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客們當中有一部分人回杭州了。還剩下一些人,估計三兩天後,必要到安定門裏北城根海川的府上去看看海川。劉俊這些徒弟們也不荒廢學業,到了時候給師父跟師弟吃藥。兩三天後,海川就恢復多了。劉俊纔把這場驚心動魄的事情跟師父都唸叨了。師祖露面,鐵條分雙劍、驚走燕普,海川真後悔,這個事情自己會不知道。無奈!只得慢慢地將養著。幾天後,老俠們來看海川,見他不要緊了,這纔紛紛散去,各自回家。西方俠于爺跟北俠秋田、侯振遠、黃燦、潘龍說:“我在杭州跟你們提的這件事情,我回去就要辦。在太原府我有的是房子,我要成立太原分號,雙龍鏢局南北兩號的太原分號。讓黃燦、潘龍把賬目結起來,你們拿多少錢,我拿多少錢,咱們是三一三十一。”北俠說:“哥哥,這邊有我們倆照料著,山西有您照顧著,將來這買賣都叫咱們做了。他們別的鏢局子對您背地裏能說好話嗎?”“不管他!我是想讓你姪子于秀閱歷閱歷,將來我一閉眼的時候我好放心!”
就在海川養傷的時間裏,太原府的雙龍鏢局分號可就成立起來了。亮鏢的這一天,老人家當衆練了一套通臂掌。太原府的知府劉成劉大人親自來給掛紅賀喜。黃燦、潘龍親自帶著一部分人來幫著開了張。跟小蓮花于秀見著說:“這分號經理就交給你了!將來咱是一本賬清。”于秀也就答應了。好在西方俠于成不在乎錢。把一部分老成持重有經騐的鏢師、夥計都給太原分號這邊帶過來了。因爲這些人很有經騐,能幫著于秀干點兒事情。于秀本人對這個還沒有什麽經騐。
羣雄散後,海川每日養傷。這天,吃完早飯以後,海川正帶著徒弟們在客廳裏談論拳法。大管家何吉來了:“童教師!王爺請您過去。”海川回道:“好!我這就去。”“等等,帶著所有的徒弟!”“行!讓他們八個人馬上收拾一下。”吳成的傷也痊愈了。這小夥子身體多棒呀,受點兒傷根本也不在乎。爺兒八個打府裏出來,奔西院來到王府大門前往裏走,敢情這裏頭有事啊!
原來,王爺和年大人參加這次亮鏢會後,王爺就讓師爺楊友之寫了一個折本,詳詳細細把這一次亮鏢會的經過都說了,好讓皇上知道。王爺特別提出:幸虧有這些個不吃國家俸祿的英雄俠義參加了這場事,纔未能讓劍山蓬萊島得逞。如果讓劍山蓬萊島真得了十三省的總鏢頭,在十三省立分會,招的一些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那可就增加了劍山蓬萊島的勢力,于朝廷有礙。皇上看見這個東西之後,留中了。沒想到,就在前兩天,康熙天子駕坐養心殿,文武朝臣完全都在。上垂首是軍機大臣達拉密、抱皇本的鄯啟,下垂手是四司八處的都領事梁九公。大殿內當中一塊金匾黑字:“正大光明”。皇上升了御座,有兩架龍鳳扇搭起來,在後面這麽一遮。一邊一個小太監,拿著金鎖、提爐。爐內檀香縷縷,輕煙繚繞。文武朝臣都在外頭按品級跪下。軍機大臣達拉密把所有折本都呈上康熙皇帝,該批駁的批駁,該批示的批示,該留中的留中。留中就是不發,皇上看完,就擱在他那裏了,別人不知道是什麽內容。
看來看去,發出了四川巡撫趙家林的專人折本,這是外聯官的折本,康熙皇帝要仔細看看。看完以後,康熙就一皺眉。一件事:四川全省三年大澇,顆粒不收,老百姓吃草根兒樹葉,也有餓死的。請朝廷派干員到四川開倉放賑,以解民困。還有一件事:劍山蓬萊島皇兄富保臣勢力浩大,羽翼豐滿,整個兒的四川省從巡撫以下已經治不了啦,清皇上定奪。滿清以“孝”治國,我哥哥私離北京到了四川,因爲他不滿意我做皇帝,而應當他做皇帝。這是當年順治死的事情,到了現在我怎麽說呢?得啦!我充耳不聞,只當聽不見。反正哥哥您在那裏,小鰍不能翻大浪,您一個人在那兒折騰去吧,折騰到您死算完。沒想到這一次趙家林的折本寫得劍山十分猖獗,而且自己的皇子四貝勒胤禎也有過折本,提到蟠桃宮亮鏢會。這兩件事合起來看,劍山蓬萊島的勢力浩大,已經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皇上把折本往前這麽一推,小太監捧起來交給八大朝臣的第一位,就是神力王額爾金。康熙皇上沉著臉說:“額爾金!你看看這個折子。”“是!”神力王打開折子看完了,舉到自己的眉前,小太監過去捧上交給皇上。“奴才已經看明了。”康熙皇帝說道:“趙家林已經不是一次來折子提到這件事。朕原想我的王兄在四川,就是不算當年皇阿瑪冥天之際廢長立幼,越次傳宗這件事,我做弟弟的也不好說什麽。我們滿清以‘孝’治天下,得啦,就讓他任其自爲吧。沒想到,養癰成患!四貝勒前不久也過了一個折子,我已經給你瞧了,蟠桃宮亮鏢會有這麽一件事,看來反跡已明,他們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欲成大事。”“是!皇上明鑒。”“額爾金,我想派個干員,一來到四川開倉放賑,以解民困;二來要查辦劍山蓬萊島。查有實據,立即剷除!當然,寡人不能過爲己甚,但是這事情已經不能袖手旁觀了。你看誰去合適?”神力老王爺是朝廷的重臣,一言九鼎,他說出話來皇上就要採納。但是從秦朝說,如果皇上讓宰相舉薦個人,稱了職,宰相可能要得些賞,如果薦這人不稱職,壞了朝廷的事,就得殺了這宰相。歷史上不是有這麽一件事嗎:范睢舉薦鄭安平伐魏國。鄭安平是魏國人,跟著范雎一塊兒來投奔秦國,鄭安平在秦國做了官。范雎做了丞相,要派鄭安平打魏國,鄭安平故意打敗了,又投了魏國。這件事情,就是丞相舉薦鄭安平,所薦非人。他破壞了朝廷的事兒,就把范雎的宰相大印奪過來。可見這是一件大事啊!現在康熙皇上問神力王,誰去合適?神力王要舉薦不出人來,還算什麽八大朝臣的掌班呢?神力王聽了一愣神,認真想了一下,便道:“奴才想,禮部侍郎年羹堯到了四川可能有所作爲,望我主明斷!”康熙點了點頭,琢磨琢磨年羹堯這人,認爲還是可以的。“來,依卿所奏,讓年羹堯進來。”“皇上旨意下,年羹堯隨旨進殿!”小太監一喊,禮部侍郎年羹堯手捧朝珠來到殿中。不奉旨意您這三品官根本就進不來!年羹堯匍匐在御座前:“奴才年羹堯參見我主萬歲!”“年卿,朕有意加封你爲欽差,到四川開倉放賑,查辦劍山,你可願往?”年羹堯現在只不過是三品官,如果那麽樣一來,奉旨的欽差可就是頭品官了,連升三級呀!但是年羹堯可知道亮鏢會的事兒。“奴才將下情稟奏我主。”“你有什麽話只管說出來!”“皇上讓奴才到四川開倉放賑,當然是賑濟災民。但是查辦劍山實非容易!因爲皇兄富寶臣在劍山勢力浩大,劍山的大將們在梅花圈上動手,奴才親眼得見,這是一。再說奴才的官卑職小,恐怕到時候質問于他,他也不服,我壓不住他。不知我主龍意如何?”皇上點了點頭道:“年卿,朕給你一百名親兵小隊,全副儀仗,聖旨一封,金牌一塊‘代天巡狩如朕親臨’,再賜你上方寶劍。御賜三寶,三品以上拜本參劾,三品以下先斬後奏,便宜行事。下殿去吧!”說完了一擺手散朝了。年羹堯出離養心殿,坐大轎出東華門回家。
年大人回來以後,文武官員有不少前來道喜,年羹堯吩咐一律擋駕。三天後,工部頒發下來金牌,也就是八寸大小的一個鴨蛋圓兒,純金打制。上頭印著御寶兩條龍,正當間兒八個黑字“代天巡狩如朕親臨。”什麽叫巡狩啊?相傳春秋時候的齊國,宰相管仲與齊桓公論政,提出皇帝每年要出去四次。一叫春搜,以索不孕之獸;二叫夏苗,以除五谷之災;三叫秋獫,行殺以順氣;四叫冬狩,圍狩一告成功,所以叫巡狩。這金牌還有一個黃澄澄的金鏈兒,可以戴在你的胸前。不久,上方劍隨著聖旨來到三條衚衕年宅。年羹堯香案接旨受劍,把三寶供好,重新見禮。然後,年羹堯把祖先堂打開,自己燒香叩謝祖宗的庇護。這樣,事情滿完了。
年羹堯發愁,他不敢遞謝恩的折子,一遞謝恩的折子就要整理行裝,擇吉日上路開拔了。年羹堯在書房裏發愁:我到那兒命就沒啦!像燕普帶的這干人來,誰暗含著給我一刀我也完!說死我不怕,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我死得不值啊!白白地送命。這些事情既不能跟父親講,也不敢同皇上訴說,衹有心裏難過。年福在旁邊侍候著:“大人,怎麽發愁啊?”
“年福,你說我怎麽能不發愁?”“大人,連升三級,身爲欽差‘代天巡狩如朕親臨’,海外天子,站著的皇上,您有什麽發愁的?”“你這個奴才,還跟我開玩笑。咱們爺兒們到了四川活得了啊?你不是沒看見呐,亮鏢會的事情你親眼目睹。劍山只是來了這麽十幾個人,鬧得北京城地覆天翻,驚動了我的師祖、師伯,這事情纔完。這你沒瞧見嗎?”“大人,奴才看見了。”“那你怎麽說我爲什麽發愁呢,我就爲這個發愁!”“皇上讓您去,您就得去。”“當然,既做忠臣,絕不怕死,但是我死得不值,我不願上那兒送死!”年福笑著說:“大人,依奴才愚見,我看,您這是官運亨通,國恩家慶。您不會借朋友嗎?您借個人來,跟著您去。”“我借誰去?誰願跟著我一塊兒去送死?”“您呐,您就去雍親王府,借您的師弟、教師童海川。三月三亮鏢會,童俠客爺一個人招來多少賓朋,把他們家的祖宗三代都招來了,他師父、他師爺全來了。您只要借童海川一個人,等于把童俠客的朋友、師父、師祖,也就是您這一門一戶的前輩全借來一樣!”“哎喲!一言提醒夢中人呐!年福你這奴才想得還真對,我要把童俠客借出來不是太好了嗎?”“還是的,怎麽會不成呢!”年大人興奮地說:“馬上備轎!”外頭傳轎,時間不大,大人換好了便服,帶著年福、年祿往外走,拿著水煙袋,來到外邊上了大轎。穿大街越小巷,一直趕奔北城根,進了阿斯門,往裏頭一通稟,裏頭傳出話來有請。時間不大,大人帶著年福、年祿進來了:“爺,亮公給您請安啦!”“快坐下!”何吉、何春見過年大人,獻上茶來,兩人喝過一碗茶後,王爺可說了:“亮公,我給你道喜呀!你這一步登天,連升三級,由禮部侍郎這一變爲出京的欽差,海外的天子啦!”“爺,您這不是跟我開玩笑嗎?我這兒正發愁呢!”“有什麽發愁的事?”“亮鏢會的事您也在場我也在場,只不過來了劍山的一個軍師帶著幾個人,到咱們北京城就鬧得地覆天翻。這一次要到了四川,我的命就沒了!既作忠臣不怕死,爲朝廷死也應當。但是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我這麽死比鴻毛都輕!”“你有這些事情,怎麽不跟皇上說?”“嘿嘿,我不敢!”“哪兒的話呀,這也是實情麽!”年大人看了王爺一下,就說:“不過,危險不危險全在爺這兒。”王爺不解地問:“喝!你這叫什麽話?你陞官你發財,怎麽危險不危險跑我這兒來了?”“多新鮮呀!我跟您借個人。”“你跟我借誰呀?”“反正爺準辦得到,一點頭就成。”“你說吧!”“我跟您借我的師弟,您府上的教師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這——啊,借哪去呀?”“我保舉他爲隨行衛員辦差官,幫著我到四川去一趟。”王爺一想:我可捨不得呀!這等于摘了我的心一樣。但是我不能推辭,年羹堯提出的題目大,幫著他查辦四川去,這我敢攔嗎?攔他給我上份兒折子,皇上跟我要這人也得給!想到此,王爺就說:“亮公啊,這是海川的私事,本爵我不加可否。把他找來,他樂意去,就讓他跟你去;他不樂意去,這個我也不管。”年大人心裏明白,這是王爺有意推辭呀!年大人便對王爺說:“童海川吃著您的飯,拿著您的工錢,是您府上的教師爺,您讓他去纔能去,您怎麽讓我問他呢?我問他也好,您把海川找來。”“去,把海川帶徒弟都請來!”大管家何吉把海川爺兒幾個找到了。
海川帶著徒弟一到王府門前,莊園處出來不少人:“喲!教師爺,您好啦?您身體復原了,我們正想準備一桌酒席給您慶賀慶賀呢!”海川連連作揖:“我謝謝衆位,真不敢當。托衆位的福!我的身體早就好啦。”何吉在旁邊就給攔啦:“好吧,你們有這心哪,哪天對了機會,我陪客。”“何老爺,您要陪客賞我們大家夥兒臉,好好好!”說了會兒話,小弟兄過來跟衆位見了見禮,一塊兒往裏來。何春把簾子挑起來,爺兒幾個往客廳裏頭走,王爺說:“海川,你來啦!”海川帶著徒弟進來給王爺行禮,然後見大人,給大人行禮。大人一看這些小弟兄,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挺精神。看得出來,這些日子功夫大有進步。小弟兄往旁邊一站,老弟兄坐下了,何吉、何春獻上茶來,也在旁邊兒一站。“海川,你病好啦?”“托您的福!好多啦。爺天天上那邊去。”“是啊,我朝事太忙,沒工夫看你去。海川,你知道王爺今天把你請來,是有點事跟你提提。”王爺在旁邊搭茬啦:“海川呐!是亮公跟你有點兒話說,你好好地聽聽,做個答復。這件事情,我不能說什麽。”海川納悶兒:“大人,您有什麽事兒啊?”大人把這件事情由頭至尾一說。海川想:自己是個莊稼人,就知道春種秋收,土裏求財,靠天吃飯。人家大人借著王爺的金面拉巴我童林,要是幫著大人查辦四川之事完畢,皇上高興,我就可能得個一官半職的。到那時改換門庭,光宗耀祖,這可不錯呀!但是海川知道,這事自己不能答應,轉臉看了看王爺:“爺,您說我能去嗎?”年大人知道海川樂意啦。王爺心說壞啦,看起來這官兒真能引誘人呐!王爺衹能點點頭:“大主意你拿,你願意去就去,你不願意去就拉倒!”王爺那意思:你可別說去。海川聽擰了,認爲王爺暗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莫誤良機,便痛快地說:“好!大人,您賞飯吃,我童海川受皇上雨露之恩,必當湧泉答報,誰讓我會這幾下子武藝呢?王爺也願意我去,我就幫著您查辦四川。”王爺臉一沈:“對!你答應得太對了!”海川明白了,王爺是不樂意。可覆水難收,海川趕緊找轍:“大人,我倒是願意跟你去,爲國家效力嘛。可無奈我這幾個徒弟,功夫正在上進之期,我得好好兒地造就造就他們。如果我跟著您去,把他們扔在北京城,說真的,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個大人比我童林明白。”年大人心說:童林呐,你甭跟我來這手兒,我年羹堯是干什麽的!你既然說出來了,這叫“金打佛口出”,說了就得算。“王爺,海川樂意去,我想您不能阻擋。徒弟們耽誤不了學業呀,明天這就遞本保舉他們。海川作爲隨行衛員辦差官,劉俊作爲副隨行衛員辦差官,剩下的這些小弟兄,給您留下一個,把鐵臂羅漢吳成留下,他家裏頭有錢,不在乎這個。其餘的我都保舉他們爲隨行衛員。將來事成之後回到北京,都要做官。您看這不很好嗎?”王爺一想:得!不但把海川給拐到裏頭了,連這幫徒弟都給拐進去了。這可怎麽辦?當然王爺絕頂聰明啊,他想得也很多很遠:借我府裏的教習,教習不也吃著皇家的飯嗎?如果年羹堯一張折子遞到皇上那兒,皇上批準,我不也得讓去嗎!再說海川這不也爲了朝廷大事嗎!怎麽能因私情而廢國家大事呢?不如順水推舟吧。想至此處,王爺就說:“我看這麽辦吧!亮公說得很好,保舉你們爺兒幾個爲辦差官隨行衛員,大小是朝廷的命官,皇上批準的,好好地干,咱們就這樣吧。把吳成留下,給我解解悶兒,陪著我練練功,好在我會這幾趟劍術,幾趟拳腳。亮公,你也不必多說啦!今天晚上回去修折子,明天奏明皇上就可以啦。”
年羹堯知道王爺說的是真心話。海川也明白王爺的心思了。“大人,您、您多提拔吧!不過我先要把家裏事情安置安置,王府我也得安置安置。我走了就沒人保護王爺啦,讓大家夥兒多辛苦辛苦。讓他們幾個弟兄先走,我隨後趕,大人您看怎麽樣?”年羹堯點了點頭:“王爺,您還得借我個人呐!”“亮公啊,我這兒還有誰呀?”王爺心裏不樂意啦,你怎麽全給我借走啦?”我把您這兒的師爺楊友之給借走。楊師爺手筆很好,而且心路也快。”年羹堯想得很細,童海川跟楊師爺都是王爺的近人,借海川,通過海川借更多的人,海川會武藝。楊師爺緊隨在左右,一舉一動王爺都能知道,就是請王爺放心。這點兒王爺沒想到。“好吧!把楊師爺請出來。”時間不大楊友之來了,跟大家夥兒一見面,把事情一提,楊師爺也是義不容辭:“既然是大人賞飯吃,王爺,那麽我就爲大人辛苦一趟。不過我五十多歲了,長途跋涉是纍一點,好在還有別人伺候嘛,可以的!”一切事情都說好了,年大人告辭。走的時候,讓小弟兄明天一清早把簡單的行李帶著,僱輛車,趕奔東單三條衚衕,到他的府裏報到。
爺兒三個吃飯,千叮嚀萬囑咐。小弟兄們高興了,京師中哥兒七個做了官啦,這怎麽能不高興呐!回府以後,在家裏安置安置。當天晚上師祖爺、師祖母給準備了一頓飯,爲小哥兒幾個餞行。第二天一清早,小哥兒幾個各自帶著行李,放到車上,來到東單三條衚衕,到了年羹堯的府門前,不多時,打裏頭出來管家年福。“總管!我們哥兒七個來了。”“請進來!”吩咐底下人把東西都搬到東院兒,車錢開付了,帶著小弟兄們一直奔上房。年大人昨晚上就修好了折本,一清早兒起來,梳洗已畢,在上房這兒坐著。小哥兒幾個來到上房,跪倒行禮。大人一瞧,一個個容光煥發:“好!你們幾個全來啦。”“稟大人,我們全來了!”“今後跟我一出北京城,就是公事啦,希望你們更規矩一些。”“大人,我們弟兄明白。”“好吧!年福啊,你帶他們到賬房,一人領上十兩銀子,讓他們置辦些東西。三年二年的不定淮回得來,讓他們有家的給家裏頭送些錢去。然後帶他們到馬號,讓號頭給他們一人挑一匹馬。楊師爺到了嗎?”“還沒呐!”正說著楊友之來了,大人往外迎接,到堂階前,把楊師爺請進來。年福帶著小哥兒幾個走啦,領了銀子可都成“老爺”啦。這孔秀哪受過這個:“哎呀!我是孔大老姨夫了。”
哥兒幾個錢領到手,掖起來了。年福帶著他們到馬號去了。”“王興啊!”號頭王興眨眼之間來到切近,單腿打千:“給總管大人請安!您有什麽事?”“這是七位老爺,隨行衛員。要幫著咱家大人查辦四川,他們七位老爺都很有本領,大人每人賞了一匹馬,你幫著他們挑去!”說完年福走了。
年大人自己有一匹馬。當年中舉之後,家裏的馬匹不少。但是無淪哪匹馬拉來之後,年羹堯用手順著馬的前三叉脊梁骨往後一捋,到後三叉這一使勁,一摁馬的腰板兒,這馬“嘩嘩嘩”地撤尿,年羹堯很有點兒生氣。有一天,他在東單三條衚衕東口帶著年福、年祿,這兒站著,往大街上看,突然馬路上過來一輛鹽車。過去北京城的鹽包都是席包,老秤五百斤一包,既不好裝,又不好卸;既不好搬,又不好扛。這輛車滿載大鹽,那年頭路又不好走,可只套了一匹黑馬,噴著白沫子,在路上走得十分快。大人一眼瞧見,傳話讓這馬站住。大人來到跟前,問趕車的:“你拉鹽呐?”趕車的一看這是官兒啊!便道:“我拉鹽。”“車是誰的?”“車是我自己的。”“馬呢?”“馬也是我自己的!我這馬倒是真能干活兒。”“好!把車支上。拿支車棍兒把車支好了,把馬卸下來。”趕車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啊,讓卸就卸吧。把馬站住了,鞍子取下來,這馬四蹄淌汗。年大人就用手順著馬的脊梁骨一捋,到馬的後腰這兒“啪”一使勁,這馬前蹄一綳後蹄一躬,竹簽兒的耳朵一立,鬃尾亂乍,“咴兒咴兒”地叫,一聲嘶鳴,馬得其主。大人摁了三下兒,這馬也沒撒尿。“把式你姓...”“我姓張。”“嗷!你家裏拴著幾輛車啊?”“就這一輛。一家六口人,指這一個車吃飯!”“嗷,你這馬賣給我。”“呦!我這兒拉著半截車,怎麽能賣給您呐?”“不要緊!你上我的馬號裏挑去,都能干活兒,我給你兩匹馬,這好不好?餘外再給你紋銀二百兩。”“哎喲!我這馬纔四十兩銀子買的。您給我這牲口的口兒要好一點兒!”“這你放心!你自個兒挑去,什麽口兒的都有。”“那好啦!”讓年福派人帶著他挑馬去了。不但挑了馬,而且把套都帶來了,就勢拴到車上,讓賬房給拿二百銀子。把這匹馬拉回來,交給號頭王興。把這馬刷洗乾淨,一連三天,細麩子細料,讓王興親自照料,這馬立刻改樣兒了。等稟報了大人,年大人到這兒一瞧,韝好了鞍子,上去一騎纔知道,這馬腳程真快,走起來跟一陣風一樣。年大人給這馬起了個名字叫“立地滾風騅,卷毛獅子黑”按說帶“騅”字的馬,都是黑白花,這匹馬是黢墨烏黑。
現在王興給幾位老爺請安。“啊,起來吧王興!你領著我們挑馬去吧。”“幾位老爺都怎麽稱呼?貴姓啊?”劉俊他們各報名姓,王興帶著他們來到馬號。夏九齡機靈,一眼就看見一匹十分神俊的黑馬,頭至尾長丈二,蹄至背高八尺:“老兄,你把這馬給我拉出來!”取了一份鞍轡,馬上韝好了。楊小香挑了一匹棗紅馬,楊小翠挑了匹青馬,司馬良挑了匹黃鏢馬,穿雲白虎劉俊挑了匹銀鬃馬,洪玉耳挑了匹黑白花的馬,大家夥兒都高興,都要在背上試試腳步。那邊王興跟孔秀打起來了。”孔老爺,您挑的這馬不成!”“哎呀,你這是什麽話!孔老爺已經看上這匹馬了,這馬就歸了我了,大人都賞我馬嘛!你是個使喚小子,你就不同意?”“嗨,您怎麽說這個話呀!您挑的是大人的馬,大人給您了,我有什麽捨不得?可有一節,這個馬不行。”“爲什麽不行呢?不行我也要騎它!”劉俊他們都過來了:“王興,你怎麽瞧不起我們孔老爺?”“不是您呐!您看孔老爺挑的這匹馬。”大家夥兒這麽一瞧,說真的,這匹馬可真有個相兒,菊花青,頭至尾長丈二,蹄至背高八尺,緊毛梢兒冒亮兒,細七寸大蹄碗兒。“王興,這馬不很好嗎?”“這個馬呀,把大人都給蒙了!大人帶著幾個人到騾馬市挑馬去了,一瞧這馬真夠意思,把馬帶回來。沒想到讓馬把式一壓,壞了,沒走兒,淨顛,人騎上受不了。孔老爺非要騎,這不能騎呀!”“哎呀!你不要管的嘛,顛的我也喜懽。騎上還解悶嘛!”“那好吧,您喜懽我就給您韝上!”大家都說,他自己喜懽就好。小哥兒七個每人一條打馬的馬棒,馬號大門開開,各個搬鞍認鐙上坐騎,馬上加鞭。喝!馬走一陣風,真有意思,順東口一直奔東四牌樓就下來了。哥兒六個的馬走起來跟一陣風一樣,唯有孔秀這匹馬衹會顛:“哎呦!把我蹲含糊了。怨不得人家王興說這馬不成!”等哥兒幾個回來以後進了馬號,王興帶著人過來了:“孔老爺怎麽樣?”“王興啊,你說得太好了!這馬沒有走,它淨顛,把我的屁股都給蹲破了。”“您瞧我跟您說什麽來著。人家行家給這馬起了個名兒——蹲蛋青。”“哎呦!打你個混賬東西!”大家夥兒這樂呀。把馬都拉到槽頭餵上,回來給大人道謝。楊師爺已經來了,大人正與楊師爺說話。一見他們進來,就說:“好吧,你們小弟兄玩玩兒去吧!兩三天後聖旨下來就走。”
第二天皇上的旨意下來啦,所有奏折上保奏的一切人完全都批準了。擇了黃道吉日準備登程。起程這天,場面宏大,一百名親兵列隊排好,三座皇亭子擺下,年大人又把小哥兒幾個叫來參見行了君臣大禮。然後參拜三寶,讓劉俊、司馬良、夏九齡三個孩子捧著三寶,安放在黃亭以內,聖旨、金牌、上方劍各一個黃亭子。年大人、楊師爺等衆人來到外面,大轎早已備好,小兄弟的馬匹、刀準備好了。行李車在後頭,一百名親兵前呼後擁。“肅敬”、“回避”的大紅牌在前,全份執事。大人上了大轎,“嗆啷”十三棒金鑼同響,人擡轎起,金鑼開道,四面清旗迎風招展。劉俊騎著雪霜白的銀鬃馬打著頂馬,洪玉耳爲跟馬,兩側有親兵緊隨保護,孔秀在後頭壓著行李騎著“蹲蛋青”,穿大街越小巷,出彰儀門。敢情文武各官奉聖旨都在天寧寺這兒準備給大人餞行。大人的轎來到天寧寺,下了轎,大家夥兒下了馬。文武各官說了幾句吉祥話,把酒獻上來,大人立飲三杯,一擺手這纔分手,文武百官回城。大人傳話去,撤大轎,換行轎,人馬雜踏,順著官站可就下來了。滿清制度七十里地一大站,三十里地一小站。該什麽地方打公館,在什麽地方打公館,該什麽地方打茶間,在什麽地方打茶間。年大人按照官站,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小弟兄哥兒七個小心翼翼地保著駕,越走離京城越遠。不日,來到了保定府管鎋下的清苑縣境,離北京城三百里路。
清苑縣正堂,兩榜進士出身,愛民如子,明鏡高懸,姓丁叫丁開甲,帶著手本,還有合城的文武舉監生員,在道邊跪接。大人把手本留下,問道:“公館打在何處?”丁開甲稟報:“東門裏一個大店房。”“既然如此,頭前帶路!”文武官員、合城舉監生員陪轎一直到東門裏。大街上擁擠非常,熱鬧至極。東門裏路北四層大殿,懸燈結綵,十分富麗堂皇,門口上垂首貼著金報,當中的大紅紙上書“查辦四川欽差大人年公館”。鞭砲齊鳴,大砲轟響,大人的大轎落平,三座黃亭子搭到正院,也落平了,親兵小隊裏外接崗。小弟兄陪著大人往裏走,一直來到上房。劉俊、司馬良、夏九齡三個人把三寶請到上房供好,點燃檀香,大人先行罷三跪九叩君臣大禮,往旁邊一站,小弟兄過來行禮。年福、年祿、楊師爺都有人照顧,小書童福兒在上房伺候大人。大人傳渝:所有清苑縣合城文武官員、本地士紳、舉監生員,一律擋駕,單命清苑縣正堂丁開甲進廳回話。
時間不大,丁開甲挑簾櫳進來:“丁開甲見駕。”隨之趕緊往後一撤步,正冠甩下袖子,往前一搶身,匍匐在地,肘膝前進,行三跪九叩君臣大禮。“清苑縣正堂卑職丁開甲,參見大人!”“貴縣免禮平身。來!看座位。”早有差人搬過了座位。“大人在此,焉有卑職的座位。”“坐下好講話!”丁開甲偏身坐下。年大人上下打量,看過他的履歷,這是兩榜進士出身。丁開甲在五十歲上下,黃白淨子,微留短髯。頭上戴著紅纓帽,腰裏繫著涼帶,外罩馬褂,四方的補服,上頭是文補七品鴻敕鳥補子,五分底兒的靴子,真有個樣兒!“貴縣,本欽命這次奉旨出朝,到四川開倉放賑,蒙聖恩賜我聖旨、金牌、尚方劍,代天巡狩如朕親臨。三品以上的官員拜本參劾,三品以下的官員先斬後奏,準本欽命便宜行事,要代理民訟。如果你本地有不奉公不守法的賊匪頑民,勢力攸關你惹不起的,跟本欽命談一談,本欽命給你做主。你懂嗎?”“是!謝過大人。自從學生到任以來,仗著聖天子的洪福,年大人的虎威,咱們保定府清苑縣境界還沒出什麽大的案情,確實是安靜如常。”“嗷,那很好!貴縣忠于職守,本欽命定要保舉。看茶!”年大人的意思是“送客”。丁開甲站起來道:“卑職謝大人栽培!大人僕僕風塵,一路勞乏,您早些休息,卑職告退。”“好,貴縣,回衙理事去吧。明日清晨,伺候本欽命登程!”丁開甲往外退,退到門口兒了,挑簾櫳轉身出去。
丁開甲回到縣衙,曉諭武將兵勇,嚴加防範。年大人換好了便服,把師爺請來,一塊兒擦臉、漱口、喝茶。預備吃飯。吃完飯說會兒閒話,辦些例行公事,師爺他們告辭走了。這個時候,一挑簾兒進來三人,司馬良、夏九齡、洪玉耳。小哥兒仨進來給大人請完安,往旁邊兒一站,十分規矩。“喝!你們哥兒仨這麽晚了還不休息?”“奉我師哥之命,恐怕大人您悶得慌,我們小哥兒仨來陪伴大人。”“嗷?好哇!”大人問玉耳是什麽地方人,答言:“我是湖南桃源縣人。”“嗷,你們那地方風景很好哇,世外桃源嘛!陶淵明老先生作的《桃花源記》,說的就是你們那地方。”“大人您知道的真多。不錯!就是我們那兒。”天已經到了定更,年大人對他們說:“好吧,你們三個在外邊,那兒有茶。我呢,到裏間屋休息。”這樣,伺候大人到裏間屋。小哥兒仨來到外間屋,把隔扇門對好,吹了燈。司馬良在上垂手,夏九齡、洪玉耳在下垂首,在桌上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神。
天交二鼓,突然間衣襟帶風的聲音,從西房上就下來了。三人全把眼睛睜開了,彼此看了一下。再聽院中“嚓嚓”有響動,直奔上房來了,有人亮匕首嚮隔扇門的插管。隔扇門並沒插,慢慢地開了,這人在門檻這兒蹲著。仔細瞧這人,青綢子絹帕纏頭,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紐兒,兜襠褲,絨繩勒住獅子絆,斜插柳背著純鋼三楞峨眉刺,腳下薄底靴子。這人蹬著門檻兒往裏瞧,擰臂膀拔下三楞峨眉刺,剛要往裏走,玉耳低聲說話:“大膽賊人!竟敢來到公館行刺欽命大人,你往哪裏逃!”有這麽一句話:“強賊怕弱主”。這人纔發現這兒有三人,墊步擰腰奔當院,玉耳一伸手“嚓楞楞”把刀就亮出來了,也跟著飛身形出去。司馬良、夏九齡也躥出去了。玉耳一亮刀淨往前一撲身,這左手刀就到了。這個賊人上步一閃,往下一矮身,遞刺就扎。玉耳拿左手刀背一掛他,反刀一劈,賊人往下一低頭,玉耳臥腰一腳把這賊人就踹出一條兒去。賊人好快的身法,“就地十八滾”,“咕嚕嚕”出去,“鯉魚打挺”起來就跑。司馬良“嘩啦啦”一抖鏈子錘,高聲喝喊:“你往哪裏走!”抖錘就砸。夏九齡鏈子橛也拽出來了,“嘩啷啷”一抖,三個人三吊角就圍上了。“嗆啷啷”報警的鑼聲響啦,官人“呼啦啦”往裏走,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把大人這院裏就擠滿啦。正這個時候,劉俊飛身形打夾道兒過來了,後頭帶著小哥兒仨,各自亮家夥。孔秀一攥搖山動,在自己襖袖上背背,“哎呀!大膽的賊寇嘛,竟敢來到公館行刺,孔大老姨父要你的命呐!”蹦過來用搖山動奔賊人就扎。賊人閃身躲過去,急架相還。小香、小翠各自亮刀,劉俊亮出鏈子橛,小哥兒七人把這賊人給圍上啦。要說這賊人可不軟!雖然剛纔動手吃了虧,但他明白過來後,閃展騰挪,把這峨眉刺就施展開了,真是瞻前顧後,閃左防右,指東打西,神出鬼沒。大人已經睡沉了,突然聽見玉耳在外頭喊,知道是來賊了,便穿好衣服,摸黑把劍摘下來,拔劍出鞘,也出來了。年大人借燈火之光一看:哎呀!小哥兒七個如同正月十五走馬燈一樣,刀光劍影,步履沙沙。這個賊人好厲害呀!大人瞧著瞧著,覺得這個賊眼熟。嗷!想起來了,三月三亮鏢會,鐵羅漢吳成力勝十傑,他就是第九個——紅毛秃頭貍子馬俊。
原來,亮鏢會上燕雷被打,回到西勝鏢局,燕普給他治傷,叫諸葛建先帶人回山,自己照看燕雷。由于傷勢不輕,一晃就是半年呐。燕雷的傷好了以後,已回四川去了,燕普也準備過幾天回山。這時,鮑古得到消息,說童林師徒八人保年大人四川放賑,立即案報燕普。燕普一想:他們師徒八人前往四川開倉放賑,不是一般地救濟一下災民,而主要的是,三月三亮鏢會上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沒成功,我們叫朝廷給注意了,這對我劍山蓬萊島十分不利。想到此,燕普把鮑古和鮑圖叫過來說:“我走後你們倆人可要多加注意!你們邀請劍山的人來奪鏢頭,唯恐順天府找你們的麻煩。”鮑古說:“不要緊!您放心,我們有的是錢。不過,老軍師,有一點兒事情直到現在晚生不明白。”什麽事情啊?”“現在燕二將軍已經痊愈回山,您老人家的心也靜下來了。晚生請問您,這亮鏢會上,您老人家一個人力敵羣雄臨危不懼;可後來來了一個道爺,您就帶著我們跑回來了。他是什麽出類拔萃的人物呢?”燕普嘆了一口氣說:“鮑古呀,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他是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的觀主、太極八卦術士張鴻鈞。弟兄四人他排行在三,他們是大清國的四大名劍。要說山人怕他,我並非怕他。可在當時,我已經跟衆羣雄動手多時,精疲力盡了。如果當時我不走,張鴻鈞必要與我動手,那麽,山人我是甘拜下風。爲此,激流勇退,我纔回來。”“嗷!原來是這樣。”燕普身邊沒什麽人了,只好把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和一棵苗兒秃頭義士馬亮叫過來道:“年羹堯出都奔四川對我劍山大爲不利!給你們爺兒倆一個密令,請你們協助辦理。一路之上,瞅機會最好把年羹堯刺死。”馬俊、馬亮答應下來:“老軍師,你只管放心!”燕普這纔回山。
這馬家叔姪是燕普請的,他們不是劍山的人。燕普他們走得快。回山以後,當天晚上就在九獸鶴天亭內君臣密議,馬上把這件事情稟明英王。雲臺劍客又派了四撥兒人下山:一撥兒是風中芙蓉南宮利、謝瓣蓮花魏九成、雲中風韓猛,直入陝西,設法沿途行刺年羹堯。第二撥兒,陰陽判官斐文帶著花面判官斐武、矬腳兔子童威,在半路打截,不讓年羹堯進四川。第三撥,仙人手丁壽、玲瓏手陸英、追魂太歲賀汝龍。這三撥走了,燕普還不放心,又跟自己的大師兄說:“哥哥,我派這三撥兒人,再加上馬俊、馬亮一共是十一個人。但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保護年羹堯,要置賍官于死地,恐怕也是力量不夠呀!小弟打算請您親自去一趟,如果您去陝西,年羹堯絕無生路!”無形劍客万俟羽修點頭:“無量佛!愚兄情願前往。”第二天,万俟羽修把量天尺包袱往身後一背,一繫麻花蝴蝶扣,戴好銀兩路費,老仙長從劍山蓬萊島也下來啦。這一來,欽差大人年羹堯就萬分危險了。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和一棵苗兒秃頭義士馬亮一商量:“現在老軍師已經回山啦,交給咱們爺兒倆的事怎麽辦?”馬亮說:“孩兒啊!我不能跟你在一塊兒,咱爺兒倆各行其事,就看咱爺兒倆誰能成功。”“好吧!”爺兒倆從北京城也出來了。紅毛秃頭貍子馬俊手黑心狠,到了彰儀門外找個地方藏起來,等著年羹堯離開北京。果然沒出幾天,大人離開北京啦。天寧寺餞行以後,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馬俊總沒有機會下手。今天到了清苑縣,馬俊提前來到縣城。
縣城裏很熱鬧,路北的公館裏懸燈結綵,戒備森嚴。路南斜對過兒,有個飯館兒,馬俊可就進來啦。夥計問:“爺臺您吃飯呐?您上樓吧。樓上看座!”來到樓上靠著窻戶,打開樓窻十分涼快,正能瞧見公館門前的一切。馬俊吃著喝著,時間不大,鞭砲齊鳴,年大人到了,文武官員潮水一樣迎接大人進了城。大人下轎,小弟兄保著往裏走,馬俊看得真。吃完飯,天已經黑下來了,馬俊出了飯館兒,圍著公館繞了一個圈兒。然後出城了,找了個大樹林兒,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神。一覺醒來,初鼓已過,換好夜行衣,把三楞峨眉刺別上,匕手插進靴筒,奔城門來了。塌身形,走矮式,鹿伏鶴行,一直來到護城河,“燕子三抄水”飛身形過來,施展功夫上了城墻。順城墻裏邊兒往下看,萬家燈火已熄,百姓都入了夢鄉。長街上三三兩兩巡更走夜,加班加崗,戒備很嚴。馬俊飄身下來,隱蔽身形轉到公館後邊,越墻而入來至西房上,扒中脊往下看,年羹堯跟小弟兄三人正在說話,說完話大人奔裏間屋,時間不大燈全滅了。仨孩子他不在乎。來到西房後坡等了一會兒,輕簌簌,靜落落。這纔長腰下房,衣襟帶風被三小聽見了。當場動手,洪玉耳把他踹了一個跟頭。他心說:哎喲,這小東西能耐不小哇!到現在七個人圍住馬俊,那力量可就大了。但這七個人都惦記著自己,就忘記配合了。馬俊一看,就要趁虛而逃。
他瞧孔秀的功底不如人家幾位,準備從這兒突破。只見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往下一坐腰,拿這刺“唰”一下,貼著地皮就是一個“金龍攪尾”。大家縱身形出來,馬俊猛一長身,惡狠狠地奔孔秀扎來了。“哎呀!這個混賬東西奔我來了。”孔秀把搖山動往外一支,跨步閃身一躲,馬俊就勢一腳把孔秀踹了個跟頭,拔腰上了西房。劉俊、司馬良、洪玉耳也跟著“噌噌”上了房。再瞧紅毛秃頭貍子馬俊,越脊後坡,眨眼之間躥縱跳躍跑了。劉俊他們沒敢追,因爲他們往前一追,馬俊要返回來呢,就于年大人十分不利了。劉俊哥幾個從房上下來。把軍刃收拾好了,又問了問孔秀怎樣。孔秀說:“沒事兒!他只不過踹了我一個跟頭。”
大人轉身回了上房,靶寶劍還鞘。這時有兵丁進來稟報:“稟報大人!清苑縣正堂丁開甲在門外待罪,候諭求見!”大人把臉往下一沉:“來啊!傳他進來。”時間不大,丁開甲進來了,臉色蒼白,大辮子在後頭一垂,伸手把帽子摘下來。這帽子是官級,一摘帽子就等于烏紗帽丢失,這官就沒了。丁開甲哆哩哆嗦跪在門坎裏頭:“清苑縣下官丁開甲在大人面前請罪!”大人把臉往下一沉:“丁開甲,本欽命昨日來時,也曾間過于你,你道本地面都是奉公守法之人,百姓安居如常。那麽,這個賊人是從何處而來?”丁開甲心說:您不來的時候,我們本地面沒這事兒,他要刺我我早死了。看來這是您帶來的賊,您官大一品,您說什麽是什麽。“今給你半月限期,設法拿住行刺的賊人,將功補過,將來本欽命還是保舉于你。如果逾限不能拿獲賊人,分明屍位素餐,貴縣你聽參吧。”“是,下官遵命!”年羹堯一擺手,丁開甲下去了。丁開甲立刻來到自己的縣衙內,吩咐一聲連夜升堂。“嗆啷”梆點一響,三班皂吏分立兩廂。丁開甲秉中一坐,抓過簽來,喚過紅名班頭,“啪”一下,這簽就扔下來了:“今有大膽賊人,公館行刺,給你們五天期限,必須要設法把賊人拿住。”說完一擺手,散堂。三班人役抓瞎了。轉身下去,也別管是官衣、便衣,就在清苑縣城裏城外,菴觀寺院、大小旅店、客商熱鬧場所明查密訪,嚴厲查尋。
這時候,小哥兒七個都站在大人面前,覺得臉上無光。年大人看了看他們就問:“看出這賊人是誰了嗎?”“稟大人,我們看他十分眼熟。”年大人點點頭:“對了!在梅花圈上你師弟吳成力勝十傑,那第九個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不就是他嗎?”劉俊心說:這大人眼力可真好,記性也真好,沒想到隔了這麽長時間,他還記著呐!看來大人在梅花圈動手的時候,每一個人他都注意觀察啊!劉俊忙道:“大人明鑒,確實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大人接著說:“像馬俊這個能耐,你師弟一個人勝了他們十個。可相反,今天晚上你們七個人就拿不住一個。看來,你們七個人都是酒囊飯袋!”劉俊的臉蛋臊得跟大紅布一樣。大人連連擺手:“你們幾個人下去吧!”給轟出來了。小哥兒幾個都覺得沒臉見人了,回到差館房。劉俊心說:我父母都沒了,身無立錐之地。白馬河甘家堡真假童林相會,我跟了師父纔有今天。實指望這次隨大人到四川,三年五載立點功勞回來,安家立業。沒想到剛到清苑縣就出這麽大漏子。這往後離四川越來越近,賊匪猖獗,可怎麽得了啊!師父在這兒我管不著,師父不在這我得管呐,我是隨行衛員辦差官呐。劉俊心裏難過,夏九齡也難過。心說自己無父無母,跟著師大爺司馬空練藝十二年。現在跟著師父,指望將來寒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我夏九齡查辦四川回到北京,大小熬個官,光宗耀祖。看來前途磨難,十分黯淡呐!第二天早上起來,梳洗已畢,夏九齡跟劉俊商量:“師哥呀,大人看來走不了啦!咱們得拿那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別看大人讓本地面的官人去拿,那是樣子貨,根本拿不著。我想咱們七個犬分成七條道,咱們從正東來的,這條道就算了。我夏九齡奔西北找一找。”“哎呀!我奔正西找一找。”楊小香認承了西南,楊小翠認承了正南,洪玉耳認承了東南,劉俊認承了東北,大家夥兒分開了,各管一面。
單說夏九齡出了西關,帶了點銀兩。他心說:看來昨天晚上的事老百姓都知道了。老百姓認不出我來,我不寒磣,馬俊能認不出我來嗎?賊人不好訪啊!九齡各地查看,離開清苑縣城,一個上午往西北走出近二十里路去。天交中午,走得又渴又餓,小英雄擡頭看,前頭出現了一個村鎮。來到村東口,瞧見村口有一個石碑,石碑上有三個大字:“金官屯”。進了金官屯,路南有個兩層樓的小飯館,字號叫“蓬萊春”。夏九齡無精打綵,挑簾進去。夥計上來問:“少爺,您吃飯呐?您到樓上吧。”樓上南北樓窻開著,十分涼快。農村的小飯館,有七八個座可以了。夏九齡撿北邊坐下:“夥計!你給我配幾個菜,來半斤酒。”“您吃什麽呀,爺臺?”“烙四張家常餅就齊了!”時間不大全給端上來了。九齡滿滿斟上一杯酒,端起酒來喝了一口,想起自己前途磨難,心裏很煩,剛做官沒兩天,就出了這麽大的漏子。將來師父來了,大人一句話,還不把我們都打發回家呀!如果沒有這件事,我還願意在北京練功。有了這件事,再把我們送回北京,在王爺面前都不好交待。多丢臉呐!剛當了兩天官,叫人家給休回來了。沒能耐,給師父也丢臉呐!他把這酒杯往下一蹲,“啪”地一聲響,“唉!”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時候,旁邊也有一位“啪”地一蹲酒杯,“唉!”長嘆一口氣。夏九齡可就不樂意了,心說:我在這小酒館裏,心煩,唉聲嘆氣,你干嘛學我?你這是諷刺我啊!九齡這麽一瞧:那邊也坐著一個小孩。十八九歲,梳著衝天杵的小辮,前髮齊眉,後髮披肩,圓乎臉,尖下頦,濃濃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虎虎實實,看著就那麽俏皮。身上穿著藍綢子長衫,腰裏扎著絨繩。白棉布褲子汗衫,薄底“福”字履鞋,看起來在家裏養得很嬌。
這個小孩摔了酒杯,嘆氣完了,他感覺到不大合適。人家在那摔酒杯嘆息,我爲什麽摔酒杯嘆息呐!一擡頭看見夏九齡正瞧他呢。也是前髮齊眉,後髮披肩,梳著衝天杵小辮,一身寶藍,長得也很俊。自古惺惺相惜,這小孩臉一紅。九齡一抱拳:“朋友,我摔酒杯嘆息,因爲我有心事,你干什麽也摔酒杯,也嘆息啊?又不是人家這飯館有這種規矩,不嘆息不算吃飯的。你這不是對我諷刺嗎!”“兄弟,您千萬千萬別這麽想!摔了酒杯,我很後悔。因爲兄臺您有心事,不瞞您說我也有難言之隱啊!所以我摔酒杯,由衷地嘆息。這都是時逢恰巧,我對不起您!”“好,你有心事,我也有心事,咱倆爲什麽不上一塊喝來?”“那好極了!夥計,把我這份端他桌上去。”連酒帶茶全端過去了,小哥兒倆坐到一塊兒了。夏九齡問:“沒請教你貴姓啊?”“我是本地人,在這兒往正北八里地,有個小村叫鄧家堡。我們老家不是這兒的人,聽我父親說我們老家是山東平陰縣人。”小孩通名姓,小英雄夏九齡大鬧風雲莊,捉拿馬俊!
上回書說到清苑縣馬俊行刺,夏九齡訪案。在小飯館吃飯遇見一個小孩兒,他說離此地不遠有個鄧家堡,他就是那兒人氏。他的祖先是山東平陰縣人,父親姓鄧名龍字九公,人稱寶刀手。老英雄有一個滾珠寶刀,在武林中頗有大名。小孩叫柳影鄧玉,因爲自己腿快。鄧玉一提,九齡一抱拳:“您原來是鄧少俠客,失敬失敬!”鄧玉也趕忙答禮:“不敢當,不敢當,提起來爲我父親丢臉!”九齡細問:“鄧賢兄,你到底有什麽難言之隱,爲什麽要摔酒杯長嘆呢?”“唉!別提了。因爲我父親最好閒談,好下圍棋。離我們這兒不遠有座大廟叫菩提寺。寺內有兩位方丈,一位叫降龍羅漢寶闊,另一位叫伏虎羅漢寶月,還有我父親的一個朋友,他們都是好下棋的主兒。我父親今天又到廟裏下棋去了。我父親養著一匹好馬,叫‘千里雪內一盞燈’,這匹馬是白馬,雪霜白,唯有在它腦門兒門鬃的下面有茶碗口大的一塊黃月光。這馬上譜,夠八駿圖之一,有千里的腳程!我乘父親不在家,把這馬拉出來騎了一騎。”
其實鄧玉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騎著玩一玩,兜兜風。他把馬韝好,扳鞍認鐙上了坐騎,一加鞭,這馬不但跑得快,還穩當。一溜煙出去就十幾里地,眼前出現一片大樹林,馬剛把步放開了,正有勁呢,走到這大樹林邊上。沒想到從大樹林裏抛出來一件長衫,“撲”地一下把馬頭給蒙住了。千里雪內一盞燈正走著呢,突然一個黑東西把腦袋給蒙上了。這馬一聲嘶鳴,前蹄一立,鄧玉猝不及防從馬上就掉下來。鄧玉爬起來一瞧,打樹林裏出來有二十多人。過來一人把這長衫拉下來,有人就把馬拉到樹林裏去了。這個人把長衫穿起來,絨繩一繫,站在鄧玉面前樂了:“哈哈哈哈,兄弟你好啊!”鄧玉一看,是熟人。西南有個村子叫風雲莊,莊主姓雷,在這一帶很了不起。大爺叫千里飛來雷煙,那足夠一位俠客的身份,揮金如土,仗義疏財,交朋友血心熱膽,跟鄧玉的父親鄧九公是把兄弟,老頭爲人公正。他有個親兄弟,一母所生,可就不成了,叫紫成豹子雷普,專門結交賊人,而且背著他哥哥有些坐地分賍的舉動,賊人作了案就得給他送些錢來。這些雷大爺確實不知道。雷普有個兒子,這個人叫鐵爪貉子雷寶。二十多歲,大高個,寬肩膀,一身青,大肚囊,黑臉蛋,青鬍茬兒,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大耳相襯,還確實有個像兒。這鐵爪貉子雷寶干什麽來了?由于從小家教不好,他大爺沒兒沒女,對他十分嬌慣。這樣他經常背著他大爺在外頭斷道劫財。但誰也不認爲他會干這種事兒,因爲他們家是大財主,他大爺雷煙在這一帶頗有名望。可是雷寶早喜懽上這千里雪內一盞燈了。今兒趕上鄧玉騎這馬,他把絨繩解開,長衫脫下來,一蒙這馬腦袋,把鄧玉摔下來,底下人把馬牽走了。現在鄧玉一瞧:“喲喝!雷寶哥哥。”過來就行禮。”起來吧,哈哈,兄弟,干什麽去?”“我父親不在家,我把馬韝上,惦著騎上遛個彎兒,沒想到碰上哥哥您了。”“嗷,這馬是你的?”“可不是我的嗎!”“不對!這馬是前幾天我丢的,沒想到你騎著呢。到現在我把馬得回來了,纔瞧見你。嗨,你怎麽偷我馬呀?”雷寶把臉就沉下來了。鄧玉一聽,這是哪兒的事啊!便急忙解釋道:“雷寶哥哥,我父親跟你大爺都是好朋友,咱們都是好弟兄,成天見面,馬是我家的。我們家有這匹馬的時候還沒有你呢!”雷寶聽了一耍橫:“這馬腦門上哪寫著是你們家的?我看著好,就是我的!”“那你不講理!”“我可不是不講理嗎,不過不講理不是一天半天啦,早就不講理!你要干什麽?”“干什麽?馬是我的,你給搶去,不成!”“不成怎麽著,還要動動手嗎?”說著話把辮子盤起來了,把長衫往絨繩上一掖:“鄧玉,來吧!”鄧玉往上一趕步,右手一晃面門,“撲”就一拳。鐵爪貉子雷寶一揪鄧玉的腕子,一抖把鄧玉就扔了個跟頭:“哼!你還要動手,別說你,連你老子都不成!告訴你吧,這馬歸我啦。走!”柳影鄧玉一想,這可糟了!我背著父親把馬騎出來,要叫我爹知道準不行。相反的這馬叫雷寶拉去,這是敲竹槓啊!有心找盟叔雷煙去,可是雷煙跟我爸爸在一塊兒呢。這樣,自己把土撣了撣,奔金官屯來了。
鄧玉把事說完了,九齡問他:“咱們哥兒倆一見如故!兄弟,那你打算怎麽辦呢?”鄧玉想了一下,說:“我想,我找他大爺雷煙是不行,因爲他大爺跟我父親在一塊兒,叫我父親知道我非挨駡不成!不如今天晚上我到雷寶他們家,把馬偷出來得了!”“他們家離這多遠?”“不算遠,從這兒往西北,幾里地就到,叫風雲莊。”“他們家你認得呀?”“認得!我淨去呀!”“這雷家全結交什麽人呐?”“我這盟叔雷煙,他是一位老英雄,七十多歲,循規蹈矩。可是他二弟,就是雷寶他爸爸胡作非爲。他們本身就打家劫舍,坐地分賍,凡是賊人,背著雷大爺全上他們家去。當然雷大爺在家,那是一正壓三邪。可是雷大爺不在,他們可什麽人都交。”“兄弟!咱們哥兒倆一見如故。我幫著你偷馬怎麽樣?”“那我謝謝!我還沒領教兄臺您..”“我跟你說,你知道城裏頭欽差大人駐馬了?”“聽說了!奉旨的欽差年大人奔四川,開倉放賑。”“我叫多臂童子夏九齡。我跟我的師父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還有我的幾個師兄弟,我們爺兒們都是隨行衛員辦差官,保欽差奔四川。昨天晚上有大膽的賊人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到公館行刺,我訪案來到這兒。你說說雷家能不能容留這馬俊?”柳影鄧玉點了點頭說:“當然有可能。對了!馬俊是不是還有個叔叔叫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夏九齡驚奇地問:“你怎麽知道?”“他跟雷家有交情,這馬亮當年還上我們家去過呢!”“嗷!兄弟,這是真的嗎?”“那沒錯!好吧,你幫著我把馬偷出來,我幫著你捕盜拿賊。”“好哇!兄弟。”吃完了飯,夏九齡付了飯賬,哥兒倆從“蓬萊春”出來了。在街上鄧玉買點東西,買了幾根麻繩,一斤多棉花。夏九齡也不知他干什麽。
走出村子往北,有個大樹林,這時太陽已經往西轉了。兩個人到樹林以內,越聊越近。鄧玉挺高興:“夏哥哥,你是官人,我不應當高攀!但我想跟你拜盟把兄弟,不知道你樂意不樂意?”九齡說:“兄弟你要瞧得起我,我願意跟你結爲金蘭之好!”兩人一敘年齡,九齡大點兒,鄧玉跟九齡撮土爲香,衝北磕頭,結爲兄弟。夏九齡把杭州擂、下江南這些事跟鄧玉一提,鄧玉都聽直眼了:“哥哥!將來對了機會,您得幫著我跟您那位師父、童俠客見個面,我也好立點功呀!”“好吧兄弟,對了機會我一定給你介紹。”哥兒倆靠著大樹稍微一迷瞪,天交初鼓,收拾一下東西,從樹林裏出來了。柳影鄧玉只聽夏九齡說,不知夏九齡的能爲到底如何?但他知道自己腳程比較快,就說:“哥哥,咱們得快點走啦!”九齡一想:這把兄弟嘿,他還惦記著考考我!就說:“好啊!”鄧玉畫了一個道兒,哥兒倆站齊了,喊“一二三”就開腿。兩個人一長身,嘿!躥出去都有一丈七八。腳底攢勁,“沙沙沙沙”!沒走出多遠去,九齡一鉚勁,就把鄧玉給拉下了。鄧玉越使勁,拉的距離越遠。鄧玉喊了:“哥哥,您站住吧!”“怎麽啦?兄弟,剛跑上勁來,您怎麽不跑啦?”“罷了!真不愧爲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爺的弟子。小弟鄧玉我總認爲我腿快,沒想到跟您比一比,哥哥,您比我強得多,叫小弟望塵莫及!”“兄弟,只要下功夫,什麽都練得到。愚兄這個能耐也算不了什麽!”夏九齡很贊成鄧玉這人,說什麽是什麽。
二人來到風雲莊。東村口外有兩條道,一條打金官屯來,是從東南上來的。還有一條道從東北方嚮來,也就是從鄧家堡來的。這會兒,村裏人差不多都睡覺了。路北是馬號大門,鄧玉不走了:“哥哥,您瞧見沒有,再往西路北大門,就是雷寶的家。”門縫裏透出燈亮來,他們家的家人還沒睡呢。夏九齡一瞧:門前,一邊有四棵門槐。鄧玉告訴九齡:“這是他們家的走馬門。我要在這兒進去,找找我那千里雪內一盞燈。哥哥您往西,上房的時候您留神!我找著馬,偷不偷都不要緊。我必到前廳去看看您。”九齡點頭:“好了,兄弟,你多加注意吧!”兩個人分了手,各自上房。鄧玉一打手勢,奔了馬房,夏九齡躥縱跳躍,奔雷家來了。越過了幾層跨院,來到了正院的北房,搭上中脊往二道院看:東西廂房各三間,有跨院,有箭道和角門。北院前出一步廊,抄手的遊廊,朱紅油漆的抱柱,這纔是大客廳。廊簷下站著三四個家人。往下瞧:屋裏燈光明亮,照如白晝。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兩邊有椅子,墻上有挑山對聯,名人字畫。八仙桌上首坐著一個人,大個兒,花白鬍子,花白剪子股小辮,紫臉膛,紫中透暗,花絞的眉毛,金睛曡抱,獅鼻闊口,大耳相襯;一身藍,扎絨繩,搬尖灑鞋白襪子。下首坐著個人,夏九齡一看正是行刺欽差的要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在這邊坐著一個人,大高個兒,寬肩膀,黑臉膛,撇脣咧嘴。就聽這老頭兒說話:“雷寶啊,這不你馬大哥也在這裏,你這孩子辦的這個事可不怎麽樣!你要好馬,不會到鄧家莊找你大爺鄧龍,直接給他磕頭,‘大爺,我喜懽您這馬,您給我得了。’你大爺就能把這馬送給你。因爲咱們跟你大爺鄧九公有交情。說真的!你搶鄧玉這孩子的馬就不對。人家的馬,你搶算怎麽回事啊?前幾天你大爺還跟我提過。說你這孩子背著我在外頭劫道,干犯國法,這哪兒成啊!你比不了你馬大哥,你馬大哥有本事。敢在保定府清苑縣行刺年欽差。不過,你也是奉命而干的。你馬大哥今晚在咱這兒落腳,明天就走。你呀,別給我惹事,明天把馬送回去!”夏九齡一聽:嗷!馬俊在這兒呆一夜,明天就跑。我一定要想辦法捉住他!再一看:就鐵爪貉子雷寶跟紫面豹子雷普談話,雷大爺雷煙不在家。
這時候,底下人進來稟報:“二爺,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馬老義士爺前來拜望您呐。”“有請!”院裏頭有人樂:“哈哈哈,二弟,咱們大爺在家沒在家啊?”“沒在家。”“那我就放心多了!”夏九齡一看不錯,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來了。馬俊在清苑縣行刺這件事轟動了城裏城外,馬亮早就得消息了。他這通駡呀:“這混蛋!打草驚蛇。這不要了我的命嗎?你宰不了年羹堯,反而讓他有了防備,再下手可就不容易了。這小子,什麽都不懂啊!”這樣他來到風雲莊,他準知道馬俊在這兒呢。他又怕雷煙雷大爺在家,那多麻煩。等他來到門口,門洞裏有七八個家人,都在這說話呐。有一位就說:“你們聽說了嗎?咱們家少爺搶了人家鄧老俠客少爺的馬。這不是招事嗎!寶刀手鄧九公鄧老俠客爺跟咱們大爺是朋友,人家哥兒倆沒的說。沒想到他的姪子會搶人家兒子的馬,這還不如到鄧家莊跟人要馬去呢。咱們大爺沒在家,他搶人家馬這是漏子!您瞧見沒有!這秃小子馬俊來了,咱們大爺在家就許把他轟嘍。聽說他上保定府清苑縣行刺去了。他行刺跑咱們家來,明兒官人來了一逮他,咱們家可就要打窩主的官司。你說,咱們安分守己的家,招誰惹誰了!”“嘿,大哥,您說的還真不假!馬俊這秃小子一來,那老秃子就許跟來呢。”馬亮在外頭一聽:嘿!駡我呐。“這馬俊不是玩意兒,那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更不是玩意兒!明兒他們老爺兒倆上咱們家來,咱們家就快倒霉了。”“一點都不假!”“啪啪啪”,“誰呀?”“我是馬亮啊。是你們衆位駡的那位!”“哎喲喝!馬老義士爺!我們這兒背地裏說閒話哩。老義士爺您可別往心裏去!我們駡那老兔崽子不是您呐。”“嘿!背著駡我還可以,怎麽當面還駡我呀?”“不是,我們駡走了嘴了。老義士爺,您多原諒。大爺在嗎?”“大爺不在,下棋去了。”“告訴二爺,我來了。”這纔請馬亮往裏去。
馬亮過了二道院來到院中:“二爺哎!哈哈,哥哥我給你添麻煩來了。”雷普、雷寶、馬俊都出來見完禮了:“兄長,請請請!”來到大廳內,馬亮一屁股就坐在雷普那兒了,雷普在旁邊陪著,馬俊和雷寶在側座一坐。“來呀!給老義士爺沏茶。”家人們都不樂意侍候。“馬俊,我就知道你在你二叔這裏住著,給你二叔添麻煩。你上保定府清苑縣行刺去,咱們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可是你就沒想到嗎?要行刺就得猛鷄奪嗉,一戰成功。你怎麽打草驚蛇呀?你這一來不要緊,咱們爺兒倆行刺就都費勁了。你這孩子一點經騐閱歷沒有!”馬俊低頭辯解著說:“我打聽到童海川不在公館裏,就他這幾個徒弟算什麽呀!沒想到還真扎手,我險些被擒住。我哪兒知道他們這麽厲害!”馬亮一撇嘴:“厲害什麽,你要等著我嗎!不就是童林那幾個徒弟嗎,哪個真有能耐?都是飯桶,馬勺的蒼蠅混飯吃。你不應該怕他們。這事兒,咱們爺兒倆得一塊辦,你給我巡風,我來下手纔對啊!”馬俊聽完忙說:“叔叔您說得對!還是您智多會算,我聽您的了。”馬俊一捧馬亮,馬亮有點犯暈。一犯暈,說了出話來就沒譜了:“他小兒童林算什麽!他見著咱們也不敢跟咱們論輩兒啊。誰不知我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跟他師父尚道明、何道源是朋友啊。哈哈哈,他童林是晚生下輩啊!”
夏九齡在旁邊聽著就有點兒生氣。心說:你說我兩句沒關係,你侮辱我的恩師,什麽我師爺跟你平起平坐。九齡氣往上撞,“嘩楞”一抖鏈子槊,從丹田一聲喝喊:“呔!欽犯馬俊、馬亮,你二人背地朗言大話,胡說八道!少俠客爺多臂童子夏九齡在此!”“啊!”屋裏燈“撲”地一下就吹滅了,“呼啦”一下全出來了,“嚓楞楞”軍刃作響。夏九齡飄身下來。馬俊一瞧:“好小子!公館行刺圍截我的就有他。一伸手將自己的純鋼峨眉刺亮將出來,飛身一躍,捧刺就扎。九齡上右一滑步,左手鏈子槊“嘩楞”一纏,右手鏈槊“唰”奔馬俊的太陽穴就砸。馬俊往下一矮身,九齡就勢臥下腰去一個搬尖腳,正踢在馬俊的下頦上。“哎喲!”險些把這小子的下頦給踢掉了。其實,九齡的功夫很好,比馬俊強多了。在公館七個人拿不住馬俊,是因爲人多反壓塌了房,大家只想自己立功,沒考慮到配合捉賊。現在馬俊一輸招兒,紫面豹子雷普把臉沉下來了:“哼!娃娃大膽,來到我家中,竟敢傷我的賓朋!”九齡高聲喝喊:“你窩藏要犯馬俊、馬亮,該當何罪?哪裏走,你敢拒捕嗎?”抖起鏈子槊,“嘩楞——”,奔雷普的腦瓜頂就砸了下來。雷普上右步一閃身,左手一叼他的兩條鏈,右手掌在夏九齡的肩頭一拍,“啪”地一下,一掌把夏九齡打了個跟頭,飛身形過來,腳尖一點夏九齡的腰眼兒:“捆!”雷寶過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攛蹄,把夏九齡給捆了。然後把鏈子槊往他身上一圍:“爹爹,如何處置?”“來呀!把他搭到跨院。”馬亮過來了:“哈哈哈。兄弟,這夏九齡能往跨院搭嗎?”“哥哥,怎麽了?”“這是官人呐!官人和咱們冰炭不同爐,不是咱們殺他,就是他殺咱們。逮住就得宰!”這雷普是個沒有見解的人。要是殺了夏九齡,將來人家官人找了來,馬俊、馬亮拔腿就跑了,哪兒找他們去?你呢,躺著的地,站著的房子,住家有門,開鋪子有板,你是這村人,跑得了嗚?所以雷普胡塗就胡塗在這個地方。
雷普一聽:“宰他倒是可以。不過,大哥不在呀!要在我們家裏宰人,我哥哥同意嗎?”馬亮著急地說:“二弟,大哥要回來就壞了,還是讓咱們把他殺了嗎?咱們弟兄是英雄,在這個小小官人面前還能栽了跟頭不成?再說,等大爺回來了,把他給放回去,他帶著官兵到風雲莊來一抄咱們,那還不吃官司嗎?這叫放虎歸山,終究成禍啊!兄弟,你說,我講的對不對啊!”雷普點頭:“嗯,倒也不錯。”雷家的家人,大部分受大爺雷煙的薰陶,跟雷二爺可就不是一個心。他們也琢磨:人家這孩子是個官人,是上咱們家來了。馬亮他說宰,您就讓宰呀?二爺您多胡塗啊!可是底下人誰敢提呢?這是二莊主爺。咱們說好了到沒事兒,說不好,挨一頓駡不說,叫咱們捲鋪蓋,咱們就得走哇!家人衹能是唯命是從;不敢多言。這時,雷普又有些猶豫。馬亮可催上了:“你聽哥哥我的,沒錯!我什麽時候給過你瞎馬騎啊?”雷普一聽,下決心了:“哥哥說得對。來人呐!”那幾個家人走過來:“侍候二莊主爺。”“搭走!把他剁了!”家人中膽大的可就說了:“二莊主,大爺不在家,您讓我們殺人,我們不敢!”“什麽不敢,讓你們宰,你們就宰嘛!”馬亮在一旁煽風:“兄弟,看看,你家這些下人,奴欺主哇!你讓你們殺人,他們都不聽,明天叫他們捲鋪蓋滾!”底下人心裏這個駡呀:馬亮這老兔崽子,到這兒興風作浪來了。他非要把咱們家鬧得家敗人亡不成!這時,雷普把眼睛一瞪:“宰!”“二爺,您散了我們,我們也不敢宰。得!刀給您,要宰您宰!”“好吧!”雷普氣哼哼地接過刀來,一腳把說話的家人踹了個大跟頭。他來到九齡面前剛一舉刀,箭道過來人啦,高聲喝喊:“二弟,大膽!”夏九齡視死如歸,心說。我辦案來叫賊人逮住了,宰了我,師父準會給我來報仇的。九齡低頭不語,忽聽有人大喊,九齡擡頭一看:一個白鬍子老頭,年近古稀,雙肩抱攏,中等身材。身穿米色長衫,扎絨繩,河南綢褲子汗衫,挽著袖口,福字履鞋白襪子;赤紅臉,白剪子股小辮,皺紋堆壘,精神百倍。正是大莊主千里飛來雷煙。
雷大爺在菩提寺,同哥兒四個一塊下棋。今天晚上怎麽回來晚了?因爲寶闊、寶月兩位師父受人家的請貼,最近就要到山西去。這樣,棋友們不知道兩位師父什麽時候纔能回來,所以多殺了幾盤。下到半截上,鄧九公心想:不成,我必須回家了。我離開家兩天,鄧玉那孩子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呢?回去看看吧!寶刀手鄧九公站起來說:“雷賢弟,你接著我這半盤跟二位高僧殺殺吧,我得回趟家!”說完走了。雷大爺沒下幾著棋也琢磨:哥哥回家去是怕兒子惹事兒。可我們那一家子淨是惹事的人,二弟和雷寶也好鬧事。想至此處,雷大爺就說:“二位高僧,我也不能奉陪了。”雷大爺也告辭回家了。來到自己家門口,家人們在門洞的懶凳上坐著呢,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雷大爺剛要叫門,就聽一位家人說道:“我說咱們家招誰惹誰了,咱們大爺怎麽還不回來啊!哪兒有這麽大年紀還是總往外頭跑,要是大嬭嬭在,能成嗎?家裏都要出人命了,老爺子還不回來,殺官情同造反呐!”聽到這兒,雷大爺趕緊叫門:“開開!”“哎喲,來啦!”雷大爺往裏一走,底下人“呼啦啦”都圍上來了:“大爺,我們給您磕頭!您快到裏邊瞧瞧去吧!”“怎麽啦?”“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跟他姪子紅毛秃頭貍子馬俊,到清苑縣行刺欽差年大人,現在都跑咱們家裏頭來了。聽說他們把官人拿住了,要殺官人!”大爺一聽,真是氣炸肝肺!
老英雄趕緊往裏走,順著前廳的箭道過去,正趕上雷普舉刀。雷普一瞧:“哎喲!”馬亮也嚇暈了,趕緊過來行禮:“哥哥,您好啊!”又忙對馬俊說:“馬俊,你還不過來給大爺行禮!”雷大爺連理都不理,用手點指:“老二啊,你家裏頭有什麽仗恃,竟敢殺官人呐?小小的風雲莊雷家怎敢跟朝廷對抗啊!既然知道是官人,爲什麽要殺?是誰給你出的這主意啊?這主意,是爲你將來日益昌盛,還是要你全家刨墳鋸樹,滅門九族哇?”馬亮聽了忙解釋:“哥哥,不是這麽回事!我這兒正跟老二商量呢,我說咱們綠林人跟官人冰炭不同爐,咱們要捉住他就得宰他。我不敢給出主意,老二樂意宰就宰,不樂意宰就別宰。”“來人呐!把這差官先押到東房去,捆在椅子上,回頭再說!”家人把九齡帶走了。雷煙看了看馬俊說:“我聽說馬賢姪,你是條漢子,你在清苑縣行刺欽差年大人。你有膽子刺殺欽差,我佩服!但我們哥兒倆沒膽子把你們叔姪二人留在我家。請走吧!”“馬亮忙說:“大哥,您多原諒!我們爺兒倆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今日打您這兒路過,到您府上來看看你們二老。哥哥,兄弟我們明天就走,絕不耽擱打擾!”雷煙聽罷也就適可而止了:“好吧!既然只住一宿,那麽就請休息去吧。”雷煙又對雷寶說:“帶你哥哥馬俊睡去吧!”又轉身對雷二爺說:“老二!你在客廳等我,我安排馬賢弟也去就寢。回頭咱哥兒倆有話說。”
這樣,雷大爺同著馬亮順大墻往西來,從角門出去往後走,進了一個月亮門,來到一處花園式的客廳。大廳內燈火通明,隔扇門開著。等進來到裏間屋一瞧,雷大爺也樂了,這馬亮直咧嘴。本來現在是盛夏,要說夥計們真嚮著馬亮!怕他晚上涼,在這床上給他鋪了三層羊毛氈,還有狗皮褥子,羊皮褥子,最上頭是棉布褥子,人往上一躺,就得把他埋起來,旁邊還擱了五床大被子。雷大爺說:“兄弟,你瞧,這底下人多照顧你呀!”馬亮也說:“哥哥。要老這麽照顧我,我真受不了!”馬亮心說:損了嘿,干嘛弄這麽老厚哇?這要把我捂死呀!”“兄弟,你躺下吧。我給你蓋上。這麽大歲數,晚上著了涼也是麻煩事。”馬亮說:“好啦!”馬亮一件一件把衣服都脫了,放到木凳上。馬亮躺下後,大爺一伸手把被子拿過來了,給蓋得很嚴實,嘴還說呢:“還記得有一年,你在我這兒住著,著了涼很長時間不好。”馬亮心說:那是什麽月份?現在是什麽月份!馬亮催促著說“大爺,您走吧!凍不著我。”雷大爺笑著說:“哈哈,我給你吹了燈。你呢,就好好地歇著吧。”“好了!”大爺說著話,把燈吹了往外走,隔扇門倒掛著。屋裏頭一片漆黑,捂得馬亮直出汗,真是遍體生津。馬亮心說:姓雷的你待朋友就這個滋味啊?好嘞!有你好看了。他唯恐雷煙在外頭沒走,便假裝打開呼嚕了。他一邊打呼嚕,一邊揭開被子把衣服穿好了。然後奔幾個箱子來了,一伸手打開一個箱子的蓋,往裏這麽一摸,衹有兩吊錢,他掖起來了。跟著把第二個箱子打開了,第三個、第四個,幾個箱子裏都有壓箱底的兩吊錢,馬亮把這些錢都裝在身上。然後輕輕推門,來到院中。馬亮心說:姓雷的,你待我就這樣,我非叫你家敗人亡了不可!我趕奔東跨院,把這多臂童子夏九齡給宰了!他是隨行衛員,欽差的官員,這樣一來,我看你姓雷的有什麽出手的?你非得刨墳鋸樹、滅門九族不可!
一棵苗秃頭馬亮拔腰上房,躥縱跳躍,施展矯捷的身手,來到東跨院的東房。九齡這會兒讓人家拿繩子把他的胳膊腿綁到椅子上,動彈不了,現在屋裏頭一片漆黑。九齡一陣子難過:憑我夏九齡的能耐跟人家莊主動手,一回合我就輸了,看來我夏九齡還差得遠呢!我死不要緊,我給師父丢人啊!我是奔西北這條道來的,若指望師兄弟救自己這是不可能啊!得了,聽之任之吧!九齡一耷拉腦袋,慢慢睡著了。猛然間,一陣涼風“唰”地把九齡給吹醒了。小英雄睜開眼睛一瞧:喲!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從外頭進來了。這個老家夥在梅花圈上和師弟吳成動過手,他跟紅毛秃頭貍子馬俊爺兒倆都手狠心黑呀!剛纔他就勸雷普宰我,幸虧雷煙來了,人家不讓宰。看來這個小子要嫁禍于人!再瞧馬亮三角眼滴溜這麽一轉,邁步往前來,一臉的殺氣:“哼..哈哈..哎呀姓夏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姓馬的要殺你!你別看他千里飛來雷煙武藝高強,他救不了你。得了,你在老太爺的面前就認倒霉,閉眼吧!”他說著一擡手,“嗖”把靴筒裏頭的匕首就亮將出來了,往前一趕步,“唰”這匕首可就奔九齡的胸前來了,眼看就扎上九齡了。就在這個時候,馬亮覺得有人把自己的脖子給掐住了,出不來氣。“喲!”他沒“喲”出來,跟鳥籠子似的讓人家給提拎起來了。“當啷啷”一聲響,馬亮把這匕首扔了。這位在後頭提拎著馬亮出了門,往北這麽一拐,來到東墻下邊。“啪”!往地下一摔,這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就是一個大前栽,險些把他前臉給挫平了。“這是哪位呀?”馬亮回過頭一看:哎,是他!嚇得馬亮六魂無主哇!原以爲是千里飛來雷煙呢。一看這人,中等身材,雙肩抱攏,土黃布的褲子汗襟,左大襟,粗藍布大褂又肥又大;紫微微的胸膛,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小辮整扛著,大陽努著,眼眼鼓著,渾身氣焰十足。原來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您是童爺爺!”他趴在地上鷄叼米一個樣,磕頭猶如搗蒜,擺尾無非乞憐呀!
那麽,海川怎麽來得這麽巧哇?無巧不成書嘛!海川把家務事安置安置,把事情稟明了父母:這一次王爺把我借給欽差大人年羹堯去四川,八個徒弟帶走了七個,請父母放心,三年二載的我不定回得來。又托付了兄弟、弟妹:“你們兩個伺奉二老一定要盡心,童緩兩口子說:“哥哥,您只管放心!家裏事情您就交給我們夫妻了。”把吳成叫過來跟吳成說:“孩子!你的學業我可顧不了,我得出門。”“師父您放心吧!原來的功夫我還練,跟師父學的那個我也絕不耽誤。再說還有王爺。”“對,你沒事的時候陪著王爺去練功。”海川囑咐好,安置停妥,又來到王府內,拜見了王爺。王爺也說:“海川呐,我不能只顧咱們爺兒倆的私情,當然我不願意你離開我。可是有一樣,劍山的王爺造反,事關重大,要消除這個心腹之恩,你放心地去吧!家裏的一切事情,本爵我會好好安排。”海川感動地說:“我就拜托王爺了。”大管家何吉、二管家何春這些人準備了一桌酒席給海川餞行。海川次日成行,腰裏圍好秋風落葉掃寶劍,手裏頭提拎著子母鴛鴦鉞包袱,絨繩上擱著一塊湯布手巾。英雄打北京城出來,可就順著官站趕下來了。今天天快黑了,纔趕到清苑縣,跟一位老鄉一打聽,知道公館設在東門裏。
大人沒走,海川就知道有事兒,海川進了城門,不遠的路北邊懸燈結綵熱鬧非凡,有兵丁在這把門。海川斷定:這是大人的公館。海川提拎著包袱往裏走,人家本地的官軍到這給攔住了:“站住!”“啊!”海川心說這是干什麽?“你是干什麽的?隨便往裏溜達,這是大人的公館,你知道不知道?”海川一想:大人的公館?王府我也隨便走哇!海川不能跟人家官人著急呀,就說,“啊!我找個人。”這個官兵好鬧著玩,姓王叫王三。王三一瞧海川這樣,心說:嗷,他可能找他媳婦,他媳婦在大人那兒當老媽子。“嗷!你找你們家裏的?上北京城公館找去。大人現在是行宮,根本不帶女眷。走吧!走吧!”海川這氣:“你這叫什麽話?”海川一生氣剛要發作,劉俊從裏頭出來了。原來,上午大家分頭出去,都沒找到馬俊。哥七個現在回來六個了,唯有師弟夏九齡還沒回來。天已將明,大人催問了幾次,大家夥兒也很著急。劉俊往外來是看看兄弟夏九齡回來沒回來,哪想到師父來了。這一來劉俊可高興了:“師父!”過來趴地上就磕頭。官人這還橫呢,一看隨行衛員伴著官老爺過來管這人叫師父,心說:壞了!這位可能是童俠客爺吧?要是那樣可糟了。不過海川並不計較這些,伸手把劉俊攙起來問:“怎麽大人沒走哇?”“您往裏來吧。”沒人敢攔了。海川來到差官房,六弟兄都過來見過師父。把這事情一提:昨天晚上紅毛秃頭馬俊隻身行刺,大鬧清苑縣,結果讓賊人跑了,大人十分震怒。今天我們哥七個分七面,我師弟夏九齡奔的西北,我們都回來了,師弟沒回來。海川這麽一聽:“嗨,你們這叫什麽事呀?一個人怎麽能去訪案呢?一個人是死的,兩個人是活的。劉俊,你連執行公事的這個道理都不懂!”海川說完,把軍刃包袱往桌一擱:“如果大人問起我來,你就告訴說我回來啊。我找你師弟去!”說完,扭頭往外走。劉俊心說:師父,您一人去,是公事還是私訪呢?真爲師父擔心呐!劉俊一直把海川送到大門外。
海川出西門,越過關廂,直奔西北方嚮,可就找下來了。
天已經大黑了,眼前頭有片樹林。海川老遠地一看:打樹林裏頭出來兩個人,一眼就看出來這裏有弟子夏九齡。兩個人一比腳程,那個人還沒有徒弟快,海川就在後頭跟上了。其實二小來到風雲莊,兩人分開了。一個去盜馬,九齡進院子,海川也跟著進院子。夏九齡藏起來瞧,海川也看見紅毛秃頭馬俊、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在這裏胡說八道,海川並不生氣,人家背地裏駡我,那有什麽生氣的?誰讓我聽著呢!可是瞧徒弟有些受不了這氣了。夏九齡亮家夥,抖丹田一聲減下去,當場動手叫人家給拿了。馬亮出主意要宰,海川不著急,心說:小子!動我徒弟一根汗毛,我讓你們家立旗桿,傷我孩子一點兒油皮,我刨你們家祖墳!宰?我看著呢!你們誰動?果然這雷普讓底下人宰,人家底下人不下手。雷普接過刀來要下手,海川正要過去,雷煙來了責備了兄弟,把夏九齡押到了東院。海川暗暗地跟到東院看情況,他知道馬亮被雷大爺撅了,不會善罷甘休。果然,一會兒馬亮來了,直奔東房推門進去亮匕首,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啪”一舉刀,海川過來一伸手“鷹拿燕雀”,“砰”,中指一使勁,掐住他的氣嗓他就暈了。到現在往地下一擲道:“看我是誰?”“哎呦!童爺..童祖宗,您饒命吧!我這給您磕頭了,小孫孫馬亮給您磕頭了!”海川這人心軟,你要在海川面前發橫他不怕,你說軟話,海川就沒轍了。馬亮見海川軟下來了,兩手一撐地,他猛地往東墻上一長腰,“噌”地一下就出去了。海川有心追他,又怕自己的徒弟再有意外,也就沒去追他。
再說馬亮越墻下來往正東,腳底下攢勁,急急似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他怕海川追上來。馬亮沒走了多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樹林,他低著頭往樹林裏跑。樹林裏站著一個人,大高個,黑臉膛,腆著大肚子,一身青。絹帕纏頭,左右手拿著一對短把追風荷葉剷,敞著懷,這肚子往前頂著勁。馬亮低著頭正撞著這個人的肚子上。馬亮“噔啷”往後一仰,“叭嘰”來了個大仰殼。他以爲是童林,沒敢擡頭,“撲嗵”跪在這磕頭:“爺爺,您饒命吧!孫子馬亮給您磕頭了!”這位樂了:“哈哈..,師父您怎麽管我叫爺爺?”馬亮一擡頭:“小子,我怎麽管你叫爺爺?”蹦起來掄圓了給這大個兒一嘴巴。大個皮糙肉厚,也不在乎,挨了一個大嘴巴倒樂了。他把雙剷往地上一插,跪倒了磕頭:“師父哎,您要生氣再打兩下!您叫我一聲爺爺,您就給我一個嘴巴。哈哈..我給您磕頭!”“起來!混蛋,你怎麽在這呢?”這個人姓郭,叫郭福,有個外號叫黑臉閻羅。他是馬亮的徒弟,專做黑道買賣,晚傍晌出來半道劫財的,沒想到今天在這蹲著碰見馬亮了。他怕官人,他把馬亮當官人了。郭福把雙剷撿起來:“師父,您干嘛呢?這麽急啊?”“別提了!到樹林裏頭說吧。”他往後瞧,他怕童林追他。來到樹林深處,馬亮就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全對郭福提了。最後又說:“姓雷的待我不仁,我就對他不義!我想嫁禍于他,把這夏九齡宰了,我讓他們老雷家刨墳鋸樹,滅門九族。沒想嘿!這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把我給逮住了,摔了我一下。我不叫爺爺?不叫爺爺我就跑不了啦!”“師父,您呐,真是混蛋!”“你混蛋!你怎麽駡師父?”“不是我駡您呐,您放著有治死他的辦法您不治,還管他叫爺爺,嚇得撒腿就跑,這賴誰呀?”馬亮一聽:“什麽?我有治死他的辦法?小子!你可不知道,劍山蓬萊島的站殿將軍,野飛龍燕雷燕子坡多大本事!老軍師雲臺劍客燕普燕雲風傳奇的絕藝,結果都險些被童林給打死,養半年還沒好呢。我惹得起他嗎!”“師父,您身上帶的那東西。”“什麽呢?”“您看,您怎忘了,緊背低頭毒藥釘,您爲什麽不拿這打他呀?這個您最拿手的,上打飛禽,下打走獸,您這功夫太高了,您打死他算什麽呢?”“喲!孩子,我把這茬忘了。小童林不來便罷,若來必用這緊背低頭毒藥釘擒他。”剛說到這兒,樹林的道上走著個老頭,正聽見這句,打這樹林邊就過來了:“馬亮啊,不準你使緊背低頭毒藥釘。十年前你跟我說的什麽?”“啊?怎這麽巧哇?”黑臉閻羅郭福也傻眼了,馬亮也傻眼了。進來個白鬍子老頭,肋下佩著刀,一身藍,白剪子股的小辮,一部銀髯,形神瀟灑,文縐縐亞賽教書的老先生一個樣。這個人就是柳影鄧玉的父親,寶刀手鄧龍鄧九公,此人好能耐。
原來馬亮在十年前跟雷普喝酒,喝著喝著,老賊馬亮就喝多了。他對雷普說:“兄弟呀!這一帶要說功夫好,數你們弟兄了。”雷普一擺手:“哥哥,我這能耐跟人家怎麽比呀!要說咱們大爺還湊合。要比起這位來..”一豎大拇指:“也不行啊!”“誰呀?”“唉,鄧家莊的鄧龍鄧九公啊!使一口滾珠寶刀,威震南七北六十三省,那可是了不起的老班大人物啊!”馬亮一聽就說:“兄弟,你先給我熱著酒。我去把他宰了!”他站起來就走,直奔鄧家莊來了,來到鄧家莊跟人家一打聽,鄧九公在西口路北住。他上前去“啪啪”一叫門,時間不大,出來一位老管家:“找誰呀?”這個老頭六十來歲,銀白的鬍鬚。”“餵,這是鄧龍的家嗎?”“啊,不錯,是呀!”“哈哈..你告他話,老太爺跟他借倆錢花!”“嗷,您怎麽稱呼呀?”“姓馬,名字叫馬亮,有個外號叫一棵苗秃頭義士!”“您要借多少錢呢?”“十萬兩!”“您候著啊。”老管家轉身形往裏走,一直來到三道院客廳挑簾進來了,老俠鄧九公正在屋裏坐著呢。老管家把這事一說,鄧九公就琢磨開了:這馬亮會使緊背低頭毒藥釘,打上人,見血封喉。這是四川路的大賊呀!一輩子作案多了,害死的人不計其數。此人心毒手狠啊!今天怎麽拍門上我家來了?跟我借銀子。哈哈!這是何人唆使的呢?想至此處,鄧九公說:“你出去,這麽這麽..告訴他。”老人家答應:“好吧!”老管家出來了。到了門口滿臉堆笑,連連地作揖:“馬老義士爺,我把您這名字跟我家員外爺一提呀,嚇得我家員外爺抖衣而戰,直哆嗦。說您甭說借十萬兩,借一百萬兩,只要有就借給您。他讓我有請您呢!”馬亮有些猶疑:我的名兒有這麽大嗎?不管怎樣,我進去瞧瞧。
進了大門,老總管“咣啷”一聲響把大門關上了,這馬亮有點兒照影子:“你關大門干什麽?”“您想,您到我家來了,把我家員外爺嚇得夠嗆,這要叫街坊、鄰居知道,我們還怎麽在這兒住哇!所以把大門關上,就怕人家進來看見。沒人的時候,我家爺給您磕頭都行!”“嗯,這還差不離。走,走,走!”一進二門,“咣啷”一聲響把二門關上了。“嘿,我說你關二門干什麽?”“不是磁實點兒嗎?家人們進來也不大好哇!您說對嗎?”“嗯,對,對,對!”來到當院了,老管家對鄧大爺說:“老爺子,我把馬亮這老兔崽子叫進來了。”“喲!怎麽到這兒變了?你?你敢駡我?”北屋裏有人說話:“哈哈..馬亮,今日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來到老夫的家中!”“唰”一挑簾子,老人家捋著銀髯,邁步出來。按著刀把往馬亮的眼前一站:馬亮一瞧傻眼了:“啊!你是鄧龍?”“沒錯!”“你不是嚇壞了嗎?”“誰說的?”“你家總管不是說,我這名..一報..你嚇得..動不了勁了嗎?借多少錢給多少錢,怎麽你..你沒有?”“嗷,你這名兒一報,我當時給嚇壞了。後來我一琢磨不就是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這個臭賊嗎?我干嗎這麽害怕呀?我一下又好了。”“嘿!不請大夫你就好啦?”“馬亮,少廢話!你到底見老夫干什麽來了?”“真的!走到您這缺兩錢花。”“缺多少錢花呀?”“什麽..什麽有個一萬、二萬的就成!”“一萬、二萬的夠花嗎?”“夠!夠了!我說要沒富裕,一千、兩千也湊合。”“哈哈,一千、兩千的?”“啊!一千、兩千的拿不出來呢,三五百兩也湊合了。百八十兩也成,實在沒有了,咱也就算完了,我扭頭就走。我這麽大歲數了,我不能跟你一般見識!”“哈哈,想走?不容易吧!要想走也成嘛,把兩隻腳留在這。”“別!你這什麽意思?留腳我走得了嗎?”“要不願意留腳也成,把腦袋留在這裏。”馬亮一聽生氣了:“你打聽打聽,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馬老太爺也不是好惹的!”“好啦,既然如此,你我當場一戰吧。”老人家一按滾珠寶刀,刀把“喳啷啷啷”金磕金的聲音,龍吟虎嘯。老俠的寶刀一離鞘,一道寒光,馬亮的脖子後面冒涼風啊!馬亮伸手把雙鐝亮出來左右一分,上前一趕步,右手鐝晃面門,左手鐝“唰”就一點。鄧九公拿刀一扇他,反腕子一掃堂,馬亮腳尖一點地,往起一蹦。鄧九公窩腰一腳,“砰!”把馬亮就踹出一溜滾去。鄧九公來到且近,用腳尖一點馬亮的腰眼,“唰”這一下刀就來了,正挨著脖子。“哎喲!鄧老爺爺,您饒了孫子我吧!我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我對不起您,老爺爺您饒命吧!”“馬亮!無緣無故地到我家中擾鬧,類似你這種臭賊,我不找你,你自己都得認便宜!你還上我這兒來?咱們是話應前言,你惦記留腿?還是惦記留腦袋?你要是想留腿,我就切腦袋;你要想要腦袋,我就切腿。哪樣好?”“您全給我留下!爺爺呀,我給您磕頭了。我說我錯了,我下回絕不敢來了。我哪知道您老人家這麽好的能耐,您饒了我的命吧!”“你還借錢?”“我不借了,您白給我錢我都不敢要了。我有錢我應當孝敬您!”嗯,他說好話,老俠就下不去手了:“馬亮你讓我饒你,也不是不可以。你這麽大的年紀了,我勸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武林道上你也算老半大的人物了!你要不打算讓我宰你,成!你的緊背低頭毒藥釘從今以後不準使。你起個誓!”馬亮心說起誓不是白玩嗎?“我起個誓”。“起吧!”一擡腿,馬亮起來了,往地下一跪:“過往神靈在上,信士弟子馬亮今應老俠鄧九公之約,我永遠不使緊背低頭毒藥釘。今後不管在什麽地點,什麽時候,我要施展了緊背低頭毒藥釘,我叫人把我活埋了。”“把門開開,讓他滾吧!”馬亮如同大赦一樣:“我謝謝您啦,老爺子!”爬起來,趴地上磕頭,抱頭鼠竄,跑了。
這件事情屈指一算,已經十年了。今天晚上,老俠鄧九公從這裏路過,回風雲莊,正碰上郭福跟馬亮說這件事情,準備施展緊背低頭毒藥釘。老頭進來了,馬亮一瞧鄧九公:“哎喲,老爺子,您好!”“馬亮,十年前你在我家裏起過誓,不論在何時何地,不準再使用緊背低頭毒藥釘。今個背著老夫,你又要使用,你琢磨琢磨成嗎?”“老爺子,十年滄海變桑田,時過境遷,這不是十年前啦,也不是您的府上,這是大樹林裏。依我說老爺子,馬亮不使緊背低頭毒藥釘不成了,這關過不去了。爺們,您高擡貴手吧!”“哈哈..那你得跟我說說怎麽回事?”“您要問,如此這麽這麽回事:現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跟我作對,他馬上就追我來了。我徒弟郭福說了,不使緊背低頭毒藥釘,我過不去這關呐!爺兒們,您多原諒吧!”“那你可起過誓!你還記著你這誓言嗎?”“老爺子,我早忘了。”老俠把臉一沉:“說!”“我要再使緊背低頭毒藥釘,叫人把我活埋了。”“那好,現在你要使,我就得活埋你!”說著話一按刀把,“喳啷啷”一聲響,滾珠寶刀亮將出來。“您說活埋我,請問您,您拿刀宰我,這行嗎?哈哈..您不能拿刀宰我,說的是活埋呀。”“那我活埋你!”“你不能拿刀刨坑吧!”老頭一想:到哪兒找把鐵鍬去呀?這黑臉閻羅郭福在旁邊搭茬了:“師父,哎..我這有哇!”馬亮這氣呀,怎麽趕這時候你搭茬,掄圓了給郭福一大嘴巴:“小子,我抽你!你怎麽到這時候搭茬呀?”“您瞧,這不是剷嗎!”郭福拿著短把追風荷葉剷:“這能刨坑,也能埋您呀?”“小子,你怎麽想得這麽周到哇!我說這沒有刨坑的家夥就完了,你怎麽搭這茬呀?”這馬亮要哭。老頭鄧九公也笑了:“哈哈..哎呀,郭福拿著剷倒不錯呀!行了,刨了坑吧。”“好嘞。”馬亮說:“哎,你怎麽真刨坑呀!”“您當初不是說叫我將來抓把土把您埋了嗎?”
原來這馬亮教郭福能耐。一天,郭福請師父喝酒去,路上瞎嘀咕:“師父哎,您教我這黑道買賣,將來弄倆錢我好好地孝敬您!”“小子,我也這麽大的年紀了,有了今個,沒了明個,只要我一閉眼的時候,你能抓把土把師父埋了,你就算孝敬。”郭福記住這話。馬亮氣得直哆嗦:“我是說,我死了以後埋我。我現在還懽蹦亂跳呢,你就惦記埋我,你怎麽這麽孝順?”“活著埋,更來勁,哈哈..來吧。”“嚓嚓嚓”黑臉閻羅郭福的短把追風剷很快,他又有力氣,三下五除二刨了個坑。郭福叫他:“師父,您看這坑刨得合適嗎?”馬亮這氣:“你準知道我要躺下呀?”老俠客鄧九公這樂呀:“呵哈哈..馬亮哇,你徒弟太孝順你了!”“好小子!”馬亮把雙鐝亮出來左右一分:“姓鄧的,我要把你贏了,我重新刨坑!”“行啊!可我要贏了你,咱們這坑可就合適了。”馬亮往前一趕步,左手鐝晃面門,右手一鐝,“唰”地一下,奔鄧九公的小腹就戳來了。老俠鄧九公跨左步跟右步,一閃身,刀背往外一掛,轉腰一腳,正踹在馬亮的心口窩上。還真巧!馬亮一軲轆,就掉到坑裏去了。黑臉閻羅郭福立刻剷土就埋。老俠鄧九公寶刀還鞘,捋著銀髯站這瞧著。正在這個時候,樹林的南頭有人樂:“哈哈哈!”老俠客鄧九公飛身形打樹林裏出來了,等到了樹林南邊,擡頭往四外看,微風搖動樹葉,不見人影。老俠鄧九公納悶:這人哪兒去了?自己可從樹林外頭又進來了。就這麽一會工夫,到了坑前一瞧:馬亮的雙鐝沒有了,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叫他徒弟郭福給救出來,爺兒倆逃跑了。鄧九公從樹林出來,琢磨上了:
樂的這人是誰呢?這一樂不要緊,叫馬亮溜了!不然的話我就在這看著,我也知道郭福這一切都是假的,他爲救馬亮也不容易啊!
老俠鄧九公離開樹林直奔風雲莊。回到家裏頭,家人還沒睡呢。“老爺子您回來啦!咱們少爺白天騎著千里雪內一盞燈出去,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嗷。哪去了呢?”“老爺子,我說這話您..唉,風雲莊雷大爺的家人給送了信來,叫他們的少爺雷寶給劫去了。”“這叫什麽事呀?好吧!我出去看看。”鄧九公剛走到風雲莊的街口,影綽綽看見街裏頭一個小孩拉著馬出來,是柳影鄧玉。老俠說了一聲:“鄧玉。”哎喲!可把鄧玉給嚇壞了。再說鄧玉這小孩很聰明,他從馬號進去,果然在牲口棚內發現了千里雪內一盞燈。雷寶不騎了,也把馬拉到了家裏槽頭上。但是他家裏有好多的馬呀,好麩好料拌好,這些馬都要吃。敢情那千里雪內一盞燈不讓它們吃,誰吃咬誰。本家的這些馬有些不樂意呀,大家合到一起踢它。沒想到千里雪內一盞燈挺厲害,一擡屁股,一尥蹶子,“劈裏啪啦”,把老雷家的這些馬都給踢一邊去了。這個時候鄧玉來了,千里雪內一盞燈一看鄧玉,那意思很委屈。鄧玉過來給它胡擼胡擼腦門,然後把它那四個蹄一個一個擡起來,拿棉花一包,用麻繩繫好了,不讓馬有響聲。千里雪內一盞燈善通人意,它知道主人的心,慢慢地走。鄧玉到馬號把門打開,拉著馬出來,一直奔家裏走。老人猛地一喊,鄧玉瞧見了:“爹爹!”“你這是干什麽呢?”“您別提了!孩兒很喜懽您的馬,趁著您今天不在家,我想騎騎。沒想到,我正騎到風雲莊的東北大樹林兒,打樹林裏出來個大褂,罩著了我的馬頭,我摔下來了,是鐵爪貉子雷寶!我過來一叫哥哥,給他一還禮,他硬說咱這馬是他的,我說這馬是我們的。我要跟他打,又打不過他,我這纔想到晚上偷馬。巧遇隨行衛員夏九齡,我們哥兒倆拜了把兄弟。“哼!爲父不在家,你竟敢背著爲父胡亂而行。回家吧!”“是!”鄧玉把這棉花、繩都取下來,一騙腿上了光屁股馬,自己回家了。
老俠鄧九公來到雷家門口,輕輕一叫門,底下人把門開了:“哎喲喝!鄧老爺子來了。”“嗷,你們家有什麽事嗎?”“老爺子您快去看看吧!誰不知道殺官情同造反,我們二爺竟敢作主殺官人。您說這不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很好的日子不能很好地過嘛!”老俠鄧九公點了點頭:“好吧,我到裏頭看看。”“您請吧!”越過前層院,到北大廳挑簾櫳進來,雷煙跟雷普這哥兒倆正說話呢。就聽雷大爺說:“老二呀!你也是六十多奔七十的人啦,好和壞,是和非你也應當分清了吧?咱們不能得罪官人呐!馬家爺兒們在保定府清苑縣行刺,人家官人跟蹤至此捉拿要犯,你還要拒捕官差,要殺官人,這多危險呐!咱們可是奉公守法的安善良民。我問問你,殺官情同造反,你知道不知道?馬叔姪安的什麽心,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紫面豹子雷普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大爺這兒正歉落老二呢,鄧九公進來了。”哎喲喝,您來啦!”雷大爺過來行禮。雷普也行禮:“哥哥,您坐下吧。”鄧九公擺手說:“先不忙。老二呀,我也勸勸你!你在風雲莊一帶跟著你哥哥,可以說是保障一方了。但是,類似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他絕不是好人!剛纔我到樹林邊上,鎮八方紫面崑崙俠隨行衛員辦差官童林童俠客爺已經來到風雲莊。咱甭說跟人家動手,跟人家一瞪眼,就是拒捕官差!一,咱們惹不起;二,咱們的家就完了。你跟你哥多年創這個家也不容易!再說回來,賢姪雷寶要看著哥哥我那馬好,他可以要去。爲什麽鄧玉騎著馬走到半道上,他把馬劫去呀!這是什麽行爲?”其實,這件事情雷普不知道,更甭說雷大爺了。雷普一聽就火了,把眼一瞪說:“我說姓鄧的,你怎麽還往我腦袋上扣屎盆子?我兒子再不好,也不至于動你的馬呀?你們家的孩子淘氣,到了現在嫁禍于人,說我家孩子不好。你又跑到我哥哥這裏挑撥我們弟兄不和。姓鄧的,今後我的家你少來!”鄧九公用手點指:“我兒子剛在你家把馬匹盜走,鞍轡嚼環還在你家擱著呢,你怎麽還不承認?子弟不良,你應當好好地教育,哥哥我從不護犢子。還有,二弟,咱們交朋友幾十年啦,我什麽時候挑撥你哥哥跟你不和了?你們兩人的品德不一樣。”“呸!姓鄧的,你欺人太甚!來,看我的軍刃!”說完,雷普來到院中高聲喝喊:“姓鄧的,你出來!”大爺急喊:“二弟,你這是干什麽呢?怎麽跟哥哥這樣無禮啊?”“哥哥,你別管!姓鄧的,亮你的刀!二太爺今天鬭鬭你!”雷普是惱羞成怒哇!
老俠來到當院往這一站:“老二,你還要動手?”心說:我閉著眼都能贏你。“嘩啦”一聲響,雷普的三節棍蓋頂就砸。老俠鄧九公跨步一閃身,人家不亮招,也不還招,雷普頭一棍就打空了。接著,雷普棍頭往地上一打,一翻腕子對準鄧九公右面太陽穴反棍砸下來。老俠鄧九公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躲,棍又走空了。這棍頭一點地,“啪”一抖腕子,又回來對準鄧九公左面太陽穴又打下來了。老俠往下一矮身:“你停住!雷普哇,我拿你當我親兄弟對待,沒想到你偌大的年紀如此不知好歹!愚兄讓你三招,不過是手足之情!再要動手,休怪老夫無禮!”“姓鄧的休要口狂!”“嘩啷啷”一抖三節棍。就在這時候,東角門邊有人喊:“雷普,拒捕欽差,真乃大膽!”
上回書說到風雲莊捉拿馬俊,寶刀手老俠鄧九公在大廳內規勸老二紫面豹子雷普。沒想到雷普惱羞成怒,手持三節棍蹦到院中,“哇呀呀”怪叫如雷,提棍就打。正在這時候有人高聲喊喝,嗓音洪亮,很有威懾力量,連千里飛來雷煙都嚇了一跳。鄧九公往後撤步閃身擡頭觀看,從東院走過來兩個人,前邊正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後邊跟著心愛的弟子隨行衛員多臂童子夏九齡。
海川看馬亮跑了並沒追,怕自己的弟子遭毒手。進了屋中,九齡的綁繩解開。“師父!”九齡趴地下磕頭。童林爲什麽不早救下九齡呢?海川要試試孩子的膽量如何,果然小小年紀真不怕死。海川很是高興:“九齡啊!你怎麽到這來啦?”夏九齡就把自己的事都說了。海川點了點頭:“今後,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你在屋裏來回來去走動走動,緩緩麻木,我得追賊去!”說完了海川轉身形出來,飛身上墻頭往東看,影綽綽馬亮急急如喪家之犬,腳底下用力,如鷹脫勾,似箭離弦往東跑。海川腳底下攢勁,可就追了過來,追到樹林的西邊。隱在樹後頭往裏看:這有一個人,就是黑臉閻羅郭福。他正給馬亮出主意要施展緊背低頭毒藥釘。海川心說:你要不用暗器傷人則罷,但要施展陰毒暗器,那是你的末日已到,我非殺了你不可!沒想到寶刀手鄧九公進來質問于馬亮。海川一看:這可是位高人,清苑縣鄧家堡寶刀手鄧九公在武林已馳名很久了。海川由于站得很近,可就轉到南面來,兩人怎麽說話,怎麽動手,怎麽刨坑,最後怎麽一腳把馬亮踹到坑裏,郭福又怎麽埋。海川認爲可笑:“哈哈..”這麽一笑,纔知道自己笑得不是地方,馬亮有可能借機逃跑。鄧九公往外來,海川跟他一轉身,就跑到樹林裏頭去了,藏在樹後面。這一刻工夫,黑臉閻羅郭福把馬亮拽上來,撿雙鐝逃跑了。
海川瞧著鄧九公愣了一下,然後去了風雲莊。越墻而過來到東跨院東房。九齡這會兒麻木已經緩過來了:“師父,您怎麽來得這麽巧哇?我跟師哥們定規是七個人分七面。我纔追到這邊來碰見柳影鄧玉,我們倆拜了把兄弟。”海川點了點頭,把自己的事情一說。“咱們爺兒倆到前面看看去!”這樣,師徒爺倆兒纔往前來。沒想到雷普惱羞成怒,舉三節棍跟鄧九公動手。鄧九公確實是不錯,讓你三招,你要再動手,手足之情絕了,我可對你不客氣。海川這纔高聲喝喊,墊步擰腰出來:“雷普你真乃大膽!拒捕官差,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在此!”海川一報名姓,這雷普有點兒害臊:“姓童的,你敢擾鬧風雲莊!”他蹦起來一甩三節棍,“咯啷”,照著海川的腦瓜頂來了一棍。海川也不客氣,上左一滑步,立著自己的右手,一捉這三節棍,“砰”!左手在三節棍上往前這麽一推,“啪嚓”一掌,就把這雷普給揍了一個跟頭,然後飛身形過來,腳尖一點他的腰眼道:“雷普,想不到你哥哥、朋友們都是好人,唯有你不是好人!縱子行兇,攔路劫搶、隱藏欽犯、拒捕欽差,你有意作亂!除惡人即是善念。今天童某對你絕不留情!”一舉三節棍“咯啷”一挑,這三節棍要是真的下來,雷普的命就沒了,海川是成心嚇唬嚇唬他。千里飛來雷煙不敢奔人家童林跟前來,遠遠地“撲嗵”跪下了:“哎呀!童大俠客爺貴手高擡,草民雷煙給您磕頭了。您饒我二弟一命吧!”鄧九公也一拱拳:“童衛員大人,手下留情。”海川聽鄧九公這麽一喊,把三節棍扔了,氣哼哼地說:“哼!不看在你兄長、朋友的份上,童某決不容情!”
這個時候,紫面豹子雷普也起來了,老實多了:“俠客爺,我給您磕頭!”連鄧九公都過來行禮,恭請海川、夏九齡等人來到客廳內盛情款待。一個家人把三節棍撿起來,給雷二爺撣了撣土:“我說什麽來著?您要把人家這位隨行衛員給殺嘍,二爺今天這漏子就大了!您吃東西就不香了!”“別,別說了,誰知道這些事呀!”“還是的,您趕緊進去賠禮去吧。”雷普進來對海川和九齡說:“二位俠客爺,我錯了。千錯萬錯是我雷普一人之過,我給您行禮!”最後又安慰了夏九齡幾句。這樣,海川爺兒倆也就不再計較了。海川爺兒倆把來意說清楚後,雷普站起來說:“那好!在下看看去。”等雷普來到後院一看,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這小子驚弓之鳥早跑了。只得吩咐廚房預備了夜宵,請爺兒倆吃點東西。第二天天光亮,海川說:“得了!事情到此爲止。我帶著我弟子回去了。”鄧九公連連地道謝。這個事說大就大,說小就小。大起來沒邊,說小了一句話全完,全在童海川師徒一句話上。比如說童林帶著夏九齡回去說雷家是好人,賊人已經逃跑,我們沒法捉拿,完了。如果童海川回去說風雲莊雷家“拒捕欽差”,就這四個字呀,他這小日子就沒了,恐怕命都得搭上。但人家哥兒仨對于海川師徒是千恩萬謝,送到了村口,鄧九公他們纔回去。
這爺兒倆回公館,擦臉漱口,梳洗已畢,讓劉俊給回一聲。劉俊來到上房:“稟大人!我師父帶著我師弟回來了。”大人點頭:“好!叫他們爺兒倆快進來。”海川跟九齡來到上房見大人行完禮,參見了三寶。大人纔問:“海川,你回來了!昨天你怎麽不跟我見個面呀?本欽命很是著急,你上哪去了?”海川就把自己的事情由頭至尾一說。“我要再去晚一步,夏九齡的命就沒了!風雲莊雷家是好人。而且我還結交了鄧九公,這可是武林中的英雄啊!”年大人相信海川交的朋友,所以,對鄧九公的印象特別好。現在大人聽完之後,問海川這事怎麽辦?海川想了想,就說:“馬俊、馬亮這些人是奉燕普之命,一路之上與咱們爲敵的。我們爺兒幾個多加小心就是了,也不能爲這事兒再拖延時間了。大人,您去四川要緊!我看我們今天就啟程。讓楊師爺給備兩份海捕公文,夏九齡一份,司馬良一份。讓這兩個孩子在咱們大轎的前頭按官站先走,一左一右,慢慢地明察暗訪。然後,在太原府見面。”大人聽完了,認爲海川安置得很好,就傳下話去,一切照此執行。等兩個孩子走後,便傳丁開甲,三座皇亭子放好了聖旨、金牌、尚方劍,一百名親兵前簇後擁。大人上轎,海川騎馬相隨,劉俊騎馬在前頭開路,行李車壓陣。大家打清苑縣起身,按官站直奔山西太原府。
夏九齡這一次又得了不少的經騐。自己這一路之上單獨行動,明查密訪,格外小心。但由于貪功心切,恨不得一下拿住紅毛秃頭貍子馬俊或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所以走得很急。這天,夏九齡已經過井陘入娘子關,進到山西地界了。由于趕吃趕喝,天氣炎熱,他肚子疼起來。心說:我可能受寒了。再往前走,暮色蒼茫,天際已晚。再看前後都沒有村莊,眼前頭是一座大樹林,在樹林的北面全是沙土窩兒。在沙土道的西面方嚮有一座廟,前後三層大殿,孤孤伶伶。東北奔西南,西北奔西南,兩條大道在廟前匯合,四股道斜縱交叉。九齡來到這裏一看:此廟叫“靈佑三皇觀”,也叫“浮雲觀”。按綠林道的規矩,孤廟不進。可九齡想:我肚子疼痛,無奈,就在這兒投宿吧!
來到角門,“啪啪”一叫門,時間不大,有人出來開門:“無量佛,您找誰呀?”九齡一瞧:是個十七八歲的小老道。長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挽著髮纂兒,扣著楊木道冠兒,竹簪別頂,身穿藍道袍,扎絨繩,薄底雲鞋。這小老道挺精神的!九齡忙答道:“小道長,我肚子疼得厲害,打算在貴寶觀投宿一夜,可以嗎?”“您候一候啊!”小老道轉身形往後走,時間不大,從裏邊出來說:“我家觀主說,您請進來吧!”九齡提拎著包袱,道童把角門關好後,領著他來到頭層殿的東配殿,挑門簾進來,摸火種把燈點亮。靠東墻有架几案,後墻窻戶支起來倒很涼快。八仙桌兩邊有椅子,靠北邊是個格扇間,掛著茶青色的門簾。九齡一伸手就把這包袱放在几案上了。然後坐在這椅子上,捂著肚子說:“小道童啊!你看,你能不能給我切點生薑,沏一碗紅糖水,幫我趕趕寒氣,我這肚子倒許好了。現在你讓我吃什麽,我也吃不下去。”“好吧,我給您準備去!”說著話,小老道先提了一壺涼水來:“您自己可以漱漱口,這有碗。”把這涼水放到案頭上,小老道走了。時間不大,給端出一碗薑糖水來。九齡一看:都是大片薑,又辣又難喝,沒法子,還是“吸溜溜吸溜溜”喝了足有半碗。然後把碗往前一推,覺得自己的肚子裏好點,不那麽痛了。但是怎麽突然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呐!往前一趴,撲在桌上了。
原來這紅糖水裏有蒙汗藥。這個廟叫浮雲觀,浮雲觀的觀主叫浮雲仙長馬宗續。這個老道,在道門之中的輩分很高,能耐大小先不談,但是他的品行不端,盡辦些壞事。這會兒,他在鶴軒內,有兩個人正陪著他說話呢。一個是他本門的師姪,也是個老道,姓陳名字叫陳道常,有個外號叫採花羽士。這位不是好出家人,品行敗壞,胡作非爲。再一個就是他本家的孫子紅毛秃頭貍子馬俊,他從風雲莊逃跑到這兒來了,面見浮雲仙長馬宗續,他磕頭說:“拜見爺爺,讓我在您這兒躲幾天吧!”馬宗續口誦佛號:“無量佛!馬俊呀,你和你的叔叔馬亮,你們爺兒倆辦這事都不怎麽樣。豈能打草驚蛇呀?行刺欽差要一下準。得啦!好在我這裏與人無怨,與世無爭,不招災不惹禍。你就在我這兒住著吧。”當馬俊來後的第二天,馬宗續的這本家姪子、採花羽士陳道常也到了,也把自己的事情一說。”沒別的,老人家,我在您這兒忍些日子吧!”馬宗續答應了。又讓馬俊和陳道常認識了,從年歲上來說,馬俊大些。陳道常聽了馬俊的事情就說:“馬大哥,您放心!不就是行刺欽差這點兒事嗎?再多大漏子,我給您遮風擋雨。在這住下吧。”這麽著他們就住下來了。今天晚上小老道說來了個人,如此這般,什麽什麽樣兒,他肚子痛,要在咱們這投宿。馬俊一聽就一哆嗦:“老人家,這一定是多臂童子夏九齡。哎呀!這怎辦?”陳道常一擺手:“無量佛,沒關係!就說請他到前邊配殿休息,問他吃什麽喝什麽?”一會兒小老道來了:“他肚子痛,打算喝點薑糖水。”“那太好了!”馬宗續打開櫃子拿出一包蒙汗藥來:“把這個放裏面。”這蒙汗藥下到薑糖水裏給泡好了,夏九齡喝下去,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過了一會兒,打發小道童去看看。小道童來到前院東配殿,挑簾櫳進來,見夏九齡紋絲不動。一伸手把包袱提拎起來,轉身形出來一直奔後院。來到西跨院鶴軒內,挑門簾進了北屋:“老人家,這個姓夏的小孩已經喝了多半碗薑糖水。這是他的包袱。”爺兒仨湊過來,把這包皮打開,裏頭有兩身衣裳,一些碎銀兩,最重要的有捉馬俊的海捕公文,上頭有欽差大人的親筆手諭。馬宗續說:“無量佛!你看是不是?”跟著又給他包好了。陳道常問:“那您說,咱把他怎麽辦?”馬宗續一想:“嗯!事到如今,既然他已到了咱這廟裏,又喝了蒙汗藥,咱就不能讓他活著出去。否則,聲張出去那就壞事了。我們衹能把他活埋了,然後把這些東西銷毀。這樣一來,任何人都不知道夏九齡到過咱的廟裏。”
爺兒仨帶著小老道打鶴軒出來,就奔前院東配殿了。等來到東配殿進門一瞧:大家都吃了一驚!夏九齡蹤影不見。馬俊急了:“哎呀!老人家,有人救他了。”“無量佛,趕快回去!”回到鶴軒,九齡的包袱也不見了。嚇得馬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這時,院中有人喝喊:“浮雲仙長馬宗續!你竟敢窩藏行刺欽差的要犯,還不出來受死,等待何時?多臂童子夏九齡在此!”馬俊一聽嚇壞了:“哎呀,師爺!姓夏的來啦!”採花羽士陳道常一擺手:“沒事,請放心,有我呢!老人家,咱們爺兒仨出去看看。”各自拉家夥往外走,直奔當院。猛然間有人喊:“陳道常,你往哪裏跑?”爺兒仨擡頭看:眼前站著兩個人。上首站著多臂童子夏九齡,手拿著鏈子槊,身上背著包袱。在夏九齡旁邊,也站著一個孩子。這小孩中等身材,細腰窄背,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衫,腰裏繫著絨繩;右手拿著一個大冰釧,三尺六寸長,純鋼打制,一尺六的三梭凹面大尖子,後頭是圓棍。往臉上瞧,這孩子長得有點特別:一副大蠶豆的腦袋,梳著衝天杵的小辮,兩道細眉似有似無,一對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精靈!
原來這小孩姓張,名叫張方,師父給起的外號叫“病太歲”,家住鎮江瓜州張家莊。提起他父親來,大有名氣,就是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他的師父是山西太原府尚家臺人氏,人稱雙鈎無敵鎮太原尚柄尚均衡。尚均衡有一個大閨女,跟張鼎一般大,張鼎出師就把大閏女給了他,徒弟就成了姑爺。尚均衡還有一個小兒子,比他那姐姐小了二十多歲。尚家老兩口過世的時候,這個小兒子纔幾歲,全仗著張鼎夫妻撫養維持。小時候,張方常跟著父母到山西來,由于小舅舅跟張方差不了幾歲,兩人在一起經常打架。小舅舅姓尚名義,小名二嘎子。姐姐教給他十八趟行鈎,這都是尚家的絕門功夫,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銀鈎太保。等長到十八歲,姐姐兩口子又給兄弟娶了媳婦。張方這孩子心眼多,也挺嘎的。他看小舅舅結了婚,覺得自己長得醜,怕找不到媳婦。說來也怪,風流俠鐵扇仙張鼎老兩口都長得十分俊秀,怎麽會生下這麽一個醜孩子呢?張鼎心中十分不快。有時候,老兩口子在屋裏坐著,張方進來行禮:“老爺子,我給您行禮了。”他從來不叫爸爸。張鼎每次都說:“去,出去玩吧。”張方聽了也很難過。有一次行完禮就說:“老爺子,我也知道你們不喜懽我!你跟我媽都長得俊,我長得難看,這能怨我嗎?”老俠張鼎一生氣,把兒子給轟出去了。老安人說:“虎毒不吃子,你說孩子長得難看,也不能總對孩子這樣啊!不管怎麽說,等我們老了也得讓孩子抓把土把咱倆埋了呀!”張鼎說:“我覺得這孩子可能有病。我跟你商量商量,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觀主、三清教掌教的道門門長歐陽修,精通歧黃,我跟老前輩有個不錯。我想把孩子送往廣東,讓老人家給看看,號號脈,開個方子,給孩子治一治。”老伴一聽,想了想說:“可我怕你走到半道上把兒子給害死!”“哎呀,這是什麽話!你我夫妻衹有這兒一點骨血,我怎麽能害死自己的兒子呢?”多帶了兩身衣服,多拿了一些銀兩路費,爺兒倆就從家裏頭出來了。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一日來到廣東龍門縣的清源山,僱上船,渡過了寒風島,來到祥慈觀。“啪啪”一叫門,出來一個小老道:“無量佛!您找誰呀?”“鎮江瓜州張家莊,我姓張叫鼎,來給歐陽老劍客爺磕頭請安,您給回稟一聲。”小老道轉身形奔裏走,時間不大出來了。老俠張鼎爺兒倆被帶到二層殿東邊的鶴軒挑簾櫳進來。張家父子一瞧:迎面是八仙桌,上垂首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老仙長。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長四方臉,面似古月,紅粉相間。兩道殘眉斜飛入天蒼,壽毫長到了脣邊,微擡慧目二眸子金光閃閃,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前胸,挽白髮髻,楊木道冠,金簪別頂,背插拂麈。老仙長年歲很大了,但風綵可愛,精神爍爍。張老俠搶身抱拳行大禮:“弟子張鼎拜見仙長爺!”“無量佛!張檀越請起。你怎麽這麽閒在啊?”張老俠樂嘻嘻地說:“晚生思念前輩,雲天路隔,俗事見忙,總未如願。這次前來給前輩請安了。”“謝謝!快坐下。”張鼎帶著兒子張方坐在了旁邊。歐陽老仙長又問:“張檀越,你們從哪裏來啊?”“老人家,晚生從家裏來,也是爲了我這個孩子!您瞧他淨長骨頭不長肉,臉色蠟黃,腦袋只長腦勺,像個大蠶豆,興許這孩子有病。我們老兩口商量好了,帶著孩子到您這來,給老人家添點麻煩,您給看看!”“嗷,是這樣。孩子,你過來!”張方趕緊過來磕頭:“老爺爺在上,張方給您行禮了。”老仙長伸手相攙:“無量佛,孩子起來吧!”老俠客握著張方的手一看,他就想了:怎麽張鼎長得如此俊秀,會生出這麽一個醜兒子呢?這是張鼎的骨血嗎?思索至此,臉上不覺一笑。這一笑不要緊,張方可說話了:“老爺爺,你看我爸爸長得多好,可我這麽難看,我可能不是爸爸的種?”張鼎一聽可氣壞了。老仙長心說:這孩子心眼多,我想的也是這個,讓他給說出來了。老仙長笑著對張方說:“方兒不要胡說!我取個枕兒,給你號號脈。”把脈枕拿來放好,老仙長一按寸關尺,閉著眼睛就號上了。過了好一陣工夫,兩隻手全號完了,把脈枕拿開。張鼎急忙問:“請問這孩子有病嗎?”老仙長笑著說:“這個孩子不但沒病,而且先天充足。此子是木形的格局,聰明絕頂!而且他的風骨,很適合練武。將來這個孩子可能比你強啊!”哎喲!張老俠可高興了:“前輩您的話弟子我完全相信,但願雛鳳清于老鳳聲呀!要是這樣,我想把這個孩子放在您這兒幾年,我給您留下足夠的錢,您給我成全成全。您看可以嗎?”老仙長想了想道:“無量佛!成全成全是可以的,但是我得正式收這孩子爲弟子。”“老人家!那晚輩求之不得了。”“好!那就這麽辦吧。”張鼎掏出五十兩銀子放在几案上,歐陽爺一擺手道:“決拿起來,我收弟子不要錢!”老俠張鼎在廟中住了幾日,囑咐兒子好好聽歐陽爺的話,刻苦練功,然後就走了。
師徒倆送走張鼎回到觀中,張方笑著對歐陽爺說:“我爸嫌我醜,不喜懽我,我媽倒是挺疼我的。師父,您也挺疼我的,跟我媽差不多!”老人家心說:這孩子真會說話。又聽張方說:“來的時候,我媽還怕我爸在半道上把我掐死,叫我多留神。但這一道上他待我還不錯!”爺兒倆在一塊耳鬢廝磨地呆下來了。時間一長,老仙長更覺得這孩子聰穎過人,眉聽目語。你這心裏一想什麽,要干什麽,他馬上就給你辦到了。老仙長真是高興啊!“來來來,我教給你一手武藝怎麽樣?”“老人家,您說吧!怎麽練都行。”“好!站在我面前,兩腳與肩同寬,肩跟胯一齊。”張方站好了。“兩隻手平著往前伸,手腕往下搭,胳膊肘往外扭,十個手指頭往起立,吸臀挺胸曡肚下腰,有多大能爲下多大功夫。”張方照老師說的這個架子就站開了。老仙長告訴他:這是三十六個架式的第一架。就這樣,給孩子一個小架一個小架地教起來了。張方聰明,領會極快,掌握得也很扎實,再加上歐陽爺又沒什麽別的事,爺兒倆就把晝夜的時間合在一起,二、五更的功夫就加上來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屈指算來就是四年。這四年來,張方的拳腳基本功練得非常磁實,各種小巧之技也練得十分純熟,可就是大梆子腦袋越長越大。一天,老仙長對張方說:“孩子你想練點什麽軍刃呢?”“練軍刃呀,我也想過。您說練槍吧,槍頭過去了,也就沒有用了。我想要有一種兵器,既能當槍使,又能當刀使,還能當棍使,怎麽使怎麽合適。”歐陽爺一想:這孩子就是與衆不同哇!歐陽爺是武林的高手、道門的門長,掌管武林的一派呀,人家就給張方畫出一張圖來。張方一瞧:是一尺六寸的三梭尖大冰釧。歐陽爺就說了,“這件兵器三面是刃,而且每一面旁邊這凹棱特別的深,三面都能當刀使,尖能當槍使,後頭這二尺能當棍使。你瞧這個家夥好不好?”“好啊!您真高!這叫什麽呀?”“這個?這叫三梭凹面呂祖錐。”老仙長就教這孩子上、中、下三盤三面三棱呂祖錐。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又四年,拳、腳、軍刃的功夫與日俱增,一天一個樣。然後,老人家又教給了這孩子暗器——棗核鏢。兩頭尖,打六支棗核鏢,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夜晚打香火頭兒,白天能打銀針落地。老劍客盡心地教導,張方是用功良苦。在這一呆前後就十二年呀!功夫學得不錯了,個頭可沒長什麽。沒事歐陽爺就給這孩子梳上兩個小辮來。“孩子!我給你起個外號,你叫病太歲。”“嗯,這外號我喜懽!人家一聽就知我有病,拿我不留神,我好拿這大冰釧把他捅了。”“別!沒那仇恨,你少殺人爲是。”“您說得太對了!我一定按照師父您這譜走。”“方兒,你想家嗎?”“您提這干什麽?我八歲來到這,咱爺兒倆在一塊十二年了。我先是想我媽,唉!您就當我媽了,我還想什麽呢!”“可是你也應該回家瞧瞧去呀。”“我不想,我爸爸那樣的人死了,我都不想。不過我還是想我媽!”“嗯,好吧。給你三棱凹面呂祖錐一條,六支棗核鏢,再給你二十兩銀子做路費,你回趟家吧。如果不願意在家呆著,你再回來。”“師父,您這麽大年紀了,有今兒沒明兒。如果我今兒一走了,您明兒死了,我想抓把土埋了您都不容易。”“無量佛,好東西,你盼著爲師死!”“這不是盼著,這也是事實呀,我倒願意多伺候您幾年!”“好孩子,有這份心就可以!不過你這個能耐,在江湖要想拔人頭地,還不容易。我多送你一點兒東西。”張方一瞧:是一個竹筒,使得年陳日久了,紫紅紫紅的直冒亮。竹筒有八寸長,前後兩道金箍,前頭正中有個透眼,手攥在當中有個銅疙瘩,可能也是金的,後頭是螺絲口。“孩子,你瞧瞧這個東西。”“啊,這是什麽?”“這是我三清教鎮觀之寶,它叫邁門弩。衹有掌門的門長一代一代相傳,我把這個東西送給你。這裏邊的簧十分硬,一按這筒手的疙瘩,‘叭啦’打出去,來人準逃不掉。我道門之中的人,誰都認識它。孩子!你拿著這個東西,你可以多添十分本領,遇見能耐再大的,你拿這邁門弩可以自己防身啊!”張方一聽忙跪下說:“師父,這是您心愛之物,孩兒不能奪您的所好哇!”“孩子,拿去吧!就是到了外面,不準枉傷一人。在佛前明誓!”爺兒倆都明了誓,然後把三清鎮觀之寶——邁門弩給了張方。張方拿好以後,老仙長又給他帶了兩身衣裳,提著小包袱,銀兩放在內。爺兒倆來到祥慈觀外:“孩兒,認認山道你回家吧。”“師父,孩兒今日分手,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纔能與恩師相見!”“孩子,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師父呀!我走了以後,您自己多留點兒神,什麽東西愛吃,別吃多了,該睡的時候睡覺,晚上您蓋嚴實點兒,省得受了風。您要病了,誰請大夫給您瞧哇!”趴地上給師父磕了個頭,爺兒倆灑淚分別了。
張方離了寒風島,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從廣東趕奔鎮江,這可是非止一日。就是這樣,來至鎮江瓜州張家莊。離家十二年了,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到自己家門口,“啪啪啪”一叫門,時間不大,出來一個底下人。二十來歲,把門開開了:“嘿嘿,干什麽的?往下站,找誰呀?”這個家人到這兒纔三年,不認識張方,一瞧張方醜模醜樣,髒兒巴嘰挺寒磣的,就往外轟他。張方一見,可火了:“小子!你是干什麽的?轟你家少爺做甚?把我轟走了,你好承受我們家的財產呀!”“嘿!你這小孩怎麽這樣說話?..”正在這時,老總管張宏,六十多歲,溜溜達達出來了:“哎喲!少爺,回來了。老三呐,你不認得,這就是咱們家的大少爺,去廣東學藝十二年啦!”“哎喲!大少爺,我不知道,我來得年淺。”“不知者不怪罪!老哥哥,您好哇?”“嗷,好好好!兄弟,你這一去十二年,大錛頭還這麽大,大窪拉還這麽深!”張方“嘿”一笑。老管家對開門的小夥子說:“老三呐,咱家少爺本事好著呢!他小時候,打遍街駡遍巷,就這麽一般大的,誰都打不過他。我想著我在張府上多少年了,我把少爺的壞勁都跟老俠客說了。老俠客爺責備了少爺,我呀,也沒往心裏去。到晚上我睡好一覺,我要解解小手,我就把這夜壺拿起來,我這麽一尿,我覺得我沒尿到外頭哇,怎麽我這褥子都濕了。我把燈點亮了一瞧哇,我這夜壺的底上鑽了個小窟窿。這是咱們少爺辦的!”話剛說到這兒,讓張方給攔住了:“得了嘿!老頭子,小時候事提它干什麽呀?現在大了,都快娶媳婦了。”“一哈哈,倒是想得不錯!可惜誰給呀?”其實老總管張宏也錯了,人家張方將來娶個俊媳婦,而且很有能耐。“老哥哥,我回來了。老爺子、老太太呢?”“老太太在後面呢,老爺子在前廳呢。”“我瞧瞧去!”老總管一搖頭:“你呀,我說你上後頭瞧瞧老太太,老爺子正在氣頭上,你別去!”“喲,干什麽呢?”老總管張宏纔把事情提了。
原來,老俠張鼎自從三月三亮鏢會,事情完了纔回家。他有兩個徒弟:大弟子姓張叫張開,二弟子姓李叫李豹。大弟子人稱神拳,二弟子人稱鐵腿。他們兩人的功夫也很不錯。出師那天,張鼎對兩個徒弟說:“爲師我在咱們鎮江瓜州一帶大小有個名氣。你們兩個出師以後,給人家保鏢護院去,或戳起大桿子來教場子,掙錢吃飯,師父我都能支持,到時候出漏子,我爲你們遮風擋雨。但是不能到六扇門裏去當官差,咱們的能耐不是當官差的能耐。如果往那裏頭一巴結,可要出漏子。師父我當年要想往這六扇六裏鑽,是很容易的。有六張請柬來請我,我都不干!”這樣,張開、李豹就答應了。哪知道鎮江府知府知道張開、李豹有能耐。本地方有一些個不法分子不好辦,請張開和李豹,但被人家兩人給拒絕了。這一來,知府三天兩頭的派人到張開、李豹家裏來。張開、李豹說:“師父不讓!”老俠張鼎這二年淨在外頭忙了。張開、李豹被官府摧得沒有辦法,就把事情跟師娘提了。師娘想了想說:“老師不在家,你們也盛情難卻,實在願意干,那就干去吧!”有師娘這句話,他們兩人在鎮江府當了八班總役。
沒想到最近,在鎮江地段連出了十八家命案,殺害的都是少婦、長女、大姑娘、小媳婦,給人家裏頭制造了不幸。鎮江府知府李連甲李大人兩榜進士出身,愛民如子。本地面出了這麽多條命案,我這四品知府的烏紗帽保不住了。他立刻傳堂諭,讓瓜州知州府衙立即帶領仵作書辦、班房差役,到各地屍場去騐屍,填好屍格纔準許事主掩埋,並且答應人家,一定爲死者伸冤、報仇。李連甲又升大堂,把張開、李豹叫來說道:“張開、李豹,你們都是本地人,常言說得好,好漢護三村,好犬護三鄰。現在,鄉親父老遭這麽大的痛苦,本府我丢官不丢官不要緊,你們倆也得設法拿賊呀!盡管是無頭案,也得捉賊歸案給死難者昭雪伸冤。給你們倆十天限,本府所有的有用官人都可以聽你們兩人吩咐、調遣,必須設法把賊人拿住。下去!”立即把公文給他們開好了,打好了府臺大人的關防大印。張開、李豹遵命下去了,挑選了精明強干、眼明手快的官人,就在鎮江府所管鎋的地界,城鄉里外,娛樂場所,旅店客商,明查密訪。這一晃,轉眼之間十天過去了,黃鶴無音!到了正日子,李連甲升了大堂,快、壯、皂三班人役站立在兩廂。“帶張開、李豹!”神拳張開、鐵腿李豹來到了堂口,跪倒在地:“下役張開、李豹給大人磕頭。”“張開、李豹給你們倆人十天限期,可否拿獲賊人?”“稟大人,下役無能,沒處尋找賊人。我們把所有的鎮江府的地面都篦了一遍,沒有發現賊人。請大人開恩,額外再給寬限幾天!”李大人點頭:“好吧!再給你二人五天限,下去。”張開、李豹下去以後,這五天很快就過去了。他倆傻眼了,哪找去,即便這賊人走到你面前,人家腦門上也沒寫字呀。大人升大堂,面沈似水,把張開、李豹叫上來一問,倆人還是那句話:“下役無能,請大人再寬限!”“啪”!一拍驚堂木,李大人可就火了:“張開、李豹,當初你們兩人不錯,是當地有名望的武術家。本府也曾下過請帖,請你二人,幾次三番,你二人也確實是不願意入我這官府。可現在你們到底是應了本府,你們兩人是本府的大班頭,捕盜拿賊的左膀右臂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十八條命案,人家屍主家裏都在盼望著我們官府,我們束手無策,不能拿賊,怎麽給事主家裏報仇雪恨?來呀!把他們倆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呼啦”一下子,堂口官人跪下一大片:“請大人寬限!請大人寬限!你要把二位班頭打壞了,這賊人就更無法捉拿了。”
法不責衆,李連甲李大人點了點頭說:“再給你們兩人五天限。如果這五天以內賊人還不能到案,死難者不能昭雪,我把你二人滿門眷屬全押入大牢,以做人質。何時拿住賊人,再釋放他們!”張開、李豹一聽嚇壞了,急忙跪下說道:“大人!就是賊人站在我們哥兒倆面前,我們也不能伸手拿賊,這是無頭案呐!請大人賞下您的名片,我們二人準備辦件禮物,到張家莊我恩師府上去一趟。聽說我師父剛從北京回來。如果我恩師點頭了,他身爲成名的俠客,經騐多,閱歷廣,勝過我弟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大人聽了聽,也只好如此。
哥兒倆拿著名片、禮物到了鎮江瓜州張家莊。到了門口,他們倆心裏也發怵呀!“啪啪”一叫門,底下人把門給開開了:“喲,二位老爺!”“我師父回來了嗎?”“老人家剛從北京回來幾天,這會兒正在家裏呢。”“我們倆想見見他。”“您二位先候著。”說完,底下人轉身形奔裏走。時間不大,管家張宏出來了:“唉喲!二位少大爺。老爺子回來好幾天了,你們哥兒倆都不來。八成是有事了吧?”“老哥哥,您猜對了,其實這事不說您也知道,大概我師父不知道。老哥哥,您給我們回稟一聲。”“嘿嘿!老爺子聽說你們來了,挺高興!”老總管給提著禮物。哥兒倆整理一下衣服,然後來到了客廳。挑簾櫳進來,一看老頭滿臉紅光坐在這兒,哥兒倆趕緊行禮:“師父,有二年沒見您了,您一嚮可好?我們哥兒倆給您磕頭了!”“啊,起來起來!怎麽還買禮物呀?”總管給說好話:“啊,這哥兒倆孝順您!您瞧,給您買這麽一份重禮。”“師父,弟子應當孝順您。”“唉,客氣了!你們二人先坐下。老總管,叫人給他們沏茶去。”時間不大,茶端上來了,老總管告退。老俠這纔細問:“這二年不見了,你們哥倆怎麽樣了?”張開先說道:“師父,您這二年總不在家,現任的知府姓李,叫李連甲,也是愛民如子。知道我們倆是您的弟子。爲了維護這一帶百姓的安全,讓我們兩個人出任知府的班頭。我們開始不見,李大人不但派有頭臉的人登門相請,而且親自坐轎到我們家中,請求我們哥兒倆幫助維護本地的地面。”老俠張鼎顯得不太高興了:“你們既然已經干了這個,這與我張子美有什麽關係呀?得啦!既然干,就給人家干好。”“不過最近咱們地面可出點事情。”“出什麽事情了?”“師父,一連出了十八條人命呀!全都殺的是少婦長女呀!您看,還是無頭案。”老俠張鼎這麽一聽,把臉就沉下來了:“當初我就跟你們說過,什麽都可以吃飯,什麽都可以養家,唯獨不準進六扇門。現在既然你們已經進去了,又遇上本地面這件惡事兒,真讓老夫騎虎難下呀!”
張開、李豹一聽,老俠生氣了,就趕緊站起來說:“師父,您瞧這禮物不是我們買的,是知府李大人給您買的。”“不,這我可不敢收!”“師父,您不收也得收!您看,這名片都來了。您要是不收,明天李知府準會親自來。這次他就要來,讓我們哥兒倆給攔了。我們說,我師父不好這個,您要是親自去了,反倒是不好說話。”張子美把名片接過來看了看,放在桌子上,說:“你們打算怎麽辦?”“我們哥兒倆是辦不到了,十八條無頭人命案,知府的烏紗帽都難保了。要說李知府兩袖清風,確實是一位好官,您可以跟本地面的老百姓打聽打聽。您剛回來,本地面出了這樣的事情,就是衝他這清官來的,成心要把他這烏紗帽摘下來。我們哥兒倆是無能爲力啊!人家大人是專門叫我們哥兒倆來請您。我們本不敢來,因爲我們沒孝順您,盡給您添麻煩!”老俠捋著鬍子左右思索,也真著急呀!他看一眼張開和李豹,說道:“人家李知府臉面很重。你說這事兒,咱們不管吧,顯得咱爺兒們不通情理。管吧,咱就得把這事辦好。我都是扔下六十奔七十的人了,如果辦不到,我身爲俠客,這跟頭栽得起嗎?”老人家這話匣子可就打開了,責備張開、李豹不應該進這六扇門。到現在,叫我也跟著你們栽跟頭,整天坐臥不寧,你們這叫孝順嗎?就在這個時候,張方進來了。因爲老爺子在氣頭上,老管家想勸張方先別去驚擾。張方不干:“我進去看看老爺子!到底怎麽了?”張方僕僕風塵,提著小包袱,拿著三棱凹面呂祖錐,他轉身形往裏走。老總管跟著,怕到裏頭老爺子打他駡他。來到客廳,一挑門簾進來了:“喲!老爺子,您好!咱爺兒倆有十來年不見面了,我這兒給您磕頭了。”父子天性,張方的心裏還真是怪難受的,把包袱一扔,跪在前面給老俠磕頭。
老俠這麽一瞧:嘿,十來年了,我兒子還是一出如故啊!前出廊後出廈,中間一個大窪棱,錛子錛,鑿子鑿,這蠶豆腦袋可更成形了,渾身埋汰,沒有一點利索勁。本來張老俠也想兒子,一看這樣,可又生氣了。他總認爲:人家劉俊、馬良、夏九齡、洪玉耳這樣的孩子纔有出息,個個招人喜,也指望張方能改一些毛病。現在張方這副髒樣惹得老俠不高興了:“你,你真氣死我了,到後頭找你娘去吧!”張方就知道老爺子有這手,正要出去,低頭一瞧。張開、李豹在那兒跪著呢。就問:“二位師兄,這是怎麽了?”這兩人臉一紅:“師弟回來啦!您瞧,我們哥兒倆求師父點事。”張方就說:“唉,我知道是什麽事了!剛纔總管哥哥跟我說了。你們說這賊人作案到底是爲什麽?是爲了一個受本地老百姓懽迎的清官?根本不是!人家鬭的是鎮江地方上的人物。你們這裏不是有個鼎鼎大名的風流俠嗎,人家賊人要在你鼻子底下作十八條人命案讓你瞧瞧。難道老爺子不管?不過,他確實管不了啦!英雄出于年少,他老了。你們哥兒倆起來,這事兒由我來辦。”好嘛!沒把張鼎給氣死:“奴才!你知道天高地厚嗎?這個事情只要咱爺兒們一應下來,哎呀,兵連禍接,這漏子可就大啦!再說這綠林人,咱們也得罪不起呀!”“老爺子,您這話還像一個老俠客說的嗎?賊人在您的眼皮底下做出這樣的事來,您都無動于衷!您還算什麽俠客呀?二位師哥你們起來,請我爸爸他不是不出來嗎,有我呢!”張開、李豹心說:有你呢!你管什麽呀?有你可就沒我們了。“師弟,你?..”張方一看,兩位師兄不相信自己,就說:“你們甭瞧不起我,我在廣東學藝十二年,現在我就是少劍客爺。我的老師廣東龍門縣法源山寒風島祥慈觀主,復姓歐陽,單字名修,三清教的總首領。十二年教我張方出了名。師父給起的外號叫‘病太歲’。臨別,師父賜了三支邁門弩,六支棗核鏢,一條三棱凹面呂祖錐,打遍天下無敵。我正想著回來沒有施展能耐的地方呢。別跟我家老爺子在這瞎耽誤工夫!他不愛理你們,你們也甭理他,他是老魔癥。我到後面去看看老太太,然後咱們一塊兒走!”說完,張方拿起包袱從門裏出來往後走了。老俠張鼎的鼻子都氣歪了!“孽障,孽障啊!你懂得什麽?”張開、李豹心說:我師父這人,還就得我師弟這樣的人治他。人家作了十八條人命案是衝著李連甲來的?不也就是衝著你張鼎,你不敢出來,還算什麽俠客呀?
張方轉身形往外走,他爸爸嚷,他爸爸駡,他全當聽不見,自個兒往後去了。可巧,房中就老太太一個人,獨自坐在裏間屋的炕沿上正發愁呢,眼淚撲簌簌地暗唸叨著:“方兒呀!你說你一走十好幾年,你爸爸說你在廣東學藝呢,這個,我也信。可你十二年沒回來了,我想你呀!有道是:‘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莫非是你爸爸這老頭子喪盡良心,他在半途把你掐死了!要是那樣,孩子,你給我托個夢,我跟他拚命呀!你怎麽就一點音訊也沒有呢?”一挑簾,張方進來了:“媽!”張方這麽一喊,老太太一高興,往前一栽,差點沒打炕沿上栽下來。幸虧龍太太有功夫,一提腰,坐起來了,急切切地問:“你是方兒嗎?”“媽,沒錯!您摸我這梆子頭。”老太太喜淚滿面地說:“兒啊,你知道我多想你啊!”張方也說:“媽,我也想您呐!您知道這些年我在廣東學藝,我學成了。這不,師父給的三支邁門弩,六支棗核鏢,一條三梭凹面呂祖錐,打遍天下無敵手。師父還給我二十兩銀子,讓回家來看看您。媽,您看這大冰釧好玩不好玩?”老太太嗔怪地說:“我沒事坐在炕上玩這大冰釧,這象話嗎?”“您看我還有二十兩銀子一分沒花,一路上我白吃白喝白打架就蹭回來了。媽,這二十兩銀子全給您!您買點官粉擦擦,買點花戴戴,讓我爸爸瞧著您喜懽,這就得了。”老安人這個氣:“這孩子,我這麽大年紀了,還擦粉、買花戴?你爸爸喜懽不喜懽又怎麽著?”“媽,您別跟我叫真了!我也是想讓您老高興一下。現在您把我的衣服給收拾好,我兩位師哥還在外頭等我呢。”老安人急問:“剛回來又去哪兒呀?”張方說:“媽,咱這兒出了十八條人命案,我爸爸不敢管。孩兒我有一身能耐,咱們得管!我到外面先跟兩位師哥見個面,安排一下怎麽行動,回頭咱娘兒倆再聊。媽,您給我包餃子啊,我就饞您包的餃子呢!”說完,把三棱凹面呂祖錐往絨繩上一別,轉身往外走。老太太說:“孩子,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我想你,你也不跟我多說會兒話?”“晚傍晌回來,咱娘兒倆一炕上睡,有什麽話,我都告訴您。現在我得找師哥去!”“噌噌噌”順著箭道往外走。
老俠張鼎正堵上他:“冤家!”“老爺子,這件事情賊人分明是衝著您來的,您又沒這能耐,難道咱爺兒倆就這麽栽跟頭嗎?”“冤家,你懂得什麽?你給我站住!我好好跟你說說,你不能去,不能去呀!”張方這會兒可不想聽老頭絮叨,“吱溜”一下,從老頭的襠底一鑽過去了:“回見吧,您呐!”“冤家!”老頭氣得直跺腳。老頭往後來,一挑門簾子進屋。老太太這兒正拾掇東西呢。”你養活的這孩子,十二年不回家,他真氣我!”“我養的這孩子,比你有出息!我跟你結婚,掐指一算,好幾十年了,你淨從家裏往外拿錢,什麽時候往家裏拿過一個老錢?這可好,你一不在官,二不在商,又不掙米,又不掙餉。家裏吃飯,外面打架,你算干什麽的?我養這孩子有出息,他師父給他二十兩銀子,他路上一分沒花,全都帶回來了。還讓我買點粉擦,買花戴呢!”老頭子這氣呀:“哎嘿!沒法跟你們娘兒倆說話。”氣得老俠直哆嗦。
張方來到門房,老總管趕緊一挑簾子讓張方進來。張開、李豹正在這兒坐著呢。“師弟,你來了。”“我來了。我把東西給老太太了,老頭子還要攔我。這惡賊人分明是衝著我們爺兒倆來的,他都不敢惹,窩囊叼著一塊肺!我不知道當初哪位瞎了眼,給他起個風流俠的外號,他算哪路的俠客?”老總管一聽不樂意了:“我說少爺,你不能背著老爺說他不好哇!老俠客當年叱咤風雲,還沒有你呢!”張方聽完也不高興了:“我知道你吃他一輩子了,你當然嚮著他說話。”張方轉身對張開、李豹說:“好,咱們走吧!到了知府衙門跟李大人說,這個案子我來辦。”張開、李豹不知道張方的能耐,心中不踏實。但是人家大人拿禮物、名片來了,如果我們請不出師父來,人家大人還要親自一請,這讓我師父多爲難啊!得啦,咱們就死馬當成活馬治,拿這少劍客爺搪塞一下吧,省得我們老少家眷,滿門親族被知府給押起來。張開哥兒倆這麽一想,可就問起張方來了:“師弟,剛纔在北大廳你可當著師父說你學成了,當真學能爲回來了?”張方一聽不高興了:“什麽話呀!我告訴你們,本人躥高縱遠,小巧之技,無不精能。因爲我師父是高人,你們聽說過嗎?”“聽說過,道門門長,三清教的歐陽老劍客爺,當然了不起了!”“這就得了!我是老劍客爺之徒,能爲還能錯得了?現在老爺子不去,你們倆就帶我去見李大人。要不,你們也別想交差。”張開點頭道:“也只可如此了!兄弟,咱們走吧。”張方看出人家兩人瞧不起他,心中憤憤地說:到時候我要不叫你們出大汗,我就不叫病太歲。
三個人溜溜達達一直來到鎮江府東門裏路北的知府衙門口。值班的和班頭全在門前坐著,這裏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老俠客一來,立刻全體出迎,鳴放三聲大砲,閃開儀門、中門,知府親自迎接。現在大家夥兒一看:張開、李豹領來一個這樣寒磣的孩子來了,都挺納悶的。這是干嘛呀?你們二位不是去請風流俠張鼎去了吧。怎麽帶來這麽一個前出廊後出廈、中間一個大凹棱,梳著衝天杵小辮,渾身埋汰的醜小子呢?衆人都在疑惑,又不便明問,只說:“二位班頭回來啦!”張開、李豹說話了:“衆位都過來見見我們的師弟!他是風流俠鐵扇仙張鼎我們師父的親兒子,廣東龍門縣三清教掌門歐陽老劍客爺的高足,病太歲張方。”這些人一看張方,想樂又不敢樂,都捂嘴偷著笑。張方心說:他們干嘛見我捂嘴呀?呆了一會兒,大家纔都過來:“參見少劍客爺!參見少劍客爺!”“衆位都請起來。”行完禮,大夥兒陪著張方來到班房。張開對李豹說:“兄弟,你在這兒陪著師弟說話,我到裏邊去稟明知府大人。”其實是讓李豹看著張方,怕這孩子嘴太損,鬧起事來。張開說完往外走,一直來到書房。
書房在東院的一個四合院,五間正北房,前後窻戶支起來,十分涼爽。張開忙行禮:“下役張開見過大人!”“嗷,張開,你帶著禮物和名片到張家莊去,把張老俠客爺請來了嗎?”
“稟知府大人,我師父剛從北京回來,身體有些不爽,他不能出來。”李知府一聽就不樂意了,心說:本地區出了這樣的事兒,你就是一個老百姓也有責關心,甭說你是一個行俠仗義的俠客了!我手下人拿著名片去見你,如同我親自去一樣,你怎麽一點不理解呢?你應當出來呀!李大人剛要說話,張開把他攔住了:“我師父老了,確實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我師弟——我師父的親兒子把這事全給接下來了。他今幾個二十歲,在廣東龍門縣三清教掌門歐陽老劍客爺那兒學藝十二年,師父給起的外號叫病太歲。使一條三棱凹面呂祖錐,還有三支絕門的邁門弩、六顆棗核鏢。我師弟辦這事兒準能馬到成功!大人,常言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年輕人富有朝氣,他敢想敢干!”知府李連甲聽完點了點頭:“張開,此言有理。”剛說到這兒,門簾一挑,從外頭進來一個人。張開一看:這人四十來歲,兩肋無肉,瘦小枯乾,細眉毛,圓眼睛,鷹勾鼻子薄片嘴,透著能說會道。他穿紗袍繫涼帶,五分底的福字履鞋。腰裏接著煙袋荷包、眼鏡荷包、檳榔荷包,花白剪子股小辮沒留鬍子。這是本府的師爺,姓曹,名叫曹志高,浙江紹興府人。曹師爺很聰明,好手筆。但這個人心術不正,仗著和李知府的關係不錯,背地裏做了不少壞事,貪賍枉法,貪污受賄的事情他全干過。但數目每次又不太大,總是三百五百的,大家夥兒對他很不滿意。因爲他手很粘,給他起了個外號:“槽子糕”。曹師爺進來就說:“哎呀,知府大人,曹志高有禮了!”“曹師爺來啦!張開有禮了。”“我說張班頭,你和知府大人在談什麽?”張開就把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這時曹師爺問李知府:“大人,您聽張開說的怎麽樣呢?”李大人不解地說:“我聽張班頭說得還可以。”曹師爺連連搖頭:“哎呀!大人,你是太忠厚了,你不要叫人家捉弄了。看來,你的名片不頂用,這瓜州的張老先生不買你的賬啊!可他是本地百姓,既受皇家雨露之恩,就當湧泉相報。再說,他身爲俠客,本地出了這種事情,怎麽能袖手旁觀呢?張班頭把這位少劍客爺請來,無非是搪塞公事。”張開心說:這曹師爺真不是個東西!他立刻辯解道:“曹師爺!搪塞不也得辦案嗎?刺到籃裏是菜,打著狼就是好獵手。咱們得看真能耐!”曹師爺聽張開這麽一說,也不好再說什麽了。便對李知府說:“大人,我看這樣吧!就在您這裏召見少劍客爺,我們也看看他的本領,如何?”李知府一想:曹師爺是不放心少劍客爺的能爲,試試也好。便對張開說:“本府邀請少劍客爺到書房面談。”張開答應,便轉身出來。邊走邊想:師弟呀!你要真有能耐就給他們露一手,殺殺他們的銳氣,可你沒本事,今兒咱們的眼就算現了!
來到班房,張開一看李豹正跟大家夥兒聊天呢,張方不在屋裏。張開忙問:“李豹,咱師弟呢?”“嗯?不是剛纔你出去,他就跟出去了嗎?”張開一聽,急得直跺腳:“我讓你陪著師弟說話,你腦袋是榆木疙瘩呀!他這是成心要咱們好看!”“怎麽了?”“知府有請,他沒了。”李豹一聽,“喲!”也傻眼了。大家夥兒也全過來了:“哪兒去了?”“找!”知府大人下了堂諭了,有請這位師弟,現在他沒了。張開、李豹可真急了:“師弟,你在哪兒呀?你讓我們哥兒倆著急呀!你快出來吧!哎呀,祖宗!你在哪兒呢?”這時候,有人搭話:“我在這兒呐,誰叫我呢?”這哥兒倆真生氣了。大家夥兒一瞧:嘿!這小子可真嘎咕!他在院墻根的雨拍子底下盤膝打坐呆著呢。這雨拍子是什麽東西呀?就是用木頭做的架,上頭釘上草席,下雨的時候掛在窻戶上擋雨,不下雨時立在墻根下。大家“呼啦”全過來了。張開一看他這樣,就說:“你跑這兒干嘛來了?”“這兒涼快!”“什麽涼快,你看把我們倆急的!”張方也挺橫:“爲什麽監視我呀!這是我給你們點教育。”“嘿!師弟,你真是一點虧都不吃!把我們哥兒倆給急壞了。現在府臺大人的堂諭下來了,要請你去書房談話。”“還有哪位?”“還有一位浙江紹興府的師爺,姓曹叫曹志高。”“好嘛!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到書房去見府臺大人。”您瞧這事兒,聽說府臺大人要在書房裏召見少劍客,府衙裏的人早就都知道了,這叫不脛而走。“呼啦啦”來了四十多位,衆星揍月一樣,陪著張開、李豹把張方帶到書房院。大家都想開開眼。大家夥兒一起來到臺階下,兩旁人員都在旁邊站下。“師弟呀!你先候一候,我到裏面先回稟一聲。”張開挑簾櫳進屋:“大人,我師弟張方來了。”“請少劍客爺!”少劍客張方獻絕藝戲耍曹志高!
上回書正說到少劍客病太歲張方來到府衙,張開到裏面回稟知府大人。大人吩咐,有請少劍客在書房相見。這時候衙門裏的大小官吏來了下少,都在臺階下站著。門簾一挑,張開、李豹陪著張方來到屋中。張方環視了一下四周:迎面擺著一張八仙桌,上垂首坐著知府李大人,四品皇堂,五十多歲,黃白淨子臉,三縷墨髯,穿著便服,很有氣派。下垂首是曹師爺。
張開、李豹往旁邊一閃:“府臺大人,張方來了!”又忙對張方說:“師弟,見過大人!”“知府大人在上,小人張方拜見。”李大人差點沒樂出來,天底下咋有長得這麽醜的人呢?真是三分像人,七分似鬼。但這孩子身上別了一個大冰釧,倒是增添了幾分精神。知府怕失官體,沒敢笑:“哎呀,小劍客爺,不敢當!不敢當!”李大人雙手相接。張開、李豹過來把張方扶起。張開對張方說:“師弟,見過曹師爺曹志高。”張方一抱拳:“嘿!槽子糕,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百多斤的槽子糕呢!”“哎呀,你怎麽這樣叫我呀?你要吃了我嗎?”大人忙勸:“好了,好了!”張方心說:看你就不是好東西!張方坐下後,李大人說:“少劍客爺,你是張老俠之子,也是本地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也有保護本府、保護黎民百姓的責任,以盡俠義道的天職。請問少劍客爺,你的本領如何呀?”“稟大人,我自從八歲蒙父親帶我到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拜三清教的掌門主歐陽修老俠客爲師,學藝十二年,真可謂臥薪嚐膽!絕門的三支邁門弩、六隻棗核鏢,一條三棱凹面呂祖錐,打遍天下無敵手!”李大人聽得直點頭。旁邊曹師爺搭茬了:“我說老大人聽少劍客爺一說,真是將門虎子!不過咱們光聽說還不成,既然少劍客爺有這麽大的本領,能不能在這兒練練,讓學生也開開眼界呢?”知府也明白:“少劍客爺,曹師爺要瞻仰瞻仰你的功夫,你能不能在這裏練一練,讓我們看看呢?”張方點頭說:“當然可以!只是屋子裏地方太小,練不開,還是到外面去練吧。”張方一伸手把三棱凹面呂祖錐拿起來,大家來到院中。
李大人和曹師爺站在房簷底下的臺階上,張開、李豹站在第二層臺階上,院子裏還有四十多位。張方站在臺階下邊說:“好了,大人,既然如此,張方獻醜了!”一伸手,把長袍撩起來往絨繩上一掖,兩手一按地,“唰”地一下拿了一個大頂。曹師爺心說:憑這大頂能捉住十八條人命案的兇手哇?便對大人說:“這叫大頂。我學生小的時候也會,大人請看!”“唰”地一下,他一伸胳膊,也拿起一個大頂來。大夥“嘩”地一聲,全笑了。知府可說了:“曹師爺,看少劍客爺在下面練功夫,你不要打擾!”曹師爺這纔站起來。張方拿的這個大頂,使了一手“蠍子爬”,拿手當腳走,兩條腿微彎著,朝前往南爬。“嗷,這叫蠍子爬。我也會!”他也要練,被李大人再次攔往了。張開、李豹心說:師弟呀,你到底會不會練功?你要是會,就練兩手鎮鎮曹師爺。你拿大頂算什麽呀,這誰不會!張方兩隻手倒著倒著,走幾步。突然,他兩隻手的掌心離地了,用十個指頭支撐著,仍然輕飄飄地往南來。走出幾步,張方的大拇指突然離地,全憑著兩手的四指支地,再往前走。李知府得意地問:“曹師爺,這一手你還會嗎?”“這手學生辦不到了。”“哼!”知府回過頭來,哼了一聲。張方走著走著,兩個個小拇指也褪回來了,但走得還是那麽快。走著走著,食指也蜷回來了,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兩個中指上了,走得還是飛快。“好!”張方這時候到了南房臺階下,憑這兩個指頭上了臺階。到了東邊這根抱柱邊上,突然往上一貼,兩腿往上一盤,雙手一擡,腦袋衝下,就把這抱柱給抱住了。“嘿”!真跟蠍子倒爬一樣。“哧哧哧”來到房簷兒這,兩腳勾住房簷,身子一彎,兩隻手一絞勁,就到這椽子頭了。“唰唰唰”往東來了,比貓都輕!到了東頭返回來再往西,“唰唰唰”由東到西,由西到東,就順著這椽子來回走開了,其快無比!“嘩..”掌聲如同爆豆,也聽不見曹師爺嚷嚷了,大家都瞧直眼了。再看張方,一飄身,由前坡躍脊後坡,人沒了。張開、李豹便喊:“師弟,府臺大人賞識你的功夫,欣賞你的才干。快下來吧!”大家夥全都往南看。知府大人心說:曹師爺,這回,你不嚷嚷了吧?“少劍客爺的功夫果然十分超羣,武藝玄妙,本府十分欽佩,快下來吧!”大人一喊。那些瞧不起大錛頭的官人們也都跟著喊起來了:“您快下來吧!”
這時,就聽南房坡脊上有人大笑:“曹師爺,怎麽樣啊!”大家夥兒回過身來這麽一看:曹師爺四馬倒攢蹄,被人給捆上了。不知是從哪兒找來好些用過的手紙,把嘴給堵嚴了。“啊?”衆人全都一愣。其實,這是張方辦的。他故意躍脊後坡,把人們的眼神都引到房上頭,他又從東房坡下來了。東房坡下頭有個廁所,張方心說:小子,我得算計算計你!他從廁所裏撿來好多用過的手紙,從書房的後頭進來了。鷹拿燕雀一樣,就把曹師爺拽到屋裏來了。曹師爺想喊,可出不了聲,連氣嗓都給掐扁了。張方膝蓋一頂曹師爺的腰眼,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捆好了。曹師爺心裏這個駡!張方把曹師爺放在臺階上,順原路回去,到南房坡一露面,哈哈大笑,飛身形下來。大家一看張方的技藝果然身手不凡,師爺讓人給捆上了都不知道。張開對張方說:“哎呀,師弟,你把曹師爺給戲弄了!”“沒有!我就是讓他吃點好東西。”等大家過來一瞧:哎喲,曹師爺的氣嗓都給擠過來了,出得來氣,說不出話。等曹師爺解開,塞在嘴裏的擦屁股紙掏出來:“哎呀!”他噴著臭氣就跑了。
李知府把張方請到上房,大家分賓主落座。又命人請曹師爺,等了半天,差役回稟:“曹師爺告假不來了。”大人說:“好吧。”然後便跟張方聊上了:“少劍客爺,你的武藝不錯!希望你能好好幫助本府把這件事辦完,也算爲本地區除去一害。我請曹師爺給你開份公文,一定要把賊人抓住!”張方很痛快答應了。知府又從自己的薪俸裏拿出紋銀四十兩,對張方說:“得了,我也不給你拿官錢了。這些銀子就算你我兩人的見面禮,拿著吧。”“謝大人!”然後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款待張方。張方吃完了飯,把三棱凹面呂祖錐帶好,公文、紋銀也收好,告辭回家了。
回到家中,一直趕奔後院。燈都點起來了,老兩口這兒正吵嘴呢。老安人唸叨:“你說我兒子不好,我兒子他師父給他二十兩銀子,他一分沒花,都給我帶回家來了。你倒是一生行俠仗義,都是家裏吃飯,外面打架,你有什麽出息?”“你,你婦人之見,什麽都不懂啊!這孩子一應這件事,從此我們家中沒有安寧的日子了。十八條無頭人命案上哪去查呀!你什麽都不明白。”“唉!我也這麽想過。可我兒子有能耐,你甭管!”正在這時候,張方挑簾櫳進來了。張老俠一見他又數落開了:
“冤家,你真是‘小馬初行嫌路窄,鵬飛雲外恨天低’呀!你有什麽能耐應這件事呀?”張方不理他爸爸:“媽,這個公文您帶著。”“我要這公文干什麽用?”“對了,這是知府大人托我的。”如此這般他全說了:“這有紋銀四十兩。媽,您全拿著吧。”張老俠一見這樣,也無可奈何了,就嗔怪地說:“小冤家!我們給你準備好飯了。”“我吃過了,是知府大人請的客。”老頭張鼎一生氣,又跑到外面呆著去了。娘兒倆到時候休息,張方把在廣東學藝的事都說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擦臉漱口已畢。張方喝了點茶就說:“媽,給我做點飯。”吃完了飯,躺下就睡了。第二天還是這樣,一連在家中睡了三天大覺。老太太還直說:“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也得給人家訪訪案子去。”三天一過,張開、李豹可坐不住了。盡管知府大人沒給期限,可時間長了也不行呀!哥兒倆打衙門裏出來,到張家莊師父家門口,往裏走。總管張宏也正好出來:“二位少大爺,你們倆干什麽來了?”“看師弟來了。”“知府是不是讓他訪案去?我跟你們哥兒倆說,你們別拿武大郎當神仙,這可是兩碼事!”“老哥哥,您這話什麽意思?”“他回來就睡了,黑天睡,白天睡,除去吃喝拉撒,就是睡!他還防案呢,訪個屁!”“喲,真的?”“那我還說著玩嗎!”哥兒倆一想,這可不行,就往後院來了。到上房一看,可不是嗎,張方正在那睡呢。哥兒倆趕緊趴在地上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一瞧是徒弟:“起來吧,你們今天怎麽這麽閒在呀?我聽說頭幾天你們來找你師父了?”“娘啊,可不是嗎!今天是找師弟來了。”“我聽這孩子說了說,也沒往心裏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娘啊!是這麽回事,現在我師父不在家,我們來了,就跟您提提。知府李連甲把我們倆給請去當班頭,這一年多了,公事也還過得去。沒想到咱們這兒出了十八條無頭人命案,都是少婦、長女、大姑娘、小媳婦叫賊人給殺了。事主三天兩頭的到衙門哭訴,要求知府給他們做主,緝拿兇手,給死者報仇,知府當然依靠我們啊。娘,您是咱們綠林中的老前輩,您知道,這無頭案上哪兒去訪啊!我們哥兒倆纔找師父商量。沒想到師弟倒把這事給應承下來了,我們陪著師弟到衙門,當堂獻藝。知府大人認爲他技藝高超,給了他幾十兩銀子做爲賞錢,並寫了一紙公文,讓他幫著拿賊緝盜。現已分手三日,我們哥兒倆不知師弟進展如何?所以來看看。怎麽師弟大清早的就睡覺呀?”“這孩子打一回來就困。你們哥兒倆說的這事我不知道,他也沒跟我唸叨。這樣吧,你們哥兒倆先回去。回頭他醒了,我讓他設法幫你們訪案去。”哥兒倆道謝。
其實張方在這兒也睡不著,正躺著呢。這時,一擡身起來:“呦,師哥來了!”“瞧你這孩子!沒睡也不早點起來見過你師哥。”“怎麽啦?難道鎮江府又出了十八條人命案嗎?”張開、李豹心說:你還嫌漏子小哇?這十八條就夠要我們哥兒倆的命了!張方穿好了鞋下地,見過師哥,坐下:“你們倆干什麽來了?”“干什麽來了,我們找你來了。師弟,你離開府衙已經三天了,我們不放心!師弟,你訪案沒有?”“嗨!這案子還用得著我三天兩頭的去訪?辦大案的人,平時不訪,一訪就訪著了。我今天也準備動動,你們倆先回去等信兒吧。鬧好了,我把賊人給你們扛去。鬧不好,再有那麽三天五天也就能辦完了。”張開、李豹一聽:喲!天底下有這事嗎?無頭命案,就是惡賊人站在你的眼前你也本能拿呀,因爲你沒根據呀。”師弟,十八條無頭人命案,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是大事呀!”“放心,放心!你們哥兒倆要是吃飯,讓媽給咱做點飯,咱們一塊吃。你們要是不吃呢,就先回去,等我吃完飯,就去給你們訪一訪。”“那好吧!師弟,我們給你道謝告辭了。”來到院子裏,張鼎在這等著呢,瞪了這哥兒倆一眼。這哥兒倆趕緊過來行禮:“師父,您早起來了!”“我問你,你們干什麽來了?”“師父,您要問,是這麽回事,真沒想到師弟睡了三天覺!”老人把臉一沉:“哼!你們倆讓他去訪案,問道于盲呀!讓我說你們倆什麽好呢?”“師父,沒法子!誰讓您不管呢!我們回去了。”給師父行完禮,哥兒倆回衙門了。張方吃完了飯說:“媽,給我點錢。”老太太給張方散碎銀子足有十好幾兩。又拿大藍包袱把三棱凹面呂祖錐給包好了,六隻棗核鏢在軟囊裏包好,三支邁門弩在身上掖著,收拾得全身上下緊趁利索,便家裏出來了。他也納悶:這上哪兒訪去呀?無頭案呐!得了,我先出去遛遛。張方記得小時候,跟他爹逛過金山江寧寺,這裏有世界馳名的羅漢堂,是個好地方啊!
張方來到了江邊上,有很多船都衝張方招手:“少爺您上船嗎?您到金山逛逛?”“您這邊來!這條船是新油刷的,您看看裏頭座位都十分乾淨。”張方看了看,這大江的水面上,來往的船隻,一隻挨著一隻,採蓮、畫舫什麽樣的船都有。有的是善男信女坐著船去金山燒香叩頭,拜佛求福;也有的是紈絝子弟擕妓閒遊,彈唱歌舞。兩個年輕人,都二十多歲,濃眉大眼挺精神的:“少爺您上山嗎?”“嗷,上山。你們二位是這條船上的?”“不錯!我們是親哥兒倆。這是我兄弟趙青海,我名字叫趙青江。”“好!我就坐你們的船吧。”張方站在船頭遊覽著江景,來在金山腳下。纜繩繫窄了,跳板搭上,張方上了岸,說道:“二位過來,你們兩人就指著這船吃啊?”“不瞞您說!少爺,咱們就指著這船吃。”“好。”張方一伸手掏出五兩銀子來給了船家。“哎喲,少爺謝謝您嘍!您干嘛給我這麽多錢呐?我們十天也掙不出來!嘿嘿,該著我們居家大小換換季了。”“等等!我還有事呢。今個兒你們這船有別的客人可不能應了,我包你們的了。完事兒我還要多給你們幾個錢。”“謝謝您!”“好吧,你們就在這山下等著我,我什麽時候下山不一定。你們要跑了,我找得著你們!”“少爺您這叫什麽話?我們一年到頭都在這兒求財,上哪兒跑啊!您放心!我們就這兒等您了。您這號買賣是闊買賣,我們也不干別的了。”
張方跟著人流順山道一直嚮上走,越盤越高,青山曡翠。往下看去,大江的風景,十分美麗。張方來到金山的江寧寺廟門外,三座山門全都開著。鷹不落的紅墻虎皮石基,巍峨壯觀!門上頭藍額金字,寫著“敕建江寧寺”。張方順著山來,看了看鐘鼓二樓,左懸鐘右掛鼓,周圍都是參天古樹,無風自響。古樹中間有一條甬路,兩邊擺著三足鐵鼎。張方順著甬路直奔頭層殿,也就是哼哈二將侍立在上首的穿堂殿。順著穿堂殿過去二層殿上是魔家四將,就是所謂象徵著風調雨順的四大金剛,一個個栩栩如生。壇前頭是護法的伽藍。再轉過去來至三層殿,這三層殿就是羅漢堂。哎呀,就是這三層殿招人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麽樣兒的個都有。張方沒心思看這個,直奔大雄寶殿。殿上供著釋迦牟尼佛,左有文殊,右有普賢,這就是三世佛。大殿裏十分寬敞,迎面的翹頭供桌上五供蠟扦全有。但張方不燒,在大殿裏頭轉了一個圈出來,覺得自己有點口乾舌燥。轉過大雄寶殿往後走,進月亮門來到塔院,這裏有一個大茶棚很講究。張方進來坐下了,把茶牌子拿過來,張方點茶。他一邊喝著茶,一邊往四外瞧瞧。心說:哪找這十八條命案的正兇去?是男的是女的,是和尚老道還是上歲數的?自己沒根呐!嘿!張方正愁主意呐,猛然間從月亮門兒外頭傳來唸佛的聲音:“無量佛!”張方聽這唸佛的聲音,靈機一動,他兩隻手的手指頭張開一點兒,露著縫把自己的臉捂住了。他順著這手指頭縫兒往外看人,看得十分清楚,可人要看他什麽長相,就不容易嘍!張方一瞧:喲!打外頭順著月亮門兒進來一個老道。這老道也就在四十上下歲數,白煞煞的一張臉。兩道眉毛斜飛入鬢,一雙大三角眼沒什麽眼神。東張張西望望,好象有點害怕。身上穿著藍道袍,肩上插著蠅刷兒。張方一看這老道就知不是善良之輩。心說:莫非是他?
夥計趕緊過來給老道讓座兒:“道哥,您喝茶!”“無量佛!我喝茶。”正走到張方這張桌子的旁邊,張方臉衝東,跟老道正對臉兒。老道快到張方這張桌子旁邊,猛地,張方往起這麽一站身,兩隻手順著臉往下一落,把臉蛋兒露出來。他衝著這老道一舉右手,一個食指伸著,一個大拇指張著,比劃著八個,衝老道一落手:“道爺,十八!”這老道心裏一激靈,臉色兒一變,抹頭往回就走。張方心說:這十八條命案就衝你說啦!我這一說十八,你就跑,我非追你不成!老道躲著人,順著後面塔院一直往前跑,幾層殿穿過去,來到汪寧寺山門,他可就往西去了。金山寺周圍都是大江,往西開始還有人,走著走著就沒人了。張方在後頭喊:“道兄!你怎麽跑啦?兄弟我跟你有話說!咱們哥兒倆十八年沒見面兒,您怎麽跑哇?”“哎呀!”老道心說:剛纔這個人衝我一晃十八,我還認爲他說的是十八條命案!敢情是我的朋友。十八年沒見面兒了,我別緊著跑了,也可能是我們同道的綠林人。這樣,老道站住了。張方身後別著三棱凹面呂祖錐的大冰釧,來到老道近前說:“道哥,我的話還沒說完,你怎麽就跑了?咱們哥兒倆屈指一算,十八年沒見面了,真想跟您好好敘談一番!”道爺仔細打量張方,心說:這孩子也就二十來歲,他怎麽跟我說十八年沒見面兒了!“無量佛,你是誰?”“道哥,您連我都不認得了?咱們哥兒倆整整十八年沒見面了。唉!自從跟您分手以後,我就得了一場大病,人的模樣都走了形了,這病可把我折騰苦嘍!道哥,我認得您。您不認得我啦?”“唔,兄弟,我真不敢認你了!可我瞧著你倒是面熱,你怎麽稱呼?”“我姓張叫張方啊,綠林朋友給我起了個外號叫病太歲,您怎麽不認得我呀?”老道點頭:“我記得你那時沒外號啊?”“這外號是以後得的。不瞞您說,險一點兒咱哥兒倆見不著啦!道哥,您叫?..”“哎,你怎麽也不知道我了?”“嗨!十八年的病使得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瞧著道哥您也特別面熱,可是我想不起咱哥兒倆當初..”“我不是採花羽士陳道常嗎!無量佛,賢弟,你怎麽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唉!您可不是陳道哥嗎?我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個時候,咱哥倆一塊兒入江湖,你是男人羣裏不走,女人羣裏打晃晃。到了晚上,夜入民宅,您採花,我尋風。這您都忘了?”“無量佛,我想起來了,張賢弟。咱們倆人確實在一塊過。不過我,..哎呀!記憶還是有些恍惚。”張方一看陳道常入了圈套,便繼續追問:“道哥,你好大的膽子!十八條命案做完了,您依然還敢在鎮江地面上晃著,這一樣我就很佩服您!您跟當初的性格一樣啊!”老道陳道常這麽一撒嘴:“無量佛!兄弟,你瞧咱這狠勁兒!所有這些採來的女的,我都把她殺了,不留活口。哈哈哈,你別看十八條,愚兄在鎮江地面上游魚得水!兄弟,你要作案,也得按我這方法。”“說真的道哥,以後我得好好跟您學。不過,我想不通您怎麽敢在本地作案?”“唉,我鬭的是風流俠張鼎。他自爲俠客,與咱們爲仇做對,我也叫他曉得咱的厲害!”張方聽完連連點頭稱是。可他的兩隻手就往背後伸去,“唰”地一下就把三棱凹面呂祖錐撤出來了:“陳道常,這場官司。小子你打了吧!”“啊?無量佛!賢弟..”“是你祖宗!本人乃是鎮江瓜州張家莊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老俠之子,小俠客病太歲張方。我奉府臺大人堂諭,捉拿你採花羽士陳道常,給死去的姐妹們報仇雪恨!”陳道常一看,自己上當了,氣得直駡。他“唰”地一下撤出寶劍,直奔張方刺來。張方往旁邊一閃身,斜著用尖子一支他手腕:“你還敢往下來?小心我把你手腕子扎折嘍!”陳道常往後一撤步。張方也跟著往前一上步,一調把,拿著這三棱凹面呂祖錐的後桿兒,照著陳道常的腰眼上,“啪嚓”一下,把他抽出一溜滾兒去。陳道常也顧不得疼了,“鯉魚打挺”起來,撒腿往後山跑。張方並不追他,因爲張方有自己的打算:陳道常跑得再快,也衹能是在這個島上轉悠,他要準備真的逃離鎮江府,必須渡船過江。這就好辦了。張方把軍刃別好,順著山道下來,直奔江邊,一看趙家二兄弟仍在船上等著他呢。
青江、青海一見張方回來了,忙上前打招呼。張方問道:“你們兩人知道我是干什麽的麽?”“不知道哇!”“我是鎮江府的官人。”“哎喲!您是官人,您..”“奉府臺大人堂諭,身上帶著公文呐,捉拿咱們鎮江出的十八條人命案的主兇採花羽士陳道常。他是個老道,四十多歲。你讓你們同行同業這些船,馬上都離開江邊,衹有你這一條船在這兒留著。老道下來必要逃跑,你讓他上你的船,我隱蔽在船艙底下,到了江中心,我拿他!”“哎!成了您呐,少爺!”青江、青海趕緊答應。時間不大,金山腳下江邊的船隻都遠遠離去,唯有趙家兄弟的孤船在此等候。果然,一會兒工夫,採花羽士陳道常從山上下來了:“船家!”趙青江一瞅他這副打扮和年齡相貌,斷定是張方說的主犯。“道爺,您坐船呐?請上我這條。您看,所有的船隻都載人走了,就我的這一隻了。”老道上了船,趙青江立刻解纜繩,撤跳板,駛嚮江心。
船走到半江之中,一打橫兒不走。“無量佛!”陳道常是驚弓之鳥啊:“你們怎麽不走了?”“哈哈,道爺,你忘了這麽句話了麽?‘船家不打過河錢’,您要到了那邊岸上,給錢就和現在不一樣嘍!哈哈,您掏船錢吧。”“好!”採花羽士陳道常伸手掏出五吊錢來。趙青江接過來:“您真大方啊!”“無量佛,你們快點把我渡到江岸,我有要緊的事情要離開此地!”“哈哈哈!”趙青江一抖腕子,“嘩”把五吊錢都扔到大江裏去了。“無量佛!你這是..”“道爺,您知道上我們這條船多少錢嗎?哼!我們這有價兒:要渡一個女尼大師傅,就是姑子,紋銀四十兩;渡一個和尚,紋銀二十兩;如果渡一個道爺,咱們這有價碼兒,紋銀十兩,您還是最少的。五吊錢呐!您要在那山腳的時候,說給這麽點兒,我們連渡都不渡。打算過去,您給十兩銀子。”“無量佛,你、你這是訛人!”“哈哈哈,訛人不訛人的呆會兒再說!您瞧這兒有一位朋友..”“啊?什麽朋友?”一撩艙門兒,“啊——咚!”嚇得老道一頭扎到江裏,鳧著水跑了。
張方見陳道常潛逃,也沒有去追。他站在船頭上思索了一下,便對趙氏兄弟說:“你們兩人把我渡到江邊去!”二人心中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送張方到了對岸。張方下了船,毫不客氣地說:“你們兩人是認打還是認罰?”吆!少爺,您這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不明白嗎?大江之中,你們爲什麽不幫我拿人,光知道跟他要錢?認打呢,我把你們二人帶到府衙,先押二年;認罰呢,把我剛纔給你們的銀子都還給我,咱們就算兩清罷。”青江哥兒倆一聽,急得直給張方磕頭:“您修修好吧!千萬別把我們送官府去!您這銀子全在這兒,算我們哥兒倆認倒老霉,白干了一天!”拿出銀子就要給張方,張方一看哈哈大笑道:“快起來!我跟你們倆鬧著玩呢!今天這事兒怎麽能賴你們倆?得了,拿著錢回家去吧。”“少爺,您修好積德,我們給您磕頭了。”張方看著趙青江、趙青海上船走後,自己奔西北方嚮走去。
走出幾里地後,霧景蒼茫,天黑下來了。張方發現江邊上有許多腳印兒,他一琢磨,這肯定是陳道常從水裏頭出來了。江邊不遠處有這麽一片小樹林,張方隱蔽著身形,就奔樹林來了。越走越近,就聽裏面喊:“無量佛,喲!小冤家張方詐出山人的實話,這地兒不能停留。如再久戀下去,唯恐性命不保!”一邊唸著佛,一邊喊小冤家張方。張方就勢兒趴在草地上慢慢往前蹭,蹭來蹭去,蹭到樹林邊上,攏住目神往裏這麽一看,喲!有點意思哩!原來採花羽士陳道常從船上跳下來,鳧著水就往西北方嚮來了。慢慢地靠近江岸,把腦袋露出水面看了看,四下無人,趕緊上岸。喝!這一身的水啊,“叭嘰叭嘰”地他就進樹林了,把雲鞋解開,水倒出去,放在一邊。他折了一根樹枝兒,在兩棵近的樹上搭好,又把道袍、襯袍、中衣、褲子、褲衩全脫下來也搭在這樹枝兒上。寶劍放在旁邊,光著屁股抖落著褲子說:“無量佛!此地不易久留,我趕緊走哇!”聲音不大。張方在樹林邊上聽見了,心說:這雜毛啊,光著屁股還在唸佛呢。他摸了一塊小石子,一抖腕子,“啪!”正打在老道的屁股上。“無量佛——啊!”嚇得陳道常魂飛魄散,光屁股撒腿就跑,來到江邊,“咕咚”一個猛子就扎下去了。張方追到了一瞧:喝!小子,這回可有樂看了,我瞧你呆會怎麽出來?張方回到樹林一樣一樣地檢查陳道常的東西,然後用包袱皮兒一繫,拿三棱凹面呂祖錐一穿,往肩膀上一搭。走了!這叫金山寺三趕陳道常。西山坡一趕,北山口二趕,密縫樹林三趕陳道常。陳道常可狼狽透了。
張方溜溜達達回家。天全黑了,來到家門口兒。一直往裏走,到內宅上房,燈光明亮。老兩口正擡槓呢。老俠張鼎氣哼哼地說:“這個孩子,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竟敢應人家知府去訪案。這無頭案拿什麽去訪啊?你還寵著他?”“我不疼他,那就生下來把孩子掐死得啦!這事兒你甭管,我孩子就是有本事!辦大案不用三訪四訪,一訪就訪著!一會興許我兒子把賊拿回來呢!他就是比你強!”氣得老俠直哆嗦。這時候張方進來:“別吵啦!”老兩口子一瞧,這是怎麽回事?只見張方肩膀上三棱凹面呂祖錐挑著個包袱,往方桌上一放,對老安人說:“媽!您瞧瞧,道袍、襯袍、鞋、襪子都有,還有八十多兩銀子。”張鼎也納悶:“銀子哪來的?東西哪來的?”“嗨!老爺子,今天這算盤沒打對!要不,我就把採花賊給扛回來了。”“怎麽回事?”“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回事..賊人叫採花羽士陳道常。我把他一趕、二趕、三趕,他跳江逃跑,我把他的東西得下來了。媽,把銀子都收起來!”老俠張鼎一拉:“不!孩子,這東西咱不要!你明天一清早兒到衙門裏頭去。既然你知道採花羽士陳道常是殺人兇犯,他現在不可能還在鎮江瓜州地面了。你讓知府大人給你備一份海捕公文,可以越境捕盜。鎮江地面上,爹爹我替你訪訪,你看好不好?”老太太知道,老頭子明白兒子有能耐:“你說的一點也不假!咱吃飯吧。”老俠張鼎這纔有心把自己的事情都跟兒子提了。並告訴他童林在江湖路上是個怎樣了不起的人物,他還有七八個徒弟,與你年歲相仿,個個精明能干,學藝刻苦認真。你將來在江湖上也許能碰著他們,那是你的叔叔、你的兄弟。張方點頭道:“行啊,我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