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方來到府衙,張開、李豹同著他一起見府臺大人。大人纔知道兇犯陳道常是個老道。張方把三趕陳道常的經過都說了。然後拿出那八十兩銀子和陳道常的衣物,知府大人一一看過後,連連道謝。張開、李豹這麽一想:看來我師弟還真有本事!老大人讓曹師爺給寫了一份海捕公文,餘外拿了紋銀百兩,張方辭別回家。張開、李豹一直陪著師弟回到家中,把這件事跟老師說過。張鼎說:“家裏的事有我。外頭的事讓你師弟捕盜拿賊!”張開、李豹很同意。可是老太太心裏怪難過的:兒子十二年廣東學藝,剛到家這麽幾天,又要離開娘了。大家夥兒吃了一頓團圓飯。老太太掉著眼淚說:“孩子!你要往北幾省去,到了山西太原府,我有幾年不上你舅舅、舅媽家裏去了。你想著點到家中看看!”“是不是我嘎子舅舅?”“對對。別叫小名兒啦!他都三十了。見到了舅舅、舅媽,好好地尊敬他們!”“您放心!”第二天張方就奔北六省訪下來了。
一來是訪拿採花羽士陳道常,二來是遊山逛景。先從鎮江瓜州來至在蘇北、淮陽一帶。後又到了徐州,從徐州就入山東了。山東的風景名勝也是目不暇接,逛一逛泰山、嶗山、濟南府的七十二名泉,還有歷下亭、大明湖等,也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遊罷山東,順直隷可就入山西了。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穿山越水,明查暗訪..今天,天快黑了的時候,張方打算投宿。他發現前頭有一個小孩兒,中等身材,長得很俊。斜插柳背著一個小包袱,一身寶藍色綢袍,扎絨繩。兩隻手捂著肚子,看臉色很難受。小孩直奔孤廟走去,張方也暗中跟過去了。一瞧這廟的名字叫“靈佑三皇觀”。張方心說:這個廟可不是好廟。一叫門,打裏頭出來一個小老道,小孩報姓名,他叫多臂童子夏九齡。張方猛地想起:家父跟自己提過,師叔有個徒弟叫夏九齡,莫非是他?等夏九齡進了廟門,張方也拔腰上了墻頭。他隱好身形兒,瞧著他們一直進了東配殿。張方就在東配殿的後窻戶單胳膊肘兒跨窻臺往裏看,小老道提壺涼水進來讓他漱口,跟著他要了一碗紅糖水。張方心說:你真要是我叔叔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的徒弟,那你可就錯了,孤孤零零一座古廟,不應該進來啊!既然你進來了,那你就得處處加小心。當然,我知道這三皇觀不是個好廟,可能你不知道。但是你拿過來就喝這薑糖水,怎麽樣,現在趴下了不是!
張方這兒瞧著,一會兒小老道進來,把夏九齡的包袱拿走了。張方抓緊時間,打後窻戶“鯉魚跳龍門”,“噌”地一下進來了。拿起這涼水壺,自己含了一口,照著夏九齡的臉上一噴。夏九齡感覺著一股涼氣兒,把眼睛睜開了:“啊?”眼前站著個怪小孩。夏九齡一瞧這孩子怎麽長得這麽寒磣呐!張方一抱拳:“師哥,我先跟您打聽個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是不是您的老師啊?您中了蒙汗藥,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從後窻戶出去。有什麽話外頭說!”張方頭一個出去了,夏九齡跟隨也出去了。兩人來到東配殿的後頭,夏九齡急忙問:“哎呀,你是誰呀?”“不瞞您說,咱們是哥兒們,您是哥哥!我姓張叫張方,有個外號叫病太歲,在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學藝十二年,我的教師是老劍客歐陽修,我爸爸是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夏九齡心說:我師大爺張子美長得多俊呐,這是他兒子嗎?“嗷,哈哈!原來是師弟啊!”“哥哥,我先給您磕頭。”九齡急忙還禮。張方又問:“師哥,您怎麽上這兒來了?”九齡把北京的事情全說了,張方把自己的事情也說了。哥兒倆恨相見之晚。“我的海捕公文和東西全丢了。”“不要緊,來!”張方拉著九齡,哥兒倆往北來,飛身形上了大廟的後坡。突然聽有腳步聲,順北大殿瞧,纔知道馬宗續這些人往東院去了。他們兩人直奔鶴軒,拿起東西來一看,一件不短,背好之後,又把軍刃亮出來,上南房在此等候迎戰。九齡說:“師弟,咱敵不過就壞了!”“師哥,這沒什麽!我問問你,我叔叔做高官兒,你們幾個也做了官,咱怎麽樣?”“師弟,你有這身能耐,你們老爺子跟我們師父又是交情莫逆,沒的說!還有,你們老爺子跟這位欽差大人也是朋友哇!我到時候一定把兄弟你舉薦在大人面前。當然這得有我師父的話。”“通過我叔,我大小能來個官兒吧?”“這不成問題。”“好啊!”
哥兒倆正說得高興,就見馬宗續這些人慌慌張張地跑來了。夏九齡飛身形一抖鏈子槊,高聲喝喊:“大膽馬俊,你往哪逃!”採花羽士陳道常一瞧馬俊害怕了,趕緊壯膽說:“沒關係,馬大哥瞧我的!”剛要嚮夏九齡進招,就聽又一聲喝喊:“陳道常哎,哪裏逃!”“啊!”陳道常一聽這聲音,嚇得魂不附體,心說:怎麽?病太歲張方也來啦?原來,那天在樹林裏,陳道常讓張方給擠兌得光著身子跳江逃跑了,進了水裏他就不敢出來了。一直耗到天黑,從江裏出來,找大戶人家進去偷了幾件衣裳和一些銀兩,但穿在身上也寒磣呐!這樣,便來到通都大鎮,找店住下。先做道袍,後買寶劍。連著又做了幾個買賣,手裏有點兒錢了。陳道常一想:江南我不能呆了!干脆往北,找我師大爺、山西靈佑三皇觀觀主馬宗續吧!這纔來到馬道爺這兒。見面行過禮,把事情一說,就在這裏住下了。沒想到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也來了。兩人真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馬俊歲數大點,陳道常叫他馬大哥。今天晚上,他們正想著捉拿夏九齡,沒想到被張方給攪了。陳道常本想替馬俊叫橫兒,誰知敵手出現在面前!
陳道常忙稟馬道長:“這就是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的兒子,名喚張方”馬宗續沉住氣說:“不要緊!我認得他。”“啊!您認得他?”原來,這馬宗續在道門中是老劍客爺歐陽修的一個師弟。不過馬宗續不願去廣東,也不敢去。因爲他每次去,歐陽修都說他,教育他。在張方學藝的時候他去過幾次,所以張方認得他,他也知道張方。這會兒,馬道長高聲叫:“你們干什麽來了?”張方一看是馬宗續,忙說:“喲!是師爺呐,您好哇!我這兒給您行禮了。”張方行完禮,一指夏九齡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師哥,姓夏,叫夏九齡,就是你們用蒙汗藥謀害的那位多臂童子。他的師父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也是我的師叔。他們奉命保飲差,去四川開倉放糧,救濟百姓。路經保定府清苑縣,有賊人行刺。您瞧見沒有,就是這秃小子!我師哥是拿他的,而我是來捉另一個兔崽子的。這事真巧了!兩個賊人都在廟裏,一個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一個是鎮江府十八條人命案的主兇採花羽士陳道常。爺兒們,讓一面吧!”馬宗續急忙攔道:“方兒,你要知道採花羽士是我的師姪,紅毛秃頭貍子馬俊是我本家的孫子,他們兩人跟我有關係。你們雖然是奉公文捕捉他兩個,私下裏的交情,你們也得讓一面吧。起碼在我靈佑三皇觀周圍四十里,你們不能伸手捉人!”張方一聽不願意了,就對馬宗續說:“您最好別管這事兒,我們也不把你算在裏面。不然的話,定你個窩主罪,連你一塊兒拿了!因爲我們辦的這是公案!”“無量佛!”馬宗續也沉著臉說:“我要是不讓拿呢?”“哼!諒你不敢!否則,連你一塊兒抓!”九齡一聽,心說:我這師弟還真叫橫。浮雲仙長馬宗續勃然大怒:“咱們爺兒倆可有關係呐!”“對!要讓我拿賊,咱們沒的說。可要不讓拿,嘿,少跟我套近乎!”“方兒,如果咱們爺兒倆要抓破了臉,在廟裏一動手,我想叫人知道了笑話!”張方滿不在乎地說:“這沒什麽,我要拿賊,你袒護賊,人們衹能視你爲賊,我有什麽寒磣的?”馬宗續一看張方來勢洶洶,琢磨了一下說:“那麽,咱們在動手之前先動動口怎麽樣?”“行!動嘴也可以。”馬宗續又說:“這麽辦,如果我要把你問倒了,你就不能在我這裏動手。四十里以外等著去,我不管!”張方挺機靈:“馬道爺,那我要把你問倒了呢?”“你要把我問住了,當然就在這裏動手拿人,怨我沒本事。”“好極了!說話算數。我是外來的賓朋,我先問你。我問的這一條你要是答得上來,我們就不拿賊了,任其在這裏逍遙法外!”九齡一聽,心說:師弟,這可不成啊!一個是行刺欽差的要犯,一個是背負十八條少婦長女被殺的主兇,怎麽不拿了?你問他什麽能把他問住啊?九齡也不能多說,在旁邊瞧著。“好!我就問你一條,你跟我師父是什麽關係?”“無量佛,那是我師兄。”“好了!我跟我師父是什麽關係?上次,你到廣東去住了半個月,我師父爲什麽不給咱倆介紹?你先把這個原因說說。”“無量佛!..”老道馬宗續三角眼瞪圓了,臉“唰”一下也變了色兒,張著大嘴說不出來了,爲什麽呢?
原來,有一次馬宗續去廣東到祥慈觀拜望他的師兄歐陽老仙長。馬宗續到歐陽爺那兒,師兄長師兄短,也問了問張方怎麽回事。歐陽爺告訴他:“這是我徒弟。”張方沏茶上來,剛走到鶴軒外,就聽裏頭說話兒:“師兄,我、我當然不敢挑您的眼!既然到這兒來了,徒弟就應該給我介紹介紹,您老人家怎麽置之不理呀?您讓這孩子拿我這師叔怎麽看?”“無量佛!我爲什麽不給你介紹,你是明白的。因爲你的行爲不正,近墨者黑。這孩子學壞了算誰的?要打算扭轉別人對你的看法,就必須行端履正,光明正大做人!”歐陽爺教訓馬宗續的話張方全聽見了。晚上,爺兒倆一塊兒聊天,張方就問:“師父,這是您師弟啊?”“嗯!”“這您可不對呀!孩兒將來出了師以後,在江湖上我要闖練的,本門的師叔,您應該給我介紹。有一個師叔,到時候多一個幫助啊!”“無量佛,他不是咱們武門道門裏的師兄弟,如果是的話,我早把他殺了。因爲他是個身染下流的東西,結交了不少下五門兒的賊人,胡作非爲。提起這個,師父我管不著他,所以不給你介紹。”張方聽了點頭說:“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孩兒不打聽了。”但是張方把這件事情記在心裏了。今天在鶴軒前這麽一提,馬宗續惱羞成怒:“無量佛!小冤家,你在山人面前如此無理,難道說山人我懼怕于你!”“道爺,我沒說你懼怕我,但是姓張的也不含糊你!”“既然如此,此地狹窄,我們到廟外一戰!”“哪兒我都不含糊你!師哥,走著!”
出了角門,來到沙土坡上。張方往這兒一站:“姓馬的,過來!”浮雲仙長馬宗續口喊佛號:“無量佛!冤家,你既然是我的親師姪,我今天跟你說這麽多好話,你怎麽都聽不進去,非要動手呢?”“哈哈,馬宗續,一派胡言!我是三清教掌門門長歐陽修的弟子,身帶三支鎮觀之寶邁門弩。臨下山的時候,師父跟我說了,要替爲師整理門規。類似你和陳道常這樣的人,敗壞我三清教,我今天要替師父管教你們!”說完,“唰”地一下就把三棱凹面呂祖錐亮將出來。老道馬宗續一看口談無用,急忙撤出寶劍,兩個人各自站好,兩件軍刃針鋒相對!馬宗續往前一趕步,左手劍訣點面門,直奔張方頂梁就擊。張方好本事啊!他往右一滑步,拿大冰釧的三棱大尖一點馬宗續的手腕,跟著往前這麽一推,就是馬宗續的迎面骨兒上。馬宗續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張方一調臉,順風扯旗,用這後棒照馬宗續的腰眼上“叭嚓”一下子,險些把馬宗續拍上,否則這一棍下來定死無疑了!
馬宗續開始看不起這個其醜無比的小孩,幾招之後,大感不然,他確實受我師兄歐陽修的點化,技藝高強,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張方把三棱凹面呂祖錐施展開來,上中下走三盤,連殺帶打。喝!翻天二十六手“嗚嗚”接著風聲,招招迎戰馬宗續,使他措手不及。浮雲仙長馬宗續也豁出命去了,劍招加緊,舞成一座劍山,跟張方決一死戰。夏九齡擡頭一看採花羽士陳道常和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心說:既然師弟亮家夥跟這惡道動上手了,我奉大人的堂諭,捉拿的是要犯馬俊,我也應當與他交戰一番。可又一想:我一動,馬俊和陳道常合夥迎戰,我取勝可就不易了,不如先等師弟贏了馬宗續,再合戰二犯不遲。想至此,夏九齡就沒有亮軍刃。
沙土窩一動手,打來打去,馬宗續顯然不成了,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病太歲張方可是精神倍長,力量十足。口裏還喊著:“老雜毛,你想跑哇?那叫萬難!今個兒我非宰了你不可!你這助紂爲虐的老東西!”老道馬宗續一看張方更是來勢洶洶了,急忙縱身形跳出圈去。張方一涮自己的呂祖錐,剛要說話,哪知馬宗續已出去七八尺遠了。他往下一落,一調臉兒,腳尖一捻..這是怎麽回事?在這靈佑三皇觀的角門外爲什麽有一片沙土啊?原來,這些沙土都是馬宗續從外面買來的,他有用。馬宗續有一手功夫叫“足能化塵”,動手必須在沙土地上,他用那雲鞋一捻,就是一個沙土大疙瘩,照你臉這兒一擡腿,“叭!”準能打上。馬宗續想:我干不過你了,還差點兒被你打死,我得拿這“足能化塵”蠃你。這樣,馬宗續長腰出去調臉兒回來,一團沙土蛋兒打過去,正中張方這頭上。沙土面兒“唰”地就下來了,幸虧他這錛兒頭離那眼睛還有一段距離。這老仙長往外一蹦,“叭叭叭”跳著腳,上中下打張方的三盤。頃刻之間,沙土飛揚,迷了張方的眼。張方這個駡呀:嘿!你個老雜毛!你這叫什麽功夫?你這叫‘兔子刨沙’!”這一下,張方可手忙腳亂嘍!其實,馬宗續真沒敢把張方怎麽樣,要不然張方早死在這裏了。您想想:一沙蛋打不著你,兩沙蛋打不著你。“啪啪啪”幾個沙蛋兒往你臉一打,沙土一迷你的眼,當場動手,眼力沒有,你可就完了。夏九齡一瞧,也愣住了。自己伸手解下了鏈子槊亮將出來,高聲喝喊:“馬宗續,你身爲三清弟子,竟敢傷天害理!”夏九齡剛想衝將上來,張方高喊:“師哥,你可千萬別過來!”張方明白:借給你馬宗續點膽子,你也不敢把我姓張的怎麽樣!動我一點兒油皮兒,你都怕我師父把你宰了。可是師哥夏九齡要過來,就不行了,人家馬宗續一寶劍就把你給扎死。
正在危險萬分之時,打東北順著大道往西南“沙沙沙”來了兩個人。“南無阿彌陀佛!馬道友,你夜間與何人動手?”浮雲仙長馬宗續縱身形長腰出去。張方一聽有人說話了,也長腰出去一看:來者是兩僧人,都是大個,前胸寬背膀厚,虎體熊腰,頭如麥斗。前頭這位是紅臉兒,後頭那位是青臉兒,黢青的頭皮兒,明顯露著六塊受戒的疤拉。每人肩膀上扛著一柄九耳八環禪杖,又叫亮銀方便剷。張方一看這兩個和尚滿臉的正氣,便長腰過來了:“二位大師,老沒見啦,您好哇!”這倆和尚納悶兒,這哪來一個大錛頭兒和我們套近乎。這前頭走的和尚叫降龍羅漢寶闊,後頭這位叫伏虎羅漢寶月。年大人路過清苑縣,紅毛秃頭貍子馬俊行刺,夏九齡、童海川大鬧風雲莊,書中都提到過清苑縣境有個廟叫菩提寺,這兩位就是此廟的方丈。寶闊、寶月不但文武全才,主要的還善于下圍棋。所以千里飛來雷煙雷大爺跟寶刀手鄧龍鄧九公經常到菩提寺,他們老四位一起下棋。現在,二位方丈怎麽會到這兒來呢?原來,他們受人邀請,離開保定府清苑縣,到山西太原府東南七十里地的七星山狻猊寨來當寨主,正趕到這裏。
上部書中說到張方追趕陳道常,三皇觀大戰馬宗續,菩提寺寶闊、寶月二位高僧趕到。原來太原府東南七十里路,有座七星山狻猊寨。寨主叫反手托天金頂狻猊段國基,二寨主叫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哥兒倆一共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寨主有兩個兒子,一個叫金粉蝶段士林,一個叫銀粉蝶段士賢。二寨主段國柱有一個兒子,排行第三,叫段士寶,人稱墨粉蝶。他們都娶妻生子了。二寨主還有一個老生女兒,名叫愛賢女段銀娘,文武全才,長得俊。因爲這兩位還不滿足,打算約寶闊、寶月來七星山狻猊寨給兒子、女兒加工練武。另外請寶闊、寶月來,還有一點事兒。這點事兒雖很要緊,但暫時先不能提,等到了時候再說。
寶闊、寶月接到請帖以後,哥兒倆不便再在廟裏呆著了。這纔帶著亮銀方便剷跟鄧九公、雷大爺從廟裏出來,直奔山西了。一路上不快走,而是遊山玩水。白天走天氣炎熱,夜晚走倒涼爽。今天他們二位走到這個地方,發現前頭有人動手,老哥兒倆知道,前頭不是靈佑三皇觀麽?三皇觀的觀主浮雲仙長馬宗續,是個老半大的人了,在他的廟外跟誰動手呢?越走越近,看真了,是和兩個小孩兒動手。那邊也有兩個四五十歲的人。浮雲仙長馬宗續正跟一個小孩兒動手。老哥兒倆很不以爲然:“南無阿彌陀佛!馬道友,深夜之間你與何人動手?”
張方看出了這兩個和尚是好人,把三棱凹面呂祖錐這麽一別,趕緊過來一躬到地:“二位前輩,認識我嗎?”那個老和尚一想:你這麽年輕,我怎麽能認識?“哦,小施主,你是誰呀?”“我家住在鎮江瓜州張家莊,我爹是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我叫病太歲張方。提起我父子來名譽並不高,提起我的老師來,祖居在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他是觀主,三清教掌教的道門門長,復姓歐陽單字名修。”“彌陀佛!少俠客,失敬失敬!你父親張老劍客就是當代的英豪,將門出虎子。你的老師是武林道的前輩,受後人敬仰。少俠客,你這是干什麽呢?”“您可別提了!您瞧這姓馬的老道,外飾溫柔之貌,內藏虎狼之心。您瞧那兩位:一個是保定府行刺的要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一個是鎮江府十八條命案的主兇採花羽士陳道常。我跟我師哥夏九齡。他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的弟子,萬歲爺親封的隨行衛員,他是官人,捉拿的是這倆賊。沒想到馬宗續他不但不幫助我們拿賊,而且還要袒護!大師父哎,您要是好人,給幫幫忙兒!您可留神,他可會兔子刨沙!”寶闊一聽:“嘿,少俠客,貧僧專管人間不平事!”“那可好極啦,瞧您的啦!”寶闊伸手把方便剷交給了寶月。
降龍羅漢寶闊邁步往前走,來到馬宗續身邊,合掌打問:“阿彌陀佛,馬道友,咱們可都有菩薩保佑!你挽髮爲道,身在三清,出家人講究‘無爲’二字,你我都應當清靜無爲。這兩人既是國家的要犯,馬道友,你爲什麽袒護他們呢?”馬宗續無理,就講不下來了。他沒法往外推:“無量佛!寶闊師兄,你我風馬牛不相及,河水不犯井水,你皈依三寶,我挽髮爲道,咱們是兩碼事。至于貧道爲什麽要掩護這兩個人,也與你無關。以我說咱們多年交情,可別抓破了臉兒!你們兩位該干什麽就干什麽去!這裏的事情我們是事有事在。”“不!道路不平旁人剷。我們二人管的就是閒事!人家少俠客張方所說的,難道有假麽?”“無量佛!沒假。”“既是沒假,你就不應當袒護惡人!”“大師父,依我說,你趁早別管!”“不,貧僧非管不可!”“無量佛!如果說,高僧你非要管不可,山人也與你見個高低!”“哈哈哈!不是貧僧說大話,你那一點能耐叫‘飛塵野馬’呀!好吧,你使軍刃也好,你使拳腳也好,你請過來,我就空著手奉陪!”“無量佛!”馬宗續往前一趕步,左手劍訣一晃,“唰”一下,劍走“秋風掃敗葉”,奔脖項上就來了。大和尚寶闊縮頸藏頭往下一矮身兒,左腳在地上當軸兒,“唰”就是一掃堂腿,照著浮雲仙長馬宗續的腰眼上“騰”地一腳,就把馬宗續給踹出一溜滾兒去。張方高興:“打得好!老雜毛,讓你跟驢似的,你給我滾一個!”老道“鯉魚打挺”起來:“無量佛——!寶闊,你真乃大膽!”就往前這麽一湊和,腳尖一點地,“唰”地.-下,照著和尚的面門就打。老和尚一甩臉,“好!”一個蛋沒打上,左腳的蛋又起來了。“留神!大師父,他可會兔子刨沙!”和尚寶闊這麽一瞧:“哈哈哈!馬宗續你班門弄斧!”就見和尚往下這麽一矮身兒,他蹲下了。他兩隻手抓這沙土,一抖腕子“啪啪啪”也甩過去了。
馬宗續這手叫“足能化塵”,就是用腳把這沙土化起來打人。大和尚寶闊會打土標。馬宗續這手功夫,要走在山地上就不行了,山地上土帶不起來。可人家和尚走到哪兒都成,因爲他手上有鷹爪力,山地也能抓起一塊來打你,沙土窩也一樣,打出這沙團兒來大得多,這個五指一插,往下一攢。兩個人手腳齊忙,塵沙蕩起。
正這時候,南邊有一片樹林,樹林裏有人唸佛:“南無阿彌陀佛!”聲音宏亮。張方納悶:“哎呀嘿!怎麽今個兒個又鬧老道又鬧和尚啊?”大家夥兒擡頭看,打樹林裏走出一個老和尚來,這個老和尚的年歲可顯得太大了:中等身材,雙肩抱攏,猿背蜂腰,身上穿黃僧袍,卡白護領繫絨繩,黃中衣兒,黃雲緞子僧鞋,白綾的高腰襪子,十分講究;空著雙手,脖子上掛著一百零八顆素珠,頦下一部銀髯,飄蕩在前胸,不散不亂;鋥光瓦亮的頭頂一溜三行,九塊受戒的香疤瘌。背插著一個馬尾蠅刷兒,理著鬍鬚。原來是嵩山少林寺的方丈,賽達摩元修長老。嵩山少林寺在武林中,可是被人敬仰的地方。據說達摩老祖來到中國,渡江在嵩山面壁十九年,纔傳下了武藝,纔有了少林寺這個門戶。前任嵩山少林寺方丈一圓僧普靜大師,就是王十古年輕的時候進嵩山,教給他人骨鞭和鞭圖的那位老和尚。
一圓僧普靜年歲太大了,可他看了看手下的弟子,所謂兩堂八院,八院三十二位院主,十二大弟子裏頭要說夠當方丈的,他知道都不夠格兒。這樣,他外請來的賽達摩元修長老當了方丈。人家元修長老武術也好,經文也好,德性也好。到了少林寺以後,頗受衆弟子的懽迎。自從賽達摩元修入主嵩山少林寺以後,辦了很多的事,威信更高了。就在這時候,鐵扇寺的兩位和尚:紫面伽藍佛濟慈、鐵面伽藍佛濟源。他們兩個在鐵扇寺九月九重陽會上,濟源被老俠于成給打吐了血,王爺罰他們到少林寺學禮三年。兩位和尚就來到嵩山少林寺,把亞然和尚寫的這封信呈交給賽達摩元修。賽達摩元修並不小看鐵扇寺,因爲鐵扇寺也是武林聚匯的地方,也有幾百年的歷史。這樣,把所有的院主和各齋戒堂的老師父們都請在一起,和濟慈、濟源見面,咱們就不細提了。濟慈、濟源深受賽達摩元修的垂青,有什麽事兒都跟濟慈、濟源商量。他們本來是好人呐,人家給賽達摩元修出謀劃策,治理的嵩山少林寺越來越好,就保舉他們兩人爲戒堂老師。濟慈、濟源在嵩山少林寺當了戒堂老師,賽達摩元修就能騰出一些時間,離開少林寺,訪問一些舊日賓朋。這次他打嵩山少林寺下來,直奔山西地面,打算訪一些出家的高僧。
今天晚上走到這裏,他發現前面有人動手。借著月亮的光華纔看出來,這有不少的人。賽達摩一看有寶闊、寶月,心想這是兩位很有名的和尚,怎麽在這裏呢?他這纔在樹林裏唸佛。馬俊、陳道常一聽撒腿就跑。馬俊、陳道常一跑,張方急啦:“師哥哎!甭管和尚打老道,老道打和尚,咱們趕緊抓賊吧!”回頭喊道:“陳道常你哪兒跑!”夏九齡腳底下攢勁,也追趕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順著靈佑三皇觀可就往西來了。也搭著夏天,青紗帳起,障眼地方太多。病太歲張方可急了眼:“陳道常哎,上天我趕到你靈霄寶殿,下水我趕到你水晶宮!你上哪兒跑哇?”張方這通追啊!”小子,我瞧你往哪兒跑?”這一來不要緊,夏九齡把馬俊追到什麽地方不知道了。張方把陳道常追沒了。他扳著手指頭一算,都第五次追趕陳道常了。
張方是又渴又餓又勞纍。往前趕,前面有一個小村兒,路南有幾棵大樹,樹下頭,有個茶攤。一個老頭正拿著一把破芭蕉扇在那兒扇火兒呢。張方來了:“哎唷,我說掌櫃的,給我弄碗水兒喝吧,我實在太渴啦!”茶館掌櫃的道:“少爺,您得等一會兒,我這水沒開呢!”張方點頭,心裏在想:自打靈佑三皇觀追趕採花羽士陳道常直到現在,師哥到什麽地方,自己也不知道哇。陳道常跑到哪兒也不知道。張方正想著呐,只見陳道常由東往西邊奔這小村兒來了。嘿!陳道常!得了,張方往下一伸腿兒,拿起一個荊苕子筐來把自己扣上了,睜著兩個小圓眼睛往外瞧:“小子,這可該著啊!”
採花羽士陳道常一邊逃跑,一邊想:無量佛!我逃到山西地面,你從鎮江追來,看來我們是今世冤家,來生的對頭啊!陳道常又渴又餓,一見有茶攤兒,急道:“你給我沏一碗茶吧!山人我很口渴。”掌櫃的示意他坐下道:“您等一會兒,說話這水就開。還有一位少爺呢!”
陳道常是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他能不害怕嗎!一聽說有位少爺,忙往四外看。張方一抖荊苕筐兒,往起這麽一蹦:“陳道常哎——”陳道常撒腿就跑,“噌”地一下腳底下用力,往北一溜煙兒下去了。張方跳起來就追。
直追了一天。天色晚了,眼前出現一座小破廟。張方想:我到這廟裏頭忍會兒吧,我實在太困了。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我可受不了啦!張方哩啦歪斜地往前走,到了這破山門進去了。一看這北大殿神像前邊有張供桌,他把這桌圍子拿下來,抖抖浮土。桌子面上倒挺乾淨,張方一腿上了桌子,拿這桌圍子一捲當枕頭,往那兒一躺,大腿壓著二腿,臉兒衝上一合眼,就要睡著。心說:我怎麽能睡呢?我要剛睡著,陳道常來了可怎麽辦呢?得啦!我往這桌子下邊睡去。他從桌子上下來,把那桌圍子墊在底下,張方鑽到供桌底下睡去了。躺下就要著哇,剛一迷糊。“無量佛——”採花羽士陳道常進來了。
陳道常實在叫張方給追昏了頭。走道兒都不行啦,站到那兒,就合眼睡覺了。擡頭一看,眼前一座小破廟,得了,我進去歇會吧!他從外邊進來,走到供桌這裏,拿手這麽一抹,好!說真的,一點兒土沒有。老道飛身形上了桌子就躺下了。張方您別看有能耐,有計謀,經騐還差。他一著急由打桌底下上來啦。“陳道常,哎!”這一喊,差點沒把陳道常嚇死!“噌”地一下,縱出去,出了破廟沒命地狂奔。“小子!你哪兒跑!”張方在後面玩命地追。就這一夜,都沒閒著。直到天光閃亮,前頭發現了一個墳圈兒。就聽這墳圈兒裏頭有點打呼的聲音,張方走過來這麽一找,在墳頭後面坐著一個。仔細一瞧:敢情多臂童子夏九齡追趕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也追得夠嗆!躺到這兒就著了。“嘿,師哥哎,”張方一喊:“您在這睡覺哇?我在道邊上都聽見您的呼嚕聲啦。這還行?萬一碰到馬俊、陳道常,您還有命麽!看起來,您是富生富長,沒受什麽熬煎。”“你說得一點也不假!師弟,我是這麽追趕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來到這裏。師弟,你怎麽樣啊?”“嗨!別提啦。我碰上他兩次,可都沒捉住他。”“那咱們現在怎麽辦呐?”張方說:“得了!咱們先找一個地方吃點喝點,然後再去睡覺。您睡覺我尋風,我睡覺您尋風。”“師弟,這主意不錯!咱們走吧。”
直走到天光放亮,眼前出現了一個小村兒。進村口往北邊兒,風吹酒旗“撲嚕嚕”地響,三角旗有字叫“王家酒店”。路北栅欄兒門三間房,東西各一間廂房,院裏頭掃得很乾淨。哥兒倆就進來了,一直來到上房。挑簾進來,過堂風很涼快,屋裏也很乾淨,有幾張桌兒。酒館掌櫃的正在一張桌上收拾東西。“掌櫃的?”掌櫃的一回頭兒:“哎唷!您看看,剛走了二位,你們二位又來了。快坐下,坐下!”夏九齡聽這話就不走腦子。張方是善于動腦子的,問:“剛走了二位嗎?”“小爺,您坐下,我這不拾掇家夥麽!剛纔來了一位,周圍有點紅毛不多,鋥光刷亮一個大秃子。他身上沒包袱兒,只是腰裏別著這麽一根..我也叫不上名來的。噢!小時候聽說書哇,說的是大宋朝五鼠鬧東京,有一位翻江鼠蔣平蔣四老爺使的那個家夥。”“那叫三楞蛾眉刺!”“哎,對對對!”“噢,還有誰呀?”“還有一位道爺。”張方一聽,得!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和採花羽士陳道常跑這兒來了。”
原來馬俊叫夏九齡追得夠嗆,躲躲閃閃來到這個小村莊兒。一看風垂旗角兒,這是個酒館。實在太餓了,他走了進去。老掌櫃的一瞧:“哎喲,這位爺臺,您喝酒啊?”“啊,您給我打二兩酒來。”“您吃點什麽菜呀?咱們這兒都是現成的:有五香花生豆兒,還有幾個老醃鷄子兒。”他一樣一樣全給端上來了。馬俊一瞧:這幾個鷄子全都裂了,裏面全黑了!“這鷄子還能吃嗎?”“什麽話!我這拿出來有好幾個月了。您別看這樣兒,雖然裂了,我是天天兒擦。”“這管什麽事兒啊?擦就管事兒?得!我就喝干酒兒吧。”二兩酒喝完了,就問:“老掌櫃的,多少錢呐?”“哈哈哈,八百錢。”真是一個大錢,憋倒英雄漢呐!馬俊身上一個子兒沒有,說:“老爺子,我身上一個子兒沒有帶。”老頭心說:今個可倒霉了!大清早起來頭一號兒遇見一個蒙喝的,一分錢沒有。說:“哎,你這個人可特別,陰天下雨不知道,腰裏有錢沒錢不知道啊?沒錢你跑這兒喝酒來?”“掌櫃的,這..我是又乏又困,又渴又餓,我喝您二兩酒不要緊。這麽辦吧!我把這個給您。”伸手把那純鋼的蛾眉刺拿出來:“買這個得二十多兩銀子,先押您這兒,明天我就來贖!”馬俊一想:晚上我做號買賣,偷倆兒錢來,明天就可以贖回來。“不!我不要這家什。這是殺人的兇器,我要這干嘛?再說八百錢的酒您都拿不起呀?”“我衹有這大衫兒了,要不我把這脫下來押給您..”“那更不成了!喝我二兩酒就扒您的衣服呐?傳揚出去我們這買賣還做不做了?不瞞您說,我這酒沒人來買,誰也不上我這兒喝來。我就應給幾個大戶,人家到時候來要酒,我就給人家送去。一個月也能賺個三兩五兩,有吃夠花的,要您大褂干什麽?”“那您看怎麽辦?我給您這東西算倆錢兒不成,我扒大褂您也不干,我酒已然喝了,要不我給您叩頭..”“您給我叩頭!可這..”
正在這時,簾子板“叭啦”一響,進來一個人。馬俊嚇了一哆嗦,他怕夏九齡、張方追他們來了。還好,進來的是採花羽士陳道常:“無量佛——,馬大哥!”老掌櫃一看,心說:這道爺一定有錢,肋下配著寶劍,也像那麽回子事似的。“道爺您來了。”“您快來吧,賢弟。我這喝他二兩酒正沒轍呢!”不要緊!掌櫃的,您多給我們燙點酒,多給我們拿幾樣菜來。”“菜就別拿了,咱們就乾喝酒吧,他這兒的菜沒法吃。”酒熱好端來了,倆人喝著酒,細問來因。正在這個時候,當院裏有人說話:“掌櫃的,今天家裏來客人啦!一會兒盯中午給我們送五十斤酒去。”“嘩”一挑簾子,馬俊擡頭一看:“哎喲!賢弟!”“喲!馬大哥啊!”趕緊過來叩頭。陳道常一看這人:大個兒,寬肩膀兒,一身兒藍,煞著絨繩兒,八尺多高!四方一張大臉,短脖梗兒,有點炸腮幫兒,花兒紋的眉毛,怪目圓翻,絹帕纏頭。過來給馬俊行禮:“兄弟,請起請起!”馬俊一轉臉兒:“不認識吧?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是我的兄弟,少莊主小喪門袁玉。這是我的朋友採花羽士陳道常。”小喪門袁玉一瞧他這模樣兒,一聽他這外號兒,就知道他不怎麽樣。“噢呵!陳道兄。你們二位怎麽到這兒來了?”“唉!別提了。”把自己的事情前前後後這麽一說。“你看我喝二兩酒,我都給不起錢!”“得了,別給了。掌櫃的,記著給我們送酒去。”行了!少莊主爺我給您送去。”小喪門袁玉掏出銀于來:“一共多少錢?連我哥哥他們的酒錢,這一塊兒算了。”算完帳,小喪門袁玉說:“走吧,到我那兒喝去吧。”馬俊、陳道常跟著袁玉走了。老頭見他們三人出去了,一吐舌頭:“好懸呐!他們認識。”這纔歸置家夥,沒想到這邊張方和夏九齡又來了。
老頭纔說了一句:“剛走了那麽倆,你們兩位又來了。”張方問:“這兩人上哪去了?”“您不知道,由我這小店出去,一直往正南八里地,有個村子叫大魔莊。兩位莊主爺,大爺叫花面魔王袁金標,小喪門袁玉是大莊主的兒子。二爺叫鐵面魔王袁金豹。他們家大業大,騾馬成羣。少莊主叫我送酒,一會兒我還得給送去!”張方拉著夏九齡轉身形就出來了。
兩人出了屋。“告訴你師兄,到我姥姥家門口了。我來的時候,我媽還給我交待過。”“師弟呀,你怎麽知道是到了姥姥家門口了?”“我一聽大魔莊。在大魔莊往東北走四里,就是尚家臺我姥姥家。往西南走四里地,有個石家鎮,我有個大伯父在那兒住。行了!行了!哥兒倆先找個地方..上袁家墳兒。”“你怎麽知道袁家墳兒?”“唉,小時候我舅舅就帶我去玩兒。這大魔莊又叫袁家墳兒。知道啦?”小哥兒倆腳底下攢勁,來到正南八里的大魔莊。
大魔莊的街道十分整齊。當中東西一條長街,南北的店鋪坐買坐賣,人煙稠密,什麽店都有。街上還沒什麽人,走到西面路口,張方拿手一指:“這就是魔鬼頭的家!”好闊的房子:豁亮的大門,上下馬石一邊四顆,龍爪槐樹,磨塼對縫的墻,過街的影壁,東面的走馬門!還真講究!哥兒倆看完了,就往東了。出村口不遠,一大片樹林,樹林裏頭有花瓦子墻。“師哥,就是這兒!這就是袁家墳兒。”哥兒倆越墻而過。鑽過草地,走到明堂,可就乾淨多了。北面有幾個大墳頭,正居中這祖墳前頭,有個石頭供桌,跟一個放大了的石頭凳一樣,供桌上頭擺著石頭的五供蠟扦兒。張方全給扒拉下去,撣了撣挺乾淨。周圍還有墳頭,還有圍墻。“師哥,您在這呆會兒,可別睡著了!我買東西去。”“可得買點能解渴的,解餓的,再弄點酒最好!”“放心,我全給您辦來。”張方躍花瓦子墻出去,穿樹林,一直往西,進了大魔莊的東口。就這麽會兒工夫,街上這人也多起米,街上的人見到張方都要看他。
張方來到燒餅鋪:“掌櫃的,給我四十個燒餅。”“新打的,您給錢,您拿走。您有家夥嗎?”“我沒家夥。”“沒家夥您怎麽拿走?”“您給我找根繩兒,把燒餅都串上,我往脖子上一套。您瞧這好不好?”“少爺,您這主意不錯!”掌櫃的叫夥計找根乾淨的繩兒,把燒餅個個兒中間捅一眼兒,穿好給了張方。張方交了錢,把這四十個燒餅往後脖梗兒上一套,跟那和尚的素珠似的。走在街上,有人瞧見就樂:“嘻嘻,瞧這小孩,嘿!脖子上掛著四十個燒餅,這叫什麽事啊!”張方遛遛達達再往前走,發現了個醬牛肉鋪:“掌櫃的,您給我切四斤醬牛肉。”“行啊,少爺。啊!您拿什麽家夥拿著啊?”“您給我包好用繩一繫,我往脖子上一套。”“好!”用長繩一繫,張方往脖子上又一掛。再往前走,就是山貨鋪,賣日用雜品什麽的。人家掌櫃的夥計一瞧他脖子上掛著燒餅,問:“少爺,您買點什麽?”張方看著一種東西,覺得新鮮,就是男人用的便壺,上頭有個圓窟隆眼兒。“掌櫃的,你們這便壺是不是新的?”“咳!少爺您這叫什麽話。我們這兒怎麽能賣陳貨呀?”“多少錢一個?”“六百錢。”“唔,要倆呐?”“一吊二。”張方給了一吊二百錢:“您給我挑倆不漏的,再給我試試,涮乾淨了。”人家讓小徒弟給涮好。張方聞了聞,一點味兒都沒有。又跟人家買了一根繩,往兜裏一掖。把這兩把尿壺提拉著,由雜貨鋪出來。走在街上,人們看著新鮮:“怎麽回事兒?大清早起來了,你這小孩子提著兩把大尿壺干什麽?”張方就奔了酒鋪。“掌櫃的,給我來壺酒!”他把夜壺往櫃臺上一撂。掌櫃的一瞧:“你這個小娃子怎麽這麽壞呀!哪有用夜壺盛酒的?你這夜壺往俺這櫃上一放,人家的酒壺還往上放不放啊!”“掌櫃的別著急呀,我打酒也一樣給錢。”“你給錢也不成啊,不是我們做買賣的不和氣,你拿個夜壺放在櫃上!快拿下去!”“我這夜壺是剛從山貨鋪買出來的。”“那也不行啊!”“湊合著點吧。我們路過你們貴寶地,想喝,沒東西盛。”“那、那就賣你一壺吧!小娃子,到後面給他打一壺去。”小夥計提拉著夜壺走了,給他打了一壺。張方給了錢,提拉著一壺酒,就出來奔了茶鋪。茶鋪裏有下葉子泡茶的,有打白開水的,一個跟著一個。張方把夜壺往鍋臺上一撂:“掌櫃的,給我下包葉子!”“嘿?你這小孩兒怎麽開玩笑?咱這是茶鋪,你怎麽拿..唉!快拿走!快拿走!”“我這是新的。”“新的,也寒磣啊!”別的買茶的也樂了,說:“新的也沒有使夜壺泡茶的呀!”“沒法子!咱是路過貴寶地,渴了。得了,您給下包葉子吧!”跟人家對付半天,算給下了包葉子,給他倒了壺茶。張方提著出來,用那根繩兒把兩夜壺這麽一拴,往肩膀上一搭,一個是涼的酒,一個是熱的茶,走到大街上。
打東口出來,腳底下攢勁,趕到了袁家墳。到了祖墳石頭大供桌前:“師哥,這..”“喲!我說你這算怎麽回事兒?”“怎麽啦?”“你,你怎麽弄兩把夜壺回來呀?”“新的!要不然拿什麽盛呀?喝完了一扔,這個便宜呀!”“唉!”“唉什麽,全來啦!這壺是酒,這壺是茶,這包是牛肉,還有這四十個燒餅。”他一樣一樣往大石供桌上放。兩人翻身上了石供桌,這些東西放當間兒,張方伸手把那夜壺茶拿起來了,嘴兒對嘴兒“吱嘍”一聲:“師哥,你喝!”夏九齡端過來,也嘴兒對嘴兒喝上了。喝了半壺,兩人不喝了。牛肉燒餅吃了足足一半。看起來兩人這幾天是真餓壞了。“師哥,您是太困了!我給您擋著點風,您先睡吧。”夏九齡點了點頭:“師弟,你多受纍了。”他找了棵大樹,找點葉子來鋪在底下,一會兒就睡著了。這一覺兒醒來,太陽就往西轉了。
疏疏落落,星月上升。哥兒倆再想喝茶是沒有了,又喝了幾口酒,然後把牛肉、燒餅一吃,把供桌上的東西都扔了,只有這半壺多酒舍不得。“師哥,咱哥兒倆吃飽了,喝足了,稍做休息休息。今晚咱們大魔莊走一趟!”夏九齡很佩服張方。“好哇,師弟,咱們不就是來拿賊人的麽!”二人稍事休息。初鼓已過,張方把渾身收拾了一下,九齡也把渾身收拾好,圍好了鏈子索。張方和夏九齡小哥兒倆打這墳地出來。夏九齡一躍過了花瓦墻。張方雙手捂著夜壺,腳下一點地,一長腰也過了花瓦墻。從樹林出來,銀河耿耿,玉露冷冷,草蟲鳴叫,燈火已熄,大魔莊的老百姓都睡了覺。街上除了三兩聲犬吠,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小哥兒倆進了大魔莊,在北邊沿著墻根兒,遛遛達達往前走。
眨眼之間,過了十字街,來到了袁家的大門前。“就是這兒。”張方說。小哥兒倆飛身形起來,單胳膊肘挎墻頭兒。張方往下看了看,黑洞洞沒有人影兒。夏九齡扒拉一塊灰皮,“啪”地扔下去,也沒引出狗來。他一打手式,小哥兒倆翻身兒進來了。再往裏走,飛身形上房,躥縱跳躍,來到三道院的南房。打後坡上去,扒著中脊,往北頭看:這是個四合院,東、西廂房各三間,北房五間,南房五間。北房裏頭燈火明亮,從外頭借著燈光看得很清楚。廊簷下站著三四個垂手而立的家人。屋裏頭八仙桌兩邊有張椅子,上首坐著位大身材,紅臉膛兒,臉上有一塊一塊的白圈兒癬,花白鬍子,花白的小辮兒,身上穿著一身銀灰,煞著絨繩兒,挽著袖面兒的老頭兒,很精神。下垂首這位大個兒,寬肩膀兒,八尺多高,巴斗大的腦袋,黑滲滲的臉膛兒,連鬢絡腮的花白鬍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辮兒,花兒絞的眉毛,怪目圓翻,大蒜頭鼻子,大嘴叉兒,一雙薄片子耳朵,穿著一身藍,挽著袖面兒在這兒坐著。這兩人就是大魔莊的莊主。上垂首那位,花面魔王袁金標,下垂首這位是鐵面魔王袁金豹。在袁金豹的肩下坐著個大個兒,就是小喪門袁玉,長得很寒磣。挨著上垂首袁金標坐著的就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和採花羽士陳道常。
他們喝酒的這個小村兒叫三家店。那酒店的老掌櫃的姓王。這次小喪門到三家店來買酒,巧遇陳道常他們。小喪門袁玉纔把他們引到家中。
進大門奔裏走來到客廳。馬俊見了兩位叔叔行禮。袁金標問道:“哎喲!賢姪快起來。我那老哥哥馬老義士怎麽沒來呀?”“我們爺們在保定府行刺賍官年羹堯未曾得手,我們在風雲莊分手了。我往這邊兒來,夏九齡一直追趕,追到此地。我跟袁大兄弟碰見了,纔來面見二位老人家!”“賢姪,只管在大魔莊住下,只要不聲張出去沒事。這位呢?”“他姓陳,叫陳道常,也是我的一個朋友。”袁金標、袁金豹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得了!既是馬俊帶來的,就別再問了,照樣款待。
晚上,都在客廳這裏坐著。袁金標說:“馬賢姪,你和陳道友到我家來了,好好地住著,引不來外人。你們也不要往哪裏去,也不要往村口去遛達。好好在這兒住著!”正在這時候,張方跟夏九齡可就到了。
張方這個人聰明,袁氏弟兄是武林道上了不起的人,就憑咱哥兒倆的能耐,拿不住賊人。便道:“師哥,看見沒有?這是大魔鬼頭,那是二魔鬼頭,賊人可全都在這兒呢!您跟著兄弟我先出去。”“干什麽?”“咱們得設法請高人,就咱們倆可不成!”夏九齡年輕氣盛:“師弟,你這叫什麽話呀?有道是:‘禍到臨頭須放膽’。咱們哥兒倆出來是拿賊人,見到賊卻不拿,難道說我們膽怯怕死嗎?”夏九齡說到這兒,一拔腰兒站起來,抖丹田一聲喝喊:“呔!大魔莊賊人聽真,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在保定府清苑縣行刺欽差大人,你們窩在家,還不出來受死,等待何時!”九齡說完了,一抹身就下去了。張方一聽,得!心說:九齡哥哥,我看你有點找癟子!
這大廳裏的燈“撲撲”全滅了,屋裏頭一片漆黑。一挑簾子,打裏面全出來了。爺兒五個:袁金標、袁金豹、袁玉、馬俊、陳道常,站在堂階下。袁金標問:“什麽人?到老夫的家中擾鬧。來呀,看我的軍刃!”說話,有家人“嗆啷啷”抱過一對軍刃。夏九齡一瞧:這是護手雙鈎,三尺六寸長一個大鈎純鋼打制,這身子跟寶劍一樣,兩面是刃,到了護手這個地方,它有一個月牙兒形的峨眉枝子護住手,後頭是個寶劍尖。可人家袁氏這護手鈎後頭不是寶劍尖兒,是個魚尾巴,兩道鋒,這叫魚尾雙鋒鈎。大喝一聲:“你叫何名字?”“隨行衛員多臂童子夏九齡,賊人通名受死!”“問某家,乃大魔莊二莊主鐵面魔王袁金豹。娃娃大膽!竟敢來到某的家宅。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真是送死!”夏九齡往前趕步,“嘩啦啦”把亮銀鏈子槊涮起來,直奔袁金豹的頂梁就砸。袁金豹跨左步,一閃身,右手鈎反腕子這麽一別,“嘩啷”一聲響,人家那護手鈎上下這麽一劃圈兒,就把夏九齡的鏈子槊纏上了。左手鈎往回一帶,摘鈎撕捋,就這麽一捋,九齡閉跟等死。說真的,這一下能把腦袋給捋下來!袁金豹可沒有,只是臥腰一腳。這一腳就把夏九齡踹出一溜滾兒去,腳尖一踏腰眼兒:“捆!”家人過來把他捆上了。九齡心說:“我怎麽這麽不爭氣!唉,風雲莊就來這麽一下子,那時候有師父搭救;現在有師父嗎?全憑這小師弟了!人家師弟不讓我動手,我逞什麽能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能耐就這個份兒上了,剛照面一下就趴下了。袁金豹一看,把夏九齡捆好了,把這鏈子槊圍在身上,來到北房的臺階下面。“下來!”他拿魚尾雙鋒鈎,往房上頭搭。
張方站在中脊上,一晃這大幫子頭:“哎——好魔鬼頭!傷我的兄長。現有病太歲張方在此!”飛身形,捂著大夜壺就下來了。腳落實地,一伸手,把三楞凹面呂祖錐亮出來了:“你是二魔鬼頭吧?你認識小爺張方嗎?”一抖三楞凹面錐,照著袁金豹的胸前就扎過去了。袁金豹雙鈎往起一搭成十字,那雙鈎就把那凹面錐給鎖上了。“嘿!撒手!”張方一瞪眼:“我不撒手!”“噌”,袁金豹錯了。那大三楞凹面錐是後粗前細,你怎麽鎖也鎖不住哇。張方奪出來:“好你個魔鬼頭!”輪起來三楞凹面呂祖錐就砸。袁金豹一合步,雙鋒鈎往下一震,張方這三楞凹面錐就撒了手啦,“嗆啷!”落在地上。張方一調臉兒,“噌”地一下拔腰上南房了。“小畜生,你往哪裏走!”袁金豹腳尖一點地,長腰也上了南房。張方扭頭往下一看:這魔鬼頭也蹦上來啦!現在他是手無寸鐵。這麽一著急,把夜壺抄起來了:“著法寶!”袁金豹的腦袋都過了房簷兒了,張方照他腦袋上“啪”地砸過去。這夜壺砸上問題不大,要命的是尿壺裏的酒往下一流,把袁金豹眼睛給淹了。“咕嚓”就從房上掉下來,把地都砸了一個坑。于是張方飛身形躍後坡,長腰跳越,離開袁宅。
張方出離了大魔莊的東口,再往東,借著月光進了袁家墳兒。躍過了花瓦子墻來到祖墳前頭,上了供桌。臉兒衝著南,兩條腿耷拉著坐在那兒:“哎喲!可完啦!”張方思緒萬千,真沒想到,原指望跟師哥一起,拿住採花羽士陳道常、馬俊立點功勞,幫著我的師叔、師哥們下四川。事情完了,論功行賞,我得個一官半職,也可以蔭子封妻,耀祖光宗了。沒想到,自己的時運不濟,大魔莊師哥被擒。師哥跟賊人水炭不同爐,忠奸不並立,看來活不了啦!如果賊人把師哥夏九齡這麽一宰,我的官兒哪做去呀?他越想越難受,就哭起來。張方哭得還真是夠悲慘的!誰聽見也得跟著掉眼淚。哭著哭著一想:“你哭什麽?沒出息!遇見這麽一點小事你就沒轍了。這大丈夫的眼淚絕不輕彈!哪能隨便掉淚呀?再說,我那三楞凹面呂祖錐雖然被打掉了,這也不算什麽。我還有三支邁門弩,六支棗核鏢。我是三清教掌門歐陽爺的弟子、少劍客爺,難道說我連兩個賊都拿不住?我拿邁門弩進去,魔鬼頭一個一個全甭活!把我師哥一救,完了事兒拿住馬俊、陳道常,把陳道常送往鎮江,給死難者報仇。我跟年大人下四川,照樣將來能做高官,能得厚祿,顯耀門庭!哈哈哈!”嘿,小細脖兒子往上這麽一晃悠,就樂上了,越樂越高興:“啊?我還樂呢!有這工夫兒,師哥夏九齡都叫人宰啦!”他想著想著,心裏一煩,他又哭上了。一陣哭,一陣樂,不覺得兩隻腳脖子叫人家攥住了。一拉他,張方一個狗吃屎,“呱嘰!”扔地上了。“哎喲!這是誰呀?把我從供桌上給攥下來!”他折起身一瞧:“喲!我眼前這是誰呀?”黑暗裏站著一個人,三十歲掛零兒,細條的身材,形神瀟灑,倜儻不羣。這是誰呢?原來是他親娘舅,銀鈎太保尚義尚二爺。
上面說過,大魔莊東北四里地,就是張方他姥姥家。姥姥、姥爺全沒有了,衹有舅舅、舅媽在。
那麽尚二爺這麽晚了,怎麽來到這裏?原來他在石家鎮教了個女徒弟,白天沒工夫兒,得晚上教,這是教徒弟去。走到這兒,發現張方從村裏出來。心說:這不是小方兒嗎?這小子十二年了!我聽他爹說,他在廣東學藝回來了。怎麽到了我這家門口兒了,不來看看我?跑到大魔莊干什麽去了,心裏想著,尚二爺就跟上了。再看張方坐在供桌上,哭一陣,笑一陣,喜怒無常,就想看個究竟?
這爺兒倆起小見面兒就鬧玩兒。尚二爺往這兒一站:“小方兒!你干什麽?”“喲,舅舅!您好哇。”過來給舅舅叩頭。尚二爺一看,心說:這孩子長大了,知禮了。這樣兒說,我這舅舅倒有點不對了:“算了算了,叩什麽頭!你打哪來?”“我打家來。”“你爸爸不是說你到廣東學藝去了嗎?”“是啊!學出來啦。”“學多少年?”“您還不知道?連前帶後十二年呐。三支邁門弩,六支棗核鏢,一支三楞凹面呂祖錐打遍天下無敵!舅舅,你服不服?你要不服氣,嘿!咱爺兒倆比劃比劃。”“好好好!你有能耐。這大黑天兒,你跑到大魔莊來干什麽?你怎麽不回家啊?你又不是不認得。”“唉!舅舅,是這麽回事,我回到家中,就趕上張開、李豹出事,他們是鎮江府裏的班頭,可那兒出了十八條命案。孩子我有這身能耐,身爲少劍客我不能不管。我這麽一訪案,在金山寺訪著了。我是一二三四五六七趕陳道常,我把陳道常趕到這兒來了。走到靈佑三皇觀,碰到我師哥多臂童子夏九齡。我師哥是我叔叔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的弟子,他現在是隨行衛員,奉聖命保欽差大人查辦四川。要說我叔叔童林的事兒,您大概也有個耳聞。”“我倒是聽你大爺提過,他是個新出世的人物,頭下南七省請國寶,兩次杭州擂。敢情跟你爸爸是好朋友!”“沒得說!那說一不二。還告訴您呐,他是王府的教習,霑著王爺的勢。有點大事小情兒的,一句話,過得去!”“你先甭吹!你這個人還是免不了你小時候的毛病。”“你提這干什麽!我們拿的是保定府行刺的要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拿來拿去,他們跑到大魔莊袁金標、袁金豹這兒來了。我們今天晚上去了。我師哥夏九齡,唉!一個不留神叫人家拿住了。我當場一動手,還真不含糊,我的三楞凹面呂祖錐叫袁金豹給打掉了。我上房跑出來了。唉!怎麽說呢,我是驚一陣喜一陣,怪難過的!”“哦,是這麽回事兒。”“可不是麽!舅舅,你可是我舅舅,來到姥姥家門口兒,外甥可叫人欺負了,這事兒你說怎麽辦吧?要不咱爺兒倆就玩兒命!”“哈哈,你寒磣不寒磣呐?還要跟我玩兒命!”“那沒法子,誰叫我在你家門口栽了跟頭呢!我大老遠地來叫人給揍了,你這當舅舅的不管,多差勁哪!”“嘿嘿,你呀甭跟我耍貧嘴,從小時就滿嘴沒實話!”“舅舅,外甥這回都是實話。我都急死啦,您給管一管吧!”二爺一想:“得啦,不就袁金鏢嗎?我去就是。”
銀鈎太保尚義年輕氣盛,讓外甥張方在這裏等著。躍花瓦子墻出來,就進村兒了。尚二爺這麽想:我外甥在我家門口兒叫你們給欺負了,那怎麽成?我可不干呐!尚二爺遛遛達達,來至袁家門口兒。袁氏乓弟一愣,趕緊跑出來迎接:“喲,尚義士爺,弟兄有禮了!”尚義挺衝:“二位,大晚傍晌兒的,我來找找二位,是有點事情提提。”“哦,義士爺,有什麽事兒啊?”尚二爺一指馬俊、陳道常:“這二位是誰呀?”“您要問,都是我兒子的朋友,紅毛秃頭貍子馬俊,採花羽士陳道常。”“噢,剛纔我碰到我的外甥張方,大概齊你們也知道他。他父親是鎮江瓜州風流俠鐵扇仙張鼎,是我的姐夫,也是我死去的先父的得意門生。這次張方和夏九齡捉拿的是馬俊、陳道常。這個陳道常是鎮江府十八條命案的正兇,殺害少婦長女。袁金標。你們大魔莊可不能容留這種人!馬俊在清苑縣行刺奉旨的欽差,是國家的要犯。你們把隨行衛員夏九齡給捉住了,把我外甥的軍刃也給打掉了。我到這兒來跟你們二位見個面兒,把夏九齡給我放出來,把三楞凹面呂祖錐給我拿出來!把馬俊、陳道常給我捆上!咱們呐,還是好朋友。”袁金標聽完了,說:“這個,尚義士,按理說,你說得不錯!你怎麽說,我們就應該怎麽辦。陳道常是什麽人,我們哥兒倆不知道。沒想到您比我們知道的還詳細。這麽辦吧,明天清晨,我們兄弟二人親自把夏九齡給送到您府上。同時,我們也把這兩個人捆上,一並送去。你看,容半宿好不好?”“那可不成!一會兒都不能容!”鐵面魔王袁金豹聽完勃然大怒:“尚義!我們哥兒倆拿你高看,想不到你說話這麽不講理。難道說我弟兄二人懼怕于你?看我的軍刃”“哈哈哈,袁金豹,好吧。你說到這兒了,咱們亮家夥試試吧!”
尚二爺一伸手,把包袱皮兒打開,往腰上一圍,“嚓”一聲響,把亮銀護手鈎亮出來了。袁金豹魚尾雙鋒鈎左右一分:“來吧!姓尚的!”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銀鈎太保尚義心裏有底兒:你們哥兒倆跳多高、蹦多遠,我明白呀。你們兩人過來,都不是個兒!尚二爺雙手一分鈎:“袁金豹你進招吧!”
袁金豹往上一趕步,魚尾雙鋒鈎這麽往前一扳,這叫“搬鈎獻月”。大月牙子衝上,鈎衝後,這兩個魚尾衝前對準尚二爺的前胸,“唰”地就來了。尚二爺左手鈎一橫,月牙子往上一頂,右手鈎一帶,“唰”!“仙人解帶”,對準袁金豹的腰眼就摟來。袁金豹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雙鈎走上盤。尚二爺雙鈎走底盤,二個人四條鈎並舉,打了起來。銀鈎太保尚義知道自己十八趟鈎,比他們袁家的鈎強得多。一動上手,尚二爺一看心說:“壞了!我這鈎丢了。”原來袁家這魚尾雙鋒鈎,遠遠不如尚家臺的十八趟形鈎,什麽時候動手,什麽時候趴下。哀金標、袁金豹這麽一看,麻煩了。這怎麽辦呐?他手下有個徒弟,姓張叫張玉,這個小孩兒很聰明。他說:“師傅,現在衹有一個辦法,到尚家去偷鈎。”“怎麽個偷法呀?”“只要弟子我可頭頂門生貼兒,給尚均衡尚老英雄叩頭拜師。三節兩壽,可得多給他送禮。這樣買動了老英雄,等他把十八趟形鈎都教給我,我回來之後,再教給你們哥兒倆。你們二位是高人,把他的鈎招拿過來一穿,咱們的鈎招可就比他們的鈎招強了!”袁金標、袁金豹一聽,這主意不錯。張玉頭頂門生帖兒,就來到了尚家臺兒,老英雄尚均衡把十八趟形鈎,三年的時間都教給張玉了。他一點、一點都教給袁金標、袁金豹。他倆把十八趟形鈎和自己的十二趟魚尾鈎這麽一碴,碴出二十四趟魚尾雙鋒鈎來。今天尚二爺這麽一瞧啊,鈎丢了,贏不了人家啦!結果,他這麽一愣神兒,叫袁金豹“啪”地一鈎,打掉了單支亮銀鈎。尚二爺一長腰出去,臉兒一紅:“袁金豹!別打了。我輸了,我走!”他剛一出門,人家“咣啷”就把門關上了。
尚二爺往東看,拿著單支鈎,越想越後悔:“我們家的鈎招怎會丢了呢?唉!低著腦袋往東來。剛到東口兒,對面有人喊:“舅舅,怎麽樣啊?”尚二爺一擡頭,見是自己的外甥張方。張方在袁家墳兒呆不住了,出了墳院往村口兒走,見舅舅低著頭,出來問:“舅舅,怎樣啊?”“唉!回去說去。”二人進了墳院,尚二爺把一支鈎,往供桌上一放,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地一說:“回去讓你舅母給你弄點飯吃,先休息休息。我請人去!”“請誰去?”“唉,也不好請。我只好去石家鎮請你大爺。”噢,張方明白了:他要去請神掌地佛仙石寶魁。爺兒倆商量好,張方出樹林,繞走大魔莊。請出石老俠,寶槍打二魔,掌震三尺鬼!
上回書正說到大魔莊張方巧遇親娘舅,銀鈎太保尚義的亮銀鈎被打掉,張方萬般無奈,纔奔石家鎮而來。
二人從東村口進來,遛遛達達往前走,一眼看見路北臨街的民房當中有一條棧道,一直通到鎮口外。棧道的西邊就是一條大墻,墻也高也遠,也通到北村口。張方一琢磨:我小時候跟著我爹到我石大爺家來過,仿佛這房子就是神掌地行仙石寶奎石大爺的。張方還認得出來,廣亮大門,門口兩邊有八棵門槐,枝葉茂盛。就在這麽個工夫,“咣啷”一聲響,門分左右,打裏頭咳嗽一聲,出來個白鬍子老頭。大個兒,赤紅臉,皺紋堆壘,頂都謝了,白剪子股小辮垂于腦後,一部大白鬍子苫滿前胸,蠶眉朗目,兩隻眼睛不亞于兩盞金燈。哦,正是神掌地行仙石寶奎。老俠來到門口,夥計把門開開,老頭出來,遛遛達達往西走。走出不太遠,路南裏有個兩層樓的小飯館,早晨起來賣包子。老頭兒一想:得了,在這兒吃點東西吧。石老俠扶著扶手,“騰騰騰”地上樓梯,來到樓上看前後窻戶開開,過堂風很涼快。老俠石寶奎坐好了,讓夥計給送過來包子,一碗粥,還有一碟白糖,老人家就吃上了。眨眼之間,二十個包子,粥也下去了,吃飽喝足。夥計們把家夥都撤下去,把桌子擦抹乾淨。“老三呐!給我寫在帳上吧。”“老爺子,今兒個別寫帳了。”“啊哈哈,爲什麽?”“有人請您的客,把飯帳給付了。”“胡說!到咱們的家門口來,讓人家付飯帳?咱們衹能付人家的飯帳。你怎麽隨便胡來呀!”“您看,他說了是您的姪子,不是外人!有些年沒瞧見您了。”“哪兒呢?”“您看啊!”老三拿手這麽一指,有人說話:“大爺!姪子我付了您的飯帳。”
老人家右手一推鬍子,扭項觀瞧:“這是誰?”“哈哈,大爺您連我都不認得了!我家住在鎮江瓜州,我爸爸張鼎是您的兄弟。”“噢!你是方兒啊!”“可不是我嗎!”“我聽說你不是廣東學藝去了嗎?”“大爺,我是學藝去了。”“你從家裏頭來呀?”“啊!”“你爸爸跟你媽都挺好的嗎?”“托大爺福,都很硬朗。”“那麽你上這兒干什麽來了?怎麽大清早兒就來到我家?”“大爺,我有點事兒,我不好意思跟你提呀!”“孩子哎,咱們爺一輩子一輩的交情,有什麽不能提的。孩子你坐下!”張方也知道老頭的脾氣性如烈火,這種人拿話一激他,他的脾氣就上來:“大爺,我在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跟我師父歐陽爺學藝十二年。大爺,可不是我吹呀!三棱凹面呂祖錐一條,六隻棗孩兒鏢,還有三隻邁門弩,師父起的外號叫病太歲。南七北六十三省練功夫的,他要能在我的跟前轉仨圈,那就算他不辜負平生所學,幾十年的力氣沒白費!”“啊喲,這麽好的能耐呀!”“大爺,得把您刨出去。”石寶奎心說:還真不錯,跟別人這麽說,跟我還得把我刨出去。“好,往下說!”張方接下道:“我奉師命下山回家了。沒想到我們鎮江出了十八條命案,這個採花賊叫採花羽士陳道常,我順便拿這十八條採花命案的主兇。蒙聖恩,欽封我爲隨行衛員伴差官,保護著年羹堯欽差,查辦四川,開倉放糧。”“噢!方兒你做了官兒?”“可不嘛!大爺。但是水漲船高,不管我張方的官兒多大,您也是我大爺呀!您也跟我爸爸是朋友啊!”“哈哈哈,好孩子!對。後來呢?”“大爺您聽我說,我跟我師叔童林帶著我幾個師兄,我們一塊兒保著大人由打北京城出來。沒想到到保定府清苑縣,有大膽的賊人行刺。賊人是誰呀?一棵苗秃子義士馬亮、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這爺兒倆爲首帶著一百多賊人,進了清苑縣公館,孩兒我全憑三棱凹面呂祖錐一條,跟我師叔童林我們爺兒幾個把賊人全打跑了。可是大人十分震怒。這麽多的賊人來到公館行刺,你們沒拿住一個,這怎麽成呢?準備了公文一份,讓我師哥多臂童子夏九齡跟我私訪,分頭追趕捉拿賊人。沒想到我們碰上了,不但碰上紅毛秃頭貍子馬俊,而且還碰上採花羽士陳道常,沒想到他們逃奔大魔莊。兩個魔鬼頭,把這欽犯跟淫賊留在家中。”“嗨!這兩個東西可恨,怎麽能容留這樣的賊人呢?”“是啊,孩兒我夜晚之間跟我師哥夏九齡就去到他家。大爺,真沒想到啊!這花面魔王袁金標、鐵面魔王袁金豹兩個魔鬼頭這麽大的能耐,當場一動手,我師哥夏九齡叫他們給逮住。孩兒我真急了,‘唰啦啦’一伸手我把三棱凹面呂祖錐亮將出來,跟賊人這麽一戰。哎喲!這一場兇殺惡戰呐,無奈雙拳難抵四手,猛虎不敵羣狼。他們人太多,上百口子人圍著孩子我一個呀,一不留神我的三棱凹面呂祖錐叫魔頭袁金豹給打掉在他的院中,孩兒我好不容易纔跑出來!”
石老聽了後,心想:見著我先說山,後說天,說完大塔,說旗桿,海子城門,駱駝象,什麽大說什麽!鬧了半天,叫人家給打敗了。便問:“你怎麽到我這裏來了?”“您聽著啊,來到村口外頭,我可就發了愣。大爺,我、我、我在姥姥家的門口,叫人欺侮了,我寒磣不寒磣呐?哎,對!這寒磣。可我姥姥家門口的人不寒磣嘛,大爺連您都在內呀!孩子我叫人欺侮了您不管?”張方這麽一說,老頭一托鬍子:“哈哈哈哈,哎,小子啊,你怎麽不找我來呀?”張方心說有門,這一句話把老頭子的火兒激上來了。“大爺,我不能找您呐!”說著就哭起來。石寶奎卻勸道:“你先別哭,別難過,你怎麽不找我呀?”“我想這個,大爺,我沒孝順過您呐!我拿二兩點心、三兩茶葉我孝敬您,算小子我一份孝心。我來到家門口,我就應當拜望拜望您,我給你磕個頭。沒想到我剛到這裏遇上這事,我沒孝敬您,我有什麽臉兒上您家裏頭呀!我又一想,得了!離尚家臺兒挺近的,我找我舅舅去吧。”老俠石寶奎點了點頭:“你找你舅舅去了?”“嗨!不找我舅舅我不生氣,一找我舅舅我真生氣!”“孩兒啊,你生什麽氣?”“我趴在地上跟我舅舅、舅媽磕頭,我舅媽耷拉著臉子不大好看。問我你干什麽來了?我就把這件事情這麽一說,我舅舅這就穿衣裳,拿軍刃。沒想到,我舅舅給他們打趴下了!”石寶奎眼一瞪:“這還了得!我給你撈面子去!”說罷就走。張方心裏想笑,嘴上卻說:“大爺,你先等一等。常言說得好,人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年少。老人家九十高齡,一世的英名,倘若爲這件事情被二魔所傷,孩子我吃罪不起!也把老人家的一世英名給葬送!您老人家歲數太大了。”嘿喲!張方這小子真能做戲嘿!他用兩手捋著老頭-的白鬍子,一個勁地哆嗦。老人家一托頷下銀髯,用手點指,仰天狂笑:“哈哈,孩兒啊!我聞戰國廉頗年逾百歲而爲將,東漢平津年近古稀而爲相,他們一文一武都有超人頭地的本領。何況老夫,雖然年邁,老馬嘶風,雄心未減。孩兒啊!隨我來!”張方高興得直想跳高,我把老頭激得連南北都不認得了。
爺兒倆一前一後下樓,出離了小飯館來到自己家門口。石寶奎“乓、乓、乓”一拍門,夥計把門開了。石寶奎道:“你上後頭去,告訴姑娘,把槍給我拿前邊來,我要帶著我這小姪子走趟大魔莊。我揍袁金標、袁金豹去!”夥計不知道哪兒的事啊!往裏走,一直到後面繡樓前,有婆子攔住。夥計把事情一提,婆子趕緊來到樓上,面見姑娘,給聖手嫦娥女石素蘭把這事情說了。姑娘當時可就一愣,爹這是爲什麽啊?這雙魔有多大膽子,又得罪老頭子!來到裏間屋門後一伸手,把老人家的槍拿出來,交給婆子,下了樓交給家人,家人拿著一直來到大門口外頭。張方一瞧:九尺長的槍桿,一尺八寸長的槍頭,鴨兒踴式鋥明瓦亮,槍桿是臘桿的,比鏡子面都亮,紫亮紫亮的,這是大槍。老人家把槍拿起來,“方兒啊,走!”直奔大魔莊去了。
這個時候,太陽都老高了,爺兒倆走近村口外的樹林,裏頭有人往外探頭。張方就瞧見了:“喲!我舅舅來了。”尚二爺不放心,知道哥哥石寶奎的脾氣性如烈火,自己的外甥張方這嘴一點把門的沒有,萬一爺兒倆再吵起來,這個就麻煩了。尚二爺不能在東村口袁家墳呆著了,他轉到大魔莊的西南樹林邊上來,一看哥哥石寶奎提著槍,氣哼哼地往前走,張方在後邊跟著。張方一眼就瞧見了尚二爺,說:“大爺,您瞧,那不是我舅舅嗎!”“哎,我瞧見他了,他怎麽又來了?”“哦,他,這是覺得不合適了?”“對!嘿嘿嘿,仔細看看他,他的膝蓋上有土沒有?爺兒倆往前走,可就來到了切近。尚二爺很佩服張方,這小子鬼迷三道的,他真把老頭子給捋出來了。要我請去,我準挨幾口唾沫,便趕緊出來:“哥哥,您來了!”老俠石寶奎面沈似水,一捋頷下銀髯:“啊!我來了,我不來,等你來呀!哼,你受纍了。”尚二爺聽他說替外甥打賊受纍,道:“唉,哥,這是我應盡的責任啊!”老頭的眉毛都立起來了:“嗨,我真沒想到啊!兄弟,你,你會這麽不爭氣!”尚二爺一聽,啊,可能因爲自己護手鈎叫袁金標、袁金豹給打掉了:“哥哥,嗯,誰讓咱沒能爲呢!哥哥,小弟我跟人家一動手我纔知道,我們家這十八趟形鈎,原來在我爸爸那個時候就丢了,人家袁家都給偷去了,把咱們的鈎招給化在裏頭了。這心裏頭這麽一不痛快,這亮銀鈎叫人打掉了。我們爺兒倆沒法子纔出來,到了現在,我衹能說到石家鎮找您!”“尚老二,哥哥給你們爺兒倆掙掙面子去。你們爺兒倆順他們大門口一直往東,由他東墻進去,設法尋找,他叫什麽?夏、夏九齡啊。”“我師哥呀,隨行衛員伴差官呐,我師叔童林的徒弟呀!”“哎,你們爺兒倆去找他,我從他的正門去,找魔鬼頭兒。”老爺兒仨商議已定。老人家石寶奎一伸手,“唰”地一下,把鑲牛皮的槍帽摘下來,往自己絨繩上一掖,右手提著大槍,帶著這爺兒倆打大魔莊西村口進來。
大清早起,街上沒人,路淨人稀,這爺兒倆順著袁家的門口往東奔他馬號大門。石寶奎來到袁氏弟兄家門前,喊道:“開門!”門道裏有家人坐著,聽到叫門,趕忙站起來,“嘩啦”一聲響,門分左在。一看老俠來了,誰不認識啊。“喲!石老俠客爺您來了,小子們給您請安!”“起來,起來!告訴袁家弟兄,就說老夫我來了。”“老爺子您請進,我們給您通稟。”請著石老俠往裏走,這大門可就開開,往裏進二道門,再往裏到屏風門轉過來。底下人已經通知了袁家弟兄。袁金標、袁金豹一見石寶奎來了,袁金標跟袁金豹說:“看來,咱們惹了禍!”袁金豹問:“哥哥,惹什麽禍?”“因爲你把尚義打了。”“唾!既然能打尚義,就能打石寶奎,兵來將擋,水來土屯!哥哥,別害怕,沒關係!越怕,他就越嚇。哥哥哎,您沉住氣。這回,尚義咱們不在乎了,咱們還怕誰呀!石寶奎扔下八十奔九十的人了,人老不講筋骨爲能,他還能活幾天呐!”這時候,老俠石寶奎已經進到當院。袁金標趕忙一躬到地:“老人家,清晨起來您就到了寒舍。恕我袁某未曾遠迎,您多包涵!”老俠一笑:“袁金標、袁金豹你們兩人出身綠林,還懂得綠林道德規矩,在我石寶奎眼皮底下,不能越禮胡爲。這樣哩,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別說我石寶奎高。擡貴手。你們在這安然自在的住了這麽多年,沒想到現在你們越理胡行,竟敢打了我的小弟尚義!哈哈,老夫豈能容你!”石老頭子這一聲長笑,笑得雙魔起鷄皮疙瘩。袁金標又一躬到地,道:“老俠客爺不是這麽個意思!我的孩子袁玉的朋友,您看就是他們二位,這位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這位是陳道常陳道爺。我們不能不招待!沒想到在這時候,有個姓夏的跟姓張的兩個人來了,到這就要動手拿他們二位。我們也不知道爲了什麽,我們哥兒倆怎麽著也不能讓人家在我家裏當場拿人呐!一動手我們把姓夏的給促住,我們把姓張的也趕跑了。沒想到銀鈎太保尚義,尚二爺也來了。愛屋及烏看佛敬僧,有老人家您在頭嘍,我們敢跟尚二爺無禮麽。我們不敢。我們說了很多好話,尚二爺一瞪眼,不但要救人,而且要拿他們二位,這我們就不讓了。我們把尚義尚二爺給贏了。老俠客,您怎麽到這裏來又說這話呀?”“哈哈哈!尚義是我的小弟弟,誰要動他一根汗毛,我就讓他們給立根旗桿,你打了他,就等于打了我。相反的,陳道常在鎮江有十八條命案,你們爲什麽容留這下賤的賊人在你的家裏?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保定府清苑縣行刺,他是國家的欽犯!你們不守綠林道的規矩,你們這倆魔鬼頭就找死!老夫也絕不能容!交出人來吧!”
袁金標還要對付,鐵面魔王袁金豹“嚓楞楞楞”一翻魚尾雙鋒鈎:“姓石的,素常素往我們尊敬您,沒想到您越來越厲害,得寸進尺!現在跟我弟兄瞪眼,難道說我弟兄二人懼怕于你?來!亮你的槍,二爺袁金豹跟你討教討教!”往前一趕步,“唰!”魚尾雙鋒鈎“嚓楞楞”一響,對準老俠哽嗓咽喉就來了。老俠石寶奎左右手一合大槍:“哈哈哈,你個二魔頭,你敢駡我,你長著幾個腦袋!”他一瞧這鈎到了,就微然一下腰,前把一帶自己的槍頭,扣把一擕,坐下腰去就橫槍桿一個掃蕩。袁金豹腳尖一點地,長腰剛一起,老人家又一背身,叫“霸王甩槍式”,就抽在袁金豹的後腰眼上,當時袁金豹的後腰就起了個大肉崗。他撒手扔了雙鈎,應聲而倒出去一溜滾,袁金豹輸了。袁金標這個時候把魚尾雙鋒鈎抄起來,照著老人家的後腦海“腦後摘筋兒”,“唰!”雙鈎就剁下來。老俠客爺腰腿特別的靈活,“鷂子翻身”,就看這大白鬍子一仰,“唰”一調臉,這槍就對準袁金標的兩隻手的手腕子就拍。袁金標往後一撤步,老人家平槍一扎,槍走一條線,就在袁金標胯骨軸上捅了一個槍,血下來了。石寶奎剛要說話,猛然間屏風前頭轉過一個人來:“什麽叫石寶奎呀?什麽叫地行仙呐?我全不懂,你是鷄蛋,我打出蛋黃來!”石寶奎一聽,噢!這是誰呀?在老夫前飛揚跋扈。“唰!”把大槍扎在地上,左手一推頷下銀髯,扭項觀瞧,這個人從屏風前轉過來。有四尺來高,是個矮人,但是橫下裏有二尺,胳膊腿挺粗。一身藍,絹帕纏頭,煞著絨繩。一張臉面似黑鍋底,一雙蛤蟆眼,眼珠努到眶外,大獅子鼻,大鼻頭,大嘴岔。石寶奎真不認得他。
原來這大魔莊正東,不遠有個小村叫尤家莊。這個是尤家莊的,姓尤叫尤龍,有個外號叫三尺鬼尤龍。大爺袁金標的妻子,小喪門袁玉的母親,就是尤龍的姐姐。尤龍沒有多大的能耐。他能耐不成,可是他有一個特殊的本領,腦袋上長著一層癩皮疙瘩,很厚。這是什麽本事啊?唉!他這個東西癢癢起來,你拿刀砍,他都不怕。說他癢癢之後想拿手撓撓,這沒用,那皮太厚了。他用一個木頭板,把釘子完全都釘在這板上,叫釘板,這尖都衝外這麽一層。他得拿釘子板朝腦袋上拍,“乓乓乓!”甭說你拿刀砍,他什麽也不在乎!所以人家給他起個外號叫三尺鬼尤龍。今兒個一清早上姐夫家來,剛到家門口,大門口開著呐,因爲石老俠進來,他也進來。聽家人說:“看來咱們袁家就要敗家,人亡不人亡的不敢說!”尤龍一聽,只氣得怪叫如雷,“蹬蹬蹬”直奔裏跑。打屏風裏轉過來,一見是個鬍子老頭:“哈哈哈,什麽人物?原來是個糟老頭子!”往前一趕步,伸左手窩裏發砲,當就一拳,照著老俠的胸口來了。石寶奎右手推銀髯,往左邊一推,左腳跟著往前一邁步,伸右手一按腕子,“噗!”把三尺鬼尤龍這手腕子就攥住了。順手牽羊,往自己懷裏一帶,尤龍往前一栽身,石寶奎左手腕子這麽一翻,就扣過來了。插著五個手指頭,掌心照著尤龍的腦瓜頂上,“啪!”就是一掌。尤龍心說:我要不把你這巴掌給震壞了,那纔怪呐!哪知道老俠石寶奎單掌開碑擊石如粉,這是氣功啊!打腎眼一提這口氣上來,運在掌心,“啪!”硬把三尺鬼尤龍的腦門給砸塌了,結果倒地身亡。袁金標、袁金豹一見這個陣勢,撒腿就跑。尤其是採花羽士陳道常、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這兩個更跑得快。順著箭道一直往後,到西北大墻,越墻而過,到了村口外頭。馬俊跟陳道常站住。你別看馬俊,這是保定府清苑縣行刺欽差的要犯,但是他不願意跟陳道常一塊兒,嫌陳道常是臭賊!對陳道常說:“得了!咱們倆這一道,你幫我,我幫你,也不錯了。看起來,咱們倆從今天就得分手了。”馬俊說完了,也不等陳道常說話,就走了。陳道常也不願意跟馬俊在一塊。怎麽?如果馬俊在一旁,你胡作非爲不行呀!人家大姑娘、小媳婦長得好的,你想辦壞事能行嗎?陳道常一想,我也去吧。腳底下趲動,就往西南去了。
這是大魔莊的西北村口外。往西南沒有幾里地,眼前頭黑壓壓、霧塵塵,出現了一個村子。走著走著,就聽見大墻的裏面有婦女又說又笑。一聽姑娘說笑,陳道常魂都要飛了。他往東墻靠,靠著東墻,蹺著腳,隔著墻頭往裏瞧。哎喲!真瞧見了:裏面是一片樓房,看不甚真。靠樓房的東山墻,有一個窻戶,窻門開開,露著半截身一個姑娘。啊!這姑娘長得這個俊呀!烏黑的髮髻,迎面高挑一個銀片子,上面鑲珠嵌寶,金絲高挑,一個粉絨球,突突亂顫。這姑娘長得這好看:瓜子一張臉,兩道彎眉,一雙大眼,雙眼皮,長睫毛,有點吊眼梢,眼睛都會說話;鼻如玉柱脣似塗朱,一對元寶耳。上身穿玫瑰紫緊身小襖,扎著粉汗襟,蔥心綠的散腳水褲,兩隻大紅緞的南繡鳳頭小鞋。這姑娘左手摁著這個窻臺,往東北方面瞧。在姑娘的南面一點,露著一個小丫鬟的半身,這小丫鬟也長得非常俊。身穿一身鸚哥綠,外罩青紗大坎肩,腰裏繫著粉汗巾,也是烏黑的頭髮,瓜子臉。很俊呐!陳道常看著眼睛發直:“無量佛!唔呦!”他在墻外一唸佛,直勾勾這麽一看。姑娘一瞧,就把窻戶門關上了。哎呀!門掩了,梨花深院,粉墻兒高似青天。陳道常再想看人家姑娘一眼,就辦不到了。
無精打綵,他往南來,可就是東西嚮的一條街。他抹過頭來往西。路北的廣亮大門,過街的影壁,八棵門槐。再往前走,路南有個兩層樓的葷鋪。唉,我吃點東西去!他進了飯館。夥計趕緊迎接過來:“喲,道爺!今天吃飯可還早點。您怎麽,您要用點飯嗎?”“不錯!樓上有地方嗎?”陳道常就上了樓。來到後面的樓窻前頭,要了四個菜,一壺酒,四張家常餅,一盤老虎醬,一碗鷄血酸辣湯。夥計在旁邊侍候著:“道爺,您有什麽事呀?”“貧道打東村口進來,看見了路北的大戶人家,是個財主?”“道爺,您好眼力!這是咱們這一帶的首戶財主。”“噢,他家裏都什麽人呀?”“家裏頭沒什麽人。衹有一個老父親,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父女二人相依爲命。”“噢!無量佛。”夥計嚇一跳:“道爺,您喊什麽呀?”陳道常這個美呀:今夜晚間,我到他家裏,跟這姑娘威逼成婚。然後我把這老頭子一宰,我是又得人又得錢呐!看起來,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看人家姑娘好,有利可圖,不但要霸佔人家姑娘,而且還要霸佔人家的財產。把人家姑娘的老爹一殺,你也不琢磨琢磨,你辦得到嗎!
採花羽士陳道常出了村,找個大樹林,把草拔一拔,往地下這麽一鋪,盤膝打座,閉目息氣養神。一靠大樹,“哧呼哧呼”他就睡著了。也搭著昨天晚上一夜沒睡,這覺兒醒來,半天多都過去了。雖然有點饑腸轆轆,他也不在乎。定更來天,陳道常站起來,在樹林裏轉幾個圈,恢復恢復精神,然後,出了樹林。擡頭看,滿天星斗,月亮十分皎潔,清風陣陣,胸懷爲之一暢。老道把道袍往後這麽一撩,腳底下用力,“沙沙沙”施展夜行術,順白天進村的道兒就來了。走到白天他看見姑娘這個地方,他可往南。約走了有半箭地左右,也就是到了這個院裏東南角上,再往前可能是前院。這樣,陳道常一拔腰起來,單胳膊肘扒墻頭往裏看:果然往南一排房一排房,還有很多的房子。眼前是個大花園,種了一些奇花異草,爭香鬭艷,濃鬱芬芳,撲鼻噴香。在這北面的繡樓上有燈亮,照射出來,樓下是一片綠草如茵的草坪。南面是一片假山石。往西有房子、有墻、有門通到裏院。
這個時候,陳道常一飄身,由東墻上下來,躡足潛蹤,攀花扶柳往前走,就來到這繡樓下邊。腳尖點地,一長腰,“哧——”起來了,就抓住二層樓的前簷。腳後跟掛住簷頭,施展“珍珠倒捲簾”的功夫,隔著橫楣子往裏看:果然,一個小丫鬟站在旁邊,迎門的几案八仙桌,上垂首椅子上坐著一位千姣百媚的大姑娘。哎呀!這個姑娘裝梳有點改了。迎面的銀牌子摘掉,一個粉綢子的絹帕,把腦袋罩住。姑娘兩隻手,搭在一塊,往自己膝蓋上一放,在這裏坐著。陳道常正瞧見呀!嘿呀!臨近一點了,纔看出這姑娘比花解語,比玉生香,千嬌百媚,國色天香,確實是俊呀!就聽姑娘說話:“春桃啊!泡點兒茶來。”丫鬟有點害怕:“小姐,黑燈瞎火的,我膽小!”姑娘把臉一沉:“自己家裏有什麽可怕的?你真氣我!”這姑娘一生氣,“唰”地一下站起來一挑簾,奔了裏間屋。陳道常還納悶呢?怎麽我剛看這姑娘一眼,她怎麽進了裏間屋。這會兒,他就覺得有人蹬他的腳,陳道常就知道不好。一個“老猿墜枝”,“唰”地一下,從樓上可就下來,雲裏翻個跟斗,腳扎實地。擡頭往樓上看:就在前簷,站著這位大姑娘,左手拿著把彈弓,斜插裏背著彈囊。正趕上陳道常腳扎地,擡頭往上看的時間。就瞧這姑娘右手扣弦,一撒後把,“突”,這彈真叫快呀!正打在陳道常的腦門兒上。“啪”,沒把陳道常給痛死。“無量佛,喲,唔呦!”他拿著左手一捂自己的腦門,沒想到第二彈正砸在他左手手背上,“啪!”“哎呀!”左手一撒。他右手又去了,第三個彈飛打在他右手上。“哎呀!”他抹頭就跑。原來這個姑娘就是聖首嫦娥女石素蘭姑娘。因爲早晨外頭進來人說,老爺子要槍,到大魔莊打魔鬼頭去,這姑娘有點不放心,老爹爹走了怎麽還不回來呀?帶著丫鬟春桃把東邊樓窻的窻戶開開,主僕兩人往東北方嚮看,纔四里地就是大魔莊。沒想到陳道常一唸佛,姑娘瞧見老道就把窻門關上。春桃還問呢:“喲!姑娘,咱不是看老爺子嗎?怎麽又關上樓窻了。”“你沒聽見那個唸佛的。”“聽見了,他不是個出家道人嗎?”“那是個壞人!”
春桃害怕:“呀!那可怎麽好呀,一會兒老爺子回來可得說說。”“春桃你不明白!待會兒老爺子回來,你一跟老爺子提這事,老爺子準說咱不好。姑娘家不守閨門之道,私自把樓窻開了往外瞧。這行嗎?”“要說可也是,咱們主僕都得挨駡!”“對呀,得了!誰也甭告訴了。今天晚上如此這般,我都準備好了。”兩人商定,吃完晚飯,主僕兩人,在外間屋呆著。陳道常一來,施展“珍珠倒捲簾”,往裏一看,姑娘就瞧見了。她假裝一生氣,一挑簾,到裏間屋把彈囊掛好,插把彈弓拿起來。從後窻出去,飛身形上房,打算上前簷把他踢下來,結果陳道常跳下來。陳道常撒腿往南跑,彈打連珠,“啪啪啪”,打得陳道常齜牙咧嘴,疼痛難忍!什麽後腦勺兒,屁股蛋兒,後脊背都挨上彈兒了。眼前頭就是這片假山。打假山後頭轉過一個人來:“陳道常呀!”“啊!”差點兒嚇死陳道常。原來正是病太歲張方。
咱們還得說說大魔莊,寶槍打二魔,掌震三尺鬼。袁家的人“呼啦啦”都奔後門逃跑了。正這個時候,多臂童子夏九齡、太保尚義、病太歲張方,爺兒仨把軍刃都帶齊了,由角門過來了。張方把夏九齡叫過來,給石老俠行禮。“嗷,嗷..”石老俠趕緊伸手相攙:“少俠客,你們帶著公文嗎?”“我們全帶著公文呢!”“這死了人了,叫我拿巴掌給他拍死的。這樣吧,方兒,你跟著你的師哥,你們倆人趕奔縣裏前去報案,查收袁家的財產。事情辦完了,讓他們把死屍埋了。然後你們回石家鎮,咱們在家裏見!”張方點了點頭。說好了以後,老哥兒倆先回家了。這小哥兒倆先把本村地方找來,叫他看了公文,叫他看守死屍,然後纔趕奔縣裏。報了案以後,仵作到現場騐了屍,填了屍格掩埋了。把袁家的財產完全都查沒入官,派地方守著。一切事情辦完了,小哥兒倆這纔回家。說真的,有半天多的工夫了。等來到了石家,從新面見石老俠跟尚二爺。大家夥兒坐下來,張方這纔先說自己的事:“剛纔呀,跟您老哥兒倆前後說得淨是瞎話!”就把自己打下山到家,如何本地出十八條人命案,我怎麽捉的賊,追趕陳道常的事情完全都說完,老俠明白了。九齡也把自己的事情跟師父的事情以及兩次杭州擂、下南七省的事情完全都說了。一直到晚上,纔預備一桌豐盛的酒席,款待這小哥兒倆。
爺兒四個坐下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張方覺著要解解小手。張方一個人出來,他奔東院的茅房。在這時候突然發現了一條黑影,“唰”,由大墻後面翻上來。啊!這不是陳道常嗎?這小子干什麽來了。張方在後面可就跟上了。從假山往北,張方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姐姐石素蘭招來的麻煩。就在假山的後頭等著。果然這頓彈弓叫姑娘把陳道常打的亡魂皆冒。張方等著他快到了,猛地一長身,一亮三棱凹面呂祖錐:“陳道常,你哪兒跑!”陳道常一眼就看見張方了:“唉呀!我怎麽在這最危險的時候遇見他呀?”陳道常往東一跑呀,迎面姑娘在前簷站著。陳道常亡魂皆冒,往西跑越大墻,撒腿如飛,他跑了。張方可喊:“別打!石大姐,我是張方!”張方這嗓子很高呀。猛然間,西邊有人說話:“什麽人?到老夫的家中攪鬧!”這個時候姑娘可從房上下來。張方也轉過來了:“大爺,這不是我大姐嗎!”這個時候,石大姑娘可就到了跟前兒。石寶奎問:“孩兒呀,你這是干什麽呢?怎麽上這兒來?”張方把剛纔的事都說了。這老哥兒倆跟夏九齡都在客廳裏喝酒,一聽這邊有響動,讓九齡別動,哥兒倆出來。到現在老頭一問,姑娘把事情也說了。“嗷!這情有可原。你還認得不認得,這不是鎮江瓜州張家莊你叔叔張鼎的兒子張方嗎!小的時候你們不是在一塊玩過嗎?方兒,這是你大姐。”姑娘一瞧:“喲!真是張大兄弟,剛纔打著你沒有?”“差一點,把我這小辮上水上漂大錢都給打沒了!我就是追這個惡賊,從家中迫到山西姥姥的家門口,纔跟你們爺兒幾個見著。剛纔發現陳道常,想迫他,石姐姐拿彈一打我,我估摸著賊跑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他會跑不了的!”“大爺,您說的這個一點不假!”爺兒幾個往回來,重新洗手落座,又喝上了。
老俠石寶奎喝著喝著心事上了心頭。由于剛纔的事情,使老人家想到男大當婚,女大當聘,閨女素蘭不小了。如果說門不當、戶不對,人家也不敢要,我也捨不得把孩子聘出去。門當戶對的也不容易!喝著酒,看到了夏九齡,這個小孩長得又好,剛纔九齡也把自己的事情全說了。他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童俠客的弟子,隨行衛員辦差官。將來真是保著大人查辦四川完畢以後,這小孩也能得個一官半職。家裏我又有錢,我又不指著掙錢養家,這個孩子要跟我的閨女結爲連理,可是天成一對,地就一雙呀!但是,人家這麽好看的小夥兒,這麽好的能耐,名門之後,現任官職,人家能沒媳婦嗎?老俠不好意思提,張方瞧出來了。張方站起來說:“舅舅,您跟我哥哥先喝著酒啊。大爺咱們爺兒倆外面說句話!”“噯,哈哈哈,好好好!賢姪九齡,二弟你們爺兒倆先喝著。”這爺兒倆出來,挑簾櫳下臺階,往東沒走幾步。張方站住:“大爺,您剛纔喝著喝著酒您不喝了。停杯不飲,我看您有心事。”“好孩子,你聰明得很。大爺真有心事!”“您老人家這心事,我說出來,您一定佩服!您看我姐姐不小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您看我師哥長得也好,又是現任官,又是將門之後,將來也錯不了。您惦記把我姐姐許配給九齡,您又不知道人家有媳婦沒有?難以啟齒,對不對!”“嘿!呵..”老頭樂著朝張方腦門上給了一巴掌:“哈哈哈,小子,真是的,你呀,說的全對!但不知道這個話怎麽提呢?”“咱爺兒倆回去,這事兒您別管。您交給我張方!”爺兒倆回去落座。張方保媒,夏九齡招親石家鎮。
上回書說到石家鎮九齡招親,石老俠、張方爺倆來到屋中落座,重新喝酒。
喝了兩輪酒。張方又站起來:“師哥,來來來!咱哥兒倆到外頭說句話。”張方帶著九齡也下了臺階,往東一拐。九齡問他:“師弟呀,你看這裏喝酒呢,你出來進去的什麽意思?朋友門前如王府,這不能隨隨便便呀!”“師哥啊,您教育我都對!人家這事我能不出來進去的?我問問您,您跟這石老頭有什麽交情嗎?”“嗨,賢弟,我跟人家素不相識,有什麽交情!一來老人家是成名的武林中的前輩;二來跟我師父也算慕名的朋友;三來主要的不是通過你嗎。你的父親是我的大爺,從南俠司馬空這兒說他是我叔叔,在我師父童林這兒是我大爺呀。這沒的說!”“話不是這樣說!這裏,我起小就來過,老頭從小時候疼我著呢。您到這來就橫吃橫喝。嗯,這就不象話!您說對嗎?”九齡就知道張方冒壞,把臉往下一沉:“師弟,這話是你說的呀,還是石老俠說的?要是石老俠說的,我得質問質問他。”“唉,別價!師哥呀,我出個主意,這主意要答應了,哥哥,你在這兒連吃帶喝,比我張方都硬氣!”“那麽什麽事兒呀?”張方就把石老俠的意思,從頭至尾說了。“哥哥呐,這石大姐俊極了!功夫也好著呢!您看我這水上漂的大錢都給我打沒了。”“哎呀,你想想,這合適嗎!我自己不能做主呀,我師父沒在這兒。”“雖然沒在這兒,可全在你呀。我倒不是說過這村沒這店,石老俠客可看得起咱們呀!將來我見著我叔,那個時候我替你說,您看好不好?”“那好吧,你可兜著點。”“這個沒的說!”小哥兒倆回來了。九齡的臉一紅,張方在旁邊說:“哥哥啊!你瞧瞧,我舅舅是姑娘的師父,老爺子是姑娘的爹。我張方願意從中做大媒,把我石大姐的終身大事許配給你。至于將來見著我叔童林,那個時候咱們再下訂禮。但是現在咱們這事就算訂下來了,你看好不好?磕頭!叫岳父。”九齡跪倒了磕頭,然後又給尚二爺行禮。尚二爺年輕,說:“快起來吧,快起來吧。這可是一件大喜的事呀!”“哥哥,我得給您道喜呀!”“哎,呵呵呵,同喜同喜!”男女僕聽說以後,都到屋中來道喜,頒發賞金。這個時候姑娘也知道信兒了,自是懽喜。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擦臉、漱口,喝茶,又預備一桌豐盛的酒席。石寶奎問:“你們小哥兒倆打算從我這到哪呀?”“我們從這奔山西太原府,想大人也就快到了。在那裏和我叔童林見面呢!”“好吧,你們走。我們也派人打聽著,讓你舅舅尚義也打聽著。如果打聽著童海川童俠客跟大人到了太原,我跟你舅舅我們哥兒倆去一趟。”張方也明白老人家的意思,說:“好吧,咱就這麽辦了。”飯吃完了,老人家派人拿出黃金五十。九齡趕緊給攔了:“老人家,您看我們在這裏到太原也不遠了,您給我們這麽多錢干什麽?我們兩人都是官人,有盤纏錢呐!”“你們有,是你們的。”張方搭腔說道:“哥哥,您真是的,老丈人給姑爺錢,給多少拿多少,掖起來!”小哥兒倆告辭出來。老哥兒倆在後面跟隨,一直送到村口。說了幾句珍重的話,這纔告別。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距離太原不太遠了,出現了一片山。叫陽光這麽一照呀,哎喲,就好象魚鱗金甲似的,霞光萬道,瑞綵千條。張方說:“師哥,您看這山怎麽樣?”“挺好看的!”“對,山裏有人,是賊不是賊咱不管他。準有人!”“你怎麽知道?”“這麽好看的山,哪能沒人佔據呀!不過也不見得。這兩天不瞞您說,我手心有點癢癢。”九齡也是個好生事的孩子:“好吧!咱們就奔前山轉吧。”小哥兒倆就順著這片山往南轉下來了。越距離南山口近了,越聽見山口這方面人喊馬嘶。等小哥兒倆到這裏一瞧:謔!這山口有很多人。拉著馬的可很多,一眼望不到邊,起碼有個二三百口子。夏九齡一瞧:靠西邊兒有三間蘆葦棚,蘆葦棚頭裏站著十幾個垂手侍立的人,四個人亮家夥,當場動手。有兩條鑌鐵虎尾三節棍,使三節棍的歲數大,有五十多歲,花白鬍鬚,功夫很好。有一個年輕的,青鬍子茬,大個兒,跟兩個人動手。這兩個人奇裝異服,每人一條鑌鐵四棱方頭衝。兩頭都是四方的,跟棍子一樣,當中兒是圓的,打了個難解難分的呀!猛然間,九齡往東面一瞧:就在他們動手的這個地方旁邊,有一塊大石碑。這個石碑有六尺來高,半尺多厚,二尺多寬,上頭有六個大紅字“綵鳳山祥雲島”。在石碑的南邊一溜站著幾位。頭一位中等身材,有點怯了巴嘰的。二一位二十上下歲,一雙多大眼睛,皂白分明。第三一個也是二十上下歲的一個小夥,瓜子一張臉,長得跟大姑娘一樣,面白似玉,兩道濃眉,一雙大眼睛,閃閃奪神。張芳問:“師哥,誰呀?我一個也不認得!”“我告訴你,這三個裏頭我認識倆。第一位你瞧他挺怯的吧?”“是呀!”“那就是你的叔叔,我的恩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喲!我這童叔怎麽這怯呀?”“對了。二一個也是我的師兄,復姓司馬,單字名良,人稱玉麒麟。我們倆從小在一塊。”“喲,那麽這三一個呢?”“三一個我也不認得。咱們過去吧!”
兩人擦著山根兒,在人羣的後頭擠來擠去,擠到了跟前。九齡過來:“師父,您好呀!弟子給您磕頭。”跪地下就磕頭。海川把夏九齡攙起來:“你從哪來的呀?怎麽到今天纔露面呀!”“是呀,說起來很長。”轉身叫張方過來。海川一瞧:這人怎麽這麽寒磣呀。九齡一笑:“他是鎮江瓜州張家莊我師大爺風流俠鐵扇仙張鼎之子病太歲張方。師弟!這是你叔。”張方立即行禮:“叔叔您好呀!姪男張方給您磕頭。”海川心裏話:我哥哥張鼎都六十多歲了,那老頭兒,又乾淨,又利索,想象他年輕時候一準兒漂亮。我雖然沒有看見過我那老嫂子,我琢磨著也長得很俊,不然的話,我哥哥張鼎看不上人家。怎麽他們兩口子會養活下來一位這樣尊容的少爺呀!嘴上卻笑道:“哈哈哈,賢姪呀!快起來。”海川這一笑,什麽想法呀:張子美是大英雄,我也不能往別處想。這要是別的人我該說,這孩子是我哥哥的兒子嗎?他這一樂,張方明白了:“叔!您這一樂可不大好。”“唉,怎麽了?”“您是說我爸爸跟我媽都長得很俊,怎麽養活我這麽一個兒子,你還認爲我不是我爸爸的種。”童林是個老著臉的人,沒想到讓張方給鬧得很抹不開,只好找話說:“哎呀,方兒呀,聽說你做媒..”“嗯,叔,是這麽回事兒。我爸爸也跟我都說了。雖然說這一次我把我師哥救了,我們哥兒倆總算見著了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了。雖然我們沒拿著,但總有一天能拿著。沒別的,見著大人,您一定要保舉我也當個隨行衛員辦差官,我就不回去了。”海川說:“可以!既然你給你師哥從中爲媒,把石老俠的千金小姐許配給你師哥,你們放下訂禮之物了嗎?”“沒有。”“爲什麽沒有呀?”“您想想,我大爺跟我舅舅那意思得見您,所以,來的時候,人家就說了,只要您到太原府,雙方的父母老家兒見著,自然把庚帖寫好,再下訂禮,運算正式的訂婚。我再問問您,叔,這裏干什麽呢?你們爺兒倆到這干什麽來了?”“好吧!我借著這個機會跟你們提提。”海川就一指這個小孩,纔說出一番話來。
本來從保定府清苑縣欽差大人大轎一起,備下兩份公文,九齡一份,司馬良一份,讓他們一路之上訪查紅毛秃頭貍子馬俊。結果沒走出兩天去,司馬良就跟上大轎了,說這兩天也沒查著這個馬俊的結果。但是,夏九齡沒回來。爺兒幾個兢兢業業保護著欽差,按官站直奔太原府。一路之上進州州官接,過府府官迎,什麽事也沒出。
來到太原府東門外,十里接官廳。這太原府知府劉成是兩榜進士出身,老百姓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劉青天。他帶著全城的文武官員,有名的紳商來到接官廳,迎接欽差。大轎落平,劉青天跪倒了給大人磕頭。年大人把手本收下:“貴府,公館打在何處?”“稟欽差大人,東門裏臨時的一個大店。請大人多屈尊!”“好,既然如此,頭前帶路!”前呼後擁直奔太原府東門裏。東大街北大店,懸燈結綵,上垂首貼著泥金紙報:“查辦四川欽差大人——年”。親兵一到馬上接崗,本城守營的兵丁就退到二線。大砲三聲響,鼓樂齊鳴,來到二層院子。四坐亭子放好了,大人從轎裏頭出來,挑簾走進正廳。迎面的架几案,八仙桌兩旁邊有椅子。在西面是單間,是大人辦公的地方,後頭院兒單有寢室。大人來到裏間屋,馬上洗臉洗手。吩咐一聲:“請三寶!”海川、劉俊、司馬良,師徒三人捧著三寶往裏走。
劉俊捧起了寶劍,就是上方劍,它是權力呀!五王八旗、龍子龍孫、國家重臣、各路要員犯法,可先斬後奏。接著海川捧起金牌,司馬良捧著聖旨,爺兒仨進來,完全都交給了欽差大人。
大人一樣一樣安放在中廳,再把檀香爐點起來,親自參拜了三寶。然後坐下,把所有的手本完全都看了看。叫差人進來,把手本完全都避回,滿城文武監生員,還有大小的官員一律免參免見。單有太原府知府劉成從公館門外遵命而進。撩袍端帶往裏走,蹬堂階挑簾櫳到屋中,擡頭觀看:呀!三寶在上。劉成趕緊正冠往後一撤步,撣了撣身上的土,抹下瓦行袖面,行罷了三拜九叩君臣大禮,然後重新給大人行禮:“欽差大人在上,太原府知府劉成拜見。”大人用單手一接:“貴府免禮平身。”“多謝大人。”“來呀!賜座。”旁邊有人端過來座位。太原府知府劉成一躬到地:“欽差大人在此,焉有卑府的座位。”“坐下好講話。”“謝大人!”其實這個坐著比站著也不怎麽舒服,跨著半拉凳子面,湊湊乎乎半站半坐在那兒。欽差大人上下打量太原府知府:中等的個,方面大耳,三縷墨髯,頭上帶著紅纓帽,頂子挺亮,青巾石的頂子,身上穿著兩截褂,四方四品雲雁補子。這人長得修眉大眼,確實長得很端正,看著很清廉的樣子。大人也知道他,外號叫劉青天:“貴府,這次本欽命奉聖旨四川放賑,蒙聖恩,賜本欽命金牌、上方劍,代天巡狩,如聯親臨,可以代理民事。貴府你在本地很有政聲,這個本欽命早有耳聞。如有倚仗官府勢力的頑匪刁民,貴府治不了他,可以跟本欽命提一聲,我替你做主!”劉成趕緊往起一站,躬身施禮:“稟大人,自從卑府到任以後仰仗著聖天子的洪福,老大人的虎威,本地面倒也安然如常,確實沒有什麽不法的賊匪頑民。請大人放心!”“好,貴府很會辦事。你下去侍候,明天本欽命就走,因爲四川的事情十分緊急。如果貴府辦事很得力,將來本欽命一定要保舉于你。”“多謝大人的栽培!”說完,就退下去了。劉成一下去,大人立刻換好了便服,管家年福、年祿,小書童福兒跟楊師爺等都上來伺候著,海川等衆人就下去了。
第二天五更時,公館的門上就忙亂起來,所有親兵完全都起來,該干什麽干什麽,各司其職。太原府知府劉成以及城守營的守備、總鎮這些人,可就全來到,伺候著大人起程。海川等衆人進來行完禮,年大人站在八仙桌角邊兒,伸手把聖旨捧起來,一轉身,交給海川。海川把聖旨接過來,安放在頭座黃亭子內。二一樣當然就是金牌了,“代天巡狩,如朕親臨”。年大人往前一探身,嗯?大人就愣了:“海川!等一等!”海川都快到門口兒了,一回身問:“大人,有什麽吩咐?”你看!這金牌因何不見了?”海川他們爺幾個一擡頭,“哎喲!”真嚇壞了,果然金牌不翼而飛。再瞧大人伸手從金牌的紫檀龍座上拿起個字箋來,大人看完了發愣:“海川,你瞧瞧這個!”海川接過來一看,本來是紫臉呀,這一來成了紫茄子了。上頭有字兒:“夜至三更天,來到府太原,盜牌回山去,慶壽上西天。”海川寒磣透了:我堂堂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頭次下江南,能人甚多,我都會過。怎麽這一次,賊人大膽夜入太原府盜走金牌,我們爺兒八個十六隻眼睛,一夜不閉,爲什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金牌盜走?“大人,這是童林的疏忽!”大人把臉往下這麽一沉:“請師爺!馬上把這個字柬謄寫幾份。”又轉身喊:“來呀!傳太原府知府劉成!”
劉成在下邊正著急呢,恨不得大人一時上了大轎,平安無事離開太原府,這不就完了嗎!怎麽大人不下來呀?暗著往裏打聽,知道出事了。就在這個時候,管家年福出來:“大人諭下,太原府知府進見!”劉成就哆嗦開了,跟著年福往裏走,一直來到中庭,挑簾櫳進來,伸手把帽子摘下來跪道:“劉成拜見大人!”年欽差沈著臉,虎目含嗔,用手點指:“貴府,昨天本欽命來的時候也曾問過于你,你道本地面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怎麽一夜之間竟有大膽的賊人盜走金牌,留下字箋!”“啪”!把這四句詩的紙條扔下來:“本欽命賞限十五天得回金牌,把盜牌之賊拿住,殺一儆百!如果逾限不能辦到,貴府你聽參吧!把制度升起來!”制度升起來就是把帽子戴上,沒有罷官的意思。劉成伸手撿起字箋,連連地叩頭碰地:“謝大人!”劉成站起身形告退出去了,退至到了屋門口外頭,這纔轉過身來,往外走。一擺手,“嘩”地一下子文武官員全散了。
劉知府趕緊奔府衙,沒敢呆住:“來呀,擊鼓升堂!”“咚咚咚咚”,鼓聲如同爆豆,三班人役站立兩廂。八班總役,一個叫陳龍,一個叫賀虎,這是把兄弟哥兒倆。劉成打屏風後頭轉過來,往這兒一坐,怒容滿面:“陳龍,賀虎。”“在!”“老大人駐馬太原府,昨晚間有大膽的賊入夜人公館盜走了金牌。大人賞限十五天,本府賞你二人三天限,把賊人拿住,金牌請回,一定加官晉級。如期不獲,留神你二人的狗腿。下去!”“叭”一伸手把這字柬就扔下來了。陳龍、賀虎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誰都知道,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是大人的隨行衛員伴差官,竟有這樣的賊人如走平地盜走金牌,這個東西好往回要嗎?但是陳龍、賀虎他不敢分辯呐,接字柬轉身形下去。
陳龍、賀虎下去,來到班房。所有的頭兒們、夥計“呼啦啦”過來一大幫:“陳頭兒、賀頭兒,怎麽樣?”“衆位,兔爺掏耳朵——葳泥了!”“怎麽回事,您呐?”如此這麽這麽回事一說,“衆位兄弟,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素常素往咱們一點兒事兒沒有,我一再跟大家夥兒提過,要有了事兒就沒有小的。這回不是丢差事,大一點兒就得掉腦袋!把眼明手快的官人全都叫來!”有的穿官衣兒,有的穿便衣兒,陳龍、賀虎帶著人就下去了。在太原府城裏城外大小菴觀寺院、旅店、客棧等熱鬧場所,暗訪明察。哎呀!黑白日不敢閒著,這一晃兒三天就過去了,可是音信皆無。第四天一清早兒,劉大人坐了大堂:“來呀!帶陳龍、賀虎。”不用帶,陳龍、賀虎進來了:“下役陳龍、賀虎拜見知府大人。”“給你們三天限,訪查賊人進展如何?”“稟大人,下役們這回可用上心了!沒想到把城裏城外像篦子一樣篦了一遍,也沒發現賊人的蹤跡。”劉知府面沉似水:“分明你二人辦事不力。來呀!每人重責十板。”這皂班頭兒也得打呀!但是打得輕,打重了,他們倆還怎麽捉賊去呀。“啪啪啪”,用完了刑。劉成說:“再給你們二人三天限,必須將賊人拿獲!”“是!”倆人瘸著腿,慢慢往外溜達,離開大堂。回到差官房,這些人都老實了:“陳頭兒,干了吧?”“衆位,別泄勁兒!是加緊,接茬訪!”一連氣兒,又是三天,這眨眼之間,六天就趕去了。陳龍、賀虎的屁股傷剛好一點兒,劉知府升大堂了。陳龍、賀虎來了往這兒一跪:“大人!三天很快就過去了,我們還是沒訪著賊人。請大人寬限!”“陳龍、賀虎你二人大膽!再給你們二人三天限。如果還訪不著賊人,將你二人的全家滿門上至老、下至小,一口不留,完全押入監牢!”
陳龍、賀虎下去了。來到班房兒,夥計們都過來了:“哎喲!二位班頭,這怎麽辦呀?”賀虎說:“衆位,都出去!都出去!”把這些人都轟出去了。“哥哥,看了沒有,咱們哥兒倆素常素往在太原城一提說大班頭,喝!咱們哥兒倆人人尊敬。上至爹娘,下至妻子,也總算跟咱們哥兒倆享兩天福。這回可要連纍全家了!哥哥,今天您別出去,我賀虎一個人訪。”陳龍說:“老三呐,就你這兩下子,你還訪案呐?”“您別管!您瞧著,我碰碰運氣能訪著。”賀虎果然走了。陳龍聽他的,這一天也沒出去,直到他晚上回來。陳龍忙問:“兄弟怎麽樣唰”賀虎咧著大嘴笑了:“哥哥,訪著了!”“訪著了,在哪呢?趕緊吩咐官人準備單刀、鐵尺咱們拿人呐!”“別忙!這個賊,非得到時候他纔去那個地方。到了那個地方,還得到時候咱們伸手一拿,纔能拿住。哥哥您應當高興。走啊!咱們哥兒倆今天到大飯館晉陽樓吃一頓。”“還有心吃呢!”“賊人有了,你怕什麽呐?到時候我領你去,伸手就拿賊。”倆人來到太原府城裏頭最熱鬧的晉陽樓飯館。兩位班頭一進來,連先生帶掌櫃的,“嘩啦”一下子圍上來,點頭哈腰,把哥兒倆請到樓上。到了樓上,先是夥計侍候著:“二位班頭,聽說有人把大人身邊的東西偷走了,滿城風雨呀!”“嗷,現在正在抓緊找啊!你們千萬千萬別往外瞎說。”說著,哥兒倆劃拳行令,推杯換盞,吃起來了。吃完了以後,哥兒倆給了飯錢,酒足飯飽,臉兒通紅,打晉陽樓出來。陳龍說:“兄弟,回家吧。”“回什麽家呀!我早買好了戲票,咱們聽戲去。山西梆子,十七生的‘打金枝’,好極了!”“你不回家,還有閒心聽戲?”“我怎麽說,您就怎麽辦!”哥兒倆真聽戲去了,散了夜戲,各自回家。一清早起來,陳龍剛梳洗完畢,要上衙門去,賀虎來了。開開門一瞧:“您干嘛去呀?”“啊,上衙門呀!”“別去了!咱們哥兒倆遛遛,咱們上晉祠逛一逛。”“唉!一天到晚的瞎逛什麽?”“唉!您聽我的,咱們去逛!”陳龍無法,哥兒倆逛去了。逛到中午,哥兒倆進飯館,下午又玩去。到了晚上吃完了飯館,哥兒倆回家。到了第二天晚上了,陳龍吃不住勁了:“兄弟,明天可就第三天了!怎麽辦呐?”“哎,您聽我的,明天一清早兒,咱們哥兒倆就拿賊去,到那裏準拿住。”“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害我!”“哎,咱們哥兒倆把兄弟這麽些年了,我害您干什麽?咱們哥兒倆不是一樣的罪過。明天一清早,您跟我上衙門,到了衙門,咱們哥兒倆就帶著人拿賊。”果然陳龍聽他的。
第二天老早,賀虎來了,帶著陳龍來到衙門班房兒。有官人侍候著:“二位班頭,今天可又到了限期。這可麻煩!”賀虎一擺手:“沒事兒!著什麽急呀?一會兒把賊就給你們帶來,你們別管了。”陳龍說:“那麽你不讓管了,咱們哥兒倆怎麽辦呐?”“哥哥,拿賊。”“拿什麽賊?上哪拿去?”“我先把拿賊需要的東西帶上,咱哥兒倆這就走!”賀虎一伸手從床底下提出一個包袱來。賀虎提著包袱,陳龍跟著賀虎,哥兒倆出來,一直出了太原府西門。離城八里地,有一大片樹林兒,正在道邊兒上。陳龍問:“兄弟,賊在哪兒?”“哎,在樹林裏頭呐。”“哎喲!你什麽時候發現的?”“我前三天發現的。”“前三天發現的,這賊他還在這樹林兒裏呐?”“沒錯。嘿!我是傻子?”“你是不傻。可有一樣,他能總在這兒呆著嗎?”“這個您別管,瞧我的。哥哥進去!”哥兒倆進了樹林兒,到樹林兒裏頭一看,一人兒沒有。走到一棵樹底下,賀虎一攔:“哥哥,坐下。”陳龍一愣:“你干什麽讓我坐下,不是拿賊嗎?”“是呀,到時候再拿呀!”陳龍坐下了。賀虎說:“哥哥,這拿賊的東西咱們得打開,您瞧瞧。”“我看看,怎麽回事!”賀虎打開包袱,陳龍一瞧:有一大瓶子山西老酒,一大包子醬牛肉,都切好。“餵,你這是干什麽?”“吃啊!”“嗷,拿賊不拿賊,跑這兒吃來了。”“哎,真胡塗,不吃飽了,不喝足了,怎麽拿賊?”“那也不能喝這麽多的酒哇!”“二哥,您真是的!人家武松醉打蔣門神,景陽崗醉打猛虎。不喝醉了怎麽辦事呀!”“兄弟,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知道啊!”“到了時候你就知道了。”酒瓶子蓋打開,哥兒倆吹著大喇叭,一口酒、一口醬牛肉,哥兒倆吃飽了喝足了,剩下的拿包袱皮一捲,“叭嘰”一扔不要了。接著,賀虎往樹上頭一指,陳龍擡起來看了半天,什麽都沒有。問:“你瞧什麽呐?”“這不有棵歪脖樹嗎?”“干什麽?”“咱們哥兒倆在這兒上吊!”陳龍可急啦:“呸!你胡說八道!拿不著賊就死?”“不,哥哥!我問問你,有句詩,‘夜至三更天,來在府太原。盜牌回山去,慶壽上西天’。就憑這十六個字,咱們拿賊呀?甭說咱們拿不著,咱們就是走在賊的眼前頭,這賊說了,我是賊,咱們哥兒倆這能耐也辦不到!”“這是爲什麽呢?”“唉!他在哪偷的金牌呀?欽差大人的公館。隨行衛員伴差官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震動武林,有這樣的人物在公館,賊人敢深入公館,盜走了金牌。他連童林都不怕,他能怕咱們嗎?可是,這金牌一丢,是要咱哥兒倆的命!我前三天就到這來了,我瞧見這棵歪脖樹。我纔出了這麽個主意,咱哥兒倆當了這麽些年的班頭,咱死以前也要痛快幾天。我們哥兒倆對老的孝過,小的疼過。但是要因爲咱哥兒倆的差事,把老小全家都押入大牢,那咱就犯不上了。”“兄弟,你是?”“我呀,我就惦著約您到這兒來,咱們一死,一了百了!這些年當班頭,掙得家業也湊合著老的能養幾年,小的能長大成人,咱們就算可以了!”“你早跟我說呀,兄弟!我家裏還有好些事呢!你嫂子還讓我給她買花呢!”“得了,別提買花了!你買花呐,上吊吧!”陳龍也真沒轍了。“想不到兄弟你來這麽一手。這也痛快!你的話我聽得進去,確實是這麽回事。來!”便把煞腰的絨繩解下來,哥兒倆把刀放在地上,把繩扔上去,臉兒對臉兒把繩扣繫好了。
剛要上吊,樹林的外頭,從道上由南往北過來一個人。正走到這裏,聽見樹林兒裏喊要上吊,往裏看見了:“二位,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你們爲什麽要上吊?”哥兒倆抓住了繩子,回頭一看:打外頭走進來一個燒香還願的。這個人有二十上下年紀,中等身材,細腰乍背,瓜子臉兒,長得像個姑娘,面似六月荷花,紅中透粉,粉中透潤,紅粉相間。兩道彎眉,一雙大眼睛,雙眼皮,長長的睫毛,一派英雄氣概。陳龍、賀虎這麽一瞧:“哎喲喝!這位少爺,你是個燒香還願的。那你趕緊還願去吧,你的老娘在家裏,還盼你早早地回去呢!我們哥兒倆的事兒你也別問,我們也不說。即便我們非說不可,說出來,你也救不了我們哥兒倆!”這年輕人聽了一陣大笑:“哈哈哈,二位,這也不見得吧!天下人管天下人的事。我既然要問,我就敢管,我要想管,我就管得了。天大的事兒都沒關係,二位說說吧。”“少爺,這不是小事,你管不了!”“管得了。即便我真管不了,我師父也能管!”“那您師父是誰?您怎麽稱呼?”“我的師父離這兒不遠,往正南小王家砣,姓石名鐸字金聲,江湖人稱銀面仙猿鐵臂崑崙。”“啊!您是大名鼎鼎太原府的三傑之一,九十六歲威鎮山西老俠客石鐸的弟子。那麽您怎麽稱呼啊?”“我姓王名字叫王環,師父起的外號叫小白猿。”“嗷!王環。我跟你打聽打聽,有個快手王能是你什麽人呢?”“那是我先父啊!已然去世多年了。”賀虎這麽一聽:“你是環兒啊!”王環一聽,這什麽意思?你找我便宜,有點不樂意。賀虎忙解釋道:“你即是快手王能之子,就沒聽你母親說過,你有倆叔叔,一個叫陳龍,一個叫賀虎嗎?”“啊!我娘提過。”“他就是你二叔陳龍,我就是你三叔賀虎。”王環這麽一聽,敢情是兩位叔父,忙施禮相見。
原來王能、陳龍、賀虎是把兄弟哥兒仨。太谷縣的班頭,在王環五歲的時候,快手王能訪案在太原府東南。離太原府六十里地,有個七星山狻猊寨。王能無緣無故地被人給亂刀剁了。當陳龍、賀虎知道信兒後,再到七星山,連哥哥的屍體都沒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道誰干的。陳龍,賀虎大哭了一場,回到了縣裏,稟報的太谷縣的縣太爺。縣太爺也知道王能很能干,王能活著,那是自己一條膀臂。這樣,帶著陳龍、賀虎拿著一些銀子,到了王能的家,把事情這麽一提。王環的母親一聽說丈夫叫人家給害了,哭得死去活來,越想心越窄,說:“孩子!跟著娘到村口外頭玩兒去。”五歲的孩子懂得什麽。“娘啊,我跟您去!”其實老太太把自己的衣服完全都縫上,抱著王環娘兩個打家裏出來。小王家砣西村口外頭大道的路南,有一大片樹林兒,樹林的南邊有一個死水坑。這坑有好幾丈深,經常淹死人。王氏安人就抱著小孩王環,母子來到這坑邊兒坐下。王氏左手捂著孩子,哭起來,一聲高,一聲低,抖肺搜腸。哭半天,往起一長身,抱著王環,“蹬蹬蹬”,緊行幾步就要往坑裏扎。北邊樹林兒有人喊,聲音蒼老:“大姑娘,你這是干什麽呀?”嚇得王氏抱著王環“撲嗵”就坐在地上。王氏這麽一瞧:站著一位白髮蒼蒼八旬往外的老人家。老人家捋著鬍子,臉可沉著,說著話往前來。王氏認識這位是本村的石老俠。石老俠干什麽來了?沒事,出來遛個彎兒。聽見哭聲,這纔聞聲從北面順著樹林兒過來。一瞧王氏這意思,老俠石金聲就明白了:你死了,你把你幾歲的娃娃也帶纍著死了,你可對不起王能!老人家這纔喊。
王氏趕緊起來,掉著眼淚,給老人家磕頭行禮:“老人家,姪女給您行禮賓!”“姑娘,你這是干什麽呐?”“哎,環兒啊,過來給爺爺磕頭。”“爺爺,我給您磕頭了!”“孩子,起來,起來。”王氏就把自己的事情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我母子二人沒有進財之道,我又是個懦弱的婦人,我怎麽能把孩子養大成人!我心地狹窄,衹有跳坑尋死!”“姑娘,這你可不對啊!快手王能孩子他爸爸訪案在七星山,叫人家給殺了,此仇此恨就不想報了嗎?你不想報了,將來孩子長大成人也不想給他死去的天倫報仇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再困難,你也應該打起精神來,哪怕沿門乞討,你也要把孩子王環養大成人,給爹爹報仇雪恨!哎,這樣一來,你也算王家的恩人呐!你把王環這孩子帶著一跳坑,孩子一死,斬斷你王家後代香煙,你就是王家的罪人哪!”“老人家,可是姪女我無法活下去呀!”“這也是實情!你帶著孩子回去,從今天起,我派人年供柴,月供米,一定供你母子二人生活。這孩子今年幾歲了?”“五歲了。”“嗷!你帶著孩子回去。到孩子八歲,你把他送到我家去,老夫我教給孩子一點兒本領,將來也能養活你!”母子這纔擦著眼淚回家去了。石金聲溜溜達達往前走,“哎呀呀!”不由得機靈靈打了一個寒戰,叫著自己的名字:“石鐸呀,石鐸呀,你辦的這件事情太孟浪!你今年八十一歲,風前之燭,瓦上之霜,怎麽能夠管人家母子二人?到了時候,我一死,我的話難以實現。爲人謀而不忠,與朋友交而不信,我可就對不起人家寡母孤兒了。”嘿!老頭兒想著懊喪不已,急忙回家,把總管石福找來了,囑咐道:“今後我不再提,告訴你一遍!每月給王環他們母子供柴供米,每月給十五兩銀子,讓他們娘倆好活下去。到了時候給他們娘兒倆添衣服,直到王環長大,記住!”石福馬上準備把柴米油鹽,而且拿著十五兩銀子給送去了。書要簡短,眨眼之間就三年。王氏讓王環穿好了衣服,來到石老俠的家中。石金聲道:“姑娘,從今天起孩子到我家了,你回去。不管你多麽想,不準你到這裏來看望孩子!我也絕不讓孩子回家看望你。直到他藝成之後,我打發他回家。姑娘!你聽見了沒有?”“老人家,我聽您的!”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十三年,前後十五年,老俠石金聲九十六歲依然健壯。王環的能耐也學出來。小巧之藝,躥高縱遠,拳腳先不用提,只說這口刀,一百二十八趟八卦萬勝金刀,九手閃手盡命連環刀,所嚮無敵,還會打六隻亮銀鏢。吃完早飯,老俠跟王環說:“孩兒啊!你到我家多少年了?”“師父,弟子沒記著。衹知道寒來暑往就跟師父練功。”“嗷,你想你媽了嗎?”這一句話使王環悲從心中來,“撲嗵”跪下,“哇哇”地直哭,淚如湧泉:“師父,母子天性,怎麽能不想!您教給我武藝功夫,教給我文化,難道我都不記著嗎?我想娘啊!怎奈師恩難報!”“孩子,別說這個!我當初救你母子,教你能耐,都爲一件事,給你的天倫報仇。在教你這十幾年的過程中,我已經打聽出來你爹爹王能死在何人之手。但是,現在時機不成熱,我也暫時先不告訴你。你得有今日,要感念你的母親!我送你個外號叫小白猿,師父我不是叫銀面仙猿嗎?這就說明你是我教出來的。希望你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將來到江湖路好好地干,勿忘爲師的教導!門戶之中有五戒,你要牢牢記住。犯五戒爲師不容!這裏有鏢囊一個,六隻亮銀鏢,一口單刀,都是爲師所贈。孩子,你回家看望你母親去吧!”王環感激得掉眼淚,趴在地上磕了頭,把鏢囊佩到自己的身上,把刀也佩好,然後告辭出來。
到了東口自己的家門前賓,景物全非。喊道:“娘,娘啊!孩兒回來了!”“噔噔噔”往裏跑,挑簾櫳進到屋中,“撲嗵”跪在母親的跟前:“娘啊!”老太太伸手把孩子的臉捧住,眼淚嘩嘩地流:“孩子!你是誰呀?”“娘!不孝兒王環回來了。”老太太用襖袖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把臉往下一沉,用手點指:“奴才大膽啊!你到師父家中前去學藝,你想念爲娘,就不奉師命,私自回家來探望爲娘。你是王家的不孝之子!快快回去!聽師父的吩咐。”“娘,孩子是奉師命回家了!師父給我六隻亮銀鏢,一口鋼刀,而且給我起個外號叫小白猿。娘,我不是私自跑回來看望您呐!”“此話果真嗎?”“孩兒王環怎麽敢欺騙老娘啊!”老太太這纔懽喜了,問寒問煖,問長問短,問這十二年學藝的經過,娘兒兩個有說不完的話。一連氣三天,從第四天開始。“環兒!你打今日起沐浴齋戒。”“娘,您這是什麽意思啊?”“自從你到了恩師的家中,爲娘我在西關呂祖閣許了宏誓大願,只求呂祖爺保佑你把藝業學成,將來能給你天倫報了仇。我讓你從家中一步一個頭,磕往西關呂祖閣!”王環一聽,暗含著一咧嘴,這好幾里地呢!但是娘的話,自己又不敢駁回。“娘,您放心!娘怎麽說,孩子就怎麽辦。”“好吧!你還願回來,再帶著娘到師父的家中,再給恩師道謝。”
到第四天的一清早兒,王環繫上綳腿帶兒,扎上綳腰帶,把刀和鏢帶上了。老太太一看,問:“孩子,你燒香還願,帶這個干什麽呐?”王環說:“媽,我師父跟我提過,師父給的鏢,給的刀,就等于師父在身旁,不管上哪裏去,一時一刻不能離開!”“那好,師父的話要聽。你磕頭吧。”王環這纔至至誠誠,畢恭畢敬在祖先桌前磕了頭。轉過身來,往前邁一步,“哐嘰”磕個頭,站起來,再往前邁一步,“眶嘰”磕個頭。王環心說:這可壞了!十幾里地,我一步一個頭啊。要一步一個頭,一步一個頭,一直磕到西關呂祖閣。“媽,不就這麽樣磕到呂祖閣還願嗎?好了,您回去吧。”“不!娘要把你送到村口兒。”王環一聽,得!只得接茬磕。磕來磕去,磕到村口兒了。老太太點了點頭道:“孩子,你半道上可不能欺神欺祖啊!你要知道,離地三尺有神靈,祭神如神在,你可磕呀!”“這您放心!我保險一步一個頭。我絕不兩步一個頭,我對不起媽啊!”老太太這纔慢慢地回去了。王環看著母親進了院,王環心想:可饒我了!走吧。左手一按刀把,右手拿起了散香,這一氣就跑奔了西關。
正走到這個樹林邊上,聽見裏頭要上吊,這纔進來跟陳龍、賀虎見面。叔姪三人抱頭痛哭。陳龍把事情由頭至尾說了。“孩子,我們哥兒倆不能連纍全家老小。事到如今衹有一死!”王環聽了擺手:“您別著急!不就是拿盜金牌之賊這麽點兒事嗎?行了,行了!你們哥兒倆在這等著別死,我馬上還願去。你們哥兒倆把我帶往太原府,面見劉青天,就說我要出頭管這件事情。你們哥兒倆辦不到,我不管,我師父還要管呢!劉青天也知道我師父是保障一方的武林前輩,關著面子也不能把你們哥兒倆怎麽樣。還有就是大人的公館那方面兒,你們剛纔提那公館的伴差官..”“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是呀!他是俠客,我師父也是俠客。我師父九十六,他沒我師父大,聽說挺年輕,那就是我叔兒。這公館的事情,也可以讓劉青天轉告大人。有本地的老俠客之徒少俠客小白猿王環出頭管這件事情,大人也不能緊著追究。”陳龍一聽:“賢姪的主意倒挺好!可是一樣,你還到呂祖閣還願?”“那我媽讓我去還願,我不能不還去呀!”賀虎來精神:“你娘讓你還願啊,哎!祭神如祭天,你連聖人的話你都不聽嗎?來,把佛爺瑪揪下來,把這紅帶兒解下來,就這刨坑拿香一燒。你呀,就衝著西北呂祖閣八叩頭。哎,呂祖也不能把你怎麽樣了!如果呂祖降罪,降在三叔我身上。”陳龍也說:“賢姪呀,我看你三叔這主意不錯。何必非上呂祖閣呀?”王環這麽一琢磨:可也對。得了,咱們就這兒還了。刨個坑,把這佛爺瑪、銀紅帶兒解下來,往坑裏一擱,拿香一燒,一會兒,“呼呼呼呼”,著了。等到完全都燒成灰了,用土一埋,拿腳一跺,這兒完了。爺兒三個來至在太原府府衙。
官人都急壞了:“二位班頭,哪去了?劉大人坐堂立等!”陳龍答應:“就說我們哥兒倆來了。不過,請大人書房講話。”
差人進來,稟報劉青天,劉青天這氣呀:“我這坐堂等候,你全都燒成灰了,用土一埋,拿腳一跺,這兒完了。爺兒三個來們兩人不進來,不上堂,讓我到書房講話。好吧,散堂!”劉知府吩咐散堂,剛回到書房,陳龍、賀虎帶著王環進來,趴地下磕頭:“下役陳龍、賀虎拜見大人!”王環過來:“草民拜見府臺!”劉成問:“這個年輕人是誰呀?”陳龍答道:“這是我拜兄快手王能之子、小白猿王環。本地小王家砣銀面仙猿鐵臂崑崙俠石金聲之徒。他要出頭,幫著我弟兄二人捉拿盜牌之賊,請回金牌。他要辦不到,他師父石老俠一定出頭。因此我們把他請出來了,我們哥兒倆實在沒這能爲!”“哎呀!公館要追究下來,又當如何?”王環一抱拳:“大人,公館追究下來無關緊要。他那隨行衛員伴差官童海川童俠客跟我師父是最好的朋友。”“嗷!要是這樣,少俠客,你也是本地人,當分本府之憂!你請坐。”陳龍、賀虎下去了,馬上取來紋銀四十兩,備一份海捕公文,讓王環帶好了。王環出來,照樣密訪明察。無奈,哪裏訪去!一眨眼就是四五天。
這天,天已經黑下來了,離太原府的東關也就有十幾里路,有個大鎮甸,叫趙家樓。趙家樓東口路南有個大店叫雙和老店,王環這麽一想:住店吧。王環往裏一走,夥計就過來了:“爺臺,您住跨院呀?您是住正房單間啊?”“正房有嗎?”“正房已經有人住了。您就住東廂房三間,也很寬敞,沒人打擾您。”“那好吧,咱就東房!”把王環引進東房。王環正準備要飯來吃。院裏頭有人喊話:“店裏頭的夥計!有我們山上的人嗎?明天就到了正日子,壽誕之期。瞧瞧有咱們的人呀,我們要同走。如果不願意今天晚上去呢,明天一清早去。你記住了!哪屋的店飯賬,給我們老爺子記上賬!”王環這麽一聽:這個字柬上,夜至三更天,來至府太原。到了太原,盜牌回山去,我們把金牌帶走了。干什麽?“慶壽上西天”。怎麽這位少寨主要給他們老寨主祝壽啊!一看就是綠林人啊!這兩人一位高個,胖胖的;一位矮個,瘦瘦的。有一個特點,這兩人的腦袋上都一根頭髮沒有,鋥光瓦亮的大秃子。王環挑簾櫳出來,站在東廂房廊簷下,見南正房的廊簷下,門口外頭站著兩人,一個中等身材,雙肩抱攏,猿背蜂腰,粗藍布大褂,又肥又大,光頭沒戴帽子,紫黔黟的臉面,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好精神!下垂手,肩下站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夥。王環這麽一瞧:喝!你別看自己俊,這小夥更俊。長方臉,面白似玉,一條大辮兒很莊重。王環問夥計:“這南正房屋裏頭這二位怎麽稱呼?”“哎呀!我可不知道哇!少爺。”“你給我打聽打聽!人家要問你爲什麽打聽,你告訴他東房裏頭有您位朋友,要打聽打聽。”
這爺兒倆一位是紫面崑崙俠鎮八方童海川童俠客,一位是二弟子玉麒麟司馬良,爺兒倆也帶著公事。丢了金牌,打發劉成走了,限期破案。海川他們爺兒幾個都在這兒站著呢,臉上有點不好看。二話沒說,帶好海捕公文,腰裏掖著落葉秋風掃,把子母鷄爪鴛鴦鉞包袱一提,只帶著二弟子玉麒麟司馬良,讓劉俊在公館主持全盤。爺兒倆也是各處密訪,好在爺兒倆都穿著便服,誰也不知道。訪了幾天。可沒訪著。今天也住在雙和老店。外頭這人一說話,爺兒倆也出來了。爺兒倆剛進屋,夥計進來“你們爺兒倆該吃飯了吧?”海川說:“不錯!”夥計在旁邊站著:“爺臺,您貴姓啊?”“嗷,我姓童,名字叫童林。”“這位爺呢?”“這是我徒弟叫司馬良。”“嗷,是是是!”轉身形就出來了。海川還納悶呢:夥計老問我們爺兒倆干什麽呐?那夥計挑簾到東屋跟王環一提,說:“你這樣吧!你帶著我到南屋去,跟這爺兒倆見個面。”“好吧您呐!”帶著王環就奔了南屋,挑簾櫳進來。夥計一抱拳:“這位童客爺,現在有您的朋友來拜望您!”海川這氣:我哪來的朋友在這兒?不是沒有,有,我們也沒工夫見他呀!夥計一閃身,王環過來,一躬到地:“叔父,您好啊!姪男給您行禮。”“嗯?你,你是誰呀?”“叔父,您老人家不認識我,我是本地小王家砣人,我姓王,名字叫王環,有個外號叫小白猿。提起我來,您不知道,提起我的師父來,您跟他是朋友。”“誰呀”“銀面仙猿鐵臂崑崙石鐸石金聲是我的授業恩師。”于是王環報出師門,與海川纔相逢見面。
上回書正說到小白猿王環巧逢童海川,來到屋中行禮,提出老恩師的名姓。海川一聽:“哎呀,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我可知道。我哥哥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于成早就跟我提過,他們太原府有兩位朋友,一位就是這位石老俠客,還有一位神拳地行仙石寶奎。賢姪你快起來!我跟你師父是慕名已久的朋友,因爲我的哥哥西方俠于成上次就跟我提過。”“于老俠,那是我師大爺!”“我知道。你過來,良兒,你們哥兒倆見個面兒!你叫王環呐?”“對,我叫王環。”“那你給你二哥行禮,這是我徒弟,玉麒麟司馬良。良兒,以後跟你兄弟多親近!”又問王環,王環把自己的經過全都提了。“我想您跟我師父一定是慕名的朋友,你們都是成名的俠客。我給我二叔陳龍、賀虎的事兒攬到自己身上,我纔替他們哥兒倆訪案,訪到這兒。”“對,我跟良兒,我們爺兒倆也是這意思。公館丢金牌也是咱爺兒們的責任。這樣咱們爺兒們在一塊訪吧!”王環問夥計:“剛纔院兒裏來兩人是哪的?叫什麽名啊?”“嗷,這二位是師兄弟,高個胖子姓孫名字叫孫亮,有個外號叫海底燈。那個瘦子姓何,名字叫何端,有個外號叫閃電光。”“他們兩人是哪兒的呀?”“打咱們這往東南,不足四十里有一片大山,這山叫綵鳳山祥雲島。對了,祥雲島裏頭住著一位成名的老俠。您別看佔山爲王,落草爲寇,不打家,不劫舍,行俠仗義,姓洪名字叫洪勳,江湖人稱金頭壽星洪勳。掌中一口虎頭墨鱗刀,能爲高強,藝業出衆,現在年到花甲。明天是洪老俠客壽誕之期,打發他們倆徒弟到這來打聽打聽有沒有明天去上壽的人。有,今天去也可以,明天早晨去也可以,讓他說一聲,我們好不收錢。完了事,跟他綵鳳山祥雲島有一筆賬算。”“嗷,這麽回事啊!你下去吧。”夥計走了。
爺兒仨吃著飯這麽一琢磨,“慶壽上西天”,金頭壽星洪勳,外號又有個壽星,看來與這金牌有關係。王環在旁邊說:“叔父啊,這金頭壽星洪勳我們沒見過。我聽我師父說過,他跟我師父是挺好的弟兄,他們是把兄弟,總是我師父上他家去。也搭著這十幾年來在功房裏頭練功,不讓我陪著師父一塊接待客人,即便洪勳到了我家,我也見不著。我聽我師父說過。”“嗷!‘慶壽上西天’,是不是這賊人沒有上壽的份禮,他把金牌給拿去了,有沒有可能?”“還是的!咱們爺兒仨明天一清早,借著上壽爲名,咱們也去一趟!”爺兒仨商定了。第二天早早地起來,爺兒仨可就按夥計說的道路,往東南方嚮走下來。
太陽剛冒嘴,就來到綵鳳山祥雲島的正山口。再往南,一座大山叫兩界山,兩界山過去還有一片大山就是七星山狻猊寨。這兩界山就是綵鳳山祥雲島跟狻猊寨交界的地方。海川他們爺兒仨一到正門口一瞧:這是怎麽了!人喊馬嘶,一陣嘈雜之聲,聚集的人足有上千口子。在西邊的山坡上,有這麽兩間小席棚。這地方,有兩對兒動手打架的,一個使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五十上下歲。跟他動手的是個大個兒,晃蕩蕩身材足有一丈。兩人打了個難解難分!旁邊那對兒,一個使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粗眉大眼,二十多歲,另一個也使一條鑌鐵四楞子方頭衝。
四個人打兩對。海川一看:堵著山口的這些人,大部分都認識。兩次杭州擂,九月九重陽會,雙方的朋友,各鏢局的鏢主,完全都在內。但是這些人一看童林,都不敢說話了。童林不跟他們說話,他們不說話,因爲知道童林現在是官人,奉聖命、保欽差,查辦四川的隨行衛員伴差官,仿佛又聽說太原府出了事。人家穿著便衣兒,干什麽來了?所以都不跟海川說話。與海川臨近的,雙方甩眼光。海川一樂,點了點頭兒,都不說話。王環在後頭可說話了:“叔父,咱立這邊來吧!”他爺兒仨在後頭跟著,從人羣兒後頭轉到東面,擦著這山口,可往裏來,正是四個人動手的眼前頭。這兒有一座石碑,這大石碑足有半尺多厚,七尺多高,一尺多寬。上頭六個朱紅大字,“綵鳳山祥雲島”。借著晨起的霞光,往這山上一照,“唰啦啦”,金光萬道,瑞綵干條,真像一條大綵鳳凰一樣。
金頭壽星洪勳能耐很好,掌中一口虎頭墨鱗刀,一生濟人之急,救人之難,終日裏浪跡萍蹤,與人排難解憂。洪爺在這兒開出不少山荒來,現在六十多歲,不願貪什麽外務,想抱著胳膊根,在家裏這麽一忍,以樂晚年。可惜手頭拮據,跟兩個徒弟孫亮、何瑞商量:“我想著,今年我做一次封刀大會的大壽,把南七北六十三省武林同道全請來,我今後金盆洗手退卻綠林。大家夥兒來了,積沙成塔,集腋成裘,能給我湊這麽三萬五萬銀子,我呢,到老了也就夠了。沒有媳婦沒兒沒女光桿一個,剩下的都是徒弟的。”孫亮跟何瑞一聽也不錯。爺兒幾個商量好了,就上中下三等朋友全請。把請帖寫好了之後,根據多少人定多少桌酒席,除刨淨剩,也能剩幾萬銀子。這倒不錯,結果派人分下去,南七北六十三省散請帖。
在綵鳳山祥雲島的北面三里地有個小村,叫吳家村。吳家村有位員外姓吳叫吳鈞,外號賽尉遲,是個大財主。他跟洪爺是把兄弟。吳鈞聽說這事有點不樂意,可就親自來到綵鳳山。順著山口往裏走,過了頭道寨門,奔裏寨有兵丁報告了洪爺。洪爺出來了:“哎喲喝!賢弟,你接著我的請帖了嗎?”“哥哥,我接著了!”接著哥兒倆來到大廳分賓主落座,獻上茶來,喝了一碗茶。洪勳道:“兄弟,到了日子你可得捧捧哥哥,替哥哥支應支應啊!”“哥哥,您這一次做壽,做封刀大會,您是打抽風吧?是不是要撒大網,您要來一筆?”洪老俠臉一紅:“哎,兄弟,你這叫什麽話?哥哥我闖蕩江湖這麽多年,我從來不吝惜錢財。我到晚年了,手頭緊點兒倒是真的,但也不至于打抽豐。我做封力大會當著羣雄,告訴大家夥我封了刀,離開綠林,今後不再用刀,我樂老林泉。這裏邊也包含著我得點份禮,到了晚年,我不至于手頭拮據。你看怎麽樣?”“哥哥,我可不是說,您辦得不怎麽樣啊!我聽說您這一次請的朋友,高人的您也請,差點勁的您也請。您請的這些朋友,他們要給您上壽來,不遠千里,能拿十兩八兩,三五十兩銀子上壽嗎?出手就得一百往外,您是能剩下三萬兩萬。可是有一樣,人情大如王法,您的請帖到了,他手頭沒錢,他要怎麽辦?是不是他妻作案呢?他要一作案,甭說他還殺人越貨,就說他偷人家的,這缺德可就在哥哥您身上了。我是您的兄弟,我纔敢說這個!我跟前就一個兒,您就那一個姪子,我家裏頭趁不趁,您說要多少?您要十萬八萬兩,我馬上給您送來。您還不夠花的嗎?”“兄弟,我要花你的,我跟你要去不就得了嗎!可是有一樣,我能那麽辦嗎?我做個壽也應當嘛!我跟你要了,我能自做壽嗎?那是我跟你要畦。兄弟這你甭管!”“您看您不聽我的。”“我不能聽你的!”“我拿大車給您拉銀子。”“你別拉,我不要!”哥兒倆越說越僵,氣得賽尉遲吳鈞老頭子作了個半截子揖:“我跟您告辭!”吳鈞就回家了。
吳鈞有個兒子今年二十四歲,渾身橫練,骨硬如鋼,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父傳子授,很有本領。他得了個外號叫渾膽義士吳祿。到家,老頭兒就把洪老俠的意思都提了,說:“孩子,你瞧瞧!我拿好心沒好意了。我想著給你大爺個十萬八萬的,在咱們家拿出去也不算什麽。可是你大爺還不干,非要做這份缺德封刀大會!萬一來的這些綠林道,劈哧叭喳,在本地一作案,到那個時候,招一脖子狗蠅,你說怎麽辦?”“爹呀,您想的這個是挺好,咱們給我大爺個十萬八萬的,他也用不了。可大爺不樂意,他那算伸手跟咱們尋錢。不管你們哥兒倆多好的交情,孩子我也不在乎,您願意給我大爺多少就給多少,可我大爺人家心裏頭不落忍。他做二次封刀大會,他做壽大家夥給攢個份子,這個好說好聽。可就應了您這句話了,萬一人家在咱們周圍做案,偷了錢到綵鳳山上壽去,這將來我大爺不好辦!”“我是這麽想的。所以我纔跟他提,他不樂意呀!”“他不樂意,孩兒我有個辦法!咱們把一切東西都準備好,夠搭兩間小棚的就得。不是我大爺正日子是十五嗎?十四天一黑,咱們帶著人,咱爺兒倆拿著軍刃,就去。在山口裏頭,在西山坡搭起兩間小棚來,咱晚上就在棚裏一待。如果有上壽的他晚上來了,咱們就亮家夥把他打回去,你贏了我們爺兒倆你就過去,贏不了我們爺兒倆你就別過去上壽。直到第二天天亮,這上壽的一來,咱爺兒倆橫軍刃這麽一攔。天氣這麽熱,我大爺他們家裏預備的肉菜,預備的酒席,讓他預備的這些東西啊,都腐爛了。他想得錢,讓他賠錢!咱們把他這拜壽封刀給攪了。完事之後,咱爺兒倆拉著銀子,往我大爺山裏頭一送,我大爺也就說不出什麽了。咱不就把這事兒過去了!”
賽尉遲吳鈞還真聽他兒子的餿主意。爺兒倆商量好了之後,把搭棚的桿子、席,都準備齊了,吃喝都準備好了,到時候渴了喝茶,餓了吃點心。到正日子晚上天黑了,搭起兩間小席棚來,擱上兩張竹床,爺兒倆等到天亮。來了三十多個人,有騎馬的,有騎小驢兒的,是漢口利勝鏢局。兩位鏢主陸地仙狐上官倫,玉面小靈狐上官瑞,這哥兒倆都很年輕,也很漂亮。吳鈞跟吳祿這爺兒倆,各自一樣鑌鐵虎尾三節棍,“嘎楞楞”一聲響,把山口堵住。上官倫、上官瑞哥兒倆納悶兒:從打湖北來山西上壽,怎麽到了山口出了劫道的了?哥兒倆各自從馬上跳下來,吳祿一瞪眼:“餵!干什麽的?”“二位辛苦!我們是漢口利勝鏢局鏢主,上官倫、上官瑞弟兄二人來綵鳳山祥雲島給老寨主洪勳洪老俠客上壽。二位起開,讓我們過去。”“不行!”“怎麽回事?官兒還不打送禮的呢,您是干嘛的?”“干什麽的你別管!想上壽也不難!”“啊,怎麽著您呐?”“贏得了我掌中軍刃,放你二人過去。”“您是干什麽的?”“橫打鼻梁兒,不讓上壽!”上官倫、上官瑞一想:好哩,隨人份禮還要先玩兒命!我們躲在一邊瞧著,我們不敢惹你。拉著馬,帶著人躲到一邊去了。他們這撥剛躲過去。蘇州鎮海鏢局的巡海鏢主石倫、常州鎮南鏢局鏢主長臂仙猿陸永傑、紹興府鎮遠鏢局鏢主黃燦洲。喝!全都騎著馬來了。剛要下馬拉著牲口帶著底下人往裏走,吳鈞老頭一抖三節棍,“嘎楞”一聲響:“站住!你們是干什麽的?”“我們是給洪老英雄前來上壽。”“不行,要想上壽,贏了我掌中鑌鐵虎尾三節棍!”“好,咱們跟上官弟兄那邊忍會兒吧!”這會兒,營口水發鏢局的神槍張凱,還有遼陽遠東鏢局的邊老喬、金巷壽、侯老佩帶著不少的鏢師夥計全來了,也照樣給人攔住。來一撥擋一轅,來一撥擋一撥。
最後,來了二位,雲南瀾滄江干漁洞主野人熊車立山,挾山都督車立達。上官倫喊:“車洞主!”車立達跟車立山哥兒倆下來:“哎,衆位鏢主,都干什麽呢?”“哎呀,您瞧這亂!我們來上壽,這不讓進去!”“我們由雲南來的,怎麽著?既然有請帖,又不讓進去,這是怎麽回事呀?”“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反正要想進去,就得勝了這爺兒倆的掌中三節棍。”“好了,我們哥兒倆去。走!”車立山、車立達各自在馬上頭把四楞方頭衝拽出來,來到近前。吳鈞一瞧:“你是什麽人?”“野人熊車立山。”“到此何干?”“前來上壽。”“贏了掌中軍刃,放你過去。”“來呀!你我一戰。”車立山蹦起來舉四楞方頭衝蓋頂就砸。吳鈞閃身形擺三節棍急架相還,兩個人連磕帶,咂打起來了。渾膽義士吳祿一亮鑌鐵三節棍,過來跟車立達打上了。人越聚越多。海川他們爺兒幾個站在這石碑旁邊,也瞧著熱鬧。心說:這得打到什麽時候算完呢?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喊:“師父!您好。”海川這麽一看,正是多臂童子夏九齡。九齡把自己的事情一說,這纔給張方介紹。介紹完了,張方纔問:“叔父,這兒怎麽回事啊!”海川把太原府丢金牌的事兒說了。張方一聽:“叔父,這慶壽上西天,那就跟這山裏頭的金頭壽星.洪勳有關係了。”“對!”“爺兒們您聽我的,到這山裏頭,我讓您打,您就打,我讓您殺,您就殺。咱們準把金牌得到!”海川一聽,心想:我哥哥張鼎張子美,這一輩子老實巴交,怎麽生這麽一個比猴都靈的孩子呀!便道:“方兒,我聽你的。”這個時候,就看這山上頭,從頭道寨門一道線兒似的閃出一個大白鬍子老頭。眨眼之間,就到了石碑的旁邊。王環一見,高興道:“叔父,我師父來了!”
石金聲今天也來上壽。但是,他可來得挺早,可惜他沒走這個山口,如果走的正山口,也把老俠石金聲給攔住。老俠走的後山,抄近路上來的。等來到前庭一看:搭著天棚,當中奔大廳的一條走路,兩旁邊一溜一溜的金漆八仙桌,周圍擺著椅子,上頭都泡好了茶,四個賬房,收錢的,寫賬的,一共就十幾個人,淨等著親友來了上份子。金頭壽星洪爺忙迎出來:“哎呀,哥哥,年年總是您老人家頭一位,兄弟我真是不敢當!哥哥,我先給您磕頭。”“兄弟,都是這麽大的歲數,算了。起來,起來,起來!”攙起了金頭壽星洪勳。老俠一伸手,拿出紋銀二百兩,孫亮拿到賬房給上賬。老哥兒倆手拉手纔到屋裏來,簾攏挑起,往大廳裏看:迎面掛著金頭壽星洪勳的行樂圖,身穿便服拿著一本書,坐在椅子上二目凝神在讀書。好手工,繡得栩栩如生,跟真人一個樣。上下首一幅對聯,上首是“福如東海長流水”,下首是“壽比南山不老松”,迎面是一個大供桌,插著萬字頭的長壽香,香煙繚繞。在這香爐的後頭,有一個小木架,木架上頭放著老俠的虎頭墨鱗刀。老俠石金聲一抱拳:“賢弟,我給你拜壽啊!”“哥哥,哥哥請上受小弟一拜,我給您磕喜頭。”“啊哈哈哈,謝謝兄弟,謝謝兄弟!”老哥兒倆行完禮都坐下了。喝著茶,問了問洪爺,撒了多少帖,預備多少桌酒席,哥兒倆說著話兒。老俠心說怎麽一份沒上來:“這請帖都按戶撒到了吧?”“沒錯!全撒到了。預備好了吃喝,天挺熱的,親友們應該早來。怎麽到現在還不上人呢?”“是呀,我也納悶,真是置酒容易請客難呀!如果下晚再來,咱們這東西不擱壞了嗎?”“孫亮,你們這是怎麽鬧的?”“我也不知道啊?”“瞧瞧去!”孫亮跟何瑞兩人奉命往外走,來到寨門往下一看:這麽多上壽的全被堵住進不來。“噔噔”往裏跑:“師父、師大爺,我師弟跟我叔父他們爺兒倆把上壽的都給堵住了。”洪勳二目發直:“哥哥,他們擾我!”“你別著急!我去看看。”
老俠石金聲邁步往外走,順著山口來到綵鳳山祥雲島的石碑旁邊,用手點指:“吳鈞、吳祿,怎麽把上壽的給攔住啊!站住!別打了!”怎奈這四個人已經打紅了眼了。不見生死,不分勝負,他們決不罷手。“吳祿,你要聽我的!有什麽事咱們完了事再說。你們要再攪,我可不答應!”不管老俠石金聲怎麽說,他們這四個人根本不罷休。石老俠勃然大怒,一捋頷下銀髯,殘眉倒豎,虎目圓睜,一伸右臂:“你們四個雙方聽著!讓你們住手,你們不住手。你來看,我要再說話你們不聽;有如此碑門”。老俠右手往回下這麽一帶,一橫身,照著這石碑上半截“啪”一聲,把石碑給打兩半了。老俠扇完了石碑往這一站,不亞如墜角的蒼龍,落牙的猛虎啊!吳鈞、吳祿這爺兒倆撒軍刃也下來了。吳鈞把軍刃交給兒子吳祿,往前來一抱拳:“老哥哥哎!您聽我說說...”“吳鈞,不管什麽事,不管你多委屈,你也不準擾這場事啊!”“哥哥哎,我得跟您提提!”吳鈞就把這件事情由頭至尾說啦。石老俠點頭:“你哥哥洪勳不對!先讓這個事情過去。你們爺兒倆馬上拆棚帶人回家!完了事以後,我帶著你哥哥洪勳到你家去,自然讓你過得去。你要不聽我的,我可不干!”“老哥哥,我不聽您的我聽誰的?吳祿,拆棚回家!”爺兒倆拆棚回家。“鄉親們、朋友們,請吧!耽誤衆位的時間,很對不起!”老頭兒石金聲連連地作揖。這些人“呼嚕呼嚕呼嚕”走了。
老俠石金聲可沒動。等著這些人進了一大部分了,王環纔過來:“師父!”“哎!你來啦,我正要派人找你呀,你來了太好了!這些人都是誰呀?”海川過來一提,石金聲道:“哎喲!我聽咱們的哥哥于老俠客說過你不止一次啦!總想著讓你到山西來,我們弟兄見個面近乎近乎,沒想到你們真到了!聽說你們保著欽差,已經到了太原,我呀,總沒工夫。”“哥哥,這回,可有事要求您啦!”把這四句詩唸叨一遍。老俠聽完了說:“洪勳也是我的朋友,一生行端履正。海川,咱們弟兄雖然說初次見面,但是一見如故,我有什麽說什麽!他的人格我敢擔保。至于上壽來的這些人,都是武林中人,你讓我擔保我也不敢擔保。到了時候看事做事。環兒,你知我等你干什麽?”“我不知道哇!”“孩子,當年你爹快手王能,訪案在七星山,被人家給亂刀剁了。趁你學藝這些年,我給你打聽清楚,你出藝的時候我告訴你。剛纔這裏頭,就進去你家仇人的後代、七星山狻猊寨兩家寨主反手托天金頂狻猊段國基、二寨主叫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你可聽透了!是段國柱二寨主,帶著兩位巡山寨主:望月牡丹董玉、迫風牡丹楊山。現在楊山、董玉跟這段老寨山主的三個兒子金粉蝶段世鈴、銀粉蝶段世賢、墨粉蝶段世寶。我可告訴你,這段世寶就是二寨主段國柱的兒子,你爹就死在段國柱的手裏。楊山、董玉也來了。到了時候,我給你介紹,我想法讓你如此這般,這麽這麽辦。報仇就在今天”“師父,孩兒報仇之心絕對有增無減!您說今天報仇,咱們就今天報仇。只是洪老俠是您的朋友,咱們在這兒報仇,方便不方便?”“報仇要緊,管他什麽方便不方便!來,換刀!”老俠一伸手把五金折鐵刀就摘下來了:“把你那刀給我,到了時候我讓你練刀。照著你的仇人,孩兒啊,別手軟!殺!”小英雄王環點了點頭。
回到山寨,份子上完了,接著行禮上壽,在大廳前,全都坐下,喝茶的喝茶,又說又笑。海川爺兒幾個找了一張桌,張方說:“叔,您坐當中。”海川也不客氣,正面一坐,把包袱往桌上一擱。司馬良、夏九齡、張方這幾個孩子在兩旁這麽一陪。喲!有點心吃點心,有水果吃水果,吃完了磕瓜子,喝著茶,爺兒幾個倒美上了。張方這樂呀:“叔,您別看,咱一個錢不花,您瞧著,到這兒一通又吃又喝。回頭拉家夥動手,咱們就打架,擾鬧他的壽堂。”海川也樂了:“方兒啊!這架可聽你的。我聽你爹跟我說過,你在廣東學藝,看來你這個孩子受劍客的親傳,本事是錯不了!”就在這時候,石金聲石老俠衝著大家夥兒一抱拳:“衆位,朋友們!哈哈哈哈哈,請壓一壓聲音,在下有兩句話說。”老俠石金聲這麽大的年紀,白髮蒼蒼,有精神有份啊!再說這綠林道,前邊坐著的這幾百口子人,差不離都認識。廚茶兩行暫時停住,大廳前聲音壓住。老俠石金聲作了個羅圈揖:“朋友們!有認識在下的,有不認識在下的。老夫我祖居此地太原府城西小王家砣,姓石名鐸表字金聲,闖蕩江湖蒙朋友捧場擡愛,送給我一個小小的美稱,銀面仙猿鐵臂崑崙。我今年還小嘛,九十六歲,喝喝喝喝!我這個兄弟金頭壽星洪勳老俠客,他年過花甲闖蕩江湖這麽多年,一口虎頭墨鱗寶刀,五金折鐵,千錘百煉而成,闖蕩江湖一生千千淨淨,沒叫人踹過一腳,沒叫人打過一拳,沒叫人家捅過一手指頭。到現在年過古稀,應該見好就收,急流勇退,淨胳膊淨腿的,自己忍了就算完了。又搭上是他的壽誕之期,遍撒綠林帖,恭請衆位賓朋,不遠千里,來到綵鳳山。爲了封刀祝壽,當著衆位,對天盟誓:虎頭墨鱗刀封刀以後不準再用。如果言不應典,口不應心,對不起衆位遠來之意。一會兒咱們就舉行儀式。衆位!哈哈哈哈哈,您看我兄弟洪勳,辦得好不好哇?”大家夥兒異口同聲:“石老俠客爺,太好啦!”“哈哈哈,兄弟,你看,大家夥兒也都樂意!兄弟今後一忍,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斬將廝殺之危。你看看你前後左右栽的是各種果木樹,到了時候綠葉成蔭,果子滿枝,綠油油的莊稼,靠天吃飯,土裏求財,五風十雨皆爲瑞。兄弟,你這後半生可太好了!兄弟,你也當著衆位賓朋說兩句話吧!”
老俠石金聲說完,洪爺過來了:“衆位,我的意思我哥哥都替我說了。今天呐,古人云:‘人生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年歲老啦,纔明白自己在年輕的時候,由于頭腦發熱,辦了不少的錯事,這叫閉門思過。想我洪勳,沒有多大的能爲,出身卑賤,直到現在我六十多了,混得總算不錯,功成業就了。可無奈一節,回思以往,使我自己不寒而慄呀!沒有朋友捧場,沒有我今天的洪勳。我應當急流勇退,見好就收,趁著賤辰,做一個封刀大會。爲此,我給衆位磕頭道謝了!”大家夥兒這麽一聽:“老俠客爺!何必如此!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您是我們大家夥兒的榜樣!您不必客氣啦!”“兄弟,你聽見沒有?連大家夥兒都是這意思,你何必客氣呢!”“吉時已到,舉行封刀盛典呀!來呀,伺候!”孫亮跟何瑞帶著幾個底下人,馬上把這臉盆連臉盆架都拿過來,往裏倒上一點溫水,讓老俠客洗洗手。這就是一種儀式,因爲這就算金盆洗手啦,從今後棄絕綠林不干啦。然後老俠洪勳來到了桌子前頭,伸手拿起一股香來點著了,插在香爐內,跪在那兒,這叫對天盟誓:“今後不再使用虎頭墨鱗刀。”說完,磕完了頭,行完禮站起來。老俠石金聲連連的抱拳:“兄弟呀,全始全終可很不錯呀!可喜可賀,道喜道喜!我看這件事就是這樣吧。請衆位,咱們東西兩面分成回漢兩教,大家夥兒隨意坐,馬上酒宴開始!”
酒宴上來了,冷葷熱素,大家夥是開懷暢飲。石老俠跟洪勳挨著排地走了一個過兒:“衆位多喝多喝,喜酒多喝!”讓一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人家石金聲就把洪勳叫到大廳裏了。洪爺就要問,石爺一擺手:“賢弟,我跟你說點事。”“您說什麽事?”“愚兄我最近這十年來,收了個小徒弟兒,這孩子姓王,名叫王環。今天來了。”“在哪呢?哥哥!”石老俠一指:“你看,就那張桌。”啊!洪爺這麽一瞧王環道:“哥哥的朋友那就沒的說了!”“你想,孩子纔十來多歲,哥我九十六啦,風燭殘年,有今天沒明天,桑榆晚景。如果哥一口氣上不來,在江湖路上什麽人給孩子撐點腰,壯點膽啊!趁著哥精力還夠,有兄弟你今天這大好的日子,我把這孩子叫過來,當著大家夥兒,挨著桌的我給介紹介紹,借花獻佛,拿你的酒讓孩子給衆位斟斟酒。完了事以後,練趟功夫,讓大家夥看看,印象深一些。又是愚兄我的弟子,我想在江湖路上請大家夥關照著。你看好嗎?”金頭壽星洪勳聽了聽,說:“哥哥,這當然好!不過,哥哥,介紹介紹還可以,那又何必練功夫呢?眼前頭這些人都是武林同道,誰都會個三角毛四門斗的。您要讓孩子這麽一練,大家又都喝了酒,借著酒興,你也要練,我也要練,大家夥兒全都要練。哥哥,那兄弟我今天這壽誕之期,不就變成把式場了麽?哥哥,您別看大家夥兒又說又笑的,多年的綠林生活,您知道誰跟誰有茬有節啊?萬一言語不合打起來,殺了人,流了血。哥,您說這怎麽辦?依我說,哥哥,介紹介紹,功夫就不用練了。知道是您的徒弟,您的親傳,這還有錯嘛!”石爺心說:那哪成啊!“不練練功夫,叫人家說這孩子自幼兒一出世,就仰仗著師門,將來在綠林道不好混呐!再又說回來了,有愚兄在這鎮著,誰敢?”石老俠說這話並不是放份兒:“我在這呆著,我徒弟練功夫,誰敢起來滋事生非,我拍死他!”“那麽既然如此,我就聽哥哥您的吧。我想哥哥怎麽著也不能給我洪勳瞎馬騎,不能讓我洪勳爲難!我從小就認識哥哥。”“這個不假!嘿嘿嘿,沒錯,來吧!衆位鄉親們,賓朋們,綠林道的好友們!廚茶暫時停住。剛纔我石金聲跟大家說了幾句話,綠林道認識我的不認識我的,提起我這小小的名來,還是捧我的場,助我的威。今天我兄弟封刀大壽好日子,我借著這個機會,跟大家的眼前頭討個懽喜說句話。我老了老了的,教了個小徒弟,這個孩子姓王,名叫王環。我給他起的外號叫小白猿。環兒,過來!”
王環的個頭是不太高,但是也比師父的個高。相反的,您瞧石爺挎著這口刀,也搭著它年頭也太多了,一點都不顯。王環挎著這口刀是顯著別扭。他使的是壓把翹肩厚背雁翎刀,這是削金折鐵刀,刀也寬也長。來到師父的跟前,石金聲面嚮衆人道:“衆位朋友,請看吧,就是這個孩子!我歲數太大了,風前之燭瓦上霜,有今天沒明日,萬一將來我一閉眼,請衆位在江湖綠林道借著我的老面子,關照關照我的孩子。我石某感恩不盡!現在我帶著孩子,咱們是挨著桌的介紹介紹。到了時候讓我孩子練趟功夫,讓衆位給指點指點,當然是練不好。啊,請衆位多包涵!”石老俠還真像那麽回事,介紹來介紹去,介紹到當中。兩面都是桌子,靠角路的西邊緊挨著有一張桌,是座西面東,到了跟前老俠捅王環,王環就注上意啦。老俠石金聲拉著孩子走到這張桌上道:“哈哈哈,衆位早來了。辛苦辛苦!我給我孩子指引指引。”用手一指正面的黑大個:“孩子,你不認識,這位是三公子爺,弟兄三個排行在三叫墨粉蝶段世寶,這可是二爺的兒子少寨主。你們二位多親多近。”黑粉蝶段世寶一抱拳,一撇嘴:“哦,你好你好!”王環規規矩矩地道:“以後求您多照應。”老頭又一指南邊衝北的這位:“這是大爺反手托天金頂狻猊段國基大爺的長子,叫金粉蝶段世鈴。”一指北邊臉衝南的這位:“這是他的二公子銀粉蝶段世賢,他們是叔伯弟兄三個。記住啦!”王環躬身行禮。然後一指北邊這位:“孩子你記住了,這是七星山的巡山寨主追風牡丹楊山。”然後一指南邊臉衝北的這位:“這是二寨主望月牡丹董玉。”然後拿起酒壺來,斟斟酒,接茬再讓。一直讓到東邊,連海川這張桌都讓了。
這個時候,段氏三弟兄沒往心裏去。楊山、董玉這可是了不起有經騐有閱歷的賊呀!心說:“這石金聲帶著徒弟給大家夥兒介紹,哪張桌都是潦潦草草,這是什麽地方,姓什麽叫什麽就完了。怎麽我們這張桌連哪位大爺、二爺的兒子都介紹得這麽清楚。可能這裏頭有事吧?我得加點小心!”楊山一伸手把刀就捅出來了。連洪爺也納悶兒:怎麽讓到我街坊七星山衆家寨主這裏,這麽仔細呀?洪爺可就再攔:“哥哥,都介紹完了趕緊吃飯吧,就不必讓孩子練了。”“不,還是讓孩子練趟功夫好!”轉身一作揖道:“衆位!這孩子我教了十幾年,不過能耐可還不成。尤其在衆位前輩的面前,更不敢說成。我教給孩子是一百二十八趟八卦萬勝金刀。環兒,你練一下,讓衆位看看,給你指點指點!”王環一伸手,一按刀柄,“嚓楞楞”,四尺二的刀苗子,把刀鞘交給了師父。老俠石金聲一伸手,把刀鞘就接過來了:“孩子,你可要好好練!”“是!師父您放心吧。洪叔叔,您給我瞧著點。”洪爺就不樂意,你什麽時候來的,練那玩藝干什麽?但是沒法攔。
王環順著臺階下來了,倒提著刀,作了個羅圈揖:“衆位,人有失手,馬有亂蹄。我今年纔二十歲,雖然說師父教的時候十分嚴厲,但是我用功不夠,功夫還不到家。衆位我要練錯了,您可不要見笑!啊,我現在開始就練了。”右手持刀,往下一矮身,“唰”一扇刀就一道立閃相仿,“野戰八方”藏刀式,跟著往前一上步一變招,叫“刀走釣魚”,然後一招一式地練。開始練得慢,從南往北,一邊走一邊練,一邊走一邊練,越練越快,越練越快。哎喲!大廳前這些位武林同道看得都直了眼了。刀光閃閃,步履沙沙,練來練去,就像一個大圓球一樣,霞光萬道,瑞綵千條,把王環罩在當中轉來轉去。練到四十幾手,王環可就距離七星山的幾位寨主爺的桌子,也不過一丈五六了。就看王環往前一劈刀,“叭”再變臉回來。就這麽一掉臉,這口刀從自己的左胳膊肘“唰”一反腳尖一點地,“噌”這一下就是楊山的身後。其實楊山也衝東北看呢,冷森森的寶刀插著花蓋頂,對準楊山的腦瓜就下來了。楊山一伸手把刀拿起來,見王環冷森森的五金折鐵刀蓋下來,他衹能是一反腕子,拿自己的刀刃接人家王環的刀。“嚓!”壞了,楊山這口刀兩截了,擋不住王環折鐵刀。往下走,正是楊山的腦瓜頂,“咔嚓!”跟切蘿蔔一樣,一切兩半,鮮血進濺,“哇!”這一下就亂了。王環一刀下去劈了追風牡丹楊山,一瞧血出來了。“嚓!”小英雄雄心陡起,就勢長腰往南蹦,寶刀交于左手,一仲右手就掏出一支鏢來。“唰”地一下,就這麽一坐腕子一抖手,“咔!”他這支鏢打的是董玉的哽嗓咽喉。董玉一瞧,忙往桌上一趴,鏢就打空了。雖說打空了,方嚮可就對著這段世寶來了,正是段世寶的哽嗓咽喉,“噗!”這一鏢就打上了,仰面倒下。
大廳前雖說都是綠林,可是突然間發生這麽一件事,一下就亂了營啦!桌椅板凳亂倒亂飛,碟盤碗叮當亂響,流了一地,滾了一地,金頭壽星洪勳這麽一瞧,哎喲!“唰”地一下,老頭子臉色就變了,鬚髮皆張。看起來這件事情是定規好了上我這殺人來。我跟你多少年的弟兄,別人不擾我,你帶頭擾啦!一轉身飛身形進了大廳,剛起完誓封刀,這回這刀封不住了。伸手把虎頭墨鱗刀抄起來,刀鞘上的黃錢完全都揪下來不用了,刀往自己肋下一佩。一按刀柄,“嚓楞楞”一聲響,虎頭墨鱗刀亮出來,往前一趕步,“嘭”!把石爺的胸口給抓住了:“哥,嘿,您把我這場事擾了!我跟你拚命啦!”石爺一笑:“嘿嘿,你犯什麽毛病?我告訴你,這孩子跟他們段家有仇!”“什麽仇?”“這孩子是我村的,他父親當年是太原縣班頭快手王能。訪案到七星山,無緣無故叫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帶著楊山、董玉把王能亂刀剁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孩子五歲的時候,他母親帶著他要跳坑尋死,爲這個我救了他。到八歲跟我練藝,十二年臥薪嚐膽,今天纔算報了仇。雖然說董玉沒死,可段世寶跟楊山死啦。這是他正兒八經的仇人呐!”“嗷,這董玉、段世寶是王環的仇人?”“對呀,這沒錯!你這麽大年紀還不知道嗎?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得報啊!”“應當報。”“還是的,應當報,你還著急?”“什麽我著急呀,他跟誰有仇啊?”“七星山。”“七星山在哪兒?”“七星山就在你這南邊。”“認得不認得?”“我,我當然認得。”“認得,你領著你徒弟上他們家報仇去。甭說宰倆,宰六個十個,我管不著啊!您怎麽跑我這宰人來了?”“嘿嘿嘿,時逢恰巧。”“不成!我跟你老頭子玩命啦!你們家孩子有仇,不上仇人那去,跑我這殺人來了!我跟姓段的我們兩家,這也多少年的交情,幾十里地的街坊,你也知道。段世寶可就這麽一個,這是段國柱的千頃地一根苗,你給宰啦!哥哥,我跟你完不了!”
張方可跟海川商量:“這事您得過去!他要問您姓什麽叫什麽,您絕對不提。您就說我是助拳的,石老哥所約,石老哥所請,你跟我石老哥這樣不行。您記住了沒有?”“我記住啦。”打包袱亮家夥,海川一伸手把包袱皮往腰上一圍,子母鷄爪鴛鴦鉞往懷中一抱。張方一拔腰就上了八仙桌了,劈哩叭喳一踩,好個爆羊肉燜扁豆,完全都給踩了。劈哩叭喳一見響:“呔!大膽的洪勳,你敢在你的家中招引人當場殺人。你還跑得了嘛?給我過去!”海川墊步擰腰“噌”就過來了。這人羣裏認識海川的多了,看來這裏頭有事。海川來到跟前,子母鷄爪鴛鴦鉞“嚓楞”一擺:“姓洪的,撒手!”石金聲心裏頭說:洪勳,你跟我怎麽都成,你拿刀宰我都成。你可別跟他動手,你別瞧這位是怯老趕,這位是太原府年欽差公館的隨行衛員伴差官。你只要跟他一動手,你就算拒捕欽差,到時候就得砍頭!
洪爺這麽一瞧:怎麽還出來人了?“你是什麽人?到我這又吃又喝。你還要幫著我哥哥石金聲跟我打架?”“老寨主,你要問我姓什麽叫什麽,我不告訴你。我跟石老哥是朋友,我是他所約,他所請。打架不惱助拳的,你別走啦!”“哥哥?你連助拳的你都約來了。好好好!”洪勳左手一晃面門,刀走纏頭,斜肩帶背就砍海川。海川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躲,用右手鉞一點,左手鉞“麒麟吐珠”就到啦。金頭壽星洪勳的能耐差得遠呐,俠客跟俠客裏頭尺寸也差得大極了。海川好大的份啊!八八六十四式八法鉞施展開了,“唰唰唰”一加緊。海川想:反正方兒讓我聽他的,我就聽他的。那麽金頭壽星洪勳人家是好人,我怎麽辦呐?咱們訪的是金牌,訪的是賊呀,我不能贏他。我贏了他,豈不把他一世英名付于流水?那我不贏他,我跟他打到什麽時候?一邊動手一邊看張方。張方就明白了:“加緊!加快!把洪老頭子纍趴下!”洪勳心說這還有參謀官呢?果然,海川“嚓楞楞”雙鉞這麽一加緊,“唰啦啦”變更門路,不亞如雨打梨花,三百八十四著盡命連環鉞招如泉湧,就把這洪爺圍上了。石老俠客在旁邊站著爲難。王環蔫不唧兒地跟張方、司馬良、夏九齡,他們小哥兒幾個跑到一塊兒去了。大家夥兒纔知道:這幾位呀白吃、白喝、白打架來了。段世鈴、段世賢、董玉瞧事不好,趕緊搭著死屍,帶著家人,離開綵鳳山祥雲島。童海川招術一加緊,洪爺一會兒就趴下。果然,金頭壽星洪勳有點噓噓作喘,鼻凹鬢角見汗。
海川正在招術加緊圍住老俠洪勳的時候,猛然間有人說話:“哥哥,今天您的好日子怎麽會出現了殺人流血?什麽人膽大,跟您動手?”洪勳就勢趁這機會,縱身形跳出去。刀尖一拄地,張著嘴,“呼哧呼哧”直喘。海川分雙鉞,“大鵬展翅”一瞧:來了倆人,都三十多歲。前頭這個也是個圓乎臉,一臉的橫絲肉,後頭這個也差不離。過來行禮:“哥哥,我們來給您拜壽來啦!”這兩位全姓仉,是山西石嶺關的兩家寨主。頭裏這位是哥哥,飛天猩猩仉仁傑,後頭這位是兄弟,陸地猩猩仉仁義。仉仁傑、仉仁義過來行禮道:“哥哥,我們來晚了!”“賢弟,談不到早晚了。哥哥家裏頭被人家擾了!”“哥哥,您先沉住氣,不要緊!”伸手把刀就亮出來。飛身形來到了童林的跟前:“你是誰?我們也知道。想不到綠林道就任你腳踩,任你欺辱!金頭壽星洪勳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威振一方的客,你也不能容?飛天猩猩仉仁傑我要你的命!”左手一晃面門,刀就到了。海川心說:這小子,說出這麽難聽的話來!一看仉仁傑的刀到,往下一矮身,弓左步一綳,右手鉞反腕子一壓,左手鉞的大鉞牙子跟刀似的,斜著照仉仁傑的太陽穴上,“嘣”,這大尖就剁進去了,微然一擰,“咔叭”,把額節骨就給崩開了,花紅腦子往外一流。仉仁傑“嗷”地一聲,“咕嚕”,躺那就絕氣身死。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陸地猩猩仉仁義一瞧他哥哥,大老遠的由晉北剛到太原府啊,這就完啦?“呸!好小子!”就看他血貫瞳仁,目眥盡裂,要與海川拚命!
上回書正說到王環綵鳳山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童海川殺死飛天猩猩仉仁傑。仉仁義眼睛都紅了,他往前撲身過來,鋼刀“嚓楞楞”,迎風擺柳,蓋頂就剁。張方在桌子上高喊:“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塊兒吧,叫他們哥兒倆前後腳兒,搭伴走得啦!”海川一想:得!咱辦啦。一瞧刀來了,右斜身兒,左手鉞一翻,拿鷄爪一叼這刀盤兒,“嗆”,一甩腕子他刀就飛了。右手鉞往前一推立著,大鉞牙尖子正在他小肚子下扎上,往起這麽一擡,“撲”!可不得了,大開膛兒,仉仁義當時死于非命。一瞧這個陣勢兒,金頭壽星洪勳要哭哇:“哥哥,您瞧您約來的可真宰人呐!”又往前一直步,高聲喝喊:“朋友!你倒是誰呀?”“老俠客,您要問,我是石老哥哥所約,石老哥哥所請,打架不惱助拳的。你對我哥無理,我就要對你無理!”上左滑步,一擺鉞,急架相還,兩個人又打上了。倒下來的桌子,倒了的板凳,倒了的死屍,一流血,血又滑,萬一絆到哪兒就一個跟頭。老俠這麽大歲數兒,怎麽能頂得住海川猛攻呀!老俠客叫海川給纍得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一邊流著汗一邊喊,一邊動著手。石老俠真爲難,這怎了哇?只聽張方站在桌子上喊:“哎呀!把洪老頭子纍趴下!”
海川正要雙鉞加緊,由外頭撞進五個人來,都是藍粗布一身,絹帕纏頭,肋下配刀,斜插柳兒背著小包包兒,喊道:“老俠客!怎麽您老人家的壽誕之期,院裏死了人了?”洪爺知道再動手就得趴下,我借著這個臺階下吧。虛點一刀長身出去。海川分雙鉞擡頭看:哦!真是口外的,歸化城北大青山董家山的五虎:躥山虎董仁、跳澗虎董義、過街虎董禮、攔路虎董志、吊睛白額虎董信。躥山虎董仁見此情景,勃然大怒,按刀把子頂崩簧,“唰”一聲響,後背雁翎刀亮將出來。高聲喝喊:“你是什麽人?如此無禮!大青山的董仁我與你較量三合!”張方一想:這個人怎麽辦?張方多聰明呀,他覺得時機到了,猛地一聲喝喊:“呔!你們知道你跟誰動手嗎?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是駐馬太原欽差年大人的隨行衛員伴差官!你要跟他動手,叫拒捕欽差!”董仁要過來,張方這一嗓子可嚇得董仁收回刀一擺手:“跑!”都是賊呀,見官人來了,“嘩啦啦”撒腿就往外跑。老俠洪勳這麽一聽,“哎喲”一聲叫道:“他是童海川!哥哥哎,您可真有出手的!您把官人給我引進來了,這叫干什麽呢?”“啪”一伸手,把虎頭墨鱗刀“當啷啷”一聲響,扔在地下,雙手往後一背:“哥哥您真好呐!您讓官人上我這裏抓我來了!”石爺心說,我哪是這心呐,我碰上的呀!張方從桌上飛身形下來:“來!先把這罪之魁、禍之首洪勳捆上!”司馬良過來把老俠客倒剪二臂捆了。張方一指老俠:“石金聲,你縱徒行兇!你也是罪之魁,禍之首,給我綁起來!”石爺心想:還有我呢?壞啦!那也過來綁上了。“王環,持刀行兇,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綁起來!”喲!怎麽剛纔說著好好的話,現在又綁上了?司馬良過來道:“兄弟,你受點委屈!”也把王環捆上了。張方的眼睛往四處瞧:“我看看,還得找幾個見證人呐!”剩下幾個沒跑的,撒腿就跑,綠林道的賊,到官府當見證人去,誰敢做證呢?全跑了。孫亮、何瑞等本家的人都在這呢,順著秃腦門往下流汗。張方喊道:“你們這倆秃子過來!”“是是是,是是是!大人,大人!”張方心說:我算什麽官人呐!”嗯——你師父洪勳今天這場事要賠吧?”“也賠不了什麽,人家都給了份子了。您看死的這二位都給了二百兩銀子了。”“啊,對對對!要像他們這兩人多好,連一杯茶都沒喝,弄二百兩銀子!本應當把你們兩人押往公館,但因你家裏頭有這麽一片事。快給人家幫忙的道謝開錢,你們兩人把這死屍掩埋,把地上的鏢擦擦!”孫亮一想:擦擦吧。把王環這支血鏢給擦乾淨了。孫亮咬著牙恨王環,我們家的這場事叫你們給攪了,什麽事啊!又聽張方喊:“你們兩人把死屍掩埋,血跡打掃乾淨,辦理善後。完了事不準出離這綵鳳山祥雲島,隨傳隨到!”“是是是,是是是!謝謝您呐!”轉過身,張方押著他們回太原府。
一進東門,來到路北的年公館,往裏走一直到差官房,劉俊他們都過來了:“師父,師父怎麽樣了?”海川把這事情簡要說一說。大家都坐下。張方過來把石金聲的綁繩解開了:“石老爺子您甭說了,對不起你們爺兒仨!像王環我兄弟就甭說了,捆就捆了。就是捆你們老哥兒倆,得提提!”海川這纔過來行禮:“您多原諒!我是石老哥哥的朋友,因親至親,因友至友,我們都是朋友,不到萬難,不敢驚動哥哥!殺幾個人沒關係,尤其這樣的賊人,殺了就殺了,大人也絕不怪罪。我海川有大事相求哇!”“啊,兄弟,你說吧!什麽事呀,到底爲什麽?”海川如此這麽一說:“大膽賊人深夜入館,盜走了‘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的金牌,留下字,他說‘慶壽上西天’,您又叫金頭壽星,您又趕上做壽,您又是山寨的頭目,我們不能不對您起疑心!”王環也是奉著公事捕賊的,他已經答應陳龍、賀虎和知府劉成,一定要設法請金牌拿賊人。因說道:“你們老哥兒倆祖居此地多年。有這麽句話:‘土居古十載,無有不親認。’你們哥兒倆給我們指出一條道來,只要有了一條線索,什麽事兒沒有。我再設法拿賊,你看怎麽樣?”老俠石金聲搖了搖頭道:“哎,海川!我們是一見如故,有什麽說什麽。不錯,在這一方洪勳的名,要比哥哥我小得多。按理說,你這麽一問。我就應當給你指出賊人在哪兒。無奈幾十年我不出家門,不入江湖、涉足綠林。賢弟現在還干著,他比我清楚。”海川點頭:“那麽洪老哥您就提提吧!”“哎呀!童俠客,要說有人在我的家裏殺了人,您給我什麽罪名我都領。但是金牌之事,我一概不知啊!”張方一擺手說:“別提了!石、洪二老跟師弟王環既然來了,我想請爺兒仨到上房見大人,把今天的事情稟報一下。”到上房,年大人問道:“有線索嗎?”海川搖了搖頭,就把這次綵鳳山祥雲島的事情全提了。年大人聽了很贊成,忙給爺兒仨賜座,爺兒仨跪倒了磕頭。石鐸道:“罪民石鐸拜見欽差大人!”年大人伸手相攙,轉身問張方道:“你呀,怎麽到這裏來啦?”張方回稟道:“我是爲捉拿採花羽士陳道常來到這裏。現在我還帶著鎮江府海捕公文。大人是否讓太原府知府打公事派專人交回鎮江,公事就算完了。請大人也賞我一份差事,我也當一個隨行衛員伴差官,跟您一塊兒上四川得了。”年大人笑著點了點頭:“很好,很好。我一定替你辦!”張方高興了。這時,年大人又轉身安慰石鐸和洪勳:“二位老俠客,千萬千萬不要往心裏去。這一次把你們爺兒仨捆到公館,你們爺兒仨受屈了!不捆可不好。如果讓賊人認出您跟隨行衛員伴差官童海川有交情,這金牌就不容易找,所以還求你們老二位設法幫著海川把盜牌之賊拿獲!”停了一下,又對海川說:“你下去陪著他們爺兒仨飲酒用餐,替我盛情款待。”爺兒仨忙謝過年大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