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顏氏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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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氏家訓集解·卷第三

勉學第八

[四0]朱本「不」誤「一」。器案:之推父協,釋褐湘東王國常侍,又兼府記室,見梁書協本傳。尋梁書元帝紀:「天監十三年封湘東郡王。普通七年,出爲使持節都督荊、湘、郢、益、寧、南梁六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大同五年,入爲安右將軍、護軍將軍、領石頭戍軍事。大同六年,出爲使持節都督江州諸軍事、鎮南將軍、江州刺史。」協以大同五年卒於江陵,時年四十二。本書序致篇云:「年始九歲,便丁荼蓼。」則之推以中大通三年生於江陵,類聚二六引之推古意詩云:「寶珠出東國,美玉產南荊,隋侯曜我色,卞氏飛吾聲。」蓋自道也。北齊書之推傳云:「世善周官、左氏。之推早傳家業,年十二,值繹講莊、老,便預門徒,虛談非其所好。」之推年十二時,爲大同八年,時繹在江、荊間,北齊書所云,正與家訓此文合。頑魯,謂頑鈍愚魯。晉書阮种傳:「臣猥以頑魯之質,應清明之舉。」

齊孝昭帝[一]侍婁太后[二]疾,容色顦悴[三],服膳減損。徐之才[四]爲灸兩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滿手。后既痊愈,帝尋疾崩,遺詔恨不見山陵[五]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識忌諱如此,良由無學所爲。若見古人之譏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六],則不發此言也。孝爲百行之首[七],猶須學以脩飾之,況餘事乎!

[一] 趙曦明曰:「北齊書孝昭紀:『帝諱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母弟。』」盧文弨曰:「孝昭紀:『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宮,帝行不正履,容色貶悴,衣不解帶,殆將四旬。殿去南宮五百餘步,雞鳴而去,辰時方還,來去徒行,不乘輿輦。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寢伏閤外,食飲藥物,盡皆躬親。太后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幃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

[二] 趙曦明曰:「北齊書神武明皇后傳:『婁氏,諱昭君,司徒內干之女。』」

[三] 宋本、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悴」作「顇」,字同。

[四] 盧文弨曰:「北齊書徐之才傳:『之才,丹陽人,大善醫術,兼有機辯。』」

[五] 廣雅釋丘:「秦名天子冡曰山,漢曰陵。」

[六] 沈揆曰:「淮南子說山訓:『東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見之,歸謂其母曰:「社何愛速死,吾必悲哭社。」(江、淮間謂母爲社。)夫欲其母之死者,雖死亦不能悲哭矣。』」

[七] 器案:玉海十一引鄭玄孝經序:「孝爲百行之首。」孟子公孫丑上趙岐章句:「孝,百行之首。」後漢書江革傳:「孝,百行之冠。」三國志魏書王昶傳:「昶家誡曰:『夫孝敬仁義,百行之首,而立身之本也。』」

梁元帝嘗爲吾說:「昔在會稽[一],年始十二,便已好學。時又患疥[二],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閑齋[三]張葛幃避蠅獨坐,銀甌貯山陰甜酒[四],時復進之,以自寬痛[五]。率意自讀史書,一日二十卷,既未師受[六],或不識一字,或不解一語,要自重之,不知厭倦[七]。」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況其庶士,冀以自達者哉?

[一] 趙曦明曰:「隋書地理志:『會稽屬揚州。』」案:南朝會稽治山陰,即今浙江紹興也。

[二] 「時」字抱經堂校定本脫,各本俱有,今據補正。

[三] 羅本、顏本、何本、朱本「閑齋」作「閉齋」。

[四] 洪亮吉曉讀書齋初錄上:「今世盛行紹興酒,或以爲不知起於何時。今攷梁元帝金樓子云:『銀甌貯山陰甜酒,時復進之。』則紹興酒梁時已有名。顏氏家訓勉學篇亦引之。」陳漢章曰:「案:此言山陰酒,本金樓子。」

[五] 「以自寬痛」,宋本原注:「一本作『以寬此痛』。」

[六] 盧文弨曰:「師受,受於師也。或改『受』爲『授』。」

[七] 盧文弨曰:「金樓子自序:『吾年十三,誦百家譜,雖略上口,遂感心氣疾。』又云:『吾小時夏夕中,下絳紗蚊幮,中有銀甌一枚,貯山陰甜酒,臥讀,有時至曉,率以爲常。又經病瘡,肘膝盡爛。比來三十餘載,泛玩衆書。』一本『甜酒』作『㰂酒』。」

古人勤學,有握錐[一]投斧[二],照雪[三]聚螢[四],鋤則帶經[五],牧則編簡[六],亦爲勤篤[七]。梁世彭城劉綺[八],交州刺史勃之孫,早孤家貧,燈燭難辦[九],常買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讀。孝元初出會稽[一0],精選寮寀[一一],綺以才華,爲國常侍兼記室[一二],殊蒙禮遇[一三],終於金紫光祿[一四]。義陽[一五]朱詹,世居江陵,後出揚都[一六],好學,家貧無資,累日不爨,乃時吞紙以實腹[一七]。寒無氈被,抱犬而臥。犬亦飢虛[一八],起行盜食,呼之不至,哀聲動鄰,猶不廢業,卒成學士[一九],官至鎮南錄事參軍[二0],爲孝元所禮。此乃不可爲之事,亦是勤學之一人[二一]。東莞[二二]臧逢世,年二十餘,欲讀班固漢書,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劉緩乞丐客刺[二三]書翰紙末[二四],手寫一本,軍府服其志尚,卒以漢書聞。

[一] 趙曦明曰:「戰國秦策:『蘇秦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

[二] 趙曦明曰:「廬江七賢傳:『文黨,字仲翁。未學之時,與人俱入山取木,謂侶人曰:「吾欲遠學,先試投我斧高木上,斧當挂。」仰而投之,斧果上挂,因之長安受經。』」案:見北堂書鈔九七、御覽六一一引。

[三] 趙曦明曰:「初學記引宋齊語:『孫康家貧,常映雪讀書,清淡,交遊不雜。』」案:御覽十二亦引宋齊語此文。

[四] 趙曦明曰:「晉書車武子傳:『武子,南平人。博學多通。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以夜繼日焉。』」

[五] 趙曦明曰:「漢書兒寬傳:『帶經而鋤,休息,輒讀誦。』魏志常林傳注引魏略:『常林少單貧,自非手力,不取之於人。性好學,漢末爲諸生,帶經耕鉏,其妻常自饋餉之,林雖在田野,其相敬如賓。』」

[六] 趙曦明曰:「漢書路溫舒傳:『溫舒,字長君,鉅鹿東里人。父爲里監門,使溫舒牧羊,取澤中蒲,截以爲牒,編用書寫。』注:『小簡曰牒。編,聯次之。』」

[七] 「爲」宋本作「云」,原注:「一本作『爲』。」案:事文類聚別四作「云」。

[八] 器案:何遜增新曲相對聯句、照水聯句、折花聯句、搖扇聯句、正釵聯句,俱有劉綺,當即此人。

[九] 「燈燭難辦常買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讀」,宋本作「常無燈,折荻尺寸,然明夜讀書」,原注:「一本云:『燈燭難辦,常買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讀。』」羅本、顏本、胡本、程本、何本、朱本「然」作「燃」,燃,後起字。事文類聚引作「家貧常無燈,折荻尺寸,燃則(當作「明」)讀書」,與宋本合。

[一0]趙曦明曰:「梁書元帝紀:『天監十三年,封湘東王,邑二千戶,初爲寧遠將軍、會稽太守。』」

[一一]文選封禪文李善注:「漢書音義曰:『寀,官也。』」爾雅釋詁:「寮,寀,官也。」

[一二]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皇子府置中錄事、中記室、中直兵等參軍,功曹史、錄事、中兵等參軍。王國置常侍官。』」北堂書鈔六九引干寶司徒儀:「記室主書儀,凡有表章雜記之書,掌創其草。」孔顗辭荊州安西府記室牋:「記室之局,實惟華要,自非文行秀敏,莫或居之。」宋書孔顗傳:「以記室之要,宜須通才敏忠,加性情勤密者。」唐六典二九:「親王府記室,掌表啟書疏。」

[一三]「殊蒙禮遇」,抱經堂本脫此四字,各本俱有,今據補正。

[一四]「終於金紫光祿」,宋本句末有「大夫」二字,原注云:「一本無『大夫』二字。」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特進、左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並爲散官,以加文武官之德聲者。』」

[一五]趙曦明曰:「隋書地理志,荊州有義陽郡義陽縣。」

[一六]器案:下文云:「下揚都言去海邦。」揚都俱指建業,即今江蘇南京市。庾闡有揚都賦,所鋪陳者俱爲建業事。隋書地理志下:「丹陽郡,自東晉已後,置郡曰揚州,平陳,詔並平蕩耕墾,更於石頭城置蔣州。」

[一七]事類賦十五引「實」下有「其」字。

[一八]器案:飢虛,猶言飢餓,謂腹中空虛而飢餓也。飢、饑古混用。三國志魏書邴原傳注引原別傳:「誠副饑虛之心。」則饑虛爲魏、晉、南北朝人習用語。

[一九]「卒成學士」,宋本作「卒成太學」,原注:「一本『卒成學士』。」案:事文類聚作「卒成大學」,事類賦作「後以學顯」。北戶錄二引云:「朱詹饑即吞紙,寒即抱犬讀書。」

[二0]趙曦明曰:「梁書元帝紀:『大同六年,出爲使持節都督江州諸軍事、鎮南將軍、江州刺史。』」案:唐六典二九:「親王府錄事參軍,掌付勾稽,省署抄目。」

[二一]朱本「人」作「又」,屬下句讀。

[二二]趙曦明曰:「晉書地理志:『徐州東莞郡,太康中置,東莞縣,故魯鄆邑。』」案:臧逢世又見風操篇。

[二三]宋本「刺」下有「或」字,原注:「一本無『或』字。」案:愛日齋叢鈔二引無「或」字。胡三省通鑑一一四注:「書姓名於奏白曰刺。」

[二四]郝懿行曰:「古之客刺書翰,邊幅極長,故有餘處,可容書寫,非如今時形制殺削之比也。」

齊有宦者內參田鵬鸞[一],本蠻人也[二]。年十四五,初爲閽寺,便知好學,懷袖握書,曉夕諷誦。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時伺閒隙,周章[三]詢請。每至文林館[四],氣喘汗流,問書之外,不暇他語。及覩古人節義之事,未嘗不感激沈吟[五]久之。吾甚憐愛,倍加開獎[六]。後被賞遇,賜名敬宣,位至侍中開府[七]。後主之奔青州[八],遣其西出,參伺[九]動靜,爲周軍所獲。問齊主[一0]何在,紿云[一一]:「已去,計當出境。」疑其不信,歐捶服之[一二],每折一支[一三],辭色愈厲,竟斷四體而卒。蠻夷童丱,猶能以學成忠[一四],齊之將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一五]。

[一] 宋本「有」下有「主」字,原注云:「一本無『主』字。」何焯曰:「『有』疑作『後』,或倒一字。」器案:北齊書及北史傅伏傳載此事,「鵬」下都無「鸞」字。

[二] 器案:「蠻」爲當時居住河南境內之少數民族。水經淮水注:「魏太和中,蠻田益宗効誠,立東豫州,以益宗爲刺史。」田鵬鸞,蓋益宗之族也。

[三] 器案:楚辭九歌雲中君:「聊遨遊兮周章。」王逸注:「周章,猶周流也。」應劭風俗通義序:「天下孝廉衞卒交會,周章質問。」集韻十一唐:「徟●,行貌。」徟●即周章也。

[四] 趙曦明曰:「北齊書文苑傳:『後主屬意斯文,三年,祖珽奏立文林館;於是更召引文學士,謂之待詔文林館焉。』」案:北史齊本紀下:「後主武平四年二月景(丙)午,置文林館。」

[五] 胡三省通鑑七五注:「沈吟者,欲決而未決之意,今人猶有此語。」案:此處沈吟有咏嘆之意。

[六] 孔頴達尚書序:「雖有文筆之善,乃非開獎之路。」開獎,謂開導獎勵。

[七] 「位至侍中開府」,北齊書、北史俱作「開府中侍中」。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中侍中省,掌出入門閤,中侍中二人。』」器案:通鑑一七二胡注:「內參者,諸閹宦也。」

[八] 後魏時置青州於樂安,即今山東省廣饒縣治;後移治東陽,即今山東省益都縣治。

[九] 樂府詩集四六讀曲歌:「歡但且還去,遣信相參伺。」參伺,謂參稽偵伺也。

[一0]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主」作「王」。案:北齊書、北史俱作「主」。

[一一]盧文弨曰:「紿,徒亥切,欺也。」

[一二]朱本「歐」作「欲」。盧文弨曰:「歐與毆通,烏后切,捶擊也。捶,之累切。」器案:通鑑卷一七三用顏氏此文。

[一三]支與肢通。

[一四]宋本此句作「猶能以學著忠誠」,原注:「一本作『以學成忠』。」龔道耕先生曰:「家訓忠字皆作誠,避隋諱,序致篇:『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是其證。此當作『以學著誠』。」

[一五]盧文弨曰:「將相,謂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封輔相、慕容鍾葵等宿衞近臣三十餘人,西奔周師;穆提婆、侍中斛律孝卿皆降周;高阿那肱召周軍,約生致齊主,而屢使人告言,賊軍在遠,以致停緩被獲,顏氏故有此憤恨之言。」器案:北史唐邕傳:「文宣或切責侍臣云:『觀卿等不中與唐邕作奴。』」語意與相似。

鄴平之後,見徙入關[一]。思魯嘗謂吾曰:「朝無祿位,家無積財,當肆筋力,以申供養。

每被課篤[二],勤勞經史,未知爲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當以養爲心,父當以學爲教[三]。使汝棄學徇財,豐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藜羹縕褐[四],我自欲之[五]。」

[一] 趙曦明曰:「北齊後主紀:『武平七年十月,周師攻晉州。十二月,戰於城南,我軍大敗。帝入晉陽,欲向北朔州,改武平七年爲隆化元年,除安德王延宗爲相國,委以備禦,帝入鄴。延宗與周師戰於晉陽,爲周師所虜。甲子,皇太子從北道至,引文武入朱華門,問以禦周之方;羣臣各異議,帝莫知所從。於是依天統故事,授位幼主。幼主名恆,時年八歲,改元承光。帝爲太上皇帝,后爲太上皇后,自鄴先趨濟州。周師漸逼,幼主又自鄴東走。乙丑,周師至紫陌橋,燒城西門。太上皇東走,入濟州。其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太上皇并皇后攜幼主走青州,周軍奄至青州;太上窘急,將遜於陳,與韓長鸞、淑妃等爲周將尉遲綱所獲,送鄴,周武帝與抗賓主禮,并太后、幼主俱送長安,封溫國公,後皆賜死。』」

[二] 器案:篤讀爲督,左傳昭公二十二年司馬督,古今人表作司馬篤,是二字古通之證。文選潘安仁籍田賦:「靡誰督而常勤兮,莫之課而自厲。」李善注:「字書曰:『督,察也。』王逸楚辭(天問)注:『課,試也。』」以課督對文,與此以課篤連用,義同。漢書主父偃傳:「上自虞、夏、殷、周,罔不程督。」注:「程,課也。督,責視也。」

[三] 此句,宋本作「父當以教爲事」,原注:「『教』一本作『學』,『事』一本作『教』。」

[四] 盧文弨曰:「漢書司馬遷傳:『墨者,糲粱之食,藜藿之羹。』注:『藜草似蓬。』禮記玉藻:『縕爲袍。』注:『謂今纊及舊絮也。』詩豳風七月箋:『褐,毛布也。』」器案:說苑立節篇:「曾子布衣縕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飽,義不合則辭上卿。不恬貧窮,安能行此。」以縕袍藜羹對言,當爲此文所本。

[五] 「我自欲之」,各本皆如此作,抱經堂校定本誤作「吾自安之」,今據改正。

書曰:「好問則裕[一]。」禮云:「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二]。」蓋須切磋相起[三]明也。見有閉門讀書,師心自是[四],稠人廣坐[五],謬誤差失[六]者多矣。穀梁傳稱公子友與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勞」[七]。「孟勞」者,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八]。近在齊時,有姜仲岳謂:「『孟勞』者[九],公子左右,姓孟名勞,多力之人,爲國所寶。」與吾苦諍。時清河郡守邢峙[一0],當世碩儒,助吾證之,赧然而伏。又三輔決錄[一一]云:「靈帝殿柱題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蓋引論語,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鳳也[一二]。有一才士,乃言:「時張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聞吾此說,初大驚駭,其後尋媿悔焉。江南[一三]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一四],解「蹲鴟,芋也」,乃爲「羊」字[一五];人饋羊肉[一六],答書云:「損惠[一七]蹲鴟。」舉朝驚駭,不解事義[一八],久後尋迹[一九],方知如此[二0]。元氏[二一]之世,在洛京時[二二],有一才學重臣,新得史記音[二三],而頗紕繆[二四],誤反「顓頊」字,頊當爲許錄反[二五],錯作許緣反[二六],遂謂朝士言[二七]:「從來謬音『專旭』,當音『專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後,更有碩儒,苦相究討,方知誤焉。漢書王莽贊云:「紫色䵷聲[二八],餘分閏位[二九]。」謂以偽亂真耳。昔吾嘗共人談書,言及王莽形狀,有一俊士,自許史學,名價甚高[三0],乃云:「王莽非直鴟目虎吻,亦紫色蛙聲[三一]。」又禮樂志云:「給太官挏馬酒[三二]。」李奇注:「以馬乳爲酒也,揰挏[三三]乃成。」二字並從手。揰[三四]挏[三五],此謂撞擣[三六]挺挏之,今爲酪酒亦然[三七]。向學士又以爲種桐時,太官釀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於此。太山羊肅[三八],亦稱學問,讀潘岳賦[三九]:「周文弱枝之棗[四0]」,爲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歷[四一]。」以歷爲碓磨之磨[四二]。

[一] 趙曦明曰:「仲虺之誥文。」

[二] 趙曦明曰:「學記文。」

[三] 詩衞風淇奧:「如切如磋。」爾雅釋訓:「如切如磋,道學也。」郭璞注:「骨象須切磋而爲器,人須學問以成德。」論語八佾篇:「起予者商也。」集解:「包曰:『孔子言子夏能發明我意。』」

[四] 盧文弨曰:「莊子齊物論:『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

[五] 史記灌夫傳:「稠人廣衆,薦寵下輩,士以此多之。」

[六] 宋本「差失」作「羞慙」,原注:「一本有『差失』字,無『羞』字。」案:各本俱作「羞慙」。

[七] 趙曦明曰:「事在僖元年,傳無『呼』字。」案:釋文云:「孟勞,寶刀名。」

[八] 趙曦明曰:「孟勞,刀也,見釋器。」朱亦棟羣書札記十:「案:孟勞二字,反語爲刀,此左右之隱語,即當時之切音也。若姜仲岳所云,是以刀字訛作力字,真堪資笑談之一噱也。」

[九] 宋本原注:「一本無『孟勞者』三字。」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及天中記二九無此三字。

[一0]趙曦明曰:「北齊書儒林傳:『邢峙,字士峻,河間鄚人。通三禮、左氏春秋。皇建初,爲清河太守,有惠政。』隋書地理志,冀州有清河郡。」

[一一]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三輔決錄七卷,漢太僕趙岐撰,摯虞注。』」

[一二]器案:目謂題目,即品題也。後漢書許劭傳:「曹操微時,常卑辭厚禮,求爲己目。」李賢注:「命品藻爲題目。」胡三省通鑑七一注:「目者,因其人之才品爲之品題也。」趙曦明曰:「初學記十一引三輔決錄注:『田鳳爲尚書郎,容儀端正,入奏事,靈帝目送之,題柱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漢書百官公卿表:『右扶風與左馮翊、京兆尹,是爲三輔。』」案:論語子張篇:「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爲仁矣。」

[一三]太平廣記二五引「江南」作「梁」。

[一四]趙曦明曰:「李善文選注:『左思三都賦成,張載爲注魏都,劉逵爲注吳、蜀。』」

[一五]郝懿行曰:「篆文羊字作●,與芋形尤近,所以易訛,亦如李林甫讀『有杖之杜』矣。」

[一六]廣記引此句作「後有人饋羊肉。」

[一七]羅本、程本、胡本、何本「損惠」誤作「捐惠」。

[一八]本書文章篇:「文章當以理致爲心腎,氣調爲筋骨,事義爲皮膚,華麗爲冠冕。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豔,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器案:據此則之推之所謂事義,猶文心雕龍事類篇之所謂事類,與文選序之所謂「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分事與義爲二者,區以別矣。

[一九]廣記引「尋迹」作「尋繹」。案:劉子妄瑕章:「今忌(志)人之細短,忘人之所長,以此招賢,是書空而尋迹,披水而覓路,不可得也。」則「尋迹」爲南北朝人習用語,廣記作「尋繹」,當出臆改。

[二0]朱亦棟羣書札記十:「伊世珍瑯嬛記:『張九齡知蕭炅不學,相調謔。一日送芋,書稱蹲鴟,蕭答云:「損芋拜嘉,惟蹲鴟未至耳;然僕家多怪,亦不願見此惡鳥也。」九齡以書示客,滿坐大笑。』案:史記貨殖傳:『卓氏曰:「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注:『徐廣曰:「古蹲字作踆。」駰案:漢書音義曰:「水鄉多鴟,其山下有沃野灌溉。一曰大芋。」』則蹲鴟原有別解,第二子之不學,則真可哂耳。(李善文選注--器案:當作劉逵注:「蹲鴟,大芋也,其形類蹲鴟。」)」李慈銘曰:「案:金樓子雜記篇述王翼向謝超宗借看鳳毛事云:『翼即是于孝武坐呼羊肉爲蹲鴟者,乃其人也。』」孫詒讓札迻十、劉盼遂說同。案:太平廣記二五九引譚賓錄:「唐率府兵曹參軍馮光震入集賢院校文選,嘗注蹲鴟云:『蹲鴟者,今之芋子,即是著毛蘿蔔也。』蕭令(案:即蕭嵩)聞之,拊掌大笑。」(又見大唐新語九著述。)此又以蹲鴟貽爲笑柄者。

[二一]廣記「元氏」作「元魏」。

[二二]趙曦明曰:「魏書高祖孝文皇帝紀:『太和十八年十一月,自代遷都洛陽。二十一年正月,詔改拓拔姓爲元氏。』」

[二三]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史記音三卷,梁輕車都尉參軍鄒誕生撰。』」

[二四]禮記大傳注:「紕繆,猶錯也。」

[二五]太平廣記二五八引「錄」作「綠」。

[二六]盧文弨曰:「反與翻同。」

[二七]「遂謂朝士言」,宋本原注:「一本作『遂一一謂言』。」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同一本。

[二八]廣記、類說引「䵷」作「蛙」,字同。

[二九]續家訓七:「紫色,不正之色。䵷聲,不正之聲也。閏位者,不正之位也;故嬴秦、後魏、朱梁,皆爲閏位。」盧文弨曰:「漢書注:『䵷者,樂之淫聲。近之學者,便謂蛙鳴,已乖其義,更欲改爲蠅聲,益穿鑿矣。』」器案:盧引漢書注,見敍傳「淫䵷而不可聽」下。

[三0]名價,謂名譽聲價。南史張敷傳:「父邵使與高士南陽宗少文談繫、象……少文歎:『吾道東矣。』於是名價日重。」

[三一]盧文弨曰:「漢書王莽傳:『莽爲人侈口蹷顄,露眼赤睛,大聲而嘶,反膺高視,瞰臨左右,待詔曰:莽,所謂鴟目虎吻,豺狼之聲者矣。』」

[三二]盧文弨曰:「漢書百官公卿表:『少府屬官有太官。』注:『太官,主膳食。』」案:王觀國學林三:「前漢禮樂志曰:『師學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李奇注曰:『以馬乳爲酒,撞挏乃成也。』顏師古注曰:『挏,音動,馬酪味如酒,而飲之亦可醉,故呼爲酒也。』又前漢百官公卿表曰:『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馬爲挏馬。』應劭注曰:『主乳馬,取其汁挏治之,味酢可飲,因以名官也。』如淳曰:『主乳馬,以韋革爲夾兜,受數斗,盛馬乳,挏取其上肥,因名曰挏馬,今梁州亦名馬酪爲馬酒。』晉灼曰:『挏音挺挏之挏。』觀國案:挏馬者,乃官號,非酒名也。前漢百官公卿表曰:『太僕掌輿馬,有家馬令,五丞一尉。』顏師古注曰:『家馬者,主供天子私用,非大祀、戎事、軍國所須,故謂之家馬。』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馬爲挏馬,則改家馬之官名爲挏馬耳。若然,則太僕有挏馬令一人,有挏馬丞五人,有挏馬尉一人,其所治亦主供天子私用之馬。則挏馬者,乃太僕之屬官也。字書曰:『挏,擁也,引也。』以擁引其馬爲義,故曰挏馬。禮樂志曰:『師學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者,乃是以七十二人給事太官,令役以造酒而供挏馬官也。以禮樂志上下文攷之可以見。志曰:『河間獻王雅樂。至成帝時,謁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間樂,其弟子宋煜等上書言之,下公卿,以爲久遠難明,議寢。是時,鄭聲尤甚,哀帝自爲定陶王時疾之,及即位,乃下詔罷樂官,在經非鄭、衞之樂者條奏。丞相孔光、大司馬何武奏其不應經法,或鄭、衞之聲皆罷,其名號數千,或罷或不罷者也。師學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其七十人可罷者。』蓋師學乃習學之有祿食者也,師學百四十二人者,宂員如此之多也。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者,以此七十二人撥隸太官,使之役之以造酒,而供挏馬之所用也。蓋挏馬令五丞一尉,其官吏必多,當時挏馬所用之酒,太官令供之,故給此七十二人使從役於太官,而使之造酒,而其七十人則罷而不用。蓋師學百四十二人,以七十二人撥隸他局,而其餘七十人又罷而不用,是師學百四十二人皆省而不在樂府矣,此皆不應經法者也。哀帝疾鄭聲而省樂官,本志首尾甚詳,而諸家注釋漢書,乃以挏馬爲酒名,則誤矣。志曰:『郊祭樂人員六十二人,給祠南北郊。』又曰:『給祠南郊用六十七人。』又曰:『鄭四會員六十二人,一人給事雅樂,六十一人可罷。』凡此皆稱給,蓋給屬別局,與給太官之給同也。如諸家注釋漢書者,乃以給爲給酒,則愈誤矣。顏氏家訓牽於漢書注釋之說,不能稽考辨明,而卒取撞挏之義,又謂挏爲桐,當桐花開時造馬酒,其鑿愈甚矣。」器案:王說給太官義甚是,而謂「役之以造酒而供挏馬之所用」,又云:「挏馬所用之酒」則非是,說詳下。又漢書地理志上:「太原郡注:『有家馬官。』臣瓚曰:『漢有家馬廏,一廏萬匹。時以邊表有事,故分來在此。家馬後改曰挏馬也。』師古曰:『挏音動。』」此足補王說之不逮。

[三三]類說「揰」作「撞」。

[三四]宋本原注:「揰,都統反。」續家訓書證篇同,抱經堂本作「都孔反」。

[三五]宋本原注:「挏,達孔反。」器案: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馬爲挏馬。」注:「晉灼曰:『挏音挺挏之挏。』師古曰:『晉音是也,挏音徒孔反。』」

[三六]類說「擣」作「搗」。

[三七]趙曦明曰:「漢書百官公卿表:『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馬爲挏馬。』注:『應劭曰:「主乳馬,取其汁挏治之,味酢可飲。」如淳曰:「以韋革爲夾兜,受數升,盛馬乳,挏取其上肥。今梁州亦名馬酪爲馬酒。」』釋名:『酪,澤也,乳汁所作,使人肥澤也。』」鄧廷楨雙研齋筆記四:「漢百官公卿表有挏馬官,……說文曰:『挏,●引也。漢有挏馬官作馬酒。』案:此法至今西北兩路蕃俗猶然,其法以革囊盛馬乳,一人抱持之,乘馬絕馳,令乳在囊中自相撞動,所謂挏也。往復數十次,即可成酒。余在西域時,親見額魯特,及移駐之察哈爾,皆沿此俗。」器案:元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六行帳八珍詩,「麆沆:麆沆,馬駧也。漢有挏馬,注曰:『以韋革爲夾兜,盛馬乳,挏治之,味酢可飲,因以爲官。』又禮樂志大官挏馬酒,注曰:『以馬乳爲酒。』言挏之味酢則不然,愈挏治則味愈甘,挏逾萬杵,香味醇濃甘美,謂麆沆。麆沆,奄蔡語也,國朝因之。」(奄蔡,西漢西域傳無音,大宛傳宛王昧蔡,師古曰:「蔡,千葛切。」書:「二百里蔡。」毛晃韻:「蔡,柔葛切。」廣韻亦然。奄蔡,蔡,千葛切爲是,今有其種,率皆從事挏馬。)

[三八]趙曦明曰:「羊肅,注見卷二。」

[三九]趙曦明曰:「晉潘岳,字安仁,著閒居賦,今見文選。」

[四0]文選閒居賦李善注:「西京雜記曰:『上林苑有弱枝棗。』廣志曰:『周文王時有弱枝之棗甚美,禁之不令人取,置樹苑中。』」李周翰注:「周文王時有弱枝棗樹,味甚美。」

[四一]趙曦明曰:「漢書藝文志:『世本十五篇。』注:『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案:今不傳,諸書尚有引用者。注云:『容成,黃帝之臣。』」案:注詳書證篇。

[四二]段玉裁曰:「古書字多假借,世本假『磨』爲『歷』,致有此誤。古書歷磿通用,同郎擊切。碓,都內切,舂具。磨,模臥切,說文作䃺,石磑也。」器案:古書磿與歷通,爲例甚多,如周官遂師注:「磿者,適歷。」山海經中山經:「歷山之石。」郭注:「或作磿。」史記高祖功臣侯表:「磿簡侯程黑」,漢表作「歷」,春申君傳:「濮磿之北。」新序善謀篇作「歷」;樂毅傳:「故鼎返乎磿室。」戰國策燕策作「歷」,俱其證。又案:文選閒居賦李善注:「大山肅(脫「羊」字)亦稱學問,讀岳賦『周文弱枝之棗』爲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厤』爲碓磨之磨。」即本此文。

談說製文,援引古昔[一],必須眼學,勿信耳受[二]。江南閭里閒,士大夫或不學問,羞爲鄙朴[三],道聽塗說[四],強事飾辭[五]:呼徵質爲周、鄭[六],謂霍亂爲博陸[七],上荊州必稱陝西[八],下揚都言去海郡[九],言食則餬口[一0],道錢則孔方[一一],問移則楚丘[一二],論婚則宴爾[一三],及王則無不仲宣[一四],語劉則無不公幹[一五]。凡有一二百件,傳相祖述[一六],尋問莫知原由,施安[一七]時復失所。莊生有乘時鵲起之說[一八],故謝朓[一九]詩曰:「鵲起登吳臺[二0]。」吾有一親表,作七夕詩云:「今夜吳臺鵲,亦共往填河[二一]。」羅浮山記云[二二]:「望平地樹如薺。」故戴暠[二三]詩云:「長安樹如薺[二四]。」又鄴下有一人詠樹詩云:「遙望長安薺。」又嘗見謂矜誕爲夸毗[二五],呼高年爲富有春秋[二六],皆耳學[二七]之過也。

[一] 「援引古昔」,抱經堂本脫此句,各本俱有,今補。

[二] 郝懿行曰:「耳受不如眼學,眼學不如心得,心得則眼與耳皆收實用矣。朱子所謂『一心兩眼,痛下工夫』是也。」

[三] 抱經堂本「朴」作「樸」,各本俱作「朴」,少儀外傳上同,今據改正。

[四] 論語陽貨篇:「道聽而塗說。」集解引馬融曰:「聞之於道路,則傳而說之。」邢昺疏:「若聽之於道路,則於道路傳而說之。」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

[五] 類說「事」作「辨」。黃叔琳曰:「繆種流傳,古今同慨。」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曰:「案:晉來用字有三弊,……三曰用典飾濫:呼徵質爲周、鄭,謂霍亂爲博陸,言食則糊口,道錢則孔方,稱兄則孔懷,論昏則宴爾,求莫而用爲求瘼,計偕而以爲計階,轉相祖述,安施失所,比喻乖方,斯亦彥和所云『文澆之致弊』也。」說即本此。

[六] 趙曦明曰:「左隱二年傳:『周、鄭交質。』」盧文弨曰:「質,音致,說文:『質以物相贅。』案:贅如贅婿,謂男無娉財,以身自質于妻家也。」

[七] 趙曦明曰:「漢書嚴助傳:『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又霍光傳:『光字子孟,封博陸侯。』」案:本傳注:「文穎曰:『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也。』師古曰:『亦取鄉聚之名以爲國號,非必縣也,公孫弘平津鄉則是矣。』」

[八] 「陝」,各本並如此作,抱經堂本作「峽」,云:「荊在巴峽西。」此不知妄作,又從而爲之辭者也。錢大昕曰:「南齊書州郡志:『江左大鎮,莫過荊、揚。周世二伯總諸侯,周公主陝東,召公主陝西,故稱荊州爲陝西也。』俗生耳受,便以陝西代江陵之稱,則昧於地理,故顏氏譏之。」龔道耕先生曰:「江左僑置雍州於襄陽,襄陽爲荊州郡,故稱荊州爲陝西耳。」劉盼遂曰:「案:北周書王褒傳:『周弘讓復褒書云:「與弟分袂西陝,言返東區。」』此正荊州傾沒,與褒分散之事也,此西陝斥荊州明矣。陳書周弘正傳:『弘正與僕射王褒言于元帝,宜輿駕入建業,時荊、陝人士,咸言王、周皆是東人,弘正面折之曰:「若東人勸東,謂爲非計;君等西人欲西,豈是良策。」』荊、陝連言,且與東人爲對,益明當時通以陝西稱荊州矣。」器案:世說新語識鑒篇:「王忱死,西鎮未定,……晉孝武欲拔親近腹心,遂以殷爲荊州,事定,詔未出。王珣問殷曰:『陝西何故未有處分?』」宋書蔡興宗傳:「興宗出爲南郡太守,行荊州事,外甥袁顗曰:『舅今出居陝西。』」又鄧琬傳:「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練甲陝西。」南史侯景傳:「童謠曰:『荊州天子挺應著。』……今廟樹重青,必彰陝西之瑞,議者以爲湘東軍下之徵。」又周弘正傳:「時朝議遷都,但元帝再臨荊陝,前後二十餘年,情所安戀,不欲歸建業。」陳書何之元傳:「之元作梁典序云:『洎高祖晏駕之年,太宗幽辱之歲,謳歌獄訟,向陝西不向東都,不庭之民,流逸之士,征伐禮樂,歸世祖不歸太宗。』」所言陝西,俱指荊州。又宋書王弘傳、謝晦傳皆稱荊州刺史爲分陝,文選齊竟陵文宣王行狀:「初,沈攸之跋扈上流,稱亂陝服。」李善注:「臧榮緒晉書曰:『武陵王令曰:「荊州勢據上流,將軍休之,委以分陝之重。」』」御覽一六七引盛弘之荊州記:「元嘉中,以京師根本之所寄,荊楚爲重鎮,上流之所總,擬周之分陝,晉、宋以降,此爲西陝。」胡三省通鑑一三0注:「蕭子顯曰:『江左大鎮,莫過荊、揚。』弘農郡陝縣,周二伯主諸侯,周公主陝東,召公主陝西,故稱荊州爲陝西。」蓋東晉以後,揚、荊兩州刺史,膺分陝之任,故荊州有陝西之稱。梁元帝封湘東王,是時正在荊州也。

[九] 抱經堂本「郡」作「邦」,各本俱作「郡」,今改。少儀外傳上引「言去海郡」作「要言海郡」,戒子通錄七引辨志錄引、類說引俱作「要云海郡」,「要云」「要言」,都與上「必稱」對文,義較今本爲勝。

[一0]趙曦明曰:「左氏昭七年傳:『正考父之鼎銘云:「饘於是,鬻於是,以餬余口。」』」器案:左傳隱公十一年:「而使餬其口於四方。」說文食部:「餬,寄食也。」

[一一]趙曦明曰:「晉魯褒錢神論:『親愛如兄,字曰孔方。』」

[一二]趙曦明曰:「左氏閔二年傳:『僖之元年,齊桓公遷邢于夷儀,封衞于楚丘。邢遷如歸,衞國忘亡。』」

[一三]類說「婚」作「昏」,「宴」作「燕」,少儀外傳、戒子通錄「宴」作「燕」,古俱通。趙曦明曰:「詩邶谷風:『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一四]趙曦明曰:「王粲已見。」

[一五]趙曦明曰:「魏志,東平劉楨字公幹,附見王粲傳。」

[一六]類說「傳」作「轉」。器案:陸游老學庵筆記八:「國初尚文選,文人專意此書,故草必稱王孫,梅必稱驛使,月必稱望舒,山水必稱清暉。至慶曆後,惡其陳腐,諸作始一洗之。方其盛時,士子至爲之語曰:『文選爛,秀才半。』」則齊、梁餘風,宋初猶大扇也。

[一七]「施安」,少儀外傳作「施行」,戒子通錄作「文翰」。

[一八]趙曦明曰:「太平御覽九百二十一引莊子云:『鵲上高城之垝,而巢於高榆之顛,城壞巢折,陵風而起。故君子之居世也,得時則蟻行,失時則鵲起也。』困學紀聞(卷十)載莊子逸篇有之。」器案:類聚八八、九二、文選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注又贈馮文熊詩注並引莊子此文。嵇康集一附秀才答詩:「當流則蟻行,時逝則鵲起。」則全用莊子此文。

[一九]趙曦明曰:「南齊書謝朓傳:『朓字玄暉,少好學,有美名。文章清麗,善草隸,長五言詩,沈約常云: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二0]案:文選載謝玄暉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作「鵲起登吳山,鳳翔陵楚甸」,李注:「孫氏初基武昌,後都建鄴,故云吳山、楚甸也。」孫志祖讀書脞錄七:「六朝人用鵲起二字爲美詞,謝靈運述征賦:『初鵲起於富春,果鯨躍於川湄。』文選謝玄暉和伏武昌詩云云,其意並同。據李善注引莊子云云,然則鵲起非美詞矣。」吳騫拜經樓詩話一:「『吳臺』,謝宣城集及文選皆作『吳山』,黃門所見,蓋是朓原本如此。何義門謂吳臺即姑蘇臺。予重刊宣城集,特爲更正。」

[二一]「亦共往填河」,抱經堂本作「亦往共填河」,各本都作「亦共往填河」,今改。類說作「亦起往填河」。趙曦明曰:「白帖:『烏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爾雅翼:『相傳七夕,牽牛與織女會於漢東,烏鵲爲梁以渡,故毛皆脫去。』」盧文弨曰:「歲華紀麗引風俗通云:『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爲橋。』」

[二二]趙曦明曰:「羅浮山記:『羅浮者,蓋總稱焉。羅,羅山也,浮,浮山也,二山合體,謂之羅浮。在增城、博羅二縣之境。』」器案:趙引羅浮山記,見御覽四一引,御覽同卷又引裴淵廣州記:「羅山隱天,唯石樓一路,時有閑遊者少得至。山際大樹合抱,極目視之,如薺菜在地。山之陽有一小嶺,云蓬萊邊山浮來著此,因合號羅浮山。」

[二三]戴暠,梁人。

[二四]盧文弨曰:「此暠度關山詩也,首云:『昔聽隴頭吟,平居已流涕;今上關山望,長安樹如薺。』」器案:戴詩見樂府詩集二七。苕溪漁隱叢話後九引復齋漫錄云:「余因讀浩然秋登萬山(能改齋漫錄作「方山」)詩:『天邊樹若薺,江畔洲(能改齋漫錄作「舟」是。)如月。』乃知孟真得暠(原誤「嵩」)意。」又見能改齋漫錄三。楊升庵文集五六:「羅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自是俊語。梁戴暠詩:『長安樹如薺。』用其語也。後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詩:『遙原樹若薺,遠水舟如葉。』孟浩然詩:『天邊樹若薺,江畔洲(當作「舟」)如月。』」器案:王維送秘書晁監還日本詩序:「扶桑若薺,鬱島如萍。」用法亦同。

[二五]趙曦明曰:「爾雅釋訓:『夸毗,體柔也。』案:與矜誕義相反。」

[二六]趙曦明曰:「後漢書樂恢傳:『上疏諫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業。」』注:『春秋謂年也。言年少,春秋尚多,故稱富。』案:與高年義相反。」黃叔琳曰:「自駢麗聲韻之文盛,而假借訛謬之語益多矣。」

[二七]南史沈慶之傳:「慶之厲聲曰:『衆人附見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

夫文字者,墳籍[一]根本。世之學徒,多不曉字:讀五經者,是徐邈而非許慎[二];習賦誦者,信褚詮而忽呂忱[三];明史記者,專徐、鄒而廢篆籀[四];學漢書者,悅應、蘇而略蒼、雅[五]。不知書音是其枝葉,小學乃其宗系[六]。至見服虔、張揖音義則貴之,得通俗[七]、廣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八],向背如此,況異代各人乎[九]?

[一] 墳籍,猶言書籍。文選應休璉與從弟君苗君胄書:「潛精墳籍,立身揚名,斯爲可矣。」呂延濟注曰:「墳籍爲典墳也。」文選序:「概見墳籍,旁出子史。」

[二] 趙曦明曰:「晉書儒林傳:『徐邈,東莞姑幕人。永嘉之亂,家于京口。邈姿性端雅,博涉多聞。孝武招延儒學之士,謝安舉以應選。年四十四,始補中書舍人,在西省侍帝。雖不口傳章句,然開釋文義,標明指趣,撰五經音訓,學者宗之。』後漢書儒林傳:『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性淳篤,博學經籍,撰五經異義,又作說文解字十四篇,皆傳於世。』」

[三] 宋本「忽」作「笑」。趙曦明曰:「漢書揚雄傳所載諸賦注內時引諸詮之之說,宋祁亦時引之,經典釋文閒亦引之。諸、褚字不同,未知孰是。隋書經籍志:『字林七卷,晉弦令呂忱撰。』」李詳曰:「隋書經籍志:『百賦音十卷,宋御史褚詮之撰。』」劉盼遂曰:「漢書司馬相如傳上顏注:『近代之讀相如賦者,多皆改易義文,競爲音說,徐廣、鄒誕生、褚詮之、陳武之屬是也。今於彼數家,並無取焉。』今案:顏監之不取褚詮,蓋亦繩其祖武則然。」器案:隋書經籍志:「梁又有中書舍人褚詮之集八卷,錄一卷,亡。」史記會注本魏公子傳正義:「(呂)忱,字伯雍,任城人,呂姓,晉弦令,作字林七卷。」

[四] 「徐」原作「皮」,今據少儀外傳上引改。案:司馬貞史記索隱序:「貞觀中,諫議大夫崇賢館學士劉伯莊,達學宏才,鈎深探賾,又作音義二十卷,比於徐、鄒,音則具矣。」正以徐、鄒並言,以徐、鄒注史記,重在字義,故此云「專徐、鄒而廢篆籀」也。趙曦明曰:「『皮』未詳,疑是『裴』字之誤,裴駰著史記集解八十卷。或云是『徐』,宋中散大夫徐野民撰史記音義十二卷,見隋書經籍志。」劉盼遂引吳承仕曰:「鄒謂鄒誕生,『皮』疑當爲『裴』,或當爲『徐』,謂裴駰、徐廣也。使皮音爲世所行,不應隋、唐間人都不一引。書證篇曰:『史記又作悉,誤而爲述,裴、徐、鄒皆以悉音述。』連言裴、徐、鄒,足證此文『皮』字之誤。又按:趙注以爲『裴』之譌。」器案:謂「皮」爲「徐」之誤者是,少儀外傳引正作「徐」,今已據以改正矣。趙曦明曰:「許慎敍說文解字略云:『黃帝之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及宣王大篆五十篇,與古文或異。其後七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是絕矣。』」

[五] 趙曦明曰:「漢書敍例:『應劭,字仲瑗,汝南南頓人。後漢蕭令、御史、營陵令、(原脫「陵」字,器據意林引風俗通補。)泰山太守。蘇林,字孝友,陳留外黃人。魏給事中。黃初中,遷博士,封安成亭侯。』隋書經籍志:『漢書集解音義二十四卷,應劭撰。三蒼三卷,郭璞注。』秦相李斯作蒼頡篇,漢揚雄作訓纂篇,後漢郎中賈魴作滂喜篇,故曰三蒼。又埤蒼三卷、廣雅三卷,並魏博士張揖撰。小爾雅一卷,孔鮒撰,李軌略解。」

[六] 黃叔琳曰:「韓云:『士大夫宜略識字。』蘇東坡閑時,恆看字書。」

[七] 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通俗文一卷,服虔撰。』」

[八] 器案:意林引抱朴子:「一手之中,不無利鈍;方之他人,若江、漢之與潢汙。」

[九] 宋本原注:「世人皆以通俗文爲服虔造,未知非服虔而輕之,猶謂是服虔而輕之,故此論從俗也。」趙曦明曰:「案:後漢書儒林傳:『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後改爲虔。河南滎陽人。以清苦建志,有雅才,善著文論,作春秋左氏傳解,又以左傳駁何休之所駁漢事六十餘條。拜九江太守。免,遭亂行客,病卒。』」

夫學者貴能博聞也。郡國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飲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尋,得其原本;至於文字,忽不經懷[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縱得不誤,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爲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二];兄弟皆手傍[三]立字,而有名機者[四];兄弟皆水傍[五]立字,而有名凝[六]者。名儒碩學,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鍾之不調[七],一何可笑[八]。

[一] 器案:本書名實篇:「公事經懷。」南史袁粲傳:「雖位仕隆重,不以世務經懷。」經懷,猶今言經心也。

[二] 宋本「峙」作「歭」。何焯曰:「『峙』疑『歭』。」段玉裁曰:「說文有歭無峙,後人凡從止之字,每多從山;至如岐字本從山,又改路岐之岐從止,則又山變爲止也。顏意謂從山之峙不典,不可以命名。」郝懿行曰:「峙蓋邢峙耶?」劉盼遂引吳承仕曰:「按北齊書:『邢峙字士峻。』名字相應,亦從山作之。顏氏所譏,此其一例。」龔道耕先生曰:「宋本是也。顏時俗書『歭』作『峙』,故以正體書之,以見其字本不從山。」

[三] 宋本及類說「手傍」作「手邊」,羅本、傅本、何本作「手傍」,餘本作「木傍」。

[四] 段玉裁曰:「機字本作机,說文有机無機,其幾微亦不從木,世俗作機字,亦不典也。」盧文弨曰:「『兄弟皆手傍(本作「邊」)立字,而有名●者』,『手』誤作『木』,『●』誤作『機』,今併注一皆改正。」龔道耕先生曰:「宋本作『手邊』是也。顏時俗書『機』作『●』,而『機』字本不從手,與上『歭』字同。說文木部:『機,主發謂之機。』『机,机木也。』唐韻:『居履切。』與機字音義俱異,段謂『機字本作机,說文有机無機』,皆不可解。」器案:南史梁安成康王秀傳:「子機嗣。機字智通。機弟推,字智進。」之推所譏,此其一例。以子雲之姓或從木作楊、或從扌作揚例之,則相沿久矣。

[五] 類說「水傍」作「水邊」。

[六] 「凝」,宋本以下諸本俱如此作,獨抱經堂本改作「𤁒」。段玉裁曰:「此亦顏時俗字。凝本從●,俗本從水,故顏謂其不典,今本正文仍作正體,則又失顏意矣。」龔道耕先生曰:「『𤁒』當依原本作『凝』,段說誤,見上。」嚴式誨曰:「案:北齊神武諸子澄、洋、演、湛之屬,皆水旁立字,而有新平王凝,正顏氏所譏也。」

[七] 沈揆曰:「淮南子脩務篇:『昔晉平公令官爲鍾,鍾成而示師曠,師曠曰:「鍾音不調。」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爲調;而以爲不調,何也?」師曠曰:「使後世無知音則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鍾之不調。」』『吾』字疑當爲『晉』字。一本以『鍾』爲『種』者尤非。」郝懿行曰:「見呂覽。」器案:見呂氏春秋長見篇。

[八] 器案:戰國策燕策上:「齊王按戈而却曰:『此一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說苑尊賢篇:「應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古樂府陌上桑:「使君一何愚。」古詩十九首:「音響一何悲。」豐溪艮思氏辭徵曰:「一,語助詞。」

吾嘗從齊主[一]幸并州[二],自井陘關入上艾縣[三],東數十里,有獵閭村。後百官受馬糧在晉陽東百餘里亢仇城側。並不識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曉。及檢字林、韻集[四],乃知獵閭是舊●餘聚[五],亢仇舊是䜱䜪亭[六],悉屬上艾。時太原王劭[七]欲撰鄉邑記注,因此二名聞之,大喜[八]。

[一] 宋本、羅本、鮑本、汗青簃本作「齊主」,餘本俱誤作「齊王」,永樂大典三五八0亦誤作「齊王」。

[二] 趙曦明曰:「隋書地理志:『太原郡,後齊并州。』」案:北齊書文宣帝紀:「天保九年六月乙丑,帝自晉陽北巡,己巳,至祁連池,戊寅,還晉陽。」又之推傳:「天保末,從至天池。」天池即祁連池,胡人呼天曰「祁連」。家訓所言,即此時事。

[三] 趙曦明曰:「漢書地理志:『常山郡石邑,井陘山在西。太原郡有上艾縣。』」器案:井陘爲太行八陘之一,見元和郡縣志引述征記。爾雅釋山:「山絕,陘。」郭璞注:「連山中斷絕。」

[四] 趙曦明曰:「字林見前。隋書經籍志:『韻集十卷,又六卷,晉安復令呂靜撰。』」

[五] 宋本原注:「●音獵也。」趙曦明曰:「案:說文:『邑落曰聚。』」

[六] 宋本原注:「䜱䜪,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永樂大典同。劉盼遂曰:「按:『亢』疑爲『丸』字之形誤,亭名丸仇,故易譌爲䜱䜪。吳檢齋(承仕)先生曰:『「亢」或是「万」字之誤。万、䜱同音,較丸尤近也。』」器案:廣韻二十六桓「䜱,䜱䜪,亭名,在上女,毋官切。䜪,音求。」當即本之字林、韻集,「上女」即「上艾」之譌。

[七] 隋書王劭傳:「王劭,字君懋,太原晉陽人也。父松年,齊通直散騎侍郎。劭少沈嘿,好讀書。弱冠,齊尚書僕射魏收辟參開府軍事,累遷太子舍人,待詔文林館。時祖孝徵、魏收、陽休之等嘗論古事,有所遺忘,討閱不能得,因呼劭問之;劭具論所出,取書驗之,一無舛誤。自是,大爲時人所許,稱其博物。後遷中書舍人。齊滅入周,不得調。高祖受禪,授著作佐郎云云。」

[八] 永樂大典「大喜」作「甚善」。

吾初讀莊子「螝二首[一]」,韓非子曰:「蟲有螝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齕,遂相殺也[二]」,茫然不識此字何音,逢人輒問,了無解者。案:爾雅諸書,蠶蛹名螝[三],又非二首兩口貪害之物。後見古今字詁[四],此亦古之虺字[五],積年凝滯,豁然霧解。

[一] 器案:一切經音義四六引莊子,作「虺二首」,螝、虺古今字。

[二] 趙曦明曰:「漢書藝文志:『韓子五十五篇。名非,韓諸公子,使於秦,李斯害而殺之。』案:此所引見說林下,今本『螝』即作『●』,又訛『蚢』。」郝懿行曰:「見韓子說林下篇,今本『螝』作『蚘』,或作『蚢』,並譌也。」器案:爾雅翼三二引韓非,文與顏氏所引同。

[三] 宋本原注:「螝,音潰。」趙曦明曰:「螝蛹,釋蟲文。」

[四] 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古今字詁三卷,張揖撰。』」

[五] 李枝青西雲札記二:「按:管子水地篇曰:『涸澤之精者生於螝。螝者,一頭而兩身,其形若蛇,其長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魚鼈。』此與韓非所云,當是一物。但此云一頭兩身,與一身兩口爲異。馬驌繹史引韓非子『螝』作『蚘』。」郝懿行曰:「大戴禮記虞戴德篇云:『昔商老彭及仲傀。』傀即螝字傳寫之譌也,可證顏氏之說。」陳倬敤經筆記:「案:據此,則虺或作螝,今毛詩巧言篇:『爲鬼爲蜮。』鬼即螝之省形存聲字,三家詩當作『爲螝爲蜮』,文選鮑照蕪城賦云:『壇羅虺蜮。』蓋本三家詩也。」器案:楚辭招魂:「雄虺九首。」王逸注:「一身九頭。」九頭極言其多,非一頭之謂而已,則虺一身而多首,先民自有此傳說。又案:「螝」作「蚘」之蚘,字當作●,蓋俗字也,鬼、九音近古通,如鬼侯一作九侯,即其比也。尋天問:「中央共牧后何怒?」王逸注:「言中央之州,有歧首之蛇,爭共食牧草之實,自相啄嚙。」王注可與此互參。

嘗遊趙州[一],見柏人城北[二]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後讀城西門[三]徐整[四]碑云:「●流東指[五]。」衆皆不識。吾案說文,此字古魄字也,●,淺水貌[六]。此水漢來本無名矣,直以淺貌目之,或當即以●爲名乎?

[一] 趙曦明曰:「通典:『趙州,春秋時晉地,戰國屬趙,後魏爲趙郡,明帝兼置殷州,北齊改爲趙州。』」器案:北齊書之推傳:「河清末,被舉爲趙州功曹參軍。」遊趙州,當在此時。

[二] 趙曦明曰:「柏人,趙地。漢高祖將宿,心動,問知其名,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去之。即此。」案:見史、漢高紀。

[三] 宋本「西」作「南」,說文繫傳二一●字下引作「西」。

[四] 徐整,字文操,豫章人,仕吳爲太常卿。

[五] 「●流東指」,說文繫傳作「●水東會。」

[六] 段玉裁曰:「『●,古魄字』,此語不見於說文,今本但云:『●,淺水也。』以顏語訂之,說文有脫誤,當云:『泊,淺水貌,从水白聲;●,古文泊字也,从水百聲。』顏書『魄』字亦誤,當作『泊』。」(案:段說又見說文解字注十一篇●篆下。)郝懿行曰:「今本說文魄下無●字,蓋闕脫也,當據補。」

世中書翰,多稱勿勿[一],相承如此,不知所由[二],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殘缺耳。案:說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三]。故悤遽者[四]稱爲勿勿[五]。」

[一] 類說、履齋示兒編二三、羣書通要己四「勿勿」俱誤作「匆匆」。郝懿行曰:「今俗書勿勿爲匆匆,尤爲謬妄。」

[二] 「不知所由」,東觀餘論上、稗史彙編一一三作「莫原其由」,史容山谷外集詩注六作「莫知其由」。

[三] 說文勿部無「事」字。山谷外集詩注「趣」作「促」,東觀餘論上作「趨」。

[四] 說文無「悤」字,宋本「悤」作「忩」,乃「悤」之俗體,吾丘衍閒居錄引作「怱」,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作「忽」,類說作「急」。

[五] 閒居錄無「爲」字。東觀餘論上:「王世將……表中有云:『頓乏勿勿。』案:顏氏家訓云:『世中書翰,多稱勿勿,相承如此,莫原其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殘闕耳。說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蓋以趨民事,故悤遽者稱勿勿。」』僕謂顏氏以說文證此字爲長。而今世流俗,又妄於勿勿中斜益一點,讀爲悤字,彌失真矣。按祭義云:『勿勿諸,其欲饗之也。』注:『勿勿,猶勉勉也,(器案:大戴禮記曾子立事篇:「君子終身守此勿勿。」注:「勿勿猶勉勉。」)慤愛之貌。』杜牧之詩:『浮生長勿勿。』是知勿勿出於祭義,唐人詩中用之,不特稱於書翰也。」樓鑰攻媿集七六跋黃長睿東觀餘論:「顏之推在牧之數十百年之前,似難以此詩爲證。」吾丘衍閒居錄曰:「顏說大爲謬誤。說文曰:『勿,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雜帛幅半異,所以趣民,故遽稱勿勿。』又連書●字於下,或从●,音偃,即周禮旗●之●,今周禮作從牛,亦誤也。匆字說文作悤,解曰:『多遽悤悤也,从心从。』當是此悤聲字,顏氏之說誤。」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九:「悤,說文:『多遽悤悤也。』晉書王彪之傳:『無事悤悤,先自猖獗。』是也。勿,說文:『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所以趣民,故冗遽稱勿勿。』王大令帖:『勿勿不具。』是也。今名士簡牘,多作勿勿,無所不可。或以悤爲勿字之誤則非也。」

吾在益州[一],與數人同坐,初晴日晃[二],見地上小光,問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豎[三]就視,答云:「是豆逼耳[四]。」相顧愕然,不知所謂。命取將來[五],乃小豆也。窮訪蜀士,呼粒爲逼,時莫之解。吾云:「三蒼、說文,此字白下爲匕,皆訓粒,通俗文音方力反[六]。」衆皆歡悟。

[一] 趙曦明曰:「通典:『益州,理成都、蜀二縣。秦置蜀郡。晉武帝改爲成都國,尋亦復舊。自魏、晉、宋、齊、梁,皆爲益州。』」

[二] 「日晃」,宋本如此作,餘本皆作「日明」,今從宋本。盧文弨曰:「釋名:『光,晃也,晃晃然也。』」

[三] 盧文弨曰:「廣韻:『豎,童僕之未冠者。』」

[四] 說文繫傳十「皂」下引作「蜀豎謂豆粒爲豆皂」,蓋總下文言之。廣韻二十一麥:「●,豆中小硬者。出新字林。博厄切。」音義與此相近,今四川猶有豆●之說。魏濬方言據下:「小豆謂之豆逼。顏氏家訓云云,今俗謂之豆婢,遂又謂之豆奴。」

[五] 「命取將來」,宋本作「命將取來」。劉淇助字辨略二:「此將字,今方言助句多用之,猶云得也。」

[六] 盧文弨曰:「說文:『皂,穀之馨香也,象嘉穀在裹中之形,匕所以扱之。或說,一粒也,讀若香。』徐鍇繫傳:『扱,載也。白象穀食。鵖亦從此。』朱翺音皮及切。」

愍楚友壻[一]竇如同從河州[二]來,得一青鳥,馴養愛翫,舉俗[三]呼之爲鶡。吾曰:「鶡出上黨[四],數曾見之[五],色並黃黑,無駁雜也。故陳思王鶡賦云:『揚玄黃之勁羽[六]。』」試檢說文:「●[七]雀似鶡而青,出羌中。」韻集音介[八]。此疑頓釋。

[一] 趙曦明曰:「釋名:『兩壻相謂曰亞,又曰友壻,言相親友也。』」

[二] 趙曦明曰:「通典:『河州,古西羌地,秦、漢、蜀隴西郡,前秦苻堅置河州,後魏亦爲河州。』」

[三] 「舉俗」,傅本、程本、胡本、何本、文津本作「舉族」。

[四] 趙曦明曰:「漢書地理志:『上黨郡,秦置屬并州,有上黨關。』」案:北魏時上黨治壺關,在今山西省長治縣東南。

[五] 說文繫傳七鶡下引「曾」作「嘗」。盧文弨曰:「數,音朔。」

[六] 盧文弨曰:「魏志陳思王傳:『植,字子建,太和六年,封植爲陳王。』此賦在集中。」

[七] 「●」,原注云:「音介。」諸本「●」作「鳻」,「介」作「分」,今俱從抱經堂本改正。說文繫傳七●下引正作「●」,不誤。

[八] 「音介」,各本皆誤作「音分」,今從抱經堂本。段玉裁曰:「漢書黃霸傳鶡雀,師古以爲●雀,今本漢書注亦誤鳻,宋祁據徐鍇本曾辨之。」趙曦明曰:「案:段說是也,今從改正。」郝懿行曰:「說文今本作●,从鳥介聲,則當音介,而此作鳻音分,蓋非顏君之過,板本傳刻,以形近而譌耳。漢書黃霸傳注,譌與此同。」器案:困學紀聞十二:「黃霸傳鶡雀,顏氏注當爲鳻,徐楚金攷說文當爲●。」翁注引王煦曰:「顏氏家訓引說文云云,即小顏所本也。玉篇亦作鳻,集韻音分,今徐鍇繫傳作●,徐鉉本同。別有鳻字,訓爲鳥聚,非鳥名也。」

梁世有蔡朗者諱純[一],既不涉學,遂呼蓴爲露葵[二]。面牆之徒,遞相倣效[三]。承聖[四]中,遣一士大夫[五]聘齊,齊主客郎李恕[六]問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蓴,水鄉所出。卿今食者綠葵菜耳[七]。」李亦學問,但不測彼之深淺,乍聞無以覈究[八]。

[一] 「者」字各本俱脫,今據類說、能改齋漫錄六、海錄碎事七補;抱經堂本臆增作「父」,今不從。

[二] 宋本「葵」下有「菜」字,類說、能改齋漫錄、海錄碎事都無「菜」字。趙曦明曰:「案:露葵乃人家園中所種者,列女傳:『魯漆室女謂:「昔晉客馬逸踐吾園葵,使吾終歲不厭葵味。」』古詩:『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潘岳閒居賦:『綠葵含露。』唐王維詩:『松下清齋折露葵。』其非水中之蓴明甚。」器案:古文苑載宋玉諷賦:「烹露葵之羹。」即指水產之蓴,則蔡朗所呼,不無所本。杜甫夔府書懷四十韻:「傾陽逐露葵。」王洙注引曹子建求通親親表「若葵藿之傾太陽」以說之。本草家謂:「古人採葵,必待露解,故名露葵。」李時珍本草綱目菜部:「露葵,今人呼爲滑菜。」蓋水產之葵,爾雅謂之菟葵,傾陽之葵,爾雅謂之蘬,蘬、葵音近,而俱以露稱,故相混耳。

[三] 「倣效」,宋本、鮑本、汗青簃本作「倣斆」,同。

[四] 趙曦明曰:「承聖,元帝年號。」

[五] 「士大夫」,能改齋漫錄、類說作「士人」。

[六] 李慈銘曰:「案:李恕之『恕』當作『庶』。李庶爲李階子,北史附李崇傳,歷位尚書郎,以清辯知名,常攝賓司,接對梁客,梁客徐陵深歎美焉。」案:隋書百官志中,記後齊官制,尚書省下,祠部尚書所統有主客,「掌諸蕃雜客等事」。

[七] 類說、能改齋漫錄引此句作「今食者綠葵耳」。

[八] 「覈究」,各本皆作「覆究」,今從宋本。

思魯等姨夫彭城劉靈,嘗與吾坐,諸子侍焉。吾問儒行、敏行曰:「凡字與諮議[一]名同音者,其數多少,能盡識乎?」答曰:「未之究也,請導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預研檢,忽見不識,誤以問人,反爲無賴[二]所欺,不容易也。」因爲說之,得五十許字[三]。諸劉歎曰:「不意乃爾!」若遂不知,亦爲異事。

[一] 盧文弨曰:「隋書百官志:『皇弟、皇子府置諮議參軍。』」器案:此蓋之推於諸劉前,不便直斥劉靈之名,故舉其官號。

[二] 盧文弨曰:「史記高祖紀集解:『江湖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猾者爲無賴。』」胡三省通鑑二八七注:「俚俗語謂奪攘苟得無媿恥者爲無賴。」

[三] 劉盼遂曰:「案:敦煌寫本切韻下平十六青韻,靈紐字凡二十八,廣韻下平十五青韻,靈紐字凡八十七,集韻下平十五青韻,靈紐字凡一百六十五,黃門預修切韻,而所收之字乃減於黃門所說,異矣。」

校定書籍,亦何容易,自揚雄、劉向[一],方稱此職耳。觀天下書未徧,不得妄下雌黃[二]。或彼以爲非,此以爲是;或本同末異;或兩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三]。

[一] 盧文弨曰:「漢書揚雄傳:『雄字子雲,蜀郡成都人。少好學博覽,無所不見,校書天祿閣上。』又藝文志:『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案:劉向字子政,傳附見漢書楚元王傳。

[二] 黃叔琳曰:「爲好雌黃者下一鍼砭,可謂要言不煩。」盧文弨曰:「夢溪筆談(卷一):『改字之法,粉塗則字不沒,惟雌黃漫則滅,仍久而不脫。』」案:宋景文筆記上:「古人寫書,盡用黃紙,故謂之黃卷。顏之推曰:『讀天下書未徧,不得妄下雌黃。』雌黃與紙色類,故用之以滅誤。今人用白紙,而好事者多用雌黃滅誤,殊不相類。道、佛二家寫書,猶用黃紙。齊民要術有治雌黃法。或曰:『古人何須用黃紙?』曰:『糵染之,可用辟蟫。今臺家詔敕用黃,故私家避不敢用。』」

[三] 器案:本書文章篇:「舉此一隅,觸途宜慎。」一隅有單辭、孤證及一個例證之意。此文用前義,文章篇則用後義也。荀子堯問篇:「天下其在一隅。」呂氏春秋用衆篇:「此其一隅也。」周禮肆師職:「歲時之祭祀亦如之。」注:「月令:『仲春命民社。』此其一隅。」戰國策秦策一注:「此其一隅也。」嵇康聲無哀樂論:「今蒙啟導,將言其一隅焉。」又明膽論:「故略舉一隅,想不重疑。」梁書劉歊傳:「各得一隅,無傷厥義。」北齊書宋遊道傳:「舉此一隅,餘詐可驗。」諸「一隅」,都和文章篇用法相同。論語述而篇:「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顏氏家訓集解·卷第四

文章第九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經[一]:詔命策檄[二],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三],生於易者也;歌詠賦頌[四],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五],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六],生於春秋者也。朝廷憲章[七],軍旅誓誥[八],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九]建國,施用多途[一0]。至於陶冶性靈[一一],從容諷諫[一二],入其滋味[一三],亦樂事也。行有餘力,則可習之[一四]。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輕薄[一五]: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一六];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一七];東方曼倩,滑稽不雅[一八];司馬長卿,竊貲無操[一九];王褒過章僮約[二0];揚雄德敗美新[二一];李陵降辱夷虜[二二];劉歆反覆莽世[二三];傅毅黨附權門[二四];班固盜竊父史[二五];趙元叔抗竦過度[二六];馮敬通浮華擯壓[二七];馬季長佞媚獲誚[二八];蔡伯喈同惡受誅[二九];吳質詆忤鄉里[三0];曹植悖慢犯法[三一];杜篤乞假無厭[三二];路粹隘狹已甚[三三];陳琳實號麤疎[三四];繁欽性無檢格[三五];劉楨屈強輸作[三六];王粲率躁見嫌[三七];孔融、禰衡,誕傲致殞[三八];楊修、丁廙,扇動取斃[三九];阮籍無禮敗俗[四0];嵇康凌物凶終[四一];傅玄忿鬭免官[四二];孫楚矜誇凌上[四三];陸機犯順履險[四四];潘岳乾沒取危[四五];顏延年負氣摧黜[四六];謝靈運空疎亂紀[四七];王元長凶賊自詒[四八];謝玄暉侮慢見及[四九]。凡此諸人,皆其翹秀[五0]者,不能悉記,大較如此[五一]。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華者,唯漢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負世議[五二],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五三]、荀況[五四]、孟軻[五五]、枚乘[五六]、賈誼[五七]、蘇武[五八]、張衡[五九]、左思[六0]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耳。每嘗思之,原其所積[六一],文章之體,標舉興會[六二],發引性靈,使人矜伐[六三],故忽於持操[六四],果於進取[六五]。今世文士,此患彌切[六六],一事愜當[六七],一句清巧[六八],神厲九霄,志凌千載[六九],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七0]。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七一],諷刺之禍,速乎風塵[七二],深宜防慮,以保元吉[七三]。

[一] 文心雕龍宗經篇:「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讚,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記傳盟檄(從唐寫本),則春秋爲根。」此亦當時主張文章原本五經之說也。

[二] 文心雕龍詔策篇:「命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漢初定儀則,則命有四品: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詔誥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簡也。制者,裁也。詔者,告也。敕者,正也。」又檄移篇:「檄者,皦也,宣露於外,皦然明白也。」

[三] 文心雕龍論說篇:「故議者宜言;說者說語;傳者轉師;注者主解;贊者明意;評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辭:八名區分,一揆宗論。論也者,彌綸羣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又頌讚篇:「及遷史、固書,託讚褒貶,約文以總錄,頌體以論辭,又紀傳後評,亦同其名;而仲洽流別,謬稱爲述,失之遠矣。」案:漢書敍傳下曰:「其敍曰:『皇矣漢祖云云。』」師古曰:「自『皇矣漢祖』以下諸敍,皆班固論撰漢書意,此亦依放史記之敍目耳。史遷則云爲某事作某本紀某傳,班固謙不言作而改言述,蓋避作者之謂聖,而取述者之謂明也。但後之學者,不曉此爲漢書敍目,見有述字,因謂此文追述漢書之事,乃呼爲漢書述,失之遠矣。摯虞尚有此惑,其餘曷足怪乎?」

[四] 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文心雕龍明詩篇:「民生而志,詠歌所含。」說文欠部:「歌,詠也。」徐鍇繫傳曰:「歌者,長引其聲以誦之也。」玉篇言部:「詠,長言也,歌也。」文心雕龍詮賦篇:「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又頌讚篇:「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趙曦明曰:「『頌』,宋本作『誦』,古通用。」案:藝苑卮言一引作「頌」。

[五] 祭,祭文,文選有祭文類。祀,郊廟祭祀樂歌。樂府詩集一:「周頌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之樂歌也;清廟,祀太廟之樂歌也;我將,祀明堂之樂歌也;載芟、良耜,藉田社稷之樂歌也。然則祭樂之有歌,其來尚矣。」文心雕龍哀弔篇:「賦憲之謚,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實依心,故曰哀也。」又誄碑篇:「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御覽五九六引摯虞文章流別論:「哀辭者,誄之流也,崔媛、蘇順、馬融等爲之,率以施于童殤夭折,不以壽終者。建安中,文帝與臨淄侯各失稚子,命徐幹、劉楨等爲之哀辭。哀辭之體,以哀痛爲主,緣以歎息之辭。」

[六] 文心雕龍書記篇:「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取象於夬,貴在明决而已。」又奏啟篇:「奏者,進也,言敷於下,情進于上也。」又銘箴篇:「銘者,名也,觀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盛德。」又曰:「箴者,針也(從唐寫本),所以攻疾防患,喻鍼石也。」

[七] 文章辨體總論作文法引句首有「故凡」二字。

[八] 禮記曲禮下:「約信曰誓。」尚書甘誓正義曰:「馬融云:『軍旅曰誓,會同曰誥。』誥誓俱是號令之辭,意小異耳。」

[九] 牧民,猶言治民,管子有牧民篇。

[一0]施用多途,宋本作「不可暫無」,注云:「一本作『施用多途』。」餘師錄三引正文及注,俱同宋本,文章辨體總論作文法引作「皆不可無」。

[一一]盧文弨曰:「性靈者,天然之美也,陶冶而成之,如董仲舒所言『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爲;猶金之在鎔,唯冶者之所鑄。』則有質而有文矣。」器案:漢書董仲舒傳:「陶冶而成之。」師古曰:「陶以喻造瓦,冶以喻鑄金也,言天之生人有似於此也。」文心雕龍原道篇:「性靈所鍾,是謂三才。」詩品上:「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南史文學傳敍:「自漢以來,辭人代有,大則憲章典誥,小則申敍性靈。」邵氏聞見後錄十七:「少陵『陶冶性靈存底物』,本顏之推『至於陶冶性情,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苕溪漁隱叢話前十二說同。

[一二]盧文弨曰:「白虎通諫諍篇:『諷諫者,智也。』孔子曰:『諫有五,吾從諷之諫。』」

[一三]盧文弨曰:「滋味,喻嗜學也。滋者,草木之滋,見禮記檀弓上曾子之言,記者以爲薑桂之謂也。」器案:詩品序,「五言居文詞之要,是衆作之有滋味者也。」杜甫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清談見滋味。」

[一四]論語學而篇:「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一五]楚辭離騷後序補注引「多」作「常」。器案:魏、晉以來,對於文人無行,摘斥甚衆。文選魏文帝與吳質書:「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注:「魚豢曰:『尋省往者,魯連、鄒陽之徒,援譬引類,以解締結,誠彼時文辯之雋也。今覽王、繁、阮、陳、路諸人前後文旨,亦何肯不若哉!其所以不論者,時世異耳。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仲將曰:『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性頗忿鷙,如是彼爲,非徒以脂燭自煎糜也,其不高蹈,蓋有由矣。然君子不責備于一人,譬之朱漆,雖無楨幹,其爲光澤,亦壯觀也。』」文心雕龍程器篇:「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揚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脆以躁競,孔璋愡恫以麤疎,丁儀貪婪以乞貨,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譸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魏書文苑溫子昇傳:「楊遵彥作文德論,以爲古今辭人,皆負才遺行,澆薄險忌;惟邢子才、王元美、溫子昇,彬彬有德素。」顏氏論點,與諸家大同,可互參也。

[一六]陳仁錫曰:「此句不是。」黃叔琳曰:「文人多陷輕薄,評論悉當;獨於三閭,未免失實。」紀昀曰:「此自班生語,不干顏君事,謂之決擇無識可,謂之失實不可。」趙曦明曰:「史記屈原傳:『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懷王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因讒之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曦明案:三閭純臣,此論未是。」錢馥曰:「『露才揚己』,乃班孟堅語,非顏氏自爲評也,注似宜提明。」李詳曰:「見班固離騷序,附見王逸楚辭章句後。」

[一七]趙曦明曰:「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大夫登徒子侍於楚王,短宋玉曰:「玉爲人體貌閑麗,口多微辭,性又好色,王勿令出入後宮。」王以登徒子之言問玉,玉對云云。於是楚王稱善,宋玉遂不退。』」盧文弨曰:「史記屈原傳:『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文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器案:宋玉諷賦序:「玉爲人身體容冶。」即此文所本。

[一八]趙曦明曰:「漢書東方朔傳:『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上書,高自稱譽。上偉之,令待詔公車,稍得親近。上使諸數射覆,連中,賜帛。時有幸倡郭舍人者,滑稽不窮,與朔爲隱,應聲即對,左右大驚。上以朔爲常侍郎,嘗至太中大夫,後常爲郎,與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詼啁而已。』」盧文弨曰:「嚴助傳:『東方朔、枚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器案:漢書朔本傳贊云:「依隱玩世,詭時不逢,其滑稽之雄乎!」

[一九]趙曦明曰:「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客遊梁,梁孝王薨,歸而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往舍都亭。令繆爲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謝吉,吉愈謹肅。富入卓王孫乃與程鄭謂令:「有貴客,爲具召之。」并召令。長卿謝病不能臨,令身自迎,相如爲不得已而往。酒酣,令前奏琴,相如爲鼓一再行。時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戶窺,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令侍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家徒四壁立。後俱之臨邛,賣酒。卓王孫不得已,分與財物。乃歸成都,買田宅,爲富人。』」李詳曰:「案漢書楊雄傳:『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器案:後漢書崔駰傳注引華嶠書曰:「駰譏楊雄,以爲竊貲卓氏,割炙細君,斯蓋士之贅行,而云不能與此數公者同,以爲失類而改之也。」

[二0]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文津本、鮑本、汗青簃本及奇賞引「僮」作「童」,書證篇亦作「童」。沈揆曰:「褒有僮約一篇,自言到寡婦楊惠舍,故言『過章僮約』,下對『揚雄德敗美新』。『約』字頗似『幼』字,諸本誤以爲『過章童幼』。」趙曦明曰:「案:僮約全文載徐堅初學記。」盧文弨曰:「各本『僮』並作『童』,合古僕豎之義,沈氏考證,即已作『僮』,姑仍之。」錢馥曰:「漢書:『王褒,字子淵,蜀人,宣帝時爲諫議大夫。』」器案:僮約見古文苑十七,爲一篇侮辱勞動人民之文。南齊書文學傳論:「王褒僮約,……滑稽之流。」太公家教云:「疾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子淵自言到寡婦楊惠舍,故顏氏謂之「過章」也。

[二一]趙曦明曰:「李善文選楊雄劇秦美新注:『王莽潛移龜鼎,子雲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詞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子方之仲尼,斯爲過矣。』」器案:李善注引李充翰林傳論:「揚子論秦之劇,稱新之美,此乃計其勝負,比其優劣之義。」

[二二]餘師錄「虜」作「庭」。趙曦明曰:「史記李將軍傳:『廣子當戶有遺腹子,名陵,爲建章監。天漢二年,將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且引且戰,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絕道,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單于以女妻之。漢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爲恥焉。』」

[二三]趙曦明曰:「漢書楚元王傳:『向少子歆,字子駿。哀帝崩,王莽持政,少與歆俱爲黃門郎,白太后,留歆爲右曹太中大夫,封紅休侯。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及莽篡位,爲國師。』王莽傳:『甄豐、劉歆、王舜,爲莽腹心,倡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皆所共謀。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豐子尋復作符命,言平帝后爲尋之妻。莽怒,收尋,尋亡,歲餘捕得,詞連國師公歆子隆威侯棻、棻弟伐虜侯泳,及歆門人侍中丁隆等,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先是,衞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君惠好天文讖記,爲涉言:「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以語大司馬董忠,與俱至國師殿中廬道語,歆因言:「天文人事,東方必成。」涉曰:「董公主中軍,涉領宮衞,伊休侯主殿中,同心合謀,刧帝東降南陽天子,宗族可全。」歆怨莽殺其三子,遂與涉、忠謀,欲發,孫伋、陳邯告之,劉歆、王涉皆自殺。』」

[二四]趙曦明曰:「後漢書文苑傳:『傅毅字武仲,扶風茂陵人,文雅顯於朝廷。竇憲爲大將軍,以毅爲司馬,班固爲中護軍,憲府文章之盛,冠於當時。』」

[二五]趙曦明曰:「後漢書班彪傳:『子固,字孟堅。以彪所續前史未詳,欲就其業。有人上書,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收固繫獄。郡上其書,顯宗甚奇之,除蘭臺令史,使終成前所著書。永平中,始受詔,潛精積思,二十餘年,至建初中始成。』然則非盜竊父史也。固後亦坐竇憲免官。固不教學諸子,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及竇氏敗,賓客皆逮考,因捕繫固,死獄中。若此責固,無辭矣。」器案:文心雕龍史傳篇:「及班固述漢,因循前業,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其十志該富,讚序弘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至於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遺親攘美之罪,徵賄鬻筆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則謂班固盜竊父史,仲長統已辨其誣。漢書韋賢傳注:「漢書諸贊,皆固所爲,其有叔皮先論述者,固亦具顯,以示後人。而或者謂固竊盜父名,觀此,可以免矣。」又案:周書柳虬傳有班固受金之說,與文心「徵賄鬻筆」說合,則六朝人對於班固漢書固有微辭矣。

[二六]趙曦明曰:「後漢書文苑傳:『趙壹,字元叔,漢陽西縣人。恃才倨傲,爲鄉黨所指,屢抵罪,有人救,得免。作窮鳥賦,又作刺世疾邪賦,以紓其怨憤。舉郡計吏,見司徒袁逢,長揖而已。欲見河南尹羊陟,會其高臥,哭之。』此所謂抗竦過度也。」器案:抗竦,謂高抗竦立,廣雅釋詁:「竦,上也。」文選西京賦注:「竦,立也。」

[二七]趙曦明曰:「後漢書馮衍傳:『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更始二年,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以衍爲立漢將軍,領狼孟長,屯太原。世祖即位,永、衍審知更始已死,乃罷兵,降於河內。帝怨永、衍不時至,永以立功任用,而衍獨見黜。頃之,爲曲陽令,誅斬劇賊,當封,以讒毀,故賞不行。建武末,上疏自陳,猶以前過不用。顯宗即位,人多短衍以文過其實,遂廢於家。』」

[二八]趙曦明曰:「後漢書馬融傳:『融字季長,扶風茂陵人。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懲於鄧氏,不敢違忤勢家,遂爲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將軍西第頌,以此頗爲正直所羞。』」

[二九]趙曦明曰:「後漢書蔡邕傳:『邕字伯喈,陳留圉人。董卓爲司徒,舉高第,三日之間,周歷三臺。及卓被誅,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歎,有動於色。允勃然叱之,收付廷尉治罪,死獄中。』」

[三0]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忤」作「訶」,宋本及餘師錄作「忤」,今從之。趙曦明曰:「魏志王粲傳附:『吳質,濟陰人。』裴松之注:『質字季重,始爲單家,少游遨貴戚間,不與鄉里相浮沉,故雖已出官,本國猶不與之士名。』」器案:王粲傳注引質別傳:「質先以怙威肆行,謚曰醜侯。質子應上書論枉,至正元中,乃改謚威侯。」此云「詆忤鄉里」,當即其怙威肆行,爲鄉人所不滿,故士名不立也。

[三一]趙曦明曰:「魏志陳思王植傳:『善屬文,太祖特見寵愛,幾爲太子者數矣。文帝即位,植與諸侯並就國。黃初二年,監國謁者灌均希旨,奏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有司請治罪。帝以太后故,貶爵安鄉侯。』餘已見前。」

[三二]趙曦明曰:「後漢書文苑傳:『杜篤,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博學不修小節,不爲鄉人所禮。居美陽,與令游,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怨,收篤送京師。』」

[三三]趙曦明曰:「魏志王粲傳:『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七人之列。』裴注引典略曰:『粹字文蔚,與陳琳、阮瑀等典記室,承指數致孔融罪;融誅之後,人覩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至十九年,從大軍至漢中,坐違禁賤請驢,伏法。』魚豢曰:『文蔚性頗忿鷙。』」

[三四]陳琳實號麤疎,詳見下條。

[三五]趙曦明曰:「魏志裴注:『繁音婆。典略曰:「欽字休伯,以文才機辯,少得名於汝、潁,其所與太子書,記喉轉意,率皆巧麗。爲丞相主簿,卒。」韋仲將曰:「陳琳實自麤疏,休伯都無檢格。」』」器案:檢格,猶言法式。北史儒林傳:「徐遵明遊燕、趙,師事張吾貴,伏膺數月,乃私謂友人曰:『張生名高,而義無檢格,請更從師。』」

[三六]趙曦明曰:「王粲傳:『東平劉楨字公幹,太祖辟爲丞相掾屬,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裴注引典略曰:『太子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衆人咸伏,而楨獨平視。太祖聞之,乃收楨,減死輸作。』」器案:世說言語篇注引文士傳:「楨性辨捷,所問應聲而答,坐平視甄夫人,配輸作部,使磨石。武帝至尚方觀作者,見楨匡坐正色磨石,武帝問曰:『石何如?』楨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對曰:『石出荊山懸巖之巔,外有五色之章,內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瑩,雕之不增文,稟氣堅貞,受之自然;顧其理枉屈紆繞,而不得申。』帝顧左右大笑,即日赦之。」又見水經穀水注引。

[三七]趙曦明曰:「魏志王粲傳:『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以西京擾亂,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太祖辟爲丞相掾,魏國建,拜侍中。』裴注引韋仲將曰:『仲宣傷於肥戇。』」器案:三國志魏書杜襲傳:「王粲性躁競。」文心雕龍程器篇:「仲宣輕脆以躁競。」此皆六朝人謂王粲爲率躁之證。

[三八]趙曦明曰:「後漢書孔融傳:『融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文苑傳:『禰衡,字正平,平原般人。少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好矯時慢物,惟善孔融,融亦深愛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稱於曹操。而衡素輕操,操不能容,送與劉表。後復傲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送江夏太守黃祖,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大會賓客,而衡言不遜。祖大怒,欲加捶,而衡方大罵祖,遂令殺之。』」器案:藝文類聚四0引袁淑弔古文:「文舉疏誕以殃速。」又抱朴子有彈禰篇,詳正平誕傲致殞之故。

[三九]趙曦明曰:「魏志陳思王植傳:『植既以才見異,而丁儀、丁廙、楊修爲之羽翼,幾爲太子者數矣。文帝御之以術,故遂定爲嗣。太祖既慮終始之變,以修頗有才策,於是以罪誅修。文帝即位,誅丁儀、丁廙,並其男口。』裴注:『丁儀,字正禮,沛郡人。丁廙,字敬禮,儀之弟。』」盧文弨曰:「廙音異。」器案:陳思王植傳注引文士傳:「廙嘗從容謂太祖曰:『臨淄侯天性仁孝,發於自然,而聰明智達,其殆庶幾。至於博學淵識,文章絕倫,當今天下之賢才君子,不問少長,皆願從其游而爲之死,實天之所以鍾福於大魏,而永受無窮之祚也。』欲以勸動太祖,太祖答曰:『植吾愛之,安能若卿言?吾欲立之爲嗣何如?』廙曰:『此國家之所以興衰,天下之所以存亡,非愚劣𤨏賤者所敢與及。廙聞知臣莫若於君,知子莫若於父。至於君不論明闇,父不問賢愚,而能常知其臣子者何?蓋猶相知非一事一物,相盡非一旦一夕。況名公加之以聖哲,習之以人子,今發明達之命,吐永安之言,可謂上應天命,下合人心,得之於須臾,垂之於萬世者也。廙不避斧鉞之誅,敢不盡心。』太祖深納之。」

[四0]趙曦明曰:「晉書阮籍傳:『籍母終,正與人圍棊,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裴楷往弔之,籍散髮箕踞,醉而直視。』劉孝標注世說引晉陽秋曰:『何曾於太祖座謂阮籍曰:「卿任性放蕩,傷禮敗俗,若不變革,王憲豈能相容?」謂太祖:「宜投之四裔,以潔王道。」太祖曰:「此賢羸病,君爲我恕之。」』」

[四一]趙曦明曰:「已見三卷。」案:詩品中:「晉中散嵇康詩,頗似魏文,過爲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

[四二]趙曦明曰:「晉書傅玄傳:『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武帝受禪,廣納直言,玄及散騎常侍皇甫陶共掌諫職,俄遷侍中。初玄進陶,及陶入而抵玄以事,玄與陶爭言諠譁,爲有司所奏,二人竟坐免官。』」

[四三]趙曦明曰:「晉書孫楚傳:『楚字子荊,太原中都人。才藻卓絕,爽邁不羣,多所陵傲,缺鄉曲之譽。年四十餘,始參鎮東軍事,後遷佐著作郎,復參石苞驃騎將軍事。楚既負其才氣,頗侮易於苞,至則長揖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因此而嫌隙遂構。』」案:「矜誇」省事篇作「矜夸」,同。

[四四]藝苑卮言八「履」作「陵」。趙曦明曰:「晉書陸機傳:『趙王倫輔政,引爲相國參軍。倫將篡位,以爲中書郎。倫之誅也,齊王冏疑九錫文及禪詔,機必與焉,收機等九人付廷尉。成都王頴、吳王晏並救理之,得減死徙邊,遇赦而止。時成都王頴推功不居,勞謙下士,機遂委身焉。太安初,頴與河間王顒起兵討長沙王乂,假機後將軍河北大都督,戰於鹿苑,機軍大敗。宦人孟玖,譖其有異志;頴大怒,使牽秀密收機,遂遇害於軍中。』」器案:弘明集四顏延之又釋何衡陽達性論:「至人尚矣,何爲犯順而居逆哉。」

[四五]趙曦明曰:「晉書潘岳傳:『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性輕躁,趨世利。其母數誚之曰:「爾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岳終不能改。初,父爲琅邪內史,孫秀爲小史給岳,岳惡其爲人,數撻辱之。趙王倫輔政,秀爲中書令,遂誣岳及石崇等謀奉淮南王允、齊王冏爲亂,誅之,夷三族,無長幼一時被害。』」案:通雅五:「乾沒,猶言白沒之也。張湯傳:『始爲小吏乾沒。』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爲乾,失利爲沒。』此解非也。蘇鶚謂乾沒如陸沉。隋書王劭贊:『乾沒營利。』宋子京撰劉待制墓銘:『吏得傍緣乾沒。』乾猶言乾得之也,沒猶言沒爲己有也,今人動言落錢,落即沒字意。」日知錄三二曰:「史記酷吏傳:『張湯始爲小吏乾沒。』徐廣曰:『乾沒,隨勢沈浮也。』服虔曰:『乾沒,射成敗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爲乾,失利爲沒。』三國志傅嘏傳:『豈敢寄命洪流,以徼乾沒。』裴松之注:『有所徼射,不計乾燥之與沈沒而爲之也。』晉書潘岳傳:『其母數誚之曰:「爾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張駿傳:『從事劉慶諫曰:「霸王不以喜怒興師,不以乾沒取勝。」』盧循傳:『姊夫徐道覆素有膽決,知劉裕已還,欲乾沒一戰。』魏書宋維傳:『維見乂寵勢日隆,便至乾沒。』北史王劭傳論:『爲河朔清流,而乾沒榮利。』梁書止足傳序:『其進也光寵夷易,故愚夫之所乾沒。』晉鼙鼓歌明君篇:『昧死射乾沒,覺露則滅族。』抱朴子:『忘髮膚之明戒,尋乾沒於難冀。』乾沒大抵是徼幸取利之意。史記春申君傳:『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即此意。」黃汝成集釋引楊氏曰:「愚謂乾沒者,乾而亦沒,知進不知退,知得不知喪之義。」黃生義府下:「漢書注:『得利爲乾,失利爲沒。』非也。言以公家財物入己,如水之淹物,沈沒無迹也。不水而沒,故曰乾,與陸沈意同。」

[四六]趙曦明曰:「南史顏延之傳:『延之字延年,琅邪臨沂人。讀書無所不覽,文章冠絕當時,疎誕不能取容。劉湛等恨之,言於義康,出爲永嘉太守。延年怨憤,作五君詠,湛以其詞旨不遜,欲黜爲遠郡,文帝詔曰:「宜令思愆里閭,縱復不悛,當驅往東土,乃至難恕,自可隨事錄之。」於是屏居,不與人間事者七年。』」案:五代史周太祖紀:「爲人負氣好使酒。」

[四七]趙曦明曰:「南史謝靈運傳:『少好學,文章之美,與顏延之爲江左第一。襲封康樂公。性豪侈,衣服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宋受命,降爵爲侯,又爲太子左衞率,多愆禮度,朝廷唯以文義處之,自謂不見知,常懷憤惋。出爲永嘉太守,肆意遊遨,動踰旬朔,理人聽訟,不以關懷,稱疾去職。文帝徵爲秘書監,遷侍中。自以名輩,應參時政,多稱疾不朝,出郭遊行,經旬不歸。上不欲傷大臣,諷旨令自解。東歸,因祖父之資,生業甚厚,鑿山浚湖,功役無已。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太守王琇驚駭,謂爲山賊。文帝不欲復使東歸,以爲臨川內史。在郡遊放,不異永嘉,爲有司所糾,司徒遣使收之。靈運興兵叛逸,遂有逆志,追討禽之,廷尉論斬,降死,徙廣州。令人買弓刀等物,要合鄉里,有司奏收之,文帝詔於廣州棄市。』」錢大昕曰:「案:『靈運空疏,延之隘薄』二語,見宋書廬陵王義真傳。」

[四八]趙曦明曰:「南史王弘傳:『曾孫融,字元長,文詞捷速,竟陵王子良特相友好。武帝疾篤暫絕,融戎服絳衫,於中書省閣口斷東宮仗不得進,欲矯詔立子良。上重蘇,朝事委西昌侯鸞,俄而帝崩。融乃處分,以子良兵禁諸門。西昌侯聞,急馳到雲龍門,不得進,乃排而入,奉太孫登殿,扶出子良。鬱林深怨融,即位十餘日,收下廷尉獄,賜死。』」詩小雅小明:「心之憂矣,自詒伊戚。」

[四九]侮,鮑本、奇賞作「悔」,不可據。趙曦明曰:「南史謝裕傳:『裕弟述,述孫朓,字玄暉,好學,有美名,文章清麗,啟王敬則反謀,遷尚書吏部郎。東昏失德,江祏欲立江夏王寶玄,末更回惑,欲立始安王遙光,遙光又遣親人劉渢致意於朓,朓自以受恩明帝,不肯答。少日,遙光以朓兼知衞尉事,朓懼見引,即以祏等謀告左興盛,又語劉暄。暄陽驚,馳告始安王及江祏。始安王欲出朓爲東陽郡,祏固執不與。先是,朓嘗輕祏爲人,至是,構而害之,收朓下獄,死。』」器案:南史本傳:「先是,朓嘗輕祏爲人。祏嘗詣朓,朓因言有一詩,呼左右取,既而便停。祏問其故,云:『定復不急。』祏以爲輕己。後祏及弟祀、劉渢、劉晏俱候朓,朓謂祏曰:『可謂帶二江之雙流。』以嘲弄之,祏轉不堪。至是,構而害之。」

[五0]盧文弨曰:「翹,高貌;翹秀,謂其出拔尤異者。」器案:抱朴子勗學篇:「陶冶庶類,匠成翹秀。」宋史熊克傳:「克幼而翹秀。」

[五一]大較,猶言大略。史記貨殖傳:「此其大較也。」

[五二]趙曦明曰:「漢承秦敝,禮文多闕。孝武即位,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興學校,修郊祀,改正朔,定律歷,號令文章,煥然可觀;而窮兵黷武,致巫蠱之禍。魏之三祖,咸蓄盛藻,終難免於漢賊之譏。文則薄於兄弟,明則侈於土木。孝武於簡文之崩,時年十歲,至晡不臨,左右進諫,答曰:『哀至則哭,何常之有!』謝安歎其名理不減先帝。既威權已出,雅有人君之量,已而溺於酒色,爲長夜之飲,見弒寵妃。所謂皆負世議者也。」錢馥曰:「本文是宋孝武帝,注所云乃晉武帝,蓋誤也。擬改云:『孝武爲人,機警勇決,學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七行俱下,又善騎射,而奢欲無度,大修宮室,土木被錦繡,嬖妾幸臣,賞賜傾府藏,末年尤貪財利,終日酣飲,少有醒時,所謂皆負世議者也。』或恐趙所據本作『晉孝武帝』,然檢諸刻,並是『宋孝武帝』。又案晉紀:『孝武帝或宴集酣樂之後,好爲手詔詩章,以賜近臣。或文詞率爾,所言薉雜,中書舍人徐邈應時收斂,還省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然後出之,時議以此多邈。』據此,則必非晉孝武也,趙翁誤耳。」李慈銘曰:「案:顏氏正文明作『宋孝武帝』,此謂宋世祖孝武帝駿,雅好文藻,而即位後,荒淫酒色,納其叔父義宣女爲殷貴妃,故云負世議也。注以晉武帝當之,誤。」劉盼遂曰:「按鮑氏知不足齋本家訓亦作『宋孝武帝』,趙注誤也。考晉、宋二書,於兩孝武帝,皆不言有文學,惟隋書經籍志集部:『宋孝武帝集二十五卷。』元注:『梁三十一卷,有錄一卷。』文心雕龍時序篇:『自宋武愛文,文帝彬雅,孝武多才,英采雲構。』是宋之孝武,其沈思翰藻,有過越人者,而晉帝無聞焉,趙氏必欲以晉易宋,蓋其失也。」

[五三]論語先進篇:「文學:子游,子夏。」子游姓言名偃,子夏姓卜名商,俱孔子弟子,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五四]趙曦明曰:「漢書藝文志:『孫卿子三十三篇。名況,趙人,爲齊稷下祭酒。』師古注:『本曰荀卿,避宣帝諱,故曰孫。』案今書三十二篇。」器案:荀卿,史記有傳。漢志云「三十三篇」者,蓋並錄一卷計之也。

[五五]史記孟子列傳:「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五六]趙曦明曰:「漢書枚乘傳:『乘字叔,淮陰人。爲吳王濞郎中,王謀逆,諫不用,去遊梁。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孝王薨,歸淮陰。武帝自爲太子時,聞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以安車徵,道死。』」

[五七]趙曦明曰:「漢書賈誼傳:『誼,雒陽人。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文帝召以爲博士,超遷,歲中至太中大夫,後爲長沙王、梁懷王太傅,死,年三十三。』藝文志儒家:『賈誼五十八篇,又賦七篇。』」

[五八]趙曦明曰:「漢書蘇建傳:『建中子武,字子卿。以栘中監使匈奴,單于欲降之,武不從,留十九歲始歸。』文選載武五言詩四篇。」

[五九]趙曦明曰:「後漢書張衡傳:『衡字平子,南陽西鄂人。作二京賦。』」

[六0]趙曦明曰:「晉書文苑傳:『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積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器案:王得臣麈史中:「顏氏家訓亦足爲良,至論文章,以游、夏、孟、荀、枚乘、張衡、左思爲狂(王正德餘師錄三引作「枉」),而又詆忤子雲(楊本云:「而文崇尚釋氏。」),吾不取焉。」即指此文。移孟於荀之上,此則爲尊孟而改易古文也。

[六一]黃叔琳曰:「文章與學問各別,深於學問,則無此病矣。」

[六二]淮南子要略篇:「標舉終始之壇。」許慎注:「標,末也。」世說賞譽篇:「王恭始與王建武甚有情,後遇袁悅間之,遂致疑隟。然每至興會,故有相思時。」文選謝靈運傳論:「靈運之興會標舉。」李善注:「興會,情興所會也。鄭玄注周禮曰:『興者,託事於物也。』」

[六三]淮南子氾論訓:「無擅恣之志,無伐矜之色。」御覽六二一引作「矜伐」。史記淮陰侯傳論:「不伐己功,不矜其能。」三國志魏書鄧艾傳:「深自矜伐。」

[六四]盧文弨曰:「莊子齊物論:『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持操與?」』『持』一作『特』。」

[六五]論語子路篇:「狂者進取。」邢昺疏:「狂者進取於善道,知進而不知退。」

[六六]彌切,更爲深切。

[六七]文體明辨文章綱領引「事」作「字」。少儀外傳下「愜」引作「偶」,不可從,下文亦有「文章地理,必須愜當」之語,文選文賦:「愜心者貴當。」李善注:「欲快心者,爲文貴當。愜猶快也。」

[六八]清巧,謂清新奇巧,爲六朝詩一種特徵,下文亦言:「何遜詩實爲清巧。」又云:「子朗信饒清巧。」詩品下:「鮑令暉歌詩,往往斷絕清巧。」

[六九]文選嵇叔夜贈秀才入軍詩:「凌厲中原。」李善注:「廣雅曰:『凌,馳也。厲,上也。』」案:廣雅見釋詁。

[七0]晉書王猛傳:「捫蝨而談,旁若無人。」

[七一]李詳曰:「荀子榮辱篇:『傷人之言,深於矛戟。』」

[七二]少儀外傳下引「塵」作「霆」,義較勝,淮南子兵略訓:「卒如雷霆,疾如風雨。」

[七三]易坤:「黃裳元吉。」文選東京賦:「祚靈主以元吉。」薛綜注:「元,大也;吉,福也。」

學問有利鈍,文章有巧拙。鈍學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終歸蚩鄙[一]。但成學士,自足爲人。必乏天才,勿強操筆[二]。吾見世人,至無才思[三],自謂清華[四],流布醜拙,亦以衆矣[五],江南號爲詅癡符[六]。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爲可笑詩賦,誂撆[七]邢、魏諸公[八],衆共嘲弄,虛相讚說[九],便擊牛釃酒[一0],招延聲譽。其妻,明鑒婦人也[一一],泣而諫之。此人歎曰:「才華不爲妻子所容[一二],何況行路!」至死不覺。自見之謂明[一三],此誠難也。

[一] 陳琳答東阿王牋:「然後東野、巴人,蚩鄙益著。」

[二] 宋本「筆」下有「也」字,餘師錄引有,少儀外傳下引無。梁書文學庾肩吾傳載梁簡文帝蕭綱與湘東王書:「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文。」黃叔琳曰:「至論。」

[三] 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至」下有「於」字,宋本無,今從宋本,少儀外傳下、攻媿集五二詅癡符序、說郛本繙古叢編、餘師錄引俱無「於」字。

[四] 晉書左貴嬪傳:「言及文義,辭對清華。」北史辛德源傳:「文章綺豔,體調清華。」

[五] 攻媿集、餘師錄引「以」作「已」,古通。

[六] 宋本原注:「詅,力正反。」趙曦明曰:「案:玉篇云:『力丁切。』廣雅:『●也。』類篇:『鬻也。』」郝懿行曰:「案:博雅:『詅,賣也。』」器案:詅癡符,猶後人之言賣癡騃。攻媿集詅癡符序:「海邦貨魚於市者,夸詡其美,謂之詅魚,雖微物亦然。字書以爲『詅,衒賣也。』顏黃門之推作家訓云云。」苕溪漁隱叢話後集三九:「宋子京云:『江左有文拙而好刻石者,謂之詅嗤符。』」說郛三六繙古叢編曰:「胡氏漁隱叢話作『詅嗤符』,宋景文書作『嗤詅符』,要以顏氏『詅癡』爲正,大抵論其文藻骫骳,矜伐自鬻,質之集韻:『詅,力正反。』注:『賣也。』豈非癡自衒鬻之意!」稗史彙編一一三:「予案:宋景文題三泉龍洞詩,刊落因漕爲刻石,以石本寄公,公答書有云:『江左有文拙而好刊石,謂詅嗤符,非此乎?』予窮其原,乃出於顏之推家訓云云。」楊升庵文集七一:「和凝爲文,以多爲富,有集百卷,自鏤版以行,識者多非之曰:『此顏之推所謂詅癡符也。』」

[七] 誂撆,宋本原注:「上音窕,相呼誘也。下音瞥。」說文手部:「撆,別也;一曰擊也。」吳文英吳下方言考三:「誂撆,音調皮。顏氏家訓:『誂撆邢、魏諸公。』案:誂撆,戲言也,吳中謂以言戲人曰誂撆。」太平廣記一五八引作「輕蔑」,臆改。

[八] 趙曦明曰:「北齊邢邵傳:『邵字子才,河間鄚人。讀書五行俱下,一覽便記,文章典麗,既贍且速,每一文出,京師爲之紙貴。與濟陰溫子昇爲文士之冠,世論謂之溫、邢。鉅鹿魏收,雖天才豔發,而年事在二人之後,故子昇死後,方稱邢、魏焉。有集三十卷。』魏收傳:『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鉅鹿下曲陽人。以文華顯,辭藻富逸,撰魏書一百三十卷,有集七十卷。』」

[九] 餘師錄「虛」作「戲」,太平廣記「讚說」作「稱讚」。器案:魏書成淹傳:「子霄,字景鸞,亦學涉,好爲文詠,但詞彩不倫,率多鄙俗。與河東姜質等朋遊相好,詩賦間起,知音之士,所共嗤笑,閭巷淺識,頌諷成羣,乃至大行於世。」疑姜質其人,即顏氏所謂并州士族也。

[一0]擊牛釃酒,太平廣記作「必擊牛釃酒延之」。史記李牧傳:「日擊數牛饗士。」詩小雅伐木:「釃酒有藇。」釋文引葛洪云:「釃謂以筐●酒。」器案:後人作篩酒,一音之轉也。

[一一]太平廣記無「婦」字。

[一二]太平廣記「容」下有「與」字。

[一三]趙曦明曰:「老子道經:『自知者明。』」盧文弨曰:「韓非喻老:『知之難,不在見人,在自見。故曰:自見之謂明。』」

學爲文章,先謀親友,得其評裁,知可施行[一],然後出手[二];慎勿師心自任[三],取笑旁人也[四]。自古執筆爲文者[五],何可勝言。然至於宏麗精華,不過數十篇耳[六]。但使不失體裁[七],辭意可觀[八],便稱才士[九];要須[一0]動俗蓋世,亦俟河之清乎[一一]!

[一] 得其評裁,宋本原注:「一本無此四字。」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文津本、類說作「得其評裁者」,無此四字,餘師錄引同宋本,並有原注。今從宋本。

[二] 陳書徐陵傳:「每一文出手,好事者已傳寫成誦。」

[三] 關尹子五鑑篇:「善心者師心不師聖。」又曰:「如捕蛇,師心不怖蛇。」書斷二王獻之:「爾後改變制度,別創其法,率爾師心,冥合天矩。」

[四] 劉盼遂曰:「案下文云:『江南文制,欲人彈射,知有病累,隨即改之。陳王得之於丁廙也。』即發明此文之義。又唐白樂天云:『凡人爲文,私於自是,不忍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最足發明顏氏此意。」

[五] 餘師錄「者」作「章」。

[六] 黃叔琳曰:「眼大如箕。」紀昀曰:「正眼小如豆耳。以宏麗精華論文,是賣木蘭之櫝,貴文衣之媵也。」

[七] 文選謝靈運傳論:「延年之體裁明密。」李善注:「體裁,制也。」

[八] 宋本「意」作「義」。

[九] 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黃本、文津本「便」作「遂」,宋本及餘師錄作「便」,今從宋本。

[一0]宋本、餘師錄無「須」字。

[一一]趙曦明曰:「左氏襄八年傳:『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器案:後漢書趙壹傳:「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亦本左傳。

不屈二姓,夷、齊之節也[一];何事非君,伊、箕之義也[二]。自春秋已來,家有奔亡,國有吞滅,君臣固無常分矣[三];然而君子之交絕無惡聲[四],一旦屈膝而事人,豈以存亡而改慮?陳孔璋居袁裁書,則呼操爲豺狼[五];在魏製檄,則目紹爲虵虺[六]。在時君所命[七],不得自專,然亦文人之巨患也,當務從容消息之[八]。

[一] 史記伯夷列傳:「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

[二] 傅本「非君」作「我爲」。趙曦明曰:「史記宋世家:『紂爲淫佚,箕子諫,不聽,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爲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悅於民,吾不忍爲也。」乃披髮佯狂而爲奴。』」器案:孟子公孫丑上:「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趙岐注:「伊尹曰:『事非其君,何傷也,使非其民,何傷也,要欲爲天理物,冀得行道而已矣。』」又萬章下:「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

[三] 盧文弨曰:「左氏昭三十二年傳:『史墨曰:「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案:此顏氏自解之辭也。

[四] 趙曦明曰:「戰國燕策:『樂毅報燕惠王書曰:「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五] 趙曦明曰:「魏志袁紹傳注引魏氏春秋:『陳琳爲袁紹檄州郡文云:「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撓折棟梁,孤弱漢室。」』」

[六] 趙曦明曰:「琳集不傳,此無攷。」

[七] 黃本「在」作「任」。

[八] 消息,注詳風操篇。

或問揚雄曰:「吾子少而好賦?」雄曰:「然。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爲也[一]。」余竊非之曰:虞舜歌南風之詩[二],周公作鴟鴞之詠[三],吉甫、史克雅、頌之美者[四],未聞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五]。」「自衞返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六]。」大明孝道,引詩證之[七]。揚雄安敢忽之也?若論「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八],但知變之而已,又未知雄自爲壯夫何如也?著劇秦美新[九],妄投於閣[一0],周章[一一]怖慴,不達天命,童子之爲耳。桓譚以勝老子[一二],葛洪以方仲尼[一三],使人歎息。此人直以曉算術[一四],解陰陽[一五],故著太玄經[一六],數子爲所惑耳[一七];其遺言餘行,孫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聖之清塵[一八]?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醬瓿而已[一九]。

[一] 羅本、顏本、程本,何本、朱本「雕」作「彫」,「雕」後起字。宋本「壯夫」作「壯士」,餘本及餘師錄作「壯夫」。趙曦明曰:「宋本『壯夫』作『壯士』,非,案:見法言吾子篇。」汪榮寶法言義疏三曰:「『童子彫蟲篆刻』者,說文:『彫,琢文也。』『篆,引書也。』蟲者,蟲書;刻者,刻符。說文序云:『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草書。尉律:「學僮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乃得爲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吏,並課最者以爲尚書史。』繫傳云:『案漢書注,蟲書即鳥書,以書幡信,首象鳥形,即下云鳥蟲也。又案:蕭子良以刻符摹印,合爲一體。臣以爲符者內外之信,若晉鄙奪魏王兵符,又云借符以罵宋;然則符者,竹而中剖之,字形半分,理應別爲一體。』是蟲書刻符,尤八書中纖巧難工之體,以皆學僮所有事,故曰童子彫蟲篆刻,言文章之有賦,猶書體之有蟲書刻符,爲之者勞力甚多,而施於實用者甚寡,可以爲小技,不可以爲大道也。壯夫不爲者,曲禮云:『三十曰壯。』自序云:『雄以爲賦者,又頗似俳優淳于髠、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爲賦。』」器案:齊書陸厥傳載沈約答陸厥書:「宮商之聲有五,文字之別累萬,以累萬之繁,配五聲之約,高下低昂,非思力所學,又非止若斯而已也。十字之文,顛倒相配,字不過十,巧曆已不能盡,何況復過於此者乎?靈均已來,未經用之於懷抱,固無從得其髣髴矣。若斯之妙,而聖人不尚,何邪?此蓋曲折聲韻之巧,無當於訓義,非聖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雲譬之雕蟲篆刻,云:『壯夫不爲。』」

[二] 趙曦明曰:「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家語辯樂解:『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器案:樂記鄭注:「歌詞未聞。」孔疏:「尸子亦載此歌。尸子雜書,家語非鄭所見,故云未詳。」

[三] 趙曦明曰:「詩序:『鴟鴞,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爲詩以遺王。』」

[四] 趙曦明曰:「詩序:『大雅嵩高、蒸民、韓奕,皆尹吉甫美宣王之詩,駉,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頌。』」郝懿行曰:「楊德祖答陳思王書,已嘗非之,顏氏即本其意爲說爾。」案:文選楊德祖答臨淄侯牋:「脩家子雲,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儔,爲皆有諐邪?」李善注:「毛詩序曰:『七月,周公遭變,陳王業之艱難。』然詩無仲山甫作者,而吉甫美仲山甫之德,未詳德祖何以言之?」

[五] 見論語季氏篇。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喻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器案:詩鄘風定之方中傳敍九能之士,中有「登高能賦」一項,即言會同之時,壇坫之上,能賦詩見意也,事見左傳、國語者,多不勝舉也。

[六] 論語子罕篇:「子曰:『吾自衞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

[七] 趙曦明曰:「謂孝經。」器案:孔子爲曾子陳孝道,撰述孝經,每章之末,俱引詩以明之。

[八] 趙曦明曰:「二語亦見吾子篇。」汪榮寶義疏曰:「詩人之賦,謂六義之一之賦,即詩也。周禮太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班孟堅兩都賦序云:『賦者,古詩之流也。』李注云:『毛詩序曰:「詩有六義焉,二曰賦。」故賦爲古詩之流也。』爾雅釋詁云:『則,法也。』詩人之賦麗以則者,謂古詩之作,以發情止義爲美,即自序所謂:『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故其麗以則。藝文志顏注云:『辭人,謂後代之爲文辭。』辭人之賦麗以淫者,謂今賦之作,以形容過度爲美,即自序云『必推類而言,閎侈鉅衍,使人不能加也』,故其麗以淫。藝文類聚五十六引摯虞文章流別論云:『古之作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之指,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志。古詩之賦,以情義爲主,以事類爲佐;今之賦以事形爲本,以義正爲助。情義爲主,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爲本,則言富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由於此。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楊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案:過即淫也。仲洽此論,推闡楊旨,可爲此文之義疏。」

[九] 趙曦明曰:「文見文選。」案:李善注曰:「李充翰林論曰:『揚子論秦之劇,稱新之美,此乃計其勝負,比其優劣之義。』漢書:『王莽下書曰:「定有天下之號曰新。」』」

[一0]趙曦明曰:「漢書楊雄傳:『王莽時,劉歆、甄豐皆爲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欲絕其原,豐子尋,歆子棻復獻之。誅豐父子,投棻四裔。辭所連及,便收不請。時雄校書天祿閣上,治獄事使者來,欲收雄,雄恐不免,迺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聞之曰:「雄素不與事,何故在此間?」問其故,迺棻嘗從雄學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詔勿問。然京師爲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爰清靜,作符命。」』」器案:雄解嘲云:「惟寂惟寞,守德之宅;爰清爰靜,遊神之庭。」京師語據此以諷雄。

[一一]周章,注詳風操篇。

[一二]宋本「桓譚」作「袁亮」,餘師錄同,並有注云:「案『袁亮』今本作『桓譚』。」趙曦明曰:「漢書楊雄傳:『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問桓譚曰:「子嘗稱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樂,然後世好之者,以爲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楊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爲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宋本『桓譚』作『袁亮』,未詳,當由避『桓』字,並下字亦訛。」劉盼遂引吳承仕曰:「楊雄本傳:『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後世好之者,以爲過於五經,今楊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智,爲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桓譚新論稱:『玄經數百年,其書必傳,世咸尊古卑今,故輕易之;若遇上好事,必以太玄次五經也。』又云:『老子其心玄遠,而與道合。』此太玄勝老子之說,班書蓋本於桓譚也。家訓應作『桓譚』,事在不疑。本作『袁亮』者,『老子與道合』一語,引見袁彥伯三國名臣贊李善注,後世校書者,因相涉而致誤歟?」

[一三]趙曦明曰:「晉書葛洪傳:『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自號抱朴子,因以名書。』其尚博篇云:『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太玄見蚩薄於比肩也。』」器案:文選劇秦美新李善注:「王莽潛移龜鼎,子雲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辭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方之仲尼,斯爲過矣。」抱朴子吳失篇:「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軻、楊雄,亦居困否,有德無時,有自來耳。」此亦抱朴以子雲方仲尼之證。

[一四]漢書藝文志數術略有許商算術二十六卷,杜忠算術十六卷。今有九章算術傳於世。直,特也。

[一五]漢書藝文志諸子略:「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爲之,則牽於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

[一六]趙曦明曰:「雄傳:『以爲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盧文弨曰:「王涯說玄:『合而連之者易也,分而著之者玄也。四位之次:曰方,曰州,曰部,曰家。最上爲方,順而數之,至於家。家一一而轉,而有八十一家。部三三而轉,故有二十七部。州九九而轉,故有九州。一方,二十七首而轉,故三方而有八十一首。一首九贊,故有七百二十九贊。其外踦贏二贊,以備一儀之月。』」

[一七]此句原作「爲數子所惑耳」,向宗魯先生曰:「當作『數子爲所惑耳』。」今據改。

[一八]後漢書趙咨傳:「復拜東海相,之官,道經滎陽,令敦煌曹嵩,咨之故孝廉也,迎路謁候,咨不爲留;嵩送至亭次,望塵不及。」文選盧子諒贈劉琨詩并書:「自奉清塵。」李善注:「楚辭曰:『聞赤松之清塵。』然行必塵起,不敢指斥尊者,故假塵以言之。言清,尊之也。」

[一九]不啻,餘師錄作「不翅」,古通。趙曦明曰:「雄傳:『劉歆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不答。』師古注:『瓿,音蔀,小甖也。』」盧文弨曰:「案侯芭而後,若虞翻、宋衷、陸績、范望、王涯、吳祕、司馬光諸人,咸重太玄,惜顏氏不及見耳。」案:盧氏此言失之,虞、宋、陸、范之徒,顏氏何嘗不及見乎?

[一] 席毗,宋本如此作,餘本及別解、餘師錄俱作「辛毗」,下並同。趙曦明曰:「俗本誤作『辛毗』,乃曹魏時人,今從宋本。」器案:御覽九五三、事類賦二四引亦作「席毗」,御覽五九九引三國典略載此事,正作「席毗」,今從之。

[二] 齊書王晏傳:「晏啟曰:『鸞清幹有餘,然不諳百氏,恐不可以居此職。』」南史阮孝緒傳:「孝緒父彥之,宋太尉從事中郎,以清幹流譽。」清幹,謂清明能幹。

[三] 趙曦明曰:「隋書百官志:『後齊制,官行臺在令無文,其官置令、僕射,其尚書丞、郎,皆隨權制而置員焉。其文未詳。』」

[四] 趙曦明曰:「北齊書文苑傳:『劉逖,字子長,彭城叢亭里人。魏末,詣霸府,倦於羈旅,發憤讀書,在遊宴之中,卷不離手。亦留心文藻,頗工詩詠。』」器案:御覽五九九引三國典略:「劉逖字子長,少好弋獵騎射,後發憤讀書,頗工詩詠。行臺尚書席毗嘗嘲之曰:『君輩辭藻,譬若春榮,須臾之翫,非宏材也;豈比吾徒千丈松樹,常有風霜,不可雕悴。』逖報之曰:『既有寒木,又發春榮,何如也?』毗笑曰:『可矣!』」三國典略之文,當即本此。

[五] 輩,鮑本誤「輦」。

[六] 榮華,宋本作「朝菌」,御覽、事類賦、餘師錄、月令廣義二俱作「朝菌」。器案:文選郭景純遊仙詩:「蕣榮不終朝。」李善注:「潘岳朝菌賦序:『朝菌者,時人以爲蕣華,莊生以爲朝菌,其物向晨而結,絕日而殞。』」莊子逍遙遊:「朝菌不知晦朔。」釋文:「朝菌,支遁云:『一名舜英。』則榮華、朝菌,一物而異名。

[七] 才,御覽九五三作「材」,三國典略亦作「材」。

[八] 千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奇賞、別解及餘師錄俱作「十丈」,今從宋本。御覽、事類賦、月令廣義作「千丈」,三國典略亦作「千丈」。盧文弨曰:「世說賞譽上篇:『世庾子嵩目和嶠森森如千丈松,雖磊砢有節目,施之大廈,有棟梁之用。』」器案:王隱晉書云:「庾敳見和嶠曰:『森森如千丈松,雖磥砢多節目,施之大廈,梁棟之用。』」見御覽九五三引。

[九] 可哉,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朱本、文津本、奇賞、別解及月令廣義作「可矣」,三國典略亦作「可矣」,事類賦作「可也」,今從宋本。御覽、餘師錄亦作「可哉」。傅本、鮑本不分段。

凡爲文章,猶人乘騏驥[一],雖有逸氣[二],當以銜勒制之[三],勿使流亂軌躅[四],放意[五]填坑岸[六]也。

[一] 宋本無「人」字,餘師錄亦無;餘本有「人」字,類說、文體明辨文章綱領亦有,今從之。

[二] 文選魏文帝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注引典論論文:「徐幹時有逸氣,然非粲匹也。」文心雕龍風骨篇論劉楨亦云:「有逸氣。」逸氣,謂俊逸之氣。

[三] 銜勒,宋本及餘師錄作「銜策」,餘本作「銜勒」,類說同,今從之。趙曦明曰:「宋本『銜勒』作『銜策』,非。說文:『銜,馬勒口中銜行馬者也。』『勒,馬頭絡銜也。』家語執轡篇:『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此言文貴有節制,自當用銜勒;若策者,所以鞭馬而使之疾行,非本意矣。」

[四] 軌躅,猶言軌迹。漢書敍傳上:「伏周、孔之軌躅。」注:「鄭氏曰:『躅,迹也,三輔謂牛蹄處爲躅。』」文選魏都賦:「不覩皇輿之軌躅。」

[五] 放意,猶言肆意、縱意。列子楊朱篇:「衞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籍其先資,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爲,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爲也,無不玩也。」陶潛詠二疏:「放意樂餘年,遑恤身後慮。」

[六] 盧文弨曰:「坑岸,猶言坑塹。」案:後漢書朱穆傳:「顛隊阬岸。」

文章當以理致爲心腎[一],氣調[二]爲筋骨,事義爲皮膚,華麗爲冠冕[三]。今世相承,趨本棄末,率多浮豔[四]。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五]。放逸者流宕而忘歸[六],穿鑿者補綴而不足[七]。時俗如此,安能獨違?但務去泰去甚耳[八]。必有盛才重譽[九],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一0]。

[一] 理致,義理情致。南史劉之遴傳:「說義屬詩,皆有理致。」傅本、文體明辨文章綱領引「心腎」作「心胸」,未可從。

[二] 氣調,氣韻才調。隋書豆盧勣傳:「勣器識優良,氣調英遠。」

[三] 之推所持文學理論,以思想性爲第一,藝術性爲第二。文心雕龍附會篇云:「夫才量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色;然後品藻玄黃,摛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所論與顏氏相合,可以互參。蕭統文選序曰:「事出於沈思,義歸於翰藻。」蕭統之所謂事,即劉、顏之所謂事義;其所謂義,則劉、顏之所謂辭藻也。

[四] 浮豔,輕浮華豔。陳書江總傳:「總好學,能屬文,於五言、七言尤善,然傷於浮豔。」

[五] 黃叔琳曰:「南北朝文章之弊,兩言道盡。」

[六] 藝文類聚二五引梁簡文帝誡當陽公大心書:「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與之推之說相合,足覘當時風尚。

[七] 補綴,補葺聯綴。類說作「補衲」。

[八] 去泰去甚,餘師錄作「去太甚」。紀昀曰:「老世故語,隔紙捫之,亦知爲顏黃門語。」

[九] 重譽,謂隆重之聲譽,與下文重名意同。

[一0]盧文弨曰:「希,望也,本當作『睎』。」案:傅本、鮑本不分段。

古人之文[一],宏材[二]逸氣,體度[三]風格[四],去今實遠;但緝綴疎朴[五],未爲密緻耳。今世音律諧靡[六],章句偶對[七],諱避精詳[八],賢於往昔多矣[九]。宜以古之製裁爲本[一0],今之辭調爲末,並須兩存,不可偏棄也。

[一] 廣川書跋五引無「人」字。

[二] 廣川書跋、餘師錄「材」作「才」。

[三] 體度,體態風度。左傳文公十八年正義:「和者,體度寬簡,物無乖爭也。」

[四] 風格,風標格範。晉書和嶠傳:「少有風格。」文心雕龍議對篇:「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五] 緝綴:緝,編緝;綴即綴文之綴,綴屬也。廣川書跋「疎」作「疏」,古通。

[六] 諧靡,和諧靡麗。

[七] 偶對,偶配對稱。

[八] 諱避,廣川書跋作「避諱」。

[九] 南史陸厥傳:「時盛爲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邪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輕重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不可增減,世呼爲永明體。」

[一0]抱經堂本脫「之」字,各本俱有,今據補。

吾家世文章,甚爲典正,不從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時[一],撰西府新文,訖無一篇見錄者[二],亦以不偶於世,無鄭、衞之音[三]故也。有詩賦銘誄書表啟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四],並未得編次,便遭火盪盡,竟不傳於世。銜酷茹恨,徹於心髓!操行見於梁史文士傳[五]及孝元懷舊志[六]。

[一] 蕃邸,指湘東王。

[二] 訖,宋本作「紀」,餘本作「記」,今從傅本;惟傅本「文」下誤衍「史」字。盧文弨曰:「隋書經籍志:『西府新文十一卷,并錄,梁蕭淑撰。』案:金樓子著書篇所載諸書,有自撰者,有使顏協、劉緩、蕭賁諸人撰者,此書當亦元帝所使爲之。」器案:唐書藝文志又著錄有蕭淑新文要集十卷。淑,蘭陵人,見齊書蕭介傳。西府,指江陵,時荊州居分陝之要,故稱江陵爲西府,猶東晉以歷陽爲西府也。西府新文,蓋梁孝元使蕭淑輯錄諸臣寮之文,時之推父協正爲鎮西府諮議參軍,未見收錄,故之推引以爲恨耳。

[三] 鄭、衞之音,指當時浮豔之文。南史蕭惠基傳:「宋大明以來,聲伎所尚多鄭、衞,而雅樂正聲,鮮有好者。」

[四] 盧文弨曰:「草土,謂在苫凷之中也。」

[五] 趙曦明曰:「梁書文學傳:『顏協,字子和。七代祖含,晉侍中國子監祭酒西平靖侯。父見遠,博學有志行,齊治書侍御史兼中丞,高祖受禪,不食卒。協幼孤,養於舅氏,博涉羣書,工草隸。釋褐,湘東王國常侍兼記室,世祖鎮荊州,轉正記室。時吳郡顧協,亦在蕃邸,才學相亞,府中稱爲二協。舅謝暕卒,協居喪,如伯叔之禮,議者重焉。又感家門事義,不求顯達,恆辭徵辟。大同五年卒。所撰晉伯傳五篇,日月災異圖兩卷,遇火湮滅。二子:之儀,之推。』」劉盼遂曰:「按:此云梁史,蓋謂陳領軍大著作郎許亨所著之梁史五十三卷(見隋書經籍志),顏不見姚思廉梁史也。此處殊宜分辨。」

[六] 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懷舊志九卷,梁元帝撰。』」劉盼遂曰:「孝元懷舊志一秩一卷,見金樓子著書篇。又案:北周書顏之儀傳:『父協,以見遠蹈義忤時,遂不仕進,湘東王引爲府記室參軍,協不得已乃應命。梁元帝後著懷舊志及詩,並稱贊其美。』恐即本家訓之說。」案:金樓子著書篇懷舊序曰:「吾自北守琅臺,東探禹穴,觀濤廣陵,面金湯之設險,方舟宛委,眺玉笥之干霄,臨水登山,命儔嘯侶。中年承乏,攝牧神州,戚里英賢,南冠髦俊,蔭真長之弱柳,觀茂宏之舞鶴,清酒繼進,甘果徐行,長安郡公,爲延譽,扶風長者,刷其羽毛。於是駐伏熊,迴駟□,命鄒湛,召王祥,余顧而言曰:『斯樂難常,誠有之矣!日月不居,零露相半,素車白馬,往矣不追,春華秋實,懷哉何已!獨軫魂交,情深宿草,故備書爵里,陳懷舊焉。』」

沈隱侯曰[一]:「文章當從三易[二]: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三]。」邢子才[四]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憶語也[五]。」深以此服之。祖孝徵[六]亦嘗謂吾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七]。』此豈似用事邪[八]?」

[一] 趙曦明曰:「梁書沈約傳:『約字休文,吳興武康人。高祖受禪,封建昌縣侯,卒謚隱。』」

[二] 清波雜志十用此文,「文章當從三易」作「古儒士爲文,當從三易」,蓋以臆自爲添設。

[三] 黃叔琳曰:「古今文章,不出難易兩途,終以易者爲得,與『辭達而已矣』之旨差近也。」徐時棟曰:「吾生平最服此語,以爲此自是文章家正法眼藏。故每作文,偶以比事,須用僻典,亦必使之明白暢曉,令讀者雖不知本事,亦可會意,至於難字拗句,則一切禁絕之。世之專以怪澀自矜奧博者,真不知其何心也。」

[四] 盧文弨曰:「子才,邢邵字。」

[五] 文選文賦:「思風發於胸臆。」

[六] 盧文弨曰:「孝徵,祖珽字。」

[七] 趙曦明曰:「晉書嵇康傳:『康遇王烈共入山,嘗得石髓如飴,即自服半,餘半與康,皆凝而爲石。』」器案:此詩今不見沈集,沈遊沈道士館詩有云:「朋來握石髓。」見文選,李善注云:「袁彥伯竹林名士傳曰:『王烈服食養性,嵇康甚敬之,隨入山。烈嘗得石髓,柔滑如飴,即自服半,餘半取以與康,皆凝而爲石。』」不知爲此詩異文,抑別是一詩。

[八] 傅本不分段。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一],時俗準的[二],以爲師匠[三]。邢賞服[四]沈約而輕任昉[五],魏[六]愛慕任昉而毀沈約,每於談讌,辭色以之[七]。鄴下紛紜,各有朋黨[八]。祖孝徵嘗謂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優劣也[九]。」

[一] 重名,猶言盛名、大名,與前文言「重譽」義同。後漢書孔融傳:「孔文舉有重名。」魏書文苑傳:「楊遵彥作文德論,以爲古今辭人,皆負才遺行,澆薄險忌;惟邢子才、王元美、溫子昇彬彬有德素。」

[二] 後漢書靈帝紀:「其僚輩皆瞻望於憲,以爲準的。」淮南原道篇高誘注:「質的,射者之準蓺也。」案:準的,猶今言標準目的。

[三] 師匠,即宗師大匠。范寧春秋穀梁序:「膚淺末學,不經師匠。」廣弘明集二八上王筠與雲僧正書:「一代師匠,四海推崇。」

[四] 賞服,顏本、朱本作「常服」。

[五] 趙曦明曰:「梁書任昉傳:『昉字彥昇,樂安博昌人。雅善屬文,尤長載筆,才思無窮,起草不加點竄。沈約一代詞宗,深所推挹。』」

[六] 抱經堂校定本「魏」下有「收」字,各本及類說俱無,今據刪。

[七] 辭色以之,猶今言爭得面紅耳熱。晉書祖逖傳:「辭色壯烈,衆皆慨歡。」

[八] 宋本及餘師錄「有」作「爲」。

[九] 北齊書魏收傳:「始收與溫子昇、邢邵稱爲後進。邢既被疎出,子昇以罪死,收遂大被任用,獨步一時,議論更相訾毀,各有朋黨。收每議鄙邢文。邢又云:『江南任昉,文體本疎,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乃曰:『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黃門顏之推以二公意問僕射祖珽。珽答曰:『見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優劣。』」又見北史魏收傳及御覽五九九引三國典略。器案:六朝時品題人物或文章,往往以所批評之對象的優劣,來定批評者之優劣,曹魏時亦有與此類似之事。三國志陳思王植傳注引荀綽冀州記:「劉準子:嶠字國彥,髦字士彥,並爲後出之俊。準與裴頠、樂廣善,遣往見之。頠性弘方,愛嶠之有高韻,謂準曰:『嶠當及卿,然髦少減也。』廣性清淳,愛髦之有神檢,謂準曰:『嶠自及卿,然髦尤精出。』準歎曰:『我二兒之優劣,乃裴、樂之優劣也。』」(又見御覽四0九、四四四引郭子。)

吳均集[一]有破鏡賦[二]。昔者,邑號朝歌,顏淵不舍[三];里名勝母,曾子斂襟[四]:蓋忌夫惡名之傷實也。破鏡乃凶逆之獸,事見漢書[五],爲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見有和人詩者,題云敬同[六],孝經云[七]:「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八]。」不可輕言也。梁世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九]。」殷澐詩云:「颻颺雲母舟[一0]。」簡文曰:「旭既不識其父[一一],澐又颻颺其母。」此雖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一二],宋書已有屢遊之誚[一三];如此流比[一四],幸須避之。北面事親,別舅摛渭陽之詠[一五];堂上養老,送兄賦桓山之悲[一六],皆大失也。舉此一隅[一七],觸塗[一八]宜慎。

[一] 趙曦明曰:「梁書文學傳:『吳均,字叔庠,吳興故鄣人。文體清拔,有古氣,好事者或斆之,謂爲吳均體。』隋書經籍志:『梁奉朝請吳均集二十卷。』本傳同。」

[二] 破鏡賦,趙曦明曰:「今不傳。」

[三] 趙曦明曰:「漢書鄒陽傳:『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案:此文不同,蓋有所本。」郝懿行曰:「諸書多稱『邑號朝歌,墨子不入』。」洪亮吉曉讀書齋二錄曰:「顏淵事,不知所出,或係曾參之誤。」陳漢章曰:「案下句即稱曾子,何得上句更是曾子?淮南說山訓曰:『曾子立孝,不過勝母之閭;墨子非樂,不入朝歌之邑。』崔駰達旨又云:『顏回明仁於度轂。』」龔道耕先生曰:「水經淇水注引論語撰考讖云:『邑名朝歌,顏淵不舍,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獨顧,由蹶墮車。』」器案:劉晝新論鄙名章:「水名盜泉,尼父不漱;邑名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子還軔;亭名柏人,漢君夜遁。何者?以其名害義也。」亦以回車朝歌爲顏淵事,與本書同。

[四] 鄭珍曰:「水經淇水注引論語撰考讖云:『邑名朝歌,顏淵不舍。』淮南子、鹽鐵論(案見晁錯篇)並云:『里名勝母,曾子不入。』」器案:御覽一五七引論語撰考讖:「里名勝母,曾子斂襟。」說苑談叢篇、論衡問孔篇、新論鄙名章亦以不入勝母爲曾子,與本書同;史記鄒陽傳索隱引尸子,則又以爲孔子。

[五] 趙曦明曰:「漢書郊祀志:『有言古天子嘗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注:『孟康曰:梟,鳥名,食母。破鏡,獸名,食父。黃帝欲絕其類,故使百吏祠皆用之。』」

[六] 盧文弨曰:「以同爲和,初唐人如駱賓王、陳子昂諸人集中猶然,別有作奉和同云云者,和字乃後人所增入。」器案:葉夢得玉澗新書云:「類文有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云:『仍取筠韻。』」此當時和詩言同之證。白居易和答詩十首序云:「其間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

[七] 見士章。

[八] 唐明皇注云:「資,取也,言敬父與敬君同。」

[九] 趙曦明曰:「漢武帝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盧文弨曰:「費旭,江夏人。」劉盼遂曰:「案『旭』皆『甝』之誤字也,隋書經籍志:『尚書義疏,梁國子助教費甝作。』陸氏經典釋文敍錄同。三國、六朝,費氏望出江夏鄳縣。」器案:「費旭」當作「費昶」,南史何思澄傳:「王子雲,太原人,及江夏費昶,並爲閭里才子。昶善爲樂府,又作鼓吹曲,武帝重之。」隋書經籍志集部有梁新田令費昶集三卷。樂府詩集卷十七載梁費昶巫山高云:「彼美巖之曲,寧知心是非。」下句當即顏氏所引異文,抑或因顏氏彈射而改之也。劉盼遂以爲當作「費甝」,非是。

[一0]抱經堂本「颻」作「飄」,下同。趙曦明曰:「晉宮閣記:『舍利池有雲母舟。』見初學記。」盧文弨曰:「『殷澐』疑是『殷芸』,梁書有傳:『芸字灌蔬,陳郡長平人。勵精勤學,博洽羣書,爲昭明太子侍讀。』宜與簡文相接也。又有湘東王記室參軍褚澐,河南陽澤人,有詩。二者姓名,必有一訛。」

[一一]盧文弨曰:「以耶爲父,蓋俗稱也。古木蘭詩:『卷卷有耶名。』」劉盼遂曰:「按南朝通俗稱父爲耶。南史王彧傳:『長子絢,年五六歲,讀論語至「周監於二代」,外祖何尚之戲之曰:「可改『耶耶乎文哉』。」絢即答曰:「尊者之名安可戲?寧可道『草翁之風必舅』?」』緣論語此句爲『彧彧乎文哉』,彧是絢之父之名,故何戲改爲耶,知南朝通稱父爲耶矣。」器案:文心雕龍指瑕篇:「至於比語求蚩,反音取瑕,雖不屑於古,而有擇於今焉。」「是耶」之耶爲父,「雲母」之母爲母,即比語求蚩之證;下文「伐鼓」,又反音取瑕之證也,此皆所謂「諱避精詳」者也。

[一二]宋本及餘師錄無「文章」二字。伐鼓淵淵,詩小雅采芑文。

[一三]李慈銘曰:「案金樓子(雜記上)云:『宋玉戲太宰屢游之談,流連反語,遂有鮑照伐鼓、孝綽布武、韋粲浮柱之作。』此處『宋書』,本亦作『宋玉』。」劉盼遂曰:「案梁元帝金樓子雜記篇……據孝元之言,是引詩『伐鼓淵淵』者爲鮑照,然而沈約宋書明遠附見南平王鑠傳中,不見『伐鼓』之文,亦無『屢遊』之誚。隋書經籍志正史類有徐爰宋書六十五卷,孫嚴宋書六十五卷,宋文明中撰宋書六十一卷,則明遠『伐鼓』『屢遊』故實,當在此三史中矣。」器案:文鏡祕府論西冊論病文二十八病第二十:「翻語病者,正言是佳詞,反語則深累是也。如鮑明遠詩云:『雞鳴關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詞,反語則不祥,是其病也。崔氏云:『伐鼓,反語腐骨,是其病。』」是伐鼓反語爲腐骨。屢遊反語未詳。鮑明遠詩,見文選行藥至城東橋一首。又案:陸機贈顧交趾公貞詩:「伐鼓五嶺表,揚旌萬里外。」謝惠連猛虎行:「伐鼓功未著,振旅何時從?」梁武帝藉田詩:「啟行天猶暗,伐鼓地未悄。」均引詩「伐鼓淵淵」,不獨明遠一人而已。詩中密旨六病例反語病六亦云:「篇中正言是佳詞,反語則理累。鮑明遠詩:『伐鼓早通晨。』伐鼓則正字,反語則反字。」器又案:六朝人所用伐鼓有二義:一爲出師,即本詩經;一爲戒晨,水經{氵櫐}水注云:「後置大鼓于其上(平城白樓),晨昏伐以千椎,爲城里諸門啟閉之候,謂之戒晨鼓也。」即其義也。若鮑詩所用,則後一義也,此應分別。

[一四]流比,流輩比類。三國志魏書夏侯太初傳:「擬其倫比,勿使偏頗。」義同。

[一五]趙曦明曰:「詩小序:『渭陽,秦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麗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爲太子,贈送文公于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器案:此言母在北堂,而別舅摛渭陽之詠,是爲大失也。太平廣記二六二引笑林:「甲父母在,出學三年而歸,舅氏問其學何得,并序別父久。乃答曰:『渭陽之思,過於秦康。』既而父數之:『爾學奚益?』答曰:『少失過庭之訓,故學無益。』」資暇集上:「徵舅氏事,必用渭陽,前輩名公,往往亦然,茲失於識,豈可輕相承耶?審詩文當悟,皆不可徵用矣。是以齊楊愔幼時,其舅源子恭問讀詩至渭陽未,愔便號泣,子恭亦對之欷歔。」

[一六]沈揆曰:「家語:『顏回聞哭聲,非但爲死者而已,又有生離別者也。聞桓山之鳥,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將分於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聲有似於此,謂其往而不返也。孔子使人問哭者,果曰:「父死家貧,賣子以葬,與之長決。」子曰:「回也善於識音矣。」』一本作『恆山』者,非。」趙曦明曰:「案:沈氏所引家語,見顏回篇,說苑辨物篇亦載之,『桓山』作『完山』。」器案:桓山之悲,取喻父死而賣子;今父尚健在,而送兄引用桓山之事,是爲大失也。又案:初學記十八、御覽四八九引家語作「恆山」,與沈氏所見一本合;抱朴子辨問篇作「完山」,與說苑合。又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及餘師錄引「桓山」作「栢山」,係避宋諱缺末筆而誤;朱本作「北山」,又緣「栢山」音近而誤也。

[一七]一隅,注詳勉學篇「校定書籍」條。

[一八]觸塗之觸,與「觸類旁通」之觸義同,唐書崔融傳:「量物而稅,觸塗淹久。」

江南文制[一],欲人彈射[二],知有病累[三],隨即改之,陳王得之於丁廙也[四]。山東風俗,不通擊難[五]。吾初入鄴,遂嘗以此忤人[六],至今爲悔;汝曹必無輕議也。

[一] 趙曦明曰:「文制,猶言製文。」器案:徐陵答李顒之書:「忽辱來告,文製兼美。」製、制古通。

[二] 彈射,猶言指摘、批評。李詳曰:「張衡西京賦:『彈射臧否。』」器案:晉書五行志:「吳之風俗,相驅以急,言論彈射,以刻薄相尚。」

[三] 詩品上:「張協文體華淨,少病累。」所謂病累,主要指聲病而言。通鑑二二二胡注:「聲病,謂以平上去入四聲,緝而成文,音從文順謂之聲,反是則謂之病。」文鏡祕府論西冊:「家製格式,人談疾累。」疾累即病累也,其書列有文二十八病。

[四] 趙曦明曰:「文選曹子建與楊德祖書:『僕嘗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能過若人,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嘗歎此達言,以爲美談。』」

[五] 盧文弨曰:「難,乃旦切。」案:擊難,攻擊責難也。世說新語文學篇:「桓南郡與殷荊州共談,每相攻難。」攻難即此擊難也。

[六] 宋本無「此」字。

凡代人爲文,皆作彼語,理宜然矣。至於哀傷凶禍之辭,不可輒代[一]。蔡邕爲胡金盈作母靈表頌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喪[二]。」又爲胡顥作其父銘曰:「葬我考議郎君[三]。」袁三公頌曰:「猗歟我祖,出自有媯[四]。」王粲爲潘文則思親詩云:「躬此勞悴[五],鞠予小人[六];庶我顯妣,克保遐年。」而並載乎邕、粲之集[七],此例甚衆。古人之所行,今世以爲諱[八]。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一0]:是方父於蟲[一一],匹婦於考也[一二]。蔡邕楊秉碑云:「統大麓之重[一三]。」潘尼贈盧景宣詩云:「九五思龍飛[一四]。」孫楚王驃騎誄云:「奄忽登遐[一五]。」陸機父誄[一六]云:「億兆宅心,敦敍百揆[一七]。」姊誄云:「俔天之和[一八]。」今爲此言,則朝廷之罪人也[一九]。王粲贈楊德祖詩云:「我君餞之,其樂洩洩[二0]。」不可妄施人子,況儲君乎[二一]?

[一] 郝懿行曰:「此論亦未盡然,如詩之小弁,宜臼之傅所作,即是哀傷凶禍之辭,可得代爲也。」

[二] 餘師錄「然」作「倐」,義較佳。盧文弨曰:「此文今蔡集有之。胡金盈,胡廣之女。此句作『胡委我以夙喪』。」劉寶楠漢石例一稱靈表例舉此及司徒袁公夫人馬氏靈表,云:「靈之爲善,常訓也,大戴禮曾子篇:『神靈者,品物之本也,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詩靈臺傳:『神之精明者稱靈。』故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靈凡再見,郊祀歌練時日,靈凡八見,天地一見,赤蛟五見,皆謂神靈也。說文云:『靈,靈巫以玉事神,从玉霝聲。』又云:『靈或从巫。』案:靈本事神之玉,因以名神;其事神之巫,亦因以名靈。然則靈表者,以兆域爲神所依,故表其神靈,王稚子闕稱先靈是也。」

[三] 盧文弨曰:「胡顥,廣之孫,議郎,名寧。今蔡集無此篇,與下袁三公頌同逸。」

[四] 左傳昭公八年杜注:「胡公滿,遂之後也,事周武王,賜姓曰媯,封之陳。」廣韻二十一欣:「袁姓出陳郡、汝南、彭城三望,本自胡公之後。」詩周頌潛:「猗與漆、沮。」鄭箋:「猗與,歎美之言也。」

[五] 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及餘師錄「悴」作「瘁」,字通。詩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勞瘁。」鄭箋:「瘁,病也。」

[六] 蓼莪:「母兮鞠我。」毛傳:「鞠,養。」

[七] 趙曦明曰:「思親詩,今見粲集中。」

[八] 宋本及餘師錄引句末有「也」字。

[九] 郝懿行曰:「文心雕龍指瑕篇云:『永蟄頗疑於昆蟲。』」李詳曰:「案藝文類聚十四,曹植武帝誄:『潛闥一扃,尊靈永蟄。』」

[一0]趙曦明曰:「岳集中載悼亡賦,無此句。」郝懿行曰:「潘岳悲內兄則云『感口澤』,及此云悼亡賦『愴手澤』,今檢潘集,都未見此二語,何也?」

[一一]趙曦明曰:「禮記月令:『季秋之月,蟄蟲咸俯。』」

[一二]宋本及餘師錄作「譬婦爲考也」。何焯曰:「白詩中『譬』字多作『匹』。」趙曦明曰:「禮記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

[一三]趙曦明曰:「案今蔡集所載秉碑一篇,無此語。書舜典:『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盧文弨曰:「鄭康成注尚書大傳云:『山足曰麓,麓者,錄也。古者,天子命大事,命諸侯,則爲壇國之外。堯聚諸侯,命舜陟位居攝,致天下之事,使大錄之。』」案:漢書王莽傳中:「予前在大麓,至於攝假。」用法與此同。

[一四]趙曦明曰:「今集中有送盧景宣詩一首,無此句。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案:九五,君位;飛龍,是聖人起而爲天子,故不可泛用。」

[一五]趙曦明曰:「此篇今已亡。禮記曲禮下:『告喪曰天王登假。』假讀爲遐。」器案:孫楚,晉書本傳云:「字子荊,太原中都人也。」隋書經籍志:「晉馮翊太守孫楚集六卷,梁十二卷,錄一卷。」文選馬融長笛賦:「奄忽滅沒。」注:「方言:『奄,遽也。』」三國志蜀書先主傳:「亮上言於後主曰:『伏惟大行皇帝……奄忽升遐。』」文鏡祕府論地冊十四例輕重錯謬之例:「陳王之誄武帝,遂稱『尊靈永蟄』,孫楚之哀人臣,乃云『奄忽登遐』。」原注:「子荊王驃騎誄,此錯謬一例也。見顏氏傳。」即據本文爲說。王楙野客叢書卷二十八曰:「登遐二字,晉人臣下亦多稱之,如夏侯湛曰:『我王母登遐。』孫楚除娣服詩曰:『神爽登遐忽一周。』又誄王驃騎曰:『奄忽登遐。』自此稱登遐者不少,亦當時未避忌爾,然不可謂臣下亦可稱也。」

[一六]陸機父抗,吳大司馬。類聚四七引機吳大司馬陸抗誄,無此二語,嚴可均輯全晉文失收,當據補。

[一七]趙曦明曰:「此語未見。左氏閔元年傳:『天子曰兆民。』書泰誓中:『紂有億兆夷人。』又康誥:『汝丕遠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訓。』文選劉越石勸進表:『純化既敷,則率土宅心。』書益稷:『惇敍九族。』舜典:『納于百揆,百揆時敍。』」

[一八]顏本、朱本及餘師錄「和」作「妹」。今機集無此文。趙曦明曰:「詩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傳:『俔,磬也。』說文:『俔,諭也。』謂譬喻也。牽遍切。」

[一九]器案:文心雕龍指瑕篇:「古來文才,異世爭驅,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密;而慮動難圓,鮮無瑕病。陳思之文,羣才之俊也,而武帝誄云:『尊靈永蟄。』明帝頌云:『聖體浮輕。』浮輕有似於胡蝶,永蟄頗疑於昆蟲,施之尊極,豈其當乎!左思七諷,說孝而不從,反道若斯,餘不足觀矣。潘岳爲才,善於哀文;然悲內兄則云『感口澤』,傷弱子則云『心如疑』。禮文在尊極,而施之下流,辭雖足哀,義斯替矣。」所言足與顏氏之說互證。

[二0]趙曦明曰:「此篇已亡。楊脩,字德祖,太尉彪之子。左氏隱元年傳:『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案:杜注:「洩洩,舒散也。」

[二一]後漢書安紀:「降奪儲嫡。」李賢注:「儲嫡,謂太子也。」董逌廣川書跋五:「秦、漢以後,禁忌稍嚴,文氣日益凋喪,然未若後世之纖密周細,求人功辠於此也。昔左氏書子皮即位,叔向言罕樂得其國;葉公作顧命,楚、漢之際爲世本者用之;潘岳奉其母,稱萬壽以獻觴;張永謂其父柩,大行屆道;孫盛謂其父登遐;蕭惠開對劉成,甚如慈旨;竟陵謂顧憲之曰:『非君無以聞此德音。』鮑照於始興王,則謂:『不足宣贊聖旨。』晉武詔山濤曰:『若居諒闇,情在難奪。』夫顧命、大行、諒闇、德音,後世人臣,不得用之。其以朕自況,與稱臣對客,自漢已絕於此,況後世多忌,而得用耶?顏之推曰:『古之文,宏才逸氣,體度風格,去今人實遠;但綴緝疏朴,未爲密緻耳。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對偶,避諱精詳,賢於往昔。』之推當北齊時,已避忌如此,其謂『綴緝疏朴』,此正古人奇處,方且以避諱精詳爲工,音律對偶爲麗,不知文章至此,衰敝已劇,尚將倀倀求名人之遺蹟邪?吾知溺於世俗之好者,此皆沈約徒隸之習也。」案:董氏之說,足與顏氏之說相輔相成,因此而附及之。又案:傅本、鮑本不分段。

挽歌辭者,或云古者虞殯之歌[一],或云出自田橫之客[二],皆爲生者悼往告哀之意[三]。陸平原[四]多爲死人自歎之言[五],詩格[六]既無此例,又乖製作本意[七]。

[一] 此句及下句「云」字,抱經堂校定本俱作「曰」,宋本及各本俱作「云」,今據改。趙曦明曰:「左氏哀十一年傳:『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注:『虞殯,送葬歌曲。』」

[二] 趙曦明曰:「崔豹古今注:『薤露、蒿里,並喪歌也。田橫自殺,門人傷之,爲作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乎蒿里,故有二章。至李延年乃分爲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爲挽歌。』」案:田橫,齊王田榮弟,史記有傳。

[三] 皆爲生者悼往告哀之意,傅本、胡本「告」作「苦」,不可從。

[四] 趙曦明曰:「陸機爲平原內史。」

[五] 趙曦明曰:「陸機挽歌詩三首,不全爲死人自歎之言,唯中一首云:『廣宵何寥廓,大暮安可晨?人往有反歲,我行無歸年!』乃自歎之辭。」器案:挽歌詩見文選卷二十八。繆襲挽歌云:「造化雖神明,安能復存我云云。」陶潛挽歌辭云:「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云云。」又云:「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云云。」又云:「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云云。」並爲死人自歎之言,固不止一陸平原也。

[六] 案:唐書藝文志丁部著錄詩格、詩式,自元兢以下凡七家。據此,則詩格、詩式,雖自唐人始撰輯成書,而其說則六朝固已發之矣。

[七] 宋本及餘師錄「本意」作「大意」。郝懿行曰:「陶淵明自作挽歌,乃愈見其曠達,然故是變格爾。」

凡詩人之作,刺箴美頌,各有源流,未嘗混雜,善惡同篇也。陸機爲齊謳篇[一],前敍山川物產風教之盛,後章忽鄙山川之情[二],殊[三]失厥體。其爲吳趨行[四],何不陳子光、夫差乎[五]?京洛行[六],胡不述赧王、靈帝乎[七]?

[一] 沈揆曰:「樂府(卷六十四):『陸機齊謳行,備言齊地之美,亦欲使人推分直進,不可妄有所營也。』」器案:文選齊謳行張銑注:「此爲齊人謳歌國風也,其終篇亦欲使人推分直進,不可苟有所營。」

[二] 趙曦明曰:「非也。案本詩『惟師』以下,刺景公據形勝之地,不能修尚父、桓公之業,而但知戀牛山之樂,思及古而無死也。」器案:齊謳行云:「鄙哉牛山歎,未及至人情。」此鄙景公耳,非鄙山川也。齊景公登牛山,悲去其國而死,見韓詩外傳卷十、晏子春秋內篇諫上及外篇、列子力命篇及御覽四二八引新序。

[三] 「殊」原作「疎」,傅本、朱本及餘師錄作「殊」,義較勝,今據改正。

[四] 沈揆曰:「樂府云:『崔豹古今注曰:「吳趨行,吳人以歌其地。」陸機吳趨行曰:「聽我歌吳趨。」趨,步也。』一本作『吳越行』者,非。」器案:文選吳趨行劉良注:「此曲,吳人歌其土風也。」

[五] 趙曦明曰:「非也。吳趨乃平原桑梓之邦,以釋回增美爲體,何爲而陳子光、夫差乎?」

[六] 案:樂府詩集卷三十九煌煌京洛行,錄魏文帝以下四首,無陸機之作,蓋在宋時已亡之矣。

[七] 羅本、傅本、顏本、何本、朱本及餘師錄「胡」作「何」,程本及胡本誤作「祠」。趙曦明曰:「非也。京洛爲天子之居,當以可法可戒爲體,何爲而述赧王、靈帝乎?」

自古宏才博學,用事誤者有矣;百家雜說,或有不同,書儻湮滅,後人不見,故未敢輕議之。今指知決紕繆者[一],略舉一兩端以爲誡[二]。詩云:「有鷕雉鳴[三]。」又曰[四]:「雉鳴求其牡。」毛傳亦曰:「鷕,雌雉聲。」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五]。」鄭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鳴[六]。」潘岳賦[七]曰:「雉鷕鷕以朝雊[八]。」是則混雜其雄雌矣[九]。詩云:「孔懷兄弟[一0]。」孔,甚也;懷,思也,言甚可思也。陸機與長沙顧母書[一一],述從祖弟士璜死[一二],乃言:「痛心拔腦[一三],有如孔懷。」心既痛矣,即爲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一四]?觀其此意,當謂親兄弟爲孔懷[一五]。詩云:「父母孔邇[一六]。」而呼二親爲孔邇,於義通乎?異物志[一七]云:「擁劍狀如蟹[一八],但一●偏大爾[一九]。」何遜[二0]詩云:「躍魚如擁劍[二一]。」是不分魚蟹也。漢書:「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鳥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朝夕鳥[二二]。」而文士往往誤作烏鳶用之[二三]。抱朴子說項曼都詐稱得仙[二四],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與我飲之,輒不飢渴[二五]。」而簡文詩云:「霞流抱朴椀[二六]。」亦猶郭象以惠施之辨爲莊周言也[二七]。後漢書:「囚司徒崔烈以鋃鐺鏁[二八]。」鋃鐺,大鏁也;世間多誤作金銀字[二九]。武烈太子[三0]亦是數千卷學士,嘗作詩云:「銀鏁三公腳,刀撞僕射頭[三一]。」爲俗所誤[三二]。

[一] 盧文弨曰:「禮記大傳:『五者,一物紕繆。』注:『紕,猶錯也。』釋文:『紕,匹彌切。繆,本或作謬。』」

[二] 宋本、鮑本及餘師錄引句末有「云」字。

[三] 此及下句引詩,見邶風匏有苦葉。盧文弨曰:「鷕,說文以水切,今讀戶小切。」

[四] 又曰,抱經堂本作「又云」,宋本及各本都作「又曰」,今從之。

[五] 見詩小雅小弁。

[六] 見禮記月令季冬之月。郝懿行曰:「鄭注月令,今本無『雄』字,而云:『雊,雉鳴也。』說文亦云:『雊,雄雉鳴。』疑顏氏所見古本有『雄』字,而今本脫之歟?」

[七] 趙曦明曰:「岳有射雉賦。」

[八] 朱本注云:「雊,音垢,雌雄鳴也。」此朱軾臆說,不可從。

[九] 趙曦明曰:「徐爰注此賦云:『延年以潘爲誤用。案:詩「有鷕雉鳴」,則云「求牡」,及其「朝雊」,則云「求雌」,今云「鷕鷕朝雊」者,互文以舉,雄雌皆鳴也。』案:徐說甚是,古人行文,多有似此者。」段玉裁曰:「徐子玉與延年皆宋人也,黃門年代在後,其所作家訓,當是襲延年說耳。」

[一0]趙曦明曰:「詩小雅常棣作『兄弟孔懷』。」

[一一]趙曦明曰:「通典:『秦長沙郡,漢爲國,後漢復爲郡,晉因之。』」

[一二]器案:御覽六九五引陸機與長沙夫人書:「士璜亡,恨一襦少,便以機新襦衣與之。」當即一書。

[一三]宋本、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腦」作「惱」,傅本、抱經堂本及餘師錄作「腦」,今從之。

[一四]「方」字,各本俱脫,宋本、鮑本及餘師錄有,今據補正。

[一五]器案:魏志管輅傳:「辰敍曰:『辰不以闇淺,得因孔懷之親,數與輅有所諮論。』」通鑑一三六:「魏主乃下詔,稱『二王所犯難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懷之思云云。』」胡注:「二王於文成帝爲兄弟,詩曰:『兄弟孔懷。』」文館詞林六九一隋文帝答蜀王勅書:「嫉妒於弟,無惡不爲,滅孔懷之情也。」則以兄弟爲孔懷,自三國迄北隋,猶然相同也。孫能傳剡溪漫筆一曰:「詩文用歇後語,亦是一疵,東京、魏、晉以來多有之。崔駰云:『非不欲室也,惡登牆而摟處。』崔琰云:『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傅亮云:『照隣殆庶。』王融云:『風舞之情咸蕩。』皆載在文選,不以爲嫌,絕不可以爲法。陶淵明詩:『再喜見友于。』梁武帝戲劉溉:『文章假手。』孫藎曰:『得無貽厥之力乎?』後學相承,遂謂兄弟爲友于,子孫爲貽厥,少陵詩:『山鳥幽花皆友于。』昌黎詩:『豈謂貽厥無基址。』顏魯公郭汾陽家廟碑:『友于著睦,貽厥有光。』皆未免俗。若爾,則率土之濱莫非王,何以云倒繃孩兒也。」案:孫氏言歇後語之疵,獨未及孔懷,此亦其鄰類也。

[一六]見詩周南汝墳。

[一七]趙曦明曰:「隋書經籍志:『異物志一卷,漢議郎楊孚撰。』」

[一八]古今注中魚蟲第五:「蟚●,小蟹也,生海邊,食土,一名長卿。其有一螯偏大,謂之擁劍。亦名執火,以其螯赤,故謂執火也。」

[一九]北戶錄一崔龜圖注引「●」作「螯」。朱本注云:「●,音敖,蟹大足,螯同。」

[二0]趙曦明曰:「梁書文學傳:『何遜,字仲言,東海郯人。八歲能賦詩文章,與劉孝綽並見重當世。』」

[二一]案:何渡連圻二首作「魚遊若擁劍,猿掛似懸瓜」。

[二二]見漢書朱博傳。

[二三]宋祁曰:「浙本亦作『鳥』。余謂『鳥』字當作『烏』字。」緗素雜記八:「余案:白氏六帖與李濟翁資暇集,其餘簡編所載,及人所引用,皆以爲烏鳶,而獨家訓以爲不然,何哉?余所未諭。」(永樂大典二三四五用此文,失記出處。)方以智通雅二四曰:「今稱御史爲烏臺,以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木,常有野烏數千』也。于文定泥顏氏家訓,以爲『鳥』誤作『烏』。智案:唐、宋來皆用烏府,考漢書原作『烏』字,或顏氏別見一本耶?」盧文弨曰:「此見朱博傳,本皆作『烏』,宋祁因顏此言,謂當作『鳥』。」周壽昌曰:「顏氏當日所見漢書,或傳鈔偶誤,宋氏取此孤證,欲改古書,未可信也。考御史府稱烏署,見唐制書;烏府、烏臺,見白六帖;唐張良器有烏臺賦云:『門凌晨而豸出,樹夕陽而烏來。』正用此事。是唐以來,漢書皆作『烏』,益可證。」

[二四]劉盼遂曰:「案:葛說又本王充論衡道虛篇。」

[二五]盧文弨曰:「見袪惑篇。」

[二六]今本簡文集無此詩。劉盼遂曰:「案抱朴子袪惑篇之說,又本之王充論衡道虛篇。道虛篇云:『河東蒲坂項曼都好道,學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問其狀,曰:「去時不能自知,忽見若臥形,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里而止。見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東西。居月之旁,其寒悽愴,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每飲一杯,數月不飢。不知去幾何年月,不知以何爲過,忽然若臥,復下至此。」河東號之曰斥仙。』此正爲抱朴子所本。簡文詩云:『霞流抱朴椀。』亦可云『霞流王充椀』乎?宜其爲顏氏之所譏也。」

[二七]趙曦明曰:「案:莊子天下篇,目『惠施多方』而下,因述施之言而辨正之。郭象注云:『昔吾未覽莊子,嘗聞論者爭夫尺捶、連環之意,而皆云莊生之言。案:此篇較評諸子,至於此章,則曰其道舛駁,其言不中,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則郭注本分明,顏氏譏之,誤也。」

[二八]鋃鐺,宋本原注:「上音狼,下音當。」趙曦明曰:「後漢書崔駰傳:『孫寔,從弟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得爲司徒。獻帝時,子鈞與袁紹俱起兵山東,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獄,錮之鋃鐺鐵鏁。卓既誅,拜城門校尉。』」能改齋漫錄七:「韓子蒼夏夜廣壽寺偶書云:『城郭初鳴定夜鐘,苾芻過盡法堂空。移牀獨向西南角,臥看琅璫動晚風。』案:顏氏家訓云云,顏所引鋃鐺字皆從金,子蒼所用字皆從玉,仍以鋃鐺爲鈴鐸,而非鏁也。子蒼博極羣書,恐當別有所本,洪龜父亦云:『琅璫鳴佛屋。』」器案:漢書王莽傳下:「以鐵鎖琅當其頸。」師古曰:「琅當,長鏁也。」字正從玉。至謂鈴鐸爲琅璫,當由「三郎郎當」而來耳。

[二九]困學紀聞八引董彥遠除正字啟:「鎖定銀鐺之名,車改金根之目。」上句即此文所申斥之流比。何焯曰:「金銀借對,謂定銀爲鋃也。」

[三0]盧文弨曰:「南史忠壯世子方等傳:『字實相,元帝長子。少聰敏,有俊才,南討軍敗溺死,謚忠壯,元帝即位,改謚武烈世子。』」

[三一]蕭方等無集傳世。案北齊書王紘傳:「帝使燕子獻反縛紘,長廣王捉頭,帝手刃將下,紘曰:『楊遵彥、崔季舒,逃走避難,位至僕射尚書;冒死效命之士,反見屠戮,曠古未有此事。』帝投刃於地,曰:『王師羅不得殺。』遂捨之。」豈方等亦用近事耶?疑不能明也。

[三二]能改齋漫錄此句作「蓋誤也」。

文章地理,必須愜當。梁簡文[一]雁門太守行[二]乃云:「鵞軍攻日逐[三],燕騎蕩康居[四],大宛歸善馬[五],小月送降書[六]。」蕭子暉[七]隴頭水[八]云:「天寒隴水急,散漫俱分瀉,北注徂黃龍[九],東流會白馬[一0]。」此亦明珠之纇[一一],美玉之瑕,宜慎之。

[一] 趙曦明曰:「梁書簡文帝紀:『諱綱,字世纘,小字六通,高祖第三子。大寶二年,侯景使王偉等弒之。帝雅好題詩,其序云:「余七歲有詩癖,長而不倦;然傷於輕豔,當時號曰宮體。」』」案:隋書經籍志:「梁簡文帝集八十五卷,陸罩撰并錄。」周書蕭大圜傳:「簡文集九十卷。」又案:簡文前已數見,不應在此始出注,茲仍沿趙、盧之失,率爾識之。

[二] 趙曦明曰:「漢書匈奴傳:『趙武靈王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置雲中、雁門、代郡。』漢書地理志:『雁門郡,秦置,屬并州。』」

[三] 趙曦明曰:「左氏昭二十一年傳:『宋公子城與華氏戰于赭丘,鄭翩願爲鸛,其御願爲鵞。』漢書匈奴傳:『狐鹿孤單于立,以左大將爲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爲日逐王。日逐王者,賤於左賢王。』」案:左傳杜注:「鸛、鵞,皆陣名。」

[四] 趙曦明曰:「戰國燕策:『蘇秦說燕文侯曰:「燕軍七百乘,騎六千匹。」』漢書西域傳:『康居國與大月氏同俗,東羈事匈奴。』」

[五] 趙曦明曰:「漢書西域傳:『大宛國治貴城山,多善馬,馬汗血。武帝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善馬,不肯與,漢使妄言,宛遂攻殺漢使。於是天子遣貳師將軍伐宛,宛人斬其王毋寡首,獻馬三千匹。宛王蟬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

[六] 趙曦明曰:「漢書西域傳:『大月氏爲單于攻破,乃遠去。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共稟漢使者有五翖侯,皆屬大月氏。』」盧文弨曰:「氏音支。翖與翕同。此殆言燕、宋之軍,其與此諸國皆不相及也。」器案:此乃梁褚翔詩,非簡文詩也。梁簡文從軍行云:「先平小月陣,却滅大宛城,善馬還長樂,黃金付水衡。」見樂府詩集卷三十二,此蓋相涉而誤。又樂府詩集卷三十九載褚翔雁門太守行云:「戎軍攻日逐,燕騎蕩康居,大宛歸善馬,小月送降書。」

[七] 趙曦明曰:「梁書蕭子恪傳:『弟子暉,字景光。少涉書史,亦有文才。』」案隋書經籍志:「梁蕭子暉集九卷。」

[八] 趙曦明曰:「後漢郡國志:『漢陽郡隴縣,州刺史治,有大坂,名隴坻。』注:『三秦記:「其坂九迴,不知高幾許,欲上者七日乃越。高處可容百餘家,清水四注下。」郭仲產秦州記曰:「隴山東西百八十里,登山嶺東望秦川四五百里,極目泯然。山東人行役升此而顧瞻者,莫不悲思,故歌曰:隴頭流水,分離四下。念我行役,飄然曠野。登高遠望,涕零雙墮。」』」

[九] 趙曦明曰:「宋書朱脩之傳:『鮮卑馮宏稱燕王,治黃龍城。』」

[一0]趙曦明曰:「漢書西南夷傳:『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十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盧文弨曰:「案:隴在西北,黃龍在北,白馬在西南,地皆隔遠,水焉得相及。」器案:此及雁門太守行所侈陳之地理,皆以夸張手法出之,顏氏以爲文章瑕纇,未當。又案:史記荊燕世家:「漢四年,使劉賈將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正義:「括地志云:『黎陽,一名白馬津,在滑州白馬縣北三十里。』」則此處白馬,正當以白馬津釋之,始與「東流」義會,不必遠摭西南之白馬氐以實之,且白馬氐何得言「東流會」也。

[一一]趙曦明曰:「淮南子氾論訓:『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明月之珠,不能無纇。』」盧文弨曰:「考,瑕釁也。纇,若絲之結纇也,盧對切。」

王籍[一]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江南以爲文外斷絕[二],物無異議。簡文吟詠,不能忘之,孝元諷味[三],以爲不可復得,至懷舊志載於籍傳。范陽盧詢祖[四],鄴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語,何事於能[五]?」魏收亦然其論[六]。詩云[七]:「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毛傳曰:「言不諠譁也。」吾每歎此解有情致[八],籍詩生於此耳[九]。

[一] 趙曦明曰:「梁書文學傳下:『王籍,字文海,琅邪臨沂人。七歲能屬文。及長,好學博涉,有才氣。除輕車、湘東王諮議參軍,隨府會稽,郡境有雲門天柱山,籍嘗遊之,累月不反,至若邪溪,賦詩云云,當時以爲文外獨絕。』案:此書作『斷絕』,疑誤。」

[二] 御覽五八六引「文外」作「文章」。

[三] 案下文亦有「動靜輒諷味」語。文心雕龍辨騷篇:「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

[四] 「祖」字各本俱脫,今據宋本補。盧文弨曰:「魏書盧觀傳:『觀從子文偉,文偉孫詢祖,襲祖爵大夏男。有術學,文辭華美,爲後生之俊,舉秀才,至鄴。』」

[五] 器案:論語雍也篇:「何事于仁,必也聖乎?」之推造句本此。苕溪漁隱叢話前一引蔡居厚寬夫詩話:「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此亦言籍此詩之病累者。

[六] 黃叔琳曰:「人世好尚不一,焉能強齊?菖葅膾炙,各從所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