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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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年欽差夜讅梁妙興~七星山三俠討金牌

這個時候,天可就快黑了。老俠石金聲感激地道:“洪老兄弟,大人待我們弟兄恩重如山。只恨哥哥我足不出門多年,對現在綠林道的事,我確實知道得不太多,你比哥哥我知道的多得多。請問兄弟你還有什麽顧慮?咱們可是朋友啊!你要知道點線索,就應當說出來。”說著話,酒宴也擺上來。洪爺看了看海川道:“童俠客,大人待我們爺們恩重如山,我怎麽能知道不說呢!可有一樣,盜牌之賊是誰,金牌盜走放到哪兒,這您殺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也跟這種人不接近。但是,有一個人跟這種人接近。咱本地有一個坐地分賍的頭目,只要你在他的管鎋地界做案,不管你偷些什麽,不管這東西多值錢,你必須把東西給他銷掉,他要三成賬。他要三成賬管什麽呢?在本地你犯了案,在本地你出了事,有他給你一手遮天。這個人我認得。我看呐,賊人盜走金牌,也一定按綠林道的規矩該這麽辦。”石老俠點頭:“現在丢金牌已經十來天了。你提出這個人來,大小是個線索。”海川問:“老哥哥,這個人是誰呀?”洪老俠這纔說出來:“由太原府出東門,順著城墻一直往北,走到東北角往東北方嚮走,二里多地有一座大廟。”石老俠一聽:“你說的這座大廟,是九轉還陽觀呀?”“對對對!”“觀主梁妙興。”“對,他外號叫九轉還陽道梁妙興。”“哎呀!他的歲數也不小啦。”“他也六十多歲。過去他發賣薰香、蒙汗藥,後來我勸他,他不賣了。按理說,賊人按綠林道的規矩,他要把金牌從公館偷出來,必先擱他那兒。咱們是不是設法把梁妙興找到公館裏來?”海川道:“請都可以!您介紹的人,我們決不能慢待。這個哥哥您要相信!”洪勳說:“是這樣!我去一趟得了。咱們把梁道長請到公館,跟他商量商量,他如果知道提供一點線索,我們順藤摸瓜,就可能把金牌得回來。不過,海川咱們得說一件事,衹能把金牌得回來,如果把盜牌之人一塊找,那算人家梁道長出賣綠林,他這飯鍋就砸了!”“哎,咱們可以說他畏罪潛逃,或者是拒捕欽差,叫咱們給殺了。”“你再派倆孩子跟著,一來多一個人多一心路,二來這也可以證明哥哥我,萬一到那兒沒有,他不知道,他又不在家。這些事情我不用說,你帶著人去自然好說話。你這替哥哥我著想!”海川點了點道:“那派誰去呀?”旁邊轉過二人來:“師父,我們哥兒倆去吧!”海川一瞧:是插翅鶴楊小香,一個叫楊小翠,這是親哥兒倆。說好了,楊小香、楊小翠、老爺兒仨全都帶著軍刃,由公館出來。

出東門過了吊橋,順著河沿來到東北角。往東北走一里多地,密林深處,真有一座大廟。紅圍墻,三層殿,上不著村,下不著店,孤零零一座。來到西角門,洪爺“啪、啪、啪”一敲門,裏邊有點燈亮,接著傳出話來:“誰呀?”“啊,道童你開開,我是從綵鳳山祥雲島來。”道童把角門開了,洪老俠問:“道童,當家的在家嗎?”“我師父在家呢!”還沒等進去,就聽院裏有人唸佛:“無量佛!哈哈哈,今天小弟事情太忙,有失遠迎,請兄長原諒!”小道童掌著燈光。喝,這老道是一位有六十歲的大高個兒,肩寬背厚,藍道袍,左脅下配著一把武刃雙鋒鯊魚皮鞘的寶劍,垂著燈籠穗兒,穿灰色中衣厚底雲鞋,水襪過了膝蓋,背插大白馬尾的蠅掃;四方大腦,一臉的橫絲肉,大三角眼,大鷹鼻子,花白髻用楊木道冠扣著,金簪別頂。只聽老道說道:“無量佛,老兄呀,我真對不起您呐!我想著明天給您祝壽,不想您倒先瞧我來了。”又指著楊小香哥兒倆問洪勳:“這倆小孩是誰呀?”“這是新近收的兩個小徒弟,楊家的兩個孩子,他叫楊小香,他叫楊小翠。過來!見過你師叔。”小香、小翠趕緊過來一躬到地:“拜見師叔!”“哎喲哎喲,賢姪,我可不敢當!”說著,來到二層殿的東配殿,挑簾進來了。裏頭燈火通明,架几案八仙桌上放著許多的經卷,兩旁邊擺著椅子和木凳,經架子上一摞一摞的經書,很講究。請洪爺坐下,小香哥兒倆在老師的背後一站。梁妙興也坐下問道:“哥哥,今天熱鬧嗎?朋友到得多嗎?”“哎呀,山南的,海北的,凡是哥哥我認識的,賓朋今天全到。大殺風景就缺你呀!”“是啊,我頭兩天就把禮物給您送去了。”“我知道。你不去我真不高興!”“哥哥您也太客氣了。哎,您怎麽有工夫到這裏?朋友們都走啦?”“哎,只是今天出了點事。”就把綵鳳山祥雲島鬧事兒的情況全談了。”人家隨行衛員大人們把我們弄到了公館,年大人不但不加罪,而且溫語相勸,和顏悅色。不瞞你說,兄弟,你別記恨我把你提出來了。要知道金牌的話,您可別送哥哥吃官司!”

“無量佛,哥哥您這算對了。人家欽差大人年羹堯干什麽去呀,奉聖旨直奔四川開倉放糧。兄弟我是個出家人,我要知道這事,我要不提,四川省的父老就得等著,多一天就多死多少,那不全死在兄弟我的身上了。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懷,‘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哥哥您別再往下說了,這金牌可能有八寸橢圓,上面有兩條龍,有一掛金鏈,一共八個朱紅大字,‘代天巡狩如朕親臨’,中間是御寶,是不是這樣?”“嗨,兄弟,我沒看見過,我哪知道呀!”又指指楊小香:“他們是欽差大人手下的隨行衛員,師父就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我也跟年大人誇下了海口,把兄弟你要請到公館去。你要盡一些綿薄之力!”“小弟我應幫忙,願把它說出來!一會咱們一塊兒走,不但把金牌拿到公館,我還到公館請罪!”“兄弟何罪之有?別說你這點事,哥哥我那今天幾條人命,年大人說了,既往不咎。兄弟,你把金牌獻出的功勞就太大了。咱們走!”“哥哥,先別忙!我這飯已經得了,多少咱們得吃東西。”“公館吃去吧。”“不!這怎麽能成呢?咱是干什麽的,咱跑人家那兒吃飯?吃點東西,咱們就一塊兒走。來呀!趕緊準備。”八仙桌往外擡。一會,一樣一樣的素菜擺將上來,一個大黃砂酒壺,四個黃沙酒碗。沒想到一氣喝了三碗酒,爺兒仨個就覺頭重腳輕,再看梁妙興,也是一樣。啊呀!一晃悠兩晃悠,“噗噠”一聲,四個人全趴下了。

正這個時候,一挑簾一個小老道在頭裏,提溜著一把涼水壺,三個小老道在後頭。進來之後,先含了口涼水,照著梁妙興的臉上,“撲”一噴,連噴兩口水。一會兒的工夫,梁妙興緩過來了,伸手把臉水往下抹了抹,喝道:“把這爺兒仨都綁到椅子上!”五花大綁捆好了,拿過解藥來給這爺兒仨一聞。金頭壽星洪勳猛然間自己醒過來,一睜眼,哎呀!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想不到我洪勳多半輩子的人了,到老了栽這個跟頭!我姓洪的死無關緊要,我對不起海川的兩個弟子!便問道:“梁道爺!”“哎。”“你這是怎麽了?”“哈哈哈,老俠,我梁妙興是吃綠林飯的呀!你把我出賣給官府,我說出金牌,我出賣了綠林賓朋!你出賣我可以,我梁妙興決不做不仁不義之事!你明白了嗎?”“看起來你是惦記要我洪勳一死呀,與這兩個孩子可沒關係!”小香、小翠也明白過來了,一看這麽回事呀!既然被擒,等死而已,一低頭,一句話不說。“洪勳你不用多說了!你投降了官府,出賣綠林。你既然來了,那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啊!你那裏的事情,朋友全告訴我了,我姓梁的豈能不知。得了!”一伸手從洪勳身上“嚓楞楞”把虎頭墨鱗刀拉出來了:“咱們兩人也幾十年的交情了,我是干什麽的你也知道。你還有什麽話說沒有?”洪老俠大笑:“哈哈哈,梁妙興呀!老夫既然一時不察,被你捉住,大丈夫生而何懽,死又何懼!我洪某不過一死。”梁惡道點頭:“那個,算你認得事,你想活也辦不到!”一伸手“唰”地一下子,把虎頭墨鱗刀就舉了起來,照著老俠洪勳的頂梁就劈。猛然間,就覺有人掐脖子,梁妙興個頭兒可不小啊,那人一坐腕子,伸左手一托他的屁股蛋,“當啷啷”一聲響,先把虎頭墨鱗刀扔了。跟著磕膝蓋頂腰眼,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把梁妙興捆了個結結實實。

原來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前來搭救。這事兒真巧極了。金壽星洪勳帶著小香、小翠爺兒仨一走,老俠石金聲說道:“海川呐,咱們爺兒幾個吃著等著吧,都有點餓了。”爺兒幾個坐好了,酒菜齊上,推杯換盞喝了兩盅酒。張方把酒盅往這一擱,道:“哎,我說洪老頭這人到了九轉還陽觀,他準沒命了!哈哈哈,他死了咎由自取,那算活該!可惜,把我們兩個好哥哥的命也給搭上了。”老俠石金聲一聽:“你這是什麽意思?”海川也問:“方兒,你這是干什麽?”“我干什麽?我就是說自己無能,沒金鋼鑽你攬什麽瓷器活!到了九轉還陽觀他準沒命了!”“你別瞎說了,洪老俠確實跟梁妙興有交情的。”“再有交情也是冰炭不同爐哇!過去,老俠跟他是一行,現在老俠跟咱們走了。盡管梁妙興今天沒上綵鳳山,難道說綵鳳山祥雲島的那些賊不認識他?所以他們爺兒仨去了就有危險。叔,這麽辦!咱們爺兒倆打個小賭。現在別吃飯了,您問問石老俠,到九轉還陽觀這條道怎麽走,您走一趟。如果說沒事,那不更好嗎。咱們不能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梁妙興他不是個好人!您說我想得對不對?”老俠石金聲點了點頭說:“孩子呀,你想得很對!你幫著你叔父查辦四川有大用途!海川,這個孩子想得沒錯。勿臨渴而掘井,你去了沒事就回來,有事不正好嗎!”海川說:“要是那樣,我瞧瞧去。”說了,海川可就出了城,按著指明的道兒,過了吊橋一直往北。海川一邊走一邊想:老俠和梁妙興本是朋友,即便他不樂意,也不至于陷害呀!等到了還陽觀,一見四處無人,海川一拔腰,就上了這山門,扒中脊往下一看:黑暗暗、霧沉沉,可就看見東配殿的燈亮了。正聽見這裏邊喊:“洪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海川心說:我再晚到一步就大錯鑄成!忙飛身形下來,“叭”一挑簾,梁妙興的刀都舉起來了,只好掐住他的脖子一舉屁股,扔了出去,救了洪勳。海川忙去挑開洪老俠的繩子說:“老哥哥您受驚了!”“哈哈哈,海川,真沒想到,終朝打雁叫雁給啄了眼!嗨..”洪老俠備敘前情。“賢弟呀!你看這事兒怎麽辦好啊?”海川一瞪眼,把小老道全叫過來:“你們四個人領著搜查金牌!如果你們要不好好的幫助我們把金牌拿到手。你們四個人雖然年輕,也跟梁妙興一律同罪!”“無量佛,這您放心!大人,我們一定幫您找。”連著搜查了三次,金牌沒有。海川狠狠地道:“好吧!把他們四個人五花大綁起來!把梁妙興給他下上腳繩。”押著惡道直奔公館。

到公館,直奔差官房,把這五個老道重新捆好。海川來到上房,面見年大人,把剛纔的事情都說了:“幸虧張方料事如神,那麽我纔到了九轉還陽觀,把這爺兒仨兒救了。”“海川呐,那麽金牌呢?”“三次搜查這座廟,梁妙興說的不是實話,廟裏根本沒有金牌。當然,他知道金牌是什麽人偷的,金牌落在何處。不過這個賊人是江洋大盜,恐怕讅不出實話來!”“啊,海川,你這是什麽話?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你傳話,讓太原府知府劉成,帶著三班人役,把刑具全都拿來。本欽命要夜讅惡道!”海川來到差官房馬上讓爺幾個準備。劉俊直奔知府衙門,劉知府趕緊傳話。三班人役,陳龍、賀虎,一個是八班總役,一個是八班總帶班的,完全都準備好。馬上各持鞭、牌、鎖、棍,帶著刑具,來到欽差大人的公館。

往裏這麽一通稟,把梁妙興砸上腳鐐,鎖好脖鏈,有差人看住了。然後,年大人吩咐一聲:“升堂!”眨眼之間。大人升坐大堂,快、壯、皂三班人役,往兩旁一站,喊喝堂威。“來呀!帶賊人!”帶班頭拉住了脖鏈,“嘩楞楞”腳踩黃瓜架,梁妙興跟在後頭,一直來到堂口,“啪!”脖鏈一使勁,“哐嘰”他就跪在地下。“啊,犯人梁妙興拜見大人!”“梁妙興,金牌現在何處?盜牌之賊又是哪個?現在何方?如能幫助官府把金牌請回,將功折罪。如其不然,二罪歸一,焉有你的命在?講!”年大人沈著臉,“啪!”驚堂木一拍,兩旁邊的人役齊喊:“講講講講講!”夜靜更深,梁妙興也真有點兒含糊:“啊!大人,罪民衹知奉公守法,與人無悔,與事無爭,我是個出家人,衹知拜佛燒香。金牌之事一概不知,盜牌之賊,出家人跟他素無往來。請大人量情超生!”“梁妙興你真是頑賊!量你不招!來呀!重責四十大板。”帶班頭立刻一架梁妙興,往下一撤,“啪”!一掉臉,腦袋衝外。該墊的墊了,墊好以後,把中衣脫下來。皂班頭一掄大板,叫青龍絞尾,就這一板子下去,“噔”一下,這肉就起來了。二一板子,“唔”!“金鳳奪窩”,“啪”,肉就開了花。“啪啪啪”!這四十大板,打得梁妙興皮開肉綻,鮮血迸濺,暈過去了。立刻準備草紙門兒點著薰他,也不著急。

一會兒的工夫,薰過來了。“啊呀,無量佛!”馬上把他中衣稍微地收拾一下,掉過臉來,就勢就跪在這原處。“你要知道官法如爐,真如爐啊!實話實說,有你的命在。不說實話,我將你活活打死,立斃杖下,豁上欽命的烏紗不要!講!”“哎呀!沒什麽招的呀!大人,我是一個良民,我是一個良民!我是一個安份守己的三清弟子!決不敢越理胡行!我確實不知道啊!”嘿,年大人一咬牙:“梁妙興你敢滾堂抗刑不招!來呀!夾棒伺候!”夾棒是五刑之祖哇!一長兩短,三根無情木,帶皮繩,“啪喳喳”往梁妙興眼前頭一擱,皂班裏管用夾棒的全過來了,在旁邊站著伺候。“來,動刑!”三根無情木立起來,在兩腿的腿腕兒當中一根兒,邊上一邊一根,有個圓槽,整擱在梁妙興裏外所有的踝子骨上。一堂夾棒下來你不招,你這人也就廢了。執行人一勒梁妙興的頭頂,梁妙興腦袋往上了。左腳橫著一踹他的脖梗子,兩隻手一拽辮子,不能讓他腦袋回去。要回去用上夾棒,他就得吐血。兩邊兩個官人把他的兩個胳膊給架住,一條木槓壓在他的腿肚上。然後,把這夾棒上好,拿皮繩套住了,看著這大人。年大人用袍袖一擋臉,伸出四個手指頭,用四分刑,把這格兒往上打四個格。一個格你都受不了啊!甭說二格、三格、四格。年大人喊了一聲:“收刑!”兩旁邊的官人一揪這皮繩,躬蹬步的架式,兩旁邊一拽,夾棒底下裏這麽一收,一緊。當中一根木頭,一邊一個槽,是裏邊的兩個踝子骨,外皮兒的兩根短木,裏邊一個槽,把外皮兒的踝子骨也扣上了。底下就麽這一緊,梁妙興痛死過去了。等把梁妙興薰過來,他可就駡上街了:“賍官呐!我沒什麽招的!”哎呀,這四分夾棒,梁妙興都沒有什麽口供。楊師爺在旁邊,汗可就下來了。啊!年大人是簾內的官,也就是在皇上周圍,屬于內部官員,不是外省府地方官員。當著太原府知府劉成,萬一大人一惱,接茬一用刑或者死在刑下,可沒有口供,那個你做官的可就要丢官!

這時,大堂上連一個敢出大氣的都沒有。劉成也低著頭,不敢看年大人。海川這些人都在兩旁邊站著。這時候,張方過來了,單腿一打千:“張方拜見大人!”“嗷呀,請起!你有什麽話說?”“犯人顯然是江洋大盜,他一身的賊骨。只憑大人手下的這個刑法,看來無濟于事!”“依你之見呢?”張方有意越俎代庖:“大人,我要替您讅讅案!”大人點了點頭,他正愁問不出來,心裏頭惱著呢,見張方討這份差事,總算給自己個臺階,便道:“好吧!上差。來呀,給上差看座位!”張方單腿一打千往這一坐!“梁道爺?”“無量佛!”“哈哈哈,你認識我嗎?”“嗯,不認識。”“梁道爺,我姓張名叫張方,有個外號我叫病太歲。蒙大人恩典,提拔我爲隨行衛員伴差官。你逃得過大人眼睛,大人是佛心,對你下不了狠手。我呢,也是心腸挺軟的,跟豆腐一樣。依我說呀,上上下下這麽多人伺候你一人,你呀,乖乖地招出來,你也省事,我們也省事。可是有一樣,你逃得了官刑,你逃不了私刑。如果你要不招。告訴你老雜毛,那我可要整你!”梁妙興瞧這位尊容,可夠兇啊!“啊,張衛員大人,我確實沒什麽招的呀!”“好!你不是不招嗎!我給你上點兒刑。”張方起來可就奔梁妙興的身背後了。轉了一個圈兒:“梁妙興,還是說吧!”“我沒什麽說的。”“好!我對付對付你。”轉到梁妙興的身背後,他一伸手從袖裏拿出個東西來,長把兒,挺長的一個大鬃刷子。“梁妙興,你招吧!”“沒什麽招呀!”“好嘞,那你瞧我的!”梁妙興屁股蛋肉完全都打爛啦,他就拿著大刷子照著爛肉上刷,“啪”就一下,這都是爛肉哇,拿著大硬鬃,就這麽一刷,梁妙興“咕嗵”就死過去了。

又拿草紙門兒一薰,一會兒就薰過來。梁妙興破口大駡:“好小子,你要我的命啊!”他渾身顫抖,體似篩糠,哆嗦成一個團兒,鼻窪兒、鬃角、額角都是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哎呀,好畜生!”“嘿,不但不招,你還駡我!”“刷刷刷刷刷”連著就四五下。“哎呀!”又死過去了。連三次,沒口供。張方在旁邊這麽一展眼:“小子,你真是不招哇!我還有主意呢?”他轉身走了,又到外面藏了個東西回來。他搬過椅子,往梁妙興身後一坐:“梁道爺!”“哎呀!張大人!”“上回咱們這馬刷子刷爛肉你感覺怎麽樣?不好受吧!你瞧見沒有,我可還有高的呢?你趕緊說出來。你要不說,我可再給你點兒厲害看看!”梁妙興心說:我說了就得死啊!我都受了刑,就得頂著!說道:“我沒什麽招的。屈打成招,也不算是你們有本領!”“嘿,楊師父,準備錄供。來呀!把他的鞋襪子扒了去!”差人過來,把鞋襪子一扒。張方伸手拽住他的腳腕子給提了起來,往自己的腿上一擱,腳心衝上。張方把襖袖裏的大刷又拿起來了。張方笑道:“既然你不招,我也沒有什麽出手的啦。小子,我刷你!”拿著剛烤完的軟毛刷刷老道的腳心,讓老道癢癢。就這麽一刷,梁老道含糊了,“吭吭吭”一笑。他有這滿身的刑傷,再讓他樂,他樂得出來嗎?比哭都難看。“好小子,你讓我樂呀!得了,我服了你了。我招了!”大家夥兒都不敢樂,連大人都不敢樂。

梁妙興確實在九轉還陽觀坐地分賍。他以前賣過薰香、蒙汗藥,他後來就不賣了。只要是他管鎋的地面,有賊人做了案,必須在他那擱三天。那麽這回金牌到底是誰人偷的呀?前文書咱們表過,劍山的軍師雲臺劍客燕雲風,三月三亮鏢會之後,第一批他就派了倆人行刺欽差。一個就是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一個就是紅毛秃貍子馬俊。馬亮是馬俊的叔,這個老賊年歲也到了,老奸鉅猾。馬亮知道下步再行刺,就不好辦啦。怎麽不好辦?打草驚蛇,人家防備了。馬亮一直從保定府跟到太原。到了太原以後,夜晚之間,他設法進來,躲開海川爺兒幾個的監視,他是準備行刺。但是他不認識大人。最後,他來到中廳,見了金牌,找個沒人的地方摸著黑,就寫這麽幾個字。他把金牌揣起來,把紙條放在這裏,他飛身出了公館。真按著綠林道的規矩,馬亮來到了九轉還陽觀,面見梁妙興,把金牌拿出來啦。梁妙興一瞧:這可也是個大事,因爲是欽差大人的“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的金牌。問:“馬大哥,你打算怎麽辦?”剛要把金牌收起來,就這麽個工夫,小老道進來了:“師父,外頭來人了。”“誰呀?”“七星山狻猊寨踩盤子夥計!您的一個朋友,叫野鷄子劉華,劉師叔來了。”“喲喝,請進來。”馬亮說:“等等,誰呀?”“這是我的朋友。”一會兒,劉華進來行禮。梁妙興道:“起來,起來,起來!無量佛,我給你介紹個朋友,這可是你的前輩,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劉華一聽,“哎喲,您是師父!”趴地下就磕頭。馬亮一撇嘴:“你是干什麽的?”“七星山狻猊寨的踩盤子夥計。我姓劉,叫劉華,有個外號我叫野鷄子”“哎喲喝!久仰,久仰,快請坐吧!”“你干什麽來了?”“我這是公事啊!隔不幾天就到這兒來一趟。因爲梁道爺在這個地方早說出去的,綠林人辦了案,都得要經過梁道爺。一來到這兒歇歇腿,喝點、吃點東西。二來,打聽打聽有什麽俏買賣?”馬亮一樂:“有俏買賣呀!你們敢接嗎?”“什麽事兒?”“哈哈,我姓馬的走到太原府,深夜入公館,把年羹堯的金牌拿出來了。指望年羹堯丢了金牌,吃三過五,御史言官,知曉此事,一定要罷免他的欽差。他一丢官,咱們再把金牌給送回去。姓馬的就要這意思,哈哈哈哈!”“喲!金牌在哪呢?”“當然在這兒呢!”“咱還是老規矩,三天後..”“嗷,好好,好好!”一塊兒吃著飯,一塊兒說了會兒話。野鷄子劉華,離開了九轉還陽觀,就回山了。

二寨主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已經沒有老伴了,衹有個獨生子,就是墨粉蝶兒段世寶。還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兒,名字叫愛賢女段銀娘,文武全才好能耐。兒媳婦還有一個五歲的小孫子,名叫墨兒。大寨主段國基的兩個兒段世齡、段世賢都娶了妻,沒生兒育女。隔輩這麽一個,十分嬌慣。段國基、段國柱聽了一想:這可是個好機會呀!劍山逢萊島,這不是奇功一件嗎!想到這兒,他寫了一封信,讓劉華拿著這封信,回來見梁妙興,懇求梁妙興同著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兄到七星山來。這個面子在這兒呢!梁妙興不能不去啊!一問馬亮,馬亮也樂意。這樣,連同劉華帶著金牌就往七星山狻猊寨。

梁妙興惹不起張方的私刑,從頭至尾都說完了。張方問:“你說的是實話嗎?”“我不能蒙哄您!張衛員,您只管放心!我說什麽是說一不二的,不然我就不說。”“那好!對你一定優待。欽差大人,您看,是不是讓他畫供啊?”大人點頭:“啊,畫供。”供拿過來,給他唸了唸,他認爲都符合。讓他畫了供。派醫生給他看看棒傷,看看夾棍傷。然後,把梁妙興他們爺兒五個,就掐監入獄,押起來了。

年大人等知府劉成帶著差人全走了,大家夥兒都回到了客廳。老大人坐好了,誇獎張方一番。張方得臉,洋洋得意,卻說:“梁妙興有了口供,金牌有了下落,盜牌之人有了。這個事情可不大好辦呐!”“哎?張衛員,你說說,怎麽個不好辦?”“您想想啊,今天在綵鳳山祥雲島,師弟王環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楊山是七星山的巡山寨主。段世寶是二寨主段國柱的獨生子,千頃地一根苗兒。兩條人命,現在我們準備要到他那裏去要金牌。您想一想這事兒好辦嗎?”年大人細一琢磨很有道理:“石老俠客,海川呐,你們爺兒幾個商量商量,看看這事兒怎麽辦?沒想到把這事情攪到一塊兒了!”老俠石金聲一擺手:“大人,草民我跟段國基、段國柱也有個不錯。這是兩碼子事!段國柱二十年前,把我的弟子王環的父親快手王能無緣無故給殺了。孩子五歲隨母親跳河尋死我給救了,教出能耐來。臥薪嚐膽,總算孩子報了仇了,這是一件事啊。金牌是金牌的事,礙不著這件事!”“老俠客,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一個人去,那還是有危險的!”“對,哥哥,大人說得對!事情是我的。哥哥,我陪著哥哥您去。”石老俠一瞧海川,道:“兄弟你要幫著哥哥就更好了!”老俠洪勳也說:“你們哥兒倆去,別把我落下,我也牽著呀!因爲綵鳳山祥雲島,他們七星山的人在我家裏死了兩條人命,我也得跟著去呀!”年大人說:“成了,不必再帶別人了,就是你們老三位到趟七星山狻猊寨,看看結果如何?如果他交了金牌,盜牌之賊,拿不拿的倒也不吃緊。有了金牌就得!”商量好之後,大家夥兒都下去歇息。第二天,天光大亮,老三位準備好,年大人梳洗剛完,老三位到上房辭別大人。海川把張方、劉俊叫過來,道:“劉俊、方兒,我跟著你兩位師大爺到趟七星山。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這也不能預料。我走之後,大人萬金之軀,十分珍重,你們倆得多加小心!如果公館出了事,我可拿你們兩人是問。”“您甭管了,這裏的事情我跟我師哥兒倆商量著辦。”海川子母鷄爪鴛鴦鉞不帶了,腰裏圍著落葉秋風掃寶劍。金頭壽星洪勳佩著虎頭墨鱗刀,石老俠佩著五金折鐵刀。老三位出公館,奔東門。金頭壽星洪勳洪大爺在前頭引著道路。遠遠的六十多里地,老哥兒仨腳底下一攢勁,沒有多大時間,來至在七星山。

第六十六回 童海川斗膽闖三關~小白猿如願捉董玉

上回書說到石老俠、海川哥兒仨來到七星山。擡頭一看:謔!山連山,嶺環嶺,山嶺環抱,綿亙不絕。各種桑、柳、榆、槐、松樹林,漫生于山坡之上,怪石嶙峋,好不險惡!西山口,坐東朝西,大片的樹林裏有暗哨。猛然間,傳來風吹皂旗聲,就在山口裏頭,有一桿大旗桿。上面有一面皂綢旗,上頭有字:“七星山狻猊寨”。三俠到了,一陣鑼響,“嗆啷啷”出來四十名兵丁,卒巾號坎兒打裹腿,搬尖灑鞋,腰裏扎著絨繩,坎肩前邊一個“勇”字,後頭一個“兵”字。每人抱著一口刀,爲首一個頭兒。“呼啦”一下子過來攔住了老三位。“衆位,別往前進!”老俠石金聲一抱拳問:“衆位,辛苦,辛苦!”“哎,好說,好說!您老怎麽稱呼?”“在下住在本地太原府西關外小王家砣,姓石名鐸表字金聲,闖蕩江湖有個小小的美稱銀面仙猿鐵臂崑崙。”“哎喲喝,大名鼎鼎的石老俠!啊哈哈,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我趙五這廂有禮了!”“啊,不敢當,不敢當。趙五你瞧他們了沒有?”“啊,這兩位是?”“這是你們街坊,兩界山嶺的後頭,綵鳳山祥雲島的老寨主,金頭壽星洪勳洪老俠。”趙五雙膝跪倒:“哎呀,洪老俠客爺,老街坊,小的給您行禮!”石金聲一指童林:“這位是奉聖命保欽差,查辦四川的隨行衛員伴差官,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童俠客!”“啊!”趙五一哆嗦:“哎喲喝!原來是三位俠客爺到了,恕趙五未曾遠迎!”海川一伸手:“您起來吧!童某今天跟著兩位兄長來到七星山狻猊寨,原爲拜望段家弟兄,你給通稟一聲。”“啊!三位俠客爺,您候著。”

趙五往裏通報,來到大寨廳,單腿一打千兒:“報!”上垂首坐著段國基,下垂首坐著二寨主段國柱。大寨主段國基用手點指:“趙五,報將上來!”“啟稟老寨主,銀面仙猿鐵背崑崙石鐸、金頭壽星洪勳、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三位前來拜見兩位寨主。”段國柱一聽,立時火冒三丈,“嘿呀”一聲,“嘎啦啦”就好象半空中響了個霹靂。非要下山找老兒石金聲報仇雪恨不可!爲什麽讓你弟子王環殺了我的兒子?幸虧大爺段國基慢慢地勸著。段國基想啥呢?

石老俠能耐大,他要一瞪眼,你給我滾,我們得走。尤其是童海川要找的金牌在這兒呢!童海川是隨行衛員伴差官,咱惹得起嘛!只好傳話:“準備二百兵丁,鼓樂三奏,出山迎接!”段國柱一拉:“哥哥,您先等等!”“二弟啊,你我趕緊出山迎接三俠!有什麽話,到裏頭再說呀!咬人的狗不露齒!就是仇再大,見了面以後,也不用瞪眼,吹鬍子。”“哥哥!那也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李軍師!”旁邊一位瘦小枯乾、獐頭鼠目的李吉李軍師過來了:“大寨主,我看二寨主說的很對呀!”“呵,怎麽個意思?”李吉對著段國基耳朵唧咕半天道:“我們應當這般對待他們三人,尤其是童林。”段國基聽完了,點點頭道:“李軍師,照計而行。來呀!擺隊迎接!”狼狽李吉調遣一切。段氏弟兄帶著一部分人擺隊相迎,一直到山口外。轉眼之間來到切近,段國基笑道:“恕我弟兄未曾遠迎,當面請罪!”石老俠伸手相攙:“這次帶著我的兄弟來到貴寶山,前來拜望!哈哈哈哈,冒昧造訪,還望二位寨主海涵!”“哦,石老俠,太客氣了!”又對金頭壽星洪勳一抱拳道:“昨天是老兄你的封刀盛典,只因我弟兄二人窮事多忙,未能前往,只是打發幾個孩子前去祝壽。哈哈哈,沒想到在你那兒出了點兒事兒。我的姪子段世寶被人家給打死了,我的巡山寨主楊山,被人家給劈了。我不知道爲什麽?如果說屬于我七星山的錯,人死了算白死,我弟兄正要前去賠禮道歉。沒想到您來了!”洪老俠行禮道:“我跟著哥哥、兄弟這一次來到寶山,也爲了說明此事。”“哦,哈哈哈哈,好好好!失迎失迎!這位呢?”海川一抱拳:“二位寨主,在下家住在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北高峰獻藝賀號得了個小小的美稱,我可不夠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段國基道:“唉呀!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童俠客,聽說您當初頭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兩次杭州擂,獻藝賀號,威鎮武林。此番奉聖命保欽差查辦四川,路過太原。童俠客,您是大人,貴足蒞臨賤地,就應當擺隊相迎,來,請吧!”往前一趕步,伸手拉海川的胳膊,拉著童林往裏走。海川明白:要試試我的勁頭啊!段國基一伸手,抓的是海川的脈門,寸關尺。脈門要讓人家抓住,這可就危險。但是,海川面帶笑色道:“請吧,哈哈哈哈!”那意思,隨便抓。大寨主段國基扣住海川的脈門,打腎眼一提真氣,這麽一用力,他纔感覺到海川的肉皮兒,直頂他的手指頭。一股大的力量在手指上,打算往下扣勁,就跟扣在鋼棍上,扣在石頭上一樣。段國基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手撒回來了:“哈哈哈哈,童俠客,請請請!”就領著三俠往裏走。

順著山道上來,走到半山坡上,就是正寨門。一進寨門,往裏走,走出不太遠,一大片樹林後頭,“嗆啷”一陣鑼響。海川一瞧:喝!“唰”地一下,轉過一百人來,每人都是一口雙手鋥明瓦亮的長把短刀。五十對兒,臉對臉兒,雙手往空中一舉,刀對刀搭成一條人字衚衕。段國基來到跟前兒,一抱拳:“童俠客,請吧!”海川仰面大笑:“哈哈哈哈,大寨主,隆情盛意,迎接童某,感恩不淺!二位老哥靠後!”海川邁著四方步,就奔這刀子陣來了。真的!往下一低頭,亮出脖子來往裏走。嗨!談笑自如,面不改色,滿不在乎,往裏這麽一走,走到一半兒的時候,段國基一擺手,“唰”地一下,這一百兵丁就撤了。“俠客,好膽量!哈哈哈!”“大寨主,誇獎了。請!”走出沒有多遠,一陣鑼響,打樹林後頭轉過來一百兵丁來,每人端著一桿蠟桿槍,槍尖對槍尖成一條槍衚衕。”童俠客,請!”海川點了點頭,邁步往前走,海川大搖大擺,順著他的槍陣往裏來。這叫鑽刀山、過槍陣。連石老俠和洪老俠都豎大拇指稱贊:好樣的!再往前走出不遠,“嗆啷啷”一陣鑼響,樹林後頭又轉出一百名兵丁。海川一瞧:這個可懸!這一百名兵丁可不是人對人,一對兒,一對兒的,犬牙交錯,而是每人一張弓,認扣填弦,全部拉圓了。上頭有箭,叫引滿待發。如果海川走到這兒,一撒手,箭“唰”地就出去,衹能射童林,射不著別人。那刀也好,那槍也好,要想暗算海川是不容易的。這弓箭可撒手不由人啊!大寨主段國基一抱拳道:“恭候童俠客,請吧!”海川把心一橫,邁步往前走,“唰唰唰”從弓箭陣裏頭往前鑽。段國基一擺手,“唰啦”弓箭陣撤了。段國基豎大指:“童俠客,盛名之下絕無虛士!罷了,不枉您年輕輕的享此大名,果然膽略過人啊!哈哈哈!”

大寨主、二寨主跟三俠這纔合在一起,趕奔大寨。順著大門往裏走,來到分賍大廳。大寨主段國基一抱拳道:“三位俠客,請來上座!”老俠石金聲趕緊把海川一拉:“二位寨主爺,這是您的座位,常言說得好,帥不離位。我們還是便坐一談吧!”大家分賓主坐好。段國基施禮道:“不知三俠來到鄙山有何公干?”老俠石金聲一抱拳:“二位寨主,我們都是很好的朋友。這一次,我的兄弟童林保欽差到四川放糧,路過太原府,一時不慎,有人把大人的‘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的金牌盜走了。我們打聽到牌落在貴寶山,爲此我弟兄三人前來尋討。我想大寨主是聰明人,隱匿金牌,分明陷害四川父老。大寨主,我們也不打聽是誰偷的,可以任其逍遙法外。主要的您把金牌賞下來,趕緊讓大人到四川放糧,事情就算完了。”大寨主段國基聽完後,一陣大笑:“哈哈哈哈,石老俠,您放心!金牌在我這兒呢。不過您要讓我們弟兄獻金牌,也可以,不但獻金牌,窩主的官司,我們哥兒倆跟著一塊兒到公館領國法受王章。不過有一件事情要問問石老俠!”“嗷!大寨主,有話請講當面。”“老俠客,昨天我打發幾個孩子,還有兩位巡山寨主到綵鳳山祥雲島洪老兄臺那裏拜壽。不想在拜壽當中,您讓您的弟子以練刀爲名,刀劈了我巡山寨主楊山,鏢打了我的姪男段世寶。您老是本地的人,道高德重,江湖路上您也是了不起的前輩俠客。我段國基小小的名譽,和您比起來,那就差得太遠了。駑馬難比麒麟,烏鴉難比鸞鳳,螢火之光比不了你這天心的皓月。話雖如此,您也不能依仗您的威名,欺壓我弟兄!再又說回來了,我弟兄在七星山這兒佔據這麽多年,離您的府上不過幾十里地,您也可以打聽打聽,我們犯過什麽法?我既然沒犯法,您無故殺人,我倒是不明白了,您這是爲了什麽呢?”老俠石鐸抱拳道:“大寨主責備甚是。不過,我這弟子叫小白猿王環,今年二十歲。十五年前他的父親太谷縣大班頭快手王能,訪案在七星山,被令弟段國柱段二寨主帶著巡山寨主楊山、董玉把王能亂刀剁了。說官人同我們綠林冰炭不同爐,爲什麽七星山依仗著勢力,就把王能無故殺死?他母子二人無奈,要跳水坑自殺身死,被老夫看見。我聽了一時憤怒,我把這孩子收留在我們家下,奉養他的母親。這個孩子跟我練藝十二年,臥薪嚐膽,爲報父仇。我到綵鳳山祥雲島前去祝壽,我的孩子也到綵鳳山祥雲島前去祝壽。時逢湊巧,讓這孩子練藝,纔殺了楊山、段少寨主。這可是人家子報父仇啊!有道是父兄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報!再說這件事情,是我石鐸所爲,我讓弟子報的仇。你們哥兒倆要認爲不應當,要認爲這裏頭我姓石的欺負人,你們哥兒倆拍我的家門找我去。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既敢讓我徒弟報仇,老夫我等著你們弟兄拍我的家門找我!可這個時候,金牌的事情出來了,落在七星山。大寨主!咱們是冤有頭債有主,誰的事情誰承當。我今天陪著海川兄弟與二位寨主要金牌,這是一回事,請二位寨主不要往一塊兒攪。我就問您一句話:咱們先辦理金牌,咱們今天就說金牌的事!您要說咱們解決王環的事,咱們今天先解決王環的事!”大寨主段國基一聽,哈哈大笑:“老俠客,您是人間的俠客,手一份,腳一份,文一份,武一份,這個段國基也明白。您要說是兩碼事,就是兩碼事。實際上這兩碼事也是一碼事!”“此話怎講?”“您要讓我們獻金牌打官司,成!我們也不怕死。但是您得把王環給我送來,我把王環殺了,我就給金牌。石老俠,您不把王環送來,金牌我不能獻!”“哈哈哈,大寨主,剛纔不是跟您說了麽,您獻金牌不獻金牌,您跟海川去說!至于王環的事情,您劃出道兒來,我們師徒當河走!您說怎麽辦,官私兩面,我姓石的不在乎!您不能往一塊兒攪和!”“這件事情是雙方攪起來的。您要金牌,您先把王環給我送來!”“您先把金牌交給公館,王環的事情咱們單說!”

海川在旁邊一拉:“石哥哥!兄弟我說兩句話成嗎?”“嗷,兄弟,你是正差呀,你說吧!”海川一抱拳:“大寨主、二寨主,我童林年輕,沒有什麽經騐閱歷,我說出話來,對與不對,你們二位寨主多多原諒。我聽了這麽半天,只不過是兩件事,變成了一件事。我哥哥石金聲一定要求金牌的事情辦金牌的事,王環的事情辦王環的事。您要把兩件事攪在一塊兒,獻王環,金牌就交到公館。如果王環不到七星山,那就是說縱有風流隨何的善辯,浪子陸賈的奇才,口似懸河,舌如利劍,你在七星山也說不出去金牌!是不是這個意思?”段國基點頭:“童俠客聖明!就是這麽個意思。”“二位寨主啊!比方說我們不獻王環,你再畫出一條道兒來,說你們不獻王環也成。你們能辦到這一條,你們就把金牌拿回去。我童林本著交朋友的心,您要有主意您說出來!”大寨主段國基看了看自己的兄弟段國柱,然後一樂:“哈哈哈,童俠客,您說到這兒,我們也本著交友之心!我在後山修建了一座七星八寶轉心亭,金牌就在七星八寶轉心亭內。咱們定個日子,你們能進了七星八寶轉心亭,也就是說破了這個亭子,金牌自然到手,我弟兄打官司。如果你們破不了七星八寶轉心亭,金牌當然不能到手,我們也不給。童俠客您看怎麽樣?”海川聽了,想起當年沅江金銀亂石島破達摩堂,立刻有底了。其實這是兩回事:達摩堂那是武術,不是走輪捎息。武術你破得了,七星八寶轉心亭可不成,都是西洋八寶轉輪消息,蹬上死,撞上亡。“寨主,原來貴山有七星八寶轉心亭,很好很好!您沒讓我們看見,我們不知道七星八寶轉心亭是什麽意思,怎麽跟您定日子呢?您帶著我弟兄到七星八寶轉心亭看一看,順便我們瞧瞧金牌。”“好好好!好好好!三位俠客,請吧。”金頭壽星洪勳知道七星山有八寶轉心亭,石金聲也知道,到底什麽樣,誰都沒看見過,不如乘此機會,開開眼。隨著二俠可就站起來了。

從大寨一直出寨門,打西墻外頭往北轉,隨著又高又闊的寨墻,轉來轉去,一直轉著七星山的正北方嚮。遠離大寨了,穿過一片大樹林,進了一個山口一瞧:七星八寶轉心亭就在眼前。四面都是山,可有一樣,東邊的山臨著七星八寶轉心亭近,也不過四五丈遠,那你也不容易打這山上蹦過去。北面、西面、南面完全都離得遠。周圍是一片開闊地,綠草紅花。地面修得很平整,連塊石頭都沒有。巍峨壯觀的七星八寶轉心亭,三層滴水簷,畫棟雕梁十分好看。正當中有金頂在最上頭,朱紅的抱柱,抄手的遊廊,分五面有門。每面每個門是九層寬臺階。段國基跑到一個地方,把整個總弦關了。段世鈴過來行完禮之後往旁邊一站。段國基這纔吩咐:“鈴兒,來吧,頭前帶路!”“是!請三位俠客、父親、叔叔隨我來。”段國基在後頭,段世鈴在頭裏,一個兵不帶著,都站在這草地兒上。從西北角這九層臺階上來,邁門檻進來。裏頭地勢寬闊,迎著有這麽一個大牌樓,這牌樓的上頭藍地金字寫著四個大字,叫“五霸爭雄”。牌樓衝著北面有一隻老虎。哎喲!這老虎可跟真的一樣:頭圓,耳小,尾巴搖,虎坐坡,張著嘴,玻璃泡的眼睛,虎是假的,毛梢是真的。這虎怎麽個厲害法?如果在夜晚之間,把總弦一開,你往裏一走,老虎的嘴裏頭就打出三支毒藥箭來。北面有樓梯,三十六層,有扶手到底下,有一根柱子,上頭有個將軍帽。衆人“噔噔噔”順著樓梯上來了。等來到二層樓上,一看:唉喲!滿地的胡椒眼兒,就是那四方塊兒的,也不知道這個地方裏頭有什麽。也有一個牌樓,藍地金字,寫著“西方勝境”。靠東面有一個板門,段世鈴進了板門,有個蜈蚣軟梯。大家夥兒登軟梯上來,來到第三層。到了三層上邊,這裏大八仙桌有三張,桌圍子五供蠟扦。居中神壇,神壇裏頭有個佛爺是藤子的,帶著五佛冠,穿著袈裟,左手掌心托著黃澄澄的金牌:“代天巡狩,如朕親臨”。段國基洋洋得意:“你們三位看清了麽?”“嗷,看清了。”“好吧!我們大家夥兒回去。”順著原道又下來了。下來之後馬上就把總弦給開了。你再往回去,別說是人,鳥都飛不過去。

段世鈴、段世賢帶著人在後頭跟著,一直來到前山,依然到大廳分賓主落座,獻上茶來。段國基道:“哈哈哈哈,童俠客,你們老哥兒仨都看明白了!那麽咱們就訂個日子,不管長,不管短,訂這日子就是個限期。在訂的日子以內,破了七星亭,得金牌,我弟兄打官司,前勾後抹一天雲霧散,我家死多少口人不再提了。比如說到日子你們破不了,金牌你們可就不能要了。再想要金牌,得把王環給我們送到七星山。你看怎麽樣?”海川點了點頭:“你看多少天爲限呢?”段國基笑道:“童俠客,那就憑您說吧,您說多少日子?”“等一等!我們要破七星八寶轉心亭,我們來時候,您把您的進山之路完全掐斷,不讓我們弟兄接近七星八寶轉心亭。我們怎麽破呀?遷延日久,到了規定的這一天破不了。大寨主,是算我們蠃啊,還是算您蠃啊?”“哈哈哈哈,童俠客,你太多慮了!您要破七星八寶轉心亭,定出日子來,您不願意離開七星山,我給您準備房子,早午晚三頓飯。如果您不願意,您可以派人專門買乾糧,自己買吃的。如果您不願意在山裏頭住,您可以到山下去住店,我們給店錢。什麽時候來?黑天也成,白天也可以。您來的時候,如果有一個人出來伸手一攔,我們就算輸!您瞧這好不好?”“好!要是那樣,您就說個日期吧。”段國基一想:他是不願意說呀!便道:“好,咱們就以一百天爲限。您看怎麽樣?”海川大笑:“哈哈哈,大寨主啊!我童林奉聖命欽差辦四川,賑濟災民,大人晚到一天,父老多死多少,這一百天,我耽誤不起!”“童俠客爲國憂民,真是好樣的!咱們六十天。”“哈哈哈,六十天用不了吧?”“六十天多點。好,童俠客,咱們以一個月爲限,你意下如何?”海川那意思還多。老俠石金聲攔住道:“海川啊,大寨主提到一個月,我看咱們就以一個月爲限,你說怎麽樣?”童林心說:哥哥,當初我們哥兒仨在沅江一夜之間破了達摩堂。還用一個月?有一天就成!但是哥哥既然說了,不能駁回。“好吧,大寨主,咱們就以一個月爲限!”說完,三擊掌,擊完了掌以後,弟兄三人站起來。海川說:“大寨主,我們可跟您告辭了!”大寨主段國基說:“別忙,迎你三俠進山,送你三俠出寨。擺隊相送!”“嗆啷啷”一陣鑼響,隊伍備齊,鼓樂三奏,把三俠送出七星山,然後分手。

哥兒仨往回去,天就快黑了,進東門已是萬家燈火。來到公館,老哥兒仨擦臉、漱口已畢。海川道:“良兒,你跟你師弟王環哥倆在這屋裏呆會兒。餘剩下的咱爺兒幾個全到上房見大人。”老少羣雄一同來到上房,挑簾櫳進屋中,見大人行完禮。年大人問:“你們老哥兒仨去了一天,到七星山怎麽樣?”海川就把事情都說了。大人聽了道:“少俠客王環年輕氣盛,這件事情千萬不要讓他知道!你們老哥兒仨去了一天也纍了,下去休息用飯,有什麽事明天再議論。”等來到前院墻角這裏,一看司馬良站在墻角還望北屋裏聽呢。海川問:“良兒?”“啊,師父!”“你怎麽跑到這兒來?”“我到這聽聽。”“你師弟呢?”“他在屋裏。”等爺兒個“呼啦啦”來到前廳差官房,壞了!原來大家全去了,司馬良那意思也想去。王環瞧出來:“二哥!你瞧見沒有,就不讓咱們哥兒倆聽。我要去不合適,您可以站在這房後頭蔫蔫地聽聽,到底爲什麽。”“不是讓我看著你麽!”“您看著我干什麽?我上哪去!”“兄弟你可千萬別動!”“我當然哪也不去。我也等著聽聽怎麽回事。”“那好吧!“司馬良前腳一走,王環把刀拾起來。然後打屋裏頭出去,飛身形上房,他從東房奔後院北房,蔫蔫地攏住了神一聽。嗷,不獻王環人家不給金牌!王環叫著自己的名字,王環呐王環,二十年父仇得報,都是老師石金聲的成全啊!到了現在,爲了金牌讓我師父這麽大的年紀著急,那可不是我王環的本意。我殺了人家的人,人家能給金牌麽?我王環現在就應當趕奔七星山,面見段氏弟兄,說明此事。小太爺決不怕死!你給金牌,你把我姓王的亂刀剁了,我決不含糊!小英雄思索到此,就撤身奔東院,又由東院翻墻而過,穿大街過小巷,趕奔東南城角。施展“貍貓登樹”的功夫,上了城墻,越過了護城河,腳底下攢勁,“唰啦啦”快極了。

王環雖是本地人,打八歲學藝,到二十歲出藝,沒離開過家門,他根本不認得七星山在什麽地方。他應當往東南啊,沒想到他往正南下來。出去將近六十來里地,他約摸著該到了,怎麽還不到呢?突然,從打東面順著大道,“沙沙沙”,半貓腰跑著個人,身背後斜插柳背著一口刀,五十上下歲。王環趴在小道上正看這人,借著月光,嗯,這人我怎麽瞧著眼熟啊!嗷,他想起來了,狹路相逢,冤家路窄,正是我的仇人七星山巡山寨主望月牡丹董玉。綵鳳山祥雲島刀劈的就是楊山,鏢打的是段世寶。喝!這可該著啊!小子,你這是上哪啊,我得抓你!

望月牡丹董玉從綵鳳山祥雲島回來,他可琢磨啊:這個小孩刀劈了楊山,拿鏢打的可是我董玉啊!看來這小孩和我有仇,是我躲過去了。但總有一天還要把我給弄死!嘿,看起來七星山是是非之地。于是他找到段世鈴道:“我從綵鳳山祥雲島回來,渾身發緊,有點發燒,病了。你能不能跟大寨主提提,我請幾天假,下山就醫。”段世鈴是忠厚人,就批準他下山了。第二天,他溜溜達達從七星山往西了。走出去有二十幾里地,眼前頭出現一個大村子,東西一趟正街。到了村口,路邊上有一個石碑,石碑上有三個大字叫耿家莊。一進耿家莊,路北裏有個大戶人家,一看就是個大財主。正走到這家門口,猛然間後頭有車馬聲音,董玉回過頭來一看,前頭是一匹馬,後邊是輛車。馬上騎著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細高挑,圓方臉,粗眉大眼好精神。領著十幾個家人,也有騎馬的,也有步行的,都在後頭保護著車輛。馬一站住,車也停住。望月牡丹董玉是行家,車裏頭坐的是女子,因爲這招式連頭都不回。車一停住,大門“咣啷啷”開開,門分左右,打裏頭出來幾個婆子、丫鬟來到車轅的外頭,一個婆子把接腳凳拿下來,往外首一放,把車簾兒撩起來。董玉這麽一瞧:真是魂飛千里!叫姑娘的美貌把他的魂都給勾走了。千嬌百媚的一個大姑娘,荊釵布裙,長得俊極了。婆子、丫鬟攙著姑娘由車上下來,登上接腳凳下了地,簇擁著姑娘進了大門。進了大門一回身,“咣啷啷”關門了。董玉心想:我讓這姑娘嫁給我。想到這兒,他可就往街裏頭來了。

走到十字街,他一擡頭,見是個兩層樓的小飯館,就挑簾櫳進來。樓底下的座位差不離都滿了,董玉只好上二樓坐下,要酒要萊。時間不大,酒菜全都擺上來了,一個人自斟自飲,越想這姑娘他越迷瞪。哎呀,國色天香啊!嘿嘿嘿..該著我董玉有造化。喝著喝著酒,一瞧夥計在旁邊侍候著,忙問道:“夥計貴姓啊?”“我姓李。”“嗷,李夥計,你大名怎麽稱呼?”“沒有,侍候人的,排行第三。”“哎喲喝!李三夥計,你是本村人嗎?”“祖宗三代都在這村住。”“對于這村裏的街南街北,鋪戶住戶你全知道嗎?”“這您放心!沒有我不認得的,全認得。”“那我問問你,一進村東口,路北這家人家是本村的大戶吧?”“哈哈哈,不瞞你說!那是咱們耿家莊的財主,是莊主爺。”“他們有功名?”“好嘛!您沒看見門口的旗桿嗎?旗桿代刁斗啊!那是兩位舉人老爺。大員外爺姓耿,名字叫耿文。一肚子好學問,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人家沒有不懂的,那是一位文舉人。還有一位二爺,馬步箭,弓刀石都有一套。姓耿,名字叫耿武,那是我們二員外爺。”“嗷,家裏還有什麽人呀?”“兩位舉人老爺的父母都沒有了。有一個小妹妹還小,今年大概是十八歲,名字叫玉香姑娘,待字閨中還沒嫁人。哎?客人您問這干什麽?”“沒有事!我剛纔從村口路過,瞧見車馬人輛的來了不少,有男有女,我一看男女僕婦侍候著,很夠意思。我纔打聽打聽。”說話飯吃完了,董玉讓夥計算賬,給了錢。由這小飯館出來,再走到耿家的門口,他看了看四下沒人,他做了個暗記兒,可就出了村了。一直往正東,出去了有幾里地,在一座破廟裏頭,躺倒睡下了。他心裏還是折騰:得了,我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去耿家莊。再一睜眼,天可就黑下來。打破廟裏頭出來,大月亮地兒一直往西,腳底下攢勁,“沙沙沙”直奔耿家莊。萬沒想到叫冤家對頭小白猿王環看見。

王環趴在地下借月光一看,喝!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殺我天倫的兇手也有他!王環暗含著可就打後頭跟上了。董玉一直往正西,來到耿家莊的村口,他往街裏頭瞧:萬籟無聲,路靜人稀,也沒聽見什麽狗咬,老百姓的窻戶也映不出燈光來,看來人們都睡了覺。董玉一拔腰起來,單胳膊肘跨墻頭,往裏頭一看,他瞧見了二員外爺耿武正帶著家人巡夜。同時,小白猿王環高聲喝喊:“董玉,哪裏走!小白猿王環在此!”王環也拔腰上墻頭要揪他。家人王三爺也喊上了:“來人嘍!別讓他跑了啊!”這些個人,董玉不怕。王環一說話,他一摘胳膊肘,“唰”一下就下來,撒腿就往北跑。有人喊呐:“不是一個賊,是倆賊,一塊拿!”開大門,由耿武帶著巡夜人也往北追下來。他們再快也不成啊,董玉、王環多快呀!王環壓著刀追趕董玉,高聲喝喊:“董玉,你往哪走吧!”董玉一邊回頭一邊跑,一前一後二人出了村。越過護村的樹林兒,大片兒大片兒的莊稼地,董玉腳底下趲勁,“沙沙沙”飛跑。王環他更快呀!眼看著就追上,前頭一片高梁地。王環怕他鑽進去,他跑到暗處,我在明處,再想拿他可就不容易。在綵鳳山祥雲島一鏢沒把你打死,我後悔了!一瞧這賊人真要往高梁地裏鑽。這王環使個詐語:“董玉你鑽高梁地?我哥哥在那兒蹲著等你呐!”嚇了董玉一跳。再瞧王環,三躥兩蹦到跟前兒。董玉沒法子,我也不能讓你就這麽樣把我逮住!我也得往這高梁地裏鑽。他往前這麽一跑,王環高喊:“哥哥,您出來,別讓他跑了!”董玉一想:你使詐語,我不聽這套。董玉就到了高梁地邊了。王環又喊:“哥哥,別在那蹲著了!”董玉就一愣神,高梁地裏“噌”蹦起一個人來,“嘩楞楞”一抖亮銀鏈子錘:“你喊什麽!我蹲這兒您瞧見就得了。”王環一看是玉麒麟司馬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第六十七回 小白猿夜進七星山~遭兇險得遇愛賢女

上回書正說到王環夜走耿家莊,巧遇望月牡丹董玉,父仇不共戴天。王環把董玉追出村外,怕賊人鑽入高梁地,一使詐語,果真司馬良躥了出來。原來海川責備幾句司馬良丢了王環,要說師父責備徒弟,這個沒的說。但是司馬良自己要強的心特別大,師父一說自己,臉上下不來,一個人可就走出公館,穿大街,越城墻,過了護城河。司馬良不是本地人,他知道七星山在東南,就奔東南方嚮來了。他不認道,全是青紗帳,往哪看都是莊稼。出來幾十里地,忽然間聽見前邊喊:“惡賊人,你哪裏逃走!”他正從高梁地的邊上穿過,就勢蹲在這地上,借著月光往前看:哎喲喝!師弟在後頭壓著刀,正追望月牡丹董玉。司馬良認得他呀!嘿!小子,你是我師弟的仇人,我還能讓你跑了嗎?伸手把鏈子錘取出來,套好了皮挽手,往這兒一蹲。小子,你來了,我就照你腿上一錘,把你腿砸折了!見董玉要鑽,司馬良心說合適,你來吧!沒想到王環這時候喊上了:“你往高梁地裏鑽,我哥哥在那等你呢!”嗨!司馬良就生氣了,你瞧見我,你別喊呐!你要一喊,他還往這裏鑽嗎?果然,這麽一喊,嚇得董玉一愣神,王環就追到了。

董玉沒法子,還要往裏鑽。司馬良高興了,小子,你來吧,反正你跑不了!沒想到王環又喊上了:“哥哥,您出來,您別在那蹲著了!”司馬良一生氣,“噌”一下就站起來了。“嘩啷”一抖鏈子錘:“師弟,我在這蹲著,你喊什麽?”董玉一瞧,“哎喲”一聲,撒腿往西就拐下去了,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司馬良道:“你瞧你!你看見我,你就別喊了。你這一喊不要緊,結果賊人跑掉了。”王環一邊跑一邊說:“我哪瞧見您了,這麽黑的天氣,我瞧不見,我使的是詐語!”說著,兩人一齊追下去。董玉心想:我鑽谷子地吧,別淨在道埂上跑了。道埂上他們得眼,又有月亮兒,看得見我,我跑不了。我一鑽莊稼地,他們就不敢追了。果然他往北一拐,就奔了谷子地。司馬良一瞧要壞。王環說:“二哥您瞧見沒有,他鑽進谷子地可麻煩呀!”司馬良高聲喝喊:“董玉,你鑽谷子地吧,我師父在那蹲著呢!”董玉一聽,他師父是誰我不知道,比他能耐大是真的呀!嚇得董玉喊,就這麽一愣,小哥兒倆一攢勁可就追下來了。董玉一想:我還管那個呢,我鑽唄!司馬良見他鑽進去,喊道:“師父,您別那兒蹲著了,您出來!”董玉可就到了。“師父您快出來吧!”就看有人一長身:“良兒,爲師在此,你喊什麽?”司馬良這樂:“師父!”王環也瞧見了:“叔叔,別讓惡賊人董玉跑了!”董玉擡頭一看,由谷子地鑽出一個人來,空著手什麽都沒拿,正是海川。

原來爺兒幾個在差官房商量,正在這麽個工夫,張方進來。海川忙問:“賢姪什麽事?”張方道:“我這麽一眨眼兒的工夫,您瞧見沒有,二哥司馬良又走了,他準追王環去了。若是一前一後奔了七星山,可有危險!”海川急道:“好吧,我瞧瞧去!”囑咐張方、劉俊好好地看守公館,然後自己帶好了子母鷄爪鴛鴦鉞,腰裏圍著落葉秋風掃,打公館出來了。不願意叫城門,一直往東南城角,越城墻、護城河,腳底下用力,直奔七星山而去。海川雖然來過一趟七星山,但他不認道。因爲都是莊稼地,結果,他也奔南來了。剛從谷子地出來,借月光一看,正見司馬良、王環追趕望月牡丹董玉過來。海川心說:成了!我就在這蹲著吧。來了,我一伸手就把你給拿住。就聽司馬良喊呐:“你鑽谷子地,我師父在那兒蹲著呢!”海川這麽一聽,嗨!我這二徒弟長能耐了,黑天這麽遠就能瞧見。果然,等董玉到了,他一長身:“爲師在此。”望月牡丹董玉一瞧,前頭一個後頭倆,這可怎麽辦?得了,我給你一下子吧。董玉蹦起來就給海川一刀。海川“金絲纏腕”,一叼他的腕子,右手叼著了,橫著一腿,“啪”地一下,把董玉就踹在地上,腳尖一踩腰眼兒:“環兒過來,捆!”王環說道:“叔叔,別捆他了。”說著,一捧刀:“我扎死你!”照董玉後腰就扎。海川一攔他:“別!讓他領國法、受王章,給你爹爹報仇。已經把他逮住,仇就算報了,捆上他!”王環把刀入鞘,就把董玉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結實實,又把刀拿過來給他插入鞘中。

正在這時候,南邊又來了一大羣。海川心想:喝!這賊怎麽這麽多呀!原來耿武帶著王三爺等家人,點著燈籠,拿著叉把掃帚,“呼啦啦”來了三十多位。到了這裏,海川高喊:“干什麽的?”耿武過來道:“朋友,是這麽回事!家中鬧賊,我們追賊追到這兒。朋友請問你尊姓大名,爲何到了這裏?”“嗷!賊人已經拿著了,望月牡丹董玉是七星山的賊人。你要問我,太原府欽差大人公館的隨行衛員辦差官,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我叫童海川。”“嗷!童俠客爺、衛員大人,在下給您行禮!您要問我,離此不遠。我是個武舉,叫耿武。我哥哥名字叫耿文,是個文舉。我們在耿家莊住了多年,父母沒有了,衹有一個妹妹。”就把今天的事情都提了,彼此見了禮。耿武說:“俠客爺,您打算怎麽辦吧,把這賊是不是解往太原呢?”“對”“可是現在都這麽晚的天氣,不如明日天亮再說。寒舍離此不遠,您不如到我家中,稍事休息。明天我準備車輛,把賊人送往太原,讓他領國法、受王章。您看怎樣?”海川連連道謝:“耿武,那可打擾你!”“哎,童衛員大人,您到我家去不是給我家增光露臉嗎!來人呐,把這個賊人搭起來!”王三爺立刻拿槓子一串,派人把董玉搭起來。

海川、王環、司馬良爺仨跟著耿武說說笑笑趕奔耿家莊。一直來到客廳,把董玉“叭嘰”往地下一拽。耿文哆哩哆嗦地由打後宅出來:“兄弟,怎麽來這麽多人呐?”耿武給介紹完了,耿文連連給童俠客爺行禮:“俠客爺您來了,給我們壯了膽。不瞞您說,把學生我給嚇壞了!”海川一笑:“這個賊人十分兇惡,明天再送往太原。不過您派人好好地看守,別讓他跑掉。”耿武一喊:“王三哥,別讓這賊跑了!”總管王三爺過來:“哎!員外爺您放心,絕對跑不了。”于是王三爺讓家人四馬倒攢蹄重新捆好,把刀摘下來。他來到自己的屋中,把修理鞋的一套工具大布兜子拿了出來。又讓底下人找了很多的劈柴棍,削成了一頭兒尖,就圍著董玉四周往地上釘,連衣裳穿肉釘在一起。這一圈一釘,就把董玉釘得齜牙咧嘴,爹媽怪叫,一身的鮮血。釘好了之後,拿縫鞋的長繩子在木頭上,圍著董玉周圍繞。繞完之後,拿大針串好麻繩,往這繞的繩子上縫董玉。他不管你肉不肉的,胳膊、腿有肉的也串過去。這一回疼得董玉嬭嬭爺爺亂叫:“您饒命吧!您別縫我了。”把他給縫在地上了。王三爺把東西收拾好,進了客廳,道:“俠客爺您瞧瞧去,我把他給縫在地上了。他要打算跑也成,他就得背著地跑。那誰背得起來,能背起跑嗎?”等大夥兒出來一瞧,海川哈哈大笑,說:“你們總管這辦法還真不錯!”王環痛快了,總算給爹爹報了仇。說話間夜宵準備好了,這纔把公館的事情全提了。吃著半截飯,王環就琢磨了:明天一清早,耿家備車輛,把董玉放在車上解回太原。我童叔父還讓我親身涉險,奔七星山嗎?司馬良師哥他當然不讓去,我就更不讓去了。針尖對了麥芒,明明知道我王環到了七星山就得死,他決不讓我去。莫若趁這個機會,我離開耿家莊。王環思索至此處,吃著半截飯他出來了。誰也沒有留神。他來到門口就問:“哎!你們這廁所在哪呀?”“啊,您打這順著箭道往後,第二道院往東有個跨院,您到那兒就可以解手了。”

其實呀,王環沒有解手,順著箭道往後,越墻出去,順箭道衚衕往北,出了村口,他可就往東奔七星山了。腳底用力,“沙沙沙”出去四五里地。走來走去,他一看曠野荒郊,大樹林兒裏頭有一座破廟。廟墻坍塌倒壞,破爛不堪,山門樓兒還有,可兩邊的墻已經都坍塌了。塼頭瓦塊扔了一片,沒人管了,荒草叢生。他攏目看了看山門,這塊藍額金字也都壞了,不過還能看得出來“敕建太極觀”。他邁步進來,一直往北破殿裏走。來到北殿,隔扇門沒有了,神像有一個掉了半個腦袋,胳膊腿也全沒了,露出木頭棍子來。破供桌圍子上頭淨是土。得了!我就這裏吧。王環把這破桌圍子拿下來,抖落抖落,土抖落淨了。王環把自己的軍刃一順,往桌上一躺,蹺著二郎腿,他就睡了。

迷迷糊糊地一睜眼,天就大亮了。王環坐起來緩勁,出了破廟,轉了轉又進了破廟。耗來耗去耗到午時,王環出來找了個村莊,有賣吃食的,自己買了點吃的,喝了點兒水。哎,食水調合沒事了。可就到了下午,他又回到破廟,一直耗到夕陽銜山,晚風四起,倦鳥歸林。王環一想:成了吧!英雄就從太極觀破廟裏出來,一直往正東撲奔七星山。實際他走到七星山的西北山角兩界山了。兩界山上有座大廟,叫西風寺。西風寺的長老就是西風長老秋禪。這位就是四大名劍的二爺閉目金睛佛姜達,姜老劍客爺的弟子。王環就走在這西北角山坡前。這時候天色晚了,他沒法進山,就在這裏來回的轉悠。轉了老長時間,瞧見草木深處出來一頭膘滿肉肥的青牛,在牛的後胯上,偏身坐著一位牧童。看上去也就在十六七歲,面賽粉團兒,瓜子一張臉,梳著雙小辮兒,前髮齊眉,後髮披肩蓋頸,彎眉大眼,鼻如玉柱,脣似塗朱。野調無腔信口吹,唱著山歌就出來了:“牧牛童自在身,走橫橋臥樹蔭。短蓑斜篙相斯襯,夕陽鞭影垂柳處,春雨笛聲紅杏林。卉上最好騎牛穩,日夕沉,歸家晚飯稻粥香,撲鼻噴噴。”唱著歌,吹著橫笛,悠然自得。王環可就過來了,躬身道:“這位大哥..”沒等話說完,就瞧這小孩從牛背上一出溜,“唰”地下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王環。咱們可得表一下這個小孩是小姑娘,可不是小小子。這個姑娘的父親做過一任知府,這是知府的孩子。從幼小父母都沒有了,身背血海深仇。現在已經學了一身的絕藝。她從牛身上飄身下來,問:“你有什麽事呀!”王環一想:別叫大哥了。他一躬到地說:“這位大兄弟!您對這個山裏的道路熟嗎?”“當然熟啦!七星山狻猊寨呀,誰都知道。周圍都是大山呢!”“我打算進趟七星山,可惜我不認道!”這個小孩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王環:“那你爲什麽不走山口?那有兵丁把著,不管黑夜白日你可以進山。”王環心說小孩聰明。便道:“因爲我有個舅舅在這個山上頭當份差事,是個小頭目。過去每年往家裏捎一次錢,最近這三年了,沒捎錢,也沒有音信。舅母放心不下,打發我來打聽打聽。如果我要到前山一打聽,萬一我舅父在山裏頭出了什麽事,那多麻煩!我打算暗中探一探。”小孩恍然大悟,點點頭:“嗷!這麽說你打算暗中探山。你會點武藝嗎?”“我會點武藝。”你要會點武藝可不行啊!你得會得比較好一些。”“哎,這位大兄弟,不瞞你說,我上個山還湊合!”這小孩一笑:“也不見得!這山可不大好上。你一定要進山,我告訴你這條道吧!你瞧見沒有,東南上這片大樹林兒,過去之後,你瞧著好象是絕壁山崖。其實不是,有一條山道可以進去,就是窄一點,難走一些。只要你有武功,走著不難。你過了這個山梁以後,再往前這個地方叫臥虎灣,就跟一隻老虎一個樣,你可以順著臥虎灣的山脊盤上去。盤來盤去沒有山道了,你看上頭下來一條葛藤,你甭害怕,那個葛藤很結實。你兩手倒著葛藤爬上去。再到上邊,往前走有一個山窟窿,這個地方叫‘一線通’。你穿過‘一線通’,就是他七星山的後山。”王環一聽,心想這個小孩怎麽這麽熟啊!要看這小孩弱不禁風,他怎麽能知道的這麽詳細啊!問道:“這條道您走過嗎?”“啊,不纍的時候一天走個十趟八趟的;纍的時候,一天走個三趟五趟的。我已經告訴你了,你就按這條道走吧!”用手一拍牛屁股,衝王環一笑:“回見!”就這麽一斜身,跟燕飛的一樣,“唰”地一下,就輕飄飄地落在三丈遠的牛背上了。

王環看著小孩的後影,慨然長嘆: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個小孩也就在十幾歲,就從他一長腰往牛背上一蹦,甭說我,連我師父都辦不到。我王環是老恩師的親傳十二年的弟子,我總認爲我王環的本領還是不錯的。今天看見人家這小孩的身法,我王環跟人家比起來,實有天壤之別!得了,此番前來爲的是討金牌,我就按人家這小孩指引的道路走。刀山油鍋,槍林劍樹,我姓王的也得闖一闖!王環想到這裏,可就順著指引的道路走下去。前頭是一片大樹林,遮住了滿天的星月,黑森森,冷氣逼人,顯得那麽怕人得慌!穿過樹林再往前走進山灣,果然來到臥虎灣。順著臥虎灣,盤著山脊上來,過了一片小樹林,身逢絕路,是個峭壁。王環就按小孩說的,來到峭壁近前一瞧,果然垂下來一條葛藤。其實王環摸到手裏纔感覺到不是葛藤,是一條繩子。什麽人拴的,拴這繩子干什麽用?誰也不知道。王環就順繩而上來到上面,往前走纔發現這大山崖很高很高,在上面影綽綽有三個字,叫“一線通”。王環一貓腰就順這山洞鑽進去,發現在前邊有點亮光,王環心中高興。順著山洞鑽出去,也就到了狻猊寨。他低著頭一鑽山窟窿,剛往外一探身,就覺有人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提,把自己提拉起來。接著那人左手一攏小腹,王環就橫過來,腦瓜衝前腿衝後。王環想掙扎,也掙扎不了。玉環就覺耳旁生風。這位施展“跑”字功夫,腳下微有聲音,“沙沙沙”。又是黑夜,又是山路,有時候高,有時候低,有時候平坦。但是感覺不那麽大起大落,就知道這位好功夫。突然有了燈光,兩人就鑽進去了。

這是一座山洞。墻上掛著一張蘇武牧羊畫,蘇武頭髮都白了,在這山坡上看著羊在吃草。洞中有八仙桌椅子,旁邊有一張床。這位伸手就把王環放在床上,王環發怔,一折身坐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刀把,擡頭一看:眼前一個白鬍子老頭,赤紅臉,有點謝頂,白剪子股的小辮,米黃色的長衫,扎著絨繩。左脅下配著寶劍,腳底下福字履鞋,白綾的高腰襪子,非常精神。老頭坐在椅子上笑容可掬,看看王環道:“娃娃,姓什名誰?家住哪裏?夜走一線通,暗入七星山,你長著幾個腦袋!”王環一看這老人的意思,不像壞人。王環也一抱拳道:“老人家,您把弟子我提到此處,非常感激!您一定是個武林的前輩,風塵的俠隱。這麽大的年紀,我想您不能是非不清,黑白不辨。看老人家的意思,行端履正,您是位正人君子。爲什麽在七星山助紂爲虐呢?七星山狻猊寨的段國基、段國柱打家劫舍,他們是賊!如果老人家認爲自己能管,您就應該除暴安良;如果您要管不了,您又何必貪戀吃喝,一定要在人家這裏住著呢?我小子雖然年輕,也認爲智者不取。此事實實費解呀!”老頭聽了一笑:“嘿嘿嘿!你責備老夫,責備得很是。我乃受人之托,纔到這裏來的。誰是誰非,老夫自然明白。我只是囑咐你一件事,你這是由臥虎灣走一線通進來,暗人七星山,前面就有七星八寶轉心亭。山孔都是活的,內有埋伏,無意碰到;非死即傷!你不是本山的人,你走到這裏萬一撞上,輕者帶傷,重者喪命呀!我看你小孩不錯,我纔請你到這裏來。你是誰呀?”王環聽了纔知道老人的一片好心,這纔把姓名道出來。老頭一聽,道:“你是石老俠的高足,怨不得有這麽好的功夫!能進入一線通,這可不簡單!這個..唉呀,你到這干什麽來了?”“唉!老人家,您既然與我恩師認識,我也就不必再隱瞞了。”就把自己的事情全說了:“段氏弟兄不給金牌,阻住大人不能起程趕奔四川,那就放不了賑!晚到一天,百姓就要死去無數。不錯,我刀劈了楊山,鏢打了段世寶。王環來到七星山,前來請死,讓他們獻金牌!”老人一聽笑道:“好樣的!我叫你一聲賢姪,我不是高攀。你呀,趕緊回去!頭一件事,山裏頭消息埋伏重重,難保你不疏忽遇險,這是一;二是七星山裏頭都懸出賞銀來,拿住太原府一個普普通通的官人,賞白銀一百兩;拿住一名隨行衛員,賞白銀五百兩;如果拿住三俠,就你師父和金頭壽星洪勳、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要賞白銀三千兩。說真的!要拿住你呀,賢姪,賞白銀一萬兩,立刻升爲三寨主,七星山的財產就有他一份。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孩啊!你到七星山來,九死都沒有一生。你回去吧!”“老人家,您是爲了我好。您跟我師父有交情,您讓我回去,我也聽您的話。可我回去又怎麽辦啊?他不就是要我王環一條命嗎!仇我已經報了,母親將來有人送她黃金入櫃。我別無掛念,我只是請死而來。他們把我殺死,讓他們獻出金牌!”老人聽了,連連搖頭:“唉,賢姪呀,你要去了可太危險呀!不過,你願走就走吧。”“等等!老人家,您把我領到這來,您提醒我,您跟我師父也有交情。在賊人的窩巢之內,會有您老人家這樣的仗義之人,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敢問老人家,您怎麽稱呼?”老人大笑道:“暫時不用問。如果老夫不死的話,日後自能知曉。你請吧!”“好!小子多謝!就此告辭。”王環行完禮,老頭把他送了出來。曲曲彎彎山路崎嶇,轉來轉去,又把他送到一線通這個山窟窿的下面:“你從這兒進七星山吧,一直奔內寨。穿過內寨之後再往前,纔是前山。現在你還是在大寨以外呢!你看,東南上的七星八寶轉心亭,剛纔咱們打七星八寶轉心亭的對面山後頭轉到此處,這你知道了。你走吧!”

王環道了謝,腳下用力就往前山下來了。越過一道大墻,他發現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有人一轉身,順這片山地就往西去了。王環一想:這人瞧見自己是個麻煩,我得把他追上殺死。王環想到此處,雁翎刀“嚓楞楞”就拔出來,刀鞘往腰後頭一別,腳底下加力可就追下來。頭裏這個人不慢,但是也沒多遠,追到一片樹林裏。等王環追出樹林一看:喲!一大片一大片房子,有院墻,一溜五間算一個院落。眼瞧著這人進角門了。等來到角門一瞧:角門上有橫匾寫著“西二十五間倉房”。這個人進了院,王環隱蔽著身形也進去了。這個人已經進了北屋,王環就往北屋來了。到了屋門,王環一挑門簾往裏看:屋裏頭有很多擺設,靠後墻有一張桌,桌上有文房四寶,桌後頭有把椅子。這裏坐著個人,王環想看他的前臉,看不真。因爲桌前邊站著剛纔引自己到這裏來的那個人,嚮坐著那人報告。王環瞧到這裏,就一攥刀,一個箭步躥過去了。他惦著拿刀把前面那人殺死,再把坐著的那個人殺死。不料他的左腳剛一點地,壞了!就感覺到自己的左腳往下這麽一沉,忽悠地一下。王環就勢猛地一提氣,把左腳擡起,往身後這麽一扎右腳,哪裏知道左腳擱不下去,這是虛的。實際上右腳一拿樁,正是塊翻板。“咔喳”一翻個,王環撒手扔刀,就墜落在翻板底下。

這個翻板底下是個八尺見方,有一丈二尺深的大坑,裏頭撒著一層白灰。這是人家七星山存糧的地方,全都有消息埋伏。每二十五間倉庫一個頭目,帶著四十人。分前後,分白天黑夜,專人看守。看守西面二十五間倉庫的頭目叫韓志,有個外號叫賽兔虎。什麽叫賽兔虎呀?這個兔虎是一種鳥,專門捉兔子,意思是他絕頂快。韓志這人精明極了,今天夜晚他把所有消息埋伏全開開。沒想到今天晚上值班,消息全開了,正在屋裏坐著,海闊天空侃大山。突然間墻上走線鈴響了,轉牌兒“叭噠”從匣裏頭掉下來。便道:“西二十五間倉房北屋裏拿住探山的了。諸位,我這造化來啦!”夥計們“呼啦啦”都站起來,拿槓子的拿槓子,拿鈎子的拿鈎子,掌燈的掌燈,拿繩子的拿繩子,軍刃也都拿上。韓志一伸手,把機關一擰,這一擰,西二十五間倉房那裏所有的機關都停住。然後四十一個人高高興興奔西二十五間倉房。來到北屋挑簾櫳進去,翻板挑開,燈光掌起來。韓頭吩咐:“拿鈎桿子來!”韓志親自從陷阱口往下送。王環借著燈光一瞧:見鈎桿子到了,怕它鈎到肉上,伸手就把鈎桿子攥住。韓志“啪”一抖腕子,就把王環給抖出來了。捆好以後拿起燈來看了看王環:“你這人好大膽呀!夜入七星山,竟敢到西二十五倉房窺探!說說你的名姓。”王環這麽一擡頭:“哼!你問小太爺,小太爺無名氏!你們認爲七星山刀山油鍋,小太爺不在乎!靠這種機關埋伏把小太爺拿住,小太爺死都不服!”韓志把嘴一撇,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夥計們過來,拿桿子把他搭上!問他姓什麽他不說,一定是無名之輩,怕死貪生。既是無名之輩,把他扔到西二十五間倉房的後頭山溝裏頭,餵狼得了!”韓志是高人呀!他一瞧王環長得挺好,這麽橫,就知道有來歷,便心想拿激將法把他的名字激出來。果然,王環火了:“呸!胡說八道!小太爺就是你七星山衆家賊入賞銀一萬兩的小白猿王環!”唉喲!韓志一高興一晃秃腦袋,“噌”一下,蹦起來有七八尺高,“咕唧”往地下一坐:“哎呀,我就是三寨主爺了!”一陣哈哈哈大笑,“嘣”又坐起來。讓人擡起王環,燈光照路往外走,由西二十五間倉房一直來到小寨。到了小寨裏頭把王環放下,然後把自己的銀子包打開。唉喲,不容易啊!省吃儉用就這二百銀子,拿了出來:“諸位分分吧,也甭找天平了,差不離就得。”分完了,韓志後悔,明兒到我家媳婦跟我要錢,我一個子沒有,昨辦?又一想沒關係,到前山不就得銀子嘛!韓志雖然不懊喪,也覺得這事沒把握。我銀子是給了,萬一半道出點漏子怎麽辦呢?我再往回跟人家要這銀子,誰給我呀!“哎!快點走,哥兒們少說話多磕頭。我給諸位作個半截子揖!大家夥兒既然都分了錢,我韓志可一個子都沒有了。咱們趕緊到前山,把王環一交,銀子就到手了!”“韓頭兒您放心,沒錯!”搭起王環就直奔前山而去。

王環叫他們搭著往前走,眼前頭像是個大花園,星星點點的燈光透露出來。正往前走,突然間,秃頭韓志一回頭:“諸位,看見沒有?他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一揪右邊的耳垂:“這主過來了,大家夥兒都停住!”果然,紅燈招展,前面兩個拂著紅燈,後面兩個丫鬟陪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這個大姑娘中等身材,十分窈窕。上身穿玫瑰緊身小襖,下身穿著蔥心綠的散腳水褲。兩隻三寸金蓮,豆青色的襪子,風頭小鞋,鞋幫上納著各種草蟲,講究極了。青絲髮上高挽著美人髻,瓜子一張臉,面似出水芙蓉,兩道眉彎似新月,一雙大眼睛,上下睫毛很長,兩隻眼睛很有神綵,皂白分明,通紅的嘴脣,牙白如玉。嘿!這個姑娘長得這個俊,猶如亭亭玉樹,香蓮帶露開。她名字叫段銀娘,今年十九歲,不僅會打鏢,會使刀,而且文學最好。她父親給她取的閨中美稱叫愛賢女段銀娘。銀娘的父親就是七星寨的二寨主、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親哥叫段世寶。嫂子陳氏,閨名月娥,也出身于武林世家,一身的好能耐,跟姑娘合得來。姑娘最喜懽自己的親姪子黑兒,沒想到親哥哥段世寶被王環一鏢打死。哎呀!我哥招你惹你了?叫嫂子這麽年輕,忽然間棒打鴛鴦兩分離!哥哥的屍體運到七星山內寨,我嫂子哭得死去活來,哭死過多少回去。我跟哥哥起小在一塊,他憨憨厚厚,怎麽會叫人家一鏢給打死呢?我不是個男兒漢,真要我段銀娘是個七尺男兒漢,我勢必下山,尋找王環,定要將王環這個小畜生碎屍萬段!姑娘睡不著哇,越想越難過。自己悲傷了一陣子,想起三嫂子不是更難過嗎?就讓四個丫鬟掌起燈到嫂子院裏去勸勸三嫂。來到三嫂子的房中,一看嫂子正在床上拍著孩子睡覺呢。小子已經睡著了。陳氏獨對孤燈,黯然下淚。姑娘勸了一番:“得了!天也不早,你睡覺吧!別淨難過哭啦,哭個好不好的自己受。”說罷,讓丫鬟掌起燈來,打嫂子的房中出來。

這個時候,碰見秃韓志押著王環往前寨走。有個丫鬟看見了,道:“小姐,你看北邊那有燈光,我看好象擡著人呢!小姐,聽說今天前山三俠來了,難免有他們的人到山裏來呀。你看這是不是呀?”姑娘一看,吩咐春桃道:“去,過去問問是哪的?讓他們到眼前來!”小丫鬟春桃轉身形可就迎上去了:

“秃韓爺,姑娘要問一問,你們搭著什麽人?上哪呀?”“嗷,丫鬟姐,你回姑娘一聲:我們這次在西二十五間倉房,拿住了咱們七星山的仇人王環。現到前山去領賞。”“喲!把大仇人王環給逮住了。好!您等著呀,韓爺!”“好嘞,丫鬟姐,我等著。”韓志心裏“嘣、嘣、嘣”一個勁地打鼓,可別給我劫去,劫去您給錢嗎?您能提升我爲三寨主嗎?小丫鬟春桃“噔噔噔噔”跑過去一說,姑娘一聽,滿腔怒火上撞,一咬牙:王環呀王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天稱人願,你叫我山裏拿住了!我一定看看這個惡賊人如何的兇狠。姑娘思索到此處,隨著就往前來。老遠的韓志迎了上來,跪倒磕頭:“韓志給姑娘請安!”“韓頭目,你請起。春桃說你把王環拿住了,這可是你韓頭目的奇功一件呀!”“姑娘不瞞您說,老寨主有話,要拿住咱們七星山的仇人王環,賞紋銀一萬兩,提升爲三寨主。看來呀,姑娘,我要陞官發財了!”“韓頭目,理應如此。讓我瞧瞧!”一轉身,伸手從春桃手裏把紅紗燈拿起來一看:四馬倒攢蹄,臉衝著地,辮子耷拉著,身上還背著刀呢。

一聲不言語,十分狼狽。段銀娘到這裏用手點指:“王環呀!你小小的年紀,我段家與你何仇何恨?綵鳳山祥雲島劈了楊山,我管不著,千不該萬不該,用鏢打死我的兄長段世寶!”說著,蛾眉倒立,杏眼圓睜,咬牙往前一伸手:“砰”!把王環的辮子揪住了,猛地一使勁,一擰王環的脖子,恨不得這一下子把王環的腦袋給擰下來。嗨!姑娘一看王環的臉,心裏“嘣”一跳,哎喲!這小孩劍眉虎目,鼻直口方,烏黑瓦亮的一條大辮子,長得比姑娘都俊。這左手不由地鬆了下來,心想:用這麽大的力氣,把人家的辮子揪住那夠多疼啊!我總認爲王環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其貌不揚,面目猙獰可憎,原來是一個二十來歲的俊美少年。看起來在綵鳳山祥雲島,萬般無奈纔殺了我哥哥。姑娘想到這兒,輕輕地把手鬆開:“韓頭目,王環是殺哥哥的仇人嗎?我要把他帶到房中仔細盤問,問個究竟,到底因爲什麽殺我哥哥段世寶?來呀!把王環接過來,搭到我的屋裏去。”韓志一聽,心想我二百兩銀子都沒了,您給弄走?

“哎呀姑娘,這可不成!”“什麽不成呀?”“姑娘您別著急,我們還沒見著寨主爺呢!如果見到寨主爺,寨主爺說要把這小白猿王環搭到您屋去,我們一定給您搭去!”姑娘粉面通紅,秀目含嗔:“嘿!他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漢,搭到姑娘我的屋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看起來你是找死吧!”韓志知道姑娘武藝高,心說別宰了我呀,二百兩銀子我找誰去!韓志要哭,隻好把王環輕輕地放下。丫鬟接過肩兒,把王環搭起來,紅紗燈照著路,分花拂柳,直奔姑娘的閨房。

姑娘邁著碎步,來到自己的房內,一進門挑簾櫳進來,把王環放在外間房的地上。馬上把桿子撤去,拿過布撣子來,丫鬟輕輕地把王環身上的白灰面抽打乾淨。丫鬟們這纔過來把王環的下腿順下去,往椅子上一坐又給綁住了,把刀摘下來往八仙桌上一放。王環一瞧:眼前這位千嬌百媚的大姑娘,不知道什麽意思。丫鬟們在兩旁站著,姑娘可就在下垂手椅子上坐下。臉色一紅:“這位大哥你是不是姓王呀?”王環點頭:“不錯!我姓王,單字名環,師父起的外號叫小白猿。”“綵鳳山祥雲島你劈了我家巡山寨主楊山,鏢打了我的兄長段世寶是你不是?”“姑娘你要問,絕對不錯!楊山、段世寶皆是某家一人致死。你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若要皺一皺眉頭,俺王環不是英雄好漢!”

第六十八回 愛賢女釋嫌許終身~司馬良遇險轉心亭

上回書正說到:小白猿王環夜上七星山,在西二十五間倉房的翻板內被擒。韓志押著王環,擡起來奔前山走。沒想到在內宅的花園,巧遇姑娘愛賢女段銀娘。她一聽說,這就是鏢打自己親哥段世寶的仇人,親兄妹能不難過嗎?過來拿燈光一照,纔知道王環是個年輕的小夥兒。這樣,從韓志的手裏頭要過來,一直把王環搭到自己的閨房,把他綁在椅子上頭,細問王環。王環實話實說:“我王環的父親,太谷縣快手王能王班頭,訪案在七星山附近,被本山的寨主,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帶著巡山寨主楊山、董玉,把我父親給亂刃分屍了。那時我王環尚在繈褓呀!母親無力養活我,爲此,母親帶著我前去尋死。不想,被我恩師、銀面仙猿鐵臂崑崙石老俠發現,纔將我母子救下。八十歲的老人,嘔心瀝血,教我王環一身的武藝,十二年臥薪嚐膽,也爲了給我死去的天倫報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焉能不報?爲此在綵鳳山祥雲島刀劈楊山,鏢打了段世寶,原爲給我死去的天倫報仇。既然被擒,我王環不惜一死!不是說,你們山上若獻金牌,必須有我王環這條命頂著,你們纔換,現在,我來了。讓你的天倫、伯父,把我王環殺了,金牌送往公館。這是實情。請問你是誰呀?”姑娘聽了就一陣發愣,長嘆一聲,說:“哎喲!我乍一聽說,你把我哥哥殺了,我是萬分地難過。想不到,你滿腹含冤!現在,殺我的兄長,不能埋怨你呀!現在,你王家的人,殺了我段家的人;將來,我段家的人,再殺你王家的人,子子孫孫、輩輩往下傳,成了世仇,爲子孫多留後患,做長輩的可就大不應該,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公子,你要問,我是誰?我就是大寨主的姪女,二寨主火眼狻猊段國柱的親生女,你打死的段世寶,是我的親兄長。”王環一聽,上下打量:“喲!你是段家的姑娘啊?”“不錯!咱們應當想個辦法,使咱們段、王二姓不但不成仇,將來能化仇敵爲朋友,化仇人爲親人。你看這好不好哇?”

王環這麽一想:等等吧!這個姑娘長得俊美,她可是我仇家之女呢!看她剛纔說這些話的意思,我王環能不明白嗎?可有一樣,我能跟仇人之女結爲秦晉嗎?此事萬萬使不得,即使我樂意,母親、恩師也不答應。王環想到這裏,把臉往下這麽一沉說:“姑娘,方纔我已經跟你說過,爲報父仇,來到七星山。既然被擒,我決不怕死!你不如把我帶到前廳,有什麽話到那再說。殺剮存留,就任憑他們!”說完了以後,王環不言語了。姑娘臉一紅,微有點笑容,說:“王公子,你也不用這麽強橫。我這裏有個條件,要死,要活,由你嘴裏說。要死,是很容易的;要活,也不難。”“哼,姑娘,你這叫什麽話!什麽條件呢?”“你要打算死,我就把你送到前廳去,交給我伯父、父親,給我三哥報仇。不過,到了前廳,二話沒有,按照山裏的規矩把你推到外頭,就殺了。”“我要活呢?”姑娘微然一笑:“你要願意活?就很容易了!我問問你,你家裏頭都有什麽人呢?”王環一琢磨:來了,是這麽回事。“你問我的家裏,衹有老母在堂,上無三兄,下五四弟。形單影隻,我是孤身一人。”姑娘聽了臉色緋紅,欲言又止。點了點頭說:

“嗷!那麽,你訂親了沒有呢?”王環很不以爲然:“姑娘,我是被擒之人,你問這個何用?”“我有我的心思,剛纔的話,你沒聽明白嗎?你應該跟我說實話。”“告訴你吧!只因爲家境貧寒,尚未訂親。”姑娘一聽到這兒,心裏可就樂了:我要跟他成親,這不就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的美滿姻緣呀!時逢恰巧,他又沒有訂親。看起來,這是天作之合呀!自己想到這兒,便道:“公子啊!這話我可跟你說,殺了我們本山巡山寨主、追風牡丹楊山,這個仇可不小。你敢到七星山來,是禍由自取呀!我很欽佩你的爲人。我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會文武絕藝。不是我這麽大的姑娘不顧廉恥,剛纔,我跟你說了,如果段家、王家做成了世仇,子子孫孫,生生殺殺,一代一代,殺起來沒完,那麽,這就不是祖宗的本意了。所以,我說。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願意..唉!怎麽說呢?”姑娘一背臉:“如果,你要樂意的話,你我年貌相當,不棄蒲柳之姿,情願侍奉箕帚。有這麽句話:墳中有骨是親戚!如果,我們兩家成了親戚,那麽,就不至于再結世仇了吧!”

王環心想:這個女子,當面求親,真是不顧廉恥呀!有失閨門之禮。可是,我要不應她,惱羞成怒,她還不殺我!不如我應了她,假意誆她,把我解開,設法逃走,再設法盜走金牌。王環把主意拿定,又看了看愛賢女段銀娘:“唉!姑娘,說句良心話,姑娘你貌似天仙,文武全才,我真要得你這麽個媳婦,這一輩子也沒有別的所求了。”段銀娘一聽,這是誇自己呢!王環又說:“可有一樣,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敢答應呀!再說,還有你的伯父、你的父母。說真的,我把你們家的少爺段世寶給打死了,即使姑娘你樂意,那麽姑娘你的伯父、天倫樂意嗎?我看,這個事你還得慎重,跟你的父、伯商量一下吧!再又說回來了,我王環家境貧寒,日無隔宿之糧,你要過了門,能隨著我的寡母過日子嗎?”段銀娘道:“哎!王郎,你這話就錯了!嫁鷄隨鷄。你家裏頭窮,我可以多帶錢呀!使你們母子能過上比較寬裕一點的日子,這不就行了嗎?什麽一定要君子安貧呐!”“唉!可是姑娘你竟這麽說了,你還沒把綁繩給我解開呢!哪能捆著談論親事?”姑娘這麽一聽:“喲!慢待了王郎。”跟著就往前走。小丫鬟機靈,“噔噔噔”跑過來,就要給解綁繩。姑娘拿手一扒拉她:“慢著!男女受授不親,你懂不懂呀!這個活不是你干的。你趕緊到廚房去,讓大師傅做十個八個的精緻的菜,我和姑爺一起喝兩杯!”小丫鬟答應,如飛而去。心說:喲!這麽一會兒,就成了姑爺了。嘿!姑娘親自把王環解開,用手把王環身上的白灰全都給撣掉。又讓另一個小丫鬟,準備一盆洗臉水,讓王環洗了洗臉。借著銀燈一照,真是容光煥發,更顯得英俊。姑娘的眼珠都不錯位,越看越喜懽,越看越愛。兩個人一前一後,可進了裏屋。

小白猿王環,這麽一瞧:喝!自己長這麽大,也沒住過這樣的房子,真跟金鑾殿似的,陳設不俗啊!靠西山墻,有一張八寶逍遙自在床,大紅洋縐的幔帳,黃澄澄赤金如意鈎倒掛,繡的百幅留雲的床圍子,閃緞褥子,閃緞被子。這個帳頂上,掛著一個大鮮花籃茉莉,晚香玉撲鼻噴香。一個個大箱子,哎喲!足有四五個,頂天立地摞著。再有,梳妝臺、穿衣鏡,沒有一樣不是講究的。王環上了腳踏,坐在床沿上,馬上有小丫鬟把茶泡好端來。床上放著一個小桌,段銀娘讓王環收上腿去坐在裏邊,臉衝南。姑娘也收上腳去坐在南邊,臉衝著北。就隔一個小桌,兩個人喝著茶。王環把自己的經過從頭至尾,都說完了。姑娘也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不瞞你說,王郎呀!我想,衹有這一個辦法纔能止住咱們兩家的世仇。不然的話,那是沒有辦法的!王郎,你出身名門,是石老俠的弟子。可是,我家呢?是佔山爲王,落草爲寇的。如果妾身願隨君去,不知道你老母親那方面意下如何?”王環一聽這丫頭想得周到:“啊!姑娘,這個你放心!到了時候,我可以把你領到家中,拜見老母。老母一看你相貌嬌艷,也沒有不樂意的。再不成我給老母磕頭央告,老母一定能成全我們!”說著話,酒菜擺上來。姑娘親自給斟酒布菜啊。王環這麽一想:我要把她給灌醉了,然後,我把刀、鏢拿起來,我一走了之。不然,我誆過刀、鏢來把她殺了,我再上前山,好在他家是我家正式的仇人。

這時候,王環就一個勁地勸姑娘的酒,越喝越多,兩人的話,也越說越近乎。

正在興高綵烈的時候,猛然間,外間屋有人說話:“半夜三更的,你跟哪個男的在說話呀?”“唰”一挑簾子,段銀娘不由得就回過身來,王環也擡頭瞧見了:借著燈光一照,是一個俊美如花的少婦,身形苗條,體態輕盈。常言說:男子俏一身皂,女子俏一身孝。這位少婦穿著一身重孝,更顯得俊俏。正是墨粉蝶段世寶之妻陳月娥。原來姑娘勸三嫂子回去,陳月娥怎麽也睡不著。獨對孤燈,潸然下淚。自己哭了半天,又一想丈夫已經死去不能復生,怎麽著我也得打起精神來,撫養我這個孩子呀!銀娘妹妹知道到這裏來勸我,大嫂二嫂人家就不來。一來隔著一層,二來沒有那麽深的感情。我也睡不了覺,不如到妹妹房中再說會兒話,熬到困了,回來再睡。陳月娥想到這,就站起來去了。沒想到來到妹妹的當院,就聽見屋裏頭又說又笑。心裏就想:你是沒出閨閣的十九歲的大閨女,深夜裏,你在閨房當中跟一個男的又說又笑,這象話嗎?再說你哥哥剛死兩天,屍骨尚且未寒,你跟人家又說又笑,好象你們家沒死人一樣,與禮不合。這樣,陳月娥就過來說話了:“妹妹,你招待誰呢?”見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小夥兒,長得很俊,風流瀟灑,倜儻不羈,不覺一愣:“妹妹,這是誰呀?你怎麽會跟他在一起?又說又笑,挺大的一個姑娘,你就不知羞恥?”“三嫂子,咱們姐兒倆最好。你來了,我就跟你說說吧!你要問這是誰?小妹已經把終身大事,許配于他。就是他在綵鳳山祥雲島,刀劈了巡山寨主楊山,鏢打我的三哥、您的丈夫段世寶。他就叫小白猿王環。王郎啊!你趕緊見過三嫂子!”

沒等王環見禮呢,陳月娥就把臉沉下來了:“妹妹,你真乃大膽!大伯父和公公尋找仇人王環,爲給你哥哥報仇雪恨。這王環,既然是飛蛾投火,自尋死路,來到咱們山中,你就應當仗大義,爲兄長報仇。把這個人送到前山,親手交與伯父、公公,任憑伯父、公公把他處治,開膛摘心,給你兄長祭靈,這纔是你做妹妹的道理。怎麽你無緣無故,私訂終身,恬不知恥!置兄長的深仇大恨于不顧,你丢盡了我段家的臉面!”銀娘聽完了,可不大樂意了:“三嫂子,你這人好胡塗呀!我怎能無緣無故嫁與仇人呢?你問問王郎,人家是無緣無故地殺人嗎?他和三哥有什麽仇?三哥和他房不連簷,地不連邊,素不相識。爲什麽兩人動手?三哥叫他殺了,禍因結在老一輩人的身上。當初,我的天倫、你的公公,帶著董玉,在山下遇見王郎的父親、太谷縣的班頭快手王能,無緣無故,不問青紅皂白把人家亂刃分屍,這你知道嗎?那個時候,王郎的母親,抱著王郎一起尋死,被小王家砣銀面仙猿鐵臂崑崙石老俠看見,救了他們母子。石老俠教給王郎本事,臥薪嚐膽,藝業學成,在綵鳳山給自己的天倫報仇。三嫂子,你知道嗎?人家王郎爲他父親報仇。當年你的公公、我的父親,又爲給誰報仇?殺了人家王郎之父。嫂子!事遇反諸己。不管什麽事出來,先得問問自家,自家樂意不樂意啊!你怎麽過來就說王郎要殺我三哥呢?我聽了王郎爲報父仇,含辛茹苦實非不容易,我敬他一片孝心!而且,又是一位將門之後,石老俠的弟子,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爲這個,我纔把終身大事許配給王郎。墳中有骨是親戚!今後,也不會再有殺人流血的事情發生了。你說,我怎麽不對呢?”

陳月娥聽完以後,把臉沉著,用手點指:“妹妹呀妹妹!你還跟我強詞奪理!不管是怎麽回事,也應當把他交到前山,任憑伯父、公公做主。哪怕伯父、公公認爲這人好,把你終身大事許配于他,我決不多說!走吧,你跟我上前山吧!”說著,拉著姑娘就要走。

段銀娘的功夫比陳氏強,並不怕她。段銀娘把臉往下沉,道:“我可告訴你了嫂子!咱們姐兒倆的感情不錯。誰要打算破壞我的婚姻,攔阻這件事,別說是你,就是前廳的二老來了,我可野麥子——不分壠,酸棗眼青紅不分!依我說,你趕緊走!”陳月娥見銀娘破被窩——不賃,喝道:“走!你認打,認罰?”“認打怎麽樣?認罰怎麽樣?”“認打,我拉著你們兩人到前山,讓二老把你們兩人全殺了,讓你們結個鬼緣。”“嗷!要認罰呢?”一說到認罰陳月娥面泛紅雲,臉兒“呼”地一下就紅了:“妹妹,你要認罰,嫂子我說一件事,你聽聽:你三哥已然死了,嫂子我今年二十三歲呀!哎呀!棒打鴛鴦兩分離呀!試問問,我這後半生又怎麽能活下去。我看,我和王郎兩人倒很般配,你不如把王郎讓給我,我和王郎結爲夫妻。妹妹,你是個姑娘,而且有一身好本事,長得俊美,玉潔冰清,你要擇夫事主兒,不乏其人呀!你要打算嫁人,什麽好樣的,你都嫁得著!比王環好的、俊的都能。我就不然了!不知你意下如何?”“哎喲!”段銀娘一聽,我長這麽大,也沒聽說過這事,跑這跟我爭爺兒們來了!這象話嗎?王環一聽,嘿!兩位先爭上了,你們知道我樂意不樂意呀!他也不言語,坐山觀虎鬭。“嫂子,嫂子!你說的這叫什麽話,真是衣冠禽獸!你怎麽不知羞恥!我哥哥段世寶死後這纔三天呀!屍骨尚且未寒,你就惦念著改嫁!再說,你還有孩子呢?那五歲的黑兒怎麽辦呢?”“喲!”陳月娥一晃嬌軀,花容失色。一提到孩子了,她把牙一咬:“好吧!”看了王環一眼,轉身形就出去了,腳底下用力“沙沙沙”,一直來到自己的房內。

挑簾櫳進去,小黑兒正在床上睡呢,睡得很香。就在這床邊上,排山的柱子上,掛著一把軋把翹尖厚背雁翎刀,這是陳氏三少嬭嬭自己用的刀。她一伸手夠著刀把,一頂崩簧,“嚓楞楞楞”把刀就亮將出來,準備殺了段銀娘,帶上孩子嫁給王環。但是,她這一拉尖刀,把黑兒給震醒了,也許是尿憋的,他爬起身子就站了起來。見他媽就在眼前頭站著,喊道:“媽!我要撒尿。”說完了,他就往下邁步。陳月娥怕自己的孩子從床上一腳登空摔下來,就往前一接。哎呀!壞了,這孩子往下一撲,這刀也到了,“撲哧”一下,正撲在這刀尖上,扎個正著。小黑兒“哎喲”一聲慘叫,當時死于非命。陳月娥撒手扔刀,當下跟瘋了一樣,往前一撲,就撲到血泊之中,雙手緊緊地把黑兒抱住了,哭得死去活來,落淚如雨,抖肺搜腸一聲高一聲,懾人心膽。沒有幾天的工夫,丈夫也沒有了!兒子也沒有了!心疼難忍。一咬牙,伸手攥起刀來,就像兇神附體一個樣,把孩子一挾,朝姑娘段銀娘的房中奔去。

段銀娘一看陳月娥氣喘訏訏進來,忙問:“哎喲,三嫂子,你瘋了!”陳月娥一身的鮮血,把孩子往床邊上一放,道:“銀娘啊!銀娘,我把孩子殺了!”段銀娘一看,“喲!千頃地一根苗,你把我們小黑兒給殺了!”段銀娘眼含著痛淚,打床上蹦下來,伸手抄刀,大駡:“賤人,我要你的命!”陳月娥也豁上了,道:“丫頭小賤人,你給我出來!”兩人一前一後縱出北房,來到院中。王環一想:借這機會我跑得啦!于是一拔腰下了地,來到外間屋,把刀佩好,把鏢也帶好,挑簾櫳出來,站在臺階上觀看。陳月娥的功夫也很不錯呢!段銀娘撲身過去,往前一搶身,左手一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唰”地一下,就奔陳月娥的腰際來了。陳月娥往下一矮身,“金牛拱地”,縮頸藏頭一躲,刀走掃堂。段銀娘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兩個人雙刀並舉,當場動手就打上了。王環站這兒瞧著,嘿!這大武戲可有點意思呀!段銀娘越殺越勇。約二十幾個回合,陳月娥往下一矮身,刀走掃堂。段銀娘飛身起來,閃到了陳月娥的背後,把鋼刀一舉一咬牙,斜肩帶背,“嚓”!陳月娥再想躲也躲不開了。在後頭把陳月娥一劈兩半。段銀娘往後一撤步,往這一站:“陳月娥!你敢殺了你的兒子小黑兒,我要給我的黑兒報仇,我殺了你!”幾個丫鬟在旁邊嚇得目瞪口呆,抖衣而顫。

正在這時候,院門外頭“呼啦”一下,燈光一亮,“噌”地一下,躥進幾個人來。“妹妹!喲!這是怎麽回事呀?”王環一眼看見了,正是金粉蝶段世鈴。段世鈴就在姑娘的閨房的東面。今天段世鈴巡山走前夜,好在沒有什麽事故。將近三更天,返回自己的住房。走到妹妹的院門外,突然間,聽到裏頭喊道:“我給黑兒報仇!”正是小妹銀娘的聲音,這下子可把段世鈴給嚇壞了。“嘿喲!怎麽回事?妹妹,誰呀?”兵丁不讓進來,段世鈴到了院中。看三弟妹陳月娥已然死去,妹妹滿臉怒容,在院中一站,廊簷下站著仇人小白猿王環。段世鈴三十多歲,一瞧這意思,就全明白了,看來妹妹段銀娘和仇人王環貼了心。段世鈴一按刀把,“嚎楞”把刀亮出來:“妹妹!怎麽?把你嫂子殺了?”段銀娘怒氣衝衝:“大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瞞你了。廊簷下站著的是你妹夫小白猿王環。我不願意姓段的和姓王的結成世仇,纔把終身大事許配王郎,沒想到陳氏到這裏跟我爭風來了,她要嫁給王郎。你說這象話嗎?我一說她,她扭頭回去,把五歲的黑兒給殺了,我能不殺她嗎?”

段世鈴一聽這小胖姪子死了,他可真急眼了:“妹妹呀!妹妹,你知道姓王的是咱們段家的仇人,想不到你干出這個事來,架著砲往裏打,胳膊肘往外擰。你也太不象話了!我殺你!”

“大哥,我可告訴你呀!我要辦的事情,我一定要辦到!你要一攔我,我認識大哥,我的刀可不認識大哥!”段世鈴氣往上撞,臉色蒼白:“呸!丫頭,你胡說八道!”往前一搶身,“仙人解帶”,刀就到了。大姑娘段銀娘閃身形躲過去,兩個人當場動手就打上了。忽然間,段世鈴斜肩帶背一劈,大姑娘段銀娘嚮右一叉步,用左手一搭他的腕子。段世鈴往後一撤步,銀娘裹手一刀,“唰”地一下,奔段世鈴的脖子就來了。段世鈴往下一哈腰,縮頸藏頭一躲,“砰!”一刀就捎上了腦袋瓜,削下去燒餅大小的一塊肉皮。這血“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哎喲!好!丫頭!”段世鈴把刀還鞘,撒腿就跑,飛身形打院門裏蹦出來。

正趕上段世賢值後半夜班,忙問道:“大哥!怎麽了?”“哎呀!兄弟你要問,這不能嚷嚷!你趕緊到前山送信去,這丫頭反了!”就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段世賢就急了,墊步擰腰,“噌”一下進來了:“妹妹!你怎麽把哥哥也傷了,把你嫂子也給殺了,你瘋了!這是怎麽回事?”“二哥你要問,我告訴你,妹妹我心意已決,以身相許王郎。哪個要攔我,就不是兄弟,那就是仇人!依我說,二哥你的本事也不行,你快走,你別管!如果你非要管,那可別說我對不起你!”段世賢一聽:“呸!你真不要臉,你辦的這叫什麽事!仇人來了,你不思給你三哥報仇,你還要嫁給他,你還有臉往外說!爲這個孩子也死了,你三嫂子也叫你給殺了。你快跟我到前山去!不然的話,我對你不客氣!”“喲!二哥!你還有什麽了不起的,你過來進招!”段世賢回手拉刀,往前一趕步,撲身過來,舉刀就剁。不到二十個回合,姑娘一擡腿,段世賢“嘭”地一聲,應聲就滾出一條去。

正在這時候,“呼啦”一下,段世鈴領著兩位老寨主進來。段國柱大怒:“好賤人!”段國柱一來,段銀娘心裏也含糊,連連地往後退步:“爹爹你要干什麽?”“好賤人!你真乃大膽!小小年紀,做此不才之事。我問問你,你怎麽把你哥哥傷了?把你三嫂子給殺了?”“爹!女兒長這麽大了,男大當婚,女大當聘,你做父母的不問問女兒的終身大事。我娘不在,我心裏頭能不難過嗎!我已許配給小白猿王環。”段國柱這個駡呀:“把我的兒子一鏢給打死!到現在,你給我介紹,這是我姑爺,我不承認!”“當初,你把人家王郎的父親王能,無緣無故地給殺了。你殺人的時候,你想過人家上有老,下有小,中有妻子嗎?你也想過人家王郎就是快手王能之子,人家要給他爹報仇,你說應當嗎?鏢打我三哥段世寶,父債子還!不也應當嗎?”“好丫頭!好丫頭!好呀!”氣得二爺段國柱暴跳如雷:“賤人,你胡說八道,氣殺老夫!”銀娘氣哼哼地說:“今天我瘋了!誰管我的閒事也不行!”“好賤人!趕緊給我把刀扔了,服從家法!”段國柱回手就拉三節棍。段銀娘也怕呀!往下一退步,就來到北房階下:“王郎啊,你看看,這事情越鬧越大了!不如咱兩個逃之夭夭,回到小王家砣。”王環用手點指:“銀娘啊!你口口聲聲要把終身大事許配給我,你我兩家本是仇敵。我王環乃是奇男子、大丈夫,豈能要你這山寇之女!”段銀娘一愣神,王環手裏扣著一隻亮銀鏢呢,“嘭!”一鏢,正中姑娘段銀娘的哽嗓咽喉。哎呀!一句話沒說出來,撒手扔刀,花容失色,往後一躺,當時身死。這纔是:斷送落花三月雨,催殘楊柳九秋風。

段國柱生氣呀!孫子也沒了,兒媳婦也死了,兒子也沒了,現在這閨女也死在自己的眼前。段國柱的心裏頭如萬把鋼刀,扎于肺腑:“小畜生呀!”王環打死了段銀娘,貓腰把鏢撿起來:“你不是段國柱嗎,當年你殺了我的父親,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王環臥薪嚐膽十二年,隨老師學來技藝,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原爲給我天倫報仇。三俠前輩來到你七星山,金牌不獻,打算要我王環一死。按理說,我王環不來,我報仇和你們藏金牌,這是兩回事。但是,我王環來了,決不怕死!你馬上把我姓王的亂刀剁。希望你話應前言,獻出金牌,請大人立刻趕奔四川,開倉放賑,救濟父老百姓。來吧。”說完了,倒背手一站。段國柱怒道:“好小子!還敢跟我說三道四。我一家老小盡皆命喪你手,這個仇焉能不報?綁起來!”段世鈴、段世賢就把王環捆了:“叔叔,您意下如何?是不是殺?”段國柱做不了主,道:“把小冤家押奔前山,盤問明白,再做道理!”

把王環帶到前廳,段國柱的心“噔”地一下,就到嗓子眼了。閨女招引王環纔出這麽大的事呀!如果,王環往這裏一站,怎麽來,怎麽去,我和你閨女在後山已經住了好幾個月。她不干了,我們纔打起來,她纔把這些人殺了。這樣兒讓我們名聲不香,有玷閨門,如何是好?有點爲難。但是,段國柱顧不得這個啊!“叭啦”一拍桌案,用手點指:“好畜生,殺我女兒!你何故至此?”段國基一聽,哎!你怎麽還給人遞話呀!再想攔也攔不住了。王環一陣冷笑:“哈..段國柱,小太爺名喚王環。當年,我父王能,訪案在七星山,被你帶著楊山、董玉,將我天倫致死。我們寡母孤兒無力爲生,我的母親抱著我跳河尋死,被我恩師所救,教藝十二年。我今年二十歲,恩師所賜外號叫小白猿。綵鳳山祥雲島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原爲給我天倫報仇。老三俠來到七星山,跟你們討要金牌,你們不給。要我王環前來,有王環,你們獻金牌。現在,我王環來到,殺剮存留,任憑爾等。爺皺一皺眉頭,就不是王能之後!可有一樣,話應前言,殺了王環,你們可得獻金牌,那纔是英雄所爲,話已說明,你傳令吧!”

段國柱一聽,哇哇呀怪叫如雷:“我一家人盡喪你手,來呀!將小冤家推到廳前,亂刃分屍!”大爺段國基在旁邊瞧著,伸手一攔:“刀下留人,且慢!”段國柱都納悶呀!我這傳了令,要把他亂刀剁了,怎麽哥哥攔住了:“哥哥!阻令爲何?”“賢弟呀!忙什麽呀?難道說就把他亂刀一剁,就算給我一家人報仇了嗎?不如暫時把他押入土牢。遲三過五,七星八寶轉心亭的事情一完,然後咱們設計把他淩遲處死,好給咱們一家人報仇!”段國柱點頭:“哼!全依兄長!”正這個時候,打旁邊轉過一個人來:“二寨主,您先等一等!”段國柱一看,這是本七星山的軍師李吉。李吉悄聲地對段國柱說:“唉!剛纔我問過大少爺他們了,纔知道後山之事。二寨主呀!您瞧瞧死的可全是您的人呀!您的孫子,您的女兒,您的兒媳婦。怎麽到了現在您要宰王環,給您全家報仇,大寨主還不樂意?這可不大好呀!”段國柱是個胡塗人呀!捋著自己的花白鬍子,哼道:“哎,對呀!孩子,我要給你們報仇,伯父尚且不允呀!”段國基一聽:“等等!李吉呀,我二弟性如烈火,你不是不知道。想不到你竟敢在我弟兄面前搬弄是非,挑撥我弟兄不和,離間我手足之情!李吉!我拿飯餵狗好不好呀!哼!咱們的緣分已滿。得了!我這廟小,容留不了你這大神仙!”把李吉趕出七星山。把狼狽李吉趕出七星山,咱先不管,後邊有交待。段國基微然一笑:“二弟,您又何必如此!孩子們是你的骨肉,也是我的骨肉。願意殺就殺!”弟兄二人同傳命令,推出去殺。這回王環有命難活了。也就在這個時候,外邊跑進一人報道:“啟稟大寨主、二寨主,七星八寶轉心亭,蠍子孔內拿住了探山之人!”“好!真來了嘿!二弟,你我趕緊到後山觀瞧。暫時把小白猿王環冤家押進土牢,等拿住仇人一塊兒殺!”這纔把王環壓人土牢。

小白猿王環在耿家莊,不是晚傍晌吃飯的時候,他走了嗎?耿文道:“童俠客爺,您甭著急了,就是現在你們爺兒倆追也追不上。青紗帳,您知道他藏在哪?但是,有一樣,今天說話天就快亮了,他進不了山。明天白天,他也進不了山。你們爺兒倆呀,到明天快黑之前,從我這裏再走,直接奔七星山,等著他去!我想王少俠客一定奔七星山。”司馬良一聽:“我看耿莊主這話還是,咱們爺兒倆到山上等去。今天也甭去,明天白天也甭去。我師弟白天能進人家七星山嗎!”海川也只好耐著心地等候。

第二天,天光亮,梳洗已畢,讓王三爺派專車把董玉送往太原府。直到下午天快黑了,海川、司馬良帶著軍刃,跟耿文、耿武告辭。爺兒倆按指點的路,走到了臥虎灣山口這裏。一瞧,一個人沒有。只聽北面的樹林有人說話:“海川!海川!你跟良兒怎麽在這裏呢?”打樹林裏出來倆老頭,前面走的銀面仙猿鐵臂崑崙石金聲,後頭跟著金頭壽星洪勳。爺兒四個見面行禮。海川把昨天的事情都說了:“我們上這等環兒來了。可直等到現在,沒見環兒蹤影!”“噯!這個孩子很任性,大人也很惦記。準知道你們到七星山來。讓我們哥兒倆來追你們。海川呀!咱們爺兒四個回去吧。不管小冤家了!”“哥哥,這可不行!咱們已經到了七星山,無論如何咱們也得進趟山,到山裏探尋一下,再回去。我們爺兒倆正看呢,不知道要不走山口,這七星山有沒有道路?老哥哥,咱們破得了七星八寶轉心亭破不了,咱們只暗暗地先看一看。您想,咱要直呼直令,走人家山口,萬一虎頭蛇尾,叫七星山段氏弟兄恥笑我兄弟無能!”石老俠點點頭。海川又問:“洪老哥哥,他後山可有一條道,您知道嗎?”“知道,叫臥虎灣。”石老俠也說:“對了!我當初給王環打聽他父親的時候,我就是從臥虎灣走一線通進去的。事不宜遲,咱們爺兒四個要去,還走這條道。不過難走一點!”石老俠帶著路,順著臥虎灣進來,爬上了山就是那條大繩,然後走一線通。進來以後,站在高崗之處往東南山看,纔發現了七星八寶轉心亭。“哥哥啊!七星八寶轉心亭就在眼前。”“不錯,咱們瞧瞧去!”“兄弟!瞧可以,不能妄動!”這麽著,爺兒四個就來到七星八寶轉心亭下。

啊!周圍的燈光,裏面的燈光,照如白晝,三層滴水簷,巍峨壯觀。夜晚之間,看著就更兇!

海川瞪著眼就要進去。老俠石金聲一攔:“你先等等。不是跟你說了嗎?不準妄動!”“哥哥,咱已然到了這兒,咱不能不進去,金牌就在裏面。咱們得設法得金牌呀!”“對!如果段國基、段國柱知道像你弟兄這本事,隨便出入七星八寶轉心亭得金牌,那我就問問你,他還跟你打賭干什麽?既然打賭,他就知道,你我弟兄的本事,進不了七星八寶轉心亭,人家纔跟咱打賭。你進去,進去也得死!”海川也說:“我不進去,老哥哥那咱們就耗著,耗到一個月該怎麽辦呢?醜媳婦難免見公婆。哥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咱們也得干呐!”石老俠搖頭:“那不行!你我弟兄得有今日,誰能怕死。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輕生喪命,不是真正的英雄,那是蠻干!這不是瞎鬧嗎!”洪爺也攔,石爺也攔,海川非得要進去不可。司馬良在旁邊過來了:“師父!二位大爺!我看我有個萬全之策。咱們爺兒四個把扎腰絨繩全解下來,繩子頭接繩子頭,咱們接成一根長繩。一根二丈四,要四根呢?那就九丈六呀!咱們這繩子結得實實的,在徒弟我身上繞一繞,我在頭裏走。老哥兒倆在後頭揪著繩子,師父您在旁邊看著點。萬一有了危險,您說一聲拉,老哥兒倆一綳勁,把我就能拉出來。您看這法子行不行?”石老俠搖頭:“不行!”“因爲什麽不行?”“等我們發現了問題了,一喊出來,我們再把孩子拉出來,那孩子早就涉險了!”“加點小心就是了。行!”石老俠只好答應:“哎!好吧!”

這樣,爺兒四個的絨繩都接上,讓司馬良把長衫脫了,好利索一點,海川給拿著。讓洪大爺把虎頭墨鱗刀借給司馬良,司馬良把刀拉出來,刀刃衝前,刀尖衝下。老哥兒倆綳住繩子盯住海川。司馬良慢慢往前走,後頭綳住繩子,跟著。走來走去,就走到臺階這裏,一點事沒有。司馬良拿著虎頭墨鱗刀的虎頭,墩著石頭臺階。司馬良上右步,往下踩一踩,這石頭紋絲不動,上了第一層。然後拿這虎頭墨鱗刀觸第二層,“嘣!嘣!嘣!”聽聲是實的了,然後左腳單腳上去,加力往下踩,踩住了,確實不錯,左腿收上去。海川在旁邊瞧著真麻煩:何必呢!一拔腰“噌”地一下上去,不就得了嗎!這樣一蹬一蹬往上走,再往上就七八九蹬,就差不離上來了。人都是這樣,開始注意,越來越不注意。拿虎頭墨鱗刀墩兩下,上右步左腳就跟上去了,一踩挺實著,左腳就跟上去了。就在這第七蹬上墩兩下,就跟上去了。石頭臺階,猛地這麽一立,人在上頭,從外手往裏手這麽一翻呢,那麽你這人還不是滑溜下去嗎?“唰”地一下,就到司馬良的脖子了。海川一喊:“不好!”石、洪二老就“唰”地一下,一綳繩子,就把司馬良從臺階裏頭給拉上去了。等老哥仨到跟前一瞧,“哎喲!”嚇得三俠都不敢看了,怎麽回事呀?都是二寸的大青蠍子,把整個人包了起來。海川拿大褂往下捆,老哥倆劈哩啪啦地用腳踩。最後全踩完了。抖了抖褂子、褲子,確實沒有了。再看司馬良全身浮腫,氣如游絲,就這麽一點呼吸之氣了。海川喊了幾聲,司馬良不聲不響。石金聲說:“兄弟,你還喊呢!喊有什麽用?快走!”老俠石金聲這麽一伸手,把司馬良就挾在肋下。洪勳洪老俠把刀拾起來,絨繩解開。完全都分好,各人繫上。剩下司馬良的繩子和大褂,海川手裏頭一攥。“沙沙沙!”老三位可就出來了。

他們由一線通穿過去。老俠石金聲真有辦法,來到這斷壁之前,先讓海川下去,然後老俠石金聲把這大繩提上來,把司馬良捆好,又給放下去。然後老哥兒倆纔從上面下來。海川又說:“哥,我抱孩子吧。”“不!還是哥哥我來吧。這段路不好走!”出離臥虎灣,來到這山下。“海川呀!孩子中毒十分危險!要從這回太原府,起碼有六七十里路的路程,可太遠。海川!咱們這就近就是耿家莊,近十幾里地,別處咱們不熟。”“好,就奔耿家莊!”這麽著,老哥兒仨就帶著孩子奔耿家莊了。到了耿文家,天已經大亮了。耿文一見司馬良昏迷不醒,渾身浮腫,嚇壞了,說道:“哎喲!就叫蠍子蜇得這麽厲害呀!俗話說,一個蠍子蜇了不要緊,兩個蠍子蜇了不得了,三個蠍子蜇了三鈎子,人就有性命之憂。我看,事不宜遲,趕緊請幾位先生來!”王三爺馬上準備了車輛,去請大夫。不知司馬良的性命如何?

第六十九回 蓮花觀弟兄巧相逢~西風寺尋找擺亭人

上回書說到司馬良遇難蠍子孔,三俠來到耿家莊,立刻請大夫會診。時間不大,請來四位大夫,都是鬚髮斑白的老年人。四位老先生立即取過脈枕,各自細心號脈。哎呀!司馬良已經腫得不像人樣,順著汗毛眼兒往外流黃水,腥臭難聞。怎麽喊,怎麽叫也沒回聲。四位老大夫號完脈,一個勁兒地搖頭。他們四位咬咬耳朵,低聲商量一下。這纔跟耿文說:“耿莊主,這位是誰呀?”“這是欽差官年羹堯查辦四川的隨行衛員辦差官司馬良。”“嗷喲!這是叫蠍子蜇了呀。說真的,比方說什麽疑難雜癥,脈象裏顯得出來。他已被蠍子毒遍全體,我們不會治這種病!”人家連車馬錢都沒要就走了。哎呀!海川可抓瞎了。老俠石金聲心裏說:你能耐!你非得要去七星山八寶轉心亭不可!良兒這孩子要死了,你看怎麽辦好?難道說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嗎!說:“咱們什麽辦法也沒有了。也別說,附近是有一位,他來了可能把孩子治好。但是這個人的脾氣秉性別扭!”海川忙問:“您說誰?”“太原府正南四十里地有一座大觀,是三清觀,觀號叫玉瓣蓮花觀。玉瓣蓮花觀的觀主姓韓叫韓景和,他也是個綠林人,脈象很好。這不是洪賢弟在這麽,我們哥兒倆跟韓觀長都有個不錯。不過,他這脾氣太古怪。不好請。”海川一笑:“哥哥,他來了能治,那咱們哥兒仨一起去一趟!”海川又到司馬良跟前一瞧,心裏頭急啦:孩子一會不如一會兒!南俠司馬空道兄看得起我童林,人家把眼珠子摘下來交給我。比方這孩子真死在此地,那我怎麽對得起我道兄司馬空呀!老人家這麽大年紀,費了多少心血,肯把倆孩子交給我,我對不起人呐!海川站在床邊上一動不動。老俠石金聲說:“你甭多想了!快走吧。”心急腳快,老哥兒仨直奔太原府南門,來到玉瓣蓮花觀。

這座觀周圍都是大樹林,樹木蔭蔭,圍著這麽一座觀。前後四層殿有跨院,三座山門關得挺嚴。一桿大竹竿上葫蘆金頂,有一桿杏黃旗,在上頭隨風飄擺:“玉瓣蓮花觀”。老俠石金聲上前去輕輕地拍打角門。就聽裏頭有人道:“無量佛,哪位呀?”“哐啷”一聲響,門分左右,出來一位小老道:“喲!這不是石老伯父、洪老伯父,你們二位這是從哪來呀?”說著,小道行禮。“哎!善哉,善哉!”“小仙長請起!我們哥兒倆有點事,來找韓仙長。不知道韓仙長是不是在觀中?”“他老人家在觀裏呢!”“哦,你給通稟一聲,就說石金聲、洪勳陪著一位成名的年輕兄弟、少年英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前來拜訪。”小老道往裏走。一會,陪著老仙長出來:“無量佛!啊!石老兄,洪老弟,還有鎮八方紫面崑崙童俠客,恕過山人未曾遠迎。請罪啊,請罪!無量佛!”海川一看:哎!韓仙長可真有個相啊!大高個細條的身材,身上穿著藍綢子道袍,卡青口繫水長絲縧,左搭絲扣,又垂著燈籠穗,銀灰色中衣,厚底雲鞋,白襪子過了磕膝蓋兒。往臉上一瞧:頂都謝了,大約有七十多歲,白鬢蒼蒼挽著髮髻,楊木道冠,金簪別頂,頷下銀髯,背插拂麈,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呀!老俠石金聲一躬到地:“韓仙長,久違久違!您身體可好呀?”“老朽托您的福呀!石老哥您干嘛這麽客氣!”過來彼此行禮。海川過來一躬到地:“韓仙長,末學後進、小子童林拜見!”石老俠心說:應當這麽說話。自稱末學後進,這個人家韓仙長聽著痛快點。只聽韓道長道:“哎喲!童俠客,久仰閣下的大名已非一日呀!您的大名在我的耳朵裏可灌滿了。總想拜望拜望閣下,可惜無緣相見。今日一陣香風,把閣下吹到草觀,嘿!一見童俠客,真是三生有幸呀!”“韓仙長,您太客氣了!我童林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全仗賓朋捧場。仙長誇我童林,實在不敢當!”“無量佛,童俠客,太客氣了!盛名之下無虛士,請請請!”石老俠總提著心,這提什麽心呀!海川說得挺客氣。你別認爲客氣就行,也不行。你說的話他得中聽,萬一哪句話不順耳,也許就砸鍋。

三人都進屋喝茶哩,石老俠還一直擔著心。韓道長道:“石老哥哥,你們老哥兒倆有什麽公干?爲什麽陪著童俠客來到我的小觀呀!,二位有什麽吩咐嗎?”海川一聽,這人多講理呀!說出話來多客氣呀!怎麽哥哥說他這個人秉性古怪呢?石老俠抱拳:“啊!韓仙長,你我弟兄多年的交情了,現在有點爲難事打算請求請求你。這一次,海川賢弟從北京城奉聖命保欽差,查辦四川,開倉放糧,沒想到了太原府丢了金牌,大人不能走了..”剛要往下說,韓景和一橫眼:“啊!老哥哥,咱們弟兄有交情,雖然跟童俠客爺初次相逢,也是慕名的朋友。童俠客奉聖命保欽差,奔四川路過太原府,丢了金牌,那是童俠客的事呀!老哥哥,您這話好象跟我說不著!”海川一聽,毛病來了:你得聽人家說完了呀!石老俠趕緊擺手:“韓仙長!事情並不算完,最後發現金牌落在七星山。”“哦!金牌落在七星山。那你們爲何不上七星山找金牌去,跑到我這裏干什麽來了?”“唉!韓仙長,您聽我把話說完。我們到了七星山,七星山金牌不獻,把它放在七星山八寶轉心亭內。定了日子破了亭他們給金牌,破不了亭金牌就不能要。我們老哥兒仨帶著一個孩子,昨天晚上就去了,沒想到掉進蠍子孔內,成千上萬的蠍子把孩子給蜇了,已經沒有什麽氣了。羣醫束手,而老仙長咱們彼此是朋友,精通歧黃,如果能宏施法力,把孩子救好了,不但身受者感激無涯,就是我弟兄也承恩不淺!爲此前來懇求仙長撥冗前往,諒您不能推辭吧?”“哈哈哈!老哥哥,不就是把孩子蜇得全身浮腫嗎?哎呀!再有成千上萬的蠍子蜇了,只要貧道我去,略施手術很快痊愈。這麽點小事,無量佛!何勞石老俠你們弟兄三人的金身大駕,來到我的小觀呀!您不用派人來,您要寫個紙條貼到狗腦門上,這個狗到這裏,唉!貧道我看見紙條準就去了!”童林一聽這個雜毛老道,這無形中駡我們哥兒仨呢。啊!老俠石金聲有涵養,還樂呐!海川心說:哥哥,我做不了您這樣,都被人駡你腦門上了,您還樂,象話嗎?海川攔住石老俠,要說兩句話。老頭心說糟了,這一句駡你的話都吃不往,怎麽請人呢。童林道:“韓仙長!如果狗到這裏來請您您都去,那麽我們弟兄三人可是人呐!老仙長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佛敬僧。這個孩子是我的徒弟,您怎麽著也應當到耿家莊去一趟。能把我孩子救好了,我童林感恩不盡!”“童俠客,有您這句話,那我就非去不可!您放心吧!我去!”“哦!那我謝謝您了。”心說:怎麽又順當了。“不過,你們老哥兒仨稍微候一候,我這有點事。我把事一辦完了,咱們幾位就一塊走!”“哦!仙長您到底有什麽事呢?”“哈哈哈!小事一樁,不多大工夫呀!也用不了多長時間。這樣吧!有個七八年,我這事情就辦完了。”海川一聽,嗷!好懸呐!他耍笑我弟兄。您七八年的工夫,那算小事呀!七八年,我徒弟呢?“那麽老仙長辦事需要七八年的光景,救人如同救火!我孩子等不了呀!您現在去最好,回來再辦。如果仙長您辦不了,我童林願意大力協助。您看怎麽樣?”“無量佛!童俠客,我這人呢有點脾氣,我告訴您等我個七八年,就必須等我個七八年,不到七八年,盡管我到那兒就好,我也不去。哈!這是我的這麽一點小脾氣!”“哦!韓仙長,您知道我童林也有個小脾氣嗎?”“我沒聽說過!”“哈!韓仙長,我告訴您得了。讓你去你就俯首貼耳乖乖地給我去!你要不去,我姓童的扛你也得把你扛到耿家莊,給我徒弟治病去!這是我的小脾氣。”“您的脾氣就是讓我去我就得去,不去不行?”“對了。”“我的小脾氣就是我要說去就去,我要說不去我就不去!”石金聲一聽,這可針尖對了麥芒了,這怎麽辦?韓道長挺別扭:“童俠客你放心吧!日從西起,山人也是不去!”“啪”,左手一按茶几,他站起來,就往裏屋走。海川急了,往前一趕步,伸手抓韓景和脖頸。這老仙長一挺前胸,一彎腰,挑簾進了裏屋。可把海川嚇壞了,裏頭站著一個人。

這正是玲瓏島大寨主仇人九尾宗彞世界妙手司徒朗。當初,四劍客會戰玲瓏島,于洞海深江擒二寇,司徒朗逃走。就在商家林劫我童林的囚車,險一險他把我殺了,我也差一點把他宰了,我們有互不兩立之勢。那麽今天他還能幫我的忙嗎?他一定要從中作梗,大概我孩子司馬良活不了!

那麽,司徒朗怎麽跑到玉瓣蓮花觀來了呢?原來司徒朗商家林劫囚車,被童林戰趴下以後,站在桑林內,二目發直,叫著自己的名字:司徒朗啊!剛纔你動手的時候,你要打掉了童林的鉞,你能饒他嗎?你必要置童林于死地。相反的,我可八十多啦,人家纔三十多歲的青年人啊!人家怎麽能夠有容人之量,我怎麽就沒有容人之量呢?也難說,人家三十來歲的一個孩子闖蕩江湖,就能落出一個鎮八方紫面崑崙俠來。我闖蕩江湖八十多了,我怎麽外號叫九尾宗彞呀?我怎麽就落了九個尾巴的猴哇。我跟人家差得太多了,我要再跟海川爲仇做對,我在人間白活這麽大的歲數。得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痛改前非!這個地方入直隷,到北京還有很長很長的道路呐,萬一有別人跟我的兄弟爲仇做對?我後頭跟著吧!

這樣一來,海川保著囚車,老頭司徒朗保著海川了。無非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海川他們爺兒幾個到了北京,老義土司徒朗也來到北京城。找了個地方住下,沒事的時候,就圍著雍親王府和海川的私邸轉個圈,打聽著海川在家裏都干什麽。海川在家裏所經的事,老義士爺全知道:怎麽出的前門,怎麽遇見鐵三爸,怎麽遇見金魚衚衕王子延,怎麽有人領著海川一次溜城墻,二次溜城墻,三次溜城墻,一直到公主墳三月三亮鏢會,掌打燕子坡,海川吐血。哎呀!急得義士爺跺腳,不能看兄弟,不但自己的師父、師叔們全露了面了,而且還有很多的朋友也在這兒露面了。海川吐血,也不知道有好醫生給海川瞧病沒有?我不能去呀!因爲我跟海川從心裏頭和了,我知道,海川不知道呀。我要貿然間到海川的府裏,把人家爺幾個得嚇壞了。就這樣,老頭每天在海川家周圍轉。聽說海川好了,但是,好了不久,哎呀!我兄弟的漏子來了,奉聖命保欽差查辦四川。劍山蓬萊島來了一些高來高去的人物,把北京城攪得地覆天翻。亮鏢會不但我師叔尚道明、何道源來,我師祖父都露了面,這件事情總算化險爲夷。海川保著大人,就憑海川的能爲也確實真不錯。可有一樣,能把四川路踩平嗎?能保大人平安無事嗎?這怎麽可能啊?得了,我也跟著離開北京。年大人大轎起程,老義士爺司徒朗在後頭可就跟上了。果然,保定府清苑縣行刺,到太原府丢了金牌,大禍來臨了。大海茫茫的無頭案,就留下這麽幾句詩箋,誰偷的呀?我不管他,我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再說第二步,我得設法幫助我兄弟把金牌找著。可住哪兒啊?哎!太原府南門外四十里地有一座觀叫玉瓣蓮花觀,觀主叫金針道長韓景和,我跟他認識的年頭可太多了。干脆,我找他去!老頭司徒朗這纔來到五瓣蓮花觀,而且白天晚上就奔七星山。這些韓景和都知道。成功與不成功,韓景和不敢多問。但是兩人坐下來,不管是茶餘還是酒後,談起話來老頭就說童林好。而今天小道童進來通報,小王家砣的石老俠,綵鳳山祥雲島的洪老俠,還帶著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前來拜望。司徒朗一聽:“哎喲,韓老道哎,我跟我兄弟還沒見過面呢!這怎麽好?”“無量佛!在這兒見面不好嗎?”“在這兒見面好是好,沒有人能給我通容。見面能嚇我兄弟一跳,還認爲我還跟他爲仇做對呢!什麽,我躲躲吧!”一挑簾,老頭子跑裏頭去了。韓道爺說:“你這老頭子,跑裏邊藏起來。我非叫你們兩個見個面不成!”這樣纔出去把三俠迎接到鶴軒。

海川趕緊往後一撤步:“哥哥,小弟童林大禮參拜!”趴在地上就磕頭。嗨!韓景和點了點頭:老頭子,這些日子你老跟我說海川這麽好,海川那麽好。我到底看看海川見到你以後是什麽意思?還是記恨前嫌有戒心,當場亮家夥就得跟你打起來;還是恭而敬之,禮而賓之。不管咱倆有多深多大的仇,你也是我哥哥,該磕頭我得磕頭。嗨!這青年還真磕了頭。罷了啊!怨不得你小小年紀,身爲俠客。仔細看海川,滿面春風。從外表上瞧,海川確實沒有什麽出手的。但是,待人接物,韓仙長可瞧出來了,稱個俠客。而且二目光華亂轉,確實是兩盞明燈。他深通古今,博學多聞,將來在武林中出人頭地,不可限量!海川一磕頭,司徒朗不好意思了:“兄弟,別磕了,哥哥可不跟你爲仇做對啦!哥哥我八十多歲,以前辦的事,沒有一樣是東西的事!我太不是東西了!”韓景和口誦佛號:“無量佛!”司徒朗明白,他這聲佛號對自己的話很有諷刺性。他衝韓仙長一瞪眼:“你再唸佛!你再唸我宰你!”嗨!他跟韓景和急了。搶步進身,跪倒了磕頭,馬上一邊行禮,一邊懺悔。這海川怎麽敢當呢!攙扶著老哥哥起來。海川納悶:這個人能學好嗎?我師伯莊道勤都管不了他,叫我給治好啦。見著我怎麽這麽親呢?年過知非,到底是八十歲的老人了。海川感激得心裏怪難過的:“哥哥,我童林對不起哥哥,我給您磕頭了。我聽說兩個孩子韓寶、吳志廣已經從南衙越獄了,看來兩個孩子活了。哥哥您就放心吧!”“兄弟,他們兩個陷害你,應該領國法受王章,越獄就等于罪上加罪。哥哥我不袒護他們!兄弟,今後你就是我的親兄弟!你我弟兄生死相共,同舟風雨。韓老道哎,你別瞧我司徒朗,你看我兄弟待我姓司徒的怎麽樣?”“無量佛!老哥哥我就瞧這一下。罷了!倒不是您這人的人頭怎麽好,實際上是人家童俠客爺知禮。”“不管怎麽說,也是我兄弟,他好就是我好!”

石、洪二老也進來了。海川說:“這麽辦吧,哥哥,我給您介紹,您還得叫聲哥哥。太原府小王家砣銀面仙猿鐵臂崑崙石金聲,石老哥哥。”“老哥哥!老弟兄啦,我也八十多啦。您見笑!”“哈哈哈!司徒大弟,你這人我早就有個耳聞,聽說你這人脾氣很不好。前者的事情我也聽西方俠于老哥哥跟我提過。”洪爺早就聽出來了,趕緊往前趕步:“老哥哥,小弟洪勳拜見!”“請起,請起!”洪大爺站起來了。韓景和說:“你們哥兒倆既然已經見著了,咱們外頭吧!”重新來到外頭,彼此見禮。司徒朗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海川一聽:“哎喲!哥哥,您老人家既然在金針道長韓仙長這住著,您跟韓仙長有交情。您的姪子,我那小徒弟司馬良被蠍子蜇了,堪可喪命!大概您也聽見了。韓仙長他不去,他一定說有事得辦八年。您看,您給說個人情吧!”“別理他!他不去,今兒個我就摔死他!把他觀給燒了,我讓他什麽都不剩。”說著就問韓景和:“你去不去?”“無量佛!有三俠的面子我就得去,更何況有司徒老哥哥您的話呢。您說去我還敢不去嗎!”說著,韓道長到裏間屋子準備東西。

海川問司徒朗:“您既然在韓道長這兒住著,此地離著七星山也不遠,七星八寶轉心亭十分厲害。以前我不信這消息埋伏,自從在玲瓏島被困,險些要了我的命,我纔知道消息埋伏厲害!您能不能幫幫忙,金牌就在轉心亭內。”“兄弟,別提啦。哥哥我栽了!我早就知道金牌落在七星山了。最後我在這西北角後山的山環內碰見一個放牛的小男孩,他指引我臥虎灣這條道,走一線通,我纔進的七星山。七星山八寶轉心亭我進不去呀!人家這消息埋伏十分深奧,比哥哥我高得多呀!”“喲!老哥哥您精通消息埋伏不成?”“咱可不知道誰擺的,這個東西可兇惡得很!哥哥我到了裏頭等于什麽都不會一樣。海川呐,千萬千萬別再冒險!咱們得設法尋找擺亭之人。不然的話,誰進去誰得死。司馬良姪子這件事啊,就是給我們敲了一下警鐘啦!”“對,對,對!”金針道長韓景和提著包袱出來了。海川道:“事不宜遲,咱們快走吧!”“走!老哥哥您給我看觀。”“我給你看觀?我得看著你!到那兒不好好治,我就提了拐子把你打死!”海川忙道:“不,老哥哥,您不能在韓道兄這兒住著了。您也這麽大年紀,咱們哥兒倆到一塊兒。再說,這一次兄弟我保欽差查辦四川,我纔感覺到道高一尺,魔高一文,使小弟我不寒而慄,我防不勝防!其實丢金牌的夜晚,我帶著七個徒弟黑天白晝的上夜值更。賊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把金牌拿走,能不能刺殺大人呐?我真害怕了。哥哥,您得幫我的忙呀!”“兄弟,談不上幫忙!你要願意的話,我就跟你一塊兒去。”韓景和一笑:“無量佛!您在我這裏住了幾天哪。不瞞您說,我黑天白日的提心吊膽,總要防備點,怕您偷我!”司徒朗這個氣:“好啦,你惡心我,我也惡心你!完了事,我把你這觀給點了!”大家夥兒哈哈大笑。

一塊兒出來趕奔耿家莊,一同來到客廳。韓道長一看!哎呀!司馬良真不象樣了:臉都憋紫了,氣更顯得微了,瞧不見出氣,就跟死了一樣。海川瞧著著急。司徒老義士爺更著急:“牛鼻子雜毛哎,你怎麽盡看呐!我姪子光著屁股在這兒躺著,有什麽好看的?你快著,趕緊給治啊!”韓道長拿過孩子的手來,覺得四肢有點兒發挺,仔細地號了號脈,然後讓底下人過來,取來文房四寶。韓道長立刻開方子:“不要緊!您沉住氣。一會兒我就讓這孩子起來,懽蹦亂跳的。”“你真有這個能耐嗎?你這個老雜毛!”“你們衆位看著!”就立刻派人買藥去了。老道長吩咐一聲,用半斤花椒放在一個大鍋裏頭,對上清水,馬上去熬花椒水。然後老道長把自己的包袱打開,把藥拿出來,一樣一樣摻對好了。夥計到街上藥鋪把藥買來,韓道長馬上準備制作。大號的盆滿滿當當的一盆,所有的面子藥都對在一塊兒。然後剩下的草藥該熬的煎熬,熬得了也倒在盆裏,把大鍋煮開了的花椒水,放到一塊兒,拿個棍子這麽一攪。哎喲,滿滿當當這麽一大盆,比漿糊稍微稀一點。叫管家王三爺把這盆藥端到床沿上去,拿刷子蘸藥,凡是蠍子蜇的地方就刷。刷了以後,就順著汗毛眼往外流黃水,然後拿涼水一沖,接茬再刷。所有受蠍子蜇的地方一律刷三遍。那麽這一盆藥也就全完了。隨著刷,司馬良人全身浮腫就往回裏消。刷完,又給他蓋上被子發汗。沒有多長時間,司馬良就出了一身汗,慢慢把眼睛睜開了。童林過來了:“良兒,你感覺怎麽樣了?”“師父,我這是在哪兒呢?”“孩子?你在耿家莊兩位耿莊主的家裏呢。”老俠石金聲跟洪爺都過來了:“良兒!”二位師伯,我好啦!”“可不是嘛。你叫好幾千大青蠍子給蜇了。說真的,不是韓仙長妙手回春,焉有賢姪你的命在?”“我謝謝韓仙長!”“無量佛!不用謝。這沒什麽!”大家夥兒這纔放心。

一塊吃飯,酒過三巡,萊過了五味。海川就把七星八寶轉心亭的事情說了:“韓道兄,這個七星八寶轉心亭,聽我哥哥這麽一說,十分厲害!看來,我們哥兒仨跟人家打賭,這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我們哥兒仨非栽不可!”“童俠客,這個亭子是誰擺的?貧道我不知道,因爲貧道我跟他們這行人也不太接近。但是我可以告訴介紹擺亭子這人。因爲他也是出家人,我們是朋友。”“喲!衆位哥哥,韓道長說出這事來可要緊呐!您只要把介紹人提出來,我們把介紹人請出來。請介紹人轉請擺亭之人破這亭,不就成了嘛!”大家一聽也對。石老俠一抱拳:“韓道兄,這人是誰呀?”“不過這人可不大好請!”海川搖頭:“不要緊,您說吧!”“這個人就在七星山後山兩界嶺上住。兩界嶺上頭有這麽一座大廟叫西風寺,他是皈依三寶秉教沙門的一個和尚,西風寺的住持,西風長老秋禪。這是一位得道的高僧,年歲也大了。他的貴老師,就是離此地不算太遠的太原府正東,壽陽縣姜家屯的人。那位老俠客爺姓姜名達字本初,人稱碧目金睛佛。大家夥兒都知道,姜老劍客爺他們僧道俗弟兄是四個,這可是大清國的四大名劍客。姜老劍客爺排行在二。”海川一聽道:“這沒問題!西風長老秋禪跟我師父是師兄弟。他是二爺的徒弟,我師爺就是三爺。二爺是和尚,三爺是老道,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觀主太極八卦庶士張鴻鈞。老仙長,西風長老秋禪就是介紹擺亭的那位高僧?”“不錯。”“好啦,咱們請去!”“哎呀,這不大好辦呐!”“爲什麽不好辦?”“你不知道,海川呐,這老和尚脾氣也挺古怪!”“不要緊,和尚不來,我把他扛來!”金針道長韓景和一聽:“無量佛!”哈哈哈一笑,“嗷,你到西邊我的廟裏去找老道;現在嘛,你又到東邊和尚廟裏去扛和尚,你怎麽這麽大能耐!”海川感覺到不大好,我當著哥哥們,哪位不比我強!我這麽年輕,盡說大話。幸虧這些老哥哥們都原諒我。不然的話,人家說我太口狂了。海川站起身來,出了大廳門口,來到東院東墻,一拔腰越墻而過。好在今天有月亮,往四外看還挺清楚。一伏腰就出了村口,腳底下一躦勁,就奔七星山西北角臥虎灣方嚮下去了。

走到兩界嶺的山口,從這兒上去就是西風寺。正想往上爬,北邊樹林有人說話:“叔,您上哪兒?”“喲,師父!”海川一瞧:頭一個病太歲張方,二一個多臂童子夏九齡,三一個蠻子孔秀孔春芳,就問:“你們三人怎麽來了?方兒啊,臨走的時候,我把重任可交給你和你師哥劉俊了。你是主要人,你怎麽出來了?”“唉!叔叔您別提了。先走了王環,後走了司馬良,您又走了。石、洪二老等了一天,著急,跟大人一說,把石、洪二老也打發出來了。可是一撥一撥只管走,沒有回音。這大人能不著急嗎?所以我們幾個商量,讓知府劉大人調來守城兵丁三百名,各持軍刃,派一名守備高昇、一名千總代領王順,保護公館。我們哥仨就朝著這個方嚮奔七星山來。沒想到碰到師父您?”海川就把暗中到西風寺請西風長老秋禪,好破七星八寶轉心亭的事情說了。“哎呀!師父,這個西風長老秋禪是好人嗎?”“你放心,這是我二師祖碧目金睛佛姜達姜本初姜老劍客爺的弟子,跟鐵扇寺的水晶長老亞然和尚他們是師兄弟,跟三月三亮鏢會梅花圈上動手的青雲長老寶鏡禪師他們都是師兄弟。總而言之,都是我的長輩。怎麽著也不好意思不提出這擺亭之人吧!”“哎呀!師父您的想法是對的。不過不太好辦!他這廟座落在七星山後山,他一定和這七星山的衆家寨主是個朋友,解鈴繫鈴,出乎爾反乎爾,這不大好吧?恐怕他是不干的。我們得設法讓他見咱們,咱們再把這道理講出來。”“對!我看孔秀師弟說得挺對的。事不宜遲,咱們走著!”

爺兒四個順著山路上來,轉眼來到西風寺的山門前。山門開著,借著月光往裏看:東西左右,兩邊的兩座鐘鼓樓。當中的廟宇有個大月臺,月臺後是一道短墻,一邊一個月亮門。再往後走,纔奔頭層殿的穿堂殿,再往後一層一層,這個廟很大。月臺上,月亮下有兩個人都在十五六歲。這是西風長老秋禪的兩個小徒弟。一個叫青龍和尚法如,一個叫白虎和尚法來,這兩個人在月臺上擦拳練呢。孔秀老惦記著算計張方:“哎呀!師父,這兩個小和尚在這旮裏練功呢。不如派一個人去抖抖機靈,設法把西風長老秋禪誑出來。這樣嗎,您如果見了面,秋禪長老就不好意思了。如果您一報名姓,小和尚往裏通稟,人家說不在,這可就麻煩了!”海川一聽,孔秀說得對。“孔秀。”“哎呀!師父。”“好吧!那麽你就過去吧。”“哎呀!讓徒弟我去?”“你去吧!”“好的,好的!”孔秀一想:嗨!我沒逗上張方,這可要了我的命啦!師父派我去嘛,我是不能不去的。可是我要過去,我要誑不出西風長老秋禪來,也是很大的麻煩事。孔秀一邊走一邊想主意。轉眼之間來到月臺下:“哎呀!混賬東西兩個小秃驢,不要練了!怎麽老人家到了這旮裏還不迎接呀?”法如和法來立刻縱身形出去,一看孔秀,問:“你是什麽人?阿彌陀佛!你有什麽事啊?”“混賬東西!怎麽連老子我都不認識了?我是你師父西風長老秋禪的師父,我是你們的師祖!”“啊,你是我們的師祖?”“對了,我嘛,姓姜名達字本初,有個外號叫碧目金睛佛!”法如和法來一聽:“阿彌陀佛!師祖來了。”過去就要行禮。法來不干:“等一等!”“怎麽了,師弟?這師祖來了還不行禮!”“你沒長眼睛啊!咱們的師祖,那是出家的高僧,皈依三寶秉教沙門,跟咱們一樣,是和尚。你看這人是和尚嗎?你冒充我師爺爺,你是什麽東西?”孔秀一聽:“混賬,你們是混賬王八羔子!當和尚,我不願意當了,我還了俗了。這個嘛,我這麽大年紀,誰來管我。混賬東西,把你師父叫出來嘛!看一看我嘛,你師父自然認識我,馬上去!”“你瞎扯!我師祖年歲大了,得道的商僧,滿部的銀髯,一大把鬍子呢。你一根都沒有,你怎麽能說是我師爺呢?你是冒充!”“混賬東西,王八羔子!老僧我嗎,由于鬍子吃飯礙事,我把鬍了割了去了。這有什麽關係,爲的是吃飯省事!”“師弟,這沒錯了!咱師爺刮了臉。”“你瞎說,我不信!”“你胡說,我師祖父刮臉?那麽大年紀老和尚,美髯好看,好不容易留起來的鬍鬚又刮了去?再說我師祖是本地人,說話是山西口音。你是哪兒的人,你是江南口音。你胡說八道!”“哎喲!”孔秀一想:嗨,這兩小和尚還真鬼!”哎呀!混賬東西,把師祖我給氣壞了!老僧我身爲劍客,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哪旮裏都去過,哪旮裏的話都會說。我說江南話,我也說山西活,我還想說兩句山東話,這有什麽關係呢?”“慢怠了師祖,師父怪罪下來,那還行啊!看來老人家說的話是對的,想說哪兒的話就說哪兒的話。”“不!不能聽你的,師哥。我問問你,你是什麽東西,你冒充我的師祖。我師祖是碧目金睛佛,綠眼珠;你是賊,你是黃眼珠。這怎麽能一樣呢!”“混賬東西!”孔秀想這不對呀,這眼珠哪兒能隨便換呢?“混賬東西!我的眼睛跟貓一樣,那是隨便換的嗎?竟敢隨便藐視老僧,我要你的命呐!”“看起來,他不是咱的師祖,他上這兒冒充找咱的便宜。師哥,打他!”法來一說,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惡狼扒心,”“當”就一拳。孔秀一瞧法來的拳來了,往左一趕步,一癟肚子一吸氣,伸右手揪他的腕子,“順手牽羊”,“麒麟吐珠”,把法來給打出一溜滾去。孔秀樂得蹦高:“哎呀!我也會動武,我也會打人,我不淨挨湊了。哎喲,這可太高明了!”

就在這個時候,法如在後頭一揪孔秀的脖子。孔秀一掉臉,“鷂子翻身”,右腳扎根,擡左腳,“掃堂”一下,“嗨”!又把這法如踹了一溜滾。“混賬東西,跟師祖動手,哪兒有你們的便宜!還不趕緊叫你的師父出來給我磕頭,還要跟我動手嗎?”謔!兩個小和尚摔了個跟頭,險些哭出來。

正在這個時候,猛然順著東月亮門出來人了:“阿彌陀佛!什麽人?夤夜之間,來到老僧的廟中前來擾鬧?真乃大膽!”小僧縱身出去:“阿彌陀佛,師父您快來吧!”老和尚一拔腰上了月臺。借月光,孔秀一瞧:哎呀!大個兒的老和尚,灰僧袍,圓臉闊胸,扎絨繩,灰中衣,黃僧鞋,白綾高襪子,赤紅臉,六塊受戒的香疤拉,頷下一部白鬍鬚苫滿前胸。老和尚確實是了不起的三寶弟子——西風長老秋禪。“你們兩人在這裏干什麽呢?”“他說他是我們的師祖父來了,讓您出來給他磕頭。我說我師爺爺有鬍子,他說他吃飯礙事剃了去了,我說我師爺爺是出家的和尚,你是俗家,他說他不願意當和尚,他願意還俗,他還俗了;我說,你說話是江南口音,我師爺爺是本地山西口音,他說,我想說哪的話就說哪的話。後來我們說,你是黃眼殊,師爺爺是綠眼珠,他沒的說了。他上月臺就打我們,把我們哥兒倆都打了!”老和尚給兩個孩子身上的土撣一撣:“啊,你們兩個站在一旁!”小和尚擦乾眼淚,站到一邊去了。

西風長老秋禪過來道:“哼!你是什麽東西,竟敢到老僧的廟中來找老僧的便宜!你姓什麽?”孔秀心說:啊呀!我可把西風長老秋禪誑出來了。既然斑出來了嗎,師父你就應該過來,你怎麽不過來呀?

海川剛要往裏走,張方攔住了:“叔,您等等吧!”“方兒,怎麽了?你要干什麽?這不是孔秀把西風長老秋禪誑出來了嘛,咱們就應當過去呀!”“師叔,這孔秀用的什麽辦法誑人家西風長老秋禪呐,找便宜,冒充人家的師祖,到現在把人家兩個小和尚都打成這樣了。這個時候,秋禪長老出來,正有怒氣的時候,您要一過去,絕對不成!”海川一想:“對,那你說呢?”“您別忙啊!孔秀過去跟西風長老叫橫,西風長老秋禪便要揍他。等西風長老秋禪把他打成了爛酸梨,到那個時候,西風長老秋禪已經把氣消了,您再過去就合適了。”海川一想:你這是成心讓他挨揍。不過孔秀這東西呀,也真可惡!他冒充我的師祖姜本初,他把人家兩個小和尚都打了。我看方兒這文章不錯,讓老和尚狠狠地揍他幾下。人家秋禪長老那麽大的劍客,也不至于把他弄死,還得問問他怎麽回事呢!到那個時候我再過去,這多好啊!海川問夏九齡。夏九齡跟張方是一頭的,夏九齡的媳婦是張方給說的,張方的媒人呐!他倆能不是一頭的嗎?有跟媒人做對的嗎?“師父,我看我師弟的辦法還真不錯!應當好好管教管教孔秀,這也太不象話了。再前者,您也不是不知道,他盡捅漏子!在北京這麽多日子,漏子雖然捅得小一些,但是他嘴太討人嫌,哪有冒充姜老太爺的?褻瀆之甚,應該讓西風長老秋禪前輩好好地揍他幾下!”“叔,您看怎麽樣?”海川一想:好吧,那咱就不言語了。

第七十回 童海川月臺戰秋禪~慧斌僧學藝山神廟

上回書說到西風寺請秋禪,孔秀戲耍小僧人。秋禪長老來到月臺之上,心中十分惱火,問孔秀叫什麽名字?孔秀道:“你要問我的名字,你要站穩了!我家住在江南,姓孔名秀字春芳。闖蕩江湖有個小小的美稱,叫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他說到“物”字兒,瞅冷子蹦起來,用手指頭照老和尚的眼珠子就摳。老和尚甩左手往下拂孔秀的手腕兒。孔秀的手往下一耷拉。老和尚的右手,照著孔秀的胸口窩上,“嘭——”就是一掌。孔秀應聲而倒:“唉喲!打了我了!”一折身起來:“坑了我了,害了我了,打了我了!我要你的命,老和尚!”蹦起來,“泰山壓頂”,雙拳就打下來。老和尚右上一滑步,立左手一穿他的腕子,“順手牽羊”一拉他,右手照著孔秀的後脊背“啪”就一掌。孔秀在月臺上來個狗吃屎,鼻子也搶了,嘴也搶了,嘴脣也腫起來了,很快牙花也破了,門牙也活動了:“哎呀!打了我了。我跟你完不了的!”說完,蹦起來雙拳照著老和尚的胸口就是一下。老和尚轉步一閃身,這右胳膊“軲轆翻車”一壓,左手反背一掌,就在孔秀的腦門子上“啪!”倆小和尚樂了:“該!該!師父,狠勁打他,狠勁打他!”“哎呀!師父!”這回小和尚一叫師父,孔秀也把師父想起來了:“哎呀!師父哇,我成了爛酸梨了!”“孔秀,真乃大膽!”張方、九齡一邊一個,當中的海川轉眼之間來到月臺的南面。這個時候,孔秀躥下來,捂著腮幫子:“哎呀,哎呀..”這通“哎呀”。張方過來:“哎,孔老爺。”“唉呀,我說張方啊,我明白了!”“你明白什麽?”“我叫老和尚打成這樣,我師父爲什麽不過來。你嘛!一定給我說了壞話。”張方很機靈:“孔老爺,你這話算對了。你把人家小和尚打成那樣,人家小和尚不會武藝,你冒充人家小和尚的師祖。你要知道,小和尚的師祖姜老劍客爺也是師叔的師祖啊。你找你師爺的便宜,你還不該揍嘛?”“喲,我沒想到這旮裏!看起來我挨揍嘛,是一點也不多的。得了,好歹沒有傷筋動骨,挨揍挨揍吧!”三個人站在月臺下瞧著。海川一拔腰來到月臺上,深施一禮:“高僧在上,末學後進、晚輩童林大禮參拜!”秋禪借著星月的光華看看海川:小夥子往這兒一站,真跟一隻小老虎一樣。西風長老秋禪點了點頭,想:盛名之下無虛士。你是童林,是師兄尚道明、何道源的弟子。我們是一家子,無緣無故地帶著人到我這兒攪鬧我的西風寺。童林,你是什麽意思?你小小年紀對于本門的長輩就如此的無禮。西風長老秋禪有點怒。不管你是誰的徒弟,你是我們師兄弟的徒弟也不成!再說前頭的事我也不是沒聽說過,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你在我師兄亞然和尚那兒也折騰得夠嗆,你把我的師姪濟慈、濟源都給打了,這些事情老僧我也知道。于是,秋禪道:“嗷!童俠客,免禮,免禮!老僧不敢當。童俠客,久聞你的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一見緣在三生!請問童俠客,無緣無故,夤夜之間,你來到貧僧我的西風寺,所因何故啊?”

海川一瞧就明白了,老和尚有點惱怒。海川趕緊一躬到地:“前輩!晚生童林有下情告稟。”“有話請講!”海川就由頭至尾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說了:“這一次跟七星山打賭,破了七星八寶轉心亭,得金牌,大人起程奔四川開倉放賑。聽說這擺亭之人是高僧您老人家給介紹的,因此不揣冒昧前來請高僧駕赴耿家莊,您給我們寫上一信。如果能夠把擺亭之人請出,幫我們破了七星山八寶轉心亭,四川的百姓父老全都感謝您的好處,這是您的最大功德!高僧啊,您能不能把擺亭之人說出來?我們好請去!”“阿彌陀佛!童俠客,你就是爲這事兒來的!不錯,七星山的七星八寶轉心亭是老僧介紹人給擺的。但是,我跟七星山多少是個街坊,還有一些交情,出乎你,反乎你,解鈴繫鈴,這就不是英雄所爲吧!我要把這擺亭人介紹給您,破七星八寶轉心亭。那樣一來,綠林道會恥笑我西風長老秋禪無始無終,作爲朋友不能全信。這個老僧可不干!童俠客,你有能爲破七星八寶轉心亭得金牌,保大人上四川;沒有能爲,我想閣下你就不應該答應這麽重要的差事。你說我說得對嗎?你要叫我老僧請這擺亭之人出來,鼎力協助你,老僧可不干!再說,你是惦著請我來,請我?還派你的打手,把我兩個孩子打成這樣!你這幸虧是請我來了,你如果要是叫我來呢?八成把我兩個孩子的腿都打折了!童俠客,難道說這也是交友之道,敬人之方嗎?童俠客,這件事情老僧不管!”

秋禪說的這些話,海川明白,但不敢著急啊!一躬到地:“前輩,您老人家責備童林甚是。無奈,我童林出身草莽,被困王府,蒙王爺擡愛知遇之恩,纔有我今日的童林。想我童林是大清國的子民,受國家雨露之恩,當須湧泉答報。甭說我童林還有一技之長,就是我沒有這一技之長,奉君之命也要保欽差奔四川,哪怕死在四川,乃是我海川的命該如此。食君祿,當報王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濱莫非王臣。我想我童林是這樣,高僧也是一樣。您也是大清國的子民呐,您也應該協助官府,剷滅奸佞,取回金牌到四川放賑。如果高僧不管,得不了金牌,大人就不能起程。晚一天,四川省的父老就多死多少?高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高僧,怎麽能因爲一時的氣憤,您就不管,拒我童林于千里之外呢?相反的,我這弟子孔秀本沒有能耐,他出的主意。我童林本是到這兒拜訪您來的。他說把您進出來,讓我童林再跟您講話。我想,讓他去吧,誑出您來也好說話。他不聽我囑咐啊,他到月臺上胡說!當您出來,我就應當過來,我知道您有氣在心。我不過來,我讓您把他打了,消消您的氣。不想到高僧您還是盛氣淩人!請問高僧,您畫出一個道,我童林辦到,您能把擺亭之人說出來嗎?”老和尚一聽,笑道:“哈哈哈..,好!童俠客,你這是手一份,嘴一份呐。好吧!老僧可以把擺亭之人說出來。只求一樣,你我在月臺上當場較量三合五式,你把老僧我贏了,老僧我就管!”“高僧,您是前輩,我贏不了您!您要把我贏了,您管不管!”喝!童林這年輕人是有兩下子!“阿彌陀佛!我知道你是我師姪,你是我師兄尚道明、何道源的徒弟,我也不能把你怎麽樣了。一旦叫我兩位師兄知道,恐怕這事兒也不成。不管輸贏勝負,一戰之後,我一定把擺亭之人說出來。”“如此,童林遵命!”海川轉到下垂手西面,臉衝著東,左腳一虛,右腳扎根,雙手一合,抱腕當胸:“高僧,您請吧!”

老和尚秋禪往後一撤步,一捋頷下銀髯:“阿彌陀佛,童俠客,請來進招!”海川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麒麟吐珠”,“唰”地一下,掌不離肋,肘不離胸,“龍驤虎坐”,右手掌就到了。秋禪也看得出來,海川一下手,掌掛一團風,內力足,他不敢疏神大意,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穿,他“啪”地一翻腕子,進步摔掌,奔海川的面門就打。海川滑右步,往右面,伸左手,立手一穿,往前一搶身,叫“葉底藏花”,奔和尚的軟肋。秋禪左手附肘沉肩,一支海川的胳膊,左腳扎根,右腳“唰”坐下腰去,就是一掃堂,旋風一個樣。海川一點月臺,長腰出去,一抱拳,合掌打問訊,彼此道請。當場動手,打在一處。西風長老秋禪就爲看看童林的能耐到底怎麽樣?三十歲的人,其貌不揚,爲什麽下江南能享這麽大的名?只見海川把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盤龍掌旋展開了,腳踩八門。喝!那還是真不錯,大褂兜起風來,如同蝴蝶相仿。西風長老點了點頭,像我西風長老秋禪這個人物,三招五式,十招八招也贏不了人家,確受尚道明、何道源弟兄的親傳。聽說當年四門師兄弟共同研究,最後,請出我三師叔張鴻鈞來,老人家把自己的精華揉進去,成了這一門八卦掌。這青年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可真夠啊!海川跟人家秋禪一動手,海川也瞧得出來,要想把人家贏了,這也根本不可能。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猛然間,這山門洞裏頭有人唸佛:“阿彌陀佛!兄長,何人在月下與你動手?暫時住招!”海川撤身形出去,回頭一瞧可就愣了。前邊是個白鬍子老頭,白髮蒼蒼,精神矍鑠,面似銀盆,白鬍鬚,白小辮,頂全謝了,約有八十多歲。身上穿著銀灰色綢子長衫,腰裏扎著絨繩,左脅下別著一個藍綢子長包袱,銀灰色中衣,寸底福子履鞋。老頭笑容可掬,捋著鬍子,文縐縐的形神瀟灑。就在這老人的身後,喝!這人的個頭就快把這山門洞給堵嚴了,比頭裏這個老頭得高二尺多。前胸寬,背膀厚,虎背熊腰,好棒的身子骨!身上穿灰僧袍,掐黃口,腰裏扎著駱駝絨繩。灰中衣,厚底的黃僧鞋,是個方丈。一臉大黑麻子,花絞的濃眉斜飛入天蒼,吊著眉梢,腦門子左額角上耷拉著一條子有三四寸的黑肉,鐵頭皮,露著六塊受戒的大香疤拉。手伸出來跟蒲扇一樣,手指頭都跟胡蘿蔔似的,一攥拳,拳頭就像大鐵錘子,五十多歲。

這是親弟兄倆。陝西鳳翔府城南有座山叫金鳳山。金鳳山北十五里,有個村子叫北鳳莊。金鳳山南十五里,有個村子叫南鳳莊。金鳳山西十五里有個大鎮店叫西鳳莊,又叫四節嶺。在金鳳山的正東十五里,有個大村子叫東鳳莊。東鳳莊西村口裏路北住著一家大財主,就是前邊這個老頭,姓方名奎字伯林。娶妻劉氏,他的妻子劉氏就在東鳳莊的東北十里地劉家村。小舅子就是方大爺的內弟,叫醉尉遲劉雄。方奎自幼兒好武。金鳳山上頭有座大廟叫玉皇觀,是個老道廟。玉皇觀的觀主、三清教長教道門門長復姓歐陽單字名修。他爲什麽起這麽一個名字呢?北宋年間有一位官居宰相,後稱爲古文八大家之一的老先生是歐陽修,這位老人家是文班之首。歐陽修想做武藝裏頭的最高人物歐陽修,所以自己半路上改個名兒叫歐陽修。方奎從起小就拜在歐陽爺的門下,學習文、武兩科之藝。教給方奎一雙銀裝鐧,十八趟鐧法,藝能出衆。方奎二十七歲那年,母親又生下一個兄弟來,起名叫方傑,號伯生。沒想到方傑六歲,父親去世了,又出了天花,還抽風,這一來孩子可就夠嗆了!把本地有名的大夫都請來了,也不見輕。方奎夫妻兩口子挺急。老太太倒不怎麽著急:“你著什麽急呀?你弟弟這樣,誰也不樂意!他長這麽大,你也不是不疼他。是兒不死,是財不散。聽說南鳳莊咎鳳會瞧疑難癥,你請他來一趟看看。”“嗷!我快去。”方奎騎上馬,就奔了南鳳莊。沒走多大工夫,方傑抽起風來了。哎呀:幾個人都按不住他。抽著抽著風,沒氣了。老太太掉了眼淚,趕緊把王三爺叫來說:“老三呐,你們大爺在家,看見二爺這樣,他非疼死不可!他已經死去,投爹投娘他來了一場不容易。但是他坑我,他是討債鬼,我也不給棺材。你呀,找一領炕席,把他一捲,拿繩一扎,你拿鐵鍬到東村口咱們那菜園子外頭邊上,深深地刨坑,把你們二爺埋了吧!”

醉鬼王三找了半領炕席,擱到上頭一捲,把二爺方傑給捲起來,拿麻繩一繫。左手一夾,右手拿著把鐵鍬“嚓啦嚓啦”,他就由家中出來一直往東。

走到他們家的那個菜園子的籬笆墻外頭,刨個坑把方傑往坑裏頭一放,準備往裏頭剷土。正在這個時候,從村裏出來兩匹快馬,前頭是方奎,後頭是昝鳳。一出村口,方奎就大喊:“別埋,昝鳳來了!”喊著,方奎也就趕到了。飛身下馬,上前一抱,回家了。老太太和方大嬭嬭,婆媳正在屋裏頭哭呢,婆子丫鬟們也都掉淚。進來以後,老太太一瞧:“這怎麽了。”“娘啊,老二還沒斷氣呢!”馬上給放到炕上,讓昝鳳給治療。真是偏方氣死名醫,三服藥下去,慢慢地緩過來了,可惜落了一臉的大麻子!過了幾個月,到七歲了。方傑跟哥哥商量:“哥哥!”“干什麽呢?”“我願意出家。”“什麽?”“我願意出家。”“出什麽家?”“我願意到金鳳山上去,你不是把我帶著去過嗎?師父不是說我挺好嗎?我願拜他爲師,學點兒武藝。我要出家當老道!”“胡說!爹沒有了,娘還健在。不通過娘,你要出家?出家要你干什麽!要你將來娶妻生子,延續我方門後代香煙往下傳,作爲我一個好幫手。你出了家,還剩下我一個人呐!”“我不願意在家呆著,我瞧見什麽都煩!只要我一出家,晨昏三叩道,早晚一炷香。我這麽一燒香一唸經,那我就全好了!”方奎不干。方傑就磨母親,後來把母親給磨煩了。當初出天花大難不死,他一定要出家,也不錯嘛!老太太答應了。方奎到南鳳莊跟昝鳳商量:“你看他非要出家不成!把娘的心都說活了。當初出天花沒死,也許他命犯孤獨。”昝鳳說:“他願意出家,那把他給送到金鳳山,送到歐陽師父那裏。”這樣商量好了,哥兒倆來到金鳳山玉皇觀,面見老劍客歐陽修。

行完禮之後,方奎道:“這孩子在家呆著,看見什麽都煩。一定要找您,拜您爲師,學武練藝,要出家!”老仙長看了看方傑,問:“你願意出家?”“弟子願意出家。”“我道門之中不收你,我有個姪子,大清國護國四大名劍姜達姜本初的弟子,在四川天海莊天海廟,姓竇名叫竇瑞。他是皈依三寶的和尚,我想替他收你。武藝嘛,可以跟著師父我學。”這樣,正式磕頭拜了師,給他起了個和尚的名字叫慧斌。又給竇瑞去信。沒有多少日子,竇瑞來了。見到老人家行完禮:“您喚弟子有什麽事?”“我給你收個師弟!僧袍都換好了,都剃度爲僧了,就是還沒有受戒,名字叫慧斌。慧斌呐,過來,給你師兄磕頭。”“哥哥,給您磕頭!”七歲的小和尚,竇瑞看著挺好。隔三兩月打四川到陝西來教給兄弟唸經,一邊教著經,一邊練著藝。歐陽爺教慧斌,開始就教硬功,金鐘罩、鐵布衫、鐵沙掌。這功夫完全都是硬功夫,不教給他小巧之藝。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就十年呐。慧斌到了十七歲了。哎喲!這長相,身體強壯,大高個,寬肩膀,往這兒一站,就跟黑塔似的。

這一天,老劍客爺歐陽修派人把方奎找來,道:“僧、道不能並峰,和尚、老道怎麽在一塊兒住啊?我把這數百年清靜古觀送給他。你可以拿出一筆錢來,重修廟宇再塑金身,歸三寶管鎋,改個名字叫古刹玉皇頂。你兄弟從打七歲出家,胎裏素。這座廟三尺女子不準入內,初一、十五不開山門,很合乎你弟弟的性格。現在他本事已學出來了。方奎啊,你肯得花倆錢嗎?”“弟子願意,那麽改和尚廟,您怎麽辦呢?”“我就歸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我歸我的下院。我把這廟給你兄弟!”“嗷!那我謝謝師父!”一切囑咐好了,也囑咐慧斌。又派人寫信,讓竇瑞也來。玉皇觀改成玉皇頂,塑了神像,就讓慧斌執掌。歐陽修飄然隱匿回廣州。慧斌等師父走了以後,廟修好了,開了光,自己也招了幾個小和尚,在廟裏頭一住。回到家中看了看母親、嫂嫂,然後要倆錢,闖蕩江湖。

光陰荏苒,轉眼間就三年,方傑二十歲了,練得骨硬如鋼,渾身發僵,三年就創出一個號來,叫金鷄好鬭雙鋼掌。慧斌高興了,回到金鳳山古刹玉皇頂。這麽一撇嘴,有人可就說了:“慧斌師父,您的把式再好,您是半個把式匠。您瞧瞧,三尺高的墻頭您上不去。小巧之藝您一點兒都不會,真成了一個武術家。您的內外兩家具臻絕頂,那纔叫英雄呐!您這叫什麽呀?”慧斌一想:對呀!我得訪名師去,或者再到廣東找師父去。不行,師父當初既然不教,我白找。那我自己訪!南七北六十三省,就這麽一訪名師,三年什麽都沒訪著。哎,這怎麽回事?嘿,躥高縱遠的人有的是,可是碰上慧斌,他兩下提了拐子給扔房上去了,人家怎麽收你爲徒啊?就無精打綵地回來了。回到家中纔知道母親去世了。哎呀!自己到墳上哭了一場,就回廟了。

小和尚告訴慧斌說:“師父,您離山訪師這三年,在咱們後山擋僧嶺下,那裏來個老比丘。打柴的、打獵的全都看見過。聽說這老比丘不吃不喝,在這兒住了三年。您說新鮮不新鮮。”慧斌一聽:“什麽老比丘啊?這我不信。可能是個高明的武術家,前來訪我。好吧,等會我瞧瞧去。”吃完了晚飯,打發小僧人全去休息。慧斌一個人從東角門出來了,轉到廟墻後面,可就往西北方嚮下來。快出山了,西北方嚮有座廟叫山神廟。山神廟的西邊有一個大山坡,荒草叢生,一塊石碑三個大紅字叫:“擋僧嶺”。順著擋僧嶺過來,往西北岔道出山,那兒有一座下五門的黑龍觀,觀主叫黑龍道長韓玄教。下了擋僧嶺,盤著山道往右手裏頭,拐來拐去,拐到擋僧嶺下。只見疏疏落落的松林內,透出來兩盞星光。慧斌不由得一陣發愣,仔細一看:“唉呀!真在擋僧嶺下有這麽一個山洞。山洞不大,果然山洞裏坐著一位年邁蒼蒼的老人,赤紅臉,頂都謝沒了。兩道殘眉斜飛入天蒼,長眼睫眉呀,遮住了眼睛,長到了嘴脣下邊來。鼻如玉柱,脣似塗朱,一對元寶耳。慧斌和尚一瞧:唉呀!這一定是武林的前輩,風塵的俠隱前來幫我呀!他慢慢地往前來。這老頭的眼睛很亮,跟那星光似的一閃一閃的。但是一見慧斌,這老頭慢慢地把眼閉上了。慧斌緊行幾步,來到且近,合掌打問訊,躬身施禮:“阿彌陀佛!老人家,是哪方的高人前來金鳳山?貧僧慧斌拜見了!”老頭卻盤膝打坐把眼睛閉上了,慧斌說話跟沒聽見一樣。“阿彌陀佛!貧僧慧斌就居住在金鳳山上。請問老人家上姓高名,仙鄉何處?晚生慧斌拜見了!”連說三遍老頭都沒聽見。慧斌就明白了:老人家見我,哪兒能這麽隨隨便便就相見了。您不是不說話嗎,我慧斌有能耐,讓您開口。想到這兒,就這硬山石地上,就“撲嗵”一聲跪下了。老頭閉著眼睛不言語,慧斌在山洞外頭跪著也不言語。

本來這是頭天的晚上,也就是二更天左右,慧斌這一下就跪到天亮。慧斌跪那裏紋絲不動。嘿!把老頭給跪含糊了。老人微然一睜眼:“哎喲喝!和尚,你什麽時候來的?跪得工夫不小啦!”慧斌心說:老爺子還是您不行!我這一跪,就把您的話給跪出來了。和尚慧斌點點頭:“弟子昨夜前來跪見老人家。我跪在這兒等著見你!”就見老頭肩頭一晃,“唰”地一下,由山洞裏出了:“和尚,起來吧!”“多謝老人家!”等慧斌站起來,老頭擡頭細看慧斌。慧斌一瞧:老爺子,你也就到我胯骨軸這兒。你太矮了呀!“和尚!老夫在此隱居,與人無悔,與世無爭。只望老死于戶牖之下,埋沒在山谷之間,終此一生,也就是了。和尚!你爲什麽到我這兒來?你有什麽話說呀?”慧斌“撲嗵”又跪下了:“老人家,弟子慧斌出家在金鳳山上。先拜老師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神慈觀觀主、道門門長歐陽老劍客。我只學得是硬功,不會軟功。爲此下山訪師三年,沒有成就。回山之後,聽說老人家隱居于此,將近三年。因此弟子不揣冒昧,來到擋僧嶺下拜見老人家。如果老人家不以弟子爲朽木之材,弟子願效子房圯橋納履,楊時立雪于程門,仰贍時雨之化,弟子當報再造隆恩呐!”慧斌這話說得十分婉轉。老頭聽完了,捻著鬍子一陣大笑:“哈哈哈,嗷!你叫慧斌呐。”“不錯!”“你要學一學張子房圯橋納履,拜我爲師,對不對呀?”“正是此意!”“好吧,今天天都快亮了,不用說了,你回你的廟。明天晚上,你白天養精蓄銳,晚上到山神廟去,自然有人在山神廟接待于你。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商量,我願教,你願拜,那麽咱們就是師徒。如果你願意拜師,我不願意教,或者我願意教,你不願意學,這還有個學得了學不了,咱們另作別論。”“弟子謹遵老師之言。”“好!你看誰?”這老頭拿手往慧斌身後一指,慧斌和尚就往後一回頭的工夫,再看老人家蹤影不見了,蹬著樹枝,捷似飛鳥,轉眼走遠。慧斌一瞧:身法之快,無與倫比。看來這位老人家定是武林的老前輩呀!“哈哈!”慧斌高興了。站在這裏,衝著兩面擋僧嶺的山根磕了個頭,回廟去了。推角門進去,直奔功房。自己練完功,回到禪堂,由小僧人侍奉著,白天休息吃飯,到晚上定更來天,打發小和尚全走了。然後一個人把角門就給開開,回身再把角門帶上,一往北來到金鳳山古刹玉皇頂的東北墻角。可就往西,還是昨天晚上這條道,通往擋僧嶺東西的山神廟,當然,山神廟也沒有失修,同裏外外還是乾淨的,就是沒人住。

慧斌來到山神廟的東角門。“啪啪啪”一拍角門,時間不大,就聽裏頭問:“誰呀?”慧斌一聽,嗯?口音不對?擋僧嶺遇見的老人口音是本地人。這回聽裏邊說話呢,就靠北了,屬于陝北人的口音。慧斌答應道:“嗷,弟子慧斌。”“嗷!師弟呀。”還沒見面呢,裏邊就說話了。“咣啷”一聲響,角門開開。慧斌一看:這個老頭是細高挑的身材,身上穿著青長衫,腰裏扎著絨繩,青中衣,五分底的青靴子。臉蛋也不大,但是歲數可不小了。赤紅臉,一臉的草紙眉兒的疙瘩,白眉毛,大三角眼,黃眼珠子可特別的亮,小鼻子頭,菱角口,一對錐把子耳朵,白剪子股的小辮,一字齊口大白鬍子。嘿!老頭是挺精神的,看得出來是清真大爸。慧斌一想:既然人家老頭管我叫師弟,那一定我得叫師兄了:“阿彌陀佛!師兄在上,小弟慧斌大禮參拜!”“哈哈哈!..兄弟,起來,起來!師父讓我在這兒等你呢!跟我來吧。”慧斌也不好意思問人家姓什麽,叫什麽。二人一前一後,來至正殿。這就是頭層殿,東西有配殿。一進這層殿,慧賦知道,因爲這廟屬于慧斌管鎋,他能不知道嘛。當中是個大肚彌陀佛,又叫懽喜佛呀,見人總是笑。海燈點著,外屋也有點兒亮。轉過這大肚彌陀佛,就是護法神——韋馱。由這後殿門出去,還有一個二層殿。海燈點著,屋裏顯得亮,五供蠟扦全份。靠這西面,好象拿木板釘起個隔間來。慧斌心說:這是哪位辦的?怎麽跑我這廟裏釘隔扇來了,要住人啊!果然掛著一個新的茶青色門簾。師兄一挑簾:“師弟,進來吧!”慧斌點頭答應。邁步往裏走,擡頭一看,是要住人。壘了一個炕,有炕席,有幾個棕團都在炕頭上立著,單有一個棕團放在炕的正當中。老師就在棕團上坐著,跟出家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