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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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喪良心燕雷打甘虎~丢煙壺童林鬭三俠

王爺說:“海川啊,一會兒咱們爺兒吃飯吧。你跟他們爺兒幾個見著了,說了些什麽?你在北京這麽長時間是怎麽過的?我都惦記聽聽呢。我現在可會了不少的劍法了,您以後得給我收拾個把式場,咱們爺兒倆得下場子好好練啊,我不能把功夫擱下。”“您先別忙。”王爺直說:“你別瞧了。”海川搖頭:“我瞧見點東西。兩位管家大人過來,你們瞧瞧這個。”“教師爺看什麽呀?”“就看看這個。”海川用手指這老壽星印。“我們兩個看不見。”“你們哥兒倆那麽看,哪看得見啊,這紫檀的又不反光,您得橫著瞧。”“嗷!有一個戳子。”“對了。這戳子上頭有一個老壽星腦袋。這個東西什麽時候有的?”

“說真的,教師爺,爺不在家,這屋裏頭共有八個人,黑夜白日侍候這屋子,一天擦幾遍,什麽也沒有哇。這個東西要有,也是剛有的。”王爺急了:“胡說,你怎麽說剛有的。”“爺怎麽了?”“怎麽了?我跟年侍郎在這說話,你們不是不知道,打閃的這麽個工夫,誰弄個戳擱在這兒,你們說?”海川說:“王爺,您別疑惑兩位管家大人,這是剛有的。”“你怎麽也說剛有的?”“不是剛有的,您的煙壺怎麽沒了?他把您的煙壺拿走了,留下點痕跡。這是外來的夜行人干的,不過他是大白天來的。王爺,看來您錯怪大家了,您也甭查賬,府裏的物件什麽也丢不了。丢了首先您得找我,因爲我是本府的教習,我負責給您看東西的。”王爺一聽直發愣:“冤枉他們了?”海川一笑:“那可不冤了!不過這外來人留下他的姓名了,咱們先不管這人是誰,但是可以肯定不是自己家裏人辦的。您怎麽還要打人呢?爺您自己生氣不說,還把家人給誤賴了。”王爺有點後悔:“唉!你看,我還不如等你回來再說呢,這一來多不合適。吉兒,去告訴他們,每人到賬房領二兩銀子。”“謝謝爺。”每人不但沒罪,反而賞了錢。一會兒,這七八十位進來了:“謝謝爺賞!謝謝俠客爺!”“得了,都給我滾出去,別提了!”王爺敬佩地對海川說:“海川哪,吃飯吧。”

這樣,爺兒倆坐下,底下人進來調擺桌椅,爺兒倆吃飯。海川就把頭出前門,巧遇鐵木金,怎麽來怎麽去;二出前門拿林寶巧遇神龍手歐陽君、清風羽士任元,有人在天壇給我大褂下擺上接城塼、掐辮穗,我怎麽追這溜城墻的人,從頭至尾細說一遍。一直說到僧道俗會篩海爺,赴會護國寺,抛鉞亮劍;夜間杜清風行刺,被一位老道爺拿著篩海爺丢的單隻點穴鐝,如何打了杜清風。王爺聽完,佯裝嗔怒地說:“海川,我可得罰你罪,老仙長送你寶劍,你怎麽不告訴我?”海川解釋道:

“一來,時間不久我就解著囚車回北京了,沒有工夫跟您談;二來師伯說,等我練熟了以後再稟明王爺。因爲這個,您沒跟我在一塊兒,我也不能寫信告訴您。”這樣海川把寶劍拿出來,王爺看了,誇獎了一番。說真的,王爺很喜懽寶劍哪!海川又把商家林截囚車的事情也提了,喝!這麽一說,王爺纔知道海川也經歷了一番風險。“海川呐,你看你在江南被困鎮海川,還記得二位恩師的教誨嗎?像護國寺這事,你真不應當一個人去。”“是啊,劉俊也跟我說來著,可是您說我不應當一個人去,帶著幾個徒弟管什麽呢?奇怪的是,不知道誰在我耳朵邊提出‘抛鉞亮劍’的招法。”王爺也說:“是啊,今後再有這事啊,你得加點小心。”“王爺您說得對,童林今後一定得加小心。”爺兒倆談笑風生吃著飯。飯後,王爺勞乏,想休息了,就說:“海川呐,我想早些休息了,你也休息去吧。”“好吧。”這樣王爺回到裏面休息。

海川怎麽敢睡覺啊,夜行人進府偷了煙壺,這裏頭有事啊。海川提著子母鷄爪鴛鴦鉞包袱,拿著茶壺、茶碗放在一個石頭桌上,把鉞包袱也放在這裏。圍著假山周圍轉了個圈,然後把包袱皮打開,雙鉞亮出來了。這時,星斗滿天。海川月下一下腰,子母鷄爪鴛鴦鉞走行門,展過步,八八六十四式;八法神鉞,套著三百八十四爻受進命連環鉞施展開了,好俊的功夫,好快的身法啊!時間不大練完了,收住雙鉞包好了。把落葉秋風掃寶刃亮出來,又練劍術。光燦燦,冷森森,如同一片劍山相仿。這劍法慢中顯著快,快中透著穩健。“唰啦啦啦啦”,展開身法盡情揮舞。練完後他把自己絨繩上的軟劍鞘摘下來,寶劍撞上,圍好了。這時海川想喝點水,便到假山石前的石頭桌旁邊,拿起茶壺來,“咦!”茶壺底下壓著個紙條,旁邊放著煙壺。海川趕緊把茶壺擱下,紙條、煙壺揣起來,拔腰上假山,站在假山的上頭,往四外觀瞧。海川明白了,可能來的這夜行人是訪我的。白天進府他沒有加害王爺之心。王爺送年大人走,他從後窻戶進來,發現了煙壺,作爲標記。賊不走空,他打上戳子拿走了,晚上又給我送回來。如果他要想殺人,那王爺的命早就沒了。這人是什麽人啊?海川從假山上下來,借著星月的光華攏目神一看這紙條,紙條上面也打著一戳子,上頭有個老壽星,還有小字:“明晚恭請閣下蒞臨九公主墳,見面暢談,知名不具。”就是說,明天晚上我約您到九公主墳去,咱們二位到那裏再談,也許是口淡,也許是手談。

海川把這紙條帶好了,拿著煙壺自己回來。正趕上王爺的內書房裏點著燈,王爺還沒有睡著呢。海川在王爺的書房門口痰嗽一聲,聲音很低,王爺就聽見了:“海川嗎?”“是。”“你有事嗎?”“王爺,有點事兒稟報您。”王爺把門開開了。”您看看這個。”海川一伸手把煙壺掏出來了:“這是不是您丢的那個煙壺啊?”“啊!不錯啊!你看,這個煙壺並不值錢,但我很喜懽這個蓋。快告訴我,你在哪兒得的?”“嘿!我撿的。”“在哪兒撿的?”“我在西花廳那欄桿頭上撿的。”海川說:“我在西院假山的石頭桌上放著茶壺、茶碗,在那練趟功夫。練完了,這個東西就在那兒擺著呢。不瞞您說,這個夜行人到府裏來,可能是訪我的。賊不走空,他拿點東西作爲標記。這樣,他晚傍晌又給送回來了。咱們府裏的人,沒有敢拿爺的東西的。”“這可倒也是。沒有別的?”海川其實應當把話全說了。夜行人約我明天到九公主墳,海川沒說。他這個人呐,也有點藝高人膽大。到二更天以後,海川回到王府自己的教師住處去休息。

第二天清早起來,劉俊跟師兄弟們打前門可就回來了,並且帶來羣雄送的禮物。海川也回到自己的家裏,見著父母問了安。二老對王爺送來的禮物有些過意不去,就對海川說:“我們老兩口子惦記著讓你兄弟過去,替我們給王爺請請安,因爲你沒回來。”海川擺手說:“不用跟王爺客氣,王爺衝著我給爹娘的東西,您該用的就用吧,也不用去道謝,王爺不計較這些。”爺兒幾個說了會兒話,劉俊告訴師父,師弟甘虎已然見好。吃完飯以後,爺兒幾個纔來,連吳成都過來給王爺請安。王爺一看,海川又多了這麽一個徒弟,很高興。問了問吳成的一切,吳成完全都說了,王爺更高興了:“吳成啊,將來咱們爺兒幾個下場子練功,你可得把你這手‘靠山背’教給我。”“王爺,好吧!我一定教給您。”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天已經快黑了,海川把子母鷄爪鴛鴦鉞包袱包好了,擱在手底下,陪著王爺吃完飯,天就全黑下來了。海川腰裏圍著落葉秋風掃,提著自己子母鷄爪鴛鴦鉞包袱,出離王府往北,稍微地一拐彎,進了成賢街,穿過成賢街來到了安定門裏。海川站在這裏發愣,旁邊有個老人說話了:“哈哈哈,這不是童教師嗎?”“唉!這位老朋友,您還沒歇著呐。”“說話也就快歇著了,我這不是奔家走嗎。都快關城門了,您有什麽事啊?”“我跟您打聽打聽,咱們安定門外有個九公主墳嗎?”“有,您打這出去一直往北就到了。您上那兒干什麽去啊?九公主墳比地壇那一帶還瞎摸啊!”“嗷!我就是打聽打聽這麽個地方,倒不是爲了上那兒去。”“反正一直往北走,一大片樹林,那就是九公主墳。”“好吧。”人家老頭回家,海川可就奔安定門外來了。過了關廂,海川看了看四下無人,腳底下趲勁,“沙沙沙沙”,施展開飛行術,可就一直往正北下來了。真是離城越來越遠,天也越來越黑。好在滿天的星月上來,照得大地一片金黃色。微風擺動,萬樹搖頭,影綽綽,纔看到前面煙籠霧繞,有個大樹林,這就是九公主墳。

海川來到九公主墳,一進樹林看見了周圍的花瓦子墻,當中座東朝西的栅欄門。栅欄門上頭有一塊橫匾,橫鏢上有四個大黑字:“公主佳城”。這就是公主的墳地,周圍都是花瓦子墻,裏外都是參天的古柏。海川飛身形起來,單胳膊肘一撐花瓦子墻,右手子母鷄爪鴛鴦鉞包袱一護自己的哽嗓,閃二目往下看,沒有動靜,一飄身形可就下來了。海川往裏走,當中石頭鋪的甬路,順著甬路再往裏,前頭有個牌樓,順著牌樓進來再往前走,看真了:前面是靈恩殿,就在靈恩殿的當中,有一個井筒子,橫著再往裏,纔能奔這墳頭底下呢。公主墳高極了,靈恩殿頭裏有石頭供桌,供桌上頭是五供蠟扦。周圍都是大樹,就在這甬路的當中坐著一個人。這人臉衝著西,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神。海川借著星月的光華,看得真而且真。啊!這人確實像個老壽星,個兒不高,大錛兒頭,有皺紋,墮子臉,厚嘴脣,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壽毫微長,搭拉著眼皮,鼻如玉柱,脣似丹霞,大耳垂輪,頷下一部白鬍鬚,白剪子股的小辮。一身米色綢長衫,扎著絨繩,白綿綢褲子汗衫,福字履鞋,白綾高腰襪子。好像老頭睡著了,坐在這裏紋絲不動。海川提著包袱在旁邊瞧這老頭,看了一會兒,老頭氣息調匀,海川纔往前來。

到了老頭的跟前,伸左手一拍老頭的肩膀。海川心說:我要拍上你的肩膀你還不動窩,那你就是老飯桶,我防你干什麽使呢。果然人家老頭不能讓海川沽上,海川的手都快到了,老頭把眼睛睜開了:“哈哈哈!”一曡身起來了。“嗷,童俠客。”海川攥著包袱一合手:“不錯,正是童林。老朋友,您留下了字簡約童某來至此處與閣下相逢。”“不錯,不錯,蒙俠客不吝金玉,不以老朽爲秋螢之火,野馬之塵,移尊下教,真的前來應約,不失信于老夫,老夫感恩不淺!”海川大笑:“哈哈哈哈,老英雄您太客氣了!您昨天到府裏去,我童林不在。您晚上來把煙壺歸還了,又留下字簡,我童林就得來呀。”“童俠客真是守信人!我們二位坐下一談吧。”“好!”兩個人彼此都坐下了。“請問老英雄,您貴姓高名啊?”“俠客爺,您問在下,我祖居在四川,復姓諸葛單字名建表字宏圖,闖蕩江湖有個小小的美稱,人稱賽南極。”海川聽了可就一愣啊,“嗷!”自己在臥虎山學藝的時候,未出師門,就聽說江南有這麽一位成名的人物叫賽南極諸葛宏圖。哎呀,難道說就是他嗎?沒錯,一看諸葛建白髮蒼蒼,精神矍鑠,看得出來,這是個老一輩的人物。海川真不敢疏神大意,也不敢怠慢,趕緊舉著鉞包袱,左手一搭,連連拱手:“原來是老前輩,諸葛老英雄,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這是緣在三生!老英雄,您折簡相邀我童林來到九公主墳,一定有所教益。不過您是位老英雄,我童林敢問,您要打算見我,就應當拍門找我,直呼直令地叫我童林,可您怎麽到王府去,鬼鬼祟祟,可和您的身份不大相符啊!哈哈,老英雄,您看在下說得對嗎?”賽南極諸葛宏圖臉一紅。人家海川批評他太對了,你諸葛建要打算見我,你就拍門叫我,“我就是諸葛建”,童林也得對你十分尊敬。你怎麽鬼鬼祟祟,又偷又摸,你找我這是干什麽?“童俠客,老夫有難言之隱,一會兒我便要相告,我不敢直接地去找您。老夫在江南就聽說你這新出世的人物了,不但武藝高強,而且品德高尚,交朋友義膽俠心,實令殘年人欽佩!童俠客,你請坐,我們見面就有緣。有這麽一句話:江湖無輩,綠林無歲。您口口聲聲喚我諸葛建爲前輩,我可實在的不敢當!今日星月皎沽,你我到底能促膝長談,實在幸會。哈哈哈,童俠客,請坐吧。”

海川也不客氣,就在諸葛建的對面,把包袱放下,也坐下了,畢恭畢敬地說:“老英雄,您這是從哪來,現在住在什麽地方,方便不方便,找我童林不知有何教訓?”“童俠客,聽說你奉師命下辦興一家武術,當然你閱歷豐富。老夫身旁有一條軍刃,多年來,我始終不敢叫上名來,請您給我看一看。”海川一聽就不樂意了,你口口聲聲說我是新出世的英雄,你不捧我,相反的你惦記把我撅了,那麽你這次來,是好意呢是歹意呢?“老英雄,請你把軍刃亮出來,童林看看。”人敬人,鳥擡林,你對我沒禮貌,我童林又何必非對你有禮貌不成呐。賽南極諸葛建坐著,一撩長衫,拿出一條鞭來。海川這麽一看:很新奇,純鋼打制,罩著亮銀衣兒,刨出這把兒四寸多長以外,鞭身將近四尺來長,從這把兒往前數,一寸一截,一寸一截,純鋼打制的,一共是三十六截。他這隻軍刃拿起來從上不能往下落,衹能跟長蟲一樣,左右來回地擺。您要打算上下落,您得耍起來一斜,這鞭纔能纏呢。鞭前頭是個蛇頭,也是一寸長,張著一點嘴,裏頭含著一顆子午問心針,這蛇的兩隻眼睛是鑲上去的兩粒鑽石,閃閃奪神。右手一拿一擺,“嘩楞楞楞”,就跟一條蛇走一個樣。“哈哈哈,童俠客,您看看。”“老英雄,我不用接過來了,您這個鞭,我童林沒有見過,我也不一定知道。當我在臥虎山跟老師練藝的時候,老師提過,江南賽南極諸葛老英雄掌中有一條三十六節蛇骨鞭,這蛇口裏頭含著子午問心針,專破金鐘罩鐵布衫,招術精奇,大概老英雄你這條鞭就是我恩師所談的三十六節蛇骨鞭了。”“哎喲喝!童俠客,不錯,不錯。”海川一笑:“哈哈,在下也有一對軍刃,您看看。”拿過包袱皮來打開了,雙手一托,“嘩楞”一響:“您瞧。”諸葛建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啊,不是人家傳言說童林使鷄爪鴛鴦鉞,我諸葛建長這麽大歲數,也沒見過人家這對軍刃,現在一看,十分出奇。“嗅,童俠客,您這對軍刃,現在一看,十分出奇。您這對軍刃叫子母鷄爪駕鴦鉞。老夫在武林多年,我可沒看見過這對軍刃。這是屬于內家使用的軍刃,不是人家傳言,老夫我也不認識。哈哈,童俠客,看來你這個軍刃很出奇啊!”“老英雄太客氣了。”“老夫我這一次打四川來北京,主要的還是爲訪問訪問童俠客爺您,真沒想到您如此的仗義,您賞臉,真到九公主墳來了,老夫心裏十分榮幸,你我可以暢談。”二位坐在這可就開了口了。

談的不過是武林中的佚事以及各門之長,不由得雙方都把自己的功夫談出來讓對方聽聽。海川聽完諸葛前輩的敘述還是很欽佩的。“老英雄,如果沒什麽事情,我可要跟您告假了?”因爲童海川並沒有看出諸葛建有什麽敵意。“您有時間到我家去坐坐。”“等一等。童俠客爺,我跟您只是經過了口談,還沒經過手談。諸葛建不才,願意班門弄斧,打算討教討教童俠客三招五式,這是增長我的本領,讓我得以開闊眼界。”海川一笑:“老英雄,有這麽句話:文不加鞭,武不善坐。你這口談可以了,咱二人房不連簷,地不連邊,沒有仇恨,當場動手,各憑己能,萬一失手傷了對方,多有不便。老英雄,你可比較我歲數大得多!我認爲,不必當場較量啊。”“童俠客說得是。我跟您討教純粹是‘遊戲’二字,點到而已,決沒傷害之心,我只是討教討教您的功夫,讓我開開眼就得了。”“好,既然如此,老英雄,請吧!”海川把包袱皮打開,腰中一圍,子母鷄爪鴛鴦鉞懷中一抱,順著這個明堂可就往西來了。走出去不遠,周圍都是大樹林,這個地方綠草如茵,十分寬綽。在草地上動手不是很好嗎?海川子母鷄爪鴛鴦鉞“嚓楞楞”左右一分,賽南極諸葛宏圖倒提著三十六節蛇骨鞭可就過來了。二位彼此道請,當場動手。

諸葛建左手晃面門,上右步,單手一搖三十六截蛇骨鞭,“嘩楞”一響,對準海川的胸前便點,就跟一條蛇對準自己的胸前咬來一個樣。海川岔右步,一閃身,左手的鷄爪“啪”就搭上了。別看諸葛建扔蛇骨鞭節兒多,但這要讓海川的鷄爪給抓上,也麻煩。只見賽南極諸葛建往回一收鞭,海川上右步一斜身,“唰”地一下,“金猴戲月”,對準諸葛建的太陽穴就抓過來了。賽南極諸葛建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躲,鞭走掃堂,海川就勢大岔步,一閃身躲過他的鞭。然後雙鉞左右交叉,上下一錯,右手鉞對準諸葛建的肋窩子就砍來了。諸葛建心裏頭佩服,人家童海川年紀不大,身手不凡呐!賽南極諸葛建不敢疏神大意。他長腰出去頂四尺,往後一撤步,單手一搖鞭招架住了。海川把雙鉞施展開了,腳踩八門,八八六十四式,一招接著一招,雙鉞舞動如飛,“唰唰唰”,掛著風聲,如飄瑞雪啊!諸葛建這麽一瞧,哎呀,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海川上中下走三盤,招術精湛。兩個人一場鏖戰,雖說互相都沒有敵意,但是動手這個東西,人家鞭該奔你的眼睛就奔你的眼睛,該奔你的嗓軸子就奔你的嗓軸子,絕不能似是而非。兩個人當場動手二十幾個回合就開出去了。說真的,海川晚上這頓飯由于要提前出來他可沒吃好。到現在,兩個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針鋒相對,招術加緊,一動手看管定式,二目凝神,精神滿提起來了,但吃得飽,吃不飽,吃得合適不合適,這很有關繫。海川感覺到自己肚腹有點空得慌,纔知道這飯沒吃好。不過,面對著諸葛建動手也不能說呀。這樣,海川勉強把三百八十四爻子母鷄爪鴛鴦鉞法施展開了,“唰啦啦啦”,大褂兜起風,如同蝴蝶相仿,不慌不忙招如泉湧。

交手一會兒,兩個人二十幾個回合、三十幾個回合開出去了。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就聽這樹的枝葉上“唰啦”一響,飛身形由上面下來一個人,身輕似燕,腳尖一點地,“嚓楞楞”一抽寶劍:“無量佛,小兒童林啊!我與你仇深似海,今日狹路相逢。諸葛老英雄你休得撤招,山人來也。”說著往西搶步,左手劍點面門,“唰”地一下,寶劍就到了。這個人一下來,海川可就愣了。心說:我看諸葛建這人面帶忠厚,不像是個壞人。他約我前來,我瞧這意思也沒有什麽歹意。可爲什麽把這個人給我藏在身旁?你不知道我跟他仇深似海嗎?護國寺赴會,我與醜面佛馬寶善比武試藝,雲霞道士杜清風硬要與我交手,他逼我童林抛鉞亮劍,我纔削了他的道冠。現在杜清風膠粘道冠,墨染髮絲又來與我挑戰,我豈能容忍!好啊,諸葛建,你把姓杜的埋藏在這裏,打算倆人打一個,置我童林于死地啊。海川想至此,提足精神,要與這兩位決一死戰。

這個時候,只見諸葛建的鞭奔自己的前胸點來,海川的左手鉞輕輕一托擋了過去。杜清風的寶劍又在後頭奔自己的頂梁擊來了,海川一個“大鵬展翅”,一支他的寶劍,左腳就勢回來,順著自己的右腿又過去,踏中空,走行門,左手一沉肩,右手鉞在底下往上這麽一翻,來了個“白馬刨泉”,對準杜清風的小肚子就扎,這可就得拚命了。雲霞道士杜清風往後一矬腰出去,說道:“無量佛,小兒童林,山人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相逢,小冤家你想活就勢比登天!”說罷,往前一趕步,寶劍到了。賽南極諸葛建也往前一搶身,鞭奔海川來了。英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當場動手,招術加緊,力敵二勇,面無懼色。雲霞道士杜清風實在是了不起啊,他惡狠狠地瘋狂進招,海川只招架杜清風一個人都費勁,何況要招架他們倆呢。但是,在海川有閃躲不及的時候,諸葛建的鞭就不奔海川而奔杜清風去了。杜道爺這氣:“無量佛喲,咱倆是一頭的,你不幫我的忙,怎麽幫他的忙呀?”這樣,杜清風反而要分神躲諸葛建的鞭,這給海川多少還騰出一點空來。兩個人圍住海川,亞賽正月十五的走馬燈。這一來,海川就更感覺到自己有點難堪了。唉呀,怎麽我沒想到今天會這樣呀!

正在這個時候,蹬著樹梢捷似飛鳥,“唰”地一下,從樹上頭飛身又下來一個人,喊道:“喝!姓童的,按理說你候了我的飯賬,又請我吃了飯,咱們倆人有個不錯。無奈你的弟子甘虎在我的賓朋面前敗壞于我,被我將他打傷。童林呐,今天你走不了!“嚓楞楞”,日月雙輪左右一分,野飛龍燕雷燕子坡站在面前。海川一見燕雷,哎呀,怒氣上衝。海川心想:燕雷啊,知恩不報你反爲仇,你算哪道的英雄啊!賽南極諸葛建鞭走掃堂,雲霞道士杜清風劍奔海川的脖子,燕雷“月照雲龍”,“唰”地一下,雙輪就到了。海川一擡左腳,右腳扎根,往下一矬腰,“啪”這麽一反身,左腳一擡一邁諸葛建的鞭,海川的臉衝地,這左腳扎根,右腳反起來,一踹諸葛建的胸口窩,來了個“倒踢紫金冠”,緊接著右手鉞“夜叉探海”,這一來,不但躲過諸葛建的鞭,而且也躲過了杜清風的寶劍,同時也躲過燕雷的雙輪。然後海川對準杜清風的足三里穴上就扎,同時,一掉臉左腳扎根,右腳踹諸葛建,跟著一個“鷂子翻身”,雙鉞一推,對準燕雷的小腹就扎來了,這叫“一招破三式”,燕雷往後撤步。三個都是勁敵啊,把海川團團圍住了,海川雙鉞加緊,變列門路,一咬牙,這勁兒就使過力了。人用自己的力氣,不管在什麽情況下,有兩種力不能使,一種力叫“努”,強努不成,非把身體努壞了。再有一種力不能使,叫“過力”,力氣太過了,同樣有害于身體。看來海川今天既努著又有些過力啊。力敵三勇,幸虧諸葛建多少有些偏嚮海川,不然的話,海川早死多時了。海川動手力戰,時間一長,就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發軟,從打兩肋窩的邊上騰來一股熱氣,往上這麽一走?覺得兩肋十分刺疼。海川心說:壞了,我努著了,趕緊用茹氣之法往下壓。這個茹氣,就是一種調和氣,把這口氣慢慢地往下順,不讓這股子熱氣上來。可是這一來,壞了!你往下壓的力量越大,底下的這勁兒反的力量越強,就形成了反作用。這使海川更加難過,冷汗也下來了,步眼也要亂。現在兩個仇人在這裏,暫且把賽南極諸葛建刨出去,也是危險萬分了。

就在這個時候,海川的耳朵裏頭突然有了聲音,就跟通了電話一樣:“冤家童林,力敵三勇,危險已至,你還不抛鉞亮劍,等待何時?”從語氣裏頭多少有些責備,可跟護國寺的那個語氣不一樣啊。海川一想:對啊!他這麽一斜身,左手鉞照著燕雷面門就打。杜清風可喊上了:“無量佛啊!上回在護國寺他就是這手,你二人可留神啊,小兒童林要抛鉞亮劍!”話音剛落,只見海川左手鉞奔燕雷,右手鉞奔杜清風就來了。兩個人往旁邊一閃身,“嚓楞,嚓楞”,海川兩隻鉞就落在地下了,海川一撩自己的長衫,一吸氣,一按劍把,“撲嚕”,落葉秋風掃寶劍亮將出來,一按劍把頂碰簧,“嚓楞楞楞楞”,一條金龍相仿。海川往前這麽一趕步,哎呀,他的心裏頭太難過了,他力不從心了。這腳往前一邁就跟四兩棉花一樣,踩著地就軟了,天旋地轉,胸口窩一發熱,“噗!”這口熱氣就噴出來了,海川當時昏死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大的工夫,慢慢地,海川把眼睛睜開了,覺得心裏頭很難受,肚腹裏頭很空,嘴角這兒“滴滴嗒嗒”,看來是血,軟劍鞘在旁邊扔著,自己的寶劍也在旁邊扔著。原來自己在地上趴著,眼前頭出現了一片血跡。哎呀,我這是死了,還是活著呢?海川一看周圍的情景,一陣地發愣啊。眼前頭是燕雷,張著大嘴,脖子都粗了,臉都憋紫了,提拎著雙輪,兩隻眼睛瞪得跟鷄蛋一樣,動不了勁,就好像叫人家給定住了,左腿弓著,右腿綳著。瞧那意思因爲自己已經躺下吐了血,燕雷惦記過來雙輪一舉,把自己給扎死,還沒等他舉起來呢,腳底下剛要使勁往這裏蹦,他就動不了勁了。賽南極諸葛建在自己的北邊,提拎著三十六節蛇骨鞭。哎呀,臉上顯出十分惋惜的樣子,他這麽一抖手,叫人家給點上了。雲霞道士杜清風在自己的右垂手,舉著寶劍,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自己。但也叫人家給點上了。這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出氣入氣上不來下不去,在那發愣。海川心說:這是誰救了我呀?也就在這時候,旁邊有人唸佛:“無量佛,童林呐!”“啊!”海川擡頭這麽一看,哎呀,正是幾次搭救自己性命、手拿單隻點穴鐝的那位世外高人,武林的老前輩。

海川往起一站,感到頭重腳輕,四肢無力,渾身發軟,心中亂跳。只得雙膝點地往仙長跟前一跪:“唉!老人家兩次三番搭救弟子性命,弟子感恩非淺,生當殞首,死當結草啊!晚生給您磕頭了。”老仙長點點頭:“無量佛!童林呐,要說你小小年紀離開師門,在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武林之中不落人後,爲師門增光啊,你是門戶中的一個佼佼者,確實難得呀!話雖如此,孩子,在你身上也看出來有很多不足之處。你還記得當年你在玲瓏島被困鎮海川嗎?自己輕生涉險,膽大妄爲,不是你二位恩師跟你的師哥趕到,焉有你小小年紀的性命?吃一塹長一智啊,難道把師爺教育你的話就當作耳旁風嗎?不尊重老師對你的教育嗎?上一次醜面佛馬寶善的師弟焦秋華被你所打。當然,我們相信焦秋華、馬寶善都是好人。但是人家約你到護國寺去,你不想一想,你把人家師弟焦秋華打吐了血,人家喇嘛是要報仇哇。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中不可無啊!尤其是在武林之中,即使人家真是好人,自己也應當有所防備。不是你抛鉞亮劍,化險爲夷,焉有你的命在!這一次賽南極諸葛建把你約到九公主墳前來相會,前門外大栅欄鏢局有你衆多的賓朋,你應當帶上幾位一同前來,怎麽能夠隻身來此。這不是屬于膽大妄爲,輕身涉險嗎?今天不是山人趕到,童林呐,你的命就沒了。你一死如同草芥,難道說,你就忘記你二老爹娘了嗎?忘了王爺對你的恩德了嗎?忘了你師父在臥虎山玉頂玉皇觀耽誤他的悟道參修,一十五年心血費盡,培育于你嗎?你小小年紀初入江湖就如此恃才妄作,將來還得嗎?一定要記住山人的話,今後再不可莽撞行事了。”老仙長一句一字都是價值千金啊!說得海川匍匐在地:“老人家啊!責備童林之言,童林一定謹記。”老仙長接著說道:“你來看,賽南極諸葛宏圖雖然沒有壞心,冒然間把你約至此處,但不應當帶著杜清風、燕雷至此,他三人今天惦記把你毀于一旦,被山人治住。來吧,你想如何發落,致死他們三人也未嘗不可!”賽南極諸葛建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他真要掉眼淚啊。他想:我不是這個心啊,這兩人我惹不起啊!

賽南極諸葛宏圖也是劍山蓬萊島二十名站殿將軍之一。你別看都是站殿將軍,這裏頭有好樣的,有受尊重的,也有不受尊重的。賽南極諸葛宏圖是四川一帶武林的前輩,也是英王一個揖一個揖把人家請到劍山的,雖然是站殿將軍,人家的份大。這一次,把諸葛建帶往北京城奪取十三省總鏢頭,賽南極諸葛建欣然同意。他來北京的目的倒不是爲了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他主要是聽說北京城有一位雍親王府的童教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我就爲訪訪這個人,看看他小小年紀到底有多大本領?敢奉師命下山要興一家武術!這樣,賽南極諸葛宏圖纔跟著一塊兒來,住在北孝順衚衕西勝鏢局。鮑古鮑天機、鮑圖鮑殿元對于這些人當然得高看,不但給老師找好的地方,幽靜之所,像諸葛建這些人住的地方也非常地講究。諸葛建住好了以後,他來得早,每天出去玩玩逛逛,其實他就是打聽打聽王府在什麽地方。最後有人告訴了:在北城根,由北新橋一直往北奔城根,那兒就是雍親王府。賽南極諸葛宏圖連著來了三次,把整個雍親王府都查看了一遍。

這一天,他來了以後,從北面看了看四下無人,就打城根這邊越墻而過。要說諸葛建真有膽子,躡足潛蹤可就往南來了,各處窺探,天氣可還沒黑呢,剛隱得住身子。這時,他聽見客廳內有人高談闊論,諸葛建在房上慢慢地往下看,最後就是年羹堯告辭,王爺正往外送。賽南極諸葛建長腰到了後窻戶,往裏一看:一個人沒有,發現了一個煙壺。賽南極諸葛建飛身形進來,一腳蹬在案頭了,然後把這煙壺拿起來,掏出戳子,“啪!”往几案頭上一戳,然後長腰從後窻戶再出去上了房,賽南極諸葛建就走了。他來至在前門外,到了鏢局自己的住處,寫好了紙條,約童林明天到九公主墳見面。因爲他來的時間長了,北京的一些地理位置也就記住不少了,這九公主墳他也查看了一遍,這個地方十分僻靜,這樣約海川在那兒見面。當天晚上賽南極諸葛建來到雍親王府,發現海川在假山石那兒練功夫呢,本事確實是好,諸葛建很是欽佩。蔫蔫地把紙條和煙壺放在石桌上,然後撤身形悄然回去了。到鏢局後,他拉門一進來,晃火折子點燈,啊!雲霞道士杜清風跟野飛龍燕雷在他的屋呢。諸葛建一瞧:“二位,你們哥兒倆怎麽在我這裏?”燕雷一沉臉:“啊,老義士爺我問問你,來到北京城奪取十三省總鏢頭,這是一件保密的事。你怎麽天天出去,你到底干什麽去了?今天你又上哪兒了?說實話!”諸葛建心說:幸虧我沒有大搖大擺地去拍王府大門找童林。要是那樣的話,說我勾結雍親王,在劍山我受得了嗎?人家軍師還不把我宰了。現在燕雷一問他,他傻眼了。杜清風一擺手:“無量佛!老英雄,你我都是站殿將軍,咱們互相都有監督的責任,這些日子你到底有何公干?”

第五十一回 除舊歲師徒同獻藝~過新春師兄巧相逢

上回書說到諸葛建邀海川九公主墳相會,等到他回到西勝鏢局自己的屋中,萬沒想到杜清風、燕雷都在他的屋中。燕雷質問他,諸葛建支支吾吾,不敢說出詳情。杜清風口誦佛號:“無量佛!老英雄,我們都是綠林人,只要不把奪取十三省總鏢頭這件事情說出去,那麽旁的沒什麽關係。”諸葛建無法,長嘆一口氣:“唉!杜道爺,燕二將軍,您要問,這麽回事,我惦記訪訪童林,我約他明天晚上在安定門外九公主墳見面。”“無量佛,你約別人可以。你知道我杜清風跟童林有仇嗎?他搶走了我的小徒弟,打傷了我的二徒弟,還要打死我的大徒弟,抛鉞亮劍削了我的道冠。老英雄,您要去可以,您得把山人帶上。”“杜道爺,這個可失了咱們武林道的規矩了。再說您是武林道的老前輩,你要找童林報仇,童林住家在什麽地方誰都知道,您自己去。我約童林出來,是光明正大約的。至于奪取十三省總鏢頭的事我隻字不提,我就是訪訪童林。我要把您帶去,人家童林說我諸葛建算是什麽人!”“無量佛,我管不著。老英雄,你不帶著我,咱們就得一塊兒見見老軍師,見見我師哥燕普,咱們說說。”“杜道爺,您這就有點發賴了。”杜清風真是無恥之極:“無量佛!我就賴了,你不帶著我不成!”“那我帶著您!咱們可是這麽著,我跟童林論武的時候您不能跟童林論武,哪怕人家童林跟我論完武沒事了,您也不能出手。但要童林走半道你劫他,這我管不著。還有我跟童林見面您可不能露面。”“無量佛,我不露面。”“唉,帶著我嗎?諸葛老頭子,我也去。”“二將軍,您有什麽臉面見人家童林呐?您吃飯不給人錢,叫人打得體無完膚,人家候您的飯賬,恭請您到大栅欄雙龍鏢局沐浴更衣,請您吃喝已畢,派徒弟給您送到西勝鏢局,可您把人家徒弟打吐了血。二將軍,您還有什麽臉見童林呐?以我良言相勸,二將軍,您可不能去啊!”“少說這個!我見童林,我怎麽不敢見他,他讓他徒弟敗壞我的名譽,我就跟他勢不兩立。”“二將軍,人家既然有讓徒弟敗壞您的心,干嗎還要把您帶到鏢局,請您吃飯更衣啊?”“那個,我不知情。你帶我不帶我?你要不帶我去,反正我是犯了法了,犯了咱們的令了,我也豁出去了,不過臨死我得拉個墊背的。走!咱們找我哥哥說說去。”這時,杜清風對諸葛建說:“無量佛,老英雄,您把二弟燕雷也帶著去,他幫著我,您看好不好,反正您見童林我們不露面。”“好吧,二將軍,我真是沒法子!”“唉,明天咱一塊去。”第二天老早地吃完瞧著,我跟童林見面談話,然後我們試藝比武。等我們倆人交完手,童林一走,您二位再露頭,這比什麽都強。”“行了,行了,咱們就這麽辦了。”兩人到樹上頭藏了起來。

月到中天,海川來了,這纔跟諸葛建見面。誰知他們倆人看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這不是殺童林的好機會嗎?杜清風出來,燕雷也出來了,當場打在一處。沒想到海川受傷吐血,扔寶劍往前一栽身倒下了。當他昏迷不醒的時候,三人卻被點住了。一位老仙長對童林說:“你瞧見沒有,這三人我全給拿住了,你怎麽處置他們都可以,殺了他們都可以。”要像賽南極諸葛建,童林決不能殺,雲霞道士杜清風,海川也不能殺。主要這燕雷太壞了,我童林一口一個燕師父叫著你,給你候了飯賬,讓你沐浴更衣,我打發徒弟給你送到西勝鏢局,讓你們賓朋見面,你卻把我徒弟打吐了血。若此時童林心地狹窄,置燕雷于死地,別人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但人家童林可沒有:“老仙長,這三位今天在九公主墳迫我童林抛鉞亮劍,這也是武林之中交流武藝許可的。既然是老人家把他們三人治住,任憑老人家發落吧,您說怎麽好就怎麽好。”“無量佛。好!”老仙長攥著這鐵鐝走過來,用點穴鐝一指諸葛建:“諸葛建啊諸葛建,你也是江湖路武林道的前輩,你要想跟童林見面,就不應當鬼鬼祟祟,你把童林正大光明地約出來,跟童林交換交換武藝,彼此都有好處,這是可以的。爲什麽還要帶著杜清風跟燕雷來呢?當然看得出來,你們四個人在這動手的時候,你有意袒護童林,不然的話,童林早死多時。話雖如此,你這叫什麽呢?約童林來,你的心術不端,山人本應當手起鐝落,擊碎你項上的人頭,念你八十歲的老人闖蕩江湖十分不易,武林之中到你這份上就很可以了,希望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激流勇退,閉門思過。自己找處深山老峪一忍,以樂晚年,不再出世,這便纔對啊。得了!你走吧。”拿這鐵鐝輕輕地一拍諸葛建的後脊背,“啪”地一下,諸葛建緩上氣來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了看這位老仙長,又看了看杜清風跟燕雷,尤其是轉身形看了看童林,滿腹的話說不出來,衹能衝著童海川一躬到地說道:“唉,童俠客,諸葛建有口難分說,將來再會吧!”說完作了個揖,進樹林走了。

老仙長又對杜清風說:“你的弟子焦秋華、馬寶善本都是好人,約童林也沒有什麽大的歹意。論馬寶善的本領,要害童林也辦不到。童林失手打傷了焦秋華,已是追悔不及,你作長輩的就應當把仇恨給化解纔對,可你反而要將童林置于死地,還說要給你徒弟報仇。試問你徒弟焦秋華有這個心嗎?他們都不見得有你這種狼心狗肺!童海川抛鉞亮劍斬了你的道冠,你便迫不及待地要報仇。試問,童林既能斬你的道冠,爲什麽不能斬你的六陽魁首?這是童海川手下留情。誰知慈心生禍,你恩將仇報,反而到鏢局子行刺,幸虧被山人發現,已然教育過你,可惜你置若罔聞。山人苦口婆心,勸你你不聽,今天晚上又投井下石,乘人之危,到九公主墳來助紂爲虐,山人本應當置你于死地。唉!念你我都是出家的道長,三清弟子,你也這麽大的年紀了,在江湖路也實非容易。得啦,你逃命去吧。”老仙長把這點穴劂倒過來,用這粗頭趨前,掄圓了對準杜清風的後脊梁,“啪”就是一下。他喘過氣來了,可出去了一溜滾啊。起來之後,貓腰撿起寶劍,長嘆了一口氣,又看了看打人的這位仙長,掉過臉走了。

老仙長一看,最後剩下燕雷了,便邁步往前惡狠狠地用鐝點指:“小畜生!你是皮包血肉十個月懷胎的人,不是披毛帶掌的衣冠禽獸啊!你到北京城沒了銀兩路費,吃人家飯不給錢還跟人家打架。這麽多的人打你,人家童林與你水米無交,不相識,看你是個練武的,候了你的飯賬。哎!這在武林之中本不多見啊,你不但不領人家童林的人情,反而小兒長小兒短的還執意要跟童林比武,奪取十三省總鏢頭。人家童海川把你帶回大栅欄雙龍鏢局,也對你很不錯,派弟子把你又送到西勝鏢局。作爲甘虎傻傻呵呵的傻孩子來說,要說你兩句也未嘗不可。但你惱羞成怒,把甘虎打吐了血啊。講人心,比自心,你這種以怨報德的人,決不是好人吧。到今天你還有臉面來到九公主墳,跟海川動手,待山人擊碎你的頭顱!”沒想到老仙長把這點穴劂舉起來剛要打,童海川跪下央告:“老人家,暫息雷霆之怒啊,晚生童林有話要說。”“無量佛,童林哪,山人欲把燕雷置于死地,你還要給他講情嗎?”“唉,有這麽一句話:遇見文王講禮義。燕雷不講理,不講信義,這是他的人性。但老仙長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您是個靜悟參修的前輩,何必要跟他一般見識呢。既然把杜清風、諸葛建都放了,以晚生良言相勸,您把他也就放了吧!”老人家聽了點點頭:“燕雷,小畜生,你聽聽人家童林,在這個時候還要給你講情。得了,既然童林給你講情,我也不能違背童林的善意,好。”老仙長往起一帶點穴鐝,這個勁頭就打得足了,起碼得有八成勁啊,照著燕雷的後腰上,“啪!”把燕雷也給打出一溜跟頭去,當時後脊背就腫起來了,疼得燕雷直轉腰子,把日月雙輪撿起來,飛身形上樹也走了。

老仙長回來,把點穴鐝插在背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紅葫蘆,把紅葫蘆鐵蓋打開,真是異香撲鼻!一共倒出三十粒藥來,然後說道:“童林呐,你受傷吐了血,不給你這三十粒藥吃啊,恐怕明年三月三亮鏢會你就不能登場。不過,你應該完全吐淨,你的身體裏邊還有淤血,將來遇見急怒,恐怕你還要吐血。你先吃三粒,從明天起你每天服三粒。再服九天,這十天吃完了之後,你自己慢慢調養氣息,你又會武功,很快地就能痊愈,把藥吃下去吧。”海川心說:按理說,我跟仙長素不相識,人家兩次三番搭救自己,苦口婆心相勸于我,而且又是我本門的前輩,我怎麽能不吃呢。“弟子謝謝老人家了!”海川說罷,便把三粒藥吃到嘴裏頭,用唾液浸化。這三粒藥一下去,海川的精神倍長,不像方纔那麽四肢無力了,然後把這二十七粒藥揣到懷裏頭放好。老仙長關心地問:“你自己能走嗎?”“老人家,弟子能走。”“要是能走,你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吧。”“是。老人家,兩次三番搭救弟子性命,感恩不淺啊!臨別之際,您老人家把您的名姓告訴弟子可以嗎?”“無量佛!童林,你要問山人我的名姓,唉!滿天星月訪賢良,不遇空回亦感傷,若問山人名和姓,三月三日必登場。”說到這兒,左手一撩自己的道袍,腳尖一點地,抱元守一,一長腰,飛身形上樹,蹬著樹梢,捷似飛鳥,轉眼之間,蹤影不見了。

海川站起身形,自己轉了轉,拿湯布手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落葉秋風掃寶刀撿起來撞好了,圍在腰中,子母鷄爪鴛鴦鉞拿起來,把包袱皮包好了,自己摸了摸藥,有點勁了,慢慢地沿著甬路一直往前走。夜靜更深,想起今天晚上這一幕,自己也真是後怕得不得了,幸虧老人家趕到了,萬一老人家趕不到,我童林的性命何在?!看來今後這種事情我可得加點小心了,不能輕身涉險,膽大妄爲了。英雄想到這兒,擡頭看,已經到了關廂,飛身形越過護城河,來到城墻根底下,施展“貍貓登樹枝”的功夫,就走上去了。到自己家的東墻外,越墻進去,來到的自己房中,慢慢地把燈點亮,收拾一下。覺得自己渾身發軟,漱了漱口,把藥放起來,這樣調匀了氣息,把燈吹了,稍事休息。

天還沒亮,三更左右劉俊就起來了。叫起師弟們後,便來到師父的房門外,把燈點亮:“喲!師父,您昨兒什麽時候回來的?您這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啊!”“嗷!怎麽了?”“您瞧瞧!”拿過鏡子來讓海川一照,海川瞧著自己的臉啊,真跟五更天的窻欞紙一樣煞白煞白的。師徒爺兒倆過心,海川就把昨天九公主墳的事情從頭至尾全說了。最後問劉俊:“劉俊哪,你看看,這位老仙長到底是誰?幾次搭救爲師的性命,這有二十七粒藥,今天再吃三粒,一天一天我連吃九天,身體也就好了。”劉俊這纔知道師父吐了血。海川說:“這是努傷吐血,你不要害怕,是我自己努著了,不是外力促使我吐的血,這你放心。不過,聽仙長說,血沒有吐淨,恐怕將來啊,遇見過力的事情還要吐血。”劉俊聽完了道:“師父,那您好好地休息吧,我帶著師弟們練功去了。”這樣,劉俊可就把燈吹了,讓師父休息。劉俊暗暗地來到王府見王爺,就把師父昨天的事情提了。王爺嚇了一大跳,趕緊跟著劉俊來到海川的屋中:“海川呐,你,這一晚上的事,我剛纔聽俊哥跟我提了。”海川笑著說:“這孩子,又跟爺提什麽呢真是大驚小怪!驚動爺駕操心。”海川要下地,王爺伸手扶住了:“你呀,好好地養養吧。你看,這個事你怎麽不告訴我呀?哪能一個人去啊!上次護國寺的事情,我聽了之後都後怕,何況這一次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仙長這話,說得太對了。你好好養養病吧。啊!”“王爺,您待我童林恩重如山啊。真沒想到我有這麽點事,您老人家的大駕還來到我的家裏看我。您的恩德我童林怎麽報啊!”海川說到這兒,心裏有點發慘。王爺忙問:“海川,你怎麽了?咱們爺兒倆不是有交情!你要說那個,我怎麽謝你啊。你不但有保護我的性命之責,本府的生命財產都由你來負責,我也能掛在嘴頭上嗎?這個事情,不要緊著提,提出沒有意思。好吧,俊哥,你回頭上我那邊去,到賬房要它二兩人參給你師父燉點人參湯喝。”海川攔了:“唉,王爺,這倒不必吧。因爲我的身體不是..”“補一補好!咱們不能誤明年三月三的亮鏢會,老仙長的話是對的。劉俊,呆會兒。讓你師父想著吃藥。”爺兒倆說了半天的話,王爺走了。海川努傷的事兒,大栅欄的人都知道了,西方俠于爺帶著老哥九個,帶著一部分禮物,前後全來了。一來是看望看望海川,二來是看望看望海川的父母。說真的,像西方俠于爺這就甭提了,北俠不都八十好幾的人嗎。鎮東俠、南俠、連二爺侯傑,都八十多歲了,見著人家父母,那海川是弟兄也沒法子,也要行禮,盡管老夫妻不敢當。

海川一邊用著功,一邊吃著藥將息著。十天過去了,半月過去了,就基本上恢復了原狀。海川又帶著徒弟們下場于練功,師徒更加緊了。眼看著上了大凍了,地表鳴風,天心欲雪,一年易逝,又報歲殘。聲聲臘鼓敲愁旅客之魂,陣陣寒鴉喚醒征人之夢。兩府都要過年了,人家王府過年那就更不得了啦,擦銅器,擦燈泡,置辦年貨,買掛起,貼對聯,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海川的禮物到了大栅欄,大栅欄的禮物也到了海川的府上,到了王爺的府上,互相都有問候。很快就到了年下了,王爺當然是忙一點,但忙裏偷閒跟海川也要見個面,也要到大栅欄去一趟。眼看著年三十,該辭歲了,海川在家裏頭給父母行完禮,徒弟們也都過來給師爺爺、師嬭嬭行禮。這頓年飯,不上王府吃去,全家大小,海川帶著八個徒弟連同父母,自己的兄弟、弟妹一家子吃這頓團圓飯。飯吃完了以後,知道待一會兒接神呢,爺兒幾個出來到前廳坐下,海川說道:“咱們爺幾個今天也要過一個好年。這麽辦吧,口自們就在這客廳裏頭,桌椅板凳完全都靠後搬一搬,你們把這幾年練功夫練的得心的,每人都練一手,師父看看。師父也給你們練手功夫,讓大家夥兒看看。”這徒弟們多高興啊!桌椅板凳完全都搬開了。海川看弟子們兢兢業業練功不輟,都有進步,十分喜悅。

這時,劉俊說:“師父,您練一手功夫讓我們大家夥兒瞧瞧。”“好吧。”海川自己往這屋裏面一站,雙手下垂,兩隻手掌平放。海川就這樣雙足提膝而行,“嚓、嚓、嚓”,在這屋裏頭一步挨著一步地走。但是劉俊他們還沒領會到,這是海川的基本功啊!當年在臥虎山學藝,就在臥虎山玉皇頂玉皇觀的山門外頭,有兩棵槐樹,一棵大的,一棵小點的,都有幾千年了。海川繞樹行功,就練了三年。徒弟們見師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海川的姿式是越走越往下,走來走去,其快如風。徒弟們的眼睛也搭著跟不上,就跟颳了一個旋風一樣,瞧不見師父了。唉喲!真是登峰造極,爐火純青啊。等海川掐住了姿勢不走了,鼻孔之中一省力,徒弟們都過來了。大家夥兒都羨慕地問:“師父,您這身法怎麽這麽快啊?我們都看不見您了。”“慢慢來。爲師我在臥虎山你師祖面前練藝,繞樹行功,晝夜不停就三年呐!今天爲師給你們練的第一手就是咱們八卦掌的第一手。我再把八卦掌給你們練一趟,你們瞧瞧。”海川把三百八十四爻、八八六十四式盡命連環掌練開了之後,海川的腳就好象離開了地似的。其實離開地這麽一點,就如同整個的身子不在地上走,都瞧不見腳印,這就是“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真功夫。等海川把這一趟八卦盤龍掌打下來後,劉俊便對師父說:“師父,這套掌法實在是奧妙無窮。”海川誇獎著說:“你這孩子能說出這麽一句話來,就是你這作師哥的比你師弟們強,等知道了它奧妙無窮了,那就分明自己已經置身其中了,你已經進了這個掌法裏來了,你的師弟們可還辦不到。反正這一套掌法,要說一氣練下來也真不容易,你記三招,他記五式,爲師不在的時候,你們大家夥兒往一塊攢,往一塊練,爲師在的時候給你們指點。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這樣,爺兒幾個練完了功,大家夥兒都換了新衣服。外頭鞭砲響起,該接神了,裏邊童緩的妻子煮了餃子端出來,爺兒幾個都吃了點,海川帶徒弟們到上房見父母,這纔拜年。老夫妻都拿出幾吊錢來給孩子們分分,師弟、師嬸也都給了徒弟們一些壓歲錢。這個年過得十分懽喜。

光陰茬苒,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就到了初五。初五上午巳時,還沒到吃飯的時候,海川帶著徒弟們穿好衣服,都到王爺這邊來了。海川來了以後,大管家何吉跟二管家何春正出來:“喲,教師爺您來了,我們兩人正要到東院去請您去。王爺會著客呢。”“‘嗷!王爺既然會著客,我們爺兒幾個就回去了。”“別價!正因爲王爺會著客呢,纔請你們爺兒幾個來。快到上房去吧。”說著話往裏來,王爺在客廳可就喊上了:“海川,我這兒派他們正找你去呢。你來了,太好了!這兒有朋友,我給你介紹介紹。”海川進來一看,王爺在那站著,這個朋友也在那站著。只見他中等的身材,雙肩抱攏,四十多歲,黑白淨子臉,三柳墨髯,穿著一身便服,一條大辮,外頭的衣服、帽子,可能都在衣架上放著呢。一看就知道這人有身份,起碼是朝廷的一品大員或二品大員。“海川,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禮部侍郎年羹堯啊。老年,你老說你會把式,海川不在我這裏的時候,你盡跟我吹,海川在我這的時候,你吹的工夫少了。今天讓你開開眼,瞧瞧我們海川的功夫。這是我的教習,我就是跟他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的。他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哎喲喝!童教師,年某給您拜年。”童海川趕緊過來磕頭:“大人,王爺盡提起您來,我給您磕頭。”“嗷,可不敢當。”真的,什麽叫愛屋及烏啊,童海川不過是個王府的教師,別看王府的教師不在品級,頭品官也不敢接受。年羹堯趕緊抱住了:“得了,得了,別客氣!咱們互相致意,就算完了。”孩子們都過來給王爺行禮,給大人磕頭。王爺道:“坐下,坐下,喝著茶,我這兒飯快得了,我正讓何吉跟何春他們兩人趕緊到那院子叫你。老年今天還放一天假,明天他就得上朝了,所以呢,有點時間。”童林知道,年羹堯號叫亮功。亮功跟王爺不是一般的關係,兩人可以說交成莫逆,尤其是年羹堯的妹子就是王爺的側福晉,他跟王爺至親至近,童海川怎麽敢小瞧呢。

年羹堯家住在東單三條衚衕的東口。他父親叫年嘉林,母親楊氏。前後有兩個兒子,長子是羹堯,次子叫熙堯。兩個孩子都十分聰明。孩子大點了,就得要請專館的先生教他們讀書。年嘉林官居到禮部尚書,後來告老致仕回到家中就算抱著胳膊忍了,叫閉門課子。家大業大,騾馬成羣,是個大財,您想官宦人家要招聘西賓,這還不很容易嗎?但是年羹堯這個小孩子他不愛唸書,一聽說唸書他腦仁兒疼。結果有一位飽學的秀才,張老先生到這應聘來了。老大人年嘉林把張老先生接進來,一看就知道是個飽學之士。二位這麽一談,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沒有人家老先生不通達的。老大人樂意了,把兩個孩子叫出來,舉行拜師典禮。把聖人的牌位寫好了,大成至聖先師孔夫子之神位,三炷香,兩支蠟,白氈子鋪地,拜了老師。

熙堯好好地讀書,年羹堯就不然。趴在桌子上傻瞧,也不唸?趕到了時候,老師叫他們倆人停住了,先要熙堯來背書,老師把竹板往旁邊一放,那就準備要打人啦。熙堯規規矩矩把書衝著老師放好了,背過臉去,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魏蔣沉韓楊。哎,啪啪啪,背完了。好!又給上了幾堂,打發熙堯出去了。羹堯拿著書來了,攥著書在老師跟前一站。“背!”“老師,我背這玩藝干什麽呢?我背這玩藝能背飽了嗎?不是一會還得上內宅吃飯去嗎?你呀,就當到這兒來蒙頓飯吃完了,你甭管我唸書不唸書。”老師一聽,這象話嗎?“年羹堯,‘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呀,玉不琢不成器啊。”“你甭跟我背這三字經,我不愛聽這個,我耳朵裏頭磨出繭子來了,我不愛唸。”“你不愛唸,好!你背得過來背不過來?”“我背不過來。”“背不過來上外頭站著去,背不過來不下你的學,你不能吃飯去。”“不吃就不吃!”打發年熙堯吃飯去了,年羹堯站在這兒,不讓吃飯。您琢磨琢磨,熙堯一回去他母親就要問啊,熙堯便說,我哥哥被老師留下了,讓他背書,他不背。老太太趕緊派婆子出來央告老師。老師也只可打發年羹堯回去吃飯了。

吃完飯以後,年羹堯奔花園來,花把式金三在裏頭正:鋤草。“大少爺,怎麽樣?公子爺,這回野鳥入籠,您夠嗆了吧?”“金三,這老師還真厲害,他讓我弟弟吃飯,不讓我吃飯,餓著我,幸虧我媽派人出來了,他沒辦法纔讓我吃飯。咱們得想想辦法啊,把這老師給趕跑了。”金三一聽道:“想辦法把老師趕跑?我還真有主意。”“怎麽個主意?”您這來!”把年羹堯帶到他那屋裏去了。他這桌上有一大玻璃瓶子,裏頭裝著好些個乏茶葉,乏茶葉上頭養著好多個大青蠍子。金三對年羹堯說:“您瞧這個沒有,拿這青蠍子就能把老師給蟄跑了。”“金三,我給你十兩銀子。怎麽給他蟄跑了?”“哎,蠍子叫護背蟲。您打開蓋,它爬不出來,您拿雙竹筷子把它夾出一個來,擱在先生好摸的地方,接住了它別撒手,它就護它這脊梁背。您拿點乏茶葉往上一堆,蓋上它,它就不動窩。什麽硯水壺裏啊,筆筒裏頭啊,先生的桌上啊,你都放上,他要一扒拉就得蟄他。”“金三,好主意!”他到書房,果然,先生剛睡完中午覺,要出去解手去。年羹堯蔫蔫地帶著東西來到先生的桌前頭,他一瞧這不錯!先把筆筒裏頭放上蠍子,夾出來擱在裏頭,拿乏茶葉給蓋上,一共擱了倆。硯水壺的水倒出來,把裏頭放上一個蠍子,拿乏茶葉堆上。然後就在桌上擱上蠍子,拿乏茶葉給堆上,一切都準備好了。拿著本書跟兄弟比劃著。老先生回來了,兩個人上午寫的仿。孩子們讀書的時候,先生要給號號仿,橫平豎直,看看兩個孩子寫的字有勁沒勁,哪應當改正,得給判判仿。老先生坐好以後,咽,一瞧桌上有兩堆乏茶葉,心想乏茶葉怎麽在桌上放著?他慢慢地扒拉,這蠍子就出來了。老先生一哆嗦,手就一動,把後面那堆茶葉也扒拉開了。可了不得了,兩個大蠍子就咬住先生的手了,“哎喲喲喲”,疼得先生直哆嗦,臉色也青了。哆嗦著用手拿筆筒裏的筆,惦記把這蠍子夾開,沒想到他這一動窩,這筆筒裏頭有蠍子,順著筆“撲”爬上來了,老先生受得了嗎?一拍硯水壺,“啪”地一下,硯水壺拍碎了,裏頭的蠍子沒拍死,“呼”,又一鈎子,把先生這手全給蟄腫了,疼得先生直哆嗦啊。年羹堯在屋裏頭哈哈大笑,老先生眼淚都下來了,汗也下來了,右手托著左手,一推門到了年羹堯的跟前,用手點指:“公子,這是你辦的嗎?”“沒錯啊,是我!那還有錯嗎,蠍子是我擱的,你想餓著我,我就要蟄你。”“好好好好!”拉著年羹堯去找老大人年嘉林。張先生掉著眼淚把事情一說,大人趕緊請大夫給先生治傷,敷上藥。止住疼後,張先生對大人說:“您的令郎我教不了,您給我算賬吧。老大人怎麽挽留,張老夫子不教了,沒法了,給算了賬,多給先生幾個錢,派管家年盛給僱了個車,把人家先生打發走了。老員外爺來到書房,年羹堯就知道不好,撒腿往後跑。來到內宅見著母親,把事情提了:“媽,我爸爸非揍我不成。”老太太說:“你放心,他不敢,有娘呢。”年老大人從外頭進來了,氣衝牛斗,用手點指:“羹堯啊,玉不琢不成器啊!爲父我好容易請了這麽一位飽學的張老夫子教你弟兄二人,不想你弟弟還好好地唸書,唯有你,用蠍子把人家老師蟄跑了。小冤家。你不好好讀書,將來爲父死不瞑目,我也對不起年家的祖宗!”說著話往前一趕步,伸手抓年羹堯要打。老太太一攔:“等等,這樣的先生餓著我兒子,書沒唸出來把我兒子餓死了,這你管呐?請先生要請那能教的,反正他沒能耐。他要有能耐還至于讓我兒子不唸書了?要設法讓我兒子喜懽唸書,連你這做爹的都一樣,要循循善誘。值不值你就打,孩子怕你都怕不過來,見你就哆嗦,還唸書呢。這你甭管!”敢情老大人有點懼內:“那好,你就這麽溺愛吧!”一賭氣,年大人出去了。可靜坐了一想,兩兒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荒廢學業,還得設法請先生,最後年盛又給請了一位告老的知府姓劉叫漢文。這位老知府爲什麽告老不干了?就因爲寒腿,動轉走路太費勁,等把劉老先生請到大人的書房,二位一談,哎,雖不說是一榜同年,同科同甲,但是,老二位都敘得上來,誰在前科誰在後科,誰在前甲誰在後甲,誰在二甲誰在三甲,這都能說得上來。老大人陪著劉老先生來到東院,請老先生住下來,讓書童侍候著。

第三天頭上是黃道吉日,帶著羹堯、熙堯來了。老大人已經告訴劉老先生了,我這二兒子熙堯還可以,羹堯有些不聽話。劉老先生當過知府,有點殺手,給兩個人教了書,讓他們唸去。唸了以後讓他們倆人背,熙堯背下來了,羹堯不背,剛要說話,劉先生把羹堯的手攥住了,拿竹板照著年羹堯左手上,“啪、啪、啪”,打了三板。年羹堯可抓瞎了,他真打我,怎麽辦呢?哎喲!自己著急又找金三去了。“金三,我再給你十兩。”“您還給十兩?”“嗯。”“您要給十兩,我就想辦法幫著您,把這老先生也給治跑了。”“怎麽治啊?”金三道:“你瞧,管家大人剛纔告訴我信了,在咱這大茅房裏頭立根棍。這老先生是寒腿,蹲下站不起來,解完大手之後他往起站呢,讓我給立根棍,他兩隻手一攥這根棍,借勁使勁他站起來省事,這個就能把他治跑了。”“金三,這棍怎麽能治他?”“唉,咱們把這棍啊,底下拿鋸給它拉了,等它快拉折了,咱們把它埋在他眼頭裏,這棍的鋸口正擦著地皮,等他解完手往起一站,他一定要抱這棍,他一抱這棍一使勁,準折,不就把他掉到大茅坑裏去了嗎?讓他洗個屎澡。”“嘿!金三,這要成了,我多給你十兩。”“大少爺,您瞧好得了,咱就這麽辦了,我這就做去。”金三馬上找了鴨蛋圓的這麽一根小木棍用鋸給它鋸了,距離這棍子底部,剩下這麽一尺多點開鋸,拉來拉去,拉得連著一點了,然後刨坑,刨完,正好棍杵到裏頭一尺多點,埋得很結實,拿浮土把鋸口一蓋,也瞧不出來。金三說:“咱兩人找一地方藏起來,咱們瞧瞧這先生怎麽滾屎蛋。”兩人藏在一片破瓦垛後面瞧著。

果然,老先生解手來了,拄著棍啊直哼哼,來到茅房,一看棍給埋好了,知道這是爲自己準備的,就褪下中衣來解手。解完了,擦抹乾淨,一提中衣,往起這麽一站一使勁,右手一扳這棍,也快站起來,這棍折了,“咔嚓”,喝,劉老先生這個樂大了,正掉在這大茅坑裏,“撲喳”一下,弄了一身的屎,寒腿起不來。”來人啊!來人啊!”金三往這裏跑,年羹堯站在這兒樂:“哈哈哈,真好啊!讓你打我,我讓你滾個屎蛋。”金三也不顧他臭了,把劉老先生給攙起來:“好啊!好啊!年羹堯啊,年羹堯,慢待師尊,天誅地滅啊!你,你敢出這主意!”說著,拿著這棍兒,讓金三跟著往員外爺的書房來了。金三也傻眼了,心說要壞事。

老員外爺正在書房讀書,見門簾一動,“啊!先生,你怎麽如此這般?”“哼!年大人,你身爲朝廷的一品命官,而你的令郎年羹堯卻如此可惡,他慢待與我。走!咱們倆是一場官司!我告你縱子欺師。”年嘉林嚇壞了:“先生,先生,犬子無知到如此地步實在可恨,實在對不起您。我這兒給您作揖!”劉老先生道:“我這麽大的年紀,也教不了您的孩子。得!您給我算賬,我回家了。”年大人也不能再挽留人家了,馬上準備了錢,給先生歸置好了,僱了車子讓年盛給送走了。這一來不要緊,年府上連辭了兩位高賓。南北城都轟動了,年大人家裏頭大少爺年羹堯往外打先生,凡是應聘的西賓都不敢來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之間過了兩三個月,爲自己的倆孩子,老大人發愁啊。吃完早飯自己在屋裏坐著,管家年盛進來:“老員外爺。”“哎,什麽事?”“外頭有一個出家的大師父前來化緣。”“啊,可以。化糧化米化布匹化業油錢,你讓賬房先生給他們寫了緣簿該給多少給多少。”“不,這位老師父惦記跟您見個面。”“唉,跟我見面干什麽?”“哎,說化什麽不說,先得跟您見個面。”“嗷,那麽請進來。”管家年盛出去了,一會兒的工夫,“唰”一挑簾子:“阿彌陀佛!哈哈哈,老大人。”合掌打問訊。年大人擡頭這麽一看,這個和尚跟一般的和尚不一樣,大高個,寬肩膀,灰僧袍,圓領闊袖,扎著絨繩。“大師父,您來到我的寒舍有事吧?”和尚點了點頭:“老員外,貧僧身懷文武兩科技藝,欲得傳人而授之。我聽說您這裏招聘西賓,因此前來應聘。”“高僧,您看得起下官!我這已經走了兩位飽學的老師了,一位張老夫子,一位做知府的劉漢文劉大人。我這兩個孩啊,二孩子還可以,唯有這長子羹堯桀驁不馴,兼受他母親的溺愛,對于先生唯恐有失禮之處,我願意您在我府裏頭教教孩子,可我又害怕,我這孩子到時對不起您。”“哈哈哈哈,阿彌陀佛,老大人,這無關緊要,您要認爲貧僧行,貧僧願作西賓。可有一樣,您得應我三個條件,有這三個條件,我纔教呢。沒這三個條件,您給我十車紫金,我也不教。”“高僧,您說說看。”“第一,清靜之處派專人侍奉,供應貧僧一年四季的僧衣,我只是吃素,您得派個大師傅給我做,吃好吃壞沒關係。再派一個書童侍候著我,這是頭一件。”“行,我辦得到。”“第二,十年爲限,不到十年,九年零十一個月,您不準過問,到十年頭上,我教不出您的孩子來,那個時候,貧僧我願受罰,咱們得十年爲限。”“唉,十年寒窻苦,鐵硯也磨穿。行。那麽這第三件呢?”“第三件,凡是我教孩子們需用的東西,不管我這字條上寫的什麽,您府裏沒有,外頭給我買去,您必須得給我買來。”“高僧啊,這三件事下官都能應允。”要是那樣,就很好啦。”“那麽高僧您貴上怎麽稱呼?”“這個貧僧我要教出令郎,我當然有名有姓,教不出令郎,說出來沒有益處,老大人您不必再問了。”“好!”陪著高僧到東院。年盛重新又給安排一番,東屋裏頭是先生住的地方,單給先生準備廚房,派一個大師傅,派一個底下人侍候著;北房五大間,是先生教書的地方;還有東邊一個單間,先生在裏屋,推門出去,外間屋四間一通連,就是兩個孩子讀書的地方。一切安排就緒。

到了第一天,老大人過來問.:“高僧,您在寒舍還住得慣嗎?”“啊,很好很好!”“那麽,我馬上帶著孩子來,讓他們兩人拜師吧。”“行行行!從今天起,咱們這三個條件就要遵照執行。”“高僧,這您放心!”把羹堯、熙堯帶來之後,給老師行完禮,老大人帶著總管年盛走了,告訴年盛,要什麽給買什麽。金三已經暗暗地告訴年羹堯了:“大少爺,又來個一腦袋疤痢的和尚,長得寒磣極啦,而且瞧著兇啊!”所以年羹堯心裏也在琢磨,如何把這和尚弄跑。敢情和尚一教課,年羹堯高興了:“你們倆人誰愛唸書,誰不愛唸書啊?”“師父,我愛唸書。”這是熙堯的聲音。“你呢?”“我不愛唸書。”“不愛唸書啊,陪你弟弟那兒坐著,我教你弟弟一人讀書。”給上了幾行書,讓熙堯外頭讀去了。年羹堯隨便呆著,隨便玩,但不能出書房。過了一會兒,讓熙堯背書,背完之後又給他上了幾行書,到了時候下課吃飯。老太太問:“羹堯哇,我問問你,這個師父怎麽樣?”“母親,這個師父不錯。就給我弟弟上課,不給我上課,讓我在旁邊瞧著,讓我一人兒玩。不然的話,我還得想辦法把他弄跑了。”“孩子,你就先在那兒圈兩天,等你的野性沒有了,到了時候,你也就該讀書了。我跟你爹說過,先生有能耐,自能把你教出來,先生沒能耐,怎麽也教不出你來。”

每天如此,只教熙堯一個人,不教羹堯。過了十天,先生寫了個條子,買一隻九節簫來。總管年盛這麽一瞧,馬上到前門外樂器鋪給買回來了。和尚給熙堯上完課,讓他在外間屋自己去讀書了。老師父拿起簫來了,在裏間屋,“嗚嗎嗚”這麽一吹。嘿!老先生吹得這簫可太好聽了,聲音十分悲壯呀,讓你這麽一聽,手舞足蹈,真是如泣如訴。年羹堯聽著聽著就陶醉了,趕緊一拉裏間門進來:“師輩,您會吹簫啊!我也喜懽,您教給我得了。”老和尚也不理羹堯,接茬還吹,羹堯越聽越愛聽,等老和尚把這一曲吹完,年羹堯說:“師父,您教給我吹簫,好不好?”“阿彌陀佛,你願意學吹簫啊?”“啊!”“坐下。”“唉。”羹堯坐在這了,和尚沈得住氣:“你想吹簫?你知道這簫產生在何年嗎?古代的簫什麽樣?今天的簫什麽樣?上頭有多少個音符?怎麽個按法?怎麽個吹法?怎麽個氣口?你都懂嗎?”“我不懂!師父,您教我。”“我不教。你這孩子沒常性,我教你兩天也教不出來,所以我就不教。”“師父,我有常性。我要跟您學就要學好,學不好半途而廢我不學。”“真的假的?”“真的。”“好吧,我給你講講這簫。當年黃帝造樂,命他的大臣伶倫竹于崑崙之野,取來這種竹子把它編得了,跟那鳳凰翅膀一樣,長短不齊有許多管,類似現在咱們捧的笙,兩邊都是竹管編的,叫排簫。吹出來也特別好聽,真跟鳳凰叫似的,非常地悅耳。後來就取一根吹起來,聲音也非常地協和,也非常地好聽,纔管它叫簫,就是現在吹的這九節簫。”哎呀,這年羹堯聽得很留神,敢情年羹堯這小孩十分聰明,三天他就學會了,由打這起,爺倆就吹上這簫了。“嗚嗚嗚”,這好聽啊。等年羹堯學會了,老和尚瞧出來了,他要煩,馬上又改了,改成吹管子。管學會了,又教給他學歐笛。然後又教給他捧笙,接著教給他打堂鼓,教給他打鈸、打鑔,一樣一樣樂器,年羹堯全都學會了。這回可熱鬧了,教給年熙堯讀書啊,年熙堯兩個手指頭杵著自己的耳朵,“子曰..”,搖晃著腦袋讀。

現在年羹堯不在內宅住,已經搬到書房,跟老師住在一塊去了。爺兒倆晝夜不離身。嘿!年大人這高興啊,看起來人家這位大師父確實是高啊!“年盛。”“唉。”“你看大少爺都不在內宅睡了,搬到東院裏跟老師住在一塊去了。看來這個老師父是高人啊!”“是啊。哈哈哈,太高了,比老高都高。”“你這叫什麽話?”“奴才說這話,我不是討您窩心腳,將來您跟老夫人死了,咱們都甭請和尚唸經了,咱們家裏就夠一栅經,連放焰口都可以了。”“唉,您這叫什麽話?”“您聽聽去。”年盛帶著老員外爺來到東院,到月亮門往裏這麽一聽,這倆打上河西鈸了,一邊打著河西鈸一邊敲鼓,一邊吹著樂器。年盛對老員外爺說:“您看熱鬧不熱鬧,您瞧是不是放焰口呐!”“我讓他教你家公子爺讀書,他怎麽教給放焰口呢?”“誰說不是呢,哈哈!我剛纔不是跟您提了嗎,明兒您死了,咱們不外請和尚。”“胡說!這不把我的孩子耽誤了嗎?”“我也是這麽想。不過,我可不敢說什麽。”“那麽,這些東西哪來的?”年盛安慰老員外爺:“您別著急啊!咱們跟人家大師父有話,只要條子出來,要什麽給什麽,這是您答應過的,奴才不敢違背。”年大人捋著鬍子,呲牙咧嘴,勃然大怒:“和尚,你誤我的子弟!”老大人怒氣衝衝往裏走,年盛心說:這回和尚您有個樂兒了,您真想在這兒唸經念長了,這辦不到。我們老大人是有錢,但是不花這冤錢。沒想到,剛往裏走兩步,年嘉林停住腳,蔫蔫兒地又退回來了。哎!年盛心說,您這老頭兒怎麽回事,虎頭蛇尾呀。年盛忙問:“大人,您怎麽又退回來了!讓他們這麽樣兒地欺騙咱們?”“年盛啊,此事非汝所知呀!老師父要什麽,只要條子出來,你就給買,供應無缺,你別管啦!”年盛說:“和尚吃你,你心裏痛快,老道吃你,你心裏痛快,明兒七姑子來了吃你,你心裏更痛快!這大人什麽毛病!”年盛沒法子了。不只是音樂年羹堯學了,甚至于養鳥、養花全學了。而且刻戳子、調印泥,各種的賭博工具全會。最後,老和尚開出一個條來,什麽尺寸什麽樣子的大槍。年熙堯當然要好好地讀書,唯有年羹堯跟老師已經耳鬢廝磨離不開了。

過了幾天,年盛派人把大槍給送來了。老和尚在院子裏“啪”這麽一顫大槍,“撲嚕嚕”,走行門開過步一練,這條大槍吞吐撒懽。年羹堯在旁邊看著,等老師練完了,爺兒倆回到書房,年羹堯驚奇地問:“喲!師父,你會武畦?”“哈哈哈,阿彌陀佛!爲師不單會武,而且精通武藝,精通文學,文武兩科都好。可惜沒有一個傳人,我想把我這身能耐教給他,將來能使他居萬人之上,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提刀定太平,作爲國家的干城之將、棟梁之材!”“師父,弟子願做您的得意門生,您把文武兩科教給弟子吧。”“羹堯啊,爲師是有此心。通過咱們爺倆這一段接觸,你聰明穎悟,實在有超人的天賦,這是爲師所喜懽的。但是相反的,我看你愛而不專,這件東西你喜懽,只要你會了,時間一長,你不往裏深究它的奧秘,你就把它扔在一旁,衹能觀其大略。孩子,這可不能成大事啊!充其量衹能落個多學少成。要想走金馬步玉堂,佐天子以正百官,恐怕不容易呀!孩子,你家裏世代書香,你父親官居一品,應當有個克紹箕裘的主兒。你兄弟中人之資,不能成其大事,飛不高也跌不重。唯有你,確實是一塊很好很好的材料,正如你父親當初跟我講的,玉不琢不成器,空是一塊美玉,要不把它琢出來成爲一件珍玩,它不能成爲美器啊!孩子,你要讓爲師像教笙管笛簫那樣教給你大槍,爲師絕對不教。”羹堯可就愣了:“師父,爲什麽呢?”“唉,”我教會你騎射,大不了你也是張飛、趙雲之流,怎麽能成爲七擒六出的諸葛丞相?你要打算跟爲師我學能耐,衹能學七擒六出的諸葛,不能學血戰長阪的子龍。爲相可以,爲將可不成,因爲你家世代書香,你父親官居一品,爲這個你應該繼承你父親事業,”“師父,弟子願意學。”“孩兒啊,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時間再長,只要師父肯教,弟子就願意學!”“好孩子,要是那樣,就正式地拜師。”這樣,寫好了武聖人的牌位,又給老師磕了一個頭。“咱們這些武聖人的老師,你仔細看了嗎?”“弟子沒有。”“他可不是旁人,正是前七國孫龐鬭智、後七國樂毅伐齊的無極真人孫臏,他是咱們的祖師父。你知道啦?”“哎,我知道了。”“好吧,從今天開始單日習文,雙日習武。”單日習文是哥兒倆,雙日習武是一個。這樣二、五更的工夫可就真擱上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屈指算來,將近十年了。年羹堯都十八九啦,大高個,小夥子渾身是勁。一身的好武功,一肚子好學問,真是滿腹經綸。年熙堯也讀出來了。這天爺兒倆吃完早飯,正要繼續練功,老和尚對年羹堯說道:“羹堯啊!”“師父。”“今天不練啦!”“喲!怎麽了,師父?”“把你父親請來,我要說兩句話。”“是。”羹堯規規矩矩來到前廳,面見天倫,和以前判若兩人。“師父不教孩兒了,請父親去,要跟父親說兩句話。”老大人年嘉林明白,這位高僧教年羹堯是由邪引正,因勢利導。現在把兒子教出來,老大人感激得無以名狀,趕緊來到書房,道:“高僧啊,犬子說您呼喚下官,但不知有什麽吩咐?”“當年跟老員外爺提過,教令郎以十年爲限,這日月如流,已經是十年了。令郎刻苦用功,不使這錦繡年華如水流逝,結果功夫和學問出來了。我想,我該走啦。”

就這一句話,年羹堯“撲嗵”就跪下啦,淚“唰”就流出來了:“師父,難道說弟子有慢待師尊之處嗎?您老人家怎麽能走哇?”

“孩子,你這是什麽話?我一定得走啊,因爲我江南還有事情呢!這個不用求。來的時候不是你父子相求而來,走時你父子再挽留我也該走了。我在此無益,教你也沒得教了。年大人,羹堯、熙堯都出自老僧之手,熙堯只是一般的才華,唯有羹堯將來能夠出人頭地,我纔以文武兩科之技傳授于他。”“哎!高僧,我先謝謝您。您一定要走,您是個出家人,身如閒雲野鶴,我挽留也挽留不住,明日我給您餞行。”

第二天,準備了一桌豐盛的素席,恭請高僧吃飯。爺兒三個作陪,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大人年嘉林一躬到地:“高僧啊,蒙您的春風化雨,使孺子成才。不但身受者感德無涯,即是老夫也承恩不淺呀!”“阿彌陀佛!大人過獎了。令郎才華出衆,也是您二老夫妻之榮,年門的德厚,貧僧何功之有?但願他將來雛鳳清于老鳳聲,立朝剛正不阿,做一個清廉之官,那您也高興,貧僧也高興。”“高僧,您說得太對了!”吃完飯以後,年羹堯跪下了:“師父,您一定得走了嗎?”和尚點頭道:“你我師徒緣盡于此,我到江南去還有些事情。”年羹堯懇求地問:“十年之久,與弟子耳鬢廝磨,把文武兩科技藝相傳弟子,尚不知恩師上姓高名?十年來老師不言,弟子不敢動問。臨別在即,您還不把名字告訴我一家嗎?”“孩子,起來。我告訴你,爲師我俗家姓顧。名啟字肯堂,人稱東山先生。出家的名字叫寶如和尚,我自起的名字叫癩頭僧。不瞞你們父子說,我也是十年寒窻苦,鐵硯磨穿。但是,我連考了三次九年,都沒進了學,真是‘不願文章高天下,但願文章中試官’,人家試官不中咱,這叫‘文到福不至’啊!因此我很失意灰心。這樣,我不再考了,願意出家爲僧,自己雲遊四海到處爲家,走到江南巧遇江湖武林兩位出家的仙長,他們是江西省貴溪縣臥虎山上玉頂玉皇觀的兩位觀主,一位是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一位是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他們哥兒倆愛爲師我的文學,我十分喜懽他們哥凡倆的武學,這樣,我打算拜他們二位爲師,兩位仙長只收一個出家僧人爲師弟,爲師把文學相贈,他二人也把武學相傳,取彼之長補己之短。數年之後。爲師我離開了江西,闖蕩江湖至今幾十年了,纔落出這麽個號來,叫寶如和尚。貧僧我來到北京舊地重遊,我在一個茶館裏頭喝茶,聽了許多閒話,但不便跟你父子去講。”年老大人再三央請,老和尚纔簡單提了爲什麽要來應聘。

原來,老和尚在東單口外頭一個茶館裏喝茶,很多人高談闊論。北京人坐茶館,喝上兩碗之後,先說山,後說天,說完大塔說旗桿,海子城門駱駝象,什麽大說什麽。就有人說了:“嘿!你們聽說這口兒裏,哈哈!這位老大人..咱們可說著啊,他們家德性差。”“怎麽回事?閒談莫論人非,你說這個干什麽?”“他們家那大少爺把兩位先生都給趕跑了,一位先生叫蠍子給蟄跑了,一位掉茅房滾屎蛋了。人家先生要告他,幸虧本家老員外爺說好的,不然的話,咳,都打上官司了。”“哎喲,真是那樣嗎?”“那還有錯!真沒想到啊,年嘉林年大人一輩子養活這麽個桀驁不馴的兒子,怎能成材呢!”“別說啦,來啦!”奔窻戶頭一瞧,打東單三條衚衕口裏,年羹堯出來了。老和尚瞧著,喝!這個小夥子好身板啊!那倆人說話了,其中一個說:“您瞧見沒有?現在小鳥又沒籠頭了,滿處去跑啦,誰還敢上他們家去呀!”寶如和尚仔細地觀察年羹堯,心說:唉,老師沒能耐啊!這可是一匹千里駒呀,可惜!又一想:對!我閒著也是閒著。老和尚這纔來到年羹堯家裏應聘。到了現在,老和尚把這件事情這麽一提,最後說道:“沒想到老大人您腹能容物,容留貧僧在這裏呆十年。幸不辱命,所以我把令郎成全出來了。”老和尚接著又對年羹堯說:“羹堯啊,我走以後,你當然要科舉,這個爲師不攔你。不過我告訴你幾句話應該牢記!”羹堯跪下,眼裏含著淚:“恩師有諭,請告誡弟子。”和尚點頭道:“孩子,由于你的福德深厚,高官顯爵不難至也。但有一條你必須記住,功成者退。孩子,到了你功成名就的時候,激流勇退。”“師父的話,弟子當銘之肺腑!師父,分手以後弟子什麽時候還能跟師門再見一面呢?”老和尚安慰說:“有緣總能見著,無緣想見也難。貧僧去也。”一家人往外送,直送到大門口,看著老和尚走遠了。

老大人回來謝了祖先。年羹堯、年熙堯兩個兄弟趁當年風華正茂,大比三年都進學了。三年登科,六年登甲。年羹堯殿試中在二甲以內,也搭著妹妹當了雍親王的側妃。這樣,年羹堯一帆風順,官運亨通,青雲直上,現在官居禮部侍郎,頗受皇帝的青睞。

酒席筵前,年羹堯當著海川把這事情從頭至尾一說,海川可就愣啦。王爺鼓掌大笑:“哈哈哈,哎呀!老年呀,這麽長時間你都沒跟本爵提過這些事。海川,礁見沒有,你們倆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王爺,您說得對。”年大人愣啦:“王爺,您這是什麽意思?”王爺說出一番話來。

第五十二回 童海川揚名燈市口~武雲飛傷人隆福寺

上回書說到年羹堯出世,他本是高僧寶如和尚顧啟顧肯堂東山老先生的高足,顧肯堂拜江西省貴溪縣臥虎山的尚道明、何道源爲師兄學的武藝,尚、何二仙長跟和尚學的文學。王爺聽完鼓掌大笑:“亮公啊,你和海川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呐!哈哈哈,你老師的師兄,就是海川的兩位授此恩師啊!你們是師兄弟。這不是該著的事嗎!“哎喲!是啊!海川,咱們哥兒倆比王爺近。”王爺一聽忙道:“等等,還是海川跟我近,你別往你那邊強拉。”王爺痛快,“海川,見過你的師兄!”海川趕緊躬身施禮,趴地下磕頭。沒想到海川跟年大人又攀上了師兄弟。

這幾天來,有時候王爺跟海川在一塊兒,有時候海川教徒弟,有的時候帶著徒弟們上大栅欄雙龍鏢局跟衆位師長見面。正月裏的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初十前後。這天海川在自己的家裏,大管家何吉來叫了,原來年羹堯在這兒,爺兒仨一塊兒喝茶、吃飯、說點兒閒話,越說越投脾氣。“老年,海川,今兒都初十啦,眼下就燈節啦,你說咱們哪天逛逛燈去呀?”年大人一想,說:“這麽辦吧,讓海川說,他說哪天好咱們就哪天。”“王爺,您瞧我來北京也好幾年啦,經過好幾個燈節了,可還不知道燈節一共有幾天?”王爺告訴海川:“咱北京的燈節是三天,十四、十五、十六。十五是正日子。”“那樣好,咱們就十五到燈市口逛逛燈。”“老年你聽見沒有,到那天你早點兒來,到我這兒吃晚飯,咱們一塊兒走。”年大人說:“好吧。”說著,年羹堯告辭走了。

轉眼之間就到了十五,衆人隨著王爺,不騎馬,不坐轎,遛遛達達地走,把兩府的官銜燈全都掌出去了。年福的四盞官銜燈都是鐵絲兒擰的氣死風燈,多大的風也颳不滅。上頭有紅字:“禮部侍郎年府”,朱紅油漆的籠頭槓兒挑起來。雍親王府的四盞官銜燈在前頭,比年府的燈就高得多,大得多了,也是朱紅油漆,不過是綠頭的籠頭槓兒挑起來,上面寫著:“雍親王府”。王爺當然穿一身皮衣服,天寒地凍,正月十五還是正冷的時候。年大人也是一樣,雖說是便服,但都穿得比較煖和。海川可就不然了,依然是土黃布褲子粗藍布大褂兒,扎絨繩,搬尖兒靴鞋,白襪子。因爲成名船俠義都有寒暑不侵的真功夫,多冷也不冷,多熱也不熱。腰裏圍著落葉秋風掃寶刃。爺兒幾個由府裏出來,出王府大門往西一拐,等到了富貴巷西口,往南這麽一瞧,直奔北新橋,喝!都是過街的焰花呀。兩邊對著放,當間兒一條火衚衕似的。人已經擠不動了,綠女紅男,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不過王爺跟年大人他們這兒就比較好走一點兒。看見官銜燈了,不用趕,老百姓自動地就閃開。

趕到了北新橋往燈市口這麽一看呀,就好象正南方一條火龍宮。真是火樹銀花,鞭砲震耳,熱鬧非常!兩旁邊的鋪戶叫買叫賣,懸燈結綵。一輪明月高掛天空,星斗之光爲之而奪,因爲城裏頭燈火通明,月亮的光華都小下來啦。兩邊幾鋪面房懸燈掛著許多謎語,叫“打燈虎”。也有用燈籠打燈虎的,也有用字條打燈虎的,各種都有。門口外頭放著大八仙桌,擱著一份兒一份兒的元宵。這是怎麽回事?“打燈虎”給綵頭,只要您打中了,就送給您一份元宵。本櫃上的老人兒在一旁看著打燈虎。海川一瞧,這藥鋪的門口貼著這麽一條燈虎兒:“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打俗語一名,猜中者贈元宵二斤”。王爺跟年大人是打得上來的,海川不行,海川得琢磨琢磨。這時,由打人羣裏頭出來一個小孩,也就在十二三歲,帶著緞帽墊兒,穿著一身棉褲棉襖,由下人陪著就進來了。這小孩站在老頭兒的跟前說:“老師傅,您這‘亞’字,打俗語一句,我猜了兩個,可不知道哪個對?”大家夥兒一瞧,這個小孩挺聰明。這位老先生就問了:“嗯,學生,你猜什麽呢?”“一個就添個‘口’字,叫‘有口難言’,再一個就是‘惡心不善’,‘亞’字底下擱一‘心’字,不就成了‘惡’了?就這麽兩句俗語。”這老先生點了點頭:“學生,你這第二個謎打上了,就是‘惡心不善’。行,回家煮元宵吃去吧。”把這份綵頭就拿過來了。

又走到一個買賣鋪戶門前,那兒也有謎語,海川一瞧有這麽一條兒,門口格子上掛著一個小孩兒玩的唱戲的假臉兒,旁邊還有兩吊錢,也是打俗語一句。猜中者不但這兩吊錢歸你,還給你二斤元宵。大家夥也都在猜。海川也想:這是怎麽回事呢?這時候,一位穿著羊羔兒皮襖,繫著青褡包,帶著老氈帽,穿著老氈疙瘩,邁步進來了,說道:“掌櫃的,這條兒謎語我揭了。”“嗷,好啊!爺臺,祝您年節快樂。您來吧,揭這個吧。”這人到這兒一伸手,把這兩吊錢摘下來,轉身就走。走到人羣這兒一回頭:“老師傅,我打上來了吧?”老頭兒樂了:“哈哈,這元宵也歸您。”他把這兩吊錢拿了,元宵也拿了,分人羣走出去了。大家夥就問啦:“嘿!老頭,他怎麽打上了?到這兒把錢拿走了,您還給他元宵。您給揭一揭,這個叫什麽?”老先生笑著說:“諸位,您瞧這兒有錢,還有假臉,這句俗語叫‘要錢不要臉’,他把錢拿走了,把臉擱在這兒了,不正對了嗎。”大家夥這樂呀,連王爺都樂了:“好!這個謎語編得好。”

再往前,又碰見打燈虎的了。這兒上頭紅紙寫著黑字:“鐵打一隻船,金子兩鑲邊,一,腳踢碎了,還須用線連。打四個地名。”有一個文墨人兒說:“老先生,這個燈虎兒要打上來,有什麽綵頭哇?”“您瞧見沒有,四斤元宵,兩吊錢。元宵您回家一家子煮著吃去,兩吊錢您打點酒買點兒菜,回家喝二兩。這個不好打。”“這個我打上來了。”“您當著大家夥說說吧,對了,您就把綵頭兒拿走。”這位說:“好吧。我打這頭一句‘鐵打一隻船’是陳州,‘金子兩鑲邊’是貴州,‘一腳踢碎了’是蘇州,‘還須用線連’是杭州。不知道對不對?”“您打對了!”把元宵和錢全拿走了。海川還納悶兒呢,這位打得很脆呀。後來自己這麽一想:嗷!對了,“鐵打一隻船”,船就是舟,那還不沉嗎。“金子兩鑲邊”,拿黃金把兩旁邊鑲起邊兒來,那可不是貴重嗎?值錢哪貴州!“一腳踢碎了”,把這船給踢碎,不就“酥”了嗎,蘇州哇!“還須用線連”,拿這針一縫這不是“杭州”嗎,高!

年大人陪著王爺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擁擁擠擠,便由北新橋走十條,奔錢糧衚衕口,過東四牌樓,奔燈市口來了。越走越近,很快就進入燈市口了,爺兒幾個正在那逛燈呢,猛然間,燈市口一陣大亂,“嘩——”就像開了鍋一樣,人羣波開浪裂。就聽有人喊:“不得了啦,有人拖人呐!這人膽兒可不小哇!聽說是皇上的孫子搶人呐!”又有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救命啊!”還有人喝喊著:“打、打、打!”年大人聽了就一怔,王爺聽完了把臉沉下來了。正月十五逛燈,天子與民同樂,大家夥兒正在高興的時候,繁華之地,怎麽有皇孫搶人呐!

王爺忙說:“海川,快過去瞧瞧,不管他是誰,把他給我抓來!”王爺說了話了,海川敢管了。英雄馬上分人羣往前走,老百姓四散奔逃,海川擠到現場。擡頭一瞧,海川可是一愣。一匹白馬鞍,嚼環鮮明,馬上坐著一位公子阿哥爺,迎頂鑲著一粒明珠,身上穿著紫色宮綢皮袍,外罩火紅緞子的斗篷。看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手下有二十幾個惡奴,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每人身上別著一根檀木斧把,搶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姑娘。這個老太太撒野打潑地喊:“救命啊!搶我的女兒啦!”一個惡奴過來照著老太太胸口就是一腳:“這是你們家的造化,不識擡舉。搶你們閨女算什麽!”海川一想:真有這事!千人瞧萬人看,隨便搶人家婦女。海川不由得勃然大怒,不用說王爺有話,沒話我也得管呐!海川墊步擰腰,“燕子三抄水”,飛身形過來,來到馬前伸手一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與民同樂,你們竟敢在衆目睽睽之下擅搶良家婦女!”旁邊有人說:“這老鄉,你逛燈就逛唄,見著這事躲遠著點兒,你管這事干嗎?”旁邊又有人搭茬道:“二哥,您甭說,今兒這場事,這老太太家裏有德性,碰見這位敢管,換個主兒,真沒人敢問!”“喲喝!你認得他?”“多新鮮呐,我憑什麽不認得他呀。不認得他咱們就敢說話了嗎!”“哎喲喝!那麽他是誰呀?”“你們聽著吧,別人能管嗎?這位是北城根兒雍親王府的教習,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把旁邊這位嚇了一哆嗦:“怎麽著?童教師?大名鼎鼎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就是他?”“對啦!別人誰敢管?”

海川真把這位阿哥給攔住了。他是九皇子九貝勒爺的兒子阿哥弘濤。這位阿哥仗著他父親的勢力,仗著是皇親,在北京城裏做盡了壞事,沒人敢惹他!今天他帶著惡奴到這兒來,也是爲了尋懽作樂。他手下有四位教師爺,一位教師爺叫土蜘蛛何立,很有本事,一位教師爺叫神拳無雙趙有來,一位叫鐵頭李四,最厲害的叫賽燕青周蘭。這賽燕青周蘭也是江洋大盜,通過趙有來把他介紹到九貝勒府,在九貝勒府當了教師爺。他是少林弟子,有很好的功夫。

沒想到這次童海川要管這閒事。阿哥弘濤勃然大怒:“什麽人!鄉下人竟敢管閒事!來呀,給我把他打死!”阿哥爺傳下命令,土蜘蛛何立可就過來了。大胖子小短脖子小腦瓜兒,晃晃悠悠往前走,一撇嘴兒:“嘿!鄉下人,放著燈不逛怎麽多管閒事呀?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九貝勒爺府的阿哥爺弘濤。別說搶一個大姑娘,搶十個八個的,那是他們被搶家的造化,你在這兒擋什麽橫兒呀?”童林這麽一聽,真是皇子府裏的皇孫,哎呀,那我也得管呐!身爲俠客不能見義勇爲,瞧見這種不平之事不能說一說公理,那算什麽英雄?這時,海川一壯英雄膽,說道:“不管你是誰,搶人犯法,把姑娘放下!”“你打聽打聽,你家教師爺叫土蜘蛛何立,我要你的命!”說完往前這麽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問心一掌。海川一叼他的腕子,伸左手一托他的二膀子,左手往起一擡,右手往下一按,“嘎叭”一聲,海川就把這土蜘蛛胳膊給掰折了。弘濤一瞧:“啊!真把我的教師爺胳膊給掰折了!”老百姓可就更亂了。正這個時候,打阿哥弘濤旁邊“噌”地又躥過來一位,一晃腦袋說道:“打聽打聽我鐵頭李四是什麽人物?你敢攔阻我家阿哥爺搶人,我要你的命!”舉雙拳泰山壓頂“嗡”地一下就下來了。海川一撤右步,伸左手往下一壓,一擡右手,說:“你叫鐵頭李四,我試試你這腦袋有多大勁兒!”說完,照著腦門子上“啪”一掌,“撲”!這口血就噴出來了。“甭說你這腦袋,鐵背羅漢法禪僧那腦袋多棒啊,一巴掌我都讓他吐了血!”兩位教師都受傷了。神拳無雙趙有來墊步擰腰過來用手點指:

“你這鄉下人真乃大膽!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牙,認識你家教師爺神拳無雙趙有來嗎?”往前一搶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一攥拳,單風灌耳。海川上右一滑步,褪頭一躲,立右手一叼他的二膀子,就這麽一擰他,一伸左手“啪”,拿左胳膊往下一插,一掌把趙有來的右膀子給砸折了!阿哥弘濤可就急了,氣呼呼地大喊道:“給我上!”二十幾個惡奴就“呼啦啦”往上衝。三位教師爺全都傷了,他能不急嗎?

惡奴們各自把檀木斧把抽出來:“你這鄉下人是找死,我們二十幾個小夥子每人一條檀木斧把,一個人給你一下就二十多下,把你砸死!你敢管這個閒事?你問問北京城誰敢惹我們呀?”海川一瞧,一窩子狗金上來了。您別看他們人多,這些人在海川眼睛裏,什麽都不是,這都是馬勺蒼蠅混飯吃的主兒。英雄就使了一手兒金剛八式掌的“虎抱龍拿”,又猛又狠,“嘩”地一下子,惡奴們的斧把掄起來往下蓋,海川就這麽一矮身,一個旋風腳,“啪啪啪”,就踢趴下四五個,反崩一拳,“叭叭叭”,打得這些人鼻腫眼青,王八吃西瓜,連滾帶爬,落花流水。正在這個時候,馬後頭有人高聲喝喊:“什麽人?竟敢攔阻阿哥爺搶人,你真乃大膽!認識九貝勒府的教習賽燕青周蘭嗎?”其實周蘭和海川是同等的人物。不過,從兩人所處的環境,倚仗的勢力和他本人的爲人都大不一樣。九貝勒爺雖是皇子,但他卻只是個貝勒。雍親王就不然了,他是封了親王的,貝勒封了親王就不一樣了。二者說周蘭不是好人,海川是正人君子。周蘭不是俠客,海川是鼎鼎大名的童俠客。這怎麽能一樣呢?

海川一瞧周蘭,三十多,黃白淨臉,穿一身青,腰裏扎著絨繩,著青色夾褲,外頭罩青皮套褲,搬尖靴鞋,白襪子,墊步擰腰過來,左手攥拳在先,右手攥拳在後,四平的架子一站:“我叫周蘭!”海川說:“你是武林的敗類!你空有一身武功,助紂爲虐,不用于正途!今天要管教管教你!”周蘭一聽撇嘴:“你也配!鄉下人,休走看拳!”左手拳“唰”一變掌,一個引手上腳踏中宮,右手拳以掌下往前發,直奔海川的胸口。海川用左手掌的後溪穴就這麽一捋,一斜身右手就插到了。周蘭往下一矮身,兩個人插招換式就打在一處。海川一瞧,心說:你的能耐也就這樣了。你幫著皇子府內的皇孫胡作非爲,擅搶良家婦女,你不能主持正義,這個武藝算自學,你是武林之中的敗類,這樣我就要把你廢嘍!賽燕青周蘭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問心一掌。海川雙手一挽,分他的腕子,進步曲腿。好麽!飛踹在賽燕青周蘭的右腳腳趾頭上,“啪!”這腳後跟一蹬,搬尖靴鞋全開了綻了。“哎呀——!”賽燕青周蘭一聲慘叫。底下的惡奴就給嚇跑啦。阿哥弘濤用馬鞭子點指:“好你個鄉下人,傷了我四家教師!家住哪裏,姓甚名誰,通上你的名來!”“哈哈哈,阿哥弘濤,好大膽量!沒有點兒來歷,在北京城也不敢管你。問某家,北城根雍親王府的教師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我叫童林!”海川一通名姓,燈市口的老百姓亞如波開浪裂,“嘩——”阿哥弘濤險些把馬鞭子扔掉。他知道這是四伯父府裏的教習,皇爺爺都知道他。阿哥弘濤嚇得把人家姑娘、老太太放在那兒不敢搶了,“呼啦啦”分開人羣,策馬就跑。

這老太太哭著喊著過來:“哎呀!這位爺爺,我們給您磕頭啦!教師爺呀,晚一點兒我們娘兒倆的命就沒啦!”海川一瞧姑娘,眼淚汪汪嚇壞了。她也就在十七八歲,長得確實好看。海川伸手把老太太攙起來問:“你們是母女啊?別害怕,別害怕。”“哎呀!這位教師爺、俠客爺,不是您小女子也活不了哇!”“不要往心裏去,這不算什麽。你們娘兒倆在哪兒住啊?”

“我們母女就住在附近第三個門。”“嗷!你們的家離這兒很近,驢駒衚衕路北。攙起你母親來,我送你們回家。”母女二人千恩萬謝。姑娘攙著母親,打這兒一直從人羣裏頭穿過去。

海川把她們母女倆送至驢駒衚衕到了第三個門。姑娘說:“您看!恩人呐,這就是我們的家,請您進去吧,我們家裏頭寒苦。”

“姑娘,不要客氣!”看著娘兒倆進了院,把門關好,憔著沒有人跟著。若有人跟著,那海川就得過去問問,怕皇孫還派人監視,跟到姑娘的家,等我童林走了以後,他們還可以搶。這樣海川出了驢駒衚衕口,去找王爺。可是,王爺跟年大人都不在了。海川想:也許他們已經分手各自回府了。我也回府吧,這樣就奔了北城根。

來到雍親王府奔裏走,王爺早回來了。海川進來問:“年大人呢?”“他回家啦。到底什麽人搶人?”海川一想:這不大好說。“得啦,事情過去啦,我把人家娘兒倆給救下來,這事情就完了。”王爺心裏頭明鏡似的:“海川,你告訴我,不要緊!不管他是誰,你也應當告訴我。”“據說好象是九貝勒府的阿哥弘濤搶人。我把他們的教師爺都給打了。”“海川,因爲是我九弟的孩子,我的姪子,你就不敢說嗎?”王爺喚何吉:“吉兒,把楊師爺請來!”王爺有個師爺,就是私人秘書。這人姓楊叫楊有芝,很好的學問。海川在王府裏呆著,跟楊師爺學了不少東西。時間不大,楊師爺到了:“哎呀,王爺,有什麽事吩咐?”“你寫個折本,奏明我的皇額瑪:九皇子縱子行兇,光天化日之下在燈市口擅搶良家婦女。他手下有教師爺某某人,助紂爲虐。把這寫清楚了,明天一清早讓何吉交到奏事處去。”“好吧!”楊師爺把折子寫好了,讓王爺看了看,又用了王爺的堂號私印。然後交給何吉,準備送往奏事處。事情可就過去了。爺兒倆說了會兒閒話,王爺休息。海川回府,跟徒弟們一塊兒練功,到時候大家夥兒都休息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早起來,海川吃點東西正要奔王爺府來,底下人進來了:“俠客爺,外頭來了一個人,打算拜望拜望您。”“嗷!這人多大歲數?”“有五十多歲。”“嗷,有請!”海川跟著往外來,等來到門口一瞧:個兒不高,身上穿著夾褲夾襖,外穿老羊皮皮套褲,皮坎肩兒,腰裏掛著青褡包,腳底下牛皮靴子,頭上戴著卷沿兒大氈帽。由于口外的風硬,吹得兩個顴骨黑黑的,黃白淨子挺精神,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閃閃奪神,鼻直口正,一對元寶耳,頷下的鬍鬚有幾根白的。“俠客爺!”這個人過來就要行禮。海川伸手相攙:“老英雄,初次見面,我可不敢當,請進來吧。”“好好好!跟您借光坐。”這樣,海川把他帶到客廳,讓底下人獻上茶來。這位老英雄坐下了。老英雄把卷沿兒大氈帽摘下來,海川這麽一瞧:喝!鋥明瓦亮的一個大秃子,一根頭髮沒有。海川問:“老朋友,我跟您素不相識,怎麽一旦之間來到寒舍,一定有事吧?”“啊!”這老頭兒一抱拳:“俠客爺,昨天您在燈市口行俠仗義,不避權貴救了我的姐姐跟我的外甥女兒,我特地前來道謝。”“哎呀!老英雄,這麽點兒小事,何足掛齒。老英雄,我看您到我府門口,兩隻眼睛往四處尋查,您八成有案吧?”“俠客爺好眼力,我在北京有人命案。”“不要緊,您在我這兒犯不了案。請問老人家貴姓高名?”老人躬身施禮,備敘前情。

這個人姓武,叫武雲飛,師父給起的外號叫“虬首龍”,就因爲他腦袋上一根頭髮沒有。名境貧寒,父母都死了,是永定門裏的人。永定門裏二條衚衕住著一家姓張的,就是海川救的這個老太太的父親,名字叫張善張佬兒,是賣豆腐的。這個老頭兒就是武雲飛的親娘舅。由于父母都沒有了,雲飛就跟著舅舅在一塊兒,幫著賣豆腐。武雲飛跟表姐歲數差一點,表姐生日比雲飛稍大。這樣一家人饑一頓,飽一頓,起五更睡半夜的,也實非容易。因爲家境太窮,有一次武雲飛腦袋上長秃瘡治不起,就落了這麽一個大秃子,所以一家老小都督他叫秃子。武雲飛天生好玩,沒事了,五冬六夏他就跑到永定門城墻的外邊,跟一幫孩子爬城墻。武雲飛爬城墻可爬得快著呢,由打外邊扒著塼縫兒,一會兒就爬上去,誰也爬不過他。天都大黑了,人家都被父母喊回家去不爬了,武雲飛還爬呢。誰找他呀?他舅也沒那工夫,見面也不過是駡幾句就完。

有一次爬城墻玩,都爬到城墻半截兒上了,突然間打上邊下來一口粘痰,“啪”,正吐在武雲飛的秃腦門上,武雲飛一害怕,險些沒扒住。如果腦袋瓜朝下一看,掉下去非摔死不成!這孩子氣大啦,他翻起眼睛一看:上邊垛口堆兒上坐著個人,這粘痰就是他吐的。武雲飛緊爬幾下上去了。武雲飛一瞧:這人也就在四十上下歲,三縷墨髯,赤紅臉兒,酒糟鼻子,那鼻子特別紅,兩道濃濃的眉,一雙虎目放光,鼻直口闊,大耳相襯。剪子股兒的小辮兒垂于腦後,一身藍,扎絨繩,福字履鞋白襪子。雲飛一瞪眼:“嘿!老頭兒。”“哈哈,小孩兒!”“我這腦門子是痰桶嗎?”“天黑了,眼睛花啦,我拿你這腦門兒當痰桶啦。”“有拿人腦袋當痰桶的嗎?幸虧我爬慣了城墻,我要一害怕一閃手,掉下去還不得摔死?”“你真要往下掉,老頭兒也抓得住你。一長腰下來,比你快得多。抓住你,你也死不了。”“要這麽說,好象是我的不對?”“可不是你的不對嗎,不過這倒沒什麽。”雲飛拿手抹了抹這口粘痰,往自己的破衣服上蹭。他要走,老頭攔住了:“我問問你,別的孩子都不爬了,怎麽你還爬呀?”“人家有爹有娘有人疼,我沒爹沒娘誰管我呀!”“那麽你怎麽活著?”“我跟著二條衚衕我舅舅張善張佬兒賣豆腐,饑一頓飽一頓,反正就這麽幾口人。除了我表姐就是我舅舅、我舅媽,算我一家四口人。”“嗷,你應當學點本事,將來幫著你舅父、舅母改換門庭。”雲飛翻了翻眼睛道:“您看您說得容易。我,我練什麽本事?認字?家裏請不起先生,也上不起私塾。練武?誰那麽缺心眼兒教我這窮人家的孩子?”“哈哈,你說得對。你看我這人就缺心眼兒。”“怎麽回事?”“我就惦著教教你。”“得了!您教我什麽呢?我拿不起錢,甭說沒錢請您吃飯,連住都沒有地方。”“住我自己找,飯我自己吃。”“那我也不能學,我還得幫我舅父、舅母做買賣呢。”“不耽誤你幫著做買賣,背著你舅父、舅母學能耐。我非教你不成!”武雲飛一聽,心說:還有這事兒呢,我不學他非要教。“那麽您會什麽?”“你就看這手兒!”就看這老頭兒一長腰,“唰!”蹦起老高,打了個旋風腳,然後腳扎實地。“你瞧這手兒怎麽樣?”“這手倒挺好,我願意跟您學。”“來吧,給我磕個頭。”“買不起香。”“就這兒磕就行了。”“行行行。師父在上,弟子武雲飛在下。”“孩子,你把我領到你家後院去。每天晚上沒有事了,你們家收工了,我來,人不知鬼不覺,咱們就在後院練。等到你會躥會蹦能走了,然後你到師父那兒去練。”“師父,您在哪兒住啊?”“我在下窪子陶然亭住。”“好吧!”武雲飛行完禮以後,同著這位老頭來到自己二條衚衕家門口,轉到後院,一指破栅欄墻外頭說:“您瞧,要練就在這兒。”“行了,咱們風雨無阻,我什麽時候來,你得什麽時候在這兒等著我。”“這個您放心!”老人家蹦進院子裏,看了看,然後打發武雲飛回家了。

打這天起,每天老人來,颳多大的風,下多大的雨都來,真是風雨無阻。給武雲飛盤腰窩腿站架子,教給他小巧之藝,拳腳、軍刃一齊學。一晃就是三年,武雲飛也有十四五歲了,腦子也開化了,他可就奔了陶然亭。每天晚上刻苦學藝,從不間斷。這也沒有妨礙他幫助舅父干活,而是干得更多了。除去干活,就刻苦練功。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跟間就十二年,武雲飛二十好幾了,個也高了,秃腦袋更亮了。他使一口單刀,會打十二隻鐵蓮子,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夜晚之間打香火,百發百中。這天老師跟他說:“雲飛呀!”“師父。”“哈哈,我看咱爺兒倆感情不錯,一晃十幾年了。我到北京指望逛一逛,沒想到發現了你,我瞧你這孩子有點兒出息,把能耐教給你。我給你個外號叫‘虬首龍’武雲飛。‘虬首龍’的意思就是秃腦袋。”“行啊,師父您給我起什麽,我就叫什麽。”“好極了!這兒有個小包袱,一口單刀,十二隻鐵蓮子,另外有散碎銀兩十兩,給你做個零花兒,我知道你家裏窮。”“對了,不瞞您說,家裏不但窮,而且我表姐要出門子了,嫁到驢駒衚衕西口路北第三個門。表姐夫是個讀書人,還可以。表姐很快就要出閣了,家裏去一口人,剩下我們三口兒。舅舅、舅媽一天比一天老。師父,您給孩子這些東西,您要干什麽呢?”老人家一笑:“我要回家。”“哎喲,師父,弟子還不知道您姓什麽,叫什麽呢?”我現在告訴你:“師父我家住在山東泰安州于家坡。我姓于名庭字子玉,人稱醉仙翁。”就將根由頭說了一遍。

原來于家坡有五老,這五老可衹有兩頭兒是親兄弟,當中這幾位姓的不是“于”,五老大爺就是這個老頭。因爲他一生就好喝酒,所以火燒中宮,鼻子都喝成酒糟的了。他的二弟叫九疑翁余讓,這個“余”是伍余元卜的余。三爺叫“鏡湖翁”虞湘,虞萬支柯的虞。四爺叫白雲翁俞謙俞伯陶,是俞任袁柳的俞。五爺是干勾于,于富于松林。跟大哥于庭是親哥兒倆。哥五個中能爲最好的可數這俞謙俞伯陶了。這五個人是把兄弟,人稱泰安州的五老,功夫可都了不起。這一次,于大爺上北京是來逛逛京城,天子腳下永定門巧遇武雲飛,結果把能耐教給武雲飛了。

師父把自己的情況跟雲飛說明之後,爺兒倆灑淚分別。于大爺走後,武雲飛衹能把師父給的銀子、刀、鐵蓮子,用一個鑲牛皮的口袋盛著,蔫蔫地帶回家去了。等幫著舅父、舅母把表姐的事情辦完了,武雲飛可就開始認真地練功了,每天都要練。老頭張善就納悶兒,這個孩子一天到晚的怎麽老練呢?我瞧他身子骨兒跟一般人也不一樣呀。有一次,武雲飛出去了,老兩口子一檢查武雲飛的行李,發現了刀跟鐵蓮子,還有銀子。“哎呀!這個孩子一定不學好,勾結江洋大盜,這是斷道劫得的錢呐!我們二老雖然窮,君子安貧,我們賣豆腐錢來得正道。”老頭子直生氣,等武雲飛回來,張善喊:“跪下!”武雲飛嚇了一跳,趕忙跪下:“舅舅您怎麽啦?”“怎麽了?哼!我打你。”雲飛忙追問:“舅舅,孩兒我怎麽了?”“我問問你,你這刀哪兒來的?鐵疙瘩哪兒來的?你那銀子又是哪兒來的?你給我說實話。”“舅舅,..”武雲飛沒法子。就把十二歲上爬城墻巧遇老恩師,後院練藝,最後陶然亭又練藝十二年,練就了一身好功夫。接著又說:“一口單刀、十二隻鐵蓮子,還有錢,都是師父給的。師父還給我起個外號叫虬首龍。我有-身的功夫,您不信瞧著!”說完,一拔腰“噌”地上房了。“下來!那不成大飛賊了。”“這是師父教的。”“你師父也是飛賊!不管怎麽說,學了能耐也要走正道。”其實,老兩口子倒很高興。舅父說:“你姐姐也出閣了,家裏就剩你了。孩子,要好好地支應門戶。”雲飛應允。

五月節,舅母把雲飛叫過去:“你都二十好幾了,你看,過節了,怎麽著也得讓你今個兒歇一天。我這兒有兩吊錢您拿著,你自己也有錢,願意帶著就帶著,你可以逛逛廟去,願意逛哪兒就逛哪兒,我不管。你去吧!”雲飛一想舅母既然這麽說,好吧,自己帶倆錢,穿著長衫,換了一件乾淨衣服。嘿!光頭不戴帽子,晃著秃腦袋。雲飛打家裏出來,從永定門天橋,走前門五牌樓,隆福寺很熱鬧,做買做賣的很多。雲飛東張張西望望,行無定所,這叫瞎逛。頭層殿、二層殿,到三層殿的院兒裏頭,前頭有這麽一個月臺,周圍都是條石,四五丈見方,當中用小鐵鍬把這塊土地兒完全都翻出來了,十分喧騰。北面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茶壺、茶碗兒和錢盤。周圍放著幾條“扎腳子”板凳,這板凳上頭放著駱駝毛繩兒,擱著幾身褡褳,周圍站著些人。雲飛一瞧這是個跤場兒呀,在板凳上坐著幾個大個兒和小個兒,大的膀大腰圓,小的瘦小枯乾,挺精神。一個大個兒站起來,把衣服脫了,穿上褡褳,繫上駱駝毛繩兒。一個年輕瘦小枯乾的也把褡褳換好了,辮子盤起來,也穿上刀螂肚的靴子,兩個人可就下了場子了。也甭管是活跤死跤,反正看的人是很多很多。兩個人專講究使絆兒,大絆兒三千六,小絆兒賽牛毛。摔跤、練武雖然不是一個行當,但道理是一個,你要用這個絆兒摔人家,人家就能因勢利導借著你這個絆兒用那個絆兒來摔你。相反你也可以利用他的絆兒來摔對方。摔跤講究蹦、拱、踹、豁,倒、爬、拿、裏、刁、勾。有這麽句話:長怕拿腰短怕薅,胖子摔跤怕轉悠。轉悠三圈兒他喘啦,你再摔他那就省勁啦。

武雲飛瞧著瞧著,大個兒跟小個兒碴上了。幾下一轉悠,大個兒一伸手把小個兒就給抓住了。”“唰”地一下,他惦著把這小個兒給扔出去,沒想到小個兒這麽一盤,盤上了,大個兒把他扔不出去了。小個兒掄著大個兒轉悠,三圈過了,大個兒直喘。這時候,大個兒手一發軟,小個兒的往下這麽一站,伸右腳就是一個絆子,“啪”,把大個兒摔了一個大跟頭。大家夥兒喊好給錢。武爺不給錢,一晃秃腦袋,他死氣白賴喊:“好嘿!小個兒把大個兒給摔了。哈哈哈!大個兒是水梢沒梁,飯桶!”本來摔跤這個東西很難說,你說你身大力不虧,不見得能把小個兒摔了。你別看個兒小,不見得摔不過大個兒。大個兒叫小個兒摔了,衆目睽睽之下,他心裏就有點不痛快。武爺一晃秃腦袋,在旁邊這麽一嚷嚷:“大個兒飯桶!”這大個兒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站起來衝著武爺一指:“朋友,你看我是飯桶啊?”“啊!不錯您呐,哈哈哈。您有點兒像飯桶,怎麽著您呐?”武爺一梗脖子一晃秃腦袋,不含糊。大個兒一招手:“看來你是行家老師父。”武爺一撇嘴:“不敢當!多少明白點兒。”“請上來,咱們二人摔一跤。”“行啊您哪,沒關係!”

武爺一拔腰上來了,往場子裏頭一站:“怎麽摔?您說話吧。”大個兒一指:“那有褡褳,您穿上褡褳,摔倒人白摔。”“好哇,還有這麽一說呢。來吧!”武雲飛不脫衣服,穿著大褂兒,伸手拿過褡褳也穿上了,您說這叫什麽事兒!說坎肩兒不是坎肩,說馬褂兒不是馬褂兒,這寒磣呀!連看熱鬧的都嫌,說這位真不怕丢人。武雲飛拿駱駝毛繩兒這麽一繫,繫好了,一晃秃腦袋往這兒一站:“朋友,穿上褡褳摔死白摔,哈哈哈!來吧,咱們二位過過汗兒吧。”這大個兒拿手往嘴上這兒一送,這叫燜燜指甲,別掰了。只見大個兒腳踩黃瓜架,一晃身就過來了:“朋友,好哇!咱們倆來一下子。”這大個兒想什麽呢?小子就衝你這相兒,你也不會摔跤。我給你來個脆的,我上步一奪你的偏門子,伸右手一捅你的小肚子,給你來個大背胯倒口袋,摔不出你蛋黃兒來那你不是鷄蛋!大個兒有兩下子,他往前一趕步,伸左手一抓武雲飛的偏門兒。這摔跤跟武術是兩碼事。您看,摔跤是不霑上手無法見跤,你非得抓著對方,對方再抓著你,你能使絆兒,他也能使絆兒。那麽就看誰的手快,誰的絆兒麻利,誰的絆兒有功夫。這武術可不同了,武術是不讓你摸著,摔跤是非摸著不可。武爺一瞧他抓自己來了,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撥他,“順手牽羊”借勁兒,他往前栽身兒要抓武雲飛的偏門兒,而這時候武爺一閃身,一揪他的二膀子,一立右手,照著大個兒的脖子“啪”就一切。看得出來,您那不是跤絆兒,您這是武術。如果把式真練好了,摔跤的老師父贏不了練把式的。武雲飛這一下,大個兒的樂兒可就大了,“噌噌噌”,往前進步,腦瓜往下這麽一栽,“啪”地一下,腦袋正栽在石頭幫子上。“啪嚓”一下,萬朵桃花開,腦漿子迸裂,這一下把這大個兒給摔死了!看熱鬧的人可就亂了。武爺往這兒一站說:“哈哈哈,穿著褡褳,摔死白摔!”可是武爺心裏也含糊了,您別看這麽說,人家旁邊過來好幾個人勸說:“朋友,你是摔死白摔,不過到底是摔死人了。你先別動,馬上把地方找來。”

時間不大,地方來了一瞧,問:“這是誰呀?”有人告訴了,說:“這是那雷,鑲藍旗的旗人,住在東四五條衚衕,他家裏有媳婦。”立刻派人把那雷的媳婦找來,那雷的媳婦哭三溜,喊三溜,哭天抹淚,懇求官府做主。可人家跤場的這些師父們都是證明人,說得按跤場規定辦事。地方細問武雲飛:“朋友貴姓啊?”“我姓武叫武雲飛。”“嗷,武爺,戀跟那雷摔跤來著?”“那沒錯兒,你看看,還穿著褡褳呢!那雷這死鬼跟我提了,穿著褡褳摔死白摔。哈哈,這沒關係,還哪位咱們再來來?你是地方,趕緊把死屍挪挪,我們接茬兒再摔。”地方心說:哪兒有這事兒啊,人命關天還摔呐!便說:“武爺,不錯,摔跤的穿上褡褳摔死白摔。可是有一樣,你這是用跤絆兒摔死的嗎?”“嗨!什麽叫跤絆兒不跤絆兒啊,誰倒下誰算輸呀!”“那可不成!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官司你得打。”“打官司,沒關係,反正我穿著褡褳呢。”“對,您呐,到了縣衙門,經過大老爺問問,也只不過就是罰您個三五吊錢,給死者出殯。”武爺一想:這個可就容易多了。其實,人家地方蒙他呢:“這官司你得打呀。”“當然我得打!”“好吧。”地方一伸手把脖練兒拿出來了:“先得給您使上點兒國法。”“嘩啦啦”,武爺一瞅,得!鎖上啦。地方派了人看著屍場,然後連跤場人,再從人家看熱鬧的裏頭找出兩個證明人來,還有那雷死鬼的媳婦兒,地方全帶著,由隆福寺可就奔大興縣了。

來到交道口南大興縣衙門,一問:“哪位辦差值班?”大家夥兒一瞧,喝!這帶差事來了。就說:“啊,今天是張頭。”時間不大,班房裏的張海張頭出來了:“哎喲喝!衆位辛苦辛苦。”“張班頭。”“什麽事?”如此這般,隆福寺跤場出了人命了,摔死的是鑲藍旗的旗人,名字叫那雷。這是他媳婦兒,這是本跤場的負責人,這位是摔死人的兇手。就把武雲飛帶進來了:“你摔死的人啊?”“哪一點兒不錯!”“好吧。”把手銬腳鐐子拿出來,給武爺三大件兒全帶上了。武雲飛可不在乎啊,他有硬功夫啊。但是他想官司我得打,犯國法受王章嘛。張海張頭兒打這兒往後院來,見到堂役就說:“您給回大人一聲,有一個案子要稟報大人。”堂役來到書房、跟大人一回稟,大人叫他進來,快壯皂三班人役喝喊堂威,各持鞭排鎖棍,老大人升了大堂:“孫三,隆福寺跤場上如何傷了人命?你從實講來!”“稟大人,下役孫三等知道信兒,到了隆福寺跤場,死者已經咽了氣了。兇手並沒逃走,他身上還穿著褡褳。據他說好象是死者讓他穿上褡褳,說摔死人白摔。據目睹者說他是用武術摔死的,而不是用跤絆兒摔死的。再說摔跤他也是外行,哪有穿著大褂,上邊又穿褡褳的。”大興縣知縣姓齊名字叫齊光甲,三鼎甲出身,很有才能。你想想在天子腳下一府二縣,沒兩下子是呆不住的。齊光甲險些樂了,穿著大褂兒再穿褡褳,這真是天下少有!地方的話說完了,師爺、謄錄生把地方的原詞完全都寫好了,讓地方簽了字,這就是原始材料。把材料放在這兒。“來呀!帶證人。”把幾拔兒證人帶到,人家跤場上的一部分證人說:武雲飛摔死那雷用的不是跤絆兒,而是武術。旁邊的證明也這樣說。大人讓他們押了供,取了保,然後讓這些證人全回家。又把死者那雷的妻子帶上來。

女人跪倒磕頭:“小婦人給青天大老爺磕頭!青天大老爺作主!我爺兒們無緣無故叫人家給摔死了,我指著什麽活呀?請大老爺讓他抵償兌命。”問了問經過,“好吧,下去吧。”安慰一番也讓下去了。“來呀!帶武雲飛。”時間不大,武雲飛進來了,一拉脖練兒往堂口一跪,大人一瞧,這個還穿著褡褳呢。“武雲飛。”“在。”“你家住哪裏?”“城南馬家鋪。”他不敢把舅舅那兒說出來。“你到北京城干什麽來啦?”“啟稟大人,我到北京城來逛一逛,到了隆福寺我發現這跤場摔跤,小個兒把大個兒摔了。小民這麽一樂,大個兒有點兒破門簾子,掛不住了,他往上叫我。不瞞您說,草民也會一點兒。這樣我上去了,穿好了褡褳跟他一摔,一時失手,我把他給摔死了。稟大老爺,穿上褡褳,摔死人可白摔。”“武雲飛,你真乃大膽!”“喲!”武爺一晃秃腦袋,心說:要壞!大人說道:“雖然說穿上褡褳摔死白摔,但是那也得根據事由。我問問你,你用的是跤絆兒嗎?你用的是哪一個絆兒呀?”“這個跤嘛,我是外行,我會一點武藝。哈哈哈,反正我一揪他,他往前一栽,拿巴掌一切他脖子。”大人這麽一聽,這哪是跤絆兒呀,摔跤裏有切脖子的嗎?衹有夾脖子纔是摔跤裏的絆兒啊。知縣原來摔過跤。“嗷!你所說的都是事實嗎?”“不敢蒙哄大人。”

“好!你擡起頭來,我來看看你。”“有罪人不敢擡頭,衝撞大人的虎威。”“掌面。”“是!”秃武爺一擡頭。大人一看武雲飛是個正人君子,不像壞人。但是你有人命啊!“來啊!”把三大件的刑具撤去,把他的褡褳脫下來,標好了牌子,馬上又把三件兒砸上。然後,把武雲飛禁入監牢。

武雲飛被押入死囚牢內。進了牢門這麽一看,武雲飛就含糊了。這裏頭臭味難聞,囚首垢面,一個個犯人都是三大件兒上著。這個牢頭也就三十多歲,一臉的橫絲肉。先搬個凳讓他坐下:“朋友貴姓啊?”“我姓武,叫武雲飛。”“哈哈哈!你來到兄弟我這兒了,沒別的,你放心,絕不能讓你受委屈。你這個案子是摔死人了,你還是夠朋友。”“是,您誇獎了。”“你府上什麽地方?”“馬家鋪的人。”牢頭接著說:“嗷!我可跟你說,咱們這大牢以內吃的喝的一切,你得聽我的。咱們牢前不種黑豆,牢後不種高梁。錢嘛,得由您自己掏啊!您還是提個朋友吧。”武雲飛就明白了,嗷!這是要在我身上生財呀。我舅舅賣豆腐,這麽多年還是賣豆腐,就是把那點豆腐本兒全拿來,也不過十兩八兩銀子。我能把舅舅說出來嗎?武雲飛跟牢頭商量著說:“朋友,我家裏頭日月也很不好,你看我的穿裝打扮也不像有錢的人。但是我武雲飛是交朋友的人,我看牢頭哥哥您就是我的朋友。只要姓武的打牢裏頭滾出來,我有一份兒人情。相反的,哥哥您要打算給我來點兒私刑什麽的,那你可就不夠朋友了。”“喲喝!給我狗掀門簾子——耍嘴兒呀。行啊,看來你這秃爺爺還夠意思啊!那好吧,先讓來點小三災兒。來啊,讓他蹲會尿桶!”“是!”

這牢頭把臉蛋子一耷拉,獄卒趕緊拉著武雲飛脖鏈兒,腳踩黃瓜架,趟著鐐往前來,走到大牢的犄角兒上。說真的!這蹲尿桶的滋味兒可不好受。這個大尿桶有三尺來高,犯人誰都朝這裏撒尿,這尿桶都使了多少年了,灧臊灧臊的。獄卒拿著脖鏈,拉著武雲飛過來了,順著這個大木梁穿下來,底下有個小鐵鈎,把脖鏈兒往鐵鈎上一鈎,武雲飛不往這尿桶裏頭探脖子都不行,這鏈短,擡不起頭來。武雲飛兩隻腳緊靠著這尿桶邊兒一站,騎馬蹲襠式,兩隻手一揪短鏈兒,腦袋、嘴都在這尿桶上邊,正聞尿味。喝!真臊!武爺心說:嘿!長這麽大,我還沒聞過這種味兒呢。最要命的是人家犯人還到這兒來撒尿,人家“嘩嘩”往尿桶裏一尿,這尿往起一濺,濺得武雲飛一臉一嘴!武雲飛心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打死人,出大差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痢,我姓武的不含糊。你這私刑,姓武的可不受哇!好在武爺有功夫,自己只當在這兒耗功呢。哎呀,這滋味可真難受!

到了晚上,吃飯了,窩頭鹹菜條,泡點溜鍋水兒。牢頭問武雲飛:“朋友,怎麽樣啊?哈哈哈!”武雲飛心裏頭咬牙,嘴上可說:“嘿!哥們兒,這尿桶蹲著可很舒服呀!”“嘿,哈哈!”敢情這牢頭外號叫小刀子,十分兇惡陰險。“好吧,讓你歇會。給他放到鞭床上去!”

武雲飛心說,什麽叫鞭床呀!等他叫人拉到這兒一瞧,武爺可就咧嘴了。本來這炕上躺十個人,現在已經躺十八個了,人擠人,擠在一塊兒。腿腕子這兒是一根橫木頭棍,由這頭往下一壓,那頭兒一鎖,把你腿腕子壓住了。脖子這兒一根長棍壓住了,你想動根本不可能。武雲飛可沒有越獄的心,他只想著自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或者是斟酌情節我可以不死,熬幾年我能出去就完了。沒想到這私刑實在兇惡!“來來來,給他騰個地方!”這犯人已經擠不下了,這獄卒會一手功夫叫刹車。什麽叫刹車?就是用腳一蹬墻,拿他的屁股一拱犯人的腦袋,硬拱出一個縫兒來,讓武雲飛往這兒一躺。等武雲飛一躺的時候,他一起來,人一擠,武爺“噔”又出來了,這橫木棍拉不下來。武雲飛三次都沒躺下,這個罪過就實在不好受了。獄卒拿著鞭子“啪啪叭叭”就是一頓抽打,打得犯人呲牙咧嘴。牢頭在旁邊站著:“給我打!”武雲飛秃腦袋一晃,雙手一錯,“嘎啦啦”把手銬子錯折了,跟著一貓腰,兩手一錯鐐,三下把鐐給揪掉了,連銬帶鐐用手一攥:“你們這私刑武大爺可不受!”犯人們一愣神,獄卒一瞧,了不得了!這牢頭轉頭要跑,武爺上去,“啪!”就拿這鐵手銬、腳鐐,照他腦袋一下,把牢頭就給砸死了,回手又一下,把獄卒也砸死了。武雲飛飛身形起來上後看,後窻戶都是拿大沙木插的。說真的,太結實了。武爺伸右手“叭”一砸這沙木的窻戶棍,打這後窻戶“噌”地一下就躥出去了。長腰上獄房,獄裏頭犯人一陣大亂:“了不得啦,有人越獄啦!”

武雲飛一想得啦,一直就往永定門來了。連夜來到自己家門口,越墻而過,舅父、舅母都剛躺下。武雲飛在窻戶外頭一叫:“舅舅、舅媽。”老夫妻兩個一直等著,不見雲飛回來。這一聽叫門,急著問:“雲飛,你上哪兒去了?”“您別點燈,把門開開再說。”門打開了,雲飛進來趴地下磕頭:“我惹禍了!”就把今天的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最後說:“舅舅,我可要走了,我不能給你們二老抓把土埋了,養老送終都得看我表姐了。但我也不能把禍給你們留在家裏,我走了。”老太太沒嚇死:“孩子,你怎麽打死人呐?”“這沒法子啦。”行完禮磕完頭,老太太拿出二兩銀子,武雲飛一擺手:“我不要。”來到自己屋中,連軍刃帶十二隻鐵蓮子完全都帶好了,遠走高飛!出離家中,越城墻,舉目無親。干脆出口外吧,雲飛這麽一想。跺腳繞走北京城,可就奔了昌平縣進關溝,出居庸關就奔口外了。

武雲飛半道上做了幾號買賣,賺了點兒錢,銀兩路費足啦。自己換了衣服,乾乾淨淨,來到口外,真是景物全非,風土人情全變了。來至塞北,往前走跟人打聽,前邊有個大鎮甸,叫沙雁嶺,因爲北邊有一片大山,就叫沙雁嶺。這個鎮甸起碼得有五六千戶,是個通衢大鎮。武雲飛溜溜達達進了鎮,一看路南有座大店,黑匾金字:“何家老店。”敢情這店姓何,在宦行臺,安寓客商,大小車輛,草料俱全。看得出來,這個店很大。這時打裏頭出來一個夥計,二十來歲,剃得黢青的頭皮兒,能說會道的。“客人住店嗎?咱們何家老店吃喝也便宜,做出菜來也很有味道,您就住這兒吧!”“好吧,我住下。我問問你,有跨院兒單間兒嗎?”“有啊您呐!爺臺,您跟我來。”武雲飛跟著夥計往裏走,來到三道院兒往東,東邊有個月亮門,進去往北,奔北房,三間,確實很乾淨。“您瞧這三間房,爺臺,好不好?”“很好,很好。”武雲飛進去,把小包袱放下,軍刃也放下。擦臉漱口,沏上茶喝茶。武雲飛問夥計:“貴姓啊?”“我姓何,我叫何小三兒。”“嗷,你跟本店的掌櫃是本家?”“不錯,掌櫃的是我本家一個大老。咱們這店是老店,三輩子啦!”“好啊。你們這地方叫沙雁嶺?”“啊,我們這兒北面有座山叫沙雁嶺,所以這地方也叫沙雁嶺。”“嗷!是這麽回事。”夥計何候著,武爺到時候喝點兒、吃點兒,想著自己已經不能回關南了,一陣的難過。來到口外舉目無親,我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啊!我看這何家老店店也大,這夥計何小三兒也挺和氣,咱就不如在這兒住下來。這樣武雲飛就不想再走啦。白天出去遛遛,各處逛逛,晚上回來,每天如此,在這兒一住半個月。武雲飛不斷地拿出幾兩銀子來給何小三。時間一住長,顯得悶得慌。

這天,何小三對武雲飛說:“爺臺,您還是外頭逛逛去吧。”“哎呀,你們這一帶我全都逛到了,也沒有什麽特殊的風景,我早逛膩了。”“爺臺,逛膩了您也出去逛逛去!”“你這是什麽意思?”“您在店裏頭呆著不太好。”“爲什麽呢?”

“爺臺,您是關南人,您總給小子我點兒零錢花,我感謝您。您在店裏住下一悶,您瞧西院裏有寶局,您極容易走上這個道兒,一上了這賭道兒,恐怕您帶的這點東西很快就得輸在這兒。”

“哎喲喝!你們這兒有寶局?”“有啊!所以我願意您外頭去遛個彎兒,晚上回來吃完飯一睡覺,明天您出去還遛彎兒去,比什麽都強!”“那麽你們這兒這寶局?”“嗷,我們這寶局一共是四股兒,再加我們掌櫃的。掌櫃的是胳膊股兒,因爲借他的地方。這四股的頭一股姓王叫王強、王大爺,人稱坐地虎;二一股就是朱三爺,他的外號叫鐵算盤朱三,就是我們店裏頭的寫賬先生,手筆很好;三一股兒是淨街神孫利孫三爺;四一股是我們掌櫃的四兄弟,叫鐵胳膊何四。他們哥兒四個加上我們掌櫃的大爺,一共是五股,我們掌櫃的不拿錢。說真的,這些位都是站著能打,躺著能挨,抓士揚煙兒的主。哈哈!您瞧寶局這個行業,好人沒人干,賴人干不了哇!說真的,每天可不少進錢呐!”“嗷!好吧,你帶我到那院去看看。”“您別去,我瞧您是個好人。武爺,您不能走這條道兒!”“唉!我閒著也是閒著嘛!”“您要去,那就讓您隨心隨意得啦!”雲飛跟著何小三奔裏走,進了西跨院。武雲飛要跳寶割肉,威震沙雁嶺!

第五十三回 跳寶局威鎮沙雁嶺~三月三齊赴松棚會

上回書說到武雲飛傷人命逃出北京城,來到塞北口外,住在沙雁嶺何家老店。夥計何小三說出西院的寶局,那是毀人的爐啊!武雲飛一時高興,叫何小三領著自己,往西裏院而來。進了月亮門兒,北邊是三合房,搭著大天棚。進院子的北屋,就是寶局。何小三一挑簾櫳,武雲飛跟著就進來了。喝!裏邊圍著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呐!有坐著的、站著的、靠墻的、蹲著的。看那表情:舒眉展眼的、雙眉緊鎖的、長訏短嘆的、頓足捶胸的,還有擠眉弄眼齜牙咧嘴的。真是千奇百怪,無所不有!當中長條的寶案子蒙著白布單,正中一個茶盤裏放著四四方方的銅寶盒兒,人羣後邊還有登著大凳往裏探著看的。寶案子本家有五個人,一個掌櫃的,就是這淨街神孫利。他們幾個人每天輪流倒替,今兒個是孫利。還有四個夥計。您瞧,四個夥計每人把兩隻手都放到案子上,一共是四個人八隻手。唯有這淨街神孫利只把右手放在案子上,一共是九隻手。按人家寶局的意思,就是你來上這兒押寶來,九死都沒有一生。看起來寶局這個賭錢場實在虧心!

當然這個寶案子應當後面拿布搭起個篷兒來,寶官兒在這裏頭做寶。寶盒衝著自己胸前這面的是四方,這就是麽。衝著右手下垂手的就是二,對門的是三,末門的就是四。裏頭這寶籽兒成個紅月牙兒,這個牙衝哪邊就是幾,這個不能錯。這個幫寶的也不見得準是打開盒蓋摳這寶籽兒,底下有個機關,拿手指頭一動,這個寶籽兒在裏邊就得跟著動,這個寶官可不是做明寶。他在寶案後頭高凳上一坐,不怕你瞧出紅來。什麽叫瞧出紅來?就是他做的寶他知道是幾,您要押得注小,當然他不在乎。比方說,他要做的是四,您壓五千塊錢的四,他動心不動心呐?他只要一動心,在他渾身上下某一點上就有反映,這就是漏紅。有這麽一件事:據說有個好寶官,這些好押寶的跟了他好幾個,沒有發現他漏紅在什麽地方。最後發現了,他的後腦勺爭嘴窩兒當中有顆痣,痣上頭有根毛。您要是押的是大注,又押在他做的這個數上頭,他這根毛就動,一動就知道他動了心了,正押在他做的數上。那樣,這寶官就得賠,這叫漏紅。可了不得!這位寶官是大寶官,口袋裏做得了。把寶盒子掏出來往這兒一放,不動了,您隨便押。大家夥兒‘嘁哩咔嚓’,注下得都特別大。您要押十兩銀子,您就得擱十一兩,那一兩是頭錢,您壓二十兩,就得多擱二兩。一、二、三、四這是四門,隨便押。您如果說押孤丁,一個賠三。一般的說都是兩門賭,押大拐就是三、四,押小拐就是一、二,押紅拐就是一、四,押黑拐就是三、二,押單穿就是一、三,押雙穿就是二、四,都是兩門兒賭,不見得準得輸,沒準的事。武爺瞧完了之後,那兒可喊:“押、押、押!”大家夥兒下著注。武爺上來了:“衆位,我押一注。”“押哪幾?您呐!”武爺對這玩藝兒根本是外行,但是多少他也懂點兒,一伸手掏出五十兩銀子,再拿五兩做頭兒,一共是五十五兩。“我押大拐!”大拐就是三、四贏,一、二輸。人家夥計一喊:“兔子啦!”因爲上頭注大,有五十兩銀子呢。有過來揭寶的,“啪!”這麽一撕寶,鐺兒一見響,真那麽巧,真“三”啦!武爺可就蠃啦。五十兩銀子,當時兌過來。武雲飛一瞧,頭一寶押贏了,自己連本帶利往懷裏一揣,他想久賭無勝家啊。大家夥兒一瞧武雲飛這個押寶的可邪興,頭一寶押贏了,抹頭就走,不押第二寶。何小三還在院裏等著他呢。“怎麽樣武爺?”“嘿!我這頭一寶就押紅了。五十兩銀子,給你二兩!”武爺回到東院自己喝茶去了。到第二天這時候又來了,不用何小三帶著了。那兒正喊著:“押啦,押啦,開寶了——”武爺分人羣進去:“衆位,我押一注。”五十五兩銀子往這兒一擱,“我押大拐。”一揭寶,又是三啦!武爺又贏了。跟著兌銀子,拿起就走。大家夥兒一瞧這位可好呀,“黑臉賭!”馬上人家又接茬兒押了,武雲飛回到自己的房中喝茶。到第三天上又來了。打這天起,每天到這時候準押一寶,正趕上都是三,您說多新鮮!一個多月武雲飛的錢可就贏了不少了,白花花的銀子就一千多兩啦,把銀子擱在自己的房中。到了時候就來,還照樣押“大拐”,五十兩銀子。

這鐵算盤朱三可就琢磨上了。晚傍晌兒一收櫃,本來他們這個寶局每天除刨淨剩,也就是五六十兩銀子,叫武雲飛這一注就給弄走五十兩去,他們這四股兒分,甭說還有大爺何光五股兒,一個人就剩幾兩銀子了。朱三對哥幾個說:“嘿!我說哥兒幾個,咱們得想點兒辦法。這武雲飛,武秃子一個多月贏了咱一千多兩銀子去,進門就押了,你看這事兒怎麽辦呢?咱們這寶官兒怎麽到這時候一定就做‘三’呢?”朱三這麽一說,大家夥兒就商量了。朱三先說:“哎!要不這麽辦,咱們月亮門這裏,給它安個“眼”,這武秃一來,您就咳嗽一聲,咱們這屋裏頭趕快揭寶,該賠的賠,該摟的摟,等到下一寶絕不再做三,咱們改成二、四、一都可以。如果這寶咱們做的根本不是三,那咱們干脆就等著他,外頭一咳嗽,他到這兒一押三,這寶他不是就輸了。咱們得設法把這筆錢贏回來。”大家夥兒一聽鐵算盤朱三這手兒還真高。那麽誰去呢?這時鐵胳膊何四說:“這麽辦吧,我在外頭當個眼線吧。”大家商量好了。

第二天,琢磨著武爺快來了,何老四就在月亮門這兒站上了。果然,吃完早飯沒什麽事兒了,武爺也喝足了茶,揣著銀子來了。到了月亮門兒,何老四就咳嗽一聲,這一咳嗽,屋裏頭這一寶正是三,馬上就揭了。注不齊就揭,該賠的賠,該摟的摟,下一寶不做三了。武爺等著下一寶做得了以後,分人羣進來,“我押大拐。”五十五兩銀子往這兒一擱,一揭寶不是三,武爺扭頭就走,心說:我沒押紅,押黑了。到了第二天,武雲飛又來了,剛一到月亮門,何四咳嗽一聲。他這麽一咳嗽,武雲飛沒感覺,自己挑簾兒進來,這寶做的根本不是三,因爲人家一聽咳嗽就等著了。等武爺的注押上了一揭寶,不是三了,武雲飛又押黑了,自己轉身形出來了。第三天又來了..日復一日,每天五十兩,每天五十兩,一個多月,把銀子全部輸淨。銀子輸淨了,武雲飛恍然大悟。嗷!看來這個毛病是在月亮門裏頭放上“眼”了,鐵胳膊何四一咳嗽我再進去,裏頭就變了。嘿!他們這開寶局的實在是損陰喪德!

武爺這麽一想:自己二十多歲正年輕,應該教訓教訓這幫賭徒,可自己沒帶著單刀,就把匕首刀放在靴子裏。吃完早飯喝點兒茶,東屋裏頭正喊呢:“押押押!開寶了!”這何四一瞧武雲飛來到,他剛要咳嗽,武雲飛一擡腿,把匕首就抽出來了,一伸左手,照著何四的胸口窩上“嘭!”就是一拳。然後一把把他給攥住了,一晃秃腦袋,目露兇光:“你咳嗽?你咳嗽我就捅了你!”這何四沒敢咳出來。“你給我滾到外頭去,你要一出聲兒我就穿你!”何四蔫蔫地由月亮門裏頭出去了。武雲飛晃著秃腦袋,臉子一耷拉,右手把刀掖在襖袖裏頭,來至在北屋,挑簾櫳進來道:“衆位等一等,寶還沒揭吧?”大家夥兒一瞧,喲喝!秃武爺來了。忙說:“這兒等著您呢,哈哈!沒揭呢,沒揭呢!”掌櫃的淨街神孫利這麽一瞧,心說:何四怎麽在外頭沒咳嗽呀?這寶是幾可不知道呢!再看人家武雲飛進來了,瞧了瞧注都押下了。武雲飛站在天門這兒說:“我說孫掌櫃的。”“哎!武爺,您玩兒來了?”“啊,你們這寶局都賭什麽的?”孫利就知道這裏有事。忙道:“哎,武爺,金賭銀還,押什麽賠什麽。”“那好了,你等一等啊!”武雲飛一擡左腿,把這左腿就蹬在寶案子上了,一撩自己的褲腳兒,在大腿上最厚的這地方,一伸左手“啪”這麽一抓肉,拿匕首刀就旋下一塊肉來,“嘩——”押寶的人們就知道,這叫“跳寶拉肉”。看起來武雲飛今兒個要跳寶!不過人家寶局經常發生這種事情,可不在乎這個。血“嘩嘩”流出來,順著秃武爺的腦袋“滴滴嗒嗒”直冒汗,掂了掂這塊肉,說道:“這手頭沒多大準兒,也有四兩來肉吧。”啪!帶著血往天門上一拽。拿這把刀子“唰——”就剁上了。然後說:“我押三孤丁!”這回可不押“大拐”了。押“三孤丁”,開的就是“三”,就是說,你一個賠我仨。武雲飛怎麽想的?今天就押“三”了,看你這寶局敢不敢做“三”。如果這一寶不中,我下一寶接茬兒拉,把我武雲飛拉死爲止,我也押“三孤丁”不押“大拐”!說真的,押寶的人有點含糊了,但人家淨街神孫利沒含糊。嗨!我開寶局要怕這個,那就甭干了。這做活兒的夥計可暈了,嘴脣兒都發青了:“咱、咱、咱還喊寶嗎?”孫利這麽一瞧,“哈哈哈,這算什麽?揭寶。喊!”“免一一來三,不要二——,別來四”啊?撕寶的過來一看寶,這寶正是“三”。武雲飛自己想了:反正押不上“三”我一刀一刀拉,拉下來我就押“三”。

沒想到這頭一寶進門闖“三”,就闖上了!武雲飛大笑:“哈哈哈,哎呀,想不到紅啦!叫你們掌櫃的來,我拉你們掌櫃的三條肉。找戥子去,看看我這塊肉多重,差一錢一釐都不行!”大家夥兒面面相覷,都看著淨街神孫利。孫利心想:叫做活的,該賠的賠,該摟的樓,賠的摟的全完了,就剩武爺這個“三”。

孫利正要派人把掌櫃的找來,鐵胳膊何四早到櫃房把坐地虎王強跟鐵算盤朱三都找來了。他們進門一看,瞧武雲飛正攥著攮子,腿上血直流,知道他拉肉跳寶了!王強強裝著笑臉地說道:“哈哈哈,衆位!沒什麽。武爺,好兄弟!你知道這寶局是我們的?”武雲飛一翻眼睛,上下看了看王強:“你不是坐地虎王強嗎?”“不錯!嘿嘿,咱們認識,熟人。”“好啊!你看見沒有?派人把戥子拿來,稱稱我大腿上這肉有多少?你們孫利說了,金賭銀還,我不要他的肉,他的肉不值錢,要你坐地虎王強的肉!照這樣你們大腿上給我拉下三條兒來,差一錢都不行!”“兄弟,你這是怎麽了?跟哥哥我怎麽鬧起小脾氣來了?不要緊,有什麽事,你先跟我到外頭來。”“到哪兒也是一樣,不給錢不成。我就住在這兒了,攮子也在這兒放著。”“兄弟,你別這樣!來呀,趕緊拿上好的刀傷藥去。”時間不大,夥計哆哩哆嗦,拿這麽一個小笸籮,裏頭滿滿當當的全是細白面兒的藥。王強說:“兄弟,您自己先上上藥。”武雲飛伸手這麽一摸,哎喲!武雲飛心說好損啊,鹼面兒!武雲飛伸手接過這鹼面兒的笸籮來,笑呵呵地說道:“哈哈哈,這藥可是上好的刀創藥啊!”伸手就抓起一把來,這把鹼面照著自己的傷口上就這麽一捺一搓,“嚓嚓”兩下,一把鹼面兒全搓在傷口上了,殺得這傷口往外冒黃油兒!嘿喲!萬把鋼刀扎于肺腑,這個疼勁兒沒法說,“唰唰”地順秃腦門往下流汗,嘴脣兒發青,直哆嗦。但是武爺不含糊:“哈哈哈,好藥!好藥!”

跟著伸手又是一把,“嚓嚓”又是一搓,把笸籮往傷口一扣,拿這笸籮底雙手一壓,把那些押寶的、看熱鬧的嚇得目瞪口呆。武雲飛哈哈大笑。坐地虎王強一瞧,得了!一拍武雲飛的肩膀頭道:“口外算有你這麽一號了。來吧!點到就算有,劃道兒當河走,咱們先上你那屋裏去吧。”“不行!哪兒去?王強你看,武大太爺我含糊沒有?”“武爺,有您這一號了。好樣的!沒含糊。”“那得了,賠我肉!”“來人呐,趕緊準備淨水。”甭說上鹼面兒疼,就用這涼水一洗這鹼面兒都夠嗆!武爺這汗“嘩嘩”地流著,身上都透了,但是,他沒“哎喲”出一聲來,這就是好樣的。把鹼面全部洗淨,拿過上好的金創藥來,給武雲飛敷上,止疼,拿布條給他捆上包好了,讓武爺把大腿褲子撩下來,然後把腿放下。

這時王強又問了:“得了您說吧,我們哥兒四個都在這兒。你瞧!打算怎麽辦吧?”“王強,我姓武的沒含糊?”“沒含糊。”“哈!好了,這不是你說到這兒嗎?應我姓武的三條,少一條不成!”“那您說吧。”“好吧!第一條,你得記住了!我武雲飛由關南來到塞北,沙雁嶺舉目無親誰都不認識。沒有別的,寶局!姓武的干兩天。”大家夥兒一聽,得!要把這四位給趕跑。王強說:“武爺,您,您往下說。”“哈哈哈,如果你們弟兄四個人捨不得,行啊!咱們一條肉賠三條。把你王強的大腿肉拉下三條兒來,對上我的分量,姓武的塵土不霑!你看這好不好哇?如果這兩條你們都不能應,那對不起,憑本領,姓武的把你們這幫小子趕出沙雁嶺!”鐵胳膊何四臉色兒都變了:“姓武的!你有什麽能耐?剛纔我不理你就是了。你這條件太苛刻,何四爺我要你的命!”他把刀都拿出來了,攥著刀墊步擰腰來到當院,喊:“姓武的你出來!”往外這麽一叫。看熱鬧的都跑到墻根兒了,誰也不敢動。武爺連匕首都不拿,一個箭步就躥出去了:“何四,你也敢論武嗎?”“姓武的我要你的命!還告訴你,哥兒幾個沒兩下子也不敢在這兒開寶局!會個三絞毛兒、四門斗兒的,姓何的不在話下!哪兒走吧你!”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蹦起來就給武雲飛一刀。武雲飛微然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托他的胳膊肘兒:“去你的吧!”“嘎叭!”這一下子把鐵胳膊何四的胳膊就給撅折了。雲飛往前一搶身,這麽一拽一抖他,“哎一喲一!”跟殺了豬的一樣,當時鐵胳膊何四就死過去了。坐地虎王強這麽一瞧:“來呀,趕緊把老四搭走!給我到後院兒把打手們叫來!”二十幾個打手每人一條檀木斧把,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過來之後,王強喊道:“給我打!”武雲飛一看,喝!真跟我動武的。二十多人往上這麽一擁,各自使斧把掄起來就砸。武雲飛微然這麽一撒懽兒,打得這二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腦眼兒青腫,王八吃西瓜,滾的滾,爬的爬,一陣大亂!

正在這個時候,從正院兒角門過來人高聲喊:“別打了!”武雲飛擡頭這麽一看,打手們”呼啦啦”往外撤,托著腮幫子,架著胳膊的,蹲著、坐著、趴著、跪著、蹶著的,什麽樣兒都有。雲飛瞧這人,大高個兒,赤紅臉兒,連鬢絡腮的花白鬍子,花白小辮兒,新剃的頭,光頭沒戴帽子。身上穿著紗袍兒,腰裏繫著涼帶兒,左手托著藥碟,右手在藥碟上頭捻著明目散,往自己嘴脣兒上頭一放,一個勁兒地吸。喝!何家店的大掌櫃何光何煥文,是誰叫來?正是何小三兒。何小三兒怕武雲飛吃虧,趕緊來到前頭報告了掌櫃的。何光何煥文這纔來到這兒一瞧,二十多人打不過人家一個受傷的。一伸手拉住:“別打了。”大家夥兒不打了。何光問:“王強啊,怎麽回事啊?”“您要問是這麽回事,武雲飛拉肉跳了寶!”“兄弟,來吧!一切事情朝我何光說。咱們這邊兒來!”帶著武雲飛來到東院,到武雲飛的屋中挑簾櫳進去,何小三兒把茶準備好,讓武雲飛坐這兒喝茶。“敷上藥了嗎?”何光關切地問。武雲飛點了點頭:“敷上了。”“嗷。這買賣有我一份兒,但是我不拿本錢,我就拿胳膊錢兒,因爲他們借我店裏的地方開的寶局。咱們不能說這個寶局日進斗金,買賣確實還不錯。兄弟你有眼力,跳這塊寶還是可以的。你說吧!你說出採哥哥給你作主。”武雲飛一想:強龍難壓地頭蛇,真把他們打跑了,我武雲飛也干不了。何光可是個人物,他既然來滿應滿許,那我也得就坡下。便說:“大哥你也知道我武雲飛是關南人,來到塞北舉目無親,我誰也不認識,連個立腳之地都沒有。我衝著何大哥,這事兒算完了。但是,這個院兒幾間房得歸我,我好有個住的地方。”何光何煥文點頭:“這沒關係!”“再有,我不管您這寶局賠和賺,每天給我送二十兩紋銀,就算完了。這二十兩銀子姓武的不白要。如果有人出來擾鬧寶局,從私面兒上來說,姓武的爲寶局遮風擋雨。別的條件我沒有了。”何光何煥文一想:我給他幾間房不算什麽。但一樣,我們這五股分也就一人分個十幾兩銀子,他再要二十兩去,一個人也就落個七八兩銀子了。若不答應,我何煥文這麽大的人物,讓人家看不起呀!便道:“好吧!兄弟,咱們一言爲定了。你好好養傷吧。何小三兒!”“哎!”“這個院子裏不準讓客人來,歸你武二爺一個人的,他是我的兄弟,一切你好好照顧。你從現在起,就聽他一個人支使,武大爺讓你干什麽,你就干什麽。”通過這場事,何小三兒更佩服武雲飛了:姓武時兩眼一抹黑,來到塞北,每天要有人給二十兩銀子供奉,而且還給這麽幾間房住著,冬煖夏涼的,沒兩下于成嗎!

何煥文當天晚上在櫃房把朱三、王強這些人全叫來一商量。何老四的胳膊是折了,但是他讓先生給接上骨頭敷好藥後,也來了。何光把這事兒一提:“我可答應下來了,你們哥兒幾個認爲不行,這錢我得拿。說真的,我姓何的在口外也算是個人物,我不能說了不算。”朱三說:“這也沒法子!這一來,打不成黃鼬鬧身臊,偷鷄不成蝕把米,還不如天天讓他贏點兒,這到底是比那個少點啊!”大家夥兒認啦!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裏,每天給送去紋銀二十兩。一天二十兩,十天二百兩,一個月就六百兩,一年可就七千多兩啊!

白花花的銀子,何小三兒給武雲飛騰出東房兩間是專門兒放銀子的,由何小三兒掌管。何小三兒這人還真不錯。武爺說:“我存這麽些錢沒用o小三兒,我每月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愛干什麽干什麽去。”“謝謝武大爺!”武雲飛吃飽了沒事,買了個鳥籠子,成天遛彎兒。到時候西院給送過二十兩來,何小三給收下。武雲飛不但拿錢買通了何小三,成天價武爺長,武爺短,怎麽使喚怎麽成。而且整個店裏的夥計連廚房的大師傅,都拿錢實通了,見著這秃爺就是鞠躬作揖,爺長爺短,見面就請安,您怎麽說怎麽是。說半夜裏頭四更天師傅都睡頭覺了,武爺有點餓,打算做點兒夜宵,一扒拉就起來,給武雲飛現炒菜現燙酒。嘿!可把鐵算盤朱三這些人給氣暈啦:“秃老武哎,你可真有出手兒的!你拿我們的錢買通了底下人,你倒成了爺爺。”喝!這朱三咬牙。最後,朱三想來想去想出個辦法。當天晚上,連何煥文都在內,把自己的想法一提:“您看怎麽樣?”何光何煥文搖了搖頭:“老三呐內,咱們可都是抓土揚煙兒,外頭跑腿兒的。人家姓武的打關南來到關北,舉目無親,混到這份兒上不容易!首先說這是條漢子,何況又爲咱們何家店這寶局遮風擋雨呢喊?你要這麽樣兒一暗算,暗算成了還好,暗算不成好象對不起朋友,將來誰都不敢霑咱們了。”“哥哥哎,一天二十兩白花銀子全給他啦。不瞞您說,我心疼!成不成咱們也得來一下子。”後來大家夥兒決定了:“既然老三你這麽說,干脆你辦一下咱們瞧瞧吧。”“好吧。”

當天晚上,朱三拿著二十兩銀子來到東院:“武爺,這是今天的二十兩銀子給您。”雲飛喊:“小三兒呀,把銀子收起來。”朱三心說:何小三兒,你吃大爺喝大爺的,你跟大爺是本家,到現在你姪倒成了武雲飛的人了,嘿!真有點兒意思。“您吃飯了吧?”“老三,我吃飯了。”朱三長嘆了一口氣:“唉,您看,我給您這錢呐,說真的,咱這買賣也快干不了啦。”“嗯?怎麽回事?爲什麽干不了?”“您知道,咱們這鎮爲什麽叫沙雁嶺?跟您提過,正北五十里地那片大山就叫沙雁嶺,所以咱們這鎮名也叫沙雁嶺。沙雁嶺山上有三家寨主,大寨主姓焦名字叫焦亮,有個名號叫獨角鬼。二寨主名字,叫達拉森,掌中一條熟銅棍,棍沉力猛,武術高強。三寨主叫孤獨也罕,掌中一隻八棱紫金倭瓜錘,錘也沉、力也大,確實了不得!他們手下的嘍羅兵有四五百人,就在沙雁嶺打家劫舍、殺生害命。說真的,這是咱們沙雁嶺本地的一害,任何人也惹不起!武爺,您在這兒每天掛錢兒拿二十兩銀子,這麽長的時間了,人家沙雁嶺知道了,今天白天大寨主獨角鬼焦亮派三寨主孤獨也罕來了,帶著幾個兵丁到櫃房一坐,我們掌櫃的何煥文這麽一交待,人家也說得好:‘關南的人到這兒每天能拿二十兩銀子接錢兒,難道我們沙雁嶺就不能拿上嗎?你們既然有錢給他,就應當有錢給我們沙雁嶺。沙雁嶺不跟你們多要,每天你們給送二十兩銀子。願意,那咱們沒得說,關係繼續保持;不是這麽著,沒別的,這寶局給我關張!’掌櫃的說了很多的好話,請人家吃了飯送走了。掌櫃的發愁啊!武爺您也知道,咱們這買賣一天能進五六十兩紋銀,刨去給您二十兩,我們哥兒幾個一人弄幾兩。如果沙雁嶺再分了一份兒去,干脆咱們就弄不著錢了。弄不著錢,我們哥兒幾個白受纍呀!您說這怎麽辦呢?我們也得養家呀,上有老下有小,得吃飯呀。掌櫃的實在沒轍了,纔讓我找您,跟您商量商量,您得給想個辦法。”虬首龍武雲飛一聽,哼!這是你鐵算盤朱三的壞!拿這沙雁嶺壓著我,我要一含糊,我這二十兩銀子就不能要了。沒那事!我能不要嗎?聽完了一笑:“哈哈哈,好!沙雁嶺真是找邪茬兒啊!買賣不能關。我記得我武雲飛當初跟你們說過一句話,不能白拿你們這二十兩紋銀,要爲你們遮風擋雨。既然沙雁嶺出了這事,那得瞧我的。”“武爺您打算怎麽辦?”“明天憑著我掌中一口刀、十二隻鐵蓮子趕奔沙雁嶺,我把這些寨主全都宰了,給你們地方消去一患,好不好?”“武爺,那真謝謝您!”“還是的。朱三呐,如果我武雲飛要是能力不夠,叫沙雁嶺的寨主把我宰嘍,你不也一天省二十兩銀子嗎?”朱三心說:這秃子,一句話他都不吃!只聽武雲飛又說道:“哈哈哈!朱三呐,你一蹶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麽屎!甭跟我武雲飛使這個。”“不!武爺,確實是這麽回事。明天這麽辦,我們跟您一塊兒去,您看好不好?”朱三鼓著腮幫子,跟真事兒一樣。武雲飛一擺手:“用不著。”其實朱三用的是反間計、激將法。”我們大家夥兒給您搖旗呐喊助威,您看好不好?”武雲飛擺手:“不用!”

第二天吃完早飯,武雲飛收拾利索,把自己的厚背雁翎刀帶好了,十二隻鐵蓮子放在皮囊之中,由店裏出來。鐵算盤朱三從櫃房裏蹦出來:“怎麽著武爺?您去哪兒啊?”“啊,去啦!朱三,聽信兒吧。姓武的到了那兒有了好信兒,我就把他們治死;有了歹信兒,從今幾個起,這二十兩銀子就沒人跟你們要了。”“武爺您別說這個,您說這個再去就不大好了,好像我們從中有什麽詭計似的,我們確實沒有。”“甭管了!”武雲飛從鎮甸出來一直往北,越走山越多,山嶺重重,大片的樹養家呀,上有老下有小,得吃飯呀。掌櫃的實在沒轍了,纔讓林呈現在跟前。又走了一程,來到沙雁嶺的山口。“當啷啷”一陣鑼響,出來十名兵丁,卒巾號坎,打裹腿,絹帕纏頭,每人掌中一口刀。“呔!干什麽的?”武雲飛到這兒衝著兵丁一擺手:“你們都是沙雁嶺的嘍兵吧?我姓武叫武雲飛,有個外號叫虬首龍。聽說你們沙雁嶺有幾家寨主爲非作歹,胡作亂行。沒別的,姓武的今天要宰你們這幾家寨主。你給我通稟一聲。”“你侯著!”兵丁順著山首往裏走。武雲飛爲什麽不提何家店打不起來了。明明是朱三說瞎話嘛,激我上這兒來的。我要一說他們要錢,我也要錢的事情?要是那樣,人家說我們沒有,打不起來了。明明是朱三說瞎話嘛,激我上這兒來的。我要一問那個,我呀,沒吃過豆面兒,沒長過豆蟲兒。我根本不問,我就是宰你們來了!時間不大,山裏頭鑼聲響了,“呼啦啦”往外撞出嘍兵不下一百名,雁翅排開。爲首者一家大寨主,正是獨角鬼焦亮。這家夥是個大個兒,一身青絹帕纏頭,腦門子上真有一個大肉包,跟犄角一樣,要不他怎麽叫獨角鬼呢!黑紫黑紫的一張臉,黃眉毛似有如無,一雙怪目圓翻,金睛曡抱,大獅子鼻翻鼻孔,鼻須出來都有一個手指頭長,大嘴岔兒,一嘴七顛八倒的大板兒牙,薄片子耳朵,青黃鬍子茬兒。喝!手裏頭攥著一口刀,往這兒一站:“呔!什麽人?竟敢來到我沙雁嶺撒野!認識你家大寨主獨角鬼焦亮嗎?”武雲飛一陣大笑:“焦亮啊,你在沙雁嶺打家劫舍,胡作非爲,今天害這個,明天害那個,姓武的就是要宰你!”“好小子!”獨角鬼焦亮往前這麽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舉起厚背刀來蓋頂就剁!就在這時,只聽“嗆啷啷啷”,又是一棒鑼響,好嘛!兩家寨主,二寨主達拉森攥著熟銅棍,後邊一個人舉著八棱紫金倭瓜錘,帶著兵丁也下來了。武雲飛可就一個人啊!

這個時候,拉達森攥著熟銅大棍過來了:“哥哥,閃過一旁,待我來!”武爺跟焦亮這兒正動著手,焦亮一擡頭看到二弟來了,便跨步閃身躲了過去。武雲飛是山東五老中大爺醉仙翁于庭于子玉的真傳,好功夫!要比獨角鬼焦亮他們強得多。說著話達拉森過來了,舉熟銅棍蓋著武雲飛的頂梁就砸,獨角鬼焦亮刀奔胸前一扎,後頭棍又到了。武雲飛上左滑步跟右步,拿刀背往前一掛,順步就戳,焦亮往後一撤步,雲飛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奔達拉森腰兒上便砍,達拉森往後一撤身,兩個人兩調角兒把武雲飛圍上了。一口刀、一條大棍,棍沉力猛,碰到哪兒都骨斷筋折呀!武雲飛施展縮、小、綿、軟、巧的功夫,力敵兩家寨主。武雲飛心想:嘿!倆打一個,那可對不起!往前一趕步蹦起來,給獨角鬼焦亮一刀,焦亮往後一撤步,武雲飛就這麽一閃身,刀交左手,拿刀尖子照著達拉森肋窩子上一扎,上右前一斜身,探囊中,就把這鐵蓮子捏出倆來。什麽叫鐵蓮子?干脆說就是鴨蛋圓兒的跟棗兒那麽大,純鋼打制,上頭沒有刺兒,圓的鋼蛋兒。兩粒鐵蓮子扣在自己食、中二指下,上右一斜身,右手刀尖一點達拉森,右手一扣腕子,就奔焦亮的面門子。唰!兩點寒星一閃,就到了。獨角鬼焦亮打算躲,躲不了啦!“哎呀!”“撲!”兩粒鐵蓮子正打在焦亮的眼珠子裏頭,叫“金鳳奪窩”。鐵蓮子進去了,眼珠兒出來了。“嚓楞楞”,撒手扔刀,往後“咕通”一躺。武雲飛蹦過去舉刀就剁,惦著把焦亮給剁死。達拉森一瞧,“哇呀呀——”怪叫如雷,舉起熟銅大棍邁著大步蹦過來,照著武雲飛的後腦海就砸下來了。雲飛心說:你這條熟銅棍多大分量啊!就往旁邊一閃身,沒扎焦亮。但這熟銅棍下來正砸在焦亮的前胸,“啪嚓!”胸骨完全都給砸折了,七竅流血,轉眼之間,獨角鬼焦亮氣絕身死!達拉森這氣呀,這棍子這麽大勁沒砸上武雲飛,倒把我哥哥砸死了。武雲飛抹腰一轉身,跟旋風一樣,刀就到了,達拉森一看刀奔自己的雙腿來了,腳尖兒一點地往起一躥,武雲飛的刀空了。跟著一反身,刀又回來了,耳輪中就聽“咔嚓!”把達拉森的兩條腿都給砍折了。達拉森往後一仰身躺下了,武雲飛捧著刀就扎,“撲哧!”一刀把達拉森給扎死了,孤獨也罕一瞧,“哎呀——”邁大步往前來,抖起八棱紫金倭瓜錘,照著武雲飛的腦瓜頂兒就砸。武雲飛一調臉,伸左手一搭他的錘桿兒,右手的刀就到了。“唰!”斜肩帶背,雲飛想著要把孤獨也罕也治死。但雲飛又一想:不能!留著他,回去好跟朱三算賬。武雲飛抹腰一腳把孤獨也罕就踹了一溜滾,飛身形過來,腳下一用勁兒,“你動?”刀尖對準他脖子上一支。“嗷!好漢饒命!饒命!”“你叫孤獨也罕哪?”“不錯。”“我饒了你,你依然在沙雁嶺當寨主。要打算斷道劫財,你離開沙雁嶺遠著點兒,兔子不吃窩邊草!你不準在山前殺人斷道,行不行?”“我絕對聽您的!”“好了。我住在山前的沙雁嶺鎮,我姓武叫武雲飛。我住何家店,你每天派人給我送三十兩紋銀到何家店來,你這山就干下去。不然的話我宰你!”“錢,咱們沙雁嶺有的是,您要多少給多少。您一天要三十兩我就給三十兩,您別把我殺了!”“好吧。”武雲飛一擡腿,孤獨也罕起來了。叫人把獨角鬼焦亮跟達拉森給埋了。本來他們三人就不和,孤獨也罕有個好朋友叫黃蜂鬼燕凱,他總想著把燕凱給介紹到沙雁嶺來,就是焦亮跟達拉森不干。現在武雲飛把這兩個人一宰,孤獨也罕當了大寨主,他本身有權了,誰也管不著了,結果就把好朋友黃蜂鬼燕凱叫到沙雁嶺當二寨主來了。

武雲飛把一切事情辦完回來了,朱三他們這些人都在櫃房呢。武雲飛進來道:“啊,哈哈哈!衆位,幸不辱命,我把大寨主二寨主全給宰了。”朱三這纔知道,武爺真有能耐,看來不宰我們,還是對我們不錯。“我讓他們每天給咱們何家店、給我這兒送三十兩紋銀。你們的二十兩紋銀也不能取消!哪天他們沒送來,你告訴我,我找他去!”“哎喲武爺,這您放心得了。”何煥文一聽心說:朱三你出的這是什麽主意?不但沒把他宰了,相反的他一天又多來三十兩。武雲飛回到自己的房中,把事情跟何小三兒一說:“沒有別的,小三兒,你就給我當先生,別的什麽都甭干。你每天給我收這銀子,侍候我就得。“何小三兒說:“好吧您哪!”

就這樣,過了將近三年。三年以後,武雲飛纔跟何煥文商量:“我這三年的銀子可是不少了,我打算在咱們草地沙雁嶺寨北一帶闖蕩闖蕩,三年五年的我不定準兒回來。我委派何小三兒給我收銀子,到了時候你們兩下裏給錢!”何煥文說:“這您放心武爺,錯不了!”武雲飛帶著單刀、鐵蓮子,就在塞北這麽一闖蕩。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就二十多年呐!武雲飛大名鼎鼎,威鎮塞北!誰都知道虬首龍。武雲飛再回到何家店時,何光這些人都成了白鬍子老頭兒了,何小三歲數都不小了。這銀子可了不得啦!東房兩間都快盛不下了,還給呢。何小三兒把這賬一交待,武雲飛說:“明天你到沙雁嶺送信,告訴孤獨也罕別給了。”“現在孤獨也罕收了仨徒弟,金咕嘟、銀咕嘟、鐵咕嘟,在沙雁嶺也發老財啦。”“再告訴何煥文、王強他們,這二十兩我也不要了。”武雲飛讓何小三兒往外盤銀子,真沒少盤,盤出半屋子來,給整個何家店的夥計們分完了。雲飛說:“何小三兒,你盤你們家去,買房子置地,該干什麽干什麽。”這何小三兒可發財了。剩下這屋子銀子交給了何煥文,並告訴他,南來的北往的只要是窮苦人困在咱門口外,到店裏尋錢,要三十兩給五十。咱們辦點好事!修橋補路,惜老憐貧,本地的貧苦人如果到了冬天過不去冬,咱們就給衣裳、給吃的。

說真的,這時候雲飛多大歲數了?不瞞您說,這裏頭有一點兒事。也就是當武雲飛學出能耐來那年是二十四歲,他師父于子玉回家,回家以後老頭兒又養活個閨女。這個閨女現在都二十六了。武雲飛在塞北的年頭可不少了。關南給轉來信了,是由師父那兒來的。讓武爺回山東去,從山東還要上四川去。武雲飛不知道爲什麽,又有些想家。我離開北京城三十多年了,難道還至于舊案重翻嗎?把這意思跟何煥文一提,何煥文說:“這不可能了。”雲飛點頭:“對!看來主要的還是那姓童的,他的朋友在鐵善寺殺死了沙雁嶺的二寨主燕凱,還有大寨主孤獨也罕和他的三個徒弟。現在沙雁嶺沒有人了,只是些二頭兒們在這兒當大王。這姓童的怎麽這麽兇啊?我也得訪訪他。”何煥文說:“這件事沙雁嶺給我來信,說這姓童的是王府的教師爺。這府是皇上兒子的府,勢力大極了!”武雲飛說:“好吧。不管怎樣,我也得訪訪這姓童的。同時呢,我也確實有事。得了!哥哥你們幾個多受纍,幫我看著這堆銀子,回來不回來的,反正由你們來支配了。”“好吧!兄弟,你走你的吧。”給武雲飛多準備了路費,把白銀又給他兌成了黃金,真沒少兌。武雲飛帶好了錢和單刀、鐵蓮子。在口外快三十年了,口外的風硬啊,把顴骨完全都吹黑了,大蝴蝶似的。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打居庸關進了關溝,順著關溝穿過去奔北京。這可不是一天,算計著日子好象要到年前能趕到北京,沒想到趕不到了,到了正月十五的燈節纔來到北京。武雲飛先奔永定門,打聽自己的舅父、舅母,早死多年了,姐姐還在驢駒衚衕住。武雲飛一邊兒逛著燈,一邊往東四來到燈市口。武雲飛也在這兒逛逛。“嘩”,這麽一亂,他發現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姑娘被皇孫所搶。他瞧這老太太怎麽著也像自己的表姐,不過那個時候表姐纔二十來歲,現在三十來年不見面兒了,怕認錯了。心說:可能這個姑娘是我的外甥女。武雲飛這麽一瞧,真有心亮刀過去,可無奈一節,北京大興縣,我有兩條人命,又越過獄呀!隆福寺月臺上我有一條人命,這樣,北京城有三條人命。舊案重翻,我不但救不了姐姐跟外甥女,相反的,我得把這條老命搭上。不管?骨肉之情,我就這麽一門子親戚了,難道說我眼睜睜看著外甥女兒叫人給搶走?武爺有點兒爲難。正在這個時候,人羣內“嗖”地一下蹦出一個人來。武雲飛一看,嗨!一副土打扮。武雲飛心說:我都不敢管,你一個鄉下人敢管?老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個說認得,那個說知道,武雲飛這纔曉得此人就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嗷!他就是童林。爲了燕凱的死,孤獨也罕師徒四人的死,我來到北京,還想著訪訪他呢,沒想到童海川不避權貴!”只見童海川過來把惡奴完全都給打跑了,把四位教師爺也給打傷,最後一聲喝姓道名,威震燈市口,驚走了阿哥弘濤。武雲飛心說:姓童的是朋友!敢情人家童海川辦事有始有終,把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一塊兒送到驢駒衚衕的家門口。雲飛一看,這個門兒還不差,就是姐姐出閣的那地方,直到現在,自己還能仿佛認得出來。那麽姐姐家裏還有什麽人了呢?海川打這兒可就走了。

這娘兒倆剛到院裏頭,母女倆兒正掉淚,門口外頭輕輕叫門,可把這母女嚇壞了。“娘啊!”嚇得母女直哆嗦。武雲飛也知道,她們倆受驚了,便輕輕地喊:“姐姐,我是武雲飛呀!您還認得我嗎?姐姐您開門來吧!我是您兄弟。孩子,我是你舅舅!”老太太一聽:“喲!你舅舅來了。你有個秃舅舅,我不是跟你提過嗎?多年不見面兒,他打死人命了,你姥爺跟你姥姥不都告訴過你嗎?”娘兒兩個哆哩哆嗦到門口。老太太問:

“你是兄弟呀?”“姐姐!”老英雄武雲飛把門關好了說:“咱們先到屋子裏去。”借著北屋的燈光一看,家裏頭仍是很窮。雲飛趴地下給姐姐磕頭,姐弟抱頭痛哭。“兄弟,我聽娘和爹說,你不是逛廟去打傷人命了,又聽說你越了獄了。這一晃都二十好幾年三十來年了,只當你街死街埋,路死路埋。老爹老娘臨死的時候還唸叨你呢!真沒想到,你、你怎麽到現在又能回來呢?你可要加小心呐!”老太太掉著眼淚,武雲飛也落著淚把自己的事情都說了。“因禍得福,遇難呈樣,我在口外有了立足之地了。這一次來到北京,就爲看姐姐跟舅父舅母,這纔知道二老早就死了。我惦著到姐姐這兒來,我走到燈市口了,發現這皇孫要搶外甥女兒,沒想到你們娘兒倆在這種危險下,人家童教師把你們的命給救了。”“是吧,舅舅,您快坐下吧。”外甥女兒給舅舅預備臉水,擦臉漱口。“姐姐,姐夫呢?”“嗨!打生下你外甥女來,到五歲,他就死了,所以全憑爲姐的十指,給人家縫縫連連,洗洗涮涮纔把他埋了。他家裏又沒有三親六故的,就剩下這麽一點兒骨血,爹娘也沒有了。我萬般無奈,湊合著活了這麽些年!”武雲飛說:“不要緊,姐姐,我帶回錢來了,足夠你們娘兒倆吃這後半生的,連姑娘出閣都夠了。”武雲飛把包袱打開,把黃金拿出來擺在這兒,足有幾百兩。武雲飛拿點散碎銀兩讓姑娘到外頭買點兒元宵,一家子過團圓節。吃完了飯,娘兒幾個說話都說到天亮了,稍微休息。

早晨起來,武雲飛就出來了,把單刀、鐵蓮子都放在家。自己加著十二分的小心,來到雍親王府一打聽,海川這纔接進去,二位到裏頭。海川纔問他:“您有案吧?在我這兒犯不了案,請您說說吧。”武雲飛把自己的卷沿兒大氈帽摘下來,纔看出是個大秃子,到現在武雲飛把自己威震沙雁嶺的事情從頭至尾敘說了一遍。最後說道:“童俠客爺,沒有別的,您救了我的外甥女,救了我的姐姐,我感恩不淺呐!”“哎喲喝!武老英雄,您太客氣了,這麽點兒事情算不了什麽。適逢恰巧!”“童俠客,在您的身上也可能是個小事,在我武雲飛看來,您不避權貴,頗合俠義之風。不然的話,您小小的年紀怎麽會成這麽大的名啊!我武雲飛給您道謝!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您說出來。”“我想跟你拜盟把兄弟,我高攀你這朋友。”“大哥,那我童林求之不得!”

哥兒倆真就在屋裏頭拜了把兄弟了。當然武爺歲數大爲兄。海川說:“哥哥,既然咱們近了一層了,那麽姐姐那方面您告訴我,她們家裏頭有什麽困難沒有?我在北京城這兒還說得起。”“兄弟你放心!我從口外帶回不少黃金來,都給她們留下啦。打這兒到趟山東,我可能從山東還要上趟四川,將來咱們弟兄再見面。你給我拿五十兩銀子的路費。”“行啊!”海川馬上就拿了五十兩銀子路費,交給武雲飛。哥兒兩個真是灑淚分別。武雲飛告辭走了。

海川送走了兄長武雲飛之後,這纔見王爺。行完禮後,王爺纔問:“怎麽回事兒啊?”海川把武雲飛的事情都說了。“跟我交了朋友。我這哥哥去了山東,由山東奔四川。”王爺失望地說:“哎呀海川!這樣的人物你怎不給我介紹介紹?”“王爺,他有舊案,他不敢見您。”王爺點了點頭:“嗷!海川你再瞧瞧這個,剛從宮門抄回來的底抄,大管家何吉抄回來的。皇上有個御批。”敢情王爺寫好了折子,參奏九貝勒爺和他的兒子的事,皇上看了。皇上很惱,御批的大意是:九貝勒爺教子無方,其子弘濤竟敢在上元佳節與民同樂之時,擅搶良家婦女。九貝勒罰俸三年,在府中思過三年。皇孫弘濤本應重責,念其年幼,在御書房管教。所有助紂爲虐的教司一律發往雲南充軍不回。“海川你瞧瞧。”海川看完忙說:“哎呀,萬歲爺天資聰睿,洞察秋毫,一點兒也不袒護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真是一位明君呐!”“海川,這你就知道了吧。”爺兒倆這兒說著話準備吃飯,年羹堯來了,三個人說話吃飯。年羹堯說:“您上次跟我說的三月三亮鏢會,您可想著到時候給我請帖,我好告假,陪著爺您一塊兒去看。”“老年,你不去我還惦著讓你告假去一趟呢!這請帖你放心!我一定讓雙龍鏢局的給你補發一份兒。不瞞你說,你到那兒開開眼去,淨我說不成!”“是啊。”說著話,吃完了飯,年羹堯走了。沒想到不過半個月,大栅欄兒雙龍鏢局的請帖來了。這個請帖可發出不少去,王爺、海川這是爺兒倆,大管家何吉、二管家何春,再往下劉俊、司馬良、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孔春芳、鐵羅漢吳成,一共十二張請帖,都下到雍親王府來。王爺一看這請柬還十分講究,就是沒有年羹堯的。便對海川說:“海川呐!你看,這怎麽辦呢?”海川說:“不要緊!我馬上讓劉俊到大栅欄兒去一趟,讓我哥哥他們趕緊給大人補一份兒。”“一補就仨!他還帶著兩個管家呢。”“這我知道。”海川馬上叫劉俊趕緊到前門,又要了三份請柬來。

到了三月初二,早早地大家夥兒都歸置齊備,等年大人帶著年福、年祿到了,吃完了中午飯以後,王爺吩咐外面準備,他們爺兒幾個要走啦。徒弟們給海川提溜著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袱,海川腰裏頭圍著自己的落葉秋風掃。王爺換了一件便服,大人也穿的是便服。年福、年祿、何吉、何春也都穿的是便服。他們爺兒幾個一同打王府起身,一路之上說說笑笑往南來。出前門到了大栅欄兒的東口,剛一進鐵栅欄門兒往裏走,由打鏢局子裏頭“呼啦啦”出來人可不少。緊頭裏走的就是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跟北俠秋田秋佩雨,再往後西方俠于成他們,大家夥兒可就都來了。海川跟王爺一瞧,大部分都是這次下江南、兩次杭州擂,又到八卦山的這些個賓朋。給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王老俠去了請帖,但是王老俠直到今三月初二都沒來。大家想:可能就不來了。給雲南八卦山哥兒五個都寫了請帖。李昆、李太極把自己的四弟、五弟、七弟葬埋以後,自己在家裏頭閉門思過很難受,派人照顧玲瓏島,自己現在哪兒也不願意去。這一次請帖來了,李昆一想去了之後,面面相覷,多不好哇!但不去人也不大合適。這樣,就派自己的二弟胡庭胡元霸帶著八弟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讓他們哥兒倆帶著幾個隨從人等,也來到了北京。西方俠于爺還喜愛田八爺這人,顯著特別近乎。田八爺對西方俠于成,那也確實是唯恭唯謹,特別尊敬。

三月初二以前,人們就陸陸續續地全到了。西方俠于爺一抱拳:“王爺,哈哈哈!算計著貴賓今天就該來了。您看看,這些日子山南海北的、咱們江南所遇到的賓朋差不離都到了,就等著王爺您啦。”“哈哈!老俠客爺,這麽熱鬧的事兒,我怎麽能不來呀!”海川也過來跟大家夥兒見面。大家夥兒給王爺行禮。王爺招手:“老年,你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樣王爺便把年大人介紹給西方俠于爺和大家夥兒了,彼此見禮。于成高興地說:“哎喲喝!連年大人都來了,這一次真爲咱們三月三亮鏢會增光助威!”當然,老俠侯振遠派二爺侯傑告訴徒弟,晚上可得留點兒神,因爲王爺跟年大人都在這兒。等大家夥兒都進來鏢局之後,到了客廳,分賓主落座。黃燦、潘龍這些人也上來見過年大人,見過王爺,見過海川。大家喝茶。王爺知道年大人急于要知道亮鏢會的事,這纔細問:“秋老俠,于老俠客,您還得跟我們說說,這三月三亮鏢會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是每年一辦嗎?”北俠抱拳:“王爺,這個三月亮鏢會呀,是應該一年一辦。不過,人們都懶了,還因爲有各種的事兒吧,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八年,就不一定了。因爲當初咱們有十三省總鏢頭,在江寧府設立松棚會,十三省有十三省的分會。這十三省總鏢頭是專保國家的糧餉,專做國家的御馬快。這個好象是跟您提過了。自從神鏢將勝英勝子川這位老前輩死了以後,他的弟子黃三太再有能耐,也頂不起這攤兒來,結果十三省總鏢頭也就無形解散了。那麽,同行同業的要辦事怎麽辦呐?這就是每年十二家鏢局每一個值一年,十二年一換,爲什麽說應該年年辦一次亮鏢會呢?年年辦一次,就是同行同業中有什麽事情,花了多少錢,到時候報報賬就成了。不見得年年都有徒弟們造得了花名冊,在鏢棚以內梅花圈上練練功夫,讓大家夥兒都知道,將來有個失業什麽的,你不要我還要用。後來呢,鏢主們越來越懶,就不怎麽辦了,三年五年的不辦一回。這一次不是不辦,也不是想辦,是非辦不可了。因爲有同行同業的慫恿,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這個失誤就在咱們雙龍鏢局。按理說他們這是兩號,金龍鏢局、飛龍鏢局,這兩號合成一號了。這個改字號就沒通知同行同業,人家抓住這一機會,就要奪取十三省總鏢局總鏢頭。這樣呢,人家各鏢局都得請來人,誰都惦著當這十三省總鏢頭。其實,誰當誰麻煩,勝三爺勝子川一輩子當十三省總鏢頭,那也夠麻煩的。”王爺點頭:“嗷!原來是這樣。老年,你聽見沒有?”年大人點了點頭:“王爺,老俠們所說的,我都聽見了。”“好好好。衆位老前輩們談談武林軼事,我們聽著特別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