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四劍客三次試絕藝,海川從清真寺告辭出來,往北低頭而行,想起清真寺四位前輩比試,十分驚險。這篩海爺的點穴銅鐝尚且不翼而飛,看來武林的高人太多呀,趕緊回家吧。猛然迎面有人叫他:“師父。”海川一看,正是大弟子穿雲白玉虎劉俊。海川忙問:“俊哥兒,你來干什麽?”劉俊行禮,然後站在旁邊:“師父,您快回家吧,有位教師爺來咱家,把我師弟們都打啦,還在家裏等候您呐。”海川一聽,這是怎麽回事?看佛敬僧,我童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也應該等我回去呀,爲什麽趁我不在家的時候投井下石,把我徒弟都給打了?這太不像話!”劉俊呐,怎麽回事?”“師父,咱們爺兒倆一邊走,我一邊告訴您得了。”爺兒倆一邊趕緊往前走,一邊急著談事情,穿大街,越小巷,趕奔雍親王府自己的家。劉俊把事情談了,海川一聽恍然大悟。
這幾天,海川不是常往外來嗎?三出前門呀。這徒弟們當中不一樣,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孔秀,甚至于鐵羅漢吳成,這些人都能安下心來,跟著師哥練功。可是,第一個不安分的就是這個夏九齡,他總愛惹事,還攛掇司馬良:“咱們來北京這些日子了,你我都是江南人,北京的五壇八廟皇王腳下,咱們都沒逛過。說真的,師父今天不在家,咱們逛逛去。”司馬良搖頭說:“你呀,省點兒事吧。別讓師哥爲咱作難了。師哥不依咱吧,好像做哥哥的管咱太緊,又不是咱師父;依咱吧,到外頭,你就不同自己了,萬一出點什麽事,師哥爲我們受責。依我說呀,好好地練功吧,師父的能耐咱們要下勁學呢。”“二哥,練功也不在這一天吧!真是的,再說咱們也沒閒著,師兄弟從功夫上比一比,咱也不落在別人後頭,我們素常素往也是刻苦用功嘛。今天趁師父不在家,我們出去玩一玩,看一看,逛一逛,很快就回來,師父也不知道。”架不住夏九齡死說活磨呀,時間一長,司馬良到底讓夏九齡說服了。他倆從幾歲上就在一塊,每次都這樣,司馬良就得歸順,這回又成了順民。
小哥兒倆收拾好了,來找劉俊,劉俊問:“你們倆干什麽去?趕緊到場子裏練功。”九齡樂呵呵地說:“師哥,我們跟您提點兒事。我們從揚州來到北京這麽長時間,淨練功了,師兄和師父督促得嚴,不得空閒。我們哥兒倆今兒打算逛逛大街去,一會兒就回來。師哥你給我們遮蓋著點兒,師父來了,您別提,可以嗎?”“二位賢弟呀,這不是讓哥哥我爲難?北京城藏龍臥虎,別說咱哥們歲數小,但都有一手好功夫,萬一你給師父惹點兒禍,就對不起師父。當然,師父收徒弟一場,還怕惹禍嗎?但咱們要讓師父爲難,就不算孝順的弟子。師弟呀,你們兩人還是好好練功得啦,讓你們去了,哥我怕你們惹事。”“您怎麽也這樣說呀?咱只是沒上過北京,想開開眼,不管到哪兒,眼睛不睜開,有什麽事咱們只當沒瞧見,耳朵塞上點兒白蠟塊兒,聽見什麽信兒了,咱們只當沒聽見。師哥,您給我們一會兒假得了。”兩人這麽一磨,劉俊也想:我這做師哥的,人家又先進門,夠尊重我的了,應當讓師弟們去活動活動。劉俊便說:“好吧,給你們點兒錢。”夏九齡馬上拉住說:“我們哥兒倆都有,這您放心得了。”哥兒倆高高興興地打府裏出來了。小香、小翠、玉耳這仨都噘嘴。小香嘟噥著說:“兄弟呀,你們哥兒倆都去了,不帶著我們。”其實玉耳倒挺明白,五個人一齊走,要了命師哥也不會批準,去倆還能湊合。他們哥兒倆出去沒事,過幾天,咱們再告假。
哥兒倆出來以後,上哪兒呀?離開王府到富貴巷,就發愣了,京城地方太大。走到成賢街口,由南往北過來一個老頭,一拍兩人的膀頭:“二位少爺,我也在柏林寺住,咱們是街坊,你們不是雍親王府的嗎?”“是呀,大爺。”“你們倆怎麽出來了?”“老大爺,我們沒逛過北京城,因爲我們是揚州人,離這兒太遠,您說北京城哪兒的集市最熱鬧”“什麽集市呀?”“您看我們鄉下都有集市嘛,做買做賣,賣什麽東西的都有呀。”“嗷,您是問這個呀。”老頭十聽,哈哈笑道:“北京可有大集,我告訴你們,初一天齊廟,初三土地廟,初四花市集,五、六白塔寺,七、八護國寺,九、十隆福寺。”哥兒倆一算計今天正是護國寺。夏九齡便問:“哎,老大爺,那我們跟您打聽打聽,怎麽走呀?”“嘿嘿,兩位少俠客,你們出成賢街西口往南,過了後門橋,走龍頭井,斜著往北奔定阜大街,到定阜大街遠遠地就看見護國寺了。”小哥兒倆聽完老大爺的話,道了謝就奔著那條道走去了。
一路之上,繁華似錦,這是都城啊1等來到定阜大街遠遠地望見了護國寺,這是個大廟呀。來到大門口,善男信女燒香還願的人很多,人羣稠密,擁擠不堪。山門都開著,上頭有一塊匾額,書寫著“敕建大隆善護國寺”幾個金字。小哥兒倆也跟著人羣進去啦,頭層殿完全都是針篦棚兒。什麽是針篦棚兒?就是賣針的、賣篦子的。那年頭,單有這麽一種人,男人羣裏不走,女人羣裏打晃晃,上一眼,下一眼,品頭論足偷看婦女。瞧著這些人,小哥兒倆就覺得別扭,但小哥兒倆不敢多說話,再說哥兒倆出來是師哥特意恩準的,我們不能給師哥找事,更甭說師父了。這麽著,小哥兒倆可往後走來了。來到二層殿,這裏都是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和賣藝的,還有摔跤的。三層殿,都是賣花的,賣煙粉的。再往後四層殿,熱鬧極了。小哥兒倆逛得口乾舌燥,便來到西邊的塔院,這裏人也不少,前面有個大茶館,盛友如雲,高朋滿座。夏九齡說:“二哥,我走得挺渴的。”“你渴了,我也早渴了,咱喝點茶去。”這樣,哥兒倆來到茶棚,找了一張桌坐下,夥計趕緊過來,拿著茶盤子問道:“二位少爺,喝點什麽茶?您自己帶茶葉了嗎?”“沒有帶著,你隨便給來點兒茶,端兩盤乾鮮瓜子就得。”時間不大,人家把茶沏好了端上來,瓜子也端上來。小哥兒倆一邊喝著茶,一邊嗑著瓜子,高高興興。就在這時候,旁邊有人說話:“哎呀,這兩天我高興得沒法說了,你知道我爲什麽高興呀?”“我不知道呀。”“告訴你,練完了功以後,你們全走了,師父不讓我走,讓我收拾場子,搬搬板凳擦擦軍刃,多干點活兒。我有心不願干,干嗎我練功,還管這個呀?敢情師父暗中都教給我絕藝了,這絕藝這兩天練得這熟啊,我想施展施展,可惜沒有對手。您知道我這絕藝是什麽?”“我哪兒知道你這絕藝是什麽?練練我瞧瞧。”“哎呀,哥哥我不能練呀!我要一練叫你學會,那怎麽行啊。這絕藝是秘不傳人的。”“兄弟,這話說遠了,前些日子你知道師父讓我完了事不叫走,叫我收拾收拾東西,然後師父把我叫到屋裏,已經提前教給我絕藝啦。哈..你知道嗎?”“喲!真的。師哥,您學的什麽絕藝啦。您練練,我開開跟。”“可是師父也跟我提了,不讓我到處邊顯耀,兄弟你不是外人,這樣吧,我先練練,你瞧著,接著你再練。”“好吧。”司馬良、夏九齡在旁邊,一聽就明白了,練功的。一看這二位都是四五十歲,穿著打扮也跟別人不一樣,這兩人都穿著白綿綢的汗衫,腰上沒扎繩兒,大褂在邊兒上放著,腳底下是螳螂肚的靴子,靴子上頭扎著五毒蜈蚣、蛐蜒、蠍子..全有。再往這身上看,兩人的身板挺好,都是新剃的黢青頭皮,五股三編小辮兒盤在腦瓜頂上,在太陽穴這兒,辮穗兒搭拉下來兩道肉槓子小眉毛,兩隻趴趴眼兒,趴趴鼻子,三角菱口,一嘴碎芝麻牙,一對錐把子耳朵,青鬍子茬兒,腦門上擠著好些個紅點,都是什麽對大天呀,閉十呀,天槓、地柱呀,虎頭鑽九簍啊,盡點的是這玩意。左右太陽穴貼著兩貼太陽膏,一貼藍紙兒,一貼紅紙兒。喝!這二人長得狗性氣,一瞧就不是好東西。
原來他們的場子就在塔院西北角的天亮門裏頭。這有一片房子,就是師父開的把式場,師父教他們。這倆一個叫王虎,外號叫滾地雷。那位姓趙,名龍,也有個外號叫淨街神。他們都是吃倉的人,在當地就是混混兒,出來就橫著,指著打架吃飯。什麽打羣架呀,打瘋狗呀,駡傻子呀,踹寡婦門呀,刨絕戶墳呀,哄哄小媳婦、大姑娘上廟呀。一句話,就是霑點兒小便宜,干點兒嘎咕事。這會兒,兩人又逞能呢。王虎說:“哥哥,我給你練練師父教給我的絕藝。”他說完了以後,往這一站,騎馬蹲檔式,兩隻胳膊往前一伸,齜牙咧嘴,就這樣,然後一調臉,雙拳又往前這麽一伸,“嘿!”兩下練完了。趙龍一瞧,“這叫什麽功夫?”“這您不懂,剛纔那是老虎大張嘴,絕藝呀!”“嗷,現在這下呢?”“現在叫張嘴的大老虎,專門吃人哪!”“哈..你這能耐跟我比起來,可就差遠哩。”“那麽哥哥,你練練,我瞧瞧。”趙龍站起來,兩隻胳膊順著左、右兩臂往前一伸,跟著一轉身,兩隻胳膊又伸出去了。”
“哥哥,您這叫什麽?”“我這也是兩招呀,剛纔那招叫一條扁擔。”“那麽這招?”“叫扁擔一條畦。”司馬良、夏九齡這個樂呀。夏九齡一仰臉兒,嘎嘎地樂出聲了。
王虎、趙龍一聽有人笑,可就不樂意。再看司馬良和夏九齡,原來是兩個小孩。一個梳著雙歪抓髻,前髮齊眉,後髮蓋頸;一個梳著衝天杵的小辮,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這王虎衝著趙龍一努嘴:“看見啦霑點便宜”王虎說著話就過來了:“二位學生,下學啦?哥兒倆出來逛廟喝茶呀?夥計,茶錢回頭我候了。”這回王虎就得著苦果子了,夏九齡“啪”一拍桌子:“你是什麽東西,想找我們哥兒倆便宜。用你候錢這茶還能喝呀?喝茶,小太爺有錢。”“喝!我們倆練功你們樂啥?”“練得不好,就興人樂。練得好,我們還要學呢。可惜你們這老虎大張嘴,張嘴大老虎,人家老師父不過蒙你們點錢,你們家也投供過文武聖人。”夏九齡這小孩夠損的:“你們家沒人讀過書,沒人練過功,文武聖人都不從你們門口走?”“哎喲,好小子,竟敢揭我們哥兒倆的短兒。哥哥,過來!拿你的一條扁擔揍他,我拿我的張嘴大老虎咬他!”王虎說完,奔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的拳頭對準夏九齡就來了。九齡一叼他的腕子,坐在椅子上擡右腳,“啪”一下,踹在王虎的胸口窩上。只見王虎“噌噌噌”往後一退,“咕嚓”,把旁邊那張桌子撞倒了,茶壺茶碗“呼啦啦”全掉在地上。他捂著腳、捂著腿“哎喲”去了。趙龍就奔著司馬良了,趙龍往前一趕步,舉起扁擔就打,司馬良往旁邊一閃,掄圓了胳膊,給了趙龍虎一個大嘴巴,頓時,他這腮幫子跟炸龍蝦片一樣,“唿唿”就鼓起來。好嘛,槽牙也給打活動了,腮幫子也破了,鞋也掉了。“哎喲,他打了我了,疼,疼。”王虎剛起來,趙龍又來個“咕嚓”。小哥兒倆“劈裏叭嚓”,把兩人打得王八吃西瓜,連滾帶爬。夏九齡憤憤地說:“你們倆要是鷄蛋,非把你們倆的黃給砸出來!”“小子你們等著嘿!”說完兩人抱頭鼠竄,“噌噌增”出了茶館西門,奔西北角塔院那邊的月亮門鑽進去。
夏九齡、司馬良站在那兒整理整理衣服,兩人還怒氣不息。夥計過來了:“得了,二位少爺,您把人也打了,你們哥兒倆不是也給茶錢了嗎?你們走吧。我們這小買賣也是..廟上纔有這麽兩天買賣。您別在這等著了,他們不出來啦!”“不!他不是讓我們倆在這兒等著嗎?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夏九齡一伸手掏出十兩銀子,“啪”地就拍在桌子上了。“摔壞了你們茶壺、茶碗我們賠,把你的桌子砸壞了,我們也賠。他讓我們在這兒等著,我們就等著,帶著徒弟來也沒事,領他師父來也可以!”這夥計一擺手道:“二位少爺,怎麽能這麽說?人家老師哪能辦這個事呀?請問二位小爺怎麽稱呼?”“你要問我,我姓夏叫九齡,人稱多臂童子。這是我的哥哥,復姓司馬叫司馬良,有個外號叫玉麒麟。提起我們倆來,北京城沒有名,提起我們的師父來,在北京城大小有個名,他是北城根兒愛新覺羅雍親王府的教習,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嘩”地一下,你就知道這童海川的名有多大,會武不會武的黎民百姓,逛廟的耳朵都支棱起來了。北京大柳樹,南京沈萬三,人的名,樹的影,誰不知道呀?堂堂雍親王府教習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奉聖旨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威震江湖!這得了嗎!夥計的耳朵都給震響了。“哎喲,二位小俠客爺,要是那樣,您得了!您好鞋不踩臭狗屎。剛纔那二位是臭狗屎,您二位走得了。”“夥計要不是衝著你,怕擾你的買賣,我們非在這兒呆著不可。既然你說這個,好吧,二哥咱們走吧。”說完夏九齡、司馬良揚長而去。其實,塔院月亮門裏頭,人家師父就在那兒站著呐,這一切話都聽見了。這個師父可不得了哇!此人姓焦名雨字秋華,有個外號叫豎臂摘星。同門的師兄就是本護國寺的大喇嘛,姓馬名字叫馬寶善,有個外號叫醜面佛。哥兒倆都是好能耐。鐵羅漢吳成就是他們倆的小師弟,不過沒見過面,他們是一師之徒,都是雲霞道士杜清風杜老仙長的弟子。焦秋華,內外兩家,使一口刀,武術高強,威震草地十八寨。要在草地做下買賣來,甭管做多少銀子,您得乖乖地交給焦二爺百分之三十,草地上出多大的漏子,多大的風險,姓焦的給您頂著!您要不給可不行,焦二爺是您的勁敵。這是人家焦雨憑胳膊腿兒打出來的。不管你關南的什麽買賣,富商大賈,鏢客,來到草地,你也得給焦二爺上點供,得說點好的,不然的話,你可吃不開。
有一天,吃完早飯以後,焦二爺在客廳坐著呢,好幾個夥計在旁邊伺候著。一挑簾打外邊進來個人,這人姓曹叫曹成,有個外號叫巧嘴八哥。“請二爺安”焦二爺一伸手:“起來!怎麽回事?你打哪兒來?”“二爺,我得跟您說點兒事。您說咱們草地,西北上一帶,論名聲得讓咱們爺兒們過去。可是他們關南的買賣,就有對咱們瞧不起的。”焦二爺的品性、脾氣很暴,一聽這話,忙問:“啊,誰呀?”“就是前門外西河沿,東光裕鏢局子裏的金弓小二郎李國良。”焦二爺不解地問:“李國良,怎麽啦。三節再壽,他不是給咱送禮了嗎?”“不錯,三節兩壽是始咱們送禮,可是咱們草地去的人,到他東光裕鏢局就另眼看待。你就拿我說吧,這李國良把我給轟出來了。愛屋及烏,看佛敬僧,二爺,他也不應當把我轟出來。”原來曹成過去在李國良那兒當過夥計,由于他吃喝嫖賭,胡作非爲,叫李國良把他給趕出來了。後來,他到了草地投奔了焦二爺,他知道李國良就仰仗著西北這股道兒,沒有這道兒,李國良吃不上飯,曹成幾次跟李國良的鏢車鬧事,李國良都忍了。這會兒他又跑到焦二爺面前給李國良上眼藥來了。焦二爺的脾氣過于暴躁,他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曹成,李國良敢瞧不起咱們爺兒們,我的話,是他東光裕的鏢都給我扣下!”這可壞了,沒有幾天連扣五撥,這下李國良可倒了霉了。
李國良不走別處鏢,只走西北這一條道兒。從北京來說,他必須出德勝門,入官溝,然後奔草地十八寨。所以,他一點都不敢得罪焦二爺。這回五撥兒鏢連著給截下了,人都扣到焦家寨,連鏢師、夥計都沒放。最後一撥扣完了,稟報焦二爺,鏢師、夥計五撥兒,一共十八萬兩銀子,全給扣下了。焦二爺聽完說:“好啦,把這五撥兒的鏢師、夥計全給我叫上來。”五撥鏢師、夥計都很驚慌地給焦雨跪倒磕頭:“焦二爺,我們鏢主沒得罪過您啊,您這是怎麽啦?”“哈..嗷,非得李國良得罪我,我纔動你們的鏢呐?你們五撥兒人回去,今幾個我用點兒錢,這十八萬兩鏢銀我都給扣下了。告訴李國良,打算要這十八萬兩銀子,叫他自己來。聽見沒有?”“是,焦二爺。”鏢師、夥計敢惹嗎?姓焦的一口粘痰,把我們鏢師、夥計能給啐死。沒法子,五撥兒人回來了,來到東光裕鏢局。李國良算著這日子有西北口的鏢該回來啦,怎麽沒回來呀?他正納著悶兒呢,五拔兒人都進來了:“李鏢主,咱們的鏢叫人家扣了。”“誰?”“焦家寨的焦秋華。”“不可能啊!三天兩頭咱們的禮總送去,凡是焦家寨來的人,不管干什麽的,上至頭目,下至夥計,咱都好好待他。這條道兒他姓焦的給咱賞了面兒。”“您看,人家焦二爺說了,五撥兒共十八萬兩銀子,他準備花了。打算要這些鏢呢,你自己去。”李國良喝著茶,在客廳裏坐著,心說:我跟焦秋華沒有這麽大的仇恨呀!但是我去焦家寨,我干得過人家嗎?五撥兒鏢師、夥計干不過豎臂摘星焦雨,就是我李國良去了,六個算一個我也打不過他!那我這鏢銀還要不要了?下撥西北的鏢銀,我還保不保了?我得吃這碗飯呐,十八萬兩銀子我賠得起嗎?李國良琢磨著,前思後想,左右爲難。後來他一下子想起個人來,他有個拜兄,就是護國寺的太喇嘛。這喇嘛論勢力也不小,他就是醜面佛馬寶善。
第二天吃完早飯,國良換件衣衫,溜溜達達就奔護國寺來了。今天不是開廟的日子,沒有什麽人,關著山門,推角門進去,一直趕奔禪堂院。來到後院,到了喇嘛的禪堂,挑簾進去。喇嘛爺在外邊的椅子上坐著呢,光頭沒戴帽子,穿著紫袍,挽著袖面,顯得精神很好。李國良一見便道:“哥哥,您好哇,給您請安了。”“喲,國良來了!快坐下,坐下。”小喇嘛沏上茶端進來。“哥哥,我求您來了。”“什麽事?”“這西北草地做買賣,出了點兒漏子。到草地五撥兒鏢銀,都叫人家扣下了。”“誰呀?”“焦家寨的豎臂摘星焦雨。現在把五撥兒人都放回來了,他說要銀子,得我自己去,因爲他打算用倆錢。我不敢去,我的能耐哥哥您知道。我到了那兒就葳了。所以我找您來了,哥哥您有人嗎?”“哈..”喇嘛爺樂了:“國良,你可真會搬門子,你知道焦秋華是誰嗎?”“我不知道。”“好,告訴你,這是我的新師弟呀!我跟他說一不二,我們有幾年沒見面了,他在草地呐,那可不得了哇!我琢磨要是劫鏢,你的買賣也就是他敢劫,別人不敢呐!好吧,我給你寫封信吧!”“真的?哥哥,我給您磕響頭。”喇嘛爺取出文房四寶來,寫了封信,交給李國良後說道:“你回去吧,帶著這封信,就說是我說的,讓他趕緊把鏢銀收拾好嘍,給人家送出去,別耽誤了,別的就甭提。”李國良懷疑地問:“您先等等吧,哥哥,您有那麽大份兒?讓他給收拾好了,別的不提,就說要鏢來了?”“對,你就這麽說,讓他趕緊給,給晚了不行。”李國良拿著信回到鏢局,把五撥兒人全叫進來說道:“你們過來,拿著這封信去焦家寨,就說喇嘛爺說了,讓焦二爺趕緊把鏢銀給送來,別的什麽都甭提。焦二爺不給,咱們再想辦法。”鏢師們心說:這可懸得慌。
五撥兒鏢師、夥計都奔草地焦家寨來了。來到焦家寨焦二爺的家門口,不等傳話,鏢師、夥計全進來了。焦秋華氣大啦:“諸位怎麽都回來了?”“是,是..焦二爺,我們是來要鏢銀的。”“我讓李國良自己來,他來了沒有?”“他沒工夫,這兒有封信叫您瞧瞧。他讓我們趕緊把鏢銀拿走,別的什麽也別提。”焦二爺急了:“什麽,他命令我,吩咐我?哪有這事!”但打開信一瞧,焦二爺又一樂:“李國良這小子還真能剜!他把我哥哥給剜出來,這可不就乖乖地給鏢銀嗎?”于是焦二爺趕緊咐咐夥計們,把五撥兒鏢銀整理好了,五撥兒鏢師、夥計也全走了。這封信怎麽這麽硬呀?讓他乖乖地就把鏢銀給交出來了?原來焦二爺想這個:哎呀,一來不知道李國良跟師兄有交,二來離開家鄉日子多了,也惦著回到北京看看。這樣,焦二爺把生意安置給可靠的人,自己帶好了銀兩路費,又帶了點土禮,由口外回北京,來到了護國寺。
焦二爺往裏走,來到禪堂門口問:“哥哥在屋裏嗎?”喇嘛爺在外間屋裏坐著呢。“誰呀?”“哥哥,我瞧您來了。”焦二爺進來,跪下給哥哥請安。老喇嘛爺一攙兄弟,眼淚都下來了,說道:“我以爲見不著你了,設想到咱們哥兒倆又見面了。你好呀,你好呀?”焦二爺忙答:“哥哥托您的福,我挺想您的。”“快起來,快起來。”趕緊吩咐底下人打來洗臉水,讓焦二爺擦臉,漱口。沏好了茶,哥兒倆就喝上了。喇嘛爺又吩咐底下人下去準備飯。
哥兒倆來到裏間屋可就聊上了。“哥哥,我來瞧瞧您。”“你瞧見我的那封信了嗎?”“看見了。”“鏢銀怎麽著了?”
焦雨一笑:“您吩咐了,我敢怎麽著,趕緊把鏢銀就給人家了。”喇嘛爺點頭:“不過李國良也不是外人。”“嗷,怎麽回事?”“那是我的拜弟。”“我還真不知道,哥哥。他走西口的鏢,又是咱們的兄弟,您看這叫什麽事?您應當給我送個信去,就不致于發生這次誤會了嘛!這一來,我這..我這作哥哥的不是人了。”“不,不打不相交,也應當讓他受點兒磕碰,做買賣怎能是一帆風順呢?”哥兒倆越聊越上勁兒,聊著聊著,焦二爺可就餓了,心說:都掌燈時分了,怎麽還不叫我吃飯呀?正在這時,聽到外面說話:“喇嘛爺,李大爺來了。”喇嘛爺沒答話,李國良在外邊可說了:“我聽說我二哥來啦。”焦二爺一聽,李國良來了,忙對喇嘛爺說道:“哥哥,您這..這怎麽算,我怎麽能見他呀?”李國良一挑簾進來了:“這是二哥吧,我給您請安了,咱哥兒倆沒見過面,喇嘛哥哥經常提起您來。咱們哥兒倆沒的說,親兄弟一個樣。二哥哥,我走西北的鏢,就因爲有您我纔放心,您把我的鏢給扣了,我真抓瞎了。您吐口唾沫都能把我李國良淹死,我沒轍了,只好來找喇嘛哥哥求援,喇嘛哥哥一聽,說我的門子搬對了。二哥不是外人,是喇嘛哥哥的親兄弟。我想,那您給寫封信,搬您的門子。二哥,您來了,喇嘛哥哥派人給我送信,我實在太忙,叫二哥久等了。看來,這,這酒菜都準備好了嗎?”喇嘛爺道:“都準備好了。”“二哥咱們喝酒吧。”焦秋華真沒想到,他坐在那兒直發愣:都說李國良這人不怎樣,目中無人,誰也瞧不起,可我看他不像那樣的人呐,他虛懷若谷,光明磊落,是個朋友呀!要是那樣,我焦秋華就不對了。焦二爺一想:我不能冷著呀。便說:“兄弟,兄弟,我來了,我看咱哥哥來了,順便也瞧瞧您,上回那個茬兒,我都有點害臊了。哥哥跟我說你是我們的小兄弟,我真想打自己幾個嘴巴,可一想打得怪疼的,算了吧。兄弟,咱們一天雲霧散,前頭的事情就別提了。”“您這是哪兒的話呀?我看這對我有好處,就說西北這條道,我原來不敢大意,當然這次我見到您以後,我就十分的踏實放心了。”焦二爺大笑:“兄弟,西北這條道,你拿著大頂走都沒錯。”喇嘛爺攔住:“得,得!別提了。咱們吃飯,這飯是李國良準備的。”李國良說:“二哥能吃我這頓飯,咱們以後就是好兄弟,只是相見恨晚。”焦二爺臉都紅了:“別再提了,我這麽大歲數怪不好意思的。兄弟,以前的事情原諒哥哥,我不知道你跟喇嘛哥哥的交情。”設著話來到席問,談笑風生,哥兒仨喝上酒了。
喝到二更天,這頓飯吃完了。李國良問:“哎呀,二哥,您剛從口外來呀?住在哪兒呀?”“我不就住在護國寺了嗎,跟咱哥哥住一塊。敘敘舊交情。”“我看,別在廟裏住了。”“上哪兒住去?”“喇嘛哥哥,讓二哥上我那兒住去吧。好讓我跟二哥多親近親近。”喇嘛爺點頭:“老二,我一個出家人,喜懽清靜,你干脆住他那兒得了。”焦二爺說:“好吧,那咱們僱車去。”“別僱了,車我帶來了,兩輛大馬車。”焦二爺把東西收拾一下,放好了,上了馬車。“兄弟,我上你那兒不大方便。”“我那兒纔方便呢,讓我們那些人也認識認識您,多孝敬孝敬您,那不好嗎?”“我對不起你們鏢師、夥計。”“二哥,您說這話就遠了。您成全了我們,還說對不起呀。”哥兒倆的車眨眼之間就來到西河沿,等到東光裕鏢局門口,還沒下車呢,鏢局門口的人就滿啦。鏢師、夥計上百位,燈光之下,亮如白晝。“二爺來啦,二爺來啦。”焦二爺心想:喝!李國良還真講排場呀!底下人把車門一開:“二爺,我們大家夥兒給您請安。”一片請安聲,都跪下叩頭。焦二爺趕緊從馬車上下來了,忙道:“我不敢當,兄弟哥哥們。”說道就要跪下,李國良伸手就把焦二爺給拉起來了:“您這干什麽呐,這都算是您的學生呀,給老師磕個頭還算多呀。”“我們給您磕頭,拜您爲師。”“哎喲,我不敢當,不敢當。”管事的回稟李國良道:“一切都安排好了,請焦二爺、鏢主往裏吧。”東西搬進來,李國良陪著進東院。這裏是李國良住的經理室,北房五大間,有專門人伺候著。東西兩張床,被褥都是嶄新的,屋裏十分講究。擦臉、漱口之後,請焦二爺喝茶,哥兒倆又聊上了。喝來喝去,這茶也喝個差不離了,快到三更天了,李國良催道:“二哥,睡覺吧,有話明兒咱們再說吧。”“好嘍。”國良親自把被褥給鋪好,讓焦二爺躺好,國良把燈吹了,出來別處睡去了。
第二天老早,二爺剛一見動靜,國良帶著人進來了,親自侍候焦二爺起來。焦二爺覺得心裏不落忍,李國良堂堂的鏢主,人家給我鋪床曡被,這我怎麽敢當呀,便說:“你不是有徒弟、學生嗎?讓他們伺候就得啦,何必要親自伺候我呢?”“二哥,他們伺候您,我有點不放心,我伺候您是應當的。”焦二爺一想:得了,李國良這份心思我也得領。倆人說著話,喝著茶時間就不早了。“二哥,今兒有個請呀,咱們同和軒吃飯,下午廣慶茶園聽戲,聽完戲再回同和軒。”“誰請呀?”“就是咱們西河沿的同行同業,公舉出一部分老人來。聽說二哥您來了,大家夥兒請您聽戲,吃頓便飯。”“這個..哎呀,國良呀,咱們跟人家沒交情。”“我跟他們有交情。”焦二爺問:“吃得嗎?”“吃得。”焦二爺一想:好!你說能吃咱們就吃唄。三十多位老人長袍短褂,最大的一位有八十來歲,最小的起碼也有六十來歲了,都是彬彬有禮。拜見焦二爺之後,大家都到同和軒,一坐幾桌,全羊席。吃完了,大家喝茶聊天。到了下午,茶園開戲,包了幾個廂,大家陪著焦二爺在廣慶茶園聽戲。
戲散了場子,馬車準備好了,回同和軒接茬兒吃。吃完了這頓飯,幾位老人攏身行禮:“焦二爺,咱明天見。”“謝謝諸位。”說真的,大家夥兒談起話來,就是焦二爺長,焦二爺短,緊著恭維豎背摘星。直到現在,哥兒倆回到鏢局,李國良親自鋪床展被,侍奉焦二爺睡覺。
次日,焦二爺剛一醒,國良帶著底下人進來了,伺候二爺梳洗已畢,沏上茶來,哥兒倆坐這兒喝茶。過了一會兒,國良說道:“二哥,今兒有人請呀。”“啊,昨天剛請完,今天又誰呀?”“咱們五牌樓的銀錢業同業工會,也是公舉出一部分老人來,打算請請您,總而言之跟咱們都有關係。”焦二爺心裏很是不安。“國良,這咱們吃得嗎?”“嗨,吃得。我跟他們有交情。”焦二爺點頭:“吃就吃吧!”時間不大,又來了三十多位老頭。大家上了馬車,直奔同和軒。吃完飯,到了下午,大家夥兒又陪著焦二爺到廣慶茶園聽戲。掌燈時分,又回同和軒吃飯,用完膳,哥兒倆坐著馬車回家。鏢師、夥計仍擠滿門口,問長問短,一片尊敬的聲音。哥兒倆進屋喝茶,二更天小夥計又進來了,問二爺還吃不吃夜宵?焦二爺說:“你要把我撐死。”國良笑了:“好,不吃了,咱們休息吧。”國良親自鋪床展被,讓焦二爺睡覺。
第三天清早,焦二爺剛一見響動,國良帶著人進來,伺候完了,又坐這兒喝茶。“二哥,今兒還有請呀。”“今兒又是誰呀?”“是前門外的綢緞業工會,這個得吃呀,跟咱們買賣有關繫。”“那好吧,吃!”到時候,來了些老人,又陪著焦二爺在同和軒吃飯,廣慶茶園聽戲。晚傍晌,回到同和軒,接茬吃飯。吃完飯,哥兒倆回家。到了西河沿鏢局門口,“唿啦”過來一幫人,仍然是說了一大堆恭維客套的話。哥兒倆一塊來到跨院,沏上茶喝著,邊喝邊聊,倒也自在。直到二更天,焦二爺打發走送夜宵來的夥計後,便入寢休息了。第四天,第五天,一連六七天,每天有請吃,李國良侍候得十分周到。
這天一清早起來,李國良伺候焦二爺梳洗完畢,沏好茶喝著,國良又說了:“二哥,今天仍然有請。”焦二爺急了:“你先等等吧。國良,你這是什麽意思?這個吃,那個請,其實全都是你出的錢。您當我瞧不出來呀,你別蒙二哥了。這干什麽,多糟蹋錢!有什麽用呀?在家裏吃不一樣嗎?要嫌不好,在飯館裏請個大師傅來做飯也一樣啊。再說哪兒不一樣呀,別弄這事。你呀,有什麽打算?你就說得了。”國良沉思半晌:“二哥,話說到這了,我這東光裕鏢局準備算咱哥兒倆的,這幾天我把賬目完全都攏起來了,咱們東光裕鏢局連動產帶不動產的資金合起來共二十萬兩銀子。您一半,我一半,咱二一添做五,您甭回草地了,就在這兒當二掌櫃吧。您要是不願當二掌櫃,那就當大掌櫃,我聽您的。”“你這是干什麽?”“我干什麽?干脆就讓您享福了。”焦二爺想了半天道:“好吧,口外的鏢我給你負責,您就不管了。”“二哥,有您這句話,我就承情了,我的飯碗就來了。嗷,咱們就在家吃吧。”李國良可就應西口的鏢了。
光陰荏苒,日丹如梭,轉眼焦二爺就在李國良的鏢局住了半年。李國良應了六十多份鏢,光現銀子一百幾十萬。說真的,這趟買賣要是在西口叫人扣了,李國良連老婆賣了也賠不起!焦二爺看出李國良的擔心來了,就說:“兄弟,買賣是咱倆的,我就多咋走,等你打好了保條,回頭告訴我,哥哥就走。”“那麽著,後天就行。”李國良把鏢銀全兌好嘍,鏢師、夥計全都選用精明強干的。到了日子,清晨起來,李國良的鏢車邊上插好鏢旗,一百多萬兩鏢銀準備就緒。再一看,焦二爺還在西河沿這兒喝著酒呢。李國良心都到了嗓子眼兒啦。便催促著說:
“二哥,您該活動著了。”焦二爺道:“好!這回,我連祖墳都擱上了。你放心,丢一兩銀子,二哥我賠你。”吃完飯,李國良恭送焦二爺上了馬,“啪”一鞭子,直奔德勝門。一過昌平縣,可就有人劫買賣了,武林人由樹林裏出來,鏢師、夥計“唿啦啦”把鏢車都圈住了,焦二爺催馬過來。“喲!原來是焦二爺。”焦二爺氣哼哼地說:“看見這鏢旗了沒有?東光裕。告訴你們,這買賣是我的。”“那我們今後衹有護送了,焦二爺。用路費您言語,用人不用?”“路費、人,我都不用,見著東光裕鏢局,給我高擡貴手,焦秋華就承情啦!”“焦二爺,這哪兒的話,您賞口飯吃就行。”這樣便過了關溝,嚮著西北大路一直走。一路上,一撥一撥,劫鏢的多極了。但一看東光裕的鏢旗,誰也不敢動。豎背摘星焦二爺的鏢就是李國良的鏢,沒人惹得起呀!這樣一來,劫匪沒大買賣了,所以別的鏢局的鏢只要到口外就栽在那兒了,而李國良的買賣越做越大。
光陰荏苒,時光如梭,就那麽一算,五個年頭過去了。焦秋華給李國良奔了五年呐!雪花銀子跟流水一樣全流進李國良的腰包啦。八月十五,算計著二哥該回來了,怎麽著也得吃這頓團圓飯、喝團圓酒呀。果然,八月十五,焦二爺風塵僕僕回來了。國良迎上去,哥兒倆來到屋裏坐下,國良挺難過地說:“二哥,您給我奔了五年了,我好銀子剩了十幾萬呀。二哥,得啦,您也老啦,咱不干了。”焦二爺道:“別,十幾萬銀子夠花的嗎?我再給你奔幾十萬,這你甭管了。”國良一笑:“我等著您啦。月亮一上來,咱哥兒倆後頭賞月,哈哈,我準知道您八月十五趕回來。”到時候一百多盆桂花圍在賞月亭擺好,酒擺上,哥兒倆就喝上了。對著明月、對著知心朋友,哥兒倆酒越喝越多,越喝酒氣越壯,喝來喝去,李國良就醉了。這一醉可就沒譜了,醉眼乜斜地說道:“二哥,還是那句話,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不是兄弟喝多了,這幾年算盤子一響,十幾萬紋銀,落在誰兜裏了?全落在兄弟我兜裏了,哈..同行同業,氣死他們。誰能有這麽多錢呀?”焦二爺一想:他喝多了,沒有姓焦的,他哪兒掐這筆錢去?想到這兒,便說:“兄弟你別喝了,過去的咱不談了。”“不能不談。您知道我怎麽掙的錢?”“嗨,兄弟,別提了,這不都是我們的交情嗎!”李國良一撇嘴:“哼!您知道嗎?我這局子裏這幾年掙的這些錢,都是我鏢裏的鏢旗掙出來的!一桿鏢旗,金弓爲記,沒有祖宗留下來的鏢旗,甭說吃爆羊啦,喝涼水都沒有呀。”二爺一聽,喲喝!眉毛都立起來了:“你一桿鏢旗,金弓爲記,功勞就全是你們貫士李的啦?沒有姓焦的這五年苦干,能掙這麽多銀子?嘿!酒後之音呐,李國良呀,好你個年輕人,過河就拆橋呀。告訴你,我姓焦的現在跺腳就到口外去,我瞧瞧你這金弓爲記是什麽滋味!”焦二爺說完,一跺腳站起來,收拾收拾東西自己扛起來,鏢師、夥計跪下磕頭攔,攔也攔不住,焦二爺揚長而去,直奔護國寺。
來到護國寺,順角門進去,面見自己的師兄馬寶善,把東西往這兒一擱,說道:“哥哥,我瞧您來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聽國良說你節前趕回來。你怎麽不在他那過節,跑我這兒來了?”焦二爺往這兒一坐,一聲沒言語,低著頭。喇嘛爺一看,不對:“老二,你跟誰生氣了?”焦二爺氣呼呼地說:“哥哥,我要跟您告假,今後李國良的事兒,你甭管,我要回口外。”“等等,怎麽個意思呀?”焦二爺如此這般,這麽一說:“哥哥,你說這幾年掙錢掙的是他們貫土李的鏢旗、金弓爲記的錢。哥哥,他把我焦秋華擱在二上了。哎,我瞧瞧他金弓爲記是什麽滋味!”“嗷,你什麽時候走?”“我這就走。”“你等等,你帶點東西走。”“帶什麽?哥哥。”“你等著。”喇嘛爺站起來,走進裏屋,拿出一口刀來,刀刃衝著焦二爺,刀尖衝下,提著刀把。“給你刀。”“我要刀干什麽?”喇嘛爺一伸脖子,道:“你把我腦袋帶走,你不把我腦袋帶走,你不能回口外!”“哥哥,您擠兌我,嚮著李國良!”“你呀,我誰也不嚮,你上口外,一跺腳就走,你跟他慪氣,李國良就指著西北口這趟路呢,他今後受得了嗎?他受不了,又不敢惹你,可他敢找我呀。你們倆沒這茬我不管,有這茬兒我現在就得管,到時候你劫鏢,他來找我,我不是甘受你們二位夾板氣嗎?你不能讓哥哥我爲難呀!”“可是哥哥,我出不了這口氣!”“你有什麽氣出不了的?咱比他大得多。他還是小毛孩子呢。再說啦,酒後話能聽嗎?如果不喝酒,說出這話咱倆一起奔口外,你不劫,我都得劫,我不能原諒他。你先別走,在我這兒呆著。看看他來不來,說些什麽,然後你再離開這兒。”“好吧,我聽您的。”馬寶善讓小喇嘛把東西拿走,把刀收起來。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天剛閃亮;李國良外頭哭著就進來了,如喪考妣:“哥哥,我二哥在您這兒了嗎?昨晚上酒喝多了,我說了一些胡話,二哥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李國良都嚇暈了,踉踉蹌蹌往裏走,一眼瞧見焦二爺坐著呢。臉色蒼白,嘴脣發青,氣得直哆嗦。李國良忙跪下道:“二哥,我給您磕頭了。”
原來昨晚上焦二爺走後,鏢師、夥計們可就擔心了:“西口的鏢可怎麽走呀?”大家夥兒把國良攙到客廳去,直到第二天,天光閃亮,李國良一睜眼,醒酒了,問道:“二哥呀?”管事的忙道:“您還找二哥呀,昨晚您喝多了,您說什麽來著?把焦二爺給得罪啦!我們這麽多人跪下給他磕頭,都攔不住焦二爺,人家走了,說回口外看你這鏢旗、金弓爲記是什麽味道?”“諸位,怎麽不拉著點兒?我今後再喝酒,我就不姓李。哎喲,要我的命啦!”李國良頓足捶胸,在屋裏折騰上啦。李國良抽自己的大嘴巴呀。管事的勸說道:“依我說,焦二爺不定走得了,您從鏢局奔護國寺吧,可能二爺去了護國寺。既是到了口外搶咱們的買賣,他知道您不敢去要,定要找喇嘛爺。到時喇嘛爺一出頭,焦二爺不也得放嗎?焦二爺要打算上口外,跟您賭這口氣也得跟喇嘛爺說好啦。喇嘛爺點頭了,您還有指望;喇嘛爺不管,您就得關張。你趕緊奔護國寺。”李國良一想:對呀!就奔護國寺了。一打聽焦二爺在,李國良放心了,來到門口就哭上了:“哥哥呀,千錯萬錯是兄弟的錯呀!”挑門簾,跪下就磕頭。焦二爺氣呼呼地說:“李鏢主,你干什麽給我磕頭,你不是一桿鏢旗、金弓爲記嗎?”“二哥,我給您磕頭了。我不是人,我喝多了。喇嘛哥哥,您給說句話,講講情吧?”喇嘛爺這個氣:“你就擠兌我老實,你二哥這幾年爲你容易嗎?銀子是你二哥給掙的,沒想到你說出這話來。我要再嚮著你,我沒法跟你二哥說了。你心不裝著這話,酒後怎麽能說出來呢?這一回的事情我不管。”“喇嘛哥啊,我給您磕頭,我跪在這兒不起來,原諒小弟酒後無德呀。”李國良堂堂的鏢主,說出這樣的話來,焦二爺一想,也夠瞧的了,喇嘛爺也想,適可而止吧!便對著焦二爺說:“秋華,他到底是咱們的兄弟,依我說,大人不記小人過,你跟他回去吧。”李國良也說:“聽喇嘛哥哥的話,咱們回去吧。如果您去口外,我就關張,我不干啦。二哥,咱也夠花的了。”馬寶善老喇嘛爺也替國良懇求:“你跟他回去吧,還有下一次八月十五。”“對,二哥瞧以後的。”焦二爺看了看國良,淚眼模糊地說:“國良呀,將人心比自心,甭管焦雨我在口外怎麽劫你的鏢,可進城裏你待我姓焦的真不錯呀!得了。交朋友嘛。我替你賣把力氣,西口外給你保鏢,什麽時候你的鏢旗到了口外,也是干趟著走哇,沒人敢惹你。沒想到你說出這樣的話,叫二哥我寒心。行啦,誰叫你是兄弟啊!口外我不去了,你隨便做吧。你回鏢局,我就在護國寺住下了。”國良一想:二哥要不回口外就行,實在要回,國良我也不敢惹他,還仗著喇嘛哥啊。想到這兒,便說:“二哥,回去我讓先生籠籠賬,二哥在這兒五年,這五年咱一塊銀子砸兩半,你一半我一半,你願意怎麽花就怎麽花。您看好不好?”焦二爺聽完哈哈大笑道:“國良呀,你到口外瞧瞧去,我的銀子一屋子一屋子的,存了不知幾屋子了。現在我都不要了,一個錢兒也不要,我不在乎錢,錢全歸你啦!”喇嘛爺也說:“國良呀,你二哥說到哪兒就能辦到哪兒,你自己回去吧。你也甭給他那麽多錢,你給他盤兩萬銀子。”焦二爺不解地問:“我要這些錢干什麽使呀?”“你甭管,你的後半生就交給他了,算他孝敬你的。”焦二爺搖頭:“我不要,你們哥兒倆都在這兒了,我掐一點錢就夠用了。我打算開個把式場,收幾個徒弟就成啦。”國良一想:這多便宜呀,又不要錢,又不回口外,買賣我還能照樣做!事情就這樣化解了。李國良吃完飯回到鏢局,還真給盤了五萬兩銀子,算布施給護國寺了,人家焦二爺一分錢不要。
焦二爺真在塔院立起了大桿子,找了塊地方,開了個場子,收了不少徒弟。可惜好人太少,都是些吃倉訛庫的東西,所以焦二爺也淨教些張嘴大老虎、老虎張大嘴,扁擔一條、一條扁擔的把式。你給錢就要,不給也就算了,但這些人都很尊敬焦二爺。王虎、趙龍挨了打跑來報告師父:“我們叫人家給打了!我們正在茶館練扁擔一條、一條扁擔,張嘴大老虎、老虎張大嘴,有倆小孩把我們打了,您瞧瞧去吧。”焦二爺把臉一沉:“我說,你們倆練得好壞我不提,爲什麽到大庭廣衆之下練?這就叫招搖撞騙,顯你們能耐,你們真是這樣嗎?你們連小孩都打不過,從這以後把你們除名,我不要你們了。”把王虎、趙龍給轟出去了,然後焦二爺出來到月亮門,偷偷往茶館那邊瞧,一問纔知道,這是雍親王府童俠客的弟子。焦二爺看著兩位小俠客給了茶錢走了,自己也不忙。
過了幾天,閒著沒事了,焦二爺把長衣服穿好出了護國寺,跟人家打聽雍親王府。焦二爺明白,官私兩方面我都惹不起人家,童俠客爺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北高峰獻藝賀號,是武林之中的佼佼者,論私下裏頭我更惹不起了。但是我跟童林人不親,藝還親呢,我得規勸規勸他的徒弟,要約束著點,就衝那小孩說話也太狂了。這樣,焦二爺來到安定門富貴巷的雍親王府,到這一打聽,說教師爺的府在東面,焦二爺來到海川家門口,底下人把門開開:“您找誰?”焦二爺一看這府門頭,就知道海川這人年歲不大。焦二爺抱拳說道:“我姓焦名雨,自小闖蕩江湖,有個美稱叫‘豎臂摘星’,想拜望拜望童俠客。”“嗷,您候著。”家人轉身往裏走,劉俊帶著徒弟都在功房裏練功呢。敢情夏九齡、司馬良干的這件事在小兄弟裏都知道了,劉俊責備了兩位師弟,不應該到外頭給師父惹事。過了兩天沒事,大家還認爲平復了。底下人進來說道:“小俠客爺,您出去瞧瞧,從護國寺來位老師傅,稱‘豎臂摘星’焦雨,來見咱們童俠客爺的。”孔秀一聽便說道:“哎呀,壞了!打了孩子,娘出來了。打人家一拳,得提防人家一腳啊。”鐵羅漢吳成也在這兒呢,其實吳成是焦秋華的師弟,但孔秀不知道。劉俊把臉往下一沉道:“孔秀兄弟,你這是干什麽呀?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說出這多話來。”司馬良、夏九齡臉上可就有點兒不掛了。孔秀不在乎,接著說:“師哥,咱也不是爲別的,誰出的事誰擋著。”孔秀這不是冒壞勁兒嗎!劉俊生氣地說:“師弟不要多說了。”大家夥兒隨著劉俊往前來。門開開了,一看焦秋華,黑黔黔的臉龐,兩顴骨顯得特別的黑,老頭個不高,但看得出來渾身都有勁兒。他沒戴帽子,剪子股小辮,一身青。劉俊迎上前問:“您是焦師傅,你找我教師?”“嗷,你是?”“我叫劉俊,人稱穿雲白玉虎,我的教師叫童海川。焦師傅,您不是找我師父嗎?”“嗷,不錯。小俠客,我找貴教師。”“焦師傅,真對不起您,我師父這幾天總上南城。昨天,有朋友約我師父到牛街清真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您先回去,等我師父回來,我把您的意思稟告給我的教師。”“好吧。”焦二爺是講理的人,我找人家大人,他家大人不在,應當回去。“既然如此,焦某告辭。”一抱拳告辭要走,夏九齡過來了:“焦師傅,我師父沒在,但做弟子的都在。有這麽一句話,弟子服其勞啊,您可以到裏邊坐一坐。”焦二爺一想:這小子跟劉俊不一樣,多狂呀!你打了我的徒弟,到現在你又攔我,看來我也不用等你師傅了,你就可以把我對付了,我要不敢進你的家,我這人還闖蕩不闖蕩了?焦二爺想到此,便問:“小俠客,貴姓?”“我姓夏,叫夏九齡,多臂童子。”劉俊過來了:“師弟,你跟老師這是干什麽呢?”劉俊明白呀,你成嗎?夏九齡道:“師哥,您別管了。既然焦師父來了,請焦師父到裏頭款待款待。”劉俊一想:夏丸齡是師父面前的紅人,人家是先進門的,我雖然是師哥,是後進的門。劉俊對他們倆人總有個客氣。“那麽好吧。”這樣,大家纔來到客廳。
進來以後,劉俊請焦師傅坐下,又獻上一杯茶。夏九齡一抱拳:“焦師傅,您喝茶。您找我們老師有事吧?”焦二爺衝著夏九齡一樂:“有你吧,在護國寺塔院裏,你們喝茶,跟我那不成材的徒弟打起來了。這次焦某來到貴府,面見貴教師,就是前來賠禮的,哈..小俠客,難道我賠禮不對嗎?”劉俊趕緊攔住了夏九齡:“師弟,你不要多說。”又對焦二爺說:
“焦師傅,他們總想著出去,要是我師父在,不會讓他們出去。師父不在家,我這做師哥的不好攔他們,我還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讓他們惹事,沒想到他們跟您的弟子發生了口角,誰勝誰負,好在都是孩子,這個問題不大。”“嗷,少陝客,我那些徒弟跟你們不一樣,他們都在倉裏頭干活的。說真的,我教徒就是爲掙幾個錢吃飯,並不是真教,他們也本是真學。我教他們這些能耐,是讓他們出去挨打的。你們貴老師教給你們的都是絕藝,我這次來沒有歹意,交個朋友,既然貴老師不在,焦某告辭了。”焦二爺一瞧,人家徒弟都是年輕氣盛的,我別在這兒呆長了。據說,童海川這人虛懷若谷,但他的弟子不見得都是這樣,總有點自豪感,認爲師父是雍親王府的教師爺,下江南露過大臉,又是大俠客。這裏孔秀又在旁邊搭茬了:“哎呀,焦師傅,我師父不在,可我師哥的武藝也很不錯呀,焦師傅,不能這樣地走,您應當留下幾招功夫讓我們大家開開眼。”焦秋華想:這個童林我雖然沒見著,但你教徒弟時,如果不是這樣揚氣,目中無人,弟子們怎麽敢這麽講話呢?我焦秋華並沒逗你們的氣,你師父不在,我就走,我可有大人之才、容人之量啊。劉俊生氣了:“孔秀你怎麽淨惹事呀!”夏九齡、司馬良也附和著孔秀說:“那麽焦教師,咱外頭請吧!”焦秋華一看這幾個孩子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樣子,心說:我得殺殺他們的這股傲氣。焦二爺站起來抱拳道:“我原本要回家,沒想到你們衆小俠客不讓我走,那咱們就外頭過過招也未嘗不可呀!”說著話老頭來到當院。“好喲,我先討教討教焦師傅的本領!”孔秀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就一掌,照焦二爺打來。
上回書正說到豎臂摘星焦雨焦秋華來到海川的府上拜見童海川,沒想到小弟兄非要跟人家動手。焦二爺想:自己年歲大了,不能跟這些位少俠客較量。但是不打不成,這纔院中一戰,孔秀、司馬良、夏九齡、小香、小翠都輸了。洪玉耳墊步過來一抱拳:“焦師父,晚生不材,當場求教。”老英雄一笑:“少俠客怎麽稱呼?”玉哥通名姓,往前搶步,左手一引,右手奔焦二爺胸前便打,“唿”地一下就到了。焦秋華一看,啊!這個比前五個都強,焦雨伸手一拿,沒想到玉耳的右拳一變爲“反背撩陰掌”。焦二爺高興啦,這小孩可不錯,立即接招動手,四個回合,焦二爺用了一招“秀婦穿梭”,把玉耳也戰敗了。所有徒弟,除了吳成、劉俊以外,全都輸了。“哎呀,師哥,我們都輸了,你怎麽辦?”劉俊把臉往下一沉,說道:“師父督促你們用功,可你們背地裏埋怨師父管你們很嚴,到現在真用上了,你們哪裏是焦二爺的敵手?”劉俊又轉身對焦二爺說:“焦老英雄,請你到屋裏坐。我不是不能跟您動手,因爲我有難言之隱,因我是做師哥的,不稟明老師,我天膽也不敢跟您動手,您稍候。來呀,師弟沏上茶,讓焦二爺再喝碗茶,等我把師父找來。”焦二爺心說:這小孩厲害,不用說,他過來也得趴下。他說他不能跟我動手,因爲沒奉師命,但那意思是我不怕跟你交戰,不過找個借口說我師父不在這兒,他們都輸了,我做師哥的不能跟他們瞎摻和,同時他又把我拴住,好叫他師父來打我。嘿!好一個年輕人,英雄出在嘴上啊!這樣,把焦二爺安頓住了。
劉俊一個人出來,穿大街,越小巷,趕緊奔牛街,一直往前走,海川從南往北來,碰上了。這裏劉俊一邊走,一邊提這事,海川聽明白了。海川說:“這個,這怎麽能怨人家豎臂摘星焦雨呢?焦二爺也是個人物呀。替我童林管教徒弟太好了。今後我有事出去,嚴格督促你的師弟們練功,不叫他們在外頭滋事生非。”爺兒倆說著話,穿過大街,走過小巷,來到家門口,挑門簾進來。說真的,海川真有點護短,他一看徒北們身上都有土,一個一個很狼狽,心裏怪難過的,一看焦二爺站起來了,焦二爺黑黲黲的臉龐,內力充沛,二眸子亮華閃閃。海川知道焦秋華有一定的功夫,便道:“您是焦老師嗎?在下就是童林,您請坐。”“童俠客爺,冒昧冒昧,斗膽拜訪。您請坐。”“我聽我的弟子劉俊說,您老人家到我這兒來,孩子們招您生氣了,童林請罪,賠禮。”“不,童俠客,還是焦秋華沒有大人之材,本來這次是拜望拜望您。您不在,我焦秋華就應當走。你的高足們一定要把我攔住,讓我進來坐會兒。在下也不願跟令徒們動手,令徒們一定讓我獻獻醜,纔領教了幾位。”“焦老師,您是有名的人物,我童海川也知道。我這次下江南,辦了一些事,但主要的是靠交朋友。焦二爺是北京有名的把式匠,拜訪不到,這是我童林失禮的地方。徒弟與徒弟之間爭鬭起來,誰勝誰負,無關緊要。雖說打了孩子娘就出來,老英雄,我們都是長一輩的人了,經歷了不少的事,也聽前輩們說過,面合心不合,影響到老一代的弟兄之間的不合那就錯了。咱們倆都是北京的把式匠,都有點同仇敵愾之心呢。人家外地來的武術家,至北京訪友,我們弟兄都得站在一條線上呀。老英雄您是個人物,我童海川也願結交你這位老朋友。您先回去,等過幾天我一定拜訪您,去給您賠禮。令徒們被打傷了,我童海川還要安慰一番。”童林說的真是心裏話,所做所爲可以說仁至義盡了。因爲童林這個人不會藏私,嘴裏說的跟心裏想的是一樣的,尤其是童林看見徒弟們挨打,他心裏是不痛快的,但是他看焦秋華是個英雄,願意結交這位老朋友。焦二爺也明白童林這人直來直去,渾金樸玉,而且也看出童林的功夫來了。心說:我焦秋華跟人家動手也不成,焦二爺的意思是就坡兒下了,只要你童林說兩句好話我就告辭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焦二爺看見夏九齡衝著自己撇嘴,焦二爺心說,喲喝!童林的徒弟衝我撇嘴,那意思你打我們這些徒弟可以,我師傅來了,嚇死你也不敢動手!要不他怎麽撇嘴呀。焦二爺一想:我就這麽走啦,在童林的弟子心目中我算個什麽人物?我打人家孩子,人家大人一來,我就夾著尾巴溜了,這叫什麽人物?想到這兒,焦二爺便對海川說:“童老師,我聽說您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別開天地,自己別立一門把式,這次您下江南顯了大名,焦秋華真不敢跟您相比,我自慚形穢,自己的能耐不夠,我想跟您討教討教,跟您學幾手可以嗎?”盡管焦二爺說得很謙虛,童林聽了這話可不滿意了:你找的是我童林,可是我不在家,你把我徒弟打了,如果在我童林剛一下山的時候我受不了這個,咱們倆早見手了,輸贏不提,我也得跟你干干!你憑什麽背著我打我的徒弟?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愛屋及烏,看佛敬僧嘛!可是我童林現在不然了,諸位哥哥在一塊兒,作爲一個俠客來說得有點度量呀。怎麽著?我跟你說了許多好話,請你走,你還要動手,難道說我怕你?嗨,動手就動手吧。海川一抱拳:“老英雄,按理說您到了的寒舍,我不應這樣。既然老英雄一再懇求,那麽咱們倆位到院裏吧。”海川剛說到這,孔秀搭碴了:“哎呀,老英雄,我看你倒在哪旮裏頭好呀?”海川很不樂意,因爲劉俊把實情都跟師父提啦,這孔秀是個成事不足壞事有餘、挑撥是非的人,完了事以後,我一定要責備他,沒想到現在他又說出這種話來,海川就瞪了他一眼,說了聲:“嗨!孔秀還不後站。”“哎呀,學生遵命”然後把簾頭撩起來,讓二位來到院中,弟子們全都跟出來了。
焦秋華焦二爺往上垂首一站,再看海川往下垂直一站,焦二爺可看清楚海川了,土黃布褲子汗褐,左大骨頭鈕子,粗藍布大褂,又肥又大,扎絨繩,高腰白襪子,紫微徽的臉面,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小辮歪扛著,人字的脖子哽哽著,太陽努著,眼睛鼓著,渾身的氣眼是足壯的,看此人金在沙中玉在璞內。哎呀,焦二爺說這個:他的弟子一個個穿裝打扮還可以,但這童林怎麽穿得這麽土呀?真正的威震南七省的童俠客,怎麽總穿這士黃布褲子汗褐,還左大襟兒的?哎呀,您要怯出個樣來!不過人家海川渾金璞玉,看得出來功底很深。海川轉到下垂首一抱拳:“老英雄,請吧。”焦二爺一想:得了!我打人家徒弟不對了,人家師傅一來我要是蔫巴溜一走了怪寒磣的!干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是俠客,我也要跟你討教討教,這叫“寧撞金鐘一響,不打鐃鈸三千”,我也得跟你來來。焦二爺往前一搶身,高聲說道:“童俠客,焦某無禮了。”老頭往前一趕步,左手一個引手,上右步一歪身,“轆轤翻車單劈掌”,“唰!”一下對準海川的脖子來了。焦二爺很有功力啊,這招海川要是真讓焦二爺劈上,那也真夠嗆呀。但是看慣了南七省人物的手法,再瞧瞧二爺的手法就軟多啦。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海川往下這麽一矮身,微然縮頸一躲,右手一穿,往下一拉腕子,伸左手,右手往下按,左手往前伸,“唰!”一下,左手就到了,“烏龍探爪”,奔二爺面門就打。焦二爺往旁邊一閃身,用手一扶,海川往下一矮身,跟右步一斜身,“單鳳朝陽”,奔對方太陽穴就來了。焦二爺一看掌到,往下一低頭,腳走掃堂,海川腳下一點地,長腰起來,雙手一抱拳,焦二爺一回身也一抱拳,封住門戶。兩個人彼此道請,當場動手,又打在一處。
走行門,讓過步,幾個回合開出去,豎臂摘星焦雨焦秋華吸了一口涼氣,哎呀,看來以貌取人,失之千里呀!我總認爲童海川是個怯人,可是人家這功夫不怯呀,掌法出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自己衹能看著人家的掌法施展,不敢往裏進招。人家童林的招數就是特殊呀,怨不得人家興一家武術,果有其能啊。焦二爺二心上下,忐忑不安啦。海川一看,不錯,你焦秋華的功夫有點功底,也就是了,要說真好你還差著一大塊兒呢。海川一看焦二爺的掌奔自己胸前來了,海川不躲了,因爲知道焦二爺是走後留招。只見他又雙手扣住,“童子拜佛式”,雙劈掌直奔海川的面門,如果海川往旁邊一躲,焦二爺便“飛鵬展翅”,這裏頭能變化呀。人家海川懂得。海川一看焦二爺雙掌到了,就勢用左手順著左邊從嘴角一捋,這招叫“白虎洗臉”。海川自己的左手掌心一搭焦二爺的雙手腕,然後上右步一斜身,左手奔往焦秋華的面門一托,說真的,海川這手只要挫上焦秋華,焦秋華的鼻梁骨就得折了!焦秋華往旁邊稍微一閃,海川微然一斜身,左手在胳臂肘底下往前這麽一揣,這手功夫可來的快啊,正是焦秋華蓋穴的穴眼上。只見海川氣貫丹田,掌心一按他的穴眼,“撲”地一聲就打上了,把老頭子打出七八尺遠去,往地下一躺,焦秋華就知道要壞了,五髒六腑翻了個兒,眼前“吧啦啦啦”地直冒金星,發黑呀!耳朵眼兒“嗡嗡嗡”地放響箭,嗓子根兒發甜,一張嘴“哇”就噴出一口血來。就覺得兩肋子窩子扎得慌,難受之極,臉色都變了。
海川“哎喲!”一聲嚮前一趕步,伸手一扶焦秋華:“老英雄,童林武術已練而煞手未學,誤傷老英雄追悔不及,您可多多原諒呀!”童林說的可是真心話。武術我練了沒有,練了,煞手學沒學,沒學呀。煞手就是拿手,就跟稱東西稱分量一樣,您要一斤半,伸手一拿往秤盤裏一放,頭高頭低正好,一點不差,您稱去吧,這就叫煞手。這是本事!我童林功夫練了,但是這煞手我還沒辦到,也就是當我打你的時候,我知道用幾成力,但你這個人素質怎麽樣,我用幾成力打你到什麽程度?傷輕傷重,吐血不吐血我還掌握不好,我把您打重了。海川說的是實話,不能跟西方俠于成那麽準,打你到什麽傷,就是什麽傷,那辦不到。焦二爺只是心裏難過啊,搖搖頭。弟子們“唿啦啦”全圍過來了。海川安慰著說:“老英雄,真是對不起您,您在我這裏養傷吧。”焦秋華搖了搖頭,說話少力,七分微弱:“俠客爺,我謝謝您,您這一掌倒教育了焦某,焦某知道自己不成啊,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您還是派人把我送到護國寺我的把式場去,我回去慢慢地養傷吧。”焦二爺順著嘴角往下滴著血,臉色難瞧。海川點了點頭:“好,我實心實意交您這朋友。來呀!”劉俊趕緊過來了:“師父。”“你馬上帶著你師弟們,準備一個門板,用繩子跟槓子,上面墊上一層被褥,墊得厚點,再放一個枕頭,把老英雄搭到門板上,你們擡著門板給送到護國寺去,快。”時間不大,徒弟們分頭尋找東西,很快就準備好了。海川問:“你們誰去呀?”劉俊趕緊躬身施禮:“師父,弟子前往。”“你一個人不成,孔秀。”“嗷。”海川這一叫,把孔秀臉都嚇白了。“幫著你師哥,把焦老英雄送到護國寺。”
“哎呀!弟子..”“快去。”海川把臉往下一沉。“師父,弟子遵命就是了。”孔秀真有點含糊了。“師哥您在前面,我在後邊吧。”劉俊說:“可以。”自己擡前邊,孔秀擡後邊,兩個人慢慢地由擡家裏邊出來。海川命人把血跡打掃乾淨,自己一想:得啦!打人一拳,提防人家一腳,我也要留點兒神了。看看弟子們好像都很滿意了,他們各自把衣服都換過了,到上房打起精神來侍奉海川。
再說劉俊、孔秀他們倆人,穿大街,走小巷,趕奔定府大街,工夫不大來到護國寺的山門前。孔秀對劉俊說:“師哥,我們就把老英雄放在這旮裏回去得了。”劉俊一搖頭:“這像話嗎?”劉俊上前去“啪啪啪”一叫山門,時間不大出來一個喇嘛,把門開開了:喲!這不是我們師叔嗎?“啊,你們找誰呀?”劉俊抱拳:“我們是由北城根雍親王府來的。老英雄到我們家去拜望我們的老師,兩人當場過手,一時不慎,老英雄受了點兒傷。我的老師是雍親王府教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我是他的大弟子,穿雲白玉虎劉俊。我帶著我的師弟把老英雄給擡回來了,您給通稟一聲。”“嗷!您候著。”喇嘛轉身形奔裏走,時間不大就聽裏邊說話:“師弟啊,你被何人所打,愚兄一定給你報仇雪恨!”醜面佛馬寶善邁步往外走呀,帶著十幾個喇嘛。孔秀“噌”地一下跑到路南去了,嘴裏嘟噥著:“哎呀,躲著一點吧,要是不成的話,我可以跑。”劉俊這氣大了。馬寶善來到眼前:“你,你是什麽人?”劉俊一抱拳:“您怎麽稱呼?”“我是這廟裏的大喇嘛,姓馬,我叫馬寶善。”“原來是喇嘛爺。”劉俊就把事情的本末和盤說出。最後,劉俊說:“喇嘛爺,您看看是否派人把老英雄擡走?”“嗷,你貴姓呀?”“我姓劉,叫劉俊,穿雲白玉虎。”“嗷,好好好,來把我的兄弟擡進塔院。”“是。”有人扶著焦老英雄起來,然後連攙帶架地把焦老英雄擡到塔院。事情辦妥之後,劉俊把孔秀叫過來:“來吧,擡著吧。”“哎呀,可把我嚇壞了。”“師弟,你就這個膽子!你呀,沒事你嘴這麽多的話,這還怨咱們師父責備你嗎?”“哥兒倆擡著門板回到家中,劉俊把一切事情稟報了師父。海川把臉往下一沉:“孔秀:”“哎呀,師父。”“這一次在江南路上你師伯很誇你,說你這孩子有心眼兒會辦事,說你也確實能夠辦事,沒想到這次你辦出這種事來,花言巧語,調撥是非,致使爲師把人家焦老英雄給打了。孔秀!今後你的嘴不能這麽樣沒把門的、無風起浪,聽見沒有?”“是!弟子知道了,弟子知罪了,遵命了。師傅您放心,以後弟子不胡說八道了。”“那還好,下去吧。”
再說醜面佛馬寶善帶著徒弟們把焦二爺擡到塔院,放到床上,一看二爺,喇嘛爺的眼淚下來了:“兄弟,你這是怎麽了?”“哥哥,別難過,不要緊。”就把今天的事情從頭至尾敘說了一遍。喇嘛爺咬牙切齒:“兄弟,此仇此恨一定要報呀。”焦秋華搖頭:“哥哥,童海川公私兩面都勝過我弟兄,”其實焦二爺說得可不對,人家大喇嘛可了不起呀,你想這護國寺的大喇嘛,那確實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呀。老英雄醜面佛馬寶善看了看兄弟這樣兒,心裏很難過。立刻拿著名片,派人準備車輛,趕奔安定門裏五道廟,去請專治跌打扭傷、瞧紅傷的韓大夫,人稱估家韓。把韓老先生接來,韓老先生在這裏精心給二爺焦秋華調治。醜面佛馬寶善喇嘛心裏不暢快,因爲他跟焦秋華不是一般的關繫呀。
喇嘛爺小的時候,不是在護國寺,而在白塔寺當小徒弟,不過是到時間唸經拜佛跟著師傅練練武藝。白塔寺廟後頭有一條衚衕叫蘇蘿蔔衚衕,這條衚衕裏住著一個姓焦的,焦永兩口子衹有一個小孩兒,叫焦雨焦秋華。焦雨的家裏窮極了,他的父親指著打鼓爲生,說真的,一天到晚挑個挑兒,有時候開張,有時候開不了張。後來夫妻倆相繼去世,焦雨的父母一死,剩下孩子一個人要飯爲生。冬天,找個嚮陽的地方和幾個窮人家的孩子總在這白塔寺的岔道口玩彈球。嘿!這個時候,有個奇醜無比的小喇嘛也跟他們玩,這醜喇嘛就是馬寶善。倆人越來越投脾氣,越來話越說到一塊了。這天,馬寶善對焦雨說:
“咱倆拜個把兄弟吧。”“你叫什麽名字?”“我叫馬寶善,你呢?”“我叫焦雨。寶善哥,你干嗎到了時候就走呢?”“嗷,你不知道,有師傅教給我們武藝呢,所以我不能耽誤功課,除去燒香唸佛,就得練武藝。”“要是那樣你能不能跟師傅說說,我也學點武藝,將來能謀碗飯吃呢?”馬寶善一聽這可也對,便跟老師提了這件事。老師是個出了家的道長:“無量佛!你把他叫來我看看。”等把焦雨叫來這兒一瞧呀,“哈哈!”這老道長樂了:“馬寶善呀,告訴你,你們這麽多師兄弟裏將來要說有出息的,那就是他。他這個骨架適合練武。”這個老道士就是雲霞道士杜清風。老道長在這白塔寺一住就是二十年,教他們練武藝呀,這裏頭最有出息的就是馬寶善跟焦秋華。老道長因爲馬寶善長得實在太醜,就給他起個外號叫“醜面佛”,給焦雨起個外號叫“豎臂摘星”。這麽多年練武吃喝都是人家馬寶善的,要不怎麽說人家焦二爺和馬寶善這哥兒倆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呢。等老師雲霞道士杜清風走後,哥兒倆一個到了護國寺,一個奔了北口外。
焦秋華在北口外成名了,醜面佛馬寶善在護國寺也當上大喇嘛了,這一晃都四十年了,您想想馬寶善能不難過嗎?每天親自跟估家韓老先生精心照顧自己的兄弟,徒弟們照顧,喇嘛爺都不放心。慢慢的,焦二爺有點見好啦,不要緊了,估家韓也回家住去了。但隔上幾天來瞧一次,開了方子,該糊藥的糊藥,該熬藥的熬藥。喇嘛爺一看成了,便對焦二爺說:“兄弟啊,仇我可要給你報了。”焦二爺拉住:“哥呀,您想一想,連兄弟我的本事跟人家遞手都不過幾個回合,人家是沒..嗨!沒想把我打死。人家要再使點勁,我就一命嗚呼了。你也看見了,這個穴眼不正,如果正是華蓋穴穴跟上,好麽!兄弟我的命就沒了。人家把命給我保住了,咱們應當知恩報德,不應當跟人家爲仇。”“兄弟,話應該是這樣說,他童海川倚仗王府的勢力,如此欺壓武林,這個仇咱也不能不報呀。你別管啦,我非報仇不可。”“哥哥,恐怕您報不了仇,反而出什麽事。”“你別管,我有辦法。”喇嘛爺馬上回到自己的禪院,開出條子來,讓底下人去買大塊的條石,買六尺見方的一共是四塊。全買齊了之後,喇嘛爺讓底下人完全按自己的要求準備好,然後寫了一封信,把一個三十來歲的喇嘛叫到跟前說:“拿著這封信,趕奔安定門裏富貴巷雍親王府東邊童教師的府內下書信,請童教師明天到護國寺赴會。”“是。”喇嘛答應,拿著這封信走了。一直來到安定門裏富貴巷雍親王府棗邊,到海川的家門口“啪啪”一叫門,底下人把門開了。“您找誰呀?”“我是護國寺來的喇嘛,奉我家大喇嘛爺之命來面見童教師,您看書信在此。”“嗷,你候著。”底下人看看書信不假,交給人家喇嘛,轉身形奔裏邊走。爺兒幾個剛從功房裏出來,到屋裏頭大家夥擦把臉,正喝著茶談論武藝呢,底下人進來了:“啟稟俠客爺,外頭護國寺來了個喇嘛,拿著他們喇嘛爺的信來拜見您。”“嗷!”海川這麽一聽:“好,請他進來。”“是。”劉俊他們在旁邊站著,也都聽見了。底下人出去時間不大,這喇嘛進來了,先給童林行禮,然後往旁邊一站。海川又問:“誰讓你來的?”“啟稟教師爺,我們喇嘛爺讓我來的,面見教師爺,投遞書信。”“嗷,你把信拿上來,讓我看看。”人家喇嘛纔把信拿出來,交給童海川。海川把信打開一瞧,沒有別的,就是久仰童俠客的英明,如仰瞻泰山]蚪,理應先訪,沒有機會前往,今特遣徒持書信面見閣下,請閣下明日蒞臨護國寺一談。底上寫著馬寶善頓首。就請您明天到護國寺來一趟,海川看完了道:“好吧,原書不敢領受,當面璧回,你拿回去。借你之口傳我之言,跟喇嘛爺提一下,明日上午童林準到護國寺。”說完以後,把書信交給喇嘛。喇嘛聽完了:“那麽我就告訴我們家大喇嘛,明天恭候閣下蒞臨就是了。”海川點頭,派徒弟們把喇嘛送走。徒弟們回來,劉俊可問師父:“這喇嘛爺馬寶善他約您明天到護國寺赴會,您琢磨琢磨,有好事嗎?”
海川笑著說:“我相信焦秋華是個正人君子,與虎同眠,焉有善獸,與鳳同飛,必定俊鳥,我也相信喇嘛爺馬寶善他是個好人,不過我把人家師弟打這樣了,作爲師兄弟一場,人家不能不給師弟報仇。約我去也不過就是論武而已,爲師怎麽能不去呢?人家折箋相邀,我若不敢去,那我當時何必打人家師弟呢?我既然打了焦秋華,我就不能怕,他們要打算暗算,我想還不可能。”師父,是不是弟子們跟著師父,共同前往?”海川大笑:“哈..劉俊,爲師踐約赴會,你們要跟著去,這算什麽呢?還是在家裏頭帶著師弟們練功吧!家裏頭有什麽事,記住了,等我回來的時候跟我提提。”劉俊答應:“是。”
時近年關,第二天一大早,海川把落葉秋風掃寶劍圍好,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袱一提,海川打家裏就,出來了。跟人家打聽著,穿大街,越小巷,趕奔定府大街,海川來得很快,等到了大隆善護國寺的山門以外,看了看,今天不是集市,護國寺這沒有什麽人。三座山門全關著,西角門虛掩著,海川來到上垂首角門,“啪啪啪”一叫角門,時間不大,出來個喇嘛把門開開了:“哎喲喝,您找誰呀?”“我家住在北城根雍親王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昨天你家喇嘛爺派人下書信約童某來至護國寺,與你家大喇嘛爺相逢見面。我特地前來踐約赴會,您給回稟一聲。”“哎喲,您是童教師。”小喇嘛趕緊行完禮,轉身形往裏走。時間不大,足有二三十個喇嘛,簇擁著馬寶善出來了。“啊,童俠客,我想君子一諾千斤重,您一定會來,哈..失迎,失迎啊。”海川一看喇嘛爺馬寶善是個大高個,寬肩膀,胳膊顯著長,手也顯著大。身上穿著紫袍,滾著黃雲緞子邊,腰裏繫著黃絲線的板帶子,武中衣兒,五分底的牛皮靴子,臉子紅撲撲的,兩個顴骨特別高。由于口外的風硬,都來到城裏頭這麽多年了,他這顴骨上還有點發黑,兩道花紋的眉毛斜飛入天蒼。確實長得很醜,大三角眼,閃閃奪神,大鼻子頭,大嘴岔,一對大耳垂肩,光頭沒戴帽子,一瞧這喇嘛爺還真有些雄壯。大喇嘛爺神態十足地對海川說:“童俠客,馬寶善有禮了。”“嗷,您就是大喇嘛爺,小可童林有禮。”“俠客爺,馬寶善不敢當呀,哈..您一路之上到我這來,時間可費了不少吧?”“嗷,也沒什麽,跟人打聽著,護國寺名聲很大,我也很快就找到了。喇嘛爺您把我童林約來有什麽事情要說呢?”“啊,童俠客爺,有什麽事裏邊請吧!哈..請請請請。”
大家由正面山門往裏走,一會兒工夫,這些喇嘛就都不見了,衹有他們倆了。一層殿,一層殿,來到四層殿的塔院,順著塔院的院門往裏來,一進月亮門,馬寶善一沉臉:“俠客爺您看,知道您今天來,我昨天就自動控制他們了,把同裏外外都得收拾乾淨,以迎佳賓。不想您來了,他們倒把這裏弄得這麽亂,石頭到處堆放。唉!這是他們手懶,我殘年之人不能手懶呀。”其實海川一進到這塔院就瞧得很清楚,月亮門裏頭,是個四四方方的大月臺。這個月臺有三尺來高,三面有臺階,漢白玉的條石做幫,當中間雖是土的,但這土砸得很平整,周圍有個硬架天棚,天棚搭得很高。您要在這月臺上練練武藝,風還颳不著,雨也淋不著。一進月亮門,也就是月臺的南邊,有這麽一個條石的甬路,甬路兩旁邊埋著幾塊大石頭,六尺高、一尺半寬、半尺厚的石頭埋下足有四尺長,扎得結實極了,在地面以上只留著一尺多高,接一步一塊條面。中間兩塊,東邊兩塊,西邊還有兩塊。再往北,一邊一塊大石頭板凳,這一尺見方的石頭跟板凳腿兒一樣,一邊擱一塊,六尺長的條石架在上面。這時,海川就聽馬寶善埋怨那些個懶喇嘛說:“我讓他們歸置院子,他們不但不管,還不知從哪兒搬了這麽些石頭來呀,有的還給埋住了。好吧,我把它們都給踢開。”他說著話,往前這麽一趕步,一擡他自己的腿,朝著前面這塊石頭,拿腳後跟“咔嚓”一蹬,就把石頭踹折了;跟著又往前一趕步,一掄右臂,“啪”一掌,把第二塊石頭又給扇折了。然後往前一趕步道:“俠客爺,請坐,請坐。”他兩隻手往懷裏一抱,自己先在這石頭上一坐,“嘣”!把這石頭大板凳的條石一屁股給坐折了。馬寶善面有得意之色地笑道:“哈..您看石頭很不結實,俠客爺您留神,您注意啊,千萬別讓石頭絆您一個跟頭。”海川明白,這哪是讓我留神注意,別讓石頭絆我個跟頭,這只不過是讓我看看,他扇、踹石頭的厲害!你既然把西邊一溜全扇完了,也弄折了,看來東邊這一溜是給我童林準備的了,是與不是,既然你來,我也得來呀!海川往前一趕步,就這麽一立左手,朝著第一塊石頭往下一落,“啪”這一掌下去,把這塊石頭就扇折了,“咕嚕咕嚕”往西軲轤。海川就勢拿這右腳往第二塊石頭上一蹬,“咔嚓!”這塊石頭也照樣給蹬折了,軲轤著往前來。前面的那塊不動了,後面這塊石頭軲轤到了,兩塊石塊這麽一撞,“啪嚓”撞得粉碎。馬寶善看得目瞪口呆,人家童林這勁頭可比我這勁大得多呀,我這兩塊石頭軲轤到一邊就完了,人家這兩塊石頭是軲轆到一塊兒撞碎,高我一籌啊。再看海川來到這板凳前,用左腳輕輕地一蹬,“嘣”!這石頭就折了。這時海川站在這兒哈哈大笑:“哈..,喇嘛爺,我童林到這不能白來呀,我也幫助您把這石頭給收拾一下。”喇嘛爺醜面佛馬寶善連連抱拳點頭:“童俠客,名不虛傳呀,來來來,咱們到這月臺上吧。”
海川也明白,是癤子就要出膿!你想報仇,只扇幾塊條石是不行啊,便直截了當的問馬寶善:“喇嘛爺,開門見山吧,你約我童林到這來到底干什麽?”“俠客爺,您把我的二弟焦秋華給打傷了。我跟我二弟呀,孩童廝守,總角之交,我們倆的感情不一般。我知道俠客爺教訓他,把他打吐了血,我本應該不言語,可是我心裏難過呀。但是如果我由于難過,爲我二弟報仇心切,把你也打了,童俠客爺,看起來我馬某沒那麽大能耐。偷鷄不成蝕把米,我不但給我二弟焦雨報不了仇,恐怕會把我這老命也搭上了。話雖如此,我跟我二弟同舟風雨,同仇敵愾,我也不能看個熱鬧。這樣我想了半天纔把您請至敝寺,我跟俠客爺見個面談談。”“嗷,你的意思呢,是不是咱倆在月臺上比比武呀?”“不,童俠客爺,要是比武的話,我的能耐不如我的二弟,我二弟都被您打吐了血了,您琢磨琢磨我馬寶善有能耐贏您嗎?”“嗷,那麽不想比武,您打算怎麽辦呢?”“您看我剛纔用這右手,手頭我多少有點勁,我就是讓您看看,在這月臺上您打我三掌,我打您三掌,您瞧這好不好,我也算給我二弟報了仇了。如果我這一掌下去把您給打死了,把您打出了血了,我二弟也不能說我不對呀。反過來說我要打不了您,二弟會原諒不是做哥哥的不給他報仇,是因我沒有那麽大的本事。”“嗷!哈..,你打我三掌,我打你三掌,對嗎?”海川也瞧見人家扇石頭啦,一尺半的石頭“咔嚓”一下就扇折了,要拿這手打自己的腦瓜三下,這可也是個勁了。海川問:“喇嘛爺,你出的這主意倒也不錯,但我得問問您,是你先打我呀,還是我先打您呢?”童林心說:如果我要先打你,你就打不上我那三下了,我打你一下就齊了,最起碼您得吐了血,稍微重一點你就得把老命搭上!所以,咱倆誰先動手,這太重要了。
海川正想著呢,就聽馬寶善說:“童俠客,您是我請來的客人,您來到我護國寺,當然是您先打我。”“嗷,我先打你。”馬寶善緊接著又說:“等一等,不過您是鼎鼎大名的俠客爺,我馬寶善是個無能之輩,那我就應當先打您。”“啊?嘿嘿嘿!好呀,又改你先打我了。”“對,我得先打您三下,我打不動您,您再打我。”“好,既然如此,那麽你就先打我吧!”海川一伸手,就把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袱就拿過來了。馬寶善說:“來來來,咱們兩位先較量三下。”童海川臉衝著東,往這月臺邊上一站,兩隻手一扶膝蓋,騎馬蹲襠式,腆胸曡肚,雙肩擺平,脖子有點哽哽著,腦袋往上這麽一頂勁道:“喇嘛爺,來吧。”馬寶善心說:別說你是皮包血肉的骨頭,你就是一塊石頭,我這一巴掌下去,也把你給打折了!當然我跟你童俠客也沒有這麽大的仇恨,我是個出家人,只要把你打吐血就行了。其實呀,馬寶善在武術上可以說是登堂矣,但尚未入室也。會了,但是沒有得到武術裏的真髓。這時如果焦秋華要站在這,就不讓哥哥打了。童林的腦袋真是石頭做的,您這一巴掌下去也給他拍碎了,但他們並不知童林的腦袋比石頭還硬,您根本打不動!因爲童林能夠以氣代力,他學的是擠按之力,屬于內功,他只要力貫于頂梁,用他的氣來頂您的掌,您又打在他發的功力上面,多大的勁兒也打不動他。只見海川把一口真氣提上來,順著脊梁骨達到自己的百會穴,“唰”一下,把功力發在頭頂以上,劍眉雙挑,虎目圓睜,雙手一按膝蓋,英雄一晃彪軀:“喇嘛爺,您請打吧!”馬寶善還心痛童林,心說:頭一下我只使八成勁,那意思就是,我把你砸吐了血就成了。只見馬寶善蹦出去有七八尺遠,“噌噌噌”往前一趕步,一掄右臂,朝著海川這腦頂上“啪”就是一掌。這一掌打上,海川晃了一晃身。“啊!”馬寶善一瞧,沒打動。“怎麽,喇嘛爺,你再使點勁呀!”“啊,童俠客爺好硬的腦袋呀,那麽我馬某再來。”喇嘛爺馬寶善第二次使出了十個頭的勁,搶圓了往起一躥身,朝著海川的腦袋上“啪”又是一掌。海川一晃身,二晃身,沒動勁。“哈哈哈..喇嘛爺,您再打。”馬寶善大三角眼瞪圓了跟鷄蛋似的,我多大勁了,我打石頭都沒有這麽大勁兒,難道說他的腦袋比石頭還硬嗎?這就是說馬寶善還沒想到海川的功夫。第三次用力就使了十二個頭的勁,輪起單臂來朝著海川的腦袋,掌掛風聲,“嗡”地一下就來了。喝!這一掌好厲害呀,但海川照樣沒事。三下打完了,海川的頭部紋絲未損。海川往起一站,鼻孔之中一省力,氣歸于丹田血海,衝著馬寶善一笑:“喇嘛爺啊,你好捧的手掌啊,也就是我童林接你這三掌,換個主可接不住啊。”也就是童林這樣的俠客叫人家打了三掌。別說西方老俠于成,就是侯振遠也不讓人家打三巴掌!我是把式匠,咱倆擦拳比武,走行門,讓過步,誰有能耐誰揍誰,這個可以。我不動地讓你在這打我,沒那事,辦不到!海川在這點上確實度量大啊。
馬寶善三下打完了,海川笑著說:“喇嘛爺,怎麽樣,哈哈哈,你打我這三下可完了,該我打你了吧?”“啊!這沒得說了,童俠客您打我吧。”喇嘛爺馬寶善是個講理的人,咱們說好了一人三下,三下我沒打壞你,那是我沒打好,那麽你就打我。你也打得不滿意,這樣,咱們重新開局,接著再打,反正今天咱們倆兒得擡出去一個算完。所以喇嘛爺蹲襠式也像童林那樣站好了,然後說道:“來吧,童俠客,您打我。”海川要打醜面佛馬寶善就不需要跑出去蹦回來,掄圓了胳膊打就行了。人家海川打的是擠按之力,打的是氣功,打的是髒腹的內力呀。人家只要把手往你腦門上一放,一發功就得。“喇嘛爺,我打你啦。”“俠客爺,您打我吧。”海川把右手就放在醜面佛馬寶善的頭頂以上,拿手胡擼胡擼他腦瓜頂,海川知道喇嘛爺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是個好人。我童林這一掌,只要一使勁,他腦袋就癟了。甭說您喇嘛爺的腦袋,鐵臂羅漢法禪僧的腦袋比您的腦袋堅固多少倍,我一巴掌都險些把他的腦袋拍碎了!海川有些個于心不忍啊。相反的,你打我三下我要不打你,回頭你還得打我呀。海川胡擼著他的腦瓜頂,心裏頭反復猶豫上了,我打他打到什麽傷兒上呢?是吐了血,還是死過去?還是不死也脫層皮?海川還沒發功就總用這手胡擼喇嘛爺的腦頂。喇嘛爺就明白了,這姓童的不會打人,衹會挨打。要不然他打人怎麽也不捋胳膊挽袖子,只是胡擼我的腦袋呀。這不是飯桶嗎?馬寶善反倒催上了:“童俠客爺,您快打得了,您打完我三下,我好再打您三下。”因爲喇嘛爺錯誤地認爲童林衹會挨打,不會打人。
海川猶豫不決,喇嘛爺哪裏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海川手心內,危險就在眼前?還一個勁兒地催促。後來海川一想:得啦,怎麽著,這一掌也得讓你趴兩個月的炕!英雄思索至此處,用這掌一扣他的腦門子,還是那樣,中指一點他的百會穴,掌心一掛他的神庭,往後一撤步,要發力了。猛然間,月亮門外邊有人唸佛:“無量佛!馬寶善呀馬寶善,你知道地有多厚,天有多高?小兒童林一掌下去,焉有你的命在!童林!你把我二弟子焦秋華打吐了血,難道你還要把我的大弟子馬寶善也打廢了不成?如今你還把我的三弟子霸佔在你的門下,山人雲霞道士杜清風與你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無量佛。”“嚓楞楞楞..”,一按劍把頂碰簧拔劍出鞘,飛身形過來。海川伸手把包袱拿起來,包袱皮打開往地下一扔,子母鷄爪鴛鴦鉞“嚓楞”左右一分,“大鵬展翅式”,擡頭一看,問道:“什麽人?”“我乃雲霞道士杜清風在此。”海川看清了杜清風啦。老仙長是個大身材,雙肩抱攏,身上穿藍綢子道袍,掐青口,繫水火絲縧。右手長劍,劍殼往後一別。銀灰色的中衣,寸底的雲鞋,白襪子打護膝過了磕膝蓋。紅撲撲,紅中透黃的一張臉,皺紋堆壘,大三角眼,兩道殘眉斜飛入天蒼,壽毫老長,微擡眼瞼,三角眼爍爍地放光,大鷹鼻子,三角菱角口,一對錘把子耳朵,連鬢胳腮,一部黃鬍鬚灑滿前胸,頂都謝沒了,挽著髮纂,扣著個楊木道冠兒,金簪別頂,背插著大蠅刷,右手杖劍,面沉似水。醜面佛馬寶善一看:哎喲!敢情是師父來啦。沒想到有些年師父沒到北六省來了,老人家什麽時候來的?剛到這裏怎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
其實,雲霞道士杜清風來了些日子了,關于自己的弟子鐵羅漢吳成的事情自己已經上扁擔衚衕吳成的家裏去了,纔知道吳成又拜童林爲帥,上童林那兒練功夫去了。這一次來,在外邊就聽說自己的弟子焦秋華被童林打吐了血,自己的大徒弟又約童林到這兒來報仇,所以老仙長在角門外偷看半天了。打三下你打不動童林,而童林不用打三下,只要半下你就難活命,老仙長最氣的是馬寶善,你七十多歲的人了,也算是武林之中老半大的人物,怎麽什麽都不懂呢?但他最恨的是童海川:你把我二弟子打吐了血,現在又要把我大弟子打殘廢,我的小徒弟你也給籠絡過去收爲你的弟子,山人與你仇深似海啊!海川的能爲跟人家杜清風相比,那可就差著遠啦。只見老仙長左手劍訣一點,“唰啦”一聲響,寶劍就到了。海川分雙鉞,擡頭接招。海川心裏這氣可大了:你說我這一巴掌下去,把馬寶善打殘廢,我要真想把他打殘廢,你不來我就發力了!其實我並沒有這個心,你一來,好像我把馬寶善怎麽樣了似的,你這老道多可氣呀!我收你的徒弟,那是我要收的嗎?他苦苦哀求,給我磕頭,看起來你這師父還是沒能耐。海川想到這兒,右腳嚮前一跨步,右手一壓他的寶劍,左手鉞上前一起步,“麒麟吐珠”,“唰”!單鉞掠到了。雲霞道士杜清風嚮上滑步,寶劍一挑海川的腕子,這麽大年紀往下一矮身,身輕似燕,腰腿特別的柔軟,擦著地皮這寶劍就到了。海川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雙鉞往下一搭拉,“唰”!一下鉞就到了。老仙長杜清風閃身形躲過去,擺寶劍急架相還,跟海川又打上了。
屋裏頭的焦秋華還沒好呢,一聽外邊自己的師父來了,心裏頭一陣難過。可自己的身體太虛弱,出不去。喇嘛爺馬寶善看見師父來了,當然心裏頭高興,可是有一樣,自己現在跟師父說不上話,因爲師父跟海川動上手啦。自己只好傻呆呆地站在一邊發愣。只見海川擺雙鉞急架相還,子母鷄爪鴛鴦鉞施展開了,上中下走三盤,八法神鉞招數加緊。人家老仙長見招解招,來式打式,胸有成竹,穩而不亂。道袍兜起風來,與蝴蝶相仿,“滴溜溜”打旋。海川這麽一瞧,哎呀,這位杜道長的功夫可太好啦!我童林下江南,也見著過不少的英雄俠義,甚至我的師叔、師伯以及我的恩師,他們的功夫我都看見過,可這位老仙長的功夫比起他們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呀!這個人可夠份的,我根本贏不了人家。今天我來到護國寺,看來是輕身涉險,我下江南都沒碰見這樣人物,怎麽回到北京城家門口了倒遇見這樣的人物呢?英雄思索至此處,“唰啦”一聲響,雙鉞變更門路,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鉞施展開來,遍體紛紛如飄瑞雪,招數加緊,招式繁密,招如泉湧。“唰唰..”一招跟著一招,腳踩八門施展開來。杖清風點了點頭,像童林這樣小小的年紀,功夫能到這份兒上,就實在太難得了。他不但有名師指點,而且自己肯下功夫,比我的徒弟馬寶善、焦秋華強得多啦。可有一樣,你奪我的徒弟、傷我的徒弟,我非要你的命不成!這樣人家杜道爺的招數展開了,見招接招,見式打式,因勢利導,由你的招引出我的招,用換的招來破你的招。人家杜清風的經騐實在太豐富了,可以說,那是武林道前一輩的人物。兩個人扭作一團,繞在一處,矯若游龍,翩若驚鴻,打閃認針,看得馬寶善兩隻眼睛都發酸了,“唰唰唰”誰發招誰躲閃都看不出來了。海川把自己全身的本領都拿出來,也抵不過人家雲霞道士杜清風呀。海川未免有點兒著急了,這一著急,就犯了武術家的大忌。前文說過,在清竹塘次序岡嘴時,陸占鰲他們四個人圍上來騰身步月,李士鈞都不著急,西方俠于爺很贊成這一點。你一著急,準完!不著急就能堅持,就能生智。可說人家杜清風的份兒要比陸占鰲的份兒大多了,你一著急,身法不準,步眼不穩,就要輸招,這跟下棋是一樣的道理。但兩者後果截然不同,棋下錯了只是輸棋,而動手錯了,命就沒了。千鈞一髮,一招失算,性命難保哇。
猛然間,在海川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大膽童林,你還不抛鉞亮劍,等待何時?”聲音小而有力,但是每一個字交待得十分清楚。這個人的內力該多好啊,他在旁邊觀陣,只用丹田的一口真氣,把自己的話清清楚楚地送到海川的耳鼓裏,而杜清風和別人都聽不見。危難之時,一言提醒,使海川穩住了陣腳。我怎麽就忘了這手了?師伯在蜜峰嶺賜我的“落葉秋風掃”,我怎麽忘記便了?此時,只見杜清風的寶劍奔頂梁劈來,海川跨右步一閃身,右手“唰”地一轉這鉞就出了手,直奔杜道爺來了。這鉞可是轉著的,四面都是尖,劃著哪兒都要命啊。杜道爺說這個:我跟你動著手,你怎麽把武器扔出來了,那你還拿什麽交戰?杜道爺跨步閃身,拿寶劍尖“咔嚓”一下把鉞給挑開了,海川的右手鉞一抛手,左手鉞也一坐腕子,“唰”地一下對準杜精風的前胸抛來了。老仙長杜清風跨左步,拿寶劍又一推,“咔嚓”把海川的左手鉞也給推出去了。只聽“嗆啷啷”前後兩聲響,雙鉞都落在月臺上了。杜清風一愣神,就見海川微然一斜身,一癟肚子,“落葉秋風掃”寶劍是軟的,“撲嚕嚕”亮將來出,按劍把一頂碰簧,“嚓楞楞..”一聲響。這口寶劍恰似一條金龍,光芒四射。海川蹦起來,咬牙切齒,斜肩帶背,照著杜道爺的腦袋就砍來了。
其實海川這招人家陽招八仙劍裏根本沒有,太虛上人莊道勤也沒這麽教過,這屬于刀的招數,可以斜肩帶背、纏頭裹腦和迎風避柳。但寶劍可沒有“劈”的動作,衹有擊劍之法,用劍尖兒奔對方的頭頂點擊。可是海川不管那些了,只見光華繚繞、瑞綵千條,冷森森的寶劍就到了。杜道爺一愣神,想躲也躲不開,想還招也還不了,只好往下一退頭:“無量——”佛字沒出來,寶劍到了,正擦在杜道爺的腦瓜頂的肉皮上,給削下燒餅蓋這麽大一塊來。這上面連著道冠挽著髮髻的頭髮,完全都掃折了,肉皮下來血往外流,道冠“咕嚕”滾到一邊去了。杜道爺用左手一捂腦門子,“佛喲!”這纔把佛字唸出來,然後飛身形“噌噌噌”三下,順著月臺下去,長腰上了罩棚。
童海川赴會護國寺,頭次抛鉞亮寶劍,劍削道冠,戰勝杜清風。其實要論人家杜道爺的身份和本領,甭說童林,就是兩三個童林加在一塊兒,也不是杜道爺的敵手。
杜清風人家師兄弟三個,大師哥無形劍客万俟羽修,二師哥雲臺劍客燕普燕雲風,那都是了不起的大劍客呀,就連四大名劍中的董化一、司馬空也得佩服人家的武藝呀。杜清風在這弟兄三個人中不稱拔尖的,但也十分不錯了,不是海川這樣的人所能敵的。海川誤打誤撞,拿寶劍這麽一砍,雖然杜道爺沒受太大的傷,但人家訂你爲行爲不正,你這麽一砍,把自己的這點兒能爲都給砍沒了。
海川看了看四周圍,杜道爺走了。再瞧瞧馬寶善,站在那兒低著腦袋,順著脖梗往下流汗。唉!海川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撿起劍鞘來,把落葉秋風掃寶劍入鞘,撩長衫圍在自己的身上,子母鷄爪鴛鴦鉞放在包袱裏包好,一聲沒言語,出了塔院月亮門,順著護國寺的山門往外來。穿大街、越小巷,回轉雍親王府。這個時候太陽往西轉,等海川來到府門前往裏走,劉俊他們衆人可接出來了:“師父,您回來了,這次護國寺赴會怎麽樣?”爺兒幾個全都進去,大家來到屋裏頭,海川把鉞包袱放下,長嘆一口氣道:“唉!你們大家聽著,看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呀!馬寶善到底還是一個出家人,他沒有什麽壞心,沒想到他師父趕到了。但這決不是馬寶善把師父給埋伏在那兒的,也就是說,這個老道是提前來的,時逢恰巧趕上了。如果說他師父杜清風真的在護國寺裏,馬寶善也不見得出這種主意。”海川眼望衆弟子接著又說道:“杜清風武藝甚高,爲師絕非敵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在爲師危難之際,吹來微細之聲,叫爲師抛鉞亮劍,真是一言九鼎,重有千鈞,提醒爲師,這纔亮出落葉秋風掃。削去道冠,轉危爲安,化險爲夷呀。只是我與杜清風動手,近在咫尺,這種聲音杜清風絲毫不知,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一句話救了爲師之命啊!”劉俊他們一聽:“哎呀,師父,看來定是武林的前輩,暗裏保護恩師,今後師父再不要輕身涉險了。”海川點頭:“你說得極是。”“師父,您知道嗎,王爺從杭州回來了。前門外鏢局的師父張雄派人送信來,衆位師伯父,還有我傻師叔、甘師弟他們都來了。”海川高興了:“嗷!好哇。王爺可有時間沒回來了。你們諸位的師大爺都來啦?”“可不是嗎。”海川一想:我不能上王府去,當然王爺很惦記我,我也想念王爺了,可這樣一來,衆大臣都得來請安,朋友們得來拜望,事情又忙,我去了不是添亂嗎?再說,我跟王爺什麽時候都能見得著,還不如現在帶著孩子們去趟大栅欄雙龍鏢局,給衆位兄長們請請安。想到這兒,海川便對大家講了自己的打算,孩子們也都願意。“那麽你們幾個人趕緊準備吧。”劉俊、司馬良、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孔秀和鐵羅漢吳成八個人把衣服都換上了,軍刃也都帶好了。海川也派人拿著自己的子母鷄爪鴛鴦鉞,腰裏圍著落葉秋風掃,衆人打家裏可就出來了。
爺兒幾個一直往南走,過了五牌樓,到了大栅欄口往裏走,直奔雙龍鏢局的門前。剛到門口,懶凳上坐著的彪形大漢全都站起來啦:“俠客爺,少俠客爺們,你們來啦!你們好哇!”海川答言:“大家都辛苦了!往裏頭給我們通稟一聲。”“您快進去吧,爺兒幾個都在客廳裏呢。”這樣,海川他們奔裏走,越過了影壁奔南客廳。南客廳裏頭有人說話了:“海川呐,我算計著你可該來啦,想死哥哥了!”“唰啦啦”簾子挑起來,海川這麽一瞧,哎喲!帶著徒弟們趕緊進去。
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于成于洞海,一百零二歲的老俠客笑容可掬地在這兒站著呢。海川搶步進身,跪倒磕頭:“老哥哥,您倒好啊?想死小弟了!”“哎,兄弟,起來,起來!哥哥也挺想你們的。”海川剛給于爺行完禮,旁邊有人唸佛:“無量佛,賢弟,你好哇!”海川這麽一看,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道哥,您好哇!”海川趴在地下又給司馬道爺叩頭,司馬道長也伸手相攙。旁邊又有人說話:“兄弟你好哇!”海川再看,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客秋田秋佩雨。”老哥哥,您倒好啊。”又過來行禮。“兄弟,起來起來。”這剛攙起來,有人又喊上了:“兄弟,你好哇。”哎呀!自己的二哥,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侯傑侯敬山。海川趕緊過來叩頭:“二哥,您好哇。”給二爺行完禮,旁邊有人搭話:“兄弟,你好哇!”海川一看,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老俠客在這兒站著呢。海川過來:“哥哥,我給您叩頭了。”剛起來,旁邊有人說話:“兄弟,你好哇。”賽判兒飛行俠苗澤苗潤雨。行完禮之後,旁邊又有人說話:“兄弟,你好哇。”展翅金雕鐵掌李源。“哎呀,哥哥。”海川過來照樣行禮。剛行完禮旁邊有人說話,嗓若銅鐘:“哥哥,想死我了!就這兒想你啊!”拍著自己的胸口就過來了,見童林就叩頭,正是猛英雄叱海金牛于寶元。海川趕忙相攔:“傻兄弟,哥哥也想你啊。”“師父哎,你好哇。”甘虎過來見禮,彼此見禮,大家夥兒全都過來了。小兄弟們都彼此見禮。海川把吳成叫過來,挨著排的給他介紹,告訴大家夥兒,這是我新收的弟子。
大家坐好以後,海川忙問于老俠:“老哥哥,怎麽大家都在這兒,瞧不見我哥哥侯振遠呢?”于老俠笑著說:“你看你,你就是跟他近,他這麽一會兒不在這兒,你就惦著。嗷!這不是來了嗎?”簾子板一響,老俠客侯振遠在前頭,黃燦、潘龍在後頭,海川忙迎上去:“哥哥,小弟童林給您叩頭了。”“哎呀,兄弟,起來起來。我這是帶著他們兩個給大夥安置住處去了,現在小弟兄們很多。黃燦、潘龍趕緊過來給師叔叩頭。”“二位賢姪,請起請起。”小弟兄們也都過來見過師大爺和師兄。大家重新落座,小弟兄們也別屋談話去了。
于老俠這纔問道:“兄弟,你倒好哇。我們在杭州這些日子可挺想你的。你見著王爺了嗎?”“老哥哥,我還沒見著王爺呢。我聽說爺跟你們老哥兒幾個一塊兒回來的,怎麽你們爺兒幾個都趕到一塊兒了?”于老俠說:“一來有事,二來你也知道,我們都惦記著回家,可王爺對誰也難分難捨。誰要一走,王爺心裏可就怪難過的。這麽著得了,好在咱們都得上北京,干脆陪著王爺吧。王爺這幾個月可用上功了。”秋老俠答話了:“哈哈!海川啊,于老哥哥提到這兒了,我也說句。王爺可真練得辛苦了,徒弟們下場子練功,二、五更的功夫,王爺跟我們提出來啦,也要把二、五更的功夫拿起來。王爺說:我不擱下了,回到北京,就讓海川給我弄個場子,我也要跟海川練。”海川聽完了,點點頭:“看來王爺可了不得啦,把你們哥兒仨的三套劍法都學會了。”于爺說:“總而言之,臥薪嚐膽、破釜沉舟,王爺還真下得辛苦。”接著于爺又問童林:“海川,你在北京,都遇到些什麽事啦?跟我們說說。”“好吧。不過我先問問,衆位哥哥來到北京,到底是爲什麽呢?我多少也聽見點信兒了。”老俠侯振遠說:“你聽見啦?聽見就聽見吧,最好咱們都不要往外聲張。傳說明年三月三亮鏢會要出事,劍山蓬萊島派人來要奪取十三省的總鏢頭,與國家大爲不利。我們這些人身爲俠義,跟鏢行多少有點關繫,而且咱們也請了一些人。咱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劍山蓬萊島把十三省的總鏢頭奪過去。”“嗷,是這麽回事。我沒聽到這麽詳細的內容。”于成又問海川:“兄弟,你在北京都遇到什麽事啦?”海川並不隱瞞,就把頭出前門,認識王倫王于延、鐵祿鐵木金;二出前門巧遇神龍手歐陽君、清風羽士任元、金魚衚衕拿林寶;三出前門,來到清真寺,僧道俗會篩海賭氣比武,丢點穴鐝的事情全說了。大家夥兒都納悶兒,當著幾個老前輩,能把這點穴鐝抄走了,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一般的人誰有這個能耐和膽量呢?大家夥議論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海川又把今天的事情說了,我掌打了豎臂摘星焦雨焦秋華,今天又到護國寺去跟喇嘛爺馬寶善比武,可是來了一位道爺叫雲霞道士杜清風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們兩人交手數十個回合之後,自感不敵人家,招數正有些發亂,突然有一位高人的聲音在耳邊給我吹話,叫我抛鉞亮劍,這樣我削了杜清風的道冠,擦傷了他的頭皮。後來回到家裏纔知道王爺回府,衆位哥哥到了前門,這麽著,我帶著徒弟們纔來的。于老俠說:“海川,你可不對啊,老人家蜜蜂嶺傳藝贈劍,送給你這把寶劍,你怎麽不告訴我們大家夥兒?讓衆位也跟你一塊兒高興高興,到了現在,你纔說出來。”“唉!”海川連連擺手道:“哥哥,你別挑眼了。師伯說了,劍招不熟,千萬不要跟衆位兄長們提及此事,連王爺我都沒告訴。總而言之,這些日子在北京城裏,小弟不敢疏神大意,不敢把光陰浪費,現在我總算把軍刃練得熟一些了。今天哥哥們問到了,小弟纔把這事兒說了。”說完,把寶劍拿出來,請哥兒幾個看了一番。老俠秋田看完了,讓海川把寶劍收起來,然後說道:“海川啊,當初我恩師送給我轆轤寶劍的時候,提過這件事,說師祖有兩口寶劍,一口寶劍叫落葉秋風掃,另一口就是轆轤寶劍。不瞞你說,大師伯喜懽落葉秋風掃,所以這口寶劍讓大師伯要去了。轆轤大寶劍本應交給二師伯的,可我師父跟二師伯的感情最好,我師父喜懽這口寶劍。這樣,寶劍又從二師伯的手上到了我師父那裏,師父送給我又這麽多年了,不然你也應該受這口轆轤寶劍。”“哥哥,您老人家使這口寶劍多年了,這很好很好。”
大家夥兒給海川道了喜,又說起了杭州的事情。各位談笑風生,十分熱烈。掌燈時分,大家分上下兩桌吃飯,飯後又談了會兒閒話。這個時候,大栅欄街裏頭下更了,天已交初鼓。”我看咱們是不是休息呀?”老俠于成這麽一說,大家夥都點頭同意,就讓徒弟們擺上椅子。正居中,在八仙桌頭裏,是西方俠于爺。這兒都是坐著睡覺的,躺著睡覺的都跑到後院兒去了。上垂手是北俠秋田,下垂手是南俠司馬空。北俠肩下就是老俠侯振遠,南俠的肩下是二爺侯傑。二爺肩下是張子美,侯老俠肩下是苗潤雨。再往下是李源、童林。徒弟們都走了。隔扇門對好,把燈熄滅。俠客爺們盤膝打坐,閉口屯舌,舌頂上顎,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氣息調匀,迷迷糊糊地就算睡著。稍微地一迷離,天交二鼓了。就在這時候,突然間,院裏頭有衣襟帶風的聲音,輕如四兩棉花落地無聲,想不到鏢局以內,竟有大膽賊人前來擾鬧。
上回書說到護國寺抛鉞亮劍,海川帶弟子們來到大栅欄雙龍鏢局與衆位兄弟見面,有說不完的話,直到初鼓,在南客廳羣俠打坐休息。剛交二鼓,有人從房上下來,十分輕巧,落地無聲。西方老俠于成最警覺,心想:外邊來了夜行人,絕不是自己人,要是自己人就該說話了,不然的話,萬一發生誤會,那還了得!側耳往外聽,這個人往客廳來了,上了臺階,有一些亮光。嗷!可能亮出軍刃來了,這人是行家,他一扶隔扇門,知道這門沒插管兒,他用手一托門帶,把隔扇門開了,矮身形往裏來。于爺和大家夥兒都看清楚了:喲!這不是雲霞道士杜清風嗎?杜清風的長道袍已經脫了,在身上圍著,背插劍鞘,右手攥著寶劍。
雲霞道士杜清風現在是劍山蓬萊島的站殿將軍,他的兩位兄長都是軍師,最拿事的是他二哥、雲臺劍客燕普燕雲風,燕普帶著人從四川已經到了北京,杜清風也一起來了。因爲自己的徒弟們大部分在北京,人老了,也惦記著看看。杜道爺和二哥燕雲風他們來,住在鮮魚口裏的孝順衚衕,也就是西勝鏢局裏。杜道爺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徒弟鐵羅漢吳成,這樣便到了德勝門裏果子市扁擔衚衕的瓦片吳家。一叫門,底下人把門開了,還有認識的:“喲!這不是杜老道爺嗎?您快請進來。”“無量佛,吳成呢?讓他出來。”“我家少爺不在家。”“哪兒去了?”“他另投了老師。”杜道爺這氣就大了,他背著我投師,這是瞧不起我呀。又問:“他師父是誰?”“您不知道?北京城大名鼎鼎、北城根雍親王府的教師爺,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呐。”“無量佛喲,小兒童林,你竟敢搶走我的徒弟。好嘞!我遇不著你沒轍,遇著你,我要你的命!”杜道爺的人格不如徒弟們,人家馬寶善、焦秋華那是好人,心眼正啊,杜道爺爲人可不那麽正直。回到西勝鏢局,一邊生氣一邊想:這個事我大徒弟馬寶善還不知道,我得去告訴他一聲。這樣纔出現了馬、童二人比武,杜清風橫插一槓的事情。其實人家馬寶善並不知道師父來。
大清早,杜道爺來到護國寺角門這往裏一走,出來好幾個喇嘛問道:“您找誰呀,道爺?”“不認識我啦?山人雲霞道士杜清風,你們廟裏的大喇嘛是我的徒弟。”“哎喲,您是我家大喇嘛爺的老師呀!當初住在白塔寺教我們大喇嘛爺功夫的是您老人家呀。哎,您的二徒弟一定是豎臂摘星焦雨焦二爺了?”“不錯!焦雨那個時候是個窮苦的孩子,是他哥哥馬寶善在山人面前提的。”這時,有個喇嘛可就說了:“哎呀,不過我家焦二爺叫北城雍親王府的教師童林給打吐血了。今天約童林來如此這般,我們大喇嘛爺正報仇。”杜道爺一聽,不行,我得趕緊瞧瞧去。
這樣,杜道爺來到月亮門裏,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觀瞧。馬、童二人如何打石頭,月臺上如何對話,都看得十分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馬寶善打童林這三掌也看見了。輪到童林真的下決心要打馬寶善時,杜道爺心說了:你馬寶善七十來歲的人白活了,你打他可以,他打你不用動地方,手一擡,你的命就沒有了。這纔高聲喝喊並與海川交手,沒想到海川抛鉞亮劍,削了道冠,帶軍刃揚長而去。杜道爺一看海川走遠了,趕緊派人跟著。
杜道爺把道冠撿起來,到了罩棚。馬寶善一瞧師父鮮血“滴滴嗒嗒”往下流,臉色發青,顯得狼狽和乏力,自言自語地道:“小兒童林啊,我就這麽幾根頭髮了,挽了個髮鬏兒,卻叫你給削去了,這道冠一掉,我非僧非道,這多寒磣啊!如果有人要問:‘道爺,您昨個是老道,今天怎麽改和尚啦?’老道改和尚是駡人的話,叫山人何以爲人啊!”
“師父!”馬寶善過來給師父叩頭。杜道爺道:“無量佛!起來起來。你好糊塗呀,叫師父說你什麽呢?”馬寶善也納悶,童林明明不敵師父啊?便問:“師父,您蠃童林還費勁嗎?”“不!不費勁。”“不費勁怎麽叫人家把道冠給削掉了?”“無量佛!別提啦。他拿出寶劍來,不使寶劍的招,卻砍爲師,爲師只是這麽一猶豫,他的手法太快,我一躲。躲閃不及,纔削了道冠,這也是山人的晦氣。”焦秋華在裏屋可說話了:“哥哥,請你把師父請進來。”杜道爺趕緊進來,一看焦秋華虛弱的身體,老仙長的眼淚險些掉下來:“焦雨啊。”焦二爺掉著眼淚道:“不過請師父放心,弟子我快好了。我是讓童林給打了,但這不能怪人家童林,實在是弟子我的不好。可是我的哥哥非要給報仇不可,我說千萬不要這樣。您看怎麽樣,到現在仇報不了,老師也遭此慘敗,叫弟子心裏頭難過啊。師父,您這腦袋怎麽辦呢?”杜道長疼得直哆嗦,爺兒仨坐在屋裏直發愁。
先讓小喇嘛用淨水把老仙長的傷口洗一洗,然後把上乘的金瘡藥拿出來敷上。老仙長的疼是止住了,可頭髮往下一披散,僧俗兩非,確實難看。“唉!爲師我無法見人了。”馬寶善真想不出什麽絕招來:“師父,您以後就總戴帽子吧。”杜道爺說:“大熱的天,我無法戴帽子。”還是焦二爺給想了一個辦法:“師父,您把這道冠上抹點膠,粘在腦瓜頂上,再把您的短頭髮梢也粘上點膠,往後一收,粘在道冠周圍。”杜道爺說:“那多難看呀。”“不要緊,你把這頭髮的周圍用墨抹黑了,我看也不就將就湊合了。”杜道爺想了想,無可奈何地說:“無量佛!事到如今也只好就此吧。”
正在這時候,打發監視童林的小喇嘛回來了:“童林回到自己家中,帶著他的八個徒弟,直奔大栅欄雙龍鏢局去了。聽說江南來了不少的英雄俠義,據說他們住在那裏,暫時不走。”杜清風一咬呀:“無量佛!此仇必報。”焦二爺搖頭:“師父,您報什麽仇啊?”“劍削道冠之仇!小畜生小小年紀,把山人治得如此狼狽不堪,我偌大年紀無法出去見賓朋,這仇我怎麽能不報哇!”焦二爺說道:“師父,海川是正人君子,所謂一步一個腳印的俠客。他奉聖命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北高峰獻藝賀號,武林之中出了這樣的人物我們都應該捧他。童林給咱們武林增光露臉呀!再說,童林是皇四子貝勒府裏的教師爺。師父,官私兩面,咱們都鬭不起人家,就不應該和人家爲仇作對,而且這事兒算不了什麽。”杜清風搖頭不以爲然:“如此深仇大恨,焉能不報哇,你們不用管了。”
老仙長養精蓄銳,耗到晚上,把寶劍帶好,道袍脫下來往身上一圍,擡擡胳膊腿,周身上下弄合適了,不綳不吊。杜道爺就打護國寺起身形,越城墻,過護城河,一直趕奔南城。工夫不大來到大栅欄,飛身形上了鋪面房,一直往東來到雙龍鏢局分號的西大墻,越墻而過。各處窺探一番,然後來到正院的客廳,一瞧客廳裏頭有人睡覺,便飄身下來到了臺階上,輕輕拉出寶劍來,捅了捅插管,沒插著,這纔把隔扇門打開。
杜道爺攏目仔細觀瞧。爺幾個不認識杜清風,都很納悶,這個地方還有人行刺,奔誰上手呢?老俠于成這兒瞧著心想。看來看去,杜道爺看到海川了,雙目停在他身上不動了。于爺心說:嗷!這是我們海川引來的賊啊!這個老道的頭髮怎麽一半白一半黑呀?老俠于成愛護兄弟,恐怕海川睡著了遭暗算。老俠于成要跟這杜道爺客氣客氣。“哈哈,道爺纔來呀?”杜清風心說,人家發現了。“噌”一下躥到當院,老俠于成一托鬍子,一提大衫,飛身形由客廳裏跟出來了。海川“噌”地一下也躥出來了。“噌、噌、噌”,南俠、北俠、鎮東俠,各自亮軍刃,鉅闕劍、轆轤劍、龍淵劍,再加上海川的“落葉秋風掃”,四把寶劍猶如四條金龍,將杜清風團團圍住。海川高聲喝喊:“杜清風,你往哪裏走?”大家夥兒這纔知道是杜清風。于爺也真急了:“你這個老雜毛,我劈了你!”杜清風要是單對單的,他真不在乎任何一位。可是現在他不敢動手,心裏說:人家人太多,我還是走吧。他順著這角門可就往東去了,穿過棧道,又朝南走了。爺兒幾個完全都出來了,西方俠于爺知道杜清風的功夫了不起,羣俠緊追不放,越過一排房,二排房,一直來到後院。後院裏放著鏢車、拴鏢的垛子,空場地很大。杜清風朝南走到後院,爺兒幾個順著棧道也追過來了。
猛然間,打東房上“唰”,身輕似燕,飛一樣似地下來一個人,杜清風那麽快都沒躲開。這位拿著一個東西,照著杜清風的軟肋上“嘭”一下就給點了穴。杜清風攥著寶劍,想跑可就跑不了了。張著大嘴不能喘氣,一會兒把腦袋就給憋紫了。這位站在杜清風韻旁邊,海川一看,哎呀!原來是一位出家的老道長,矮身材,雙肩抱攏,由于年歲太大了,有點馬蜂腰。身上穿著古銅色的道袍,掐著鵝黃色的口,腰扎水火絲縧,左肋下配著一口寶劍。面似三秋古月,紅中透粉,粉中透潤,紅粉相間,一臉的寶色,仙風道骨,皺紋堆壘,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壽毫長到脣邊,比西方老俠于爺的年齡還顯得大。這位仙長微擡眼瞼,二眸子金光爍爍,亞賽兩盞金燈。鼻如玉柱,脣似丹霞,大耳相對,連鬢絡腮,一部銀髯苫滿胸前。也搭著個子矮,鬍子顯得更長了。頂都謝沒啦,白髮蒼蒼,楊木道冠,竹簪別頂,背插拂塵。老仙長往這兒一站,風綵可愛,一看就知道這是一位武林道的老前輩。他右手拿的這個東西使海川更驚奇,哎呀!三尺六寸長的點穴鐝,正是在清真寺,師父、師叔跟老篩海爺,僧道俗試三絕的時候,老篩海爺丢的單支點穴鐝,原來被這位給拿走了哇。
就看這老仙長舉著單支點穴鐝,用左手點指:“無量佛!杜清風,你挽髮爲道,身在三清,實爲可恨,護國寺童林抛鉞亮劍是留你一條命。他既能削你的道冠,如果寶劍再往下一耷拉,焉有你的命在?你知恩不報反來爲仇,以怨報德,現在又來到大栅欄行刺,今天山人警告于你,如果依然爲非做歹,山人不容。”說完了,這單支點穴撅照著杜清風的後背“叭”地一下,就把杜清風打出一溜滾去。“無量佛喲!”杜清風“鯉魚打挺”起來,看了看道爺,拔腰上西房,跑啦。
海川高聲喝喊:“老仙長,請留步。”仙長卻說:“無量佛!再會再會。”老仙長也拔腰上西房,于爺他們哥兒幾個緊跟著上去,神龍見首不見尾,蹤影不見。大家都下來,這纔來到前廳,把燈點亮了,羣俠坐好。北俠問海川:“來行刺的是杜清風?”“不錯!”“那麽這位老仙長爺是誰呀?”海川說:“衆位哥哥,我不是已經稟明這件事了嘛,我應約到清真寺,出現了恩師、師叔和老篩海爺僧道俗試藝的情況。當時老篩海爺的單支點穴鐝往上這麽一撩就不見了,這位老仙長手裏頭攥著的就是老篩海爺的點穴鐝。可見這位老人家的功夫不言而喻了。”停了一下海川又說:“莫非這位老仙長來,也是爲了明年的亮鏢會嗎?”于老俠想了想道:“完全有這種可能性。”于爺又對侯老俠說:“振遠呐,我想有這麽件事還得辦,明天你跟海川到趟牛街,三個孩子被困在十八棵楊,是老篩海爺救了他們。你來北京,無論如何要到清真寺去一下,如果海川不上這兒來,可以不去,人家海川來了,你們倆人應該一塊跟老篩海爺見個面,給人家道謝。二來海川的兩位恩師已在清真寺住下,這是咱們大家的前輩,你和海川就代表咱們哥兒幾人給兩位前輩請個安,問問好。”說真的,這話出在北俠和南俠的嘴裏可以,出自于爺的嘴,海川真不敢當,哪能代表于爺給我師父請安呢?你想啊,人家于爺的份多大呀。但是于爺說出來了,講得又佔理。老俠侯振遠連忙點頭:“哥哥,您說得太對了,要是去的話,順便問問,可能二位前輩和老篩海爺他們知道昨晚上這位老仙長是誰。”于爺說:“對!好吧,大家休息吧。”沒說幾句話,把燈吹熄睡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晨起來,黃燦、潘龍帶著幾個徒弟們進來,預備臉水,伺侯羣雄擦臉、漱口,梳洗已畢,大家吃完早點。海川這纔跟鎮東俠商量:“哥哥,于老俠昨天晚上吩咐咱哥兒倆去趟牛街清真寺,咱去吧。”侯振遠答應道:“好吧,走!”老俠侯振遠和海川哥兒倆可就遛遛達達打雙龍鏢局往西了。順著大栅欄西口出去,走觀音寺奔李鐵拐斜街,走五道廟,到了虎坊橋,走騾馬市、菜市口一直再往西,直奔牛街北口再往南一點兒,到了清真寺。走北角門,這回海川沒露怯,不喊“回事”了,一直往裏走。鼓上飛仙丁瑞龍、鐵三爸鐵木金、神形無影伍金堂哥兒仨正往外來,一眼看到童林和侯振遠了:“哎呀,是童俠客爺。”過來見禮。一看老俠侯振遠佩著寶劍,形神飄逸。“哎呀,這位是..”海川說:“這位是我哥哥,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丁大爸趕緊躬身施禮:“哎呀,老前輩,侯老俠客爺。”老人家一擺手:“丁大爸,快起來。聽我兄弟提您,爲人古道熱腸,見義勇爲,真乃武林之中的佼佼者。久慕您的大名,這一次來到清真寺拜望拜望,你我都是弟兄,咱們不必客氣。”鐵木金,伍金堂過來給侯老俠見禮,各通姓名。這時海川問:“敝老師和篩海爺都在嗎?”丁大爸說:“客廳說話呢,快走吧。”丁大爸哥兒仨返身回來,陪著海川和侯振遠來到客廳門前,挑簾櫳進去一看,果然尚道爺、何道爺、青雲長老、寶鏡禪師跟老篩海爺、生鐵牛樸鹿全都在。
海川進來先給兩位老師行禮,然後給師叔、給老篩海爺行禮。侯振遠挨排見禮。尚道爺、何道爺一看侯振遠來了,哥兒倆都站起來,老哥兒倆心裏明白,欠著人家侯振遠的人情啊。尚道爺說話了:“我徒弟童林,混小子一個,兩眼一抹黑,沒有您侯老俠客爺在江湖上引路,結交了這麽多的朋友,哪兒有今天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呢?看來,我這徒弟賀了這麽個美稱,興一家武術會順利的。但沒您這位俠客爺的指點是興不起一家武術的。多虧您引導我徒弟走上正路,成爲武林中好樣的。”哥兒倆承著人家侯振遠的這份人情呢。侯老俠行禮,兩位老仙長趕緊給攙扶起來。跟著,寶鏡禪師、老篩海爺也都見完了禮。“來吧,振遠啊,坐下吧。”尚道爺給侯振遠讓了座。海川是算晚一輩的不能坐,老俠侯振遠偏身坐下。
老篩海爺金元是侯振遠的師叔,因爲清真寺門長四爺馬俊是金元的師哥,馬四爺又是振遠的老師,不過侯振遠沒提這事,關鍵是二爺侯傑跟師父有些不和睦。
侯振遠坐下說:“我代表各位兄長們,衆位賢弟們給你幾位老前輩來請安,順便給老前輩道個謝。各位老前輩們住在這裏千萬別走,等著明年三月三亮鏢會完了以後再動身。丁大爸是鏢局的鏢主,恭請四位老人家爲鏢局助陣啦,這是一。還有,昨天晚上有這麽一檔子事。”侯老俠就把事情由頭至尾說了。老篩海爺一聽直眼了:“喲!我這點穴鐝叫一位道爺給拿走啦,這道爺是誰呢?像杜清風那樣的能耐,老仙長治起來都毫不費勁、易如反掌,那麽這位老仙長的本領之高是可以想見的。”這位老仙長是誰呢?老篩海爺想不起來了。尚道爺聽完了點點頭一樂,又看了看何道爺問:“三弟是不是他來了?”何道爺看了看尚道爺:“無量佛:師兄啊,可能是他。”“對!沒錯!”尚道爺回過頭來又問寶鏡,寶鏡禪師也答道:“阿彌陀佛,沒錯,就是他。”老篩海在旁邊可急得直問:“我說三位,這位前輩是誰?干嘛拿著我這點穴鐝?”尚道爺一笑:“沒事,您放心吧,總有一天會把點穴撅交給您的。振遠、海川啊,這位是誰暫時可不能提,提出來沒有好處。我們老哥兒幾個在清真寺這裏住著,連瑞龍帶你們幾位,全不能往外提,因爲我們確實是爲明年的三月三這鏢會來的。你們哥兒倆回去,沒有事情不用往這來,這裏吃的、喝的、使的、用的,一切都很方便。有鼓上飛仙丁瑞龍,還有鐵木金錢三爸和伍金堂等衆人照顧著我們爺幾個,就完全可以了。即便到了亮鏢會的日子,我們也不奔雙龍鏢局去,我們就作爲輔勝鏢局請的助威的了。到了時候在輔勝鏢局後面給我們準備休息的地方就行,聽見沒有?”老俠侯振遠點了點頭。尚道爺又說道:“好吧,既然如此,不留你們哥兒倆在這呆著了。鐵三爸跟丁大爸把他們兩人送走吧。”尚道爺既然說了,這哥兒倆心裏也就有底了。老俠侯振遠他們告辭往外走,尚道爺、何道爺老哥兒倆都站起來,送到門口。鐵三爸、丁瑞龍往外送,一直把他們哥兒倆送出清真寺,說了幾句話之後,作別了。
哥兒倆往回去。老俠侯振遠一邊走一邊思索:這位老仙長爺到底是誰呢?看來與明年的三月三亮鏢會大有關聯。唉!得了,到了時候總會知道的。海川也有這份想法。老哥兒倆遛遛達達來到牛街北口,其實他們哥兒倆一清早就出來了,按北京人來說,這會兒正是吃早點的時候。一看下斜街口有這麽一大圈人,裏三層外三層,走道的走到這兒全站住了,擠在一塊往裏看,就聽裏邊喊:“給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我抵償,天底下還有這事嗎?”哎喲,那意思好像喝喊著打人呢。哥兒倆身爲雙俠,終日裏與人排難解紛,當然遇事哥倆就要打聽打聽!海川來到人羣邊上,一躬到地:“衆位,辛苦辛苦,讓一讓,讓一讓。”人們都往裏擠,海川衣不驚人貌不壓衆,您琢磨琢磨誰讓他呀!人家瞧了瞧童林,那意思是,得有個先來後到啊,怎麽能讓給你呢?你是長著犄角的羊,也不能讓給你啊。老俠侯振遠知道海川脾氣不好,怕海川再惹事,這麽著老人家侯振遠過來了:“海川,你這邊來。”然後一抱拳:“衆位鄉親們讓一讓,我們哥兒倆到裏頭看一看。”人家老鄉親們一看老俠侯振遠白髮蒼蒼,形神瀟灑,這是一位道高德重的老人,自然而然地就讓了。這麽著海川霑了哥哥的光,哥兒倆慢慢往裏來,走到裏邊這纔看真了,在馬路邊上躺著個人,旁邊擱著一個哨碼子,這哨碼子裏頭還有軍刃。這個人躺在那兒,可是行家啊!您瞧,躺那挨打還是行家嗎?對啦,虎豹頭用這左右手一護自己的太陽穴,手指頭一擋自己的眼睛,大拇手指一護自己的耳朵,他護的這個地方,都是致命的地方,一個鬧不好就會打傷了。他腿這麽一蜷,磕膝蓋一頂自己的胸口,兩隻腳一護自己的襠裏頭,兩個胳膊肘一護自己兩邊的肋骨,一捂腦袋,成了一個團兒。你要打呀,你就打我大腿的外邊,就這個地方,別處您打不著。打人的都是飯館的,他們繫著圍裙,手裏頭拿著大炒勺、小炒勺、擀面杖、掏灰扒、火通條、叉把掃帚。有一個人站在馬路沿兒上,這是位老先生,手裏頭流著血,粗脖子紅筋:“給我打,給我打,打死了我給他抵了。”“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就這麽一打,這麽多看熱鬧的沒人管。海川的意思就要管,老俠侯振遠怕海川管不好,到底是怎麽個事咱還不知道呢。“兄弟,你候一候,哥哥我過去問一問。”海川點了點頭,老俠侯振遠可就過去了。
到了這位手上流血的老者面前道:“哎,這位先生。”“嗯,老爺子有事嗎?”侯振遠笑著問:“您這大清早起來不做買賣,怎麽在馬路邊上打人呢?”“老爺子您別管,天底下真有這事,把人都氣死了。您說這也太不像話了,我給他抵了,我跟他完不了!”“唉,這麽多年輕人手裏拿著家夥,有木器有鐵器,現在你在氣頭上,真的打傷了人命,你那氣頭一下去,你就該後悔了,那可來不及了。”“老先生,您說得倒是也對,不過這也太氣人啦。我跟您說,早晨,我們這兒剛剛下板,您看我們這字號,‘興隆館’。早晨起來賣包子粥,他來了,我就把他讓到樓上,他吃這個吃那個,吃一次不飽、吃兩次不飽,吃了我們兩屜包子,喝了我們半鍋粥,還要了我們許多白糖,我們都給他伺候得挺好的,後來一算賬呢,一兩六錢銀子,他說給二兩,我們夥計當然謝謝他。他說他沒帶著錢,我們夥計說你沒帶著錢你吃飯?他說他餓了,可是餓了沒錢也不能吃啊。要吃,你就得給錢。他不但不給,還跟我們夥計搗亂,這還不算,他讓我們先寫了賬,我們夥計說沒賬,他說沒賬你不會買一本去嘛。我們夥計說我們不認得你。他又說,下回不就熟了嘛。說完,就愣往外去,哪兒有紅口白牙吃了東西不給錢的?我們夥計過去伸手一攔他,他‘啪’地給了我們夥計一嘴巴,把我們夥計這半拉臉打腫了不說,槽牙都給打活動了。這夥計從樓梯上掉下來了,他把這事跟我一說,我是寫賬的先生,我們掌櫃的還沒來呢。我聽了一生氣,把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拍,‘啪’地一下眼鏡碎了,把我手也扎了。我們一天要碰上這麽幾個顧主,我的這買賣還干得了嗎?老先生,您別管了,我跟他豁了啊,給我打!”老人家侯振遠一擺手:“別打了,別打了,我看你打得也夠可以的了。他的衣服都碎了,就說這皮糙肉厚,二十多歲不怕打,也夠嗆!先別打了。衆位,看著我了,我給衆位了一了。”“老先生您要了事,反正事就是這麽回事,您就給了一下吧!唉,大家先別打了。”先生說話了,大家夥兒都停住手了。
這個人躺在地上紋絲不動。老人家侯振遠過來,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嘴,看看是不是還有氣啊,誰知老人家侯振遠手剛到跟前,這個人“鯉魚打挺”,“噌”地一下站起來了,“哈哈哈哈”,聲音洪亮,甕聲甕氣,仰天大笑。這麽些人拿著這麽些東西打,只把他的衣裳打碎了,肉皮都沒傷著!這人有很好的功夫。老人家侯振遠一看,這人大高個啊,足有八尺多高,比侯老俠得高出一尺多去,雙肩抱攏,猿臂蜂腰,看得出來,這是個練家,一身的練子肉,穿著一身藍,撲撲風塵。頭如巴斗,面似鑌州鐵,黑中透亮,抹子眉大環眼,獅鼻闊口,大耳垂輪,青鬍子茬,辮子在腦袋上這麽一盤,兩隻眼睛爍爍放光,四棱子胳膊起青線,站在這還真叫棒。“朋友,你紅口白牙地吃東西,怎麽能不給人家錢呢?當然,一個做買賣的也講究交朋友,你真的沒錢,先封先生那兒提一聲,說我腰裏可沒錢,從此路過,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我吃您一頓飯,您給我記上賬,我再路過您貴寶地加倍奉還。人受一句話,佛受一爐香,掌櫃的也不能說不管一頓飯,您吃了個泰山不下土,最後還把人家夥計打了,這就不對吧?”“啊,他擠兌我嘛,這就沒法子了。”老人家候振遠一聽,他這口音可不是本地人,便問:“朋友,你是哪的人啊?”“我呀,離這遠啦,四川人啊。”“唉喲喝,關山相阻,千里迢迢,您從四川到北京干什麽來了?”“我到北京要找倆人,跟他奪取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唉!只要把那人揍趴下,給弄死,這總鏢頭大印就歸我了,人前顯耀,鱉頭奪魁。”侯振遠心說:真是傻小子,這是叫人支使出來的。就說:“朋友,這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在誰手裏呢?”“倆人,就在他們倆人手裏呢。”老俠侯振遠這麽一聽,這事可新鮮,在倆人手裏。便問:“朋友,你知道這倆人是誰嗎?”“知道。一個上歲數的老頭,家住在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只要把這老小子打了,印,那就歸了我了。”海川這麽一聽,得!哥哥,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啊。哥哥您這一了事,把您自己了進來了,他打四川來就爲揍您來的,我看您老頭子怎麽辦?海川心裏頭想著,這麽一高興可也就過來:“朋友,你不說找倆人嗎?那個人是誰呀?”“那個年輕的啊,跟你差不離,聽說是個快老趕,家住在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侯振遠也樂了:啊,我把我的名問出來了,你過來,把你的名也問出來了,我看你怎麽辦?海川這麽一聽,嘿,敢情那位是我呀!
原來,這位大個兒家住在四川綿竹縣南四十里地燕家坡,姓燕名雷字子坡,他叔伯哥哥給他起外號,叫野飛龍燕雷燕子坡。叔伯哥哥就是劍山蓬萊島的首席軍師、雲臺劍客燕普燕雲風,燕普跟他師哥無形劍客万俟羽修那可是武林的一代宗師,本領高強,藝業出衆,內外兩家都了不起,尤其是燕普,一肚子好學問,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確確實實熟讀兵法。現在纔四十歲掛零,渾身橫練,骨硬如鋼,內外兩家的功夫,沒有一樣不好。燕雷是蓬萊島的站殿將軍,仗著他哥哥燕普燕雲風軍師,在山裏頭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一般的人他瞧不起。他能爲也很好,可難免得罪人啊。
三月三亮鏢會這件事情,咱們要交待一下。就說在明末清初鏢將聖手崑崙勝英勝子川,一口魚鱗紫金刀、甩投一子、三支金鏢壓倒了綠林,勝英勝三爺在綠林當中是了不起的人物。等到滿清入關了,那麽就公舉勝英爲十三省總頭帶走國家的御字鏢。什麽叫御字鏢?就是國家有事,他也給保著,比如糧餉,保幾十萬銀子從什麽地方保到什麽地方。老英雄勝英聽完了以後,不干啊!他說:“衆位,公舉我爲十三省總鏢鏢頭,這我不干,咱們不是按十二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提過了嗎?(像李國良他們家保的就是辰龍鏢,都佔一個字,各自爲鏢頭,一年輪一個值年。)讓我當國家的御馬俠,保國家的御字鏢,我沒那麽大能耐。如果衆位非讓我干不成,我提出一個條件來,就是哪一省出事,哪一省的朋友,給我找,給我負責。在江蘇省出事了,那麽江蘇省你就得給我找,當然我也去找,你得幫我的忙。要是那樣我答應干。”後來大家夥兒說了:“德高望重就是勝三爺您了,咱們就那麽辦了。”結果,十三省總鏢頭也就是三爺勝英的了。勝英同江寧府西關自己的二師兄聾啞仙師、四師弟碧昆長者,他們老哥兒仨,成立了十三省總鏢頭的松棚會,各省都有分會。多年來,勝英勝子川辦了不少的事,還好,大家捧場,老頭有人緣,最後告老了,回到直隷省莫州古城村,自己抱著胳膊根忍了,無疾而終。那麽這十三省總鏢頭就落在他大弟子飛鏢黃三太的手中。
黃三太是浙江紹興府望江崗結義村的人,他的能耐也不小,人緣又好,但是因爲一些其它的原因,沒干多少年十三省總鏢頭就跨了,再沒人敢接任了。這樣就十二家輪流值年了。反正每一年三月三有這麽一個大會,也不見得當年準開,也許隔個三年二年的,也許一年連續開幾次,所有各鏢局的徒弟們可以簪花賀號,如果有閒下來的鏢師、夥計,在哪個鏢局子不願意干了,可以等到北京城蟠桃宮松棚亮鏢會上的時候提出來,唉,同行同業的,給你再謀個飯碗。有人要求說咱們今年開一次亮鏢會,反正大家夥兒拿錢就是了。明年三月三要在蟠桃宮設擺松棚亮鏢會的主意究竟是誰提出來的?就是北京城前門鮮魚口裏頭北孝順衚衕西勝鏢局。西勝鏢局的鏢主是親哥兒倆,大鏢主叫鎮西方鮑古鮑天機,二鏢主叫閃電神鮑圖鮑殿遠。鮑古、鮑圖他們哥兒倆這支鏢專走西川鏢,也就是奔西南四川的鏢,這樣他們暗中勾結劍山蓬萊島。康熙皇帝的二哥英王富寶臣逃到四川,佔據在白龍江劍山小蓬萊島,二十多年來,根深蒂固,枝繁葉茂,能人太多了。鮑古暗中來封信,柬明軍師燕普:“請燕普軍師明年無論如何三月三亮鏢會要來北京,乘這個機會奪取十三省總鏢頭。”信中還說:“我們劍山蓬萊島把十三省總鏢頭奪過來以後,在十三省成立分會,哪個分會都可以積聚一部分武林高手,到一定的時機成熟了,十三省同時起義,準能夠推倒滿清。”這是劍山蓬萊島人家安排的一個計劃,但也是清朝政府的一個心腹之患呐!老軍師燕普得到西勝鏢局的信以後,當天晚上在後山九獸鶴天亭裏與大軍師無形劍客万俟羽修、大帥譚天譚桂林、英王富寶臣密議此事。老仙長燕普說:“無量佛,千歲,桂林呐,鮑古來的這個情很是時候,如果明年真的到了蟠桃宮亮鏢會,派人把十三省總鏢頭奪過來,那于我劍山蓬萊島就大大的有利。王爺,咱們得決定下來這件事。”王爺也說得好:“老軍師、桂林呐,我看這是一件好事,我們應當派人去。”譚天點了點頭:“如果王爺跟老軍師樂意,就這樣定下來吧。不過,我想,明年要派人,一般的人去可不成。王爺,莫若就請老軍師燕普親自走一趟。”英王樂意:“老仙長,桂林說請您去,孤也認爲你去比較合適,別人去孤也不放心啊。”“王爺,既然桂林這麽說,爲臣情願前往。”王爺補充道:“只是老仙長一個人去不成,還要多帶幾個能人去。”君臣商量好了。
第二天,王爺設早朝,文武羣臣都在,左膀寨三公,右膀寨三橫,左有兩位軍師,右有三位大帥。另外水陸全權大帥譚天、水軍大帥、副帥以及二十名站殿將軍、幾百位將士,完全都集中在這裏了。有爵位的都坐著,沒有爵位的都站著。老軍師燕普這纔提出來:“誰願意跟貧道趕奔北京城,準備明年三月三亮鏢會上奪取十三省總鏢頭?”就這一句話,“呼呼呼”過來一大幫,這裏頭有雲霞道士:杜清風、野飛龍燕雷燕子坡、賽南極諸葛宏圖、勝崑崙歐陽志正、百步神拳石天龍、隔山打虎石天鳳、金頭龍趙登、銀頭龍趙亮、插翅灰鶴左金童、玉面童子白昆,另外還有兩個踩盤子的總頭,一個是一棵苗秃頭義士馬亮,另一個是紅毛秃頭貍子馬俊。這馬亮都七十多歲了,好本事好能耐。這還不算,本山青龍閘、白虎閘有八位寨主,他們是:海神鱉班豆生、閉目金蟾班豆弗、攔江蛇周忠、橫江蟹周義、九尾龜謝文醜、鎮江泥鰍謝文志、鬧海金甲何清泰、海底金嚇何陽泰,這些人全要去。燕普看了看,成了!只是不帶野飛龍燕子坡去。老軍師把人選決定好了,派人給衆人拿來路費,吩咐大家夥不要一塊走,可以三三兩兩,各找自己的知心人,從四川起身奔北京前門外北孝順衚衕的西勝鏢局,爭取年前都能到了。雲霞道士杜清風提前到了北京。不久,燕普帶著人也來了。燕雷想去,可他哥哥不讓去呀。
燕雷是個沒心沒肺的人,這裏頭有一位站殿將軍,人稱崑崙羽士仇成,是個出家人。這仇成跟燕雷最合不來,散了朝以後,他叫燕雷:“燕二將軍。您跟我來。”領到自己的屋裏,燕雷問:“仇道爺有什麽事?有什麽好吃的請我燕雷吃點兒。”“二將軍你坐下,哈哈哈!二將軍,大家夥兒可都上北京城,等亮鏢會奪取十三省總鏢頭立功去了。”“是啊,我不是也想去嗎?可惜不讓我去啊。”仇成一笑:“哈哈哈,也不然,誰立功是誰的,誰人前顯耀誰好看,不讓去就不能去了嗎?二將軍,像您這樣人物,就應該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嘛。”“我兄長不許。”“您怎麽這麽老實啊?您知道爲什麽不讓您去嗎?”“這個,我不知道,這是軍師的命令,咱們得服從。”“不對,他能耐再大還高得過去二將軍您野飛龍燕子坡嗎?”“嗯,對。”“不讓您去的原因就是老軍師要把這份功勞讓給別人。”“唉,我哥哥這人怎麽辦這個?有臉不讓我露,有功勞不讓我得。”“還是的,問題就出在這兒。依我說,帶點路費,您私自離開劍山蓬萊島,到北京城前門外北孝順衚衕西勝鏢局找鮑古、鮑圖,這兩人您認得。”“那不犯令了嗎?”“犯令有什麽關繫,到那兒先露臉,先把十三省總鏢頭奪下來。”“那到了三月三正日子,我哥哥他們一去,我再露面我也奪不下來呀。”“不對,您去了您就不等三月三鏢會了,有您這本事干嘛非等到那天啊?到北京您就把十三省總鏢頭的大印給奪過來了。”“我上誰那兒奪去啊?”“哈哈哈,無量佛,您不知道,這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在倆人的手裏。”“誰手裏啊?”“一個是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這是個白鬍子老頭。”“還有誰啊?”“另一位是他好朋友,三十多歲,挺怯的,像個鄉下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您可別小瞧這童林,他面怯心不怯。好功夫。但是他們倆功夫再好,跟您比那還差得多呢!到了北京,您就暗中找這倆人亮家夥,把這倆人揍趴下,從他們身上把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奪過來。你就回來了。您琢磨琢磨,老軍師帶著人上北京,在那兒又吃又喝,結果無功而回,您就露臉了。”“嘿!哈哈哈,仇道爺,你這辦法可不錯啊。”“多新鮮啊!”“這個,這個侯振遠上哪找去?”“唉,您到北京城一打聽,誰都知道大名鼎鼎侯振遠、童林。”其實啊,這是仇道爺使的一個陰謀詭計,他最恨燕雷不過。既是奪取十三省總鏢頭,這就是十二家鏢行同業的大事,當然有雙龍鏢局的南北兩號。既有南北兩號,就有侯振遠和童海川。這倆人能耐大了,只要你燕雷燕子坡找上門去挨打,不死也得脫層皮。這燕雷哪知道這是仇成使的壞?“好了,我找他們去。”燕雷把日月雙輪帶好以後,他就出山了。青龍閘八位寨主都不在,燕雷通過招賢館,坐小船離開白龍江,到東岸下船,登岸後直奔北京了。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唉呀,距離北京城也就快到了。天黑下來,燕雷摸了摸兜裏頭,分文皆無。雖說離著北京近了,但我哪找這孝順衚衕西勝鏢局去?再說我一文錢沒有,今天晚上住店都不行了。他找了個破廟就忍了。第二天一清早起來,辨認方嚮,往前走到牛街口,燕雷實在餓了,唉呀,這包子真香啊,得了,我呀,我先吃,管他呢!燕雷一挑簾進了興隆館,人家先生在賬桌後頭正坐著呢。“啊,客人您來了!您樓上請。”“樓上雅座。”底下一喊,上頭一接音,燕雷上來了,夥計擦抹桌案,讓客人坐好。買賣人和氣生財,人家當然侍候得周到,說話讓你過得去。“哎,給我來一屜包子,三碗粥,多擱點白糖。”“好,您來一屜?咱這一屜是三十六個。”“是啊,三十六個還吃不了嗎?”夥計一想這位能吃。時間不大,給端來一屜包子、三碗粥放好了白糖,筷子擱桌上。燕雷也不喝酒,也沒吃菜,咬著包子蘸點醋,把這包子吃完了,粥也喝了。“客人您飽了沒有?”“沒有啊,再給我來一屜,再給我來三碗粥。”“喝!你可真不是行販是吃主。”夥計又給要去了。吃完了以後,燕雷問:“嗯,多少錢啊?”“哈哈,一兩六錢銀子。”“不多,不多,連小費給二兩。”“謝謝您了。哈哈!爺臺,我再給您沏點茶去。”“小二哥,我不喝了。”燕雷站在那兒,半天不拿錢,這夥計就想:這位吃得痛快,掏錢這麽難啊!便催問道:“爺臺,您把錢賞下來,咱們好入賬啊。”“錢啊,錢這個..我沒帶。”“喲!您沒錢呐。”“啊,沒有啊。”“那麽沒有錢您怎麽吃啊?”“我不是餓了嗎。”“餓了您有錢再吃啊。”“有錢我不就給了嗎?這麽辦得了,你呀,給我寫在賬上,我以後再給你。”“我們沒賬。”“您這不是混蛋嘛,沒賬,買一本去。”“我們有賬。”“有賬寫上啊。”“嗷,有賬也不成,我們跟您不熟識。”“嗨!一遭生兩遭熟,下回不就熟了嗎?”夥計這麽一聽,您還有的說呀,便說道:“今兒個你不給錢不成,紅口白牙吃了我們,你就得掏錢,沒錢您就不應當進飯館。”“那我不掏錢,應當怎麽辦呢?”他提起哨碼子來到樓梯口,夥計過來伸手一攔:“沒錢你走不了!”燕雷還認爲他要扒自己呢,一伸左手,照著他腮幫子上,“啪——!”就一個大耳光子。其實燕雷感覺自己沒使多大勁,可這小夥計哪兒能受得了練武藝人的一掌啊。“哎喲!”好嘛,把右邊的槽牙完全都打壞了,夥計順著樓梯就軲轤下來了,這腮幫子跟炸龍蝦片一樣。“噌”一下就鼓起來了。
先生拿著筆戴著老花鏡,正寫賬呢,就聽這位夥計說:“我說先生,我干不了啦,您要問這事,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回事,我一擋他,他給我一嘴巴,把我槽牙都打活動了。”先生聽著一生氣,手一哆嗦,“噌噌噌”:“哎喲!我怎麽把我賬都勾了。”先生把筆往桌上一擱,老花鏡摘下來,拿著左手往賬面上一拍,“啪!”眼鏡碎了,手也扎了。老先生氣得直喊:“好呀,來呀,給我打他。”野飛龍燕雷順著樓梯,“噌噌噌”就下來了。燕雷心想:打我?好吧!這頓打就算我賠你們這一兩多銀子,不然的話,我再打你們,那多不合適啊。只見這頭二櫃“呼啦啦”全出來了,紅白兩案的大師傅、前後跑堂的也全都出來了。喝!拿著大炒勺、小炒勺、擀面杖、掏灰扒、火通條,就在馬路沿子下邊一站,燕雷把哨碼子往那一擱,虎抱頭一躺,這些人就過來“劈裏啪啦”打上了。“打、打!”先生氣得直哆嗦:“打死他我給抵命了”!開始還有人問問,後來沒人問了,盡瞧熱鬧的。
現在海川過來一問,燕雷纔提出來,我找童林童海川。老俠侯振遠在旁邊站著,那意思是說:海川啊,你問出來了怎麽辦?海川聽完了道:“嗷,您認識這二位嗎?”“我不認得。”“您怎麽知道這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在侯振遠跟童林的手裏?”“那是我們山裏的仇道爺提的,沒錯,他們倆人就是十三省的總鏢頭啊。”“嗷,哈哈哈,您貴姓啊?”“野飛龍燕雷燕子坡。”這先生也愣了:哎喲!他是山賊頭啊,甭說打我們幾下、吃我們點包子了,他把我們這飯館燒了,我們也惹不起他呀!嘿,幸虧這位給問出實話來了。海川這麽一聽:“燕將軍,你不認得侯振遠、童林啊?”“不認得。”“哈哈哈,巧了,你看。”海川用手一指侯振遠:“這白鬍子老頭,就是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啊!”燕雷的這襪子眉就立起來了,大環眼睛睜圓了:“嗷,他就是侯振遠。”“你再往這看,我就是小小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人家先生跟看熱鬧的人這纔知道這兩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侯俠客爺和童教師爺,這是雙俠。老俠侯振遠一想:你這不是惹麻煩嗎?他跟你要十三省總鏢頭的大印,你往哪拿去啊,我瞧瞧我兄弟怎麽辦。燕雷聽完了以後,一貓腰把日月輪哨碼子就提拎起來了:“嘿!小兒,你是童林,他是老兒侯廷,弄死你們倆,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就交予燕某。來!你們倆亮家夥吧,咱們就這兒干。”海川一攔,說道:“燕師傅,你先別著急,你吃人家飯還沒給錢吧?”“給錢沒給錢沒關繫,別說吃他兩頓飯,把他飯館燒了,他有什麽出手的啊。”“這是天子腳下,禮儀之地,吃飯就得給錢,不給錢,跟人家飯館耍威風,算什麽英雄?”“嗯,我不是沒錢嗎?”“沒錢怎麽吃人家飯啊。”“我餓呀。”“哈哈哈,朋友,還是的,你在這小飯館吃包子,能吃得好嗎?咱們先把飯錢給了。”海川一伸手掏出十兩銀子來:“先生請過來。”“俠客爺,童教師,這是您的朋友,得了,衝著您我們不要錢了。”“不成啊,你的手也受傷了,夥計也叫他給打了,我這還有十兩紋銀。刨出飯錢小費以外,你們兩人治傷,就算煖煖疼。這位是我的朋友,我候了他的飯賬了。”“俠客爺您別給了,有您在裏頭,給錢不給錢的沒關繫,他要提出來是您的朋友,我們也就不要錢了,還要加意款待。”海川一笑:“得了,錢我是給了,事情就完了。老鄉親們,散散吧。”鄉親們都紛紛離去。人家先生、夥計們也都回飯館照常營業。侯振遠一想:辦得很好,飯錢給了,就剩咱三人了,怎麽辦吧?燕雷把眼睛一瞪:“行了,飯錢你給了,小子,咱們打吧。”“哈哈,燕師傅,大庭廣衆之下,在這大街上能動手嗎?十三省總鏢頭大印我也沒帶著,在家裏。”“那我跟你家中去取。揍完你,堵窩掏,你也得給印。”“行啊,你先跟我們哥兒倆來吧。”老俠侯振遠納悶:你要把他弄到哪去?啊,你把他帶到雙龍鏢局去,仗著人多勢衆,大家夥兒克一個,這不像話吧。老人家侯振遠也不管,在後頭跟著。“行啦,到哪兒也不怕你們倆。”“行行,隨我來。”
三個人遛遛達達從這兒一直往東去,過了虎坊橋,順五道廟,走李鐵拐斜街、觀音寺,穿過大栅欄西口,來到雙龍鏢局的門口:“哎”!這離西勝鏢局多遠啊?”“怎麽?”“我認得西勝鏢局的鮑古和鮑圖啊。”“哈哈哈,好的,離這很近了,先別忙。”“那我當然不忙,我也不上那兒去,我得把鏢頭的大印拿走。嘿!刀山油鍋,姓童的,二爺也不含糊你們!你把我帶到這來,任憑你們窩子狗一塊兒咬。”老俠侯振遠都有點生氣了,心說:海川,你還跟他一口一個燕師傅呢,他配嗎?他什麽都不懂,他是個畜類,穿衣冠的禽獸啊,你不應當理他。海川沒著急:“燕師傅,有什麽話咱們到裏面說去。”“好吧。”進了鏢局往裏走,一直來到南上房,老少羣雄全在這了。大家夥見海川帶了一個人來,破衣爛衫氣哼哼的,都挺納悶。“燕師傅你請坐吧。”海川又給指引。老俠侯振遠慢慢把這事跟大家夥兒介紹了。海川陪著坐下,立刻吩咐道:“給燕師傅沏茶去,你再喝碗茶。”“好吧,喝滋潤了再揍你。”時間不大,茶來了,燕雷喝了兩碗茶:“行了,來吧,哪兒呀?”“燕師傅,大概包子粥你也沒吃好吧?你要沒吃好,咱倆動手,我要把你贏了,我也不露臉。”“是啊。”“咱們準備酒席,我奉陪你先吃點飯,你酒足飯飽,一點毛病沒有了,然後咱們再動手。”燕雷點頭:“好吧,吃就吃。”黃燦、潘龍立刻派人備飯,時間不大酒宴擺上來,燕雷也不讓衆位。大家夥兒都在旁邊瞧著他們二位吃,這燕雷還真能吃,甩開腮幫子,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了個酒足飯飽。一抹嘴:“小兒童林,茶也喝了,飯也吃了,酒也喝了,行啊,咱倆人干干吧。”“燕師傅,你這衣裳太破了吧?”“啊,是被別人給打的。”“還是的,去!找一身比較合體的衣裳來。”照燕雷這個頭也好找,時間不大,請燕雷沐浴更衣,換了衣裳。燕雷提拎哨碼子一進來:“成了,哈哈哈,衣裳也換了,咱們倆人干干吧?”“你坐下,燕師傅,你我都是武林中人,要說你慕名來到北京城訪我們哥兒倆,這個咱們人不親刀還親呢,咱們是一家人。但你說贏了我們倆就能奪十三省的總鏢頭的大印,我琢磨著你這是被別人支使著來的,你讓人家當槍使了。我不能說你燕師傅是傻子,但這十三省總鏢頭哪來的印啊?我哥哥侯振遠跟鏢局還有點關繫,我童林跟鏢局一點關繫沒有,甭說你把我贏了,就把我宰了,我也沒處給你弄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去。燕師傅,你真的把我們哥兒倆贏了,你也不是十三省總鏢頭啊。想得十三省總鏢頭,要等明年三月三亮鏢會上,當著同行業十三家鏢局全在那兒,衆目睽睽之下,以武會友,你能耐大,你德高望重,大家夥兒公舉你,您就是總鏢頭了,這也是一句話的事,哪來的印呢?哈哈,您著急也不成。現在您酒足飯飽,也換了衣裳了,這樣很好,初次到朋友家裏,得叫人瞧得起。我派人把您送到西勝鏢局,您耐著點心,有什麽話明年三月三亮鏢會梅花圈上再說。”
海川是英雄人物,話說得婉轉柔和。真沒想到燕雷這個人把臉一沉:“嘿,我大老遠的來,小童林你花言巧語蒙我。”海川笑哇:“哈哈,我不是蒙哄你,你現在要跟我動手,我不跟你動手。但是明年到梅花圈上,爲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我替雙龍鏢局出一膀之力,你替西勝鏢局出一膀之力,咱二人梅花圈上見。”“唉呀,我還得等好幾個月纔能揍上你呀,我吃東西不香啊。”“得了,燕師傅,你呀,受點委屈暫時先別打我,有什麽話咱們梅花圈上再說。你們誰把燕師傅送到西勝鏢局去?”旁邊有人搭言:“師父,弟子願往。”穿雲白玉虎劉俊站了出來,海川滿意地點點頭,大徒弟辦事可靠。”“劉俊,你陪著燕師傅到西勝鏢局去吧,咱們這裏的事情什麽也不能提,只說燕師傅投奔西勝鏢局路過雙龍鏢局就可以了。”“弟子知道。”“燕師傅,您跟我這徒弟去吧。”“嘿!好嘞。走吧。”旁邊有人說話:“師父,我跟師哥一塊兒去吧。”海川一看正是猛英雄霹雷狂風甘虎,畫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的兒子,海川的寶貝徒弟。“虎兒,你不能去。有你師哥一個人陪著去就成了,你跟著干什麽去?傻傻呵呵,天真爛漫,回頭惹了禍!”“沒事,您瞧九月九重陽會厲害不厲害?徒弟我都能化險爲夷了,您別看我表面上笨,其實我還是挺聰明的。師父,您讓我跟師哥一塊兒去吧。”“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去吧。”甘虎的話也對,九月九重陽會沒有甘虎成嗎?怎麽能說人家孩子傻呢?海川又囑咐說:“甘虎,到那什麽也別說,啊!”“我知道,咱們走吧。”劉俊、甘虎陪著燕雷走了。
等他們一出去,老俠于成這些人全過來了,只聽于老俠說道:“海川呐,你長能耐了,我早就惦記把這小子摔死,到底什麽事?他一口一個小兒、一口一個小兒駡你,你還管他叫燕師傅,你說你這人怎麽學得這麽有涵養了?這都是你哥哥侯振遠素常素往教育的結果啊,真是‘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啊。海川,哥哥我服了你了,我一百零二了,都受不了這窩囊氣!”海川樂了:“哥哥,這路人是傻小子,您要跟他慪了,我們倆這十三省總鏢頭大印就歸他了,這路人什麽都不懂,您能跟他一般見識?”老俠于成點頭:“倒是你說得對。”海川接著說:“這是有人跟他有仇,暗中挑撥我們哥兒倆,讓我們哥兒倆揍他,這叫借刀殺人,咱不能中了小人之計,哥哥您說對不對?不過燕雷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有人要揍他的。您說咱們大家夥對他不錯,他連個謝字都不提就走了,咱不能跟他一般見識啊。”老俠侯振遠、秋佩雨、馬道爺,連苗潤雨、張子美、二爺侯傑,這些個老人物,也都贊賞海川,說他小小年紀,又有這麽一身絕藝,還能有唾面自乾的涵養,真不錯呀。大家夥兒都從心裏頭佩服。
說著話兒,工夫可就不小了,爺兒幾個正要吃飯,猛然間院裏“嘁咴咔嚓”,腳步沉重,有人“唰”一挑簾子,爺兒幾個這麽一瞧,哎喲,這是怎麽了?穿雲白玉虎劉俊纍得滿頭大汗。背著猛英雄甘虎進來了。甘虎黃臉現在成了蠟白的了,順著嘴角往下流血,流了劉俊一脖子。爺兒幾個“唿啦啦”全都站起來了。海川忙問:“劉俊,你師弟這是怎麽了?叫誰給打了?”南俠口誦佛號:“無量佛,快背著你師弟先放到東邊那床上去。”劉俊把師弟甘虎放好了,仰面朝天躺下,然後掏出手絹來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纔備敘前情。
原來劉俊心眼很多呀,他心說甘虎師弟跟著沒好事啊,這樣,他老擋著甘虎跟燕雷,不讓甘虎挨上燕雷燕子坡。出大栅欄東口進鮮魚口西口,再出鮮魚口東口往北拐,就是北孝順衚衕裏頭。等來到西勝鏢局門口,一看座東朝西的大門,佈局十分嚴謹,搆造得也很講究。上有門燈下有懶凳,兩邊有門環,南北兩面是走馬大門,裏面很多層院子、房舍和大空場,可以存鏢車,可以拴牲口,可以放各種鏢。鏢銀不見得都是銀子,也有綢緞、藥材和珍寶。西勝鏢局裏懸燈結綵很熱鬧,懶凳上坐著七八個彪形大漢。等到了這裏,大家可都站起來了。劉俊一抱拳:“衆位辛苦了,請問鮑鏢主在不在?”這些人不屑一顧地問:“哎喲喝!少爺,您找我們鏢主有什麽事?”“我是大栅欄雙龍鏢局的,這位是您這兒的朋友,‘野飛龍’燕子坡燕二師傅,來找鮑鏢主,他路過我們雙龍鏢局,跟我們那兒打聽,結果我師父派我把燕師傅送到您們鏢局來了。”“嗷,您候著啊。”門丁轉身形往裏走,時間不大,鮑古、鮑圖全出來了。鮑古大高個,高顴骨,花白鬍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辮。鮑古一抱拳:“哎喲喝!燕二弟。”“哎,鮑爺,我打四川來的,我走瞎了道。”“這位?”“我是雙龍鏢局的,我姓劉叫穿雲白玉虎劉俊。這是我師弟霹靂狂風甘虎。”少俠客劉俊通名姓,甘虎敘前情,誰知激怒了燕子坡要怒打甘虎。
上回說到穿雲白玉虎劉俊帶著師弟霹靂狂風甘虎,陪同燕雷來到孝順衚衕西勝鏢局。夥計往裏面通稟,鮑古、鮑圖弟兄二人出來迎接。劉俊抱拳通名說:“燕師傅由于初次來京,不識道路,誤至雙龍鏢局。我師父童海川命我弟兄把燕師傅給您送來。”鮑古一聽:“嗷!原來如此。那麽二位少俠客請到裏邊喝碗茶再回去吧。”“離著很近,我們說話就到家了,我們跟您告辭了。”甘虎搭茬了:“哥哥,人家鏢主看得起咱們哥兒倆,還是坐一會兒吧。”劉俊說道:“好吧!”大家夥兒一塊往裏來到東客廳。進來以後請燕雷坐下,劉俊、甘虎也坐下,鮑氏昆仲側坐相陪。“來呀,獻上茶來。”燕雷喝了一碗茶,鮑古問:“二弟呀,你怎麽後頭又趕來了?”“可不是嘛,我打四川來,走到北京,不認得你們這裏,我誤打誤撞的,到了雙龍鏢局,我就讓人家陪著來了。”燕雷也知道,吃飯沒錢挨揍這是寒磣事,所以他沒說。哪知道燕雷剛說完,甘虎蹦起來了:“不是這麽回事,他胡說八道呢!姓燕的來到北京城,找我師父和我師大爺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的大印,他在飯館吃人家飯不給錢,叫大家給揍得跟爛酸梨一樣。這樣我師父跟我師大爺纔把他領到雙龍鏢局熱情款待,給他衣裳,讓他沐浴更衣,跟他說好的,跟他交朋友,他卻小兒長小兒短,說了很多蠻不講理的話。我師父派我師哥送他,我自報奮勇,我惦記走到半道上給他來個倒拿毛,教育教育他。我師哥老攔著,這樣我沒得手。到這來,我把這事跟你們提提,這姓燕的不夠朋友!”甘虎這麽一說,這下子燕雷可惱羞成怒了,喊道:“嘿!畜生,你敢污辱燕二爺,你出來!”墊步擰腰就來到當院。甘虎一瞪眼,道:“小子!你不叫陣我還惦記著揍你呢,教育教育你。”這鮑古最陰不過,他不管。因爲他知道野飛龍燕雷好能耐,到底這能耐好到什麽程度上,鮑氏弟兄沒看見過,要借這個機會看看燕雷的本事。劉俊可說話了:“師弟呀,你這是怎麽了?”“我說師哥,你甭管啦,你瞧個熱鬧。”甘虎墊步擰腰一陣風似地就躥出去了。甘虎根本不傻呀,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的拳頭就到了。野飛龍燕雷嚮左一滑步,立手一挽甘虎的腕子,伸左手“唰”地一下,“烏龍探爪”,直奔甘虎的面門。甘虎一瞧燕雷的掌來了,雙插手,拿這兩隻手,“吧噔”一鎖他,反背撩陰一錘。燕雷閃身形躲過去,跟甘虎就打上了。六七個回合,甘虎纔有了破綻。舉單拳“單鋒貫耳”。燕雷往下一矮身,右腳走掃堂,左腳當軸,甘虎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燕雷往前一弓右步,退左腿“唰”一轉身,左手“巧摘天邊月”,就到甘虎的胸口窩上。嘣!左腕子一較勁,這掌就打上了。“啊!”甘虎往後一仰身,覺得心裏一難受,五髒六腑一翻個,一張嘴,“哇”地就噴出一口血來。
劉俊站在這裏瞧著,心想:怎麽樣,你輸了,我過去也白費。這怎麽辦?我要是被人家也打了,誰把我兩人弄回去?師弟啊,你不聽哥哥的話呀!燕雷一瞧甘虎吐血了,洋洋得意:“哎,姓劉的!你怎麽樣?”一指劉俊。鮑古,鮑圖瞧著不管。人家劉俊一擺手:“二師傅,你吃飯沒錢被人家飯館污辱,我師父給你候了飯賬。把你請到雙龍鏢局,給你沐浴更衣,款待你吃飯。又派我弟兄把你送來,夠朋友了。我師弟天真爛漫,傻傻呵呵,他不懂什麽。我劉俊天膽也不敢跟您動手,因爲我師父是惦記交你這麽個朋友,沒想到你是一位言而無信之人,你把我師弟打了,我回去稟明師父,自有我師父前來跟您講理。我劉俊哪能跟你動手啊!師弟,跟師哥回家吧。”鮑古這麽一聽呀,這小孩有點意思,明知道自己打不過燕雷,燕雷這裏點手叫他。您瞧劉俊說這話,不是我怕你,我這麽一來對不起我師父。不卑不亢,這小孩將來準能成名。
劉俊把甘虎背起來回去了。來到大栅欄雙龍鏢局門口,鏢師們全看見了,“哎喲喝!少俠客爺。”“唿啦啦”都過來幫著劉俊架著甘虎,一直來到南客廳挑簾櫳進來,把甘虎放好。海川過來一問,劉俊實話實說。哎喲!海川的臉“唰”一下子就蒼白了,氣也上來了。劍眉雙挑,虎目圓睜,用手點指:“燕雷啊,我姓童的看你不錯啊,你張口小兒閉口小兒,可我姓童的對你沒有失禮之處。愛屋及烏,看佛敬僧,他明知道是我的徒弟還要打啊,他是瞧不起我童林。衆位哥哥,哪一位也別管,我找燕雷辯理去!”海川伸手就要抓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袱,老俠于成伸手一攔:“等等,海川你別去,你拿他當朋友,是你瞎了眼了,我早就瞧著這小子不地道,我就惦記著把兔崽子摔死。”老俠于成往外走,海川伸手一攔:“哥哥,這事情是我的,您不能去。”這個時候,北俠等衆人“唿啦啦”全過來了:“海川你先等等,不能操之過急呀。”“哥哥,這八個徒弟,他燕雷打了哪個,我都不往心去啊,唯有打了這個傻該子,我不能不動心啊!因爲從白馬河甘家堡臨走的時候,甘鳳池老哥哥拉著我的手,說我跟你嫂子年近古稀,只此一點骨血,交給你,我們兩口子放心。沒想到孩子讓人家給打吐了血,生死未卜,萬一要點事,我童林用什麽話對兄嫂去講啊!哥哥,這事你別攔著,我跟姓燕的磕了!”說完了,海川轉身形還要往外走。老頭于成捋胳膊挽袖子地說:“海川啊,你別去,你去了針尖對麥芒。我去,我到那就把小子宰了。”老俠侯振遠過來一攔:“哥哥,您先別惱。海川,我有兩句話說,不知當講不當講?”“哥哥,您有什麽話就說吧。”“我想甘虎是個天真爛漫、胸無城府的傻孩子,可他爲什麽還要說倒拿毛,半道上要把這燕雷弄個跟頭教育教育他,爲什麽知道到了西勝鏢局當著鮑古敗壞燕雷呢?這裏頭有人挑撥,物必自腐而後蝕。海川,頭一件事我得清理內部,你先別著急。”其實于爺的喊,大家夥兒的勸,都在給海川泄火氣,但老俠侯振遠這個辦法更好,這就給海川泄氣了,不能讓海川找人家去啊。
侯老俠一搖頭:“海川,你聽我的,衆位都坐下,于老哥哥您也坐下。”大家夥兒全坐下了。把徒弟們都叫進來,這一下可全有了:阮和、阮璧、徐源、邵甫、閻寶、鮑信、侯俊、侯玉、張旺、劉俊、司馬良、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孔秀,連同李勇、李寬、小蓮花于秀,這個可就多了,是小輩兒的全進來了,都站在這兒。老人家侯振遠按著劍把,看了看這些人厲聲說道:“誰挑唆你師弟甘虎到西勝鏢局辦這事,你們給我說出來,如果你們不說,我要查出來,可別說老夫變臉無情,馬上手到劍落,要你的項上人頭。說出來,斟酌情理,我也可能不殺,說吧。”大家夥兒面面相覷。老俠侯振遠這麽說是有目標的,他看孔秀,因爲他知道孔秀這孩子壞。老俠一看孔秀,用威懾之氣這麽一瞧,孔秀很自然:“哎呀,這是哪一個辦的,我是沒有說的。”老人家侯振遠知道不是孔秀了。擡頭再看壞事包張旺,心說:就你們倆,沒有第三個。果然張旺嘴脣發乾,正用舌頭尖舔嘴脣呢。侯振遠可厲害呀,把臉往下一沉:“張旺。”這一叫,張旺的汗就下來了:“阿彌陀佛。”他從師兄弟當中往前走,跪在老人家侯振遠的面前:“師伯。”“是你挑撥你師弟甘虎到西勝鏢局被打的吧?說實話。”“沒有,弟子天膽也不敢。”“嗯!”老人家蠶眉倒豎,虎目圓睜,就這麽一按劍把,張旺嚇壞了:“師伯,我說,是弟子辦的。”侯老俠身上有一股力量,小弟兄看見他就心怵得慌。侯老俠一沉臉:“講。”“是!”
燕雷一來,童海川一招待,張旺的耳朵多好使呀。師大爺侯振遠跟大家夥兒把這事情的經過一說,張旺就生了氣。張旺準知道像燕雷這樣的人非揍不可,不打他,他不舒服。張旺心說:我師叔完了事,要派人給他送往西勝鏢局全始全終。唉呀,誰能治往燕雷啊。張旺一想,衹能是甘虎。他知道甘虎有能耐,又聽他的話,事情容易辦到。張旺把甘虎叫到一邊:“師弟,這姓燕的對你師父那麽不禮貌。”果然甘虎生氣啦:“我說這小子不地道,惦記揍他!”“好!你惦記揍他,也得找個機會,待會兒你師父把他招待完了,還要派人送往西勝鏢局,派人時你搭茬,半道上瞅冷子給他來個倒拿毛,‘呱唧’一下子給兔崽子弄個狗吃屎。如果辦不到,到西勝鏢局當著鮑古那些人這麽一說實話,他也得臊死。這不就解氣了嗎?”“對。”“可是這麽著啊,不管到什麽時候,不能說出是哥哥我教的你。”“這你放心,我怎麽能出賣朋友呢?”事後,甘虎被打,張旺這後悔啊。一瞧這事情鬧大了,師叔童林急了眼,張旺也傻了眼。直到現在,師大爺發現自己,他知道侯振遠是殺人都不帶眨眼的,你別看老頭這麽和氣,張旺跪在這兒眼淚都下來了,便把自己所辦的事,從頭至尾一說。然後痛心地說道:“師伯,弟子我一時糊塗和氣憤,纔讓師弟甘虎辦這事。我認爲我師弟甘虎的能耐總能贏了燕雷,沒想到畫虎不成反類犬。師弟被打,弟子我追悔莫及,請師大爺您饒恕我這一次吧!”老人家侯振遠捋著銀髯,用手點指:“張旺,當初你投入我侯家的時候,我就不樂意,是你師父說情纔把你收下的。要說這多年,孩子,你也辦了不少的好事。可是自從你師叔童林一到山東,邀我老弟兄把你們帶著往江南一走,你看看,杭州擂的事情,你在擂臺上殺人,致死了浪裏蜉蝣高俊、燈前粉蛾南宮桃,你在鐵善寺又搬弄是非。看起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今天我決不能再容你了!”一按劍把,“嚓楞楞”龍淵古劍一離鞘,沒把壞事包張旺嚇死:“師伯!千不好,萬不好,念姪兒我這麽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現在我追悔莫及了!求師伯息怒,您只要不殺姪男我,怎麽著都成。您可以隨便打,隨便駡。師伯,饒姪男一命吧!”
正在這個時候,海川過來了:“哥哥,您要殺張旺也不太好吧,您殺了張旺,王爺知道了都不樂意啊。您忘了王爺賞他大班指了?”侯振遠想起來了,杭州擂王爺把翡翠班指都賞給張旺了,我怎麽能把張旺殺了呢。再看壞事包張旺一副可憐相,老人家侯振遠長嘆一口氣:“唉!”把寶劍撞入劍鞘說道:“張旺,是你師叔講情,我也想到王爺很喜懽你,但是我侯氏弟子之中不要你了,把你逐出門墻,轟出鏢局,永不聽用,你走吧!”“師大爺你別價,您還是饒了我得了。我哪能離開您呐!”“不!再若多說,定斬不饒。”海川也知道老哥哥生了氣,便勸張旺說:“聽你師大爺的話,走吧!”張旺無法:“哎,師大爺,小姪遵命。”
張旺站起身形,熱淚往下流,自己的嘴不好啊。挨著排地行禮,行到侯傑這裏:“師父唉!您疼了徒弟一場,我給您磕個頭吧,師哥們好好地孝順師大爺跟師父吧,我不能在您的跟前盡孝了。”侯二爺挺喜懽張旺,秃老頭眼淚下來了:“你沒事盡出餿主意,今天又挑撥你師弟被打,你師大爺怕你將來捅漏子。孩子,從今以後你要好好地混呀!”張旺又懇求候老俠道:“師伯,我要走了,弟子今天憑脣齒惹下了大禍,師伯您把我逐出門墻。那麽將來弟子如果憑脣齒立了蓋世之功,您還要弟子不要?”“這不是你師父,你師叔和衆位師伯都在這兒,王爺看著你都不錯啊。說真的,我怎麽能不要你呢?只要你將來立了奇功,你師父不要你,師大爺我都要你。”“得了!師大爺,記住咱們爺兒倆今天的話,我給您磕頭。我走了。”童林說:“等一等。黃燦,到櫃臺拿五十兩銀子給你師哥。”黃燦拿了五十兩銀子來:“師哥,您帶著吧。”“我謝謝衆位。”張旺行完禮後,看了看甘虎,自己轉身形往外走,阮和等衆人一直往西給送到觀音寺了。張旺難過地說:“師哥們、師弟們,回去吧。”大家夥兒看著張旺怪可憐的,灑淚分別,張旺從這裏徜徉而去。後來張旺立功勞了嗎?張旺立的這功勞大了,他和師兄弟們分手之後,到了四川的劍山蓬萊島,至于如何,暫時先不提。
師兄弟們送走張旺回到大廳。海川一瞧把張旺這件事情辦了,自己心裏多少消了點氣,便說:“哥哥,張旺的事情完了,我可要上西勝鏢局了。”南俠司馬空過來了:“無量佛!海川,我先攔你。你現在上西勝鏢局去,到底怎麽樣咱先不說,虎兒被打這事管不管?哥哥我是個大夫,咱們把孩子治一治啊!盡顧了報仇,虎兒要耽誤了呢?”“哎喲!道兄,我忘了,我拜求您,您趕緊給孩子治治傷吧。”大家全過來了,等到了跟前一瞧,把虎兒小子的衣裳撕開了,一看正打在華蓋穴上,都腫起來了,黑紫黑紫的。南俠知道要給他挑破了麻煩,他的金鐘罩鐵布衫就沒有了。南俠馬上拿出藥來,敷上後弄一張布給他貼好,然後把內服的藥讓他吃下去,又給他把血跡擦乾淨。這個功夫可就不小了。傻小子于恆來問道:“道哥,虎兒好得了嗎?”“傻兄弟你放心,好得了。”“把我們虎兒打這樣,老牛可不干呀,你們都甭管,我找這雷小子去!”傻小子于恆急眼了。老俠于成一拍他的手:“兄弟,你別管。你那邊呆著去。你們衆位全別去,我一個人找他去。海川,我去不要緊,你不能去。”“老哥哥,您這麽大年紀怎麽能去呢?”于老俠說:“好吧!既然你認爲哥哥我不能去,咱們大家夥兒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談一談,你要說得有道理,能說服哥哥,我就不去!”海川想了想說道:“哥哥,您想過沒有,這個時候如果你要到西勝鏢局去,聽說劍山蓬萊島來了不少人,您一個人去,打不了燕雷,咱們雙龍鏢局必須再派人去幫助您打燕雷,西勝鏢局那撥人也必是幫著燕雷和咱們動手。你也約人,我也約人,雙方爭鬭起來,那就是不到亮鏢會咱們就亮了鏢,給幾位牛街住著的前輩們打亂了陣腳,對不對?”于老俠笑著答道:“海川呐,你說得太對了!不要緊,跑不了他,他不惦記著奪取十三省總鏢頭嗎?兄弟,你要聽哥哥我的話,讓他再活幾天,距離明年三月三纔有多少日子了?到了亮鏢會瞧兄弟你的。”
大家夥兒這纔明白西方俠于爺這位老人的苦心。“哥哥,你說得有道理。”“要是那樣,那麽就聽哥哥我一句,西勝鏢局咱暫不能去。說句俗話叫‘擱著他的放著咱的’,到了時候咱們再揭開瓦瞧活,對不對?”“哥哥,您說得對。劉俊呀,你們幾個人先在這侍候著你師弟,爲師我先回家,我們在這兒兩天了,我得看看王爺去了,你們完了事也回吧。到家後不要跟你師叔、師嬸、師爺、師嬭嬭提甘虎被打的事。”“這我們知道。”這時,于老俠對海川說:“海川呐,定個日子吧,我們大家從江南帶來了土禮,準備看看老爺子、老太太去。”說真的,人家西方俠于爺一百零二歲了,就是海川的父母也纔六十歲的人呐,比人家于爺還差著四十歲啊。于爺說出來了:“誰要我們跟你是朋友呢,那你的父母就是我們的父母,我們得尊敬。”海川連連地作揖,給大家道謝:“我替父母謝謝了!哥哥,您老人家道高德重,是壽過頤齡的人,我父母年歲還不到,怎麽敢勞哥哥和衆位哥哥到寒舍去呢!我把這意思說了就可以了。哥哥,真不敢當啊!”于爺也知道海川這是心裏話,便說:“海川,那麽老爺子、老太太挑禮你給擔著了,禮物我們就讓徒弟們回去的時候帶到家裏得了,你先替我們哥幾個問個好吧。到年下再給二老拜年去!”于爺想得多周到呀,把大家夥兒的意思都表達了。海川跟衆位哥哥告辭,大家夥兒一直送到大栅欄口。
海川溜溜達達地從雙龍鏢局可就奔五牌樓了。順著東河沿,一直往東來,到了哈德門,往家中走去。這時太陽已經過午了。到富貴巷,順著阿斯門進來,來到王府的門前。海川一看:門口既沒轎也沒有馬,可能官員們沒有到這裏來,或是來過,叫王爺給擋駕回去了。對!我應該趁這個時候給王爺請安。海川想到這裏,剛要進王府,大管事何吉正從裏面出來,瞧見童林就作揖:“哎喲!我的爺您可回來了,府裏要出人命了,您上哪兒去了?都急死我了!”“我到趟前門,大管家,有什麽事?”“您看,您可真沉得住氣,您快進來吧。”何吉伸手揪住海川往裏跑,過了垂花門,海川一瞧:院裏頭八十多口子人,磕頭猶如搗蒜,“咣、咣、咣”,跪了這麽一院子。二管事何春站在北屋的臺階上面,王爺站在臺階的當中,面沉似水地說道:“完不了這事!我非得調桿兒,這些日子我不在家,你們偷了我多少東西了?你們可沒少偷我啊,我按賬查。”也不知道王爺丢了什麽東西,這麽發火。王爺擡頭看見海川來了,便道:“喲!海川呐,昨兒你干什麽去了?”海川過來就磕頭。王爺直說:“得,得,得!你快起來,快起來。”海川說:“等等,咱們爺兒倆說話兒有的是時間,我先得問問您,怎麽生氣呢?”“我沒生氣。”“沒生氣?這當院怎麽跪著這麽多人?”“唉,真是的,都滾!”王爺一擺手,這些人如同大赦,“呼嚕呼嚕呼嚕”全走了。大管家何吉、二管家何春倆也在想:打王爺回來會客,丢了東西到現在,折騰了多長時間,我們哥兒倆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王爺還是不聽,非要調桿兒打出幾條人命來。你看人家童俠客爺就這麽一句話,王爺就傳出話去:“滾!”把這些人都放了,事情就完了。
海川問王爺:“到底是怎麽回事?您得跟我說說啊。”“你先坐下,我這等你吃飯呢。哎呀,你知道我在江南的事嗎?你上大栅欄那兒去,他們老哥兒幾個都跟你提了吧,我可學了不少的能耐。”海川說:“您的事情我都知道,等一會兒再說。我先得問問您爲什麽生氣?”“唉!提起來我就生氣。我這一次跟你下江南,多少日子不在府裏了。當然我回來以後,有很多好的、厚的王公大臣都到我這來了,跟我見了面,也問問江南的一些風景,年羹堯也來了。”“嗷!”海川知道,這是王爺的大舅子,禮部侍郎,年側妃的兄長,王爺的二福晉就是年羹堯的妹妹,所以跟年羹堯兩個人特別近。又聽王爺說:“大舅哥來了,我不能不見呀。我派人把他叫進來,打一清早起來吃著飯,我們倆就談話。說來說去,我心裏悶得慌,就讓何春把我的煙壺拿出來了。不是什麽成好的,明朝開了片的貢貨,但我很喜懽這個蓋兒,這蓋兒是祖母綠的。我用它聞點兒洋煙,吸完煙我把這煙壺就擱在桌上了。他到下午纔走,我說我送送你,你平常不來,他還直攔我。但我還是把他送出去,送到儀門,又送到府門。他走後我回來了,就這麽個工夫,再找煙壺沒了。你說這一年來他們得偷我多少東西?明天我就查賬,把他們全都找來,我讓何吉跟何春先調桿兒。”
什麽叫調桿啊?原來,這府裏一共有八根竹竿,在這竹竿裏頭灌滿水銀,兩頭堵死,拿這個東西當刑具打人。府裏頭人犯了法子,就用這個打。這個東西打人不響,可真疼,能把人活活打死,什麽時候你開口說實話了,就不打了。海川聽完了說道:“爺怎麽知道是他們拿去了?咱們走了已有一年來的光景,他們全拿東西,咱這府裏早拿淨了,您回來四旮旯都空了,所以說不可能啊。”“你別給他們講情啊!這事情你來了,咱們就算完了。一天雲霧散,咱們不再提了,丢了煙壺我也不在乎!”“不,我得給您找找。您跟年大人說話直到年大人走,您動沒動地方啊?”“我沒動,我哪也沒去啊。”“屋裏頭其它東西動沒動過?”“也沒動啊。”“嗷。”海川看這八仙桌。“唉,你別看了,這八仙桌上擱著煙壺我瞧不見嗎?”海川又看那架几案,看來看去這紫檀的架几案上可有點發黑,黑的上頭要蓋個紅戳,一般人的眼睛瞧不清楚,就在這架几案的犄角上,有個紅戳,上頭是個老壽星腦袋,海川的眼睛得趴在這架几案上平著看,纔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