[七] 趙曦明曰:「漢書爰盎傳:『盎字絲,徙爲吳相,兄子種謂絲曰:「吳王驕日久,國多姦,今絲欲刻治,彼不上書告君,則利劍刺君矣。南方卑溼,絲能日飲亡何,說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脫。」』」
[八] 趙曦明曰:「後漢書王丹傳:『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餘見前『稱祖父曰家公』注。」
[九] 各本「固」下有「因」字,抱經堂本刪,云:「各本此下有『因』字,似衍文。」案:鄭珍據金石錄引無「因呼」二字,西溪叢語下引無「因」字,是,今據刪。愛日齋叢鈔一引續家訓云:「魏常林年七歲,父黨造門,問林:『伯先在否?何不拜?』伯先,父之字也。林曰:『臨子字父,何拜之有!』庾翼子爰客嘗候孫盛,見盛子放問曰:『安國何在?』放答曰:『在庾稚恭家。』蓋放以爰客字父,亦字其父。然王丹對侯昱而字其父,昱不以爲嫌;且字可以爲孫氏,古尊卑通稱,春秋書紀季姜,蓋季者字也,杜預曰:『書字者,伸父母之尊,以稱字爲貴也。』謂子諱父字,非諱之也,稱其父字於人子,人子有所尊而不敢當,亦宜也。」
[一0]趙曦明曰:「北齊書王昕傳:『昕字元景,北海劇人。父雲,仕魏朝,有名望。昕少篤學讀書,楊愔重其德業,以爲人之師表,除銀青光祿大夫,判祠部尚書事。弟晞,字叔朗,小名沙彌,幼而孝謹,淹雅有器度,好學不倦,美容儀,有風則。武平初,遷大鴻臚,加儀同三司。性恬淡寡欲,雖王事鞅掌,而雅操不移,良辰美景,嘯咏遨遊,人士謂之物外司馬。』」
[一一]盧文弨曰:「魏書王憲傳:『憲子嶷,嶷子雲,字羅漢。頗有風尚,兗州刺史,坐受所部財貨,御史糾劾,付廷尉,遇赦免,卒贈豫州刺史,謚曰文昭。有九子:長子昕,昕弟暉,暉弟旰。』」
[一二]郝懿行曰:「前云:『或有諱雲者,呼紛紜爲紛煙。』謂是耶?」
[一三]賓退錄二曰:「又有父祖既沒,子孫不忍稱其字者,亦古之所無。北齊王元景兄弟,諱其父之字,顏之推譏之。然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況稱其字乎?以情推之,亦未爲過。古者,以王父字爲氏,雖止一字,似未安也。江南雖不諱字,亦以對子字父爲不恭,說見續家訓。」
禮閒傳[一]云:「斬縗[二]之哭,若往而不反;齊縗[三]之哭,若往而反;大功[四]之哭,三曲而偯[五];小功緦麻[六],哀容可也,此哀之發於聲音也。」孝經云:「哭不偯[七]。」皆論哭有輕重質文之聲也。禮以哭有言者爲號;然則哭亦有辭也。江南喪哭,時有哀訴之言耳[八];山東[九]重喪,則唯呼蒼天[一0],期功[一一]以下,則唯呼痛深,便是號而不哭。
[一] 盧文弨曰:「閒傳,禮記篇名,閒,如字;傳,張戀切。鄭目錄云:『以其記喪服之閒輕重所宜也。』」錢馥曰:「經傳之傳直戀切,郵傳之傳張戀切,直澄母,張知母,同是舌上音而清濁迥別。」
[二] 盧文弨曰:「縗,本作衰,倉回切。下同。」案:斬縗,爲古代社會制定五種喪之最重者。凡喪服上曰衰,下曰裳。斬即不縫緝,以極粗生麻布爲之,衣旁及下邊俱不縫緝。期爲三年。
[三] 盧文弨曰:「齊,即夷切,亦作𧞓。」案:齊衰爲五種喪服之一種,次於斬衰,以熟麻布爲之。齊謂縫緝也,以其縫緝下邊,故曰齊衰。期爲一年。
[四] 大功,五種喪服之一種,以熟布爲之,比齊縗爲細,較小功爲粗。期爲九月。
[五] 「偯」,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作「哀」。盧文弨曰:「『三曲』,各本皆譌作『三哭』,今依本書改正。鄭注:『三曲,一舉聲而三折也;偯,聲餘從也。』釋文:『餘起切。』說文作『●』。」
[六] 小功,五種喪服之一種,以熟布爲之,比大功爲細,較緦麻爲粗。期爲五月。緦麻,五種喪服之最輕者,以熟布爲之,比小功爲細。期爲三月。
[七] 「偯」,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作「哀」。趙曦明曰:「喪親章:『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八] 郝懿行曰:「今北方喪哭,惟婦人或有哀訴之言,男子則未聞。」
[九] 案:山東,亦指河北。胡三省通鑑一二一注:「山東,謂太行、恆山以東,即河北之地。」
[一0]王筠菉友肊說:「孟子:『號泣于旻天,于父母。』從知天與父母,皆舜之所號。于即曰也,爾雅:『爰,曰,于也。』」
[一一]期功:期謂期服,一年之喪也;功即大功小功。
江南凡遭重喪,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弔則絕之;除喪,雖相遇則避之,怨其不己憫也。有故及道遙者,致書可也;無書亦如之。北俗則不爾[一]。江南凡弔者,主人之外,不識者不執手[二];識輕服而不識主人,則不於會所而弔,他日修名詣其家[三]。
[一] 盧文弨曰:「爾,如此也。」
[二] 劉盼遂曰:「按:此謂弔客於衆主人之識者執手,不識者不執手,惟主人則識不識執手也。世說新語傷逝篇,張季鷹哭顧彥先,不執孝子手而出,王東亭弔謝太傅,不執末婢手而退(末婢,謝瑗小字,安之少子也),一以其顯其狂誕,一以紀其凶嫌,不與主人執手,皆失禮也。」
[三] 名,謂名刺。
陰陽說[一]云:「辰爲水墓,又爲土墓,故不得哭[二]。」王充[三]論衡云:「辰日不哭,哭則重喪[四]。」今無教者,辰日有喪,不問輕重,舉家清謐[五],不敢發聲,以辭弔客。道書又曰:「晦歌朔哭,皆當有罪,天奪其算[六]。」喪家朔望,哀感彌深,寧當惜壽,又不哭也?亦不諭[七]。
[一] 羣書類編故事二「說」作「家」。
[二] 趙曦明曰:「水土俱長生於申,故墓俱在辰。」
[三] 趙曦明曰:「後漢書王充傳:『充字仲任,會稽上虞人。家貧無書,常遊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衆流百家之言。以爲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戶潛思,絕慶弔之禮,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
[四] 盧文弨曰:「此所引論衡,見辯崇篇。」劉盼遂曰:「按:唐李匡又資暇錄云:『辰日不哭,前哲非之切矣。本朝又有故事,誠爲不能明矣。今抑有孤辰不哭,其何云耶?』舊唐書張公謹傳:『有司奏言,準陰陽書:「子在辰,不可哭泣。」又爲流俗所忌。』又呂才傳:『才敍葬書曰:「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睆爾而對賓客。」』則此辰日忌哭之說,至唐猶未衰也。」
[五] 盧文弨曰:「爾雅釋詁:『謐,靜也。』音密。」器案:曹植湯妃頌:「清謐后宮,九嬪有序。」江淹雜體詩三十首:「馬服爲趙將,疆埸得清謐。」俱謂清靜也。
[六] 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其」作「之」。朱亦棟曰:「案:抱朴子微旨篇:『或問欲修長生之道,何所禁忌?抱朴子曰:按易內戒及赤松子經及河圖記命符,皆云,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或作一日)。若乃越井跨竈,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輒是一罪,隨事輕重,司命奪其算紀。』此道書之說也。」器案:初學記十七、御覽四0一引河圖:「黃帝曰:『凡人生一日,天帝賜算三萬六千,又賜紀二千。聖人得三萬六千七百二十,凡人得三萬六千。一紀主一歲,聖人加七百二十。』」法苑珠林六二引冥祥記:「一算十二年。」本書歸心篇:「陰紀其過,鬼奪其算。」此皆宗教迷信之讕言也。
[七] 宋本元注:「一本無『亦不諭』三字。」案:少儀外傳下、羣書類編故事二正無此三字。羅本、顏本、程本、朱本「諭」作「論」。
偏傍之書[一],死有歸殺[二]。子孫逃竄,莫肯在家[三];畫瓦書符,作諸厭勝[四];喪出之日,門前然火[五],戶外列灰[六],祓送家鬼[七],章斷注連[八]: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九],乃儒雅[一0]之罪人,彈議所當加也[一一]。
[一] 盧文弨曰:「偏傍之書,謂非正書。」案:即謂旁門左道之書。
[二] 盧文弨曰:「俗本『殺』作『煞』,道家多用之,此從宋本。死有煞日,今杭人讀爲所介切。」郝懿行曰:「今田野愚民,尤信此說。殺讀去聲,俗字作煞。」器案:吹劍錄外集引唐太常博士呂才百忌歷載喪煞損害法:「如巳日死者雄煞,四十七日回煞;十三四歲女雌煞,出南方第三家,煞白色,男子或姓鄭、潘、孫、陳,至二十日及二十九日兩次回家。故世俗相承,至期必避之。」回煞即歸煞,此六朝、唐人避煞讕言之可考見者。戴冠濯纓亭筆記七:「今世陰陽家以某日人死,則於某日煞回,以五行相乘,推其殃煞高上尺寸,是日,喪家當出外避之,俗云避煞。然莫知其緣起。予嘗見魏志:『明帝幼女淑卒,欲自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羣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况未期月,而爲制服。……又聞車駕幸許,將以避衰。夫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則亦無益。」』所謂避衰,即今俗云避煞也,其語所從來亦遠矣。蓋其初特惡與死者同居,故出外避之,而人遂附會爲此說也。」
[三] 盧文弨曰:「北人逃煞,南人接煞。余在江寧,其俗不知有煞。」劉盼遂曰:「按:殃煞之事,載籍所不恆見。惟徐鉉稽神錄云:『彭虎子少壯有膂力,嘗謂無鬼神。母死,俗巫戒之曰:「某日殃煞當還,重有所殺,宜出避之。」合家細弱,悉出逃匿;虎子獨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門入,虎子皇遽無計;先有甕,便入其中,以板蓋頭,覺母在板上坐,有人問:「板下無人耶?」母曰:「無。」乃去。』是避煞逃竄,至五代時猶然矣。」器案:太平廣記三六三引唐皇甫氏原化記:「唐大歷中,士人韋滂,膂力過人,夜行一無所懼。……嘗于京師暮行,鼓聲向絕,主人尚遠,將求宿,不知何詣;忽見市中一衣冠家,移家出宅,子弟欲鎖門,滂求寄宿。主人曰:『此宅鄰家有喪,俗云防煞,入宅當損人物。今將家口於側近親故家避之,明日即歸,不可不以奉白也。』韋曰:『但許寄宿,復何害也。煞鬼吾自當之。』主人遂引韋入宅……。」此事在稽神錄之前。
[四] 漢書王莽傳下:「鑄作威斗,……欲壓勝衆民。」後漢書清河孝王慶傳:「因誣言欲作蠱道祝詛,以菟爲厭勝之術。」
[五] 倭名類聚鈔六引「然」作「燃」,是俗字。盧文弨曰:「門前然火,今江以南,亦有此風。」
[六] 玉燭寶典一引莊子:「有斵雞于戶,懸葦灰于其上,捶(疑當作「插」)桃其旁,連灰其下,而鬼畏之。」類聚八六、白帖三0引莊子:「插桃枝於戶,連灰其下,童子入而不畏,而鬼畏之,是鬼智不如童子也。」郭若虛圖畫見聞誌五:「劉乙常於奧室坐禪,嘗白魏云:『先天菩薩見身此地。』遂篩灰於庭,一夕,有巨跡長數尺,倫理成就。」夷堅乙志十九韓氏放鬼:「江、浙之俗信巫鬼,相傳人死則其魄復還,以其日測之,某日當至,則盡室出避於外,名爲避煞。命壯僕或僧守廬,布灰于地,明日視其迹,云受生爲人爲異物矣。」夷堅志支乙一董成二郎:「而董以此時殂,既斂,家人用俚俗法,篩細灰於竈前,覆以甑,欲驗死者所趨。」蓋古代迷信傳說,惟昔而然矣。
[七] 劉盼遂曰:「周豈明茶話乙第七則云:『英國茀來則博士普許默之工作第五章云:「野蠻人送葬歸,懼鬼魂復返,多設計以阻之,通古斯人以雪或木塞路,緬甸之清族則以竹竿橫放路上,納巴耳之曼伽族葬後,一人先返,集棘刺堆積中途,設爲障礙,上置大石立其一,以手持香爐,送葬者從石上香煙中過,云鬼聞香逗留,不至乘生人肩上越棘刺云云。」今紹興回喪,于門外焚穀殼,送葬者跨煙而過,始各返其家,其用意正同,即防鬼魂之附著也。』(錄自語絲。)盼遂案:此亦家訓『作諸厭勝,祓送家鬼』之俗也。知其流遠矣。」
[八] 「章斷注連」,倭名類聚鈔引作「注連章斷」,又引日本紀私記云:「端出之繩。」劉盼遂曰:「周豈明漢譯古事記神代卷第二十九節之『布刀玉命急忙將注連掛在後面』一語自注云:『注連係采用顏氏家訓語。亦作標繩,用稻草左綯,約間隔八寸,散垂稻草七,次五,次三根,故又寫作左繩,又名七五三繩,用作禁出入的標當,掛在神社入口;今正月人家門戶亦猶用之,蓋以辟不祥也。』盼遂案:以稻草之標繩爲注連,當有所出,姑誌以俟知者。」器案:古事記上云:「即布刀玉命,以尻久米繩,控度其御後方。白言從此以內,不得還入。」次田潤注云:「尻久米繩者,書紀有『端出之繩』,乃尻籠繩之義,即今之注連繩。」日本此種辟不祥的端出之繩,雖名曰注連,恐與顏氏所說者,亦鼠腊名璞之比耳。尋道藏洞玄部表奏類「豈」下,赤松子章曆卷一目有斷亡人復連章、斷子注章、夫妻離別斷注消怪章、虛耗光怪斷絕殃注章、官私咎謫死病相連斷五墓殃注章、數夢亡人混涉消墓注章、新亡遷達開通道路收除上殃斷絕復連章、新亡灑宅逐注却殺章。其卷四載斷亡人復連章云:「具法位上言,臣謹按仙科,今據某云:『即日叩頭列狀,素以胎生下官子孫,千載幸遇,得奉大道,誠實欣慰;某信向違科,致有災厄。某今月某日,染病困重,夢想紛紜,所向非善;尋求算術云,亡某爲禍,更相復連,致令此病,連綿不止。恐死亡不絕,注復不斷,闔家惶怖,恐不生全。』即日詞情懇切,向臣求乞生理;輒爲拜章一通,上聞天曹。伏乞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師君門下主者,賜爲分別,上請本命君十萬人,爲某解除亡人復連之氣,願令斷絕生人魂神屬生始,一元一始,相去萬萬九十餘里,生人上屬皇天,死人下屬黃泉,生死異路,不得擾亂某身。又恐亡某生犯莫大之罪,死有不赦之𠎱,繫閉在於諸獄,時在河伯之獄,時在女青之獄,時在城隍社廟之中,不知亡人某魂魄在何處,並乞遷達,令得安穩,上昇天堂,衣食自然,逍遙無爲,墳墓安穩,注訟消沉。某身中疾病,即蒙除愈,復連斷絕,元元如願,以爲效信。恩惟太上衆真,分別求哀。臣爲某上請天官斷絕亡人復連章一通,上詣太上曹治。」據此,則章斷注連者,謂上章以求斷絕亡人之殃注復連也。太平廣記三二0引幽明錄:「謝玄在彭城,將有齊郡司馬隆,弟進,及安東王箱等,共取壞棺,分以作車。少時,三人悉見患,更相注連,凶禍不已。」注連之義,與顏氏所說正同:持以較日本之所謂注連,其事各別。抱朴子內篇仙藥:「上黨有趙瞿者,病癩歷年,衆治之不愈,垂死,或云:『不及活流棄之,後子孫轉相注易。』」注易即注連也。釋名釋疾病:「注病,一人死,一人復得,氣相灌注也。」注病即今之傳染病。
[九] 少儀外傳引「比」作「者」,「有」作「人」。
[一0]孔安國尚書序:「旁求儒雅。」漢書王章傳:「緣飾儒雅,刑罰必行。」文心雕龍史傳篇:「儒雅彬彬。」
[一一]彈,謂彈劾,文選有彈事體。
己孤[一],而履歲[二]及長至[三]之節,無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則皆泣[四];無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一] 「己孤」,朱本作「若孤」。
[二] 盧文弨曰:「『履歲』下疑當有『朝』字。」器案:履歲,當是履端歲首之意,即指元旦。左傳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御覽二九引臧榮緒晉書:「熊遠議曰:『履端元日。』」又引庾闡揚都賦:「歲惟元辰,陰陽代紀,履端歸餘,三朝告始。」
[三] 長至,冬至。御覽二八引崔浩女儀:「近古婦人,常以冬至日上履襪於舅姑,履長至之義也。」
[四] 盧文弨曰:「說文:『泣,無聲出涕也。』」
江左朝臣,子孫初釋服[一],朝見二宮[二],皆當泣涕[三];二宮爲之改容。頗有膚色充澤[四],無哀感者,梁武薄其爲人,多被抑退[五]。裴政[六]出服,問訊[七]武帝,貶瘦枯槁[八],涕泗滂沱[九],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禮[一0]不死也。」
[一] 釋服,與下文出服義同,言喪期屆滿,除去喪服。
[二] 盧文弨曰:「二宮,帝與太子也。」器案:文選集注殘本王仲寶褚淵碑文:「升降兩宮。」鈔曰:「兩宮,謂上臺及東宮也。」李周翰曰:「兩宮,謂天子太子。」
[三] 「泣涕」,少儀外傳下作「涕泣」。
[四] 離騷注:「澤,質之潤也。」
[五] 抑退,抑止斥退。三國志魏書武紀:「纖毫之惡,靡不抑退。」
[六] 趙曦明曰:「北史裴政傳:『政字德表,仕隋爲襄陽總管,令行禁止,稱爲神明。著承聖實錄一卷。』」
[七] 僧史略上:「如比丘相見,曲躬合掌,口曰不審者何,此三業歸仰也,謂之問訊。」蓋梁武信佛,故裴政以僧禮相見也。
[八] 文選西征賦注:「貶,損也。」楚辭漁父:「形容枯槁。」注:「癯瘦瘠也。」
[九] 詩經陳風澤陂:「涕泗滂沱。」毛傳:「自目曰涕,自鼻曰泗。」
[一0]趙曦明曰:「南史裴邃傳:『子之禮,字子義。母憂居喪,惟食麥飯。邃廟在光宅寺西,堂宇弘敞,松柏鬱茂;范雲廟在三橋,蓬蒿不翦。梁武帝南郊,道經二廟,顧而歎曰:「范爲己死,裴爲更生。」之禮卒於少府卿,謚曰壯。子政,承聖中位給事黃門侍郎,魏尅江陵,隨例入長安。』」
二親既沒,所居齋寢[一],子與婦弗忍入焉。北朝頓丘[二]李構[三],母劉氏,夫人亡後,所住之堂,終身鏁[四]閉,弗忍開入也。夫人,宋廣州刺史[五]纂之孫女,故構猶染江南風教。其父獎,爲揚州刺史,鎮壽春[六],遇害。構嘗與王松年[七]、祖孝徵數人同集[八]談讌。孝徵善畫,遇有紙筆,圖寫爲人。頃之,因割鹿尾,戲截畫人以示構,而無他意。構愴然動色,便起就馬而去。舉坐驚駭,莫測其情。祖君尋悟,方深反側,當時罕有能感此者[九]。吳郡陸襄,父閑被刑[一0],襄終身布衣蔬飯,雖薑菜有切割[一一],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一二]摘供廚。江寧姚子篤[一三],母以燒死,終身不忍噉炙[一四]。豫章[一五]熊康父以醉而爲奴所殺,終身不復嘗酒。然禮緣人情,恩由義斷,親以噎死,亦當不可絕食也[一六]。
[一] 齋寢,齋戒時所居之旁屋。
[二] 趙曦明曰:「宋書州郡志:『頓邱,二漢屬東郡,魏屬陽平,(晉)武帝泰始二年,分淮陽置頓邱郡,縣屬焉。』」
[三] 盧文弨曰:「北史李崇傳:『崇從弟平,平子獎,字遵穆,容貌魁偉,有當世才度。元顥入洛,以獎兼尚書左僕射,慰勞徐州羽林,及城,人不承顥旨,害獎,傳首洛陽。孝武帝初,詔贈冀州刺史。子構,字祖基,少以方正見稱,襲爵武邑郡公,齊初,降爵爲縣侯,位終太府卿。構常以雅道自居,甚爲名流所重。』」
[四] 盧文弨曰:「鏁,說文作鎖。」
[五] 趙曦明曰:「宋書州郡志:『廣州刺史,吳孫休永安七年分交州立,領郡十七,縣一百三十六。』」
[六] 趙曦明曰:「宋書州郡志:『揚州刺史,前漢未有治所,後漢治歷陽,魏、晉治壽春。』」
[七] 盧文弨曰:「北齊書王松年傳:『少知名,文襄臨并州,辟爲主簿,孝昭擢拜給事黃門侍郎。孝昭崩,護梓宮還鄴,哭甚流涕;武成雖忿松年戀舊情切,亦雅重之,以本官加散騎常侍,食高邑縣侯。』」
[八] 「集」,抱經堂本誤作「席」,宋本以下諸本俱作「集」,今據改正。
[九] 羅本、顏本、朱本分段。
[一0]吳郡志二一引「刑」作「害」。盧文弨曰:「南史陸慧曉傳:『閑字遐業,慧曉兄子也。有風槩,與人交,不苟合,仕至揚州別駕。永元末,刺史始安王遙光據東府作亂,閑以綱佐被收,尚書令徐孝嗣啟閑不預逆謀,未及報,徐世標命殺之。四子:厥,絳,完,襄也。襄本名衰,字趙卿,有奏事者誤字爲襄,梁武帝乃改爲襄,字師卿。太清元年爲度支尚書。襄弱冠遭家禍,釋服,猶若居憂,終身蔬食布衣,不聽音樂,口不言殺害。』」器案:文苑英華八四二引江總梁故度支尚書陸君誄:「君諱襄,字師卿,吳人也。……父閑,揚州別駕,齊永元紹厤,蕭遙光謀反伏誅,閑以州職見害。子絳,其日并命。忠孝之道,萃此一門。襄時年十四,號毀殆滅,布衣蔬食,終于身世。」
[一一]吳郡志「割」下有「者」字。
[一二]顏本原注:「掐,音恰。」盧文弨曰:「玉篇:『爪按曰掐。』」
[一三]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鮑本、汗青簃本及類說、合璧事類前二四、羣書類編故事六「江寧」作「江陵」。類說「篤」作「爲」,形近之誤。
[一四]盧文弨曰:「噉,徒濫切,與啗、啖並同,食也。炙,之夜切。」
[一五]盧文弨曰:「晉書地理志:『豫章郡屬揚州。』」
[一六]宋本原注:「一本無『當』字,有『也』字;一本有『當』字,無『也』字。」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及類說無「也」字;合璧事類、羣書類編故事無「當」字。郝懿行曰:「情至者,未便可非,顏君此論,理未爲通也。」
禮經:父之遺書,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澤,不忍讀用[一]。政爲常所講習,讐校繕寫[二],及偏加服用[三],有迹可思者耳。若尋常墳典[四],爲生什物[五],安可悉廢之乎?既不讀用,無容散逸[六],惟當緘保[七],以留後世耳。
[一] 盧文弨曰:「禮記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口澤之氣存焉爾。』鄭注:『圈,屈木所爲,謂卮匜之屬。』釋文:『圈,起權切。』案:亦作棬。」
[二] 盧文弨曰:「左太沖魏都賦:『讐校篆籀。』案:讐謂一人持本,一人讀之,若怨家相對,有誤必舉,不肯少恕也。漢劉向校中祕書,凡一書竟,奏上,每云皆定,以殺青,可繕寫。後漢書盧植傳:『臣前以周禮諸經爲之解詁,無力供繕寫上。』章懷注:『繕,善也。』」
[三] 器案:服用即用也,古代謂用曰服。易繫辭:「服牛乘馬。」詩鄭風叔于田:「巷無服馬。」呂氏春秋順民篇:「服劍臂刃。」史記李斯傳:「服太阿之劍。」大戴禮記武王踐阼篇劍銘曰:「帶之以爲服。」鹽鐵論殊路篇:「于越之鋌……工人施巧,人主服而朝也。」服皆作用字用。太平御覽有服用部二十一卷,所載什物,自帳幔幌幬以下,至于燕脂花勝之屬,凡八十種。
[四] 盧文弨曰:「孔安國尚書序:『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器案:墳典,一般用爲書籍之意。南史丘巨源傳:「少好學,居貧,屋漏,恐溼墳典,乃舒被覆書,書獲全而被大溼。」
[五] 盧文弨曰:「史記五帝本紀:『舜作什器於壽邱。』索隱:『什,數也,蓋人家常用之器非一,故以十爲數,猶今云什物也。』」案史記正義:「顏師古曰:『軍法:五人爲伍,二伍爲什,則共器物。故謂生生之具爲什器,亦猶從軍及作役者,十人爲火,共畜調度也。』」
[六] 散逸,謂散失亡逸。本書雜藝篇:「梁氏祕閣,散逸以來。」南史何憲傳:「博涉該通,羣籍畢覽,天閣祕寶,人間散逸,無遺漏焉。」
[七] 盧文弨曰:「緘,古咸切,封也。」案:文選謝惠連雜詩注:「緘,束篋也。」
思魯等第四舅母,親吳郡張建女也[一],有第五妹,三歲喪母。靈牀[二]上屏風,平生舊物,屋漏沾溼,出曝曬之,女子一見,伏牀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薦席[三]淹漬[四],精神傷怛[五],不能飲食。將以問醫,醫診脈[六]云:「腸斷矣[七]!」因爾便吐血,數日而亡。中外憐之,莫不悲歎。
[一] 林思進先生曰:「俗多誤以『親』字絕句。(案:朱本斷句正如此。)案:春秋繁露竹林篇:『齊頃公,親齊桓公孫。』史記淮南王傳:『大王,親高帝孫。』梁孝王世家:『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也。』容齋隨筆七引顏魯公書遠祖顏含碑,晉李闡之文也,云:『君是王親丈人,故呼王小字。』皆可證。蓋古人自有此種語也。」案:前文「言及先人」條,亦有此例,說詳彼注。
[二] 靈牀,即靈座,供奉亡人靈位之几筵也。世說新語傷逝篇:「顧彥先平生好琴,及喪,家人常以琴置靈牀上。」晉書本傳作「靈座」。
[三] 周禮春官司几筵鄭玄注云:「鋪陳曰筵,藉之曰席,筵鋪於下,席鋪於上,所以爲位也。」
[四] 御覽四一五、永樂大典一0八一三「淹漬」作「淚漬」。
[五] 「怛」原作「沮」,顏本、程本、胡本、朱本作「怛」,今據改。劉盼遂引吳承仕曰:「毛詩:『中心怛兮。』傳:『怛,傷也。』」
[六] 史記倉公傳:「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診脈,今云看脈。
[七] 御覽、永樂大典「腸」上有「女」字。
禮云:「忌日不樂[一]。」正以感慕罔極,惻愴無聊[二],故不接外賓[三],不理衆務耳[四]。必能悲慘自居[五],何限於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奧室[六],不妨[七]言笑,盛營甘美,厚供齋食;迫有急卒[八],密戚至交,盡無相見之理:蓋不知禮意乎[九]!
[一] 盧文弨曰:「禮記祭義:『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盡其私也。』樂,如字,一音洛。」
[二] 楚辭九思:「心煩憒兮意無聊。」王逸注:「聊,樂也。」
[三] 劉嶽雲食舊德齋雜箸:「真德秀讀書記:『近時大儒有忌日衣黲衣巾墨衰受弔者。』(案:此指朱熹。)李濟翁資暇錄云:『親戚來而不拒。』顏氏家訓謂:『不接外賓。』蓋謂尋常之賓耳。」
[四] 封氏聞見記六「衆」作「庶」。
[五] 封氏聞見記此句作「不能悲愴自居」。
[六] 盧文弨曰:「奧室,深隱之室。禮記仲尼燕居:『室而無奧阼,則亂於堂室也。』」
[七] 封氏聞見記「妨」作「好」。
[八] 盧文弨曰:「卒,與猝同。」案:封氏聞見記引此數句作「卒有急回,寧無盡見之理,其不知禮意乎」。
[九] 唐語林八載此文,誤作顏延之曰。封氏聞見記六忌日曰:「沈約答庾光祿書云:『忌日制假,應是晉、宋之間,其事未久。未制假前,止是不爲宴樂,本不自封閉,如今世自處者也。居喪再周之內,每有忌日,哭臨受弔,無不見人之義。而除服之後,乃不見人,實由世人以忌日不樂,而不能竟日興感,以對賓客,或弛解,故過自晦匿,不與外接。假設之由,寔在於此。』」所說與此可互參。
魏世王修[一]母以社日[二]亡;來歲社日[三],修感念哀甚,鄰里聞之,爲之罷社。今二親喪亡,偶值伏臘分至之節[四],及月小晦後,忌之外[五],所經此日[六],猶應感慕[七],異於餘辰,不預飲讌、聞聲樂及行遊也。
[一] 趙曦明曰:「魏志王脩傳:『脩字叔治,北海營陵人。七歲喪母。』下載此事。」
[二] 器案:曆書以立春後第五戊日爲春社,立秋後第五戊日爲秋社,此社日不知爲春社抑秋社。御覽三0引魏志此事,列入春社;敦煌卷子伯二六二一號引孝子傳:「母以社日亡,白秋隣里會,脩憶念其母,哀慕號絕,隣里爲之罷社。」則以爲秋社。
[三] 趙曦明曰:「各本俱脫『日』字,宋本作『來歲有社』,(器案:宋本於「有」字下注云:「一本作『一』字,一本只云『來歲社』。」)亦誤。案:御覽引蕭廣濟孝子傳載此事有『日』字,今據補。」
[四] 盧文弨曰:「歷忌釋:『四時代謝,皆以相生。至於立秋,以金代火,金畏火,故至庚日必伏。庚者,金也。』陰陽書:『從夏至後第三庚爲初伏,第四庚爲中伏,立秋後初庚爲後伏,亦謂之末伏。』史記秦本紀:『德公始爲伏祠。』魏臺訪議:『王者各以其行盛日爲祖,衰日爲臘。漢火德,火衰於戌,故以戌日爲臘。』魏、晉以下,以此推之。分,春、秋分;至,冬、夏至。」
[五] 「外」,宋本作「日」,不可從。
[六] 盧文弨曰:「蓋謂親或以月大盡亡,而所值之月,只有二十九日,乃月小之晦日,即以爲親之忌日所經也。」鄭珍曰:「六朝時更有忌月之說。張融有孝,忌月三旬不聽音樂;晉穆帝將納后,以康帝忌月疑之,下其議,皆見於史。相沿至唐不廢。唐書王方慶傳『議者以孝明帝忌月,請獻俘不作樂』可見。而又有此月中忌前晦前、忌後晦後各三日之說。唐書韋公肅傳:『睿宗祥月,太常奏……前忌與晦三日、後三日,皆不聽事,忌晦之明日,百官叩側門通慰。』蓋沿隋以前舊習也。黃門此云『月小晦後』,正謂忌月之晦前後三日,月小則廿七八九也;此與伏臘分至,皆在忌日之外,故黃門自言:『已喪親後值如此,於忌之外,所經等日,猶感慕異於餘辰,不必正忌日也。』『忌之外所經此日』一句,沈本『外』作『日』,誤。盧注非。」案:鄭說是,今從之。
[七] 「猶」,抱經堂本誤「尤」,今據各本校改。「感」,宋本原注云:「一作『思』。」案:後娶篇:「基每拜見後母,感慕嗚咽。」
本篇前文:「言及先人,理當感慕。」「正以感慕罔極,惻愴無聊。」則顏氏凡言悼念亡親時,皆用感慕。南史張敷傳:「生而母亡,年數歲,問知之,雖蒙童,便有感慕之色。」隋書獨孤皇后傳:「早失二親,常懷感慕,見公卿有父母者,每爲致禮。」蓋思慕僅存於心,感慕則形於色也。
劉縚、緩、綏,兄弟並爲名器[一],其父名昭[二],一生不爲照字,惟依爾雅火旁作召耳[三]。然凡文與正諱相犯,當自可避;其有同音異字,不可悉然。劉字之下,即有昭音[四]。呂尚之兒,如不爲上[五];趙壹之子,儻不作一[六]:便是下筆即妨,是書皆觸也[七]。
[一] 名器,知名之器,與上文「王元景兄弟皆號名人」之名人義同。古代稱人才爲器,如國器、社稷器、天下器等是。晉書陳騫傳:「富年沈敏,蘊茲名器。」
[二] 沈揆曰:「南史劉昭本傳,子縚、緩附。一本以『昭』爲『照』者非。」趙曦明曰:「梁書文學傳:『劉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集後漢同異,以注范書。爲剡令,卒。子縚,字言明。通三禮,大同中爲尚書祠部郎,尋去職,不復仕。弟緩,字含度。歷官湘東王記室;時西府盛集文學,緩居其首。隨府轉江州,卒。』綏,本傳不載,疑此字衍。」鄭珍曰:「據世說雅量注,劉綏,高平人。南史,劉昭,平原人。綏字衍文。御覽蕭廣濟孝子傳改正。」器案:世說賞譽下注引劉氏譜:「綏字萬安,高平人。祖奧,太祝令;父斌,著作郎;歷驃騎長史。」是綏爲道真從子,壻爲庾翼,皆東晉人物也。不惟郡望不合,父祖各別,並時代亦懸絕,趙、鄭疑綏字衍,是也。此蓋傳鈔者涉糸旁排行誤入,或即因緩字形近而誤衍也。沈揆於劉綏不著一字,則所見本初未嘗有綏字也。
[三] 趙曦明曰:「爾雅釋蟲:『螢火即炤。』」
[四] 郝懿行曰:「音劉字者,卯下即釗字昭音爾。牟默人說。」鄭珍曰:「此下言不諱嫌名也。劉字下半是釗字,釗與昭同音,如諱嫌名,即姓亦不可寫也。」劉盼遂引吳承仕曰:「劉字上從卯,下從釗,釗音正與昭同。意謂同音異字,悉須避忌,即劉字下體亦觸昭音,不可得書也。」器案:郝、鄭、吳諸說是。韓愈諱辨:「康王釗之孫,實爲昭王。」舉事雖不同,而說明釗字昭音則一,亦足爲證。
[五] 趙曦明曰:「史記齊世家:『太公呂尚者,東海上人。』」
[六] 趙曦明曰:「後漢書趙壹傳:『壹字元叔,漢陽西縣人。』」
[七] 劉淇助字辨略三:「是書之是,猶凡也,言凡是書札,皆觸忌諱也。今謂處處曰是處,猶云到處也。」李調元勦說三:「言凡是書札,皆觸忌諱也。可爲著書之箴。」器案:少儀外傳上引酬酢事變:「凡作書啟,先記彼人父祖名諱於几案。」此沿六朝積習也。
嘗有甲設讌席,請乙爲賓[一];而旦於公庭見乙之子,問之曰:「尊侯早晚顧宅?」乙子稱其父已往[二]。時以爲笑。如此比例[三],觸類[四]慎之,不可陷於輕脫[五]。
[一] 器案:歸心篇亦有「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後世之乙」之語。今案:古書凡不實指人名而言,率虛設甲乙之詞以代之,如韓非子用人篇:「罪生甲,禍歸乙。」是也;或稱爲某甲某乙,如左傳文公十四年「夫己氏」注:「猶言某甲。」是也;或稱爲張甲李乙,如三國志魏書王脩傳注引魏略載太祖與脩書:「張甲李乙,猶或先之。」是也;或稱爲張甲王乙李丙趙丁,如范縝神滅論:「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托趙丁之體。」是也。
[二] 林思進先生曰:「下云『時以爲笑』者,蓋笑其不審早晚,不顧望而對,遽云已往,所謂『陷於輕脫』,此耳。」劉盼遂曰:「此甲問乙子,乙將以何時可以枉過,乙子不悟,答以其父已往,遂成笑柄。蓋六朝、唐人通以早晚二字爲問時日遠近之辭,洛陽伽藍記瓔珞寺:『李澄問趙逸曰:「太尉府前甎浮圖,形製甚古,猶未崩毀,未知早晚造?」逸曰:「晉義熙十二年,劉裕伐姚泓,軍人所作。」』杜甫江雨有懷鄭典設詩:『春雨闇闇塞峽中,早晚來自楚王宮?』李白長干行:『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所云早晚,皆問辭也。迤及近世,則加多字爲多早晚,石頭記小說中累見。」器案:劉說是。姚元之竹葉亭雜記七:「京中俗語,謂何時曰多早晚(早字俗言讀音近盞)。隋書藝術傳:『樂人王令言亦妙達音律。大業末,煬帝將幸江都,令言之子嘗從於戶外彈琵琶,作翻調安公子曲。令言時臥室中,聞之大驚,蹶然而起曰:「變變。」急呼其子曰:「此曲興自早晚?」其子對曰:「頃來有之。」』族弟伯山曰:『然則此語,蓋由來已久。』」姚氏所舉王令言事,亦足爲證。
[三] 御覽二四五引俗說:「江夷爲右僕射,主上欲用其領詹事,語王准:『卿可覓比例。』」
[四] 易繫辭上:「觸類而長之。」正義:「謂觸逢事類而增長之,若觸剛之事類以次增長於剛,若觸柔之事類以次增長於柔。」三國志魏書王昶傳:「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汝其庶幾舉一隅耳。」
[五] 器案:本書養生篇:「但須精審,不可輕脫。」後漢書列女傳:「班昭女誡曰:『動靜輕脫,視聽陝輸,……此謂不能專心正色矣。』」抱朴子漢過篇:「猝突萍鷽,驕矜輕侻者,謂之巍峨瑰傑。」輕侻即輕脫,謂輕薄佻脫也。
江南風俗,兒生一期,爲製新衣,盥浴裝飾,男則用弓矢紙筆,女則刀尺鍼縷[一],並加飲食之物,及珍寶服玩,置之兒前,觀其發意所取,以驗貪廉愚智,名之爲試兒[二]。親表聚集,致讌享焉[三]。自茲已後,二親若在,每至此日,嘗有酒食之事耳[四]。無教之徒,雖已孤露[五],其日皆爲供頓[六],酣暢聲樂,不知有所感傷[七]。梁孝元[八]年少之時,每八月六日載誕[九]之辰,常設齋講;自阮修容薨歿之後[一0],此事亦絕[一一]。
[一] 少儀外傳下、愛日齋叢鈔一引「則」下有「用」字。盧文弨曰:「刀,剪刀;鍼,古作箴,今又作針;縷,線也。」
[二] 事文類聚後五「試兒」作「試週」。盧文弨曰:「子生周年謂之晬,子對切,見說文。其試兒之物,今人謂之晬盤。」案:今四川試兒謂之抓周。愛日齋叢鈔一:「晬謂子生一歲,顏氏家訓云云,玉壺野史(案:即玉壺清話,所引見卷一。)記曹武惠王始生周晬日,父母以百玩之具羅於席,觀其所取。武惠王左手執干戈,右手提俎豆,斯須取一印,餘無所視。曹真定人,江南遺俗乃在此。今俗謂試周是也。」據此,則祝穆之改「試兒」爲「試週」,乃從時俗也。
[三] 黃叔琳曰:「此風尤盛行於今,所謂無理只取鬧也。不肖者或托此以歛財。」
[四] 少儀外傳「耳」作「而」,屬下句讀。郝懿行曰:「今俗慶生辰,遂多如此,顏君所譏彈也。」
[五] 李詳曰:「案: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少加孤露。』」器案:北史趙隱傳:「幼小孤露。」綱目集覽四九:「孤者,幼而無父者也;露者,暴露於于外也。」唐人則謂之偏露,孟浩然送莫氏甥詩:「平生早偏露。」說略本日知錄卷十三。
[六] 少儀外傳下「供頓」作「燕飲」,蓋據時語改之。唐書高紀:「詔所過供頓,免今歲租賦之半。」胡三省資治通鑑一九0注:「中頓,謂中道有城有糧,可以頓食也。置食之所曰頓。唐人多言置頓。」案:供頓與置頓義近。今謂吃一次飯曰吃一頓飯,本此。
[七] 愛日齋叢鈔五:「梁元帝當載誕之辰,輒齋素講經。唐太宗謂長孫無忌曰:『是朕生日,世俗皆爲懽樂,在朕翻爲感傷: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欲承顏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有負米之恨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爲宴樂乎!』泣數行下,羣臣皆流涕。則前世人主未以生日爲重,而慶賀成俗已久矣。」
[八] 宋本「元」下有「帝」字,原注云:「一本無『帝』字。」案:事文類聚、羣書類編故事六有「帝」字。
[九] 庾信周大將軍司馬裔神道碑:「今遺腹載誕,流離寇逆。」唐穆宗長慶元年詔:「七月六日,是朕載誕之辰。」
[一0]趙曦明曰:「梁書后妃傳:『高祖阮修容,諱令嬴,本姓石,會稽餘姚人,齊始安王遙光納焉。遙光敗,入東昏侯宮。建康城平,高祖納爲綵女,天監六年八月生世祖,尋拜爲修容,隨世祖出蕃。大同六年六月薨於江州內寢。世祖即位,追崇爲文宣太后。』」盧文弨曰:「金樓子稱:『宣修容,會稽上虞人,以大同九年太歲癸亥六月二日薨。』與史不同。」器案:修容,魏文帝所制,自晉以來,位列九嬪,見通鑑一六四胡注。
[一一]事文類聚「此」爲「而」字。封氏聞見記四降誕:「近代風俗,人子在膝下,每生日有酒食之會。孤露之後,不宜復以此日爲歡會。梁元帝少時,每以載誕之辰,輒設齋講經,洎阮修容歿後,此事亦絕。」即據此爲言。
人有憂疾,則呼天地父母[一],自古而然。今世諱避,觸途急切[二]。而江東士庶,痛則稱禰[三]。禰是父之廟號,父在無容稱廟,父歿何容輒呼[四]?蒼頡篇[五]有●字[六],訓詁云:「痛而謼也[七],音羽罪反。」今北人痛則呼之。聲類[八]音于耒反[九],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隨其鄉俗,並可行也[一0]。
[一] 盧文弨曰:「史記屈原傳:『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器案:五燈會元十二潭州興化紹清禪師:「不見道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以手搥胸曰:『蒼天!蒼天!』」
[二] 盧文弨曰:「言今世以呼天呼父母爲觸忌也,蓋嫌於有怨恨祝詛之意,故不可也。」
[三] 劉盼遂曰:「按江東人痛呼禰,當是呼嬭,嬭者,母之俗字,人窮則呼母,古今不異。顏氏誤以爲呼禰,實緣嬭、禰同音而致疏失。廣雅釋親:『嬭,母也。』宋書何承天傳:『承天年老,荀伯子嘲呼爲嬭母。承天曰:「卿當云鳳皇將九子,嬭母何言邪?」』北齊書穆提婆傳:『後主繈緥之中,令陸令萱鞠養,謂之乾阿嬭。』李商隱作李賀小傳,稱賀臨終,呼其母曰阿嬭。此六朝、唐人呼母爲嬭之徵也。顏氏誤嬭音爲禰,遂難於自解矣。」
[四] 劉淇助字辨略一:「此容字,可辭也。容之爲可者,容有許意,轉訓爲可也。」
[五] 趙曦明曰:「漢書藝文志,蒼頡一篇,秦丞相李斯作,揚雄、杜林皆作訓纂,杜林又作蒼頡故,故即詁也。」
[六] 宋本原注:「●,下交切,痛聲也。」傅本有此注,而誤爲「下痛交切聲也」。盧文弨曰:「案:●字音見下,此音疑非顏氏本有。」錢大昕曰:「案:廣韻十四賄部有●字,云:『痛而叫也,于罪切。』與羽罪音正同。」
[七] 宋本原注:「謼,火故切。」案:顏本、朱本「火」作「龍」,程本、胡本誤作「人」;傅本「切」誤「母」。
[八] 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聲類十卷,魏左校令李登撰。』」
[九] 「于耒反」,趙曦明曰:「俗本作『于來反』,今從宋本。」郝懿行曰:「『于耒反』,本或作『于來反』,形近而譌。」
[一0]盧文弨曰:「案:●字今讀肴,不與古音合,又轉爲,今俗痛呼阿唷,音育,聲隨俗變,無定字也。」任大椿蒼頡篇考逸下:「侑,痛而嘑也。羽罪翻。王念孫曰:『風操篇云云,今案:●字從肴得聲,羽罪、于來(當作「耒」)二翻,皆與肴聲不協。說文:「●,刺也,一曰痛聲,胡茅切。」玉篇音訓與說文同,皆無羽罪、于來之音。又案僧祇律卷十三音義云:「痏,諸書作侑。」引通俗文云:「侑,于罪反,痛聲曰侑。」于罪與羽罪同音,然則音羽罪反之●字,乃侑字之訛,痏、侑並從有得聲,與貨賄之賄聲相近,故蒼頡篇訓詁音侑羽罪翻、聲類音于來(耒)翻,今之痛呼之聲,猶有若此者。然考廣韻:●,胡茅反,痛聲也;又於罪反,痛而叫也。集韻、類篇並與廣韻同,此字之誤,其來久矣。』」洪亮吉曉讀書齋四錄下:「案:既有羽罪、于耒二反,則字不當有爻音,疑●字爲侑字傳寫之誤,今北俗痛苦甚尚呼阿侑,讀若洧,或尚與古同也。左傳昭公三年:『而或燠休之。』服虔注云:『燠休,痛其痛而念之,若今時小兒痛,父母以口就之曰燠休,代其痛也。』阿侑即噢休之轉聲。」陳漢章曰:「通俗文:『痛聲曰侑,又曰痏。』皆羽罪反。案:說文:『姷,耦也,亦作侑。』又:『痏,疻痏也。』痛聲之侑,當是痏之變。又:『●,刺也,一曰痛聲。』則作●亦是。」器案:北史儒林熊安生傳:「後齊任城王湝鞭之,宗道暉徐呼『安偉!安偉!』」安偉,即阿侑也。
梁世被繫劾者[一],子孫弟姪,皆詣闕三日,露跣[二]陳謝;子孫有官,自陳解職。子則草屩麤衣[三],蓬頭垢面,周章[四]道路,要候[五]執事,叩頭流血,申訴冤枉。若配徒隸,諸子並立草庵[六]於所署門,不敢寧宅[七],動經旬日,官司驅遣,然後始退。江南諸憲司彈人事,事雖不重[八],而以教義見辱者,或被輕繫而身死獄戶者,皆爲怨讎[九],子孫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一0]爲御史中丞,初欲彈劉孝綽[一一],其兄溉[一二]先與劉善,苦諫不得,乃詣劉涕泣告別而去。
[一] 盧文弨曰:「劾,胡槩切,又胡得切,推劾也。」
[二] 胡三省通鑑一四二注:「露者,露髻。」高誘淮南子修務篇注:「跣足,不及著履也。」
[三] 顏本、朱本屩下注云:「音脚,履也。」盧文弨曰:「麤,疏也;布帛之等,縷小者則細良,縷大者則疏惡。」
[四] 本書勉學篇:「周章詢請。」文章篇:「周章怖慴。」文選吳都賦注:「周章,謂章皇周流也。」
[五] 盧文弨曰:「要,於宵切,亦作邀。」
[六] 盧文弨曰:「庵,烏含切,廣韻:『小草舍也。』」器案:風俗通愆禮篇:「喪者、訟者、露首草舍。」則涉訟露首草舍,自東漢時已然。
[七] 器案:不敢寧宅,猶詩言「不遑寧處」,左傳桓公十八年言「不敢寧居」之意,言不敢安居也。後代通制條格卷二十二之假寧,元典章卷十二之寧家,即此寧宅之意。
[八] 盧文弨曰:「兩『事』字似衍其一。」又曰:「各本皆誤衍一『事』字。」
[九] 宋本「怨」作「死」,原注:「一本作『怨』字。」趙曦明曰:「案:怨字是,讀若冤。」
[一0]趙曦明曰:「梁書到洽傳:『洽字茂㳂,彭城武原人。普通六年,遷御史中丞,彈糾無所顧望,號爲勁直,當時肅清。』」
[一一]趙曦明曰:「梁書劉孝綽傳:『孝綽字孝綽,彭城人,本名冉,小字阿士。與到洽友善,同遊東宮,自以才優於洽,每於宴坐嗤鄙其文;洽銜之。及孝綽爲廷尉正,攜妾入官府,其母猶停私宅。洽尋爲御史中丞,遺令史案其事,遂劾奏之,云:「攜少妹於華省,棄老母於下宅。」高祖爲隱其惡,改「妹」爲「姝」,坐免官。』」案:昔人謂「妹」、「姝」二字互倒,則「少妹」爲「少姝」之誤。
[一二]趙曦明曰:「梁書到溉傳:『溉字茂灌,少孤貧,與弟洽俱聰敏,有才學。』」
兵凶戰危[一],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喪服以臨師,將軍鑿凶門而出[二]。父祖伯叔,若在軍陣,貶損[三]自居,不宜奏樂讌會及婚冠吉慶事也。若居圍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飾玩[四],常爲臨深履薄之狀焉[五]。父母疾篤,醫雖賤雖少,則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六]。梁孝元在江州,嘗有不豫[七];世子方等[八]親拜中兵參軍[九]李猷焉[一0]。
[一] 盧文弨曰:「漢書晁錯傳:『兵,凶器,戰,危事也,以大爲小,以強爲弱,在俛仰之間耳。』」
[二] 趙曦明曰:「淮南子兵略訓:『主親操斧鉞授將軍,將辭而行,乃爪鬋設明衣,鑿凶門而出。』」案許慎注云:「凶門,北出門也;將軍之出,以喪禮處之,以其必死也。」盧文弨曰:「老子道經:『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處右。』言以喪禮處之。」
[三] 公羊桓十一年:「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漢書藝文志六藝略春秋:「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
[四] 器案:玩即上文「服玩」之玩。飾玩,謂裝飾之品,玩好之器。後漢書皇后紀序論:「選納尚簡,飾翫少華。」南史王曇傳:「手不執金玉,婦女亦不得以爲飾玩。」
[五] 詩經小雅小旻:「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毛傳:「如臨深淵,恐墜;如履薄冰,恐陷也。」
[六] 司馬溫公書儀四:「顏氏家訓曰:『父母有疾,子拜醫以求藥。』蓋以醫者親之存亡所繫,豈可傲忽也。」
[七] 禮記曲禮疏引白虎通曰:「天子病曰不豫,言不復豫政也。」
[八] 趙曦明曰:「梁書世祖二子傳:『忠壯世子方等,字實相,世祖長子,母曰徐妃。』」
[九] 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皇弟皇子府,置功曹史、錄事、記室、中兵等參軍。』」
[一0]宋本原注:「一本無『焉』字。」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無「焉」字;少儀外傳上引有。
四海之人,結爲兄弟[一],亦何容易。必有志均義敵[二],令終如始者,方可議之[三]。一爾[四]之後,命子拜伏,呼爲丈人[五],申父友之敬[六];身事彼親,亦宜加禮。比見北人,甚輕此節,行路相逢,便定昆季[七],望年觀貌,不擇是非,至有結父爲兄,託子爲弟者[八]。
[一] 器案:史傳所載異姓結爲兄弟者,大率由於軍伍健兒亡命約同生死。如史記項羽本紀:「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此見史籍之始。至北齊書神武紀上:「尒朱兆曰:『香火重誓,何所慮也。』紹宗曰:『親兄弟尚可難信,何論香火。』」漁陽王紹信傳:「乃與大富人鍾長命結爲義兄弟,妃與長命妻爲姊妹。」北史司馬消難傳:「初,隋武、元帝之迎,消難結爲兄弟,情好甚篤,隋文每以叔禮事之。」唐瑾傳:「于謹……白周文,言:『瑾學行兼修,願與之同姓,結爲兄弟。』」此尤當時北人節概之可考見者。
[二] 漢書董賢傳:「光雅恭敬,知上欲尊寵賢,迎送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易林需之同人:「兩矛相刺,勇力鈞敵。」翟云升校略曰:「均,古通用鈞。」
[三] 黃叔琳曰:「結爲兄弟,宜慎如此。」
[四] 胡三省通鑑六九注:「一爾,猶言一如此也。」
[五] 郝懿行曰:「呼爲丈人猶可;今俗稱乾爹乾娘,於義何居?」
[六] 「友」,宋本作「交」,原注云:「一本作『友』。」案:說郛本、愛日齋叢鈔作「友」。盧文弨曰:「古者,與其子相友,則拜其親,謂之拜親之交。馬援有疾,梁松來候之,獨拜牀下,援不答。孔融先與陳紀友,後與其子羣交,更爲羣拜紀。魯肅拜呂蒙母,結友而別。諸史所載,如此者非一。」
[七] 器案:北齊書宋遊道傳:「與頓丘李獎一面,便定死交。」即其證也。
[八] 器案:如此結義兄弟,實從當時亂倫之過房制度相應而產生者。自唐、五代以來,降弟爲兒、升孫爲子之現象,頗爲普遍;宗法制度且如此,則交朋結友更無論矣。唐德宗以順宗子謜爲第六子,則以孫爲子。唐制,尚主者升行與諸父等。五代史晉家人傳:「重允,高祖弟,高祖愛之,養以爲子。」宋史周三臣傳:「李守節乃李筠之子,守節卒無後,即以筠妾所生之子爲嗣。」劉攽彭城集內殿崇班康君墓誌銘:「君生二歲失父,育于大父,大父育爲己子。」袁采袁氏世範一立嗣擇昭穆相順:「設不得已,養弟、姪、孫以奉祭祀。惟當撫之如子,以其財產與之;受所養者,奉所養如父。」如此之等,與顏氏所言者,合而觀之,非俗所謂「有錢高三輩,無錢低三輩」之絕好寫照耶!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見者七十餘人[一]。晉文公以沐辭豎頭須,致有圖反之誚[二]。門不停賓[三],古所貴也。失教之家,閽寺[四]無禮,或以主君寢食嗔怒,拒客未通[五],江南深以爲恥。黃門侍郎[六]裴之禮,號善爲士大夫[七],有如此輩,對賓杖之;其門生[八]僮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九],辭色應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別也[一0]。
[一] 趙曦明曰:「見荀子,而文小異,說苑亦載之。」盧文弨曰:「荀子堯問篇、說苑尊賢篇及尚書大傳,唯載見士;其握髮吐哺,見史記魯世家。」器案:韓詩外傳八、說苑尊賢篇云:「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金樓子說蕃篇:「周公旦則讀書一百篇,夕則見士七十人也。」呂氏春秋謹聽篇、淮南子氾論篇又以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爲夏禹事,黃氏日鈔以此爲形容之語,義或然歟。漢書蕭望之傳:「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白屋之意。」師古曰:「白屋,謂白蓋之屋,以茅覆之,賤人所居。」
[二]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初,晉侯之豎頭須,守藏者也,其出也,竊藏以逃,盡用以求納之。及入,求見。公辭焉以沐。謂僕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爲社稷之守,行者爲羈絏之僕,其亦可矣,何必罪居者!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甚衆矣。』僕人以告,公遽見之。」
[三] 盧文弨曰:「晉書王渾傳:『渾撫循羈旅,虛懷綏納,座無空席,門不停賓,故江東之士,莫不悅附。』」
[四] 器案:易說卦:「艮爲閽寺。」文選西都賦:「閹尹閽寺。」張銑注:「閹寺皆刑餘人,掌宮禁門戶。」此文則用爲一般司閽者之稱。唐人又作閽侍,李商隱爲舉人上翰林蕭侍郎啟:「頃者,曾干閽侍,獲拜堂皇。」
[五] 顏本、朱本「未」作「莫」。
[六] 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門下省置侍中給事、黃門侍郎各四人。』」
[七] 「號善爲士大夫」,自此以下,宋本作「好待賓客,或有此輩,對賓杖之,僮僕引接,折旋俯仰,莫不肅敬,與主無別。」原注:「一本『裴之禮號善爲士大夫,有如此輩,對賓杖之,其門生僮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辭色應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別也。』」少儀外傳下引「好待賓客」云云十二字,同宋本,「其門生僮僕」云云二十六字,同今本。事文類聚別二七引作「好待賓客,或有此輩」,餘同今本。
[八] 李詳曰:「日知錄卷二十四,言南史所稱門生,今之門下人也,歷引徐湛之、謝靈運、顧協、姚察等傳,證其冗賤。黃門此與僮僕並稱,亦從其類也。」器案:趙翼陔餘叢考三六:「唐以後始有座主門生之稱,六朝時所謂門生,則非門弟子也。其時仕宦者,許各募部曲,謂之義從;其在門下親侍者,則謂之門生,如今門子之類耳。」舉證亦繁,不備引。
[九] 禮記玉藻:「折還中矩。」鄭玄注:「曲行也。」折旋即折還。
[一0]黃叔琳曰:「裴公之接禮賓客,可謂至矣,宜有國士出其門下。」案:日知錄十三曰:「史記:『鄭當時誡門下,賓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後漢書:『皇甫嵩折節下士,門無留客。』而大戴禮武王之門銘曰:『敬遇賓客,貴賤無二。』則古已言之矣。觀夫後漢趙壹之於皇甫規,高彪之於馬融,一謁不面,終身不見。爲士大夫者,可不戒哉!」即引顏氏此文而申論之。
慕賢第七
古人云:「千載一聖,猶旦暮也;五百年一賢,猶比髆心[一]。」言聖賢之難得,疏闊如此。儻遭不世明達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二]?吾生於亂世,長於戎馬,流離[三]播越[四],聞見已多;所值名賢,未嘗不心醉[五]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與款狎[六],熏漬陶染[七],言笑舉動[八],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何況操履藝能,較明易習者也[九]?是以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一0]。墨子悲於染絲[一一],是之謂矣。君子必慎交遊焉。孔子曰:「無友不如己者[一二]。」顏、閔之徒[一三],何可世得!但優於我,便足貴之。
[一] 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髆」作「膊」。盧文弨曰:「孟子外書性善辨:『千年一聖,猶旦暮也。』(案:鮑照河清頌序引孟子此文。)鬻子第四:『聖人在上,賢士百里而有一人,則猶無有也;王道衰微,暴亂在上,賢士千里而有一人,則猶比肩也。』髆,補各切,說文:『肩甲也。』」器案:蕭綺拾遺記三錄引孟子:「千年一聖,謂之連步。」文選李陵答蘇武書注引孟子:「千年一聖,五百年一賢,聖賢未出,其中有命世者。」類聚二0、意林引申子:「百世有聖人猶隨踵,千里有賢人是比肩。」呂氏春秋觀世篇:「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聖人,繼踵也。士與聖人之所自來,若此其難也。」戰國策齊策三:「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聖,若隨踵而至也。」莊子齊物論:「萬世之後,而遇一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二] 盧文弨曰:「法言淵騫篇:『攀龍鱗,附鳳翼。』後漢書劉愷傳:『賈逵上書,稱愷景仰前修。』案:宋以來,以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箋訓景爲明,不可用作景慕義。真西山初慕元德秀而同其名,因字景元,後悟其非,改爲希元。鶴林玉露辨之綦詳。不知景仰之語古矣,此亦用之。章懷於愷傳『百僚景式』下注云:『景猶慕也。』是唐人猶不若宋人之拘泥也。」
[三] 詩經邶風旄丘:「瑣兮尾兮,流離之子。」集傳:「流離,漂散也。」
[四] 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茲不穀震盪播越,竄在荊蠻。」
[五] 宋本「心」作「神」,少儀外傳上同。李詳曰:「案:莊子應帝王篇:『鄭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見之而心醉。』」案:列子黃帝篇載鄭巫事,亦作「心醉」。
[六] 款狎,謂款洽狎習。南史梁武紀:「與齊高少而款狎。」又袁顗傳:「顗與鄧琬款狎。」
[七] 熏漬陶染,謂熏炙、漸漬、陶冶、濡染。梁昭明太子講席將畢賦三十韻詩依次用:「慧義比瓊瑤,薰染猶蘭菊。」
[八] 宋本「動」作「對」,少儀外傳引同今本。
[九] 盧文弨曰:「也讀爲耶。」器案:史記伯夷列傳:「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索隱:「較,明也。」
[一0]趙曦明曰:「本家語六本篇。」器案:說苑雜言篇:「孔子曰:『與善人居,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偽家語本此。
[一一]墨子所染篇:「子墨子見染絲者而歎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五入而已則爲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一二]論語學而篇文。
[一三]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閔損,字子騫,少孔子十五歲。」集解:「鄭玄曰:『孔子弟子目錄云:魯人。』」
世人多蔽,貴耳賤目[一],重遙輕近[二]。少長周旋,如有賢哲,每相狎侮,不加禮敬[三];他鄉異縣[四],微藉風聲[五],延頸企踵[六],甚於飢渴[七]。校其長短,覈其精麤[八],或彼不能如此矣[九]。所以魯人謂孔子爲東家丘[一0],昔虞國宮之奇,少長於君,君狎之,不納其諫,以至亡國[一一],不可不留心也。
[一] 盧文弨曰:「見張衡東京賦。」器案:文選東京賦:「若客所謂,末學膚受,貴耳而賤目者也。」李善注:「桓譚新論曰:『世咸尊古卑今,貴所聞,賤所見。』」抱朴子廣譬篇:「貴遠而賤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遺目者,古今之所患也。」
[二] 郝懿行曰:「雞有五德,以近而見烹;黃鵠無此,以遠而見重:魯哀公所以失之於田饒也。」
[三] 盧文弨曰:「禮記曲禮上:『賢者狎而敬之。』又曰:『禮不踰節,不輕侮,不好狎。』鄭注:『爲傷敬也。』」黃叔琳曰:「此蔽古即有之,於今爲尤。」
[四] 盧文弨曰:「見蔡邕詩。」案:文選飲馬長城窟行:「他鄉各異縣,展轉不可見。」
[五] 尚書畢命:「樹之風聲。」孔傳:「立其善風,揚其善聲。」三國志蜀書許靖傳注引魏略:「時聞消息於風聲。」
[六] 漢書蕭望之傳:「天下之士,延頸企踵。」說本盧文弨。
[七] 器案: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曰:『將軍總攬英雄,思賢如渴。』」文選曹子建責躬詩:「遲奉聖顏,如渴如飢。」李善注:「遲猶思也。張奐與許季師書曰:『不面之闊,悠悠曠久,飢渴之念,豈當有忘。』毛詩曰:『憂心烈烈,載飢載渴。』」
[八] 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無二「其」字,今從宋本。
[九] 此句,宋本作「或能彼不能此矣」,原注:「一本云:『或彼不能如此矣。』」
[一0]趙曦明曰:「裴松之注魏志邴原傳引原別傳曰:『原遠遊學,詣安邱孫崧,崧辭曰:「君鄉里鄭君,誠學者之師模也,君乃舍之,所謂以鄭爲東家丘者也。」原曰:「君謂僕以鄭爲東家丘,以僕爲西家愚夫邪?」』」器案:蘇東坡代書答梁先詩施注引家語:「魯人不識孔子聖人,乃曰:『彼東家丘者,吾知之矣。』」集註分類東坡先生詩卷七趙次公注引作論衡,文同。此家訓所本。後漢紀二三:「宋子俊曰:『魯人謂仲尼東家丘,蕩蕩體大,民不能名。』」文選陳孔璋爲曹洪與魏文帝書:「怪乃輕其家丘,謂爲倩人。」俱本家語。
[一一]左傳僖公二年:「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虞公許之,且請先伐虢。宮之奇諫,不聽,遂起師。」五年:「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云云……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醜奔京師。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
用其言,棄其身,古人所恥[一]。凡有一言一行,取於人者,皆顯稱之,不可竊人之美,以爲己力[二];雖輕雖賤者[三],必歸功焉。竊人之財,刑辟之所處;竊人之美,鬼神之所責[四]。
[一] 趙曦明曰:「左氏定九年傳:『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乎不忠,用其道,不棄其人。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二]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文心雕龍指瑕篇:「若掠人美辭,以爲己力,寶玉大弓,終非其有。」
[三] 戒子通錄二無「者」字。
[四] 莊子天道篇:「無鬼責。」又見刻意篇。
梁孝元前在荊州[一],有丁覘者,洪亭民耳[二],頗善屬文[三],殊工草隸;孝元書記[四],一皆使之[五]。軍府[六]輕賤,多未之重,恥令子弟以爲楷法[七],時云[八]:「丁君[九]十紙,不敵王褒數字[一0]。」吾雅愛其手迹,常所寶持。孝元嘗遣典籤[一一]惠編送文章示蕭祭酒[一二],祭酒問云:「君王比賜書翰[一三],及寫詩筆[一四],殊爲佳手[一五],姓名爲誰?那得都無聲問[一六]?」編以實答。子雲歎曰:「此人後生無比,遂不爲世所稱,亦是奇事[一七]。」於是聞者稍復刮目[一八]。稍仕至尚書儀曹郎[一九],末爲晉安王[二0]侍讀[二一],隨王東下[二二]。及西臺[二三]陷歿,簡牘湮散,丁亦尋卒於揚州;前所輕者,後思一紙,不可得矣[二四]。
[一] 陳思書小史七引無「前」字。盧文弨曰:「梁書元帝紀:『普通七年,出爲使持節都督荊、湘、郢、益、寧、南、梁六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
[二] 李詳曰:「張彥遠法書要錄:『丁覘與智永同時人,善隸書,世稱丁真永草。』此人與永師齊名,則亦非不爲世所知者矣。」劉盼遂曰:「按:日本見在書目載丁覘注千字文一卷。考千文注釋,率皆梁、陳之士,則丁覘殆即顏氏此文所舉者。又梁元帝金樓子著書篇云:『夢書一秩十卷,金樓使丁覘撰。』亦其人也。」器案:張懷瓘書斷中:「智永章草,草書入妙,隸書入能;兄智楷亦工草;丁覘亦善隸書;時人云:『丁真楷草。』」
[三] 漢書賈誼傳:「能誦詩書屬文。」文選文賦注:「屬,綴也。」
[四] 盧文弨曰:「後漢書百官志:『記室令史,主上章表,報書記。』」
[五] 宋本「使」下有「典」字,原注云:「一本無『典』字。」書小史「使」作「委」。
[六] 本書勉學篇:「軍府服其志尚。」軍府,謂湘東王時都督六州諸軍事,故曰軍府。吳梅曰:「據此可知六朝重門望。」
[七] 器案:楷法,謂習字者以爲模範。世說新語方正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魏時起凌雲閣,忘題榜,乃使韋仲將懸梯上題之,比下,須髮盡白,裁餘氣息,還語子弟云:『宜絕楷法。』」梁書王志傳:「志善草隸,當時以爲楷法。」又作楷式,本書雜藝篇:「蕭子雲改易字體,邵陵王頗行偽字,朝野翕然,以爲楷式。」或單稱楷,法書要錄引陶弘景與梁武帝啟:「前奉神筆三紙,并今爲五,非但字字注目,乃畫畫抽心,日覺遒媚,轉不可說,以酬昔歲,不復相類,正此即爲楷,何復多尋鍾、王。」
[八] 宋本原注云:「一本無『時云』二字。」案:書小史無「時」字。
[九] 器案:南朝稱人爲君,時俗所重。梁書任昉傳:「昉好交結,獎進士友,得其延譽者,率多升擢;故衣冠貴遊,莫不爭與交好,座上賓客,恆有數十。時人慕之,號曰任君,言如漢之三君也。」陸倕贈任昉詩:「任君本達識,張子復清脩。」
[一0]「王褒數字」,宋本作「王君一字」,原注云:「一本云:『王君數字。』」趙曦明曰:「周書王褒傳:『褒字子淵,琅邪臨沂人。梁國子祭酒蕭子雲,褒之姑父也,特善草隸;褒以姻戚去來其家,遂相模範,俄而名亞子雲,並見重於世。』」郝懿行曰:「王君名褒,梁人稱爲工書,爲時所重,見雜藝篇。」
[一一]趙曦明曰:「南史恩倖呂文顯傳:『故事: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敍所論之事,後云謹籤,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籤。故府州置典籤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爲七職。宋氏晚運,多以幼少皇子爲方鎮,時主皆以親近左右領典籤,典籤之權稍大。』」器案:唐六典二九:「親王府有典籤,掌宣傳教言事。」
[一二]盧文弨曰:「隋書百官志:『學府有祭酒一人。』」書小史不重「祭酒」二字。
[一三]本書勉學篇:「世中書翰。」書翰,猶今言書信。文選長楊賦注:「翰,筆也。」
[一四]器案:六朝人以詩、筆對言,筆指無韻之文。南齊書晉安王子懋傳:「文章詩筆,乃是佳事,然世務彌爲根本。」梁書劉潛傳:「潛字孝儀,祕書監孝綽弟也。幼孤,兄弟相勵勤學,並工屬文,孝綽常曰:『三筆六詩。』三即孝儀,六孝威也。」梁書庾肩吾傳:「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北史蕭圓肅傳:「撰時人詩筆爲文海四十卷。」諸詩筆義並同。
[一五]器案:佳手,猶今言一把好手。梁書庾肩吾傳:「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辨,亦誠佳手,難可復遇。』」又本書雜藝篇:「十中六七,以爲上手。」上手與此義同。
[一六]書小史無「那得」二字。聲問,即聲聞,猶今言聲譽。詩卷阿:「令聞令望。」釋文:「『聞』本作『問』。」
[一七]郝懿行曰:「賤家雞,愛野鶩,俗眼往往如此。」
[一八]趙曦明曰:「裴松之注吳志呂蒙傳引江表傳:呂蒙謂魯肅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一九]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尚書省置儀曹、虞曹等郎二十三人。』」
[二0]書小史「末」作「後」。趙曦明曰:「梁書簡文帝紀:『天監五年,封晉安王。』」
[二一]通鑑一三0胡注:「諸王有侍讀,掌授王經。」
[二二]左傳襄公十六年,杜注:「順河東行故曰下。」國語晉語韋注:「東行曰下。」案:南朝人所謂東下,即謂順江東行也。
[二三]通鑑一四四胡注:「江陵在西,故曰西臺。」
[二四]書小史「得矣」作「復得」。
侯景初入建業[一],臺門[二]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衞率羊侃[三]坐東掖門[四],部分[五]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餘日抗拒兇逆。於時,城內四萬許人[六],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許由,讓於天下[七];市道小人,爭一錢之利[八]。」亦已懸[九]矣。
[一] 趙曦明曰:「南史賊臣傳:『侯景,字萬景,魏之懷朔鎮人。初事尒朱榮,高歡誅尒朱氏,景以衆降歡,使擁兵十萬,專制河南。太清元年二月,上表求降,武帝封景河南王大將軍使持節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臺。及與魏通和,二年八月,遂發兵反。』吳志孫權傳:『十六年徙治秣陵,明年城石頭,改秣陵爲建業。』」
[二] 盧文弨曰:「容齋隨筆:『晉、宋間謂朝廷禁近爲臺,故稱禁城爲臺城,官軍爲臺軍,使者爲臺使。』案:此臺門亦謂臺城門也。」
[三] 趙曦明曰:「羊侃見前。梁書本傳:『中大通六年,出爲晉安太守,頃之,徵太子左衞率。太清二年,復爲都官尚書。侯景反,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賊攻東掖門,縱火甚盛;侃親自距抗,以水沃火,火滅。賊爲尖頂木驢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鐵鏃,以油灌之,擲驢上焚之,俄盡。賊又東西面起土山以臨城;侃命爲地道,潛引其土,山不能立。賊又作登城樓車,高十餘丈,欲臨射城內;侃曰:「車高壍虛,彼來必倒。」及車動果倒。後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侃乃令多擲火爲火城,以斷其路,徐於裏築城,賊不能進。十二月,遘疾,卒於臺內。』」案:唐六典二八太子左右衞率府:「左右衞率,掌東宮兵仗羽衞之政令,以總諸曹之事。」
[四] 胡三省通鑑一六六注:「臺城正南端門,其左右二門曰東、西掖門。」
[五] 案:部分,謂部署處分。晉書陶回傳:「時駿夜行,甚無部分。」
[六] 器案:許,古通所。詩小雅伐木:「伐木許許。」說文引作「伐木所所」。禮記檀弓注:「封高尺所。」正義曰:「所是不定之辭。」
[七] 趙曦明曰:「高士傳:『巢父者,堯時隱人也,以樹爲巢,而寢其上,故時人號曰巢父。堯之讓許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隱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又曰:『許由,字武仲,陽城槐里人也。堯召爲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巢父曰:「污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
[八] 器案:御覽八三六引曹植樂府歌:「巢、許蔑四海,商賈爭一錢。」晉書華譚傳:「或問譚曰:『諺言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寧有此理乎?』譚對曰:『昔許由、巢父,讓天子之貴;市道小人,爭半錢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毛也!』聞者稱善。」
[九] 器案:懸謂懸殊。鹽鐵論貧富篇:「然後諸業不相遠,而貧富不相懸也。」馬融論日食疏:「侯甸采衞,司民之吏,優劣相懸,不可不審擇其人。」嵇康養生論:「樹養不同,則功收相懸。」義同。
齊文宣帝[一]即位數年,便沈湎縱恣,略無綱紀[二];尚能委政尚書令楊遵彥[三],內外清謐,朝野晏如[四],各得其所,物無異議,終天保之朝。遵彥後爲孝昭所戮[五],刑政於是衰矣[六]。斛律明月[七]齊朝折衝之臣[八],無罪被誅,將士解體[九],周人始有吞齊之志,關中至今譽之[一0]。此人用兵,豈止萬夫之望[一一]而已哉!國之存亡,係其生死。
[一] 趙曦明曰:「北齊書文宣帝紀:『顯祖文宣皇帝,諱洋,字子建,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受東魏禪,即皇帝位,改武定八年爲天保元年。六七年後,以功業自矜,縱酒肆欲,事極猖狂,昏邪殘暴,近世未有。』」
[二] 綱紀者,總持爲綱,分繫爲紀,引申有紀律意。詩大雅棫樸:「勉勉我王,綱紀四方。」又假樂:「受福無疆,四方之綱;之綱之紀,燕及朋友。」史記夏禹本紀:「亹亹穆穆,爲綱爲紀。」
[三] 趙曦明曰:「北齊書楊愔傳:『愔字遵彥,弘農華陰人,小名秦王。遵彥死,以中書令趙彥深代領機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謂人曰:「將涉千里,殺騏驥而策蹇驢,可悲之甚。」』」器案:文苑英華七五一盧思道北齊興亡論:「賴有尚書令弘農楊遵彥,魏太傅津之子也。含章秀出,希世偉人,風鑑俊朗,體局貞固,學無不縱,才靡不通,裴、樂謝其清吉,應、劉媿其藻麗,溫良恭儉,讓恕惠和,高行異才,近古無二。有齊建國,便預經綸,軍國政事,一人而已。詰旦坐朝,諮請填湊,千端萬緒,令議如流,剖斷部領,選舉人物,滿室盈庭,永無凝滯。虛襟泛愛,禮賢好事,聞人之善,若己有之,智調有餘,尤善當世。譖言屢入,時寄無改,每乘輿四巡,恆守京邑。凡有善政,皆遵彥之爲;是以主昏于上,國治于下,朝野貴賤,至于今稱之。俄而文宣不豫,獘于趨孼,儲君繼體,纔歷數旬,近習預權,小人並進;楊公慮有危機,引身移疾。幼主若喪股肱,固相敦勉。乾明之始,難起戚藩,變成倏忽,殞於殿省。詩云:『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君子是以知齊祚之不昌也。」文中子中說事君篇:「子曰:『甚矣,齊文宣之虐也!』姚義曰:『何謂克終?』子曰:『有楊遵彥者,寔國掌命,視民如傷,奚爲不終。』」又魏相篇:「子曰:『孰謂齊文宣瞢,而善楊遵彥也。』」資治通鑑一六六:「齊顯祖之初立也,……又能委政楊愔,愔總攝機衡,百度修敕,故時人言主昏于上,政清於下。」黃震古今紀要七:「齊文宣之初立,留心政術,務存簡靖,內外肅然,軍國機策,獨决懷抱,常致克捷。六七年後,以功業自矜,嗜酒淫虐,然能委政楊愔,百度修勅。」諸論楊遵彥,與顏之推說同,可互參也。
[四] 漢書諸王侯表:「海內晏如。」注:「安然也。」
[五] 趙曦明曰:「北齊書孝昭帝紀:『諱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之母弟。文宣崩,幼主即位,除太傅錄尚書事,朝政皆決於帝。乾明元年,從廢帝赴鄴,居於領軍府。時楊愔等以帝威望既重,內懼權逼,請以帝爲太師、司州牧、錄尚書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時以尊親而見猜斥,乃與長廣王謀,至省坐定,酒數行,於坐執愔等斬於御府之內。』」
[六] 左傳隱公十一年:「君子謂鄭莊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無德政,又無威刑,是以及邪。」困學紀聞十三:「高洋之惡,浮於石虎、符生,一楊愔安能救生民之溺乎!」
[七] 趙曦明曰:「北齊書斛律金傳:『金子光,字明月。周將軍韋孝寬忌光英勇,乃作謠言,令間諜漏其文於鄴;祖珽、穆提婆遂相與協謀,以謠言啟帝。遣使賜其駿馬,光來謝,引入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拉而殺之。於是下詔稱光謀反,尋發詔盡滅其族。周武帝後入鄴,追贈上柱國公,指詔書曰:「此人若在,朕豈能至鄴?」』」
[八] 盧文弨曰:「呂氏春秋召類篇:『孔子曰:「修之於廟堂之上,而折衝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謂乎!」』注:『衝車,所以衝突敵之車;有道之國,使欲攻者折還其衝車於千里之外,不敢來也。』」
[九] 左傳成公八年:「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正義曰:「謂事晉之心,皆疎慢也。」說略本盧文弨。北齊書宗室思好傳:「與并州諸貴書曰:『左丞相斛律明月,世爲元輔,威著隣國,無罪無辜,奄見誅殄。』」盧思道北齊興亡論:「斛律明月屬鏤之賜,冤動天地。」
[一0]抱經堂本「中」下衍「人」字,各本俱無,今據刪。
[一一]易繫辭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說本盧文弨。
張延雋[一]之爲晉州行臺左丞[二],匡維主將[三],鎮撫疆埸,儲積器用,愛活黎民,隱若敵國矣[四]。羣小不得行志,同力遷之;既代之後,公私擾亂,周師一舉,此鎮先平[五]。齊亡之迹[六],啟於是矣。
[一] 嚴式誨曰:「通鑑百廿七:『先是,晉州行臺左丞張延雋,公直勤敏,儲偫有備,百姓安業,疆埸無虞,諸嬖倖惡而代之,由是公私煩擾。』似即據家訓之文。」
[二] 通典二二:「行臺省,魏、晉有之。……其官置令僕射,其尚書丞郎,皆隨時權制,……蓋隨其所管之道,置於外州,以行尚書事。」雲麓漫鈔二:「南史,凡朝廷遣大臣督諸軍於外,謂之行臺。」
[三] 職官分紀八引「匡維主將」作「愛養將士」,事文大全己一「匡」誤「主」。
[四] 趙曦明曰:「後漢書吳漢傳:『諸將見戰不利,或多惶懼,漢意氣自若。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爲,還言方脩戰攻之具,乃歎曰:「吳公差彊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案:章懷注曰:「隱,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敵國。」盧文弨曰:「漢書游俠傳:『劇孟以俠顯,吳、楚反時,天下騷動,大將軍得之,若一敵國然。』」
[五] 趙曦明曰:「北史周本紀:『武帝建德五年十月,帝總戎東伐,遣內使王誼攻晉州城,是夜,虹見於晉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宮。帝每日赴城督戰。齊行臺左丞侯子欽出降。壬申,晉州刺史崔嵩密使送款,上開府王軌應之,未明,登城,遂克晉州。甲戌,以上開府梁士彥爲晉州刺史以鎮之。』」
[六] 「齊亡之迹」,宋本作「齊國之亡」,原注:「一本云『齊亡之迹』。」
勉學第八[一]
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此事遍於經史,吾亦不能鄭重[二],聊舉近世切要,以啟寤[三]汝耳。士大夫子弟,數歲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禮、傳[四],少者不失詩、論[五]。及至冠婚,體性[六]稍定;因此天機[七],倍須訓誘。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八];無履立[九]者,自茲墮慢[一0],便爲凡人。人生在世,會當[一一]有業:農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一二],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沈思[一三]法術,武夫則慣習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多見士大夫恥涉農商,差務工伎,射則[一四]不能穿札[一五],筆則纔記姓名[一六],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一七],以此終年。或因家世餘緒[一八],得一階半級[一九],便自爲足,全忘修學[二0];及有吉凶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二一],如坐雲霧[二二];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二三],欠伸而已[二四]。有識旁觀,代其入地[二五]。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哉[二六]!
[一] 吳從先小窗自紀一曰:「顏之推勉學一篇,危語動人,錄置案頭,當令神骨竦惕,無時敢離書卷。」朱軾曰:「此篇反覆曉諭,真摯剴切,精粗具備,本末兼賅,凡爲學者,皆宜熟玩。」黃侃文心雕龍札記事類篇曰:「嘗謂文章之功,莫切於事類,學舊文者,不致力于此,則不能逃孤陋之譏,自爲文者,不致力于此,則不能免空虛之誚;試觀顏氏家訓勉學、文章二篇所述,可以知其術矣。」
[二] 靖康緗素雜記二:「漢書王莽傳稱:『非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注云:『鄭重,猶言頻煩也。』顏氏家訓亦云云,此真得漢書之義。近沈存中筆談言石曼卿事云:『他日試使人通鄭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即以鄭重爲殷勤,不知何所據而云然?不爾,曾謂使人通頻煩可乎?魏志倭人傳云:『使知國家哀汝,故鄭重賜汝好物也。』亦有頻煩之意。今人有以鄭重爲慎重者,又誤矣。」黃生義府下:「予謂漢書、顏訓是也,然得其意而未得其聲,蓋鄭重即申重(平聲)之轉去者爾。三國志云云,顏氏家訓云云,此用鄭重字,皆與顏注合。至白居易詩:『千里故人心,鄭重又交情。』鄭重字相似。沈括筆談云云,此又用爲珍重之意,非本指也。」案:盧文弨、郝懿行並據漢書王莽傳爲說,無煩複緟也。
[三] 盧文弨曰:「啟,開也;寤,覺也,與悟通。」器案:說郛本「啟」作「終」。
[四] 器案:本書序致篇:「雖讀禮、傳。」錢馥曰:「傳蓋謂春秋三傳也。」案:禮指禮經。
[五] 盧文弨曰:「論謂論語。」器案:漢、魏、六朝人簡稱論語爲論,皇侃論語疏敍引別錄:「魯人所學,謂之魯論;齊人所學,謂之齊論;孔壁所得,謂之古論。」何晏論語集解敍:「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漢書張禹傳載時人爲之語曰:「欲爲論,念張文。」說郛本「詩」作「經」,不可據。
[六] 體性,即謂體質。國語楚語上:「且夫制邑若體性焉,有首領股肱,至於手拇毛脈。」呂氏春秋壅塞篇:「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高注:「性猶體也。」蓋單言之曰體曰性,兼言之則曰體性也。文選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子瑜都長,體性純懿。」李善注:「都長,謂體貌都閑,而雅性長厚也。」
[七] 莊子大宗師:「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成玄英疏:「天然機神淺鈍。」南齊書文學傳論:「若夫委自天機,參之史傳。」
[八] 盧文弨曰:「素業,清素之業。魏志徐胡傳評:『胡質素業貞粹。』」器案:本書誡兵篇:「違棄素業。」雜藝篇:「直運素業。」義俱同。晉書陸納傳:「汝不能光益父叔,乃復穢我素業邪!」
[九] 盧文弨曰:「履立,謂操履樹立。」
[一0]戒子通錄二引「墮」作「惰」。盧文弨曰:「墮,徒果切,與惰同。」
[一一]劉淇助字辨略四:「會,廣韻:『合也。』愚案:合也者,應也,言應當也。本是會合之會,轉爲應合耳。魏志崔琰傳注:『男兒居世,會當得數萬兵千匹騎著後耳。』顏氏家訓云云,會即當也,會當重言之也。」新方言釋言:「凡心有所豫期,常言曰會當。」
[一二]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別解「討」作「計」,與上句複,疑誤。盧文弨曰:「賈,音古,周禮天官大宰:『商賈阜通貨賄。』注:『金玉曰貨,布帛曰賄。』」
[一三]說郛本、程本、胡本「沈」作「深」。文選思玄賦:「雜伎藝以爲珩。」注:「手伎曰伎,體才曰藝。」
[一四]說郛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及奇賞、別解「則」作「既」,少儀外傳上、合璧事類續六、新編事文類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亦作「既」。
[一五]盧文弨曰:「札,甲葉也。左氏成十六年傳:『潘尪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
[一六]盧文弨曰:「史記項羽本記:『書足以記姓名而已。』」
[一七]抱經堂本「銷」誤「消」,各本及少儀外傳、戒子通錄、事文類聚後九、合璧事類俱作「銷」,今據改正。
[一八]少儀外傳「餘緒」作「緒餘」,莊子讓王篇:「其緒餘以爲國家。」
[一九]三國志吳書顧雍傳:「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階級踰邈。」晉書張載傳:「又爲榷論曰:『今士循常習故,規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北史序傳:「沖舉曰:『吾少無宦情;豈以垂老之年,求一階半級?』」
[二0]宋本原注云:「一本云:『便謂爲足,安能自若。』」案:說郛本、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奇賞、別解及少儀外傳、戒子通錄引同一本。黃叔琳曰:「勉學篇言近旨遠,多深於閱歷之言。」
[二一]少儀外傳「蒙」作「懵」。盧文弨曰:「蒙然,如說苑雜言篇惠子所云『蒙蒙如未視之狗』。張口,猶所謂『舌撟而不能下』(案: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也。」
[二二]器案:世說新語賞譽篇:「王仲祖、劉真長造殷中軍談。談竟,俱載出,劉謂王曰:『淵源真可。』王曰:『卿故墮其雲霧中。』」後世言雲裏霧裏,本此。
[二三]塞默,默不作聲,如口塞然。三國志魏書臧洪傳:「學薄才鈍,不足塞詰。」塞字義近。
[二四]儀禮士相見禮:「君子欠伸。」注:「志倦則欠,體倦則伸。」
[二五]盧文弨曰:「家語屈節解:『季孫聞宓子之言,赧然而愧曰:地若可入,吾豈忍見宓子哉!』」器案:北齊書許惇傳:「雖久處朝行,歷官清顯,與邢邵、魏收、陽休之、崔劼、徐之才之徒,比肩同列,諸人或談說經史,或吟咏詩賦,更相嘲戲,欣笑滿堂;惇不解劇談,又無學術,或竟坐杜口,或隱几而睡,深爲勝流所輕。」之推所譏,蓋即此人。
[二六]盧文弨論學劄說曰:「顏延之云:『尊朋臨坐,稠覽博論,而言不入於高聽,人見棄於衆視,則慌若迷塗失偶,黶如深夜撤燭,銜聲茹氣,晪嘿而歸。』顏之推云:『吉凶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如坐雲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有識旁觀,代其入地。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哉!』噫,二顏之語,其形容不學之人,致爲刻酷。夫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若夫不知恥者,又安望其能免恥哉!」
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一],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二]。」無不熏衣剃面[三],傅粉施朱[四],駕長簷車[五],跟高齒屐[六],坐棊子方褥[七],憑斑絲隱囊[八],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九]。明經求第[一0],則顧人答策[一一];三九公讌[一二],則假手賦詩[一三]。當爾之時,亦快士也[一四]。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一五],銓衡[一六]選舉,非復曩者[一七]之親;當路秉權[一八],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而無所用。被褐而喪珠[一九],失皮而露質[二0],兀若枯木[二一],泊若窮流,鹿獨戎馬之間[二二],轉死溝壑之際[二三]。當爾之時,誠駑材也[二四]。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二五]。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爲人師;雖千載冠冕[二六],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二七]?若能常保數百卷書[二八],千載終不爲小人也[二九]。
[一] 盧文弨曰:「周禮地官師氏:『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鄭玄注:『貴遊子弟,王公之子弟;遊,無官司者。杜子春云:「遊當爲猶,言雖貴猶學。」』」器案:抱朴子外篇崇教:「貴遊子弟,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憂懼之勞,未嘗經心,或未免於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纔勝衣冠,而居清顯之位。」所言與此可互證;而唐代詩人,以貴遊名篇者,尤數見不鮮矣。
[二] 少儀外傳上「於」作「有」,紺珠集四、翰苑新書二四、新編事文類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二「則」字都作「即」。隋書經籍志史部總論云:「魏、晉已來,其道逾替,南、董之位,以祿貴遊,政、駿之司,罕因才授,故梁世諺曰:『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御覽二三三引後魏書:「祕書郎,自齊、梁之末,多以貴遊子弟爲之,無其才實,故當時諺曰:『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唐六典十一祕書省祕書郎原注:「梁秩六百石。江左多任貴遊年少,而梁代尤甚,當時諺言:『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職官分紀十六同)通典職官八:「祕書郎,自齊、梁之末,多以貴遊子弟爲之,無其才實。」原注云:「當時諺曰:『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並本顏氏此文。郭茂倩樂府詩集八七謂此出南史,今南史無文,蓋記憶之誤。陳漢章曰:「初學記卷十二:『祕書郎與著作郎,自置以來,多起家之選,在中朝或以才授,江左多仕貴遊,而梁世尤甚,當時諺曰:「上車不落爲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言其不用才也。』張纘傳:『祕書郎四員,爲甲族起家之選,他人不得與。』」器案:王筠與長沙王別書:「筠頓首頓首,高秋淒爽,體中何如?」能改齋漫錄二:「今世書問往還,必曰『不審比來起居何如』。」蓋「體中何如」爲當時尺牘客套語,此言貴遊子弟,無其才實,僅能作一般問候起居之書信而已。
[三] 「熏」原作「燻」,少儀外傳、類說、戒子通錄二、野客叢書五、事文類聚後九作「熏」,今據改。
[四] 史記佞幸傳:「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鸃,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屬也。」後漢書李固傳:「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三國志魏書曹爽傳注引魏略:「何晏性自喜動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北齊書文宣紀:「帝或袒露形體,塗傅粉黛。」則男子傅粉之習,起自漢、魏,至南北朝猶然也。
[五] 倭名類聚鈔三引「駕」作「乘」,注云:「俗云庇剌車是也。」盧文弨曰:「簷謂轅也,轅長則坐者安。」器案:盧說非是。
簷謂車蓋之前簷,猶屋楹之有簷也。字又作檐。晉書輿服志:「通幔車,駕牛,猶如今犢車制,但其幔通覆車上也。」長簷蓋通幔異名。段成式柔卿解籍戲呈飛卿三首:「長檐犢車初入門。」又戲高侍御七首:「玳牛獨駕長檐車。」則唐時猶有長檐車。今所見六朝壁畫,多存其制。蘇軾椰子冠詩:「更著短簷高屋帽,東坡何事不違時。」簷字義與此同,今則作帽沿矣。
[六] 黃本及少儀外傳「跟」作「躡」。盧文弨曰:「跟,古痕切,說文:『足踵也。』釋名:『足後曰跟。』依此文則當有著義,或字當爲趿也。屐,奇逆切。釋名:『屐,搘也,爲兩足搘以踐泥也。』案:自晉以來,士大夫多喜著屐,雖無雨亦著之。下有齒。謝安因喜,過戶限,不覺屐折齒,是在家亦著也。舊齒露卯,則當如今之釘鞋,方可露卯。晉泰元中不復徹。今之屐下有兩方木,齒著木上,則亦不能徹也。」器案:涉務篇:「梁世士大夫皆爲褒衣博帶,大冠高履。」高履即高屐也。世說新語簡傲篇:「子敬兄弟見郗公,躡履問訊,甚脩外生禮;及嘉賓死,皆著高屐,儀容輕慢。」
[七] 少儀外傳引「棊子」下有「布」字。器案:棊子方褥,即以織成方格圖案之綺,製成之方形坐褥。釋名釋采帛:「綺,有棊文,方文如棊也。」唐六典尚書戶部卷第三:「八曰江南道,古揚州之南境,今潤、常……凡五十有一州焉……厥貢紗編綾綸……。」原注:「潤州方棊水波綾。」棊子,是以棋枰罫目形容方格。文選博弈論:「所務不過方罫之間。」張銑注曰:「罫,線之間方目也。」藝文類聚六九引梁簡文帝謝賚碧慮棋子屏風啟,則在當時用此種圖案設計,實爲傳統之工藝美術矣。東京夢華錄八秋社:「以猪羊肉……之屬,切作棋子片樣。」永樂大典一一六二0引壽親養老新書有羊肉麪棊子、猪腎棊子。葉昌熾語石九棋子方格:「唐以前碑至精者,無不畫方罫,端正條直,有如棋枰。」上舉諸例,俱謂其爲方塊形也。
[八] 楊升庵文集六七:「晉以後士大夫尚清談,喜晏佚,始作麈尾;隱囊之製,今不可見,而其名後學亦罕知。顏氏家訓云云,王右丞詩(酬張諲):『不學城東遊俠兒,隱囊紗帽坐彈棊。』」又曰:「三國志曹公作欹案臥視,六朝人作隱囊,柔軟可倚,又便於欹案。」卮林五:「隱囊之名,宋、齊尚未見也。王元美以爲昔人知隱囊之制,宛委餘編曰:『古字穩皆作隱,疑即穩囊也。』予意隱字如隱几之隱,即憑義耳。壬戌夏,予於荻渚,與崔孟起泛舟而下,至石硊,密雨連江,輕舟凝滯,繙南史:『陳後主時,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臨兒、李善度進請,後主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予問孟起,隱囊何義?答云:『今京師中官坐處,常有裁錦爲褥,形圓如毬,或以抵膝,或以搘脇,蓋是物也。』」江浩然叢殘小語:「隱囊形製,未有詳言者,蓋即今之圓枕,俗名西瓜枕,又名拐枕,內實棉絮,外包綾緞,設於牀榻,柔軟可倚,正尚清談喜晏佚者一需物也。隱音印,即隱几之隱。」札樸四:「今枕榻間方枕,俗呼靠枕,即隱囊也。通鑑(一七六)注云:『隱囊者,爲囊實以細軟,置諸坐側,坐倦則側身曲肱以隱之。』馥案:隱讀如孟子隱几之隱,昔人用於車中,說文:『●,車●也。』急就篇:『●●●●鞍鑣鐊。』顏注:『●,韋囊,在車中,人所憑伏也。今謂之隱囊。』」朱亦棟羣書札記十三:「隱囊,如今之靠枕,杜少陵詩:『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亦其義也。」盧文弨曰:「隱囊,如今之靠枕。南史杜崱傳:『杜嶷斑絲纏矟。』是當時有此名,今未能詳也。」器案:斑絲謂雜色絲之織成品。清人王士禛蠶尾續詩十、吳翊鳳止稽齋叢稿十之隱囊詩,俱以斑絲爲言。
[九] 後漢書郭泰傳:「游於洛陽……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唯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世說新語企羨篇:「孟昶未達時,家在京口,嘗見王恭乘高輿,被鶴氅裘。于時微雪,昶於籬間窺之,歎曰:『此真神仙中人。』」則所謂魏、晉風流,漢末已開其端,而齊、梁猶襲其弊也。
[一0]日知錄十六:「唐制有六科:一曰秀才,二曰明經,三曰進士,四曰明法,五曰書,六曰算。當時以詩賦取者謂之進士,以經義取者謂之明經。」又曰:「唐時入仕之數,明經最多。考試之法,令其全寫注疏,謂之帖括。」器案:漢舊儀上:「刺史舉民有茂材,移名丞相,丞相考召,取明經一科,明律令一科,能治劇一科,各一人。」則以明經取士,自漢已然。文選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李周翰注:「高等明經,謂德行高遠,明於經國之道,第一者也。」(集注本)則六朝之明經,與唐有別。
[一一]朱本及類說、戒子通錄二、合璧事類續六引「顧」作「雇」。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三:「漢書:『丙吉以私錢顧胡組、郭徵卿養視皇曾孫。』顏氏家訓:『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今別作『僱』,非。」器案:漢書晁錯傳:「斂民財以顧其功。」師古曰:「顧若今言雇賃也。」廣韻十一暮:「雇,本音戶,九雇鳥也,相承借爲雇賃字。」借雇爲顧,蓋始於六朝、唐人。又案:漢書蕭望之傳注:「對策者,顯問以政事經義,令各對之,而觀其文辭,定高下也。」文選集注殘本卷七十一策秀才文:「鈔曰:『策,畫也,略也,言習於智略計畫,隨時問而答之。策有兩種:對策者,應詔也,若上召而問之者,曰對策;州縣舉之者曰射策也。對策所興,興於前漢,謂文帝十五年,詔舉天下賢良俊士,使之射策。』陸善經曰:『漢武帝始立其科。』」
[一二]何焯曰:「三九,似謂上巳重陽。」孫志祖讀書脞錄七引徐北溟(鯤)曰:「三九謂公卿也。後漢書郎顗傳:『陛下踐阼以來,勤心衆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注云:『三公九卿也。』(抱朴子內篇辨問云:「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又文選張銑注王仲宣公讌詩:『此侍曹操讌,時操未爲天子,故云公讌。』據此,則公讌屬公卿可知。」李詳曰:「吳志王蕃傳裴松之注引吳錄:『跨越三九之位。』亦指公卿而言。」劉盼遂曰:「三者三公,九者九卿,簡稱三九,此實爲漢以後之習語,如隸釋載孫叔敖碑:『三九無嗣。』洪适注云:『三,三公;九,九卿也。』抱朴子外篇漢通篇:『宦者奪人主之威,三九死庸豎之手。』又清鑒篇:『勇力絕倫者,則上將之器;洽聞治亂者,則三九之才也。』凡此,皆以三九與宦者、人主、上將爲對文,明三九爲公卿無疑矣。」器案:徐、孫、李、劉說是,何說非。本書雜藝篇:「三九讌集。」義與此同。抱朴子正郭篇:「林宗名振於朝廷,敬於一時,三九肉食,莫不欽重。」梁書長沙嗣王業傳:「善述文辭,尤好古體,自非公讌,未嘗妄有所爲。」又王筠傳:「筠爲文,能押強韻,每公宴並作,辭必妍美。」又胡僧祐傳:「每在公宴,必強賦詩。」又賀琛傳:「我自除公宴,不食國家之食。」文選公讌詩呂延濟注:「公讌者,臣下在公家侍讌也。」
[一三]器案:左傳隱公十一年:「而假手於我寡人。」杜注:「借手於我寡德之人。」國語晉語:「無必假手于武王。」韋注:「假,借也。」後漢書張奐傳:「上天震怒,假手行誅。」又陽球傳:「球奏罷鴻都文學云:『假手請字。』」文心雕龍詔策篇:「安、和政弛,禮閣鮮才,每爲詔敕,假手外請。」隋書劉炫傳:「炫自狀云:『至於公私文翰,未嘗假手。』」史通載文篇說魏、晉已下,偽謬雷同之失有五,其三曰假手。葉紹泰曰:「六朝之文,惟梁稱盛,而貴游子弟,爲朝士羞,此名人集中所以多代人之作也。」
[一四]器案:雜藝篇亦有「才學快士」語,本篇下文「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北史劉延明傳有快女壻,義俱同,快即有佳意。
[一五]朝市,猶言朝廷。觀我生賦:「訖變朝而易市。」與此言「朝市遷革」意同。周禮考工記:「匠人營國,面朝後市。」蓋市之前即爲朝,朝之後即爲市,故言者多以朝市指朝廷。隋書盧思道傳載思道孤鴻賦:「雖籠絆朝市,且三十載,而獨往之心,未始去懷抱也。」
[一六]晉書吳隱之傳:「若居銓衡,當用此人。」
[一七]文選北征賦注:「曩,猶向時也。」
[一八]孟子公孫丑上:「夫子當路於齊。」趙岐注:「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而可以行道。」
[一九]說郛本、顏本、胡本、奇賞「被」作「披」。盧文弨曰:「聖人被褐懷玉。」
[二0]盧文弨曰:「法言吾子篇:『羊質而虎皮,見草而說,見豺而戰,忘其皮之虎也。』」
[二一]盧文弨曰:「陸機文賦:『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泊』疑當作『●』,下文引說文:●,淺水貌。』此當用之。匹白切。」器案:續漢書祭祀志上注引應劭漢官載馬第伯封禪儀記:「遙望其人,端如行朽兀。」兀字用法與此同。朽兀,即兀若枯木也。
[二二]說郛本、程本、何本、奇賞及戒子通錄二「鹿獨」作「孤獨」;今從宋本,少儀外傳上、事文類聚後九引亦作「鹿獨」。盧文弨曰:「禮記王制正義引釋名:『無子曰獨,獨,鹿也,鹿鹿無所依也。』又張華拂舞賦:『獨漉獨漉,水深泥濁。』『獨漉』一作『獨祿』,亦作『獨鹿』,當是彳亍之意,本無定字,故此又倒作『鹿獨』也。」焦循易餘籥錄十八:「鹿獨,今俗呼作捋奪。」郝懿行曰:「『鹿獨』疑當爲『獨鹿』,荀子成相篇云:『剄以獨鹿棄之江。』注云:『獨鹿與屬鏤同。』又案:鹿獨或當時方言,流離顛沛之意,不得援荀子『剄以獨鹿』爲解也。存以俟知者。」梧舟案:「或是『碌碡』二字,味全句神似也。」
[二三]器案:轉死即轉屍。孟子梁惠王下:「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胡三省通鑑三一注引應劭曰:「死不能葬,故屍流轉在溝壑之中。」
[二四]何焯曰:「後人所罵奴才,亦駑材耳。」盧文弨曰:「字林:『駑,駘也。』駑駘,下乘,此亦謂下材也。」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三曰:「駑材,金聖歎謂始於郭令公之罵其子,非也。劉元海云:『成都王頴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駑材也。』王景略云:『慕容評真駑材也。』語皆在前。又魏尒朱榮謂元天穆曰:『葛榮之徒,本是駑材。』蓋駑材者,駑下之材。顏氏家訓云:『貴游子弟,離亂之後,失皮露質,當此之時,真駑材也。』」趙翼陔餘叢考三八謂駑材即奴才,引證大同。案陳士元俚言解二:「郭子儀自稱諸子皆奴材。劉元海謂成都王頴曰:『逆自奔潰,真奴材也。』田崧曰:『賊氐奴材,欲覬非分。』劉璋執姚洪,洪罵曰:『汝奴材,固無取;吾義士豈忍爲汝所爲。』奴材者,言奴僕之所能,皆卑賤事也。」陸、趙之說,蓋又本於陳士元。
[二五]少儀外傳上、類說引「虜」作「掠」。
[二六]文選奏彈王源李善注引袁子正書:「古者,命士已上,皆有冠冕,故謂之冠族。」
[二七]宋本「安」作「汝」,少儀外傳上、事文類聚後九引同。
[二八]類說「保」作「飽」。
[二九]類說、事文類聚後六無「千載」二字。類說「不」作「免」。敬齋古今黈五曰:「世之勸人以學者,動必誘之以道德之精微,此可爲上性言之,非所以語中下者也。上性者常少,中下者常多,其誘之也非其所,則彼之昧者日愈惑,頑者日愈媮,是其所以益之者,乃所以損之也。大抵今之學,非古之學也。今之學不過爲利而勤,爲名而修爾;因其所爲而引之,則吾之勸之者易以入,而聽之者易以進也。求之前賢,蓋得二說焉:齊顏之推家訓云:『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以來,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爲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爲小人也。諺曰:「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則今人所謂『良田千頃,不如薄藝隨身』者也。韓退之爲其姪符作讀書城南詩:『金璧雖重寶,費用難貯儲;學問藏之身,身在即有餘。』則今世俗所謂『一字值千金』者也。古今勸學者多矣,是二說者,最得其要,爲人父兄者,蓋不可以不知也。」
夫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一],縱不能增益德行,敦厲風俗,猶爲一藝[二],得以自資。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廕,當自求諸身耳。諺曰:「積財千萬,不如薄伎在身[三]。」伎之易習而可貴者[四],無過讀書也。世人不問愚智,皆欲識人之多,見事之廣,而不肯讀書,是猶求飽而嬾營饌,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讀書之人[五],自羲、農巳[六]來,宇宙之下,凡識幾人,凡見幾事,生民[七]之成敗好惡,固不足論,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隱也。
[一] 盧文弨曰:「六經依禮記經解所列,則詩、書、樂、易、禮、春秋是也。經不可以不明,百家之書,則但涉獵而已。」
[二] 器案:一藝即一經。漢書藝文志六藝略:「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承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
[三] 戒子通錄、敬齋古今黈五「伎」作「技」;野客叢書二九引「薄伎在身」作「薄藝隨身」;事文類聚後六引此二句作「積錢千萬,無過讀書」,蓋總下文言之,非舉諺也。太公家教:「積財千萬,不如明解一經;良田千頃,不如薄藝隨軀。」至正直記三:「諺云:『日進千文,不如一藝防身。』蓋言習藝之人,可終身得託也。」義與此同。
[四] 戒子通錄「伎之」作「而況」。敦煌殘卷勤讀書抄(伯。二六0七)引「貴」上有「富」字。
[五] 戒子通錄二引自此句起,跳行另起,則宋人所見之本,自此分段。靖康緗素雜記引此五句在「世人不問愚智」六句之前,蓋以臆自爲移易。
[六] 靖康緗素雜記「已」作「以」。
[七] 勤讀書抄「生民」作「生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
有客難主人[一]曰:「吾見彊弩長戟[二],誅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義習吏[三],匡時富國,以取卿相者有矣;學備古今,才兼文武,身無祿位,妻子飢寒者,不可勝數[四],安足貴學乎?」主人對曰:「夫命之窮達,猶金玉木石也;脩以學藝,猶磨瑩雕刻也[五]。金玉之磨瑩,自美其鑛璞[六],木石之段塊,自醜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勝金玉之鑛璞哉?不得以有學之貧賤,比於無學之富貴也。且負甲爲兵,咋筆爲吏[七],身死名滅者如牛毛,角立傑出者如芝草[八];握素披黃[九],吟道咏德[一0],苦辛無益者如日蝕,逸樂名利者如秋荼[一一],豈得同年而語矣[一二]。且又聞之:生而知之者上,學而知之者次[一三]。所以學者,欲其多知[一四]明達耳。必有天才,拔羣出類[一五],爲將則闇與孫武、吳起[一六]同術,執政則懸[一七]得管仲、子產之教[一八],雖未讀書,吾亦謂之學矣[一九]。今子即[二0]不能然,不師古之蹤跡,猶蒙被而臥耳[二一]。
[一] 盧文弨曰:「難,乃旦切。主人,之推自謂也。」
[二] 盧文弨曰:「說文:『弩,弓有臂者。』釋名:『其柄曰臂,鉤弦曰牙,牙外曰郭,下曰懸刀,合名之曰機。』書太甲上:『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傳:『機,弩牙也。』鄭注考工記:『戟,今三鋒戟也。』釋名:『戟,格也,旁有枝格也。』」器案:漢書鼌錯傳:「勁弩長戟,射疏及遠。」
[三] 說郛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別解「吏」作「史」。盧文弨曰:「大戴禮保傅篇:『不習爲吏,視已成事。』一作『習史』,亦可通,謂習史書也。漢書藝文志:『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爲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器案:作「史」者形近之誤,下文「咋筆爲吏」,即承爲言,字正作「吏」。
[四] 盧文弨曰:「勝,音升。數,色主切。」
[五] 說文玉部:「瑩,玉色也。」段注:「謂玉光明之貌,引申爲磨瑩。」器案:劉子崇學章:「鏡出於金而明於金,瑩使然也。」又因顯章:「夫火以吹爇生焰,鏡以瑩拂成鑑。火不吹則無外耀之光,鏡不瑩必闕內影之照;故吹爲火之光,瑩爲鏡之華。人之居代,亦須聲譽以發光華,比火鏡假吹瑩也。」
[六] 盧文弨曰:「鑛,古猛切,本作●,亦作鐄、礦。周禮地官●人:『掌金玉錫石之地。』注:『●之言礦也,金玉未成器曰礦。』玉篇:『璞,玉未治者。』」
[七] 盧文弨曰:「咋,仕客切,齧也。北齊書徐之才傳:『小史好嚼筆。』」
[八] 後漢書徐穉傳:「角立傑出」注:「如角之特立也。」
[九] 盧文弨曰:「古者,書籍以絹素寫之。太平御覽六百六引風俗通曰:『劉向爲孝成皇帝典校書籍十餘年,皆先書竹,改易刊定,可繕寫者,以上素也。』黃者,黃卷也;古者,書並作卷軸,可卷舒,用黃者,取其不蠹。」
[一0]文選嘯賦:「精性命之至機,研道德之玄奧。」李善注:「管子曰:『虛無無形者謂之道,化育萬物謂之德。』」
[一一]說郛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如秋荼」作「幾秋荼」。盧文弨曰:「日蝕,喻不常有也。鹽鐵論刑德篇:『秦法繁於秋荼。』荼至秋而益繁,喻其多也。」
[一二]文選過秦論:「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朱軾曰:「以上爲不學者言學,以下爲學者言實學。」
[一三]論語季氏篇:「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者,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
[一四]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別解「知」作「智」,古通。
[一五]孟子公孫丑上:「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趙岐注:「萃,聚也。」梁書劉顯傳:「聰明特達,出類拔羣。」
[一六]盧文弨曰:「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吳王闔廬。闔廬以爲將,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吳起者,衞人也,好用兵,魏文侯以爲將。起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乘騎,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後之楚,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却三晉,西伐秦。後爲貴族所害。』」
[一七]器案:下文「懸見排蹙」。金樓子立言篇上:「鑒人則懸知善惡。」文心雕龍附會篇:「夫能懸設湊理,然後節文自會。」懸字義同。劉淇助字辨略二:「懸猶預也。凡預計遙揣皆曰懸者,懸是繫物之稱,物繫則有不定之勢;預計遙揣,有未定之意,故云懸也。」李調元勦說四說同。
[一八]盧文弨曰:「史記管晏列傳:『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任政於齊,桓公以霸。』循吏列傳:『子產者,鄭之列大夫,相鄭二十六年而死,丁壯號哭,老人兒啼。』」
[一九]論語學而篇:「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也。」
[二0]朱本「即」作「既」。
[二一]盧文弨曰:「言其一物無所見也。」
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一],使子弟慕而學之,不知使學古人,何其蔽也哉[二]?世人但見跨馬被甲,長矟[三]彊弓,便云我能爲將;不知明乎天道,辯乎地利[四],比量逆順,鑒達興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積財聚穀,便云我能爲相;不知敬鬼事神[五],移風易俗[六],調節陰陽[七],薦舉賢聖之至也[八]。但知私財不入,公事夙辦,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誠己刑物[九],執轡如組[一0],反風滅火[一一],化鴟爲鳳之術也[一二]。但知抱令守律[一三],早刑晚捨[一四],便云我能平獄;不知同轅觀罪[一五],分劍追財[一六],假言而姦露[一七],不問而情得之察也[一八]。爰及農商工賈,廝役奴隸,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先達,可爲師表[一九],博學求之,無不利於事也。
[一] 盧文弨曰:「佳快,言佳人快士,異乎庸流者也。」郝懿行曰:「快,廣韻云:『稱心也,可也。』後漢書蓋勳傳:『卓問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隸校尉,誰可作者?」』」器案:胡三省通鑑一一二注:「江東人士,其名位通顯於時者,率謂之佳勝、名勝。」佳快與佳勝義近。
[二] 少儀外傳上、戒子通錄二無「哉」字。
[三] 「矟」原作「弰」,永樂大典一八二0八引同;朱本及戒子通錄引作「矟」,今據改正。龔道耕先生曰:「『弰』當作『矟』,矟與槊同,矛長丈八謂之矟。弰,玉篇訓『弓使箭』,集韻訓『弓末』,不得云長弰也。」
[四] 盧文弨曰:「孫子始計篇:『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生死也。』司馬法定爵篇:『凡戰,順天,阜財,懌衆,利地,右兵:是謂五慮。順天,奉時;阜財,因敵;懌衆,勉若;利地,守隘險阻;右兵,弓矢禦,殳矛守,戈戟助。』」
[五] 盧文弨曰:「漢書郊祀志:『元帝好儒,貢禹、韋玄成、匡衡等建言,祭祀多不應古禮,乃多所更定。』」
[六] 盧文弨曰:「孝經:『移風易俗,莫善于樂。』」
[七] 盧文弨曰:「書周官:『三公燮理陰陽。』漢書陳平傳:『文帝以平爲左丞相,對上曰:「主臣!宰相佐天子,理陰陽,調四時,理萬物,撫四夷。」』」
[八] 盧文弨曰:「案:漢之三公,得自辟舉士,士之有行義伏巖穴者,常徵上公車,賢者多出其中。」
[九] 何本、別解及戒子通錄二引「刑」作「型」。趙曦明曰:「『刑』與『型』同。」
[一0]鮑本「如」下注云:「一本作『生』字。」案:傅本作「生」。盧文弨曰:「呂氏春秋先己篇:『詩曰:「執轡如組。」孔子曰:「審此言也,可以爲天下。」子貢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謂其躁也,謂其爲之於此,而成文於彼也;聖人組脩其身,而成文於天下矣。」』案:家語好生篇亦載此,以爲鄁詩,而并引『兩驂如儛』,殊誤。其載孔子之言曰:『爲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爲組者,總紕於此,成文於彼;言其動於近,行於遠也。執此法以御民,豈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案:毛詩傳云:『御衆有文章,言能治衆,動於近,成於遠也。』語意正相合。」器案:韓詩外傳二:「故御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得則馬和而歡,道得則民安而集。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此之謂也。」則詩今古文都以「執轡如組」取譬御民。
[一一]趙曦明曰:「後漢書儒林傳:『劉昆,字桓公,陳留東昏人。光武除爲江陵令,時縣連年火災,昆輒向火叩頭,多能降雨止風。遷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建武二十二年,徵代杜林爲光祿勳。詔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帝歎曰:「此乃長者之言也。」』」
[一二]趙曦明曰:「後漢書循吏傳:『仇覽,字季智,一名香,陳留考城人。縣選爲蒲亭長。有陳元者,獨與母居,而母詣覽,告元不孝。覽親到元家,與其母子飲,爲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元卒成孝子。鄉邑爲之諺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鳲鴞哺所生。」考城令王渙聞覽以德化民,署爲主簿,謂曰:「主簿聞陳元之過,不罪而化之,得無少鷹鸇之志耶?」覽曰:「以爲鷹鸇不若鸞鳳。」渙謝遣曰:「枳棘非鸞鳳所棲,百里非大賢之路。」以一月奉爲資,令入太學。』」
[一三]漢書杜周傳:「前王所是著爲律,後王所是疏爲令。」
[一四]「早刑晚捨」,宋本原作「早刑時捨」,注云:「『時捨』,一本作『晚舍』。」案:說郛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別解作「晚舍」,戒子通錄二作「晚捨」,今據改正。意謂早上判刑,晚上立刻赦免也。
[一五]朱亦棟曰:「左傳成公十七年:『郤犨與長魚矯爭田,執而梏之,與其父母妻子同一轅。』杜注:『繫之車轅。』之推此句本此。然此事非明察類,不解之推何以用之?抑或別有所本耶?」李詳說同。
[一六]趙曦明曰:「太平御覽六百三十九引風俗通:『沛郡有富家公,貲二千餘萬。子纔數歲,失母,其女不賢。父病,令以財盡屬女,但遺一劍,云:「兒年十五,以還付之。」其後又不肯與兒,乃訟之。時太守大司空何武也,得其辭,顧謂掾吏曰:「女性強梁,壻復貪鄙,畏害其兒,且寄之耳。夫劍者所以決斷;限年十五者,度其子智力足聞縣官,得以見伸展也。」乃悉奪財還子。』」
[一七]趙曦明曰:「魏書李崇傳:『(崇)爲揚州刺史。先是,壽春縣人苟泰有子三歲,遇賊亡失,數年,不知所在,後見在同縣人趙奉伯家,泰以狀告,各言己子,並有鄰證。郡縣不能斷。崇曰:「此易知耳。」令二父與兒各在別處,禁經數旬,然後遣人告之曰:「君兒遇患,向已暴死。」苟泰聞,即號咷,悲不自勝;奉伯咨嗟而已,殊無痛意。崇察知之,乃以兒還泰。』」
[一八]趙曦明曰:「晉書陸雲傳:『(雲)爲浚儀令。人有見殺者,主名不立,雲錄其妻而無所問。十許日遣出,密令人隨後,謂曰:「不出十里,當有男子候之與語,便縛來。」既而果然。問之,具服,云:「與此妻通,共殺其夫,聞其得出,故遠相要候。」於是一縣稱其神明。』」
[一九]趙曦明曰:「古聖賢如舜、伊尹皆起於耕,後世賢而躬耕者多,不能以徧舉。尸子曰:『子貢,衞之賈人。』左傳載鄭商人弦高及賈人之謀出荀瑩而不以爲德者,皆賢達也。工如齊之斵輪及東郭牙;廝役僕隸如兒寬爲諸生都養,王象爲人僕隸而私讀書;釣魚屠牛,皆齊太公事;飯牛,甯戚事;卜式、路溫舒、張華,皆嘗牧羊:史傳所載,如此者非一。」
夫所以讀書學問[一],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二]。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三],怡聲下氣[四],不憚劬勞,以致甘腝[五],惕然慙懼,起而行之也[六];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七],見危授命[八],不忘誠諫[九],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一0],禮爲教本,敬者身基[一一],瞿然自失[一二],斂容抑志也[一三];素鄙吝者[一四],欲其觀古人之貴義輕財,少私寡慾,忌盈惡滿[一五],賙窮卹匱[一六],赧然[一七]悔恥,積而能散也[一八];素暴悍者,欲其觀古人之小心黜己[一九],齒弊舌存[二0],含垢藏疾[二一],尊賢容衆[二二],苶然沮喪[二三],若不勝衣也[二四];素怯懦者,欲其觀古人之達生委命[二五],彊毅正直,立言必信[二六],求福不回[二七],勃然奮厲,不可恐懾也[二八]:歷茲以往,百行皆然[二九]。縱不能淳[三0],去泰去甚[三一]。學之所知,施無不達。世人讀書者[三二],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無聞,仁義不足;加以斷一條訟[三三],不必得其理;宰千戶縣,不必理其民[三四];問其造屋,不必知楣橫而梲豎也[三五];問其爲田,不必知稷早而黍遲也[三六];吟嘯談謔,諷咏辭賦,事既優閑,材增迂誕[三七],軍國經綸,略無施用:故爲武人[三八]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乎!
[一] 黃叔琳曰:「文氣極平易,義理却極精實。」
[二] 盧文弨曰:「家語六本篇:『忠言逆耳,而利於行。』」案:明吳訥小學集解五引熊氏曰:「學在知行二者。能知而不能行,與不學同。然欲行之,必先知之。今有人焉,心無所知,目無所見,而欲足之能行,無是理也。故必讀書學問,開心明目,而後可利於行耳。」
[三] 盧文弨曰:「禮記祭義:『曾子曰:「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晉書孝友傳:『柔色承顏,怡怡以樂。』」
[四] 盧文弨曰:「禮記內則:『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
[五] 「腝」,宋本作「㬉」,原注云:「一本作『旨』。」永樂大典一一六一八載壽親養老新書引作「●」,蓋即「腝」之譌誤;朱本、鮑本作「輭」,自警編小學門引小學引作「脆」。盧文弨曰:「案:廣韻:『腝,肉腝。』讀若嫩。㬉與煗、暖同,非其義。」案:腝蓋即煗字之借,煗,昷也,故可引申爲熟爛,㬉則煗之或體也。其作「輭」者,俗別字;作「脆」,則以臆改之耳。
[六] 荀子性惡篇:「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
[七] 器案:侵謂越局侵上,左傳成公十六年:「侵官,冒也。」
[八] 論語子張篇:「士見危致命。」集解:「孔安國曰:『致命,不愛其身。』」
[九] 宋本、少儀外傳上「誠」作「箴」,說郛本、小學外篇嘉言仍作「誠」。案:「誠」避隋文帝父「忠」字諱改。
[一0]卑以自牧,盧文弨曰:「易謙初六象傳文。」案:王弼注:「牧,養也。」
[一一]盧文弨曰:「禮記曲禮上:『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哀公問:『孔子對哀公曰:「所以治禮,敬爲大,君子無不敬也,敬身爲大。不能敬其身,是傷其親;傷其親,是傷其本;傷其本,枝從而亡。」』」嚴式誨曰:「案:春秋成十三年左傳:『禮,身之幹也;敬,身之基也。』」
[一二]盧文弨曰:「禮記檀弓上:『曾子聞之瞿然。』瞿然,驚變之貌,紀具切。列子仲尼篇:『子貢茫然自失。』」
[一三]離騷注:「抑,案也。」文選注作「按也」,字同。
[一四]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戒子通錄二、自警篇、別解「吝」作「恡」,俗別字。說文口部:「吝,恨惜也。」徐鉉曰:「今俗別作恡,非是。」
[一五]盧文弨曰:「易謙彖辭:『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書大禹謨:『滿招損。』」
[一六]盧文弨曰:「賙,周也。高誘注呂氏春秋季春紀:『鰥寡孤獨曰窮。』匱,乏也。」
[一七]盧文弨曰:「赧,奴版切,小爾雅:『面慙曰戁。』戁與赧同。」
[一八]盧文弨曰:「積而能散,禮記曲禮上文。」
[一九]勤讀書抄「黜」作「屈」。盧文弨曰:「說文:『黜,貶下也。』」
[二0]趙曦明曰:「說苑敬慎篇:『常摐有疾,老子往問焉,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曰:「吾齒存乎?」老子曰:「亡。」常摐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耶?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常摐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無以復語子哉!」』」
[二一]趙曦明曰:「左氏宣十五年傳:『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案:杜注:「藏疾,山之有林藪,毒害者居之。」
[二二]論語子張篇:「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邢昺疏曰:「君子之人,見彼賢則尊重之,雖衆多,亦容納之。」
[二三]說郛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戒子通錄、小學、自警編、別解「苶」作「薾」,朱本注云:「苶同,音涅,疲也。」器案:苶者薾之俗,薾又●之變也。說文:「●,智少力劣也。」廣雅釋詁:「●,弱也。」盧文弨曰:「莊子齊物論:『苶然疲役,而不知所歸。』苶,奴結切;沮,慈呂切;喪,蘇浪切。」
[二四]趙曦明曰:「禮記檀弓下:『趙文子退然如不勝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諸其口。』」案:正義曰:「其形退然柔和,似不勝衣,言形貌之早退也。」
[二五]勤讀書抄「委」作「知」。盧文弨曰:「莊子達生篇:『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器案:委命,猶言委心任命,文選班孟堅答賓戲:「委命供己,味道之腴。」
[二六]論語子路篇:「言必信。」
[二七]趙曦明曰:「詩大雅旱麓:『豈弟君子,求福不回。』回,違也,邪也。」
[二八]小學、自警編「懾」作「懼」。盧文弨曰:「禮記曲禮上:『貧賤而知好禮,則志不懾。』之涉切。」
[二九]百行,注見治家篇。
[三0]自警編「淳」作「純」。
[三一]趙曦明曰:「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季孫好士,終身莊處,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孫適懈,有過失;客以爲厭易己,相與怨之,遂殺季孫。故君子去泰去甚。』」盧文弨曰:「『聖人去甚,去奢,去泰。』老子道德經文。」
[三二]「世人讀書者」句上,宋本有「今」字,原注云:「一本無『今』字。」案:小學、少儀外傳引無「今」字,並無「者」字。
[三三]胡三省通鑑二七注:「顏師古曰:『凡言條者,一一而疏舉之,若木條然也。』」
[三四]盧文弨曰:「漢書百官公卿表:『縣萬戶以上爲令,減萬戶爲長。』案:今言千戶,言最小之縣,猶不能理也。」
[三五]宋本、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豎」作「豎」。盧文弨曰:「釋名:『楣,眉也,近前,若面之有眉也,棳,儒也,梁上短柱也;棳儒猶侏儒,短,故以名之也。』案:爾雅釋宮作梲,亦作棳,同音拙。豎,臣庾切,說文:『豎,立也。』」
[三六]宋本、羅本「遲」作「穉」,宋本原注云:「一本作『遲』字。」盧文弨曰:「尚書大傳唐傳:『主春者,張昏中可以種稷;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種黍。』鄭注禮記月令首種云:『舊說謂稷。』」案:詩魯頌閟宮傳:「先種曰稙,後種曰穉。」但顏氏上言早,則下文自當作遲,使人易曉,不必迂取穉字爲配,故不從宋本。
[三七]史記封禪書:「言神事,事如迂誕。」漢書藝文志方技略神僊家:「誕欺怪迂之文,彌以益多。」師古曰:「誕,大言也。迂,遠也。」
[三八]抱朴子行品篇:「奮果毅之壯烈,騁干戈以靜難者,武人也。」
夫學者所以求益耳。見人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凌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讎敵,惡之如鴟梟[一]。如此以學自損[二],不如無學也。
[一] 盧文弨曰:「詩大雅瞻卬:『懿厥哲婦,爲梟爲鴟。』箋:『梟鴟,惡聲之鳥。』亦作『鳲鴞』,見前『化鴟』注。」
[二] 小學外篇嘉言、戒子通錄二、自警編、明霍韜霍氏家訓子弟第八引此句作「如此學以求益,今反自損」,少儀外傳引同宋本。
古之學者爲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爲人,但能說之也[一]。古之學者爲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爲己,脩身以求進也[二]。夫學者猶種樹也[三],春玩其華,秋登其實[四];講論文章,春華也,脩身利行,秋實也。
[一] 論語憲問篇:「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集解:「孔安國曰:『爲己,履而行之;爲人,徒能言。』」
[二] 王楙野客叢書二八:「范曄後漢論(桓榮傳)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人者,憑譽以顯物;爲己者,因心以會道。』顏氏家訓曰:『古之學者爲己,輔不足也;今之學者爲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爲人,行道以濟世也;今之學者爲己,修身以求進也。』二說不同,皆非吾夫子之意。」引此文「以補」二字作「輔」,「利」作「濟」。黃叔琳曰:「翻轉說,其義乃備。」
[三] 盧文弨曰:「左氏昭十八年傳:『閔子馬曰:「夫學,殖也,不殖將落。」』」
[四] 說郛本「玩」作「翫」。御覽二0「登」作「取」。盧文弨曰:「韓詩外傳七:『簡主曰:「春樹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魏志邢顒傳:『採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器案:三國志吳書諸葛恪傳注引志林:「虞喜曰:『世人奇其英辯,造次可觀,而哂呂侯無對爲陋。不思安危終始之慮,是樂春藻之繁華,而忘秋實之甘口也。』」文心雕龍辨騷篇:「翫華而不墜其實。」金樓子著書篇:「春華秋實,懷哉何已。」北齊書文苑傳序:「開四照於春華,成萬寶於秋實。」都以華實喻學與用。
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一],至於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二]廢置,便至[三]荒蕪矣。然人有坎壈[四],失於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五]。」魏武、袁遺[六],老而彌篤[七],此皆少學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學,名聞天下[八];荀卿五十,始來遊學,猶爲碩儒[九];公孫弘四十餘,方讀春秋,以此遂登丞相[一0];朱雲亦四十,始學易、論語[一一];皇甫謐二十,始受孝經、論語[一二]:皆終成大儒,此並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學,便稱遲暮[一三],因循面牆[一四],亦爲愚耳。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一五],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一六]。
[一] 抱經堂本「靈」上有「魯」字,各本俱無,今據刪。趙曦明曰:「後漢書文苑傳:『王逸子延壽,字文考,有儁才,少遊魯國,作靈光殿賦。』今見文選。」
[二] 宋本原注:「『月』一本作『日』字。」鮑本誤作「一本有『日』字。」案:類說作「日」。
[三] 宋本原注:「一本無『至』字。」案:類說無「至」字。
[四] 盧文弨曰:「坎壈,苦感、盧感二切,亦作坎廩,音同。楚辭九辯:『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五臣注文選:『坎壈,困窮也。』」
[五] 文見論語述而篇,集解:「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也。」朱熹集註:「學易,則明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故可以無大過。」
[六] 趙曦明曰:「魏志武帝紀注:『太祖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絃,皆成樂章。袁遺,字伯業,紹從兄,爲長安令。河間張超嘗薦遺於太尉朱儁,稱遺有冠世之懿,幹時之量。太祖稱:長大而能勤學,惟吾與袁伯業耳。』」器案:三國志吳書呂蒙傳注引江表傳:「孫權語蒙曰:『孟德亦自謂老而好學。』」梁谿漫志五:「曹孟德嘗言:『老而好學,惟吾與袁伯業耳。』東坡云:『此事不獨今人不能,即古人亦自少也。』」
[七] 勤讀書抄「篤」作「固」。
[八] 類說「七十」作「十七」。黃叔琳曰:「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非晚始學者,(郝懿行說同)當別有曾子。」孫志祖讀書脞錄四:「盧抱經據高誘淮南子說林注:『呂望年七十,始學讀書,九十爲文王作師。』疑『曾子』爲『呂望』之譌。蓋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則其從遊,必在少年也。志祖疑『七十』爲『十七』之譌,然於書傳亦無確證。又宋書建平王宏子景素傳內載劉璡疏云:『曾子孝親,而沈乎水。』又『曾子不逆薪而爨,知其不爲暴也。』然則後人所述曾子事之無攷者多矣。」朱子棟羣書札記十:「案:大戴禮曾子立事篇:『三十四十之間而無藝,即無藝矣。五十而不以善聞,則不聞矣。七十而無德,雖有微過,亦可以勉矣。其少不諷誦,其壯不議論,其老不教誨,亦可謂無業之人矣。』之推正用此語,是文章活用之法,不必刻舟以求也。宋景文筆記卷中:『曾子年七十,文學始就,乃能著書。孔子曰:「參也魯。」蓋少時止以孝顯,未如晚節之該洽也。』則痴人說夢矣。」器案:孫說是,類說正作「十七」,下文「皇甫謐二十始受孝經、論語」,蓋顏氏以十七、二十之年,俱爲晚學矣。許慎說文解字敍曰:「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不正,輒舉劾之。』」此蓋承周、秦舊制而言。古者,「八歲入小學」,(見大戴禮記保傅篇、白虎通辟雍篇、漢書食貨志及藝文志、說文解字敍)年十七已上始試,中律者得習爲吏;而曾子年十七乃學,(此已是入仕之年)較之八歲,已遲九年,故亦謂之晚學也。
[九] 趙曦明曰:「史記孟荀列傳:『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索隱:『荀卿,名况。卿者,時人相尊而號曰卿也。』」
[一0]勤讀書抄引「春秋」下有「雜說」二字,與漢書本傳合;又「丞相」作「卿相」。趙曦明曰:「漢書公孫弘傳:『弘,甾川薛人。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六十爲博士,免歸。武帝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策詔諸儒,弘對爲第一,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元朔中,代薛澤爲丞相,封平津侯。』」器案:御覽六一四引應璩答韓文憲書:「昔公孫弘皓首入學。」
[一一]勤讀書抄無「語」字。趙曦明曰:「漢書朱雲傳:『雲,字游,魯人。少時通輕俠,年四十迺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其業。當世高之。』」
[一二]「受」,各本俱作「授」,抱經堂本校定作「受」;案:勤讀書抄、類說正作「受」,今從之。趙曦明曰:「晉書皇甫謐傳:『謐,字士安,安定朝那人。年二十,不好學,遊蕩無度所,後叔母任氏,對之流涕;乃感激,就鄉人席坦受書,勤力不怠,遂博綜典籍百家之言,以著述爲務,自號玄晏先生。』」器案:齊民要術三引崔寔四民月令:「冬十一月,命幼童入小學,讀孝經、論語、篇、章。」漢書匡衡傳:「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先究其意。」是孝經、論語,漢時爲初學必讀之書;士安年二十始受孝經、論語,蓋魏、晉時猶仍沿襲漢制云。
[一三]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王逸注:「遲,晚也。」
[一四]盧文弨曰:「書周官:『不學牆面。』」器案:論語陽貨篇:「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通鑑五十漢安帝六年詔康等曰:「面牆術學,不識臧否。」胡三省注曰:「尚書曰:『弗學牆面。』言正牆面而立,無所見。」
[一五]盧文弨曰:「說苑建本篇:『師曠曰:「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器案:藝文類聚八0引尚書大傳:「晉平公問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師曠曰:『臣聞老而學者,如執燭之明。執燭之明,孰與昧行?』公曰:『善。』」說苑即本尚書大傳。文選古詩:「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一六]抱朴子外篇勗學:「若乃絕倫之器,盛年有故,雖失之於暘谷,而收之於虞淵;方知良田之晚播,愈於卒歲之荒蕪也。日燭之喻,斯言當矣。」
學之興廢,隨世輕重。漢時賢俊,皆以一經弘聖人之道[一],上明天時,下該人事[二],用此致卿相者多矣[三]。末俗[四]已來不復爾[五],空守章句[六],但誦師言,施之世務,殆無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七]爲貴,不肯專儒[八]。梁朝皇孫以下,總丱[九]之年,必先入學[一0],觀其志尚,出身[一一]已後,便從文史[一二],略無卒業者[一三]。冠冕[一四]爲此者,則有何胤[一五]、劉瓛[一六]、明山賓[一七]、周捨[一八]、朱异[一九]、周弘正[二0]、賀琛[二一]、賀革[二二]、蕭子政[二三]、劉縚[二四]等,兼通文史,不徒講說也。洛陽亦聞崔浩[二五]、張偉[二六]、劉芳[二七],鄴下又見邢子才[二八]:此四儒者[二九],雖好經術,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諸賢,故爲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閒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三0],相與專固[三一],無所堪能,問一言輒酬數百,責其指歸[三二],或無要會[三三]。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四]三紙,未有驢字。」使汝以此爲師,令人氣塞。孔子曰:「學也祿在其中矣[三五]。」今勤無益之事,恐非業也。夫聖人之書,所以設教,但明練經文,粗通注義[三六],常使言行有得,亦足爲人[三七];何必「仲尼居」即須兩紙疏義[三八],燕寢講堂[三九],亦復何在?以此得勝[四0],寧有益乎?光陰可惜,譬諸逝水[四一]。當博覽機要[四二],以濟功業;必能兼美,吾無閒焉[四三]。
[一] 趙曦明曰:「弘,大之也。」器案:漢有通經致用之說,謂治一經必得一經之用也。如平當以禹貢治河(見漢書本傳),夏侯勝以洪範察變(見漢書本傳),董仲舒以春秋決獄,(漢書藝文志六藝略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後漢書應劭傳:「董仲舒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王式以三百五篇當諫書(見漢書儒林傳),皆其例證。論語衞靈公篇:「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集解:「王肅曰:『才大者道隨大,才小者隨小,故不能弘人。』」
[二] 黃叔琳曰:「兼此八字,方不媿爲窮經之儒。」
[三] 盧文弨曰:「事皆具漢書儒林傳。」
[四] 漢書朱博傳:「今末俗之弊,政事煩多,宰相之材不及古,而丞相獨兼三公之事。」末俗謂末世之風俗也。
[五] 盧文弨曰:「『爾』字疑當重。」劉盼遂曰:「按:六朝人率以爾作如此用,如世說新語品藻篇:『外人論殊不爾。』又云:『身意正爾。』任誕篇云:『未能免俗,聊復爾耳。』又云:『溫往衞許亦爾。』宋書孔興宗傳云:『卿不得爾。』水經注三十三:『今則不能爾。』此皆以爾作如此用之成例矣。盧氏不悉當時文法,故有此失。」
[六] 黃叔琳曰:「俗儒之學,古人所訾;若今人中有此,吾當低頭拜之矣。」紀昀曰:「先生固詞宗也,奈何輕量天下士!」
[七] 器案:本書有涉務篇,涉字義同。漢書賈山傳:「涉獵書記。」師古曰:「言若涉水獵獸,不專精也。」桂馥札樸三曰:「漢時書少,學者皆能專精。晉、宋以後,四部之書,卷袟千萬,遂有涉獵之學。南齊書柳世隆傳:『世隆性愛涉獵,啟太祖借秘閣書,上給二千卷。』」
[八] 宋本此句作「不肯專於經業」,原注:「一本作『專儒』。」趙曦明曰:「儒者,專治經也,宋本作『不肯專於經業』,疑是後人所改。」劉盼遂引吳承仕曰:「魏、晉以來,清談始興,故多以玄儒相對,齊、梁閒又分文史玄儒四科,是專目治經者爲儒也。」器案:論衡超奇篇:「故夫能說一經者爲儒生,博覽古今者爲通人,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爲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爲鴻儒。」顏氏所謂專儒,即仲任之所謂儒生,以其僅能說一經,非鴻儒之比,故謂之專儒。文心雕龍才略篇:「仲舒專儒,子長純史。」
[九] 盧文弨曰:「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傳:『總角,聚兩髦也;丱,幼穉也。』」
[一0]錢大昕曰:「梁書武帝紀:『天監九年三月乙未詔曰:王子從學,著自禮經,貴游咸在,實惟前誥,所以式廣義方,克隆教道。今成均大啟,元良齒讓,自茲以降,並宜肄業。皇太子及王侯之子,年在從師者,可令入學。』」
[一一]漢書酷吏郅都傳:「常稱日己背親而出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文選禰正平鸚鵡賦:「臣出身而事主。」出身,謂出仕則致身於君。
[一二]「便從文史」,宋本作「使從文吏」,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鮑本、汗青簃本「史」作「吏」。盧文弨曰:「漢書東方朔傳:『三冬文史足用。』史謂史書也;但此亦兼文章三史而言,舊本作『吏』字,非。」唐晏憫庵隨筆上:「盧抱經校顏氏家訓,最稱善本;然亦有不足者。如勉學篇:『出身以後,使從文吏。』此言梁朝貴游子弟,多不向學,故云:『總丱之年,必先入學,出身已後,便從文吏,略無卒業者。』其文義甚明。而盧氏改爲『文史』,而引漢書東方朔傳『文史足用』爲注,失本義矣。」案:唐說是,此文當從各本作「便從文吏」。
[一三]三國志魏書牽招傳:「年十餘歲,詣同縣樂隱受學;後隱爲車騎將軍何苗長史,招隨卒業。」
[一四]文選奏彈王源:「衣冠之族。」李善注引袁子正書曰:「古者,命士已上,皆有冠冕,故謂之冠族。」
[一五]趙曦明曰:「梁書處士傳:『何胤,字子季,點之弟也。師事沛國劉瓛,受易及禮記、毛詩;入鍾山定林寺,聽內典,其業皆通。辭職,居若邪山雲門寺。世號點爲大山,子季爲小山,亦曰東山。注周易十卷,毛詩總集六卷,毛詩隱義十卷,禮記隱義二十卷,禮答問五十五卷。』」
[一六]抱經堂本「瓛」誤「巘」。趙曦明曰:「已見一卷。」
[一七]趙曦明曰:「梁書本傳:『明山賓,字孝若,平原鬲人。七歲,能言玄理;十三,博通經傳。梁臺建,置五經博士,山賓首膺其選,東宮新置學士,又以山賓居之。俄兼國子祭酒。累居學官,甚有訓導之益。所著吉禮儀注二百二十四卷,禮儀二十卷,孝經喪禮服義十五卷。』」
[一八]趙曦明曰:「梁書本傳:『周捨,字昇逸,汝南安成人。博學多通,尤精義理。高祖即位,博求異能之士,范雲言之於高祖,召拜尚書祠部郎。居職屢徙,而常留省內,國史詔誥,儀體法律,軍旅謨謀,皆兼掌之。預機密者二十餘年,而竟無一言漏洩機事,衆尤歎服之。』」
[一九]趙曦明曰:「梁書本傳:『朱异,字彥和,吳郡錢唐人。徧治五經,尤明禮、易,涉獵文史,兼通雜藝,博弈書算,皆其所長。有詔求異能之士,明山賓表薦之。高祖召見,使說孝經、周易義,謂左右曰:「朱异實異。」周捨卒,异代掌機謀,方鎮改換,朝儀國典,詔誥敕書,並兼掌之。每四方表疏,當局部領,諮詢詳斷,填委於前,頃刻之間,諸事便了。所撰禮、易講疏,及儀注、文集百餘篇,亂中多亡逸。』」
[二0]趙曦明曰:「陳書本傳:『周思行,汝南安成人。幼孤,及弟弘讓、弘直,俱爲叔父捨所養。十歲,通老子、周易。起家梁太學博士,累遷國子博士。時於城西立士林館,弘正居以講授,聽者傾朝野焉。特善玄言,兼明釋典,雖碩學名僧,莫不請質疑滯。所著周易講疏、論語疏、莊子、老子疏、孝經疏及集行於世。』」
[二一]趙曦明曰:「梁書本傳:『賀琛,字國寶,會稽山陰人。伯父瑒,授其經業,一聞便通義理,尤精三禮。爲通事舍人,累遷,皆參禮儀事。所撰三禮講疏、五經滯義及諸儀法,凡百餘篇。』」
[二二]趙曦明曰:「梁書儒林傳:『賀瑒子革,字文明。少通三禮,及長,徧治孝經、論語、毛詩、左傳。湘東王於州置學,以革領儒林祭酒,講三禮,荊、楚衣冠,聽者甚衆。』」
[二三]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周易義疏十四卷,繫辭義疏三卷,古今篆隸雜字體一卷。』注:『梁都官尚書蕭子政撰。』」
[二四]趙曦明曰:「已見二卷。」
[二五]趙曦明曰:「魏書本傳:『崔浩,字伯淵,清河人。少好文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研精義理,時人莫及。太宗好陰陽術數,聞浩說易及洪範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參觀天文,考定疑惑。浩綜覈天人之際,舉其綱紀,諸所處決,多有應驗。恆與軍國大謀,甚爲寵密。』」
[二六]趙曦明曰:「魏書儒林傳:『張偉,字仲業,小名翠螭,太原中都人。學通諸經,講授鄉里,受業常數百人,儒謹汎納,勤於教訓,雖有頑固,問至數十,偉告喻殷勤,曾無慍色。常依附經典,教以孝悌;門人感其仁化,事之如父。』」
[二七]趙曦明曰:「魏書本傳:『劉芳,字伯文,彭城人。聰敏過人,篤志墳典,晝則傭書以自資給,夜則誦讀,終夕不寢。爲中書侍郎,授皇太子經,遷太子庶子,兼員外散騎常侍。從駕洛陽,自在路及旋師,恆侍坐講讀。芳才思深敏,特精經義,博聞強記,兼覽蒼、雅,尤長音訓,辨析無疑;於是禮遇日隆,賞賚優渥。撰諸儒所注周官、儀禮、尚書、公羊、穀梁、國語音、後漢書音、毛詩箋音義證、周官、儀禮、禮記義證等書。』」
[二八]趙曦明曰:「北齊書邢邵傳:『邵字子才,河間鄚人。十歲,便能屬文。少在洛陽,會天下無事,與時名勝專以山水遊宴爲娛,不暇勤業。嘗因霖雨,乃讀漢書五日,略能徧記之,復因飲謔倦,方廣尋經史,五行俱下,一覽便記,無所遺忘。文章典麗,既贍且速。年未二十,名動衣冠。孝昌初,與黃門侍郎李琰之對典朝儀。自孝明之後,文雅大盛;邵雕蟲之美,獨步當時,每一文出,京都爲之紙貴,讀誦俄徧遠近。晚年,尤以五經章句爲意,窮其旨要,吉凶禮儀,公私諮稟,質疑去惑,爲世指南。有集三十卷。』」
[二九]宋本原注:「一本無『此』字。」案:說郛本、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無「此」字。
[三0]盧文弨曰:「蚩,無知之貌。詩衞風氓:『氓之蚩蚩。』」
[三一]專固,專輒而頑固。書仲虺之誥:「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傳:「問則有得,所以足;不問專固,所以小。」
[三二]器案:嚴君平有道德指歸,王僧虔戒子書:「汝曹未窺其題目,未辨其指歸,而終日自欺欺人,人不受汝欺也。」郭璞爾雅序:「夫爾雅者,所以通詁訓之指歸。」邢昺疏:「指歸,謂指意歸鄉也。」
[三三]器案:要會,謂要領總會。禮記樂記鄭玄注:「要猶會也。」
[三四]盧文弨曰:「券,去願切,下從刀。說文:『契也。』」器案:陸游讀書詩:「文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本此。
[三五]論語衞靈公篇文。
[三六]盧文弨曰:「練,練習也。戰國秦策:『簡練以爲揣摩。』粗,才古切,略也。」器案:涉務篇:「明練風俗。」
[三七]黃叔琳曰:「唐人所以重進士而卑明經也。今之設科,合進士明經而一之,然其效可覩矣。」
[三八]「仲尼居」,孝經開宗明義第一章章首文。趙曦明曰:「陸德明孝經釋文:『居,說文作凥,音同。鄭康成云:凥,凥講堂也。王肅云:閒居也。』」案:疏義,係對經注而言,注以釋經文,疏以演注義。六朝義疏之學頗盛行,爲唐人五經正義導夫前路也。郝懿行曰:「桓譚新論云:『秦近君說堯典篇首兩字之說,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亦此類也。」
[三九]器案:燕寢,閒居之處;講堂,講習之所。此言解經之家,對居字理解不同,各持一端。
[四0]宋本「以」作「爭」。
[四一]金樓子立言篇:「馳光不留,逝川焂忽,尺日爲寶,寸陰可惜。」
[四二]孔安國書序:「刪夷煩亂,剪裁浮辭,舉其閎綱,攝其機要。」機要,謂機微精要也。
[四三]論語泰伯篇:「禹,吾無閒然矣。」史記夏本紀正義引孝經鈎命決亦有此文。通鑑一二0:「吾無閒然。」胡三省注曰:「呂大臨曰:『無閒隙可言其失。』謝顯道曰:『猶言我無得而議之也。』」
俗間儒士,不涉羣書,經緯[一]之外,義疏而已。吾初入鄴,與博陵[二]崔文彥交遊,嘗說王粲集中難鄭玄尚書事[三]。崔轉爲諸儒道之,始將發口[四],懸見排蹙[五],云:「文集只有詩賦銘誄[六],豈當論經書事乎?且先儒之中,未聞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七]之在議曹,與諸博士議宗廟事[八],引據漢書,博士笑曰:「未聞漢書得證經術。」收便忿怒[九],都不復言,取韋玄成傳[一0],擲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尋之[一一],達明,乃來謝曰:「不謂玄成如此學也[一二]。」
[一] 緯所以配經,主要由西漢末年諸儒依附六經而偽造之者。趙曦明曰:「後漢書方術樊英傳注:『七緯者,易緯: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璇機鈐,考靈曜,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氾歷樞,含神霧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徵,斗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叶圖徵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決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包,文耀鉤,運斗樞,感精符,合誠圖,攷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盧文弨曰:「困學紀聞八:『鄭康成注二禮,引易說、書說、樂說、春秋說、禮家說、孝經說,皆緯候也。河洛七緯,合爲八十一篇,河圖九篇,洛書六篇,又別有三十篇。(案:原文尚有「七經緯三十六篇」句,當補,始與八十一篇之數合。)又有尚書中候、論語讖,皆在七緯之外。』」器案:禮記檀弓正義引鄭志:「張逸問:『禮注曰書說,書說何書也?』答曰:『尚書緯也。當爲注時,時在文網中,嫌引秘書,故所牽圖讖,皆謂之說。』」然則漢末人引讖緯而謂之經說者,皆以文網之故耳。
[二] 趙曦明曰:「隋書地理志:『博陵郡,屬冀州。』」案:宋本作「博陸」,誤。
[三] 趙曦明曰:「魏志王粲傳:『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太祖辟爲丞相掾,賜爵關內侯。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隋書經籍志:『後漢侍中王粲集十一卷。』後漢書鄭玄傳:『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遊學十餘年,乃歸。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歷,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林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盧文弨曰:「困學紀聞二:『粲集中難鄭玄尚書事,今僅見於唐元行沖釋疑,王粲曰:「世稱伊、雒以東,淮、漢以北,康成一人而已。咸言先儒多闕,鄭氏道備。粲竊嗟怪,因求所學,得尚書注,退思其意,意皆盡矣,所疑猶未喻焉。」凡有二篇。館閣書目:「粲集八卷。」案:其集今已亡,抄撮者無此難。難,乃旦切。」案:郝懿行說與盧同。元行沖,唐書有傳,釋疑即見傳中。
[四] 發口,猶言出口、開口。文心雕龍總術篇:「予以爲發口爲言。」
[五] 盧文弨曰:「排蹙,猶言排笮。」
[六] 器案:賦爲「鋪采摛文,體物寫志」的有韻之文。銘爲「稱述功美」的有韻之文。誄爲「累列生時行迹」的有韻之文。
[七] 趙曦明曰:「北齊書魏收傳:『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鉅鹿下曲陽人。讀書,夏月坐板牀,隨樹陰諷誦,積年,板牀爲之銳減,而精力不輟。以文華顯。』」
[八] 宋本「議」作「爭」。
[九] 宋本、羅本、鮑本、汗青簃本「收」作「魏」。
[一0]盧文弨曰:「漢書韋賢傳:『賢少子玄成,字少翁。好學,修父業,以明經擢爲諫大夫。永光中,代于定國爲丞相,議罷郡國廟,又議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廟,皆親盡宜毀,諸寢園日月閒祀,皆勿復修。』」
[一一]披尋,謂披閱尋討,披即上文「握素披黃」之披,韓愈進學解:「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編。」文選琴賦注:「披,開也。」
[一二]太平廣記二五八引大唐新語:「唐張由古有吏才而無學術,累歷臺省;嘗於衆中歎班固有大才而文章不入文選。或謂之曰:『兩都賦、燕然山銘、典引等並入文選,何爲言無?』由古曰:『此並班孟堅文章,何關班固事。』聞者掩口而笑。」此不知班固,彼不知漢書,可謂無獨有偶也。
夫老、莊之書,蓋全真養性[一],不肯以物累己也[二]。故藏名柱史,終蹈流沙[三];匿跡漆園[四],卒辭楚相,此任縱[五]之徒耳。何晏[六]、王弼[七],祖述玄宗[八],遞相誇尚[九],景附草靡[一0],皆以農、黃[一一]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一二]之業,棄之度外。而平叔以黨曹爽見誅,觸死權之網也[一三];輔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勝之穽也[一四];山巨源以蓄積取譏,背多藏厚亡之文也[一五];夏侯玄以才望被戮,無支離擁腫之鑒也[一六];荀奉倩喪妻,神傷而卒,非鼓缶之情也[一七];王夷甫悼子,悲不自勝,異東門之達也[一八];嵇叔夜排俗取禍,豈和光同塵之流也[一九];郭子玄以傾動專勢,寧後身外己之風也[二0];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誡之譬也[二一];謝幼輿贓賄黜削,違棄其餘魚之旨也[二二]:彼諸人者,並其領袖[二三],玄宗所歸。其餘桎梏塵滓之中[二四],顛仆[二五]名利之下者,豈可備言乎!直取其清談雅論[二六],剖玄析微,賓主往復[二七],娛心[二八]悅耳,非濟世成俗之要也[二九]。洎於梁世[三0],茲風復闡[三一],莊、老、周易,總謂三玄[三二]。武皇、簡文[三三],躬自講論。周弘正奉贊大猷[三四],化行都邑,學徒千餘,實爲盛美。元帝在江、荊[三五]間,復所愛習,召置學生[三六],親爲教授,廢寢忘食,以夜繼朝,至乃倦劇愁憤[三七],輒以講自釋[三八]。吾時頗預末筵,親承音旨[三九],性既頑魯,亦所不好云[四0]。
[一] 淮南覽冥訓:「全性保真,不虧其身。」嵇康幽憤詩:「養素全真。」張銑注曰:「全真,謂養其質以全真性。」
[二] 案:莊子天道、刻意二篇俱有「無物累」語,即秋水篇「不以物害己」之意也。
[三] 顏本、程本、胡本、朱本、黃本、奇賞「史」誤「石」。柱史即柱下史省稱,張衡周天大象賦:「柱史記私而奏職。」省稱柱史與此同。趙曦明曰:「列仙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陳人也。生於殷時,爲周柱下史。關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內學,常服精華,隱德脩行,時人莫知。老子西遊,喜先見其氣,知有真人當過,物色而迹之,果見老子。老子亦知其奇,爲著書授之。後與老子俱遊流沙化胡,服苣勝實,莫知其所終。』」
[四] 趙曦明曰:「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莊子者,蒙人,名周,爲漆園吏。楚威王聞其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爲相。周笑曰:「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爲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汙我。」』」案:此文本之莊子秋水篇及列禦寇篇。
[五] 徐時棟曰:「顏氏家訓譏老、莊爲任縱之徒,而北齊書之推本傳亦譏其『多任縱,不脩邊幅』。」器案:晉書胡毋輔之傳:「嗜酒任縱,不拘小節。」胡三省通鑑注曰:「任者,任物之自然。」
[六] 趙曦明曰:「魏志曹真傳:『晏,何進孫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注:『晏,字平叔。』」
[七] 趙曦明曰:「魏志鍾會傳:『初,會弱冠,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逸辯,注易及老子。爲尚書郎,年二十餘,卒。』注:『弼,字輔嗣。何劭爲其傳曰:「弼好老氏,通辯能言。何晏爲吏部尚書,甚奇弼,歎之曰:仲尼稱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
[八] 禮記中庸:「祖述堯、舜。」文選王仲寶褚淵碑文:「眇眇玄宗。」李周翰注:「玄宗,道也。」
[九] 齊書王僧虔傳:「僧虔誡子書曰:『曼倩有言:「談何容易。」見諸玄,志爲之逸,腸爲之抽;專一書,轉誦數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擇卷,尚未敢輕言。汝開老子卷頭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指例何所明,而便盛於麈尾,自呼談士,此最險事。設令袁令命汝言易,謝中書挑汝言莊,張吳興叩汝言老,端可復言未嘗看耶!』」案:當時玄宗之學,遞相誇尚,景附草靡,即爲人之父者,亦以此誡其子,其風可見矣。
[一0]盧文弨曰:「景,於丙切,俗作影;靡,眉彼切;言如景之附形,草之從風也。」案:本書書證篇說景字云:「晉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說苑君道篇:「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爲之靡。」
[一一]盧文弨曰:「農、黃、神農、黃帝,言道德者宗之。」
[一二]周、孔,周公、孔子,言儒學者宗之。
[一三]趙曦明曰:「魏志曹真傳:『真子爽,字昭伯,明帝寵待有殊。帝寢疾,引入臥內,拜大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受遺詔,輔少主。乃進敍南陽何晏等爲腹心。弟羲,深以爲大憂,或時以諫諭,不納,涕泣而起。車駕朝高陵,爽兄弟皆從。司馬宣王先據武庫,遂出屯洛水浮橋,奏免爽兄弟,以侯就第;收晏等下獄,後皆族誅。』注:『魏略:「黃初時,晏無所事任。及明帝立,頗爲宂官。至正始初,曲合於曹爽,用爲散騎侍郎,遷侍中尚書。」』史記賈誼傳:『服鳥賦:夸者死權。』」案:金樓子立言篇:「道家虛無爲本,因循爲務。中原喪亂,實爲此風;何、鄧誅於前,裴、王滅於後,蓋爲此也。」
[一四]羅本「多」作「參」,不可據。趙曦明曰:「何劭爲王弼傳:『弼論道,傅會文辭,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頗以所長笑人,故時爲士君子所疾。』」盧文弨曰:「家語觀周篇:『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
[一五]何焯曰:「山巨源以蓄積取譏,未詳所出。」趙曦明曰:「晉書山濤傳:『濤字巨源,河內懷人。』老子德經:『多藏必厚亡。』」盧文弨曰:「案:濤傳稱其『貞慎儉約,雖爵同千乘,而無嬪媵,祿賜俸秩,散之親故。及薨後,范晷等上言:「濤舊第屋十間,子孫不相容。」帝爲之立室。』安有蓄積取譏事?惟陳郡袁毅嘗爲鬲令,貪濁,而賂遺公卿,以求虛譽,亦遺濤絲百斤,濤不欲異於時,受而藏於閣上;後毅事露,凡所受賂,皆見推檢,濤乃取絲付吏,積年塵埃,印封如初。此一事亦不可以蓄積之名加之,疑此語爲誤。」劉盼遂曰:「山巨源疑當是王濬沖,此黃門之筆誤也。山、王同在竹林名士,故易混淆。攷濬沖之儉吝,如責從子之單衣,索息女之貸錢,鑽核而賣李,把籌而計資諸事,備載於世說新語儉嗇篇中,故王隱晉書記『天下人謂爲膏肓之疾』,阮步兵詆爲俗物來敗人意(世說新語排調篇),其取譏也鉅矣。然則顏氏舉王濬沖以爲多藏之戒,復何疑焉。」
[一六]趙曦明曰:「魏志夏侯尚傳:『子玄,字太初,少知名。正始初,曹爽輔政,玄,爽之姑子也,累遷散騎常侍中護軍。爽誅,徵爲大鴻臚,數年,徙太常。玄以爽抑黜,內不得意。中書令李豐,雖爲司馬景王所親待,然私心在玄,遂結皇后父張緝,謀欲以玄輔政。嘉平六年二月,當拜貴人,豐等欲因御臨軒,諸門有陛兵,誅大將軍,以玄代之。大將軍微聞其謀,請豐相見,即殺之,收玄等送廷尉。鍾毓奏豐等大逆無道,皆夷三族。玄格量弘濟,臨斬東市,顏色不變,舉動自若。時年四十六。』莊子人間世:『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爲脅,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釋文:『會,古外切。撮,子列切。會撮,髻也,古者,髻在項中,脊曲頭低,故髻指天也。繲,佳賣反,司馬云:「浣衣也。」崔作●,音綫。鼓筴,揲蓍鑽龜也。播精,卜卦占兆也,司馬云:「簸箕簡米也。」』又逍遙遊:『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拳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者不顧。」莊子曰:「子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不夭斧斤,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案:才望,猶言才氣名望。晉書陸機傳:「負其才望,志匡世難。」世說新語品藻篇:「會稽虞𩦎,元皇時與桓宣武同俠,其人有才理勝望。王丞相嘗謂𩦎曰:『孔愉有公才而無公望,丁潭有公望而無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𩦎未達而喪。」
[一七]趙曦明曰:「奉倩名粲,世說惑溺篇注:『粲別傳曰:「粲常以婦人才智不足論,自宜以色爲主。驃騎將軍曹洪女有色,粲於是聘焉,專房燕婉。歷年後,婦病亡,傅嘏往喭粲,粲不明(案:宋本作「粲雖不哭」。)而神傷,歲餘亦亡。亡時年二十九。」』莊子至樂論:『莊子妻死,惠子弔之,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槩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
[一八]趙曦明曰:「晉書王戎傳:『戎從弟衍,字夷甫。喪幼子,山簡弔之,衍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衍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於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爲之慟。』列子力命篇:『魏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天下無有;今子死而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與向無子同,臣奚憂焉?」』」
[一九]趙曦明曰:「晉書嵇康傳:『康字叔夜,譙國銍人。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羣。長好老、莊,常脩養性服食之事。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乃與濤書告絕;此書既行,知其不可羈屈也。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圓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後安爲兄所枉訴,以事繫獄,詞相證引,遂復收康。初康居貧,嘗與向秀共鍛於大樹之下,以自贍給。鍾會往造焉,康不爲之禮,會以此憾之。及是,言於文帝曰:「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爲慮耳。」因譖康欲助毋丘儉,宜因釁除之。帝既信會,遂并害之。』老子道經:『和其光,同其塵。』」案:老子想爾注:「情性不動,喜怒不發,五藏皆和同相生,與道同光塵也。」
[二0]羅本、顏本、何本、朱本「專」同,程本、胡本、黃本作「權」,戒子通錄二亦作「權」。趙曦明曰:「晉書郭象傳:『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州郡辟召,不就。常閑居,以文論自娛。東海王越引爲太傅主簿,遂任職當權,熏灼內外,由是素論去之。』老子道經:『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二一]趙曦明曰:「晉書阮籍傳:『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爲常。文帝初欲爲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反。』莊子達生篇:『夫畏途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案:莊子下文云:「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飯食之間,而不知爲戒者,過也。」此當全引。
[二二]趙曦明曰:「晉書謝鯤傳:『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好老、易。東海王越辟爲掾,坐家僮取官稾,除名。鯤不徇功名,無砥礪行,居身於可否之間,雖自處若穢,而動不累高。』淮南子齊俗篇:『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莊子見之,棄其餘魚。』注:『莊周見惠施之不足,故棄餘魚。』」
[二三]趙曦明曰:「晉書裴秀傳:『時人爲之語曰:「後進領袖,有裴秀。」』」器案:世說賞譽篇下:「胡毋彥國吐佳言如屑,後進領袖。」
[二四]盧文弨曰:「鄭注周禮大司寇:『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音質。梏,古毒切。」器案:南史劉敬宣傳論:「或能振拔塵滓,自致封侯。」塵滓,謂塵俗滓穢。
[二五]盧文弨曰:「小爾雅:『顛,殞也。』釋名:『仆,踣也。』音赴。」
[二六]宋本原注:「『清談雅論』,一本作『清談高論』。」案:戒子通錄二「雅」作「高」。淮南精神篇注:「直猶但也。」
[二七]宋本「剖玄析微賓主往復」,作「辭鋒理窟,剖玄析微,妙得入微,賓主往復」,原注:「一本作『剖玄析微,賓主往復』。」器案:晉書張憑傳:「憑爲鄉國所稱舉,劉惔言於簡文帝,帝召與語,歎曰:『張憑勃●爲理窟。』」徐陵與楊僕射書:「足下素挺詞鋒,兼長理窟。」以詞鋒與理窟對文,當爲顏氏所本。又案:晉書樂廣傳:「廣命駕爲剖析之。」南史姚察傳:「並爲剖析,皆有經據。」文選七命注:「剖,析也。」又案:賓主往復,即賓主問答之意。魏、晉、南北朝人稱賓主問答爲往反。世說新語文學篇:「既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殷共相往反,其餘諸賢,略無所關。」又:「弟子如言詣支公,正值講,因謹述開意,往反多時。」又:「謝萬作八賢論,與孫興公往反,小有利鈍。」往反即往復也。又有自爲賓主一往一復者,世說新語文學篇:「何晏因條向者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爲極,可得復難不?』弼便作難,一坐人便以爲屈;於是弼自爲客主數番,皆一坐所不及。」
[二八]戒子通錄:「娛」作「怡」。
[二九]此句,宋本作「然而濟世成俗,終非急務」,原注:「一本作『非濟世成俗之要也』。」郝懿行曰:「漢文用黃、老爲治,而休息無爲;曹參師蓋公移風,而清靜寧一;古來濟世成俗,何必非薄老、莊,但須用得其人爾。至於魏、晉以清談誤國,非老、莊之罪也。」
[三0]盧文弨曰:「洎,具冀切,及也。」
[三一]盧文弨曰:「闡,昌善切。闡明之,使廣大也。」
[三二]劉盼遂引吳承仕曰:「梁書儒林傳:『太史叔明三玄尤精解,當世冠絕。』陳之末季,陸德明撰經典釋文,以老、莊繼論語之後,居爾雅之前,足以見當時之風尚。」器案:南史張譏傳:「篤好玄言,立周易、老、莊而講授焉。沙門法才、道士姚綏皆傳其業。」又金綏傳:「通周易、老、莊,時人言玄者咸推之。」南齊書王僧虔傳,有書誡子,言及周易、老、莊,而謂:「見諸玄,志爲之逸。」
[三三]盧文弨曰:「梁書武帝紀:『少而篤學,洞達儒玄,造周易講疏、老子講疏。』又簡文帝紀:『博綜儒書,善言玄理,所著有老子義、莊子義。』」
[三四]器案:大同八年,周弘正啟梁主周易疑義,見陳書弘正本傳。
[三五]器案:江、荊,謂江陵、荊州。宋書武帝紀:「江、荊彫殘,刑政多闕。」
[三六]宋本「召」作「故」。
[三七]史記屈原傳:「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倦劇即倦極也。
[三八]盧文弨曰:「梁書元帝紀:『承聖三年九月辛卯,於龍光殿述老子義,尚書左僕射王褒爲執經。乙巳,魏遺其柱國万紐、于謹來寇。冬十月景(丙)寅,魏軍至於襄陽,蕭詧率衆會之。丁卯,停講。』」
[三九]傅本、顏本、胡本、程本、黃本「旨」作「指」,古通。世說新語賞譽篇:「東海王敕世子毗云:『諷味遺言,不如親承音旨。』」注引趙吳郡行狀:「代太傅越與穆及王承、阮瞻、鄧攸書曰:『諷味遺言,不如親承音旨。』」(又見晉書王承傳、阮瞻傳)陶潛與子儼等疏:「四友之人,親受音旨。」廣弘明集十五沈約佛記序:「欲悟道者,必妙識所宗,然後能允得其門,親承音旨。」水經淮水注:「丘明親承聖旨,錄爲實證。」禮記曲禮上正義:「傳謂傳述爲義,或親承音旨,或師儒相傳,故云傳。」張懷瓘書斷中:「師資大令,時亦衆矣,非無雲塵之遠,若親承妙旨,入於室者,唯獨此公。」漢書楚元王傳注:「師古曰:『承指,謂取霍光之意。』」此亦謂親自接受梁元之講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