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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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鐵木金劫道遇官人~爲生存長街賣牛肉

方四爸這個人在北京城露過大臉。有一回,他走在前門大街正趕上下過大雨,道路十分泥濘,有一輛大鹽包車誤到那兒了,兩套兒牲口把式怎麽拉也拉不上去,看熱鬧的人多極了。方四爸一高興下去了。車把式一瞧:“老爺子,您這是怎麽啦?”“你把這倆牲口卸嘍。我在西單牌樓皮庫衚衕住,名叫方飛,我給你拉下這車,你這車就上去了。”看熱鬧的喊好哇!兩套車卸了,方四爸一伸右手攥住了轅裏頭的皮套,單臂一用力,蠶眉倒立,虎目圓睜,把車就給拉上來了。方四爸的這一招“單臂擄鹽車”使他成了名了,北京城的人稱他“鐵掌賽崑崙”。後來有人舉薦他在天子的“慎行司”當了內大班的班頭。他還有兩個盟弟:湯茂隆、何瑞生。當時正趕上康熙皇帝私訪“密香居”,在二妞這兒掛著珍奇無比的“十八子伽南秀串”,結果叫一個飛雲兇僧給偷走了。方四爸奉命捉拿飛雲僧,最後費了很大周折,纔把飛雲僧拿住了。方四爸心說:得了,我告老了。這樣,“慎行司”內大班的班頭就歸了他的盟弟湯茂隆、何瑞生了。沒幾年,湯茂隆、何瑞生又交給他們倆的兒子湯英、何玉了。湯英、何玉干了些年,又交給他們倆的兒子了,到湯雲、何貴這兒已是三代人了。湯雲、何貴,就是拿童林的那兩位“慎行司”的班頭。方四爸現在到歲數了,在皮庫衚衕抱著胳膊根兒忍了。雖不說腰纏萬貫,但也是吃幾輩子吃不了。方四爺每天照樣練功,今天初一也一樣,老頭兒遛早彎兒,其實早發現丁瑞龍了。方四爺一喊,丁瑞龍趕緊過來了:“哎喲喝,老爸爸,我給你拜年吧!”“起來,瑞龍啊,你干什麽呐?爲什麽要尋死啊?”“您要問,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回事,..”一說,然後又道:“賬沒收上來,短了東家的錢,人家沙七爸不干,會說我拿這錢不干好事,這可怎麽辦呢?”方四爸點了點頭道:“你呀,說得很有理,你別爲難了。”伸手把四個大鐵球揣到懷裏,然後一貓腰,從右邊的靴筒裏抽出錢夾來了。那個年頭兒,人們擱錢有兩個地方,一個叫“靴掖兒”,就是擱到靴筒裏頭;再一個,“跟頭褡褳”裏頭也可以裝錢。方四爸拿出一張三十兩銀票來,問丁瑞龍:“這是三十兩,夠不夠?”“老爸爸,用不了,過幾天我再給你拜年去。”好在是清真老表,沒的說呀。給人家方四爸請完安,丁瑞龍回櫃了。

來到“恩順”,今天根本不下板兒,不營業,正月初一呀。丁瑞龍推門兒進去了,見到沙七爸,拜了個年,大家夥兒也彼此拜拜年,說幾句吉祥話,拿出銀票和折子來,把賬結了。沙七爸問丁瑞龍:“掌櫃的,怎麽你今兒個晚了,應該接神以前回來?”按理說,瑞龍說句瞎話很自然地就過去啦,無奈瑞龍是個誠實人,就把討賬反倒借給人家錢,虧了錢,砸冰尋死,碰見方四爸的事都說了。”“嗷。”沙七爸聽完了,只說了聲:“好好兒地過年吧。”丁瑞龍高高興興地回家過年去了。

到正月初五的晚上,回來了。沙七爸跟丁瑞龍說:“掌櫃的,我一個‘北恩利’都忙不過來,所以‘恩順’的小買賣,我打算明天不干了。大家夥兒呐,我多給幾個錢,你也是一樣,餘外再多給你四十兩銀子作爲花紅餽贈。你呀,打鋪蓋卷兒回家吧,明天開市以後,另謀高就。”丁瑞龍納悶兒:買賣這麽好,這是爲什麽?沙七爸存自己的想法,他說:“你跟徒弟師爺一塊兒出去要賬,人家全要回來了,你把錢都借出去了。借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爲什麽要尋死啊?幸虧遇見方四爸,不遇上呢?你扎到河裏死了,我大年初一的來條人命,這可怎麽辦?我決不能再用你了。”瑞龍全明白了:“哈哈哈,好吧,好離好散,君子絕交,不出惡言。我丁瑞龍沒什麽能耐,這幾年也沒給您賺什麽錢,但我還年輕,到哪兒耍胳膊,我也能湊合著吃碗飯。”說完,叫小徒弟把鋪蓋卷兒打好了,到櫃房算了賬,該給自己的拿起來,跟大家夥兒道聲辛苦,扛著鋪蓋卷兒回家了。

回家以後,自己心裏不痛快。丁瑞龍心說:沙七爸,這幾年我沒少給你賺錢呐,你翻臉無情!不用不用吧,明天初六啦,我給方四爸拜個晚年去吧,再說這也有了錢啦。第二天一清早兒,打家裏出來,就奔皮庫衚衕來了。等來到方四爸的家門口,一看人家家裏頭地方大了,前後得有上百間房子,幾層院子,座北的廣亮大門,上有門燈,下有懶凳,兩邊兒還有門槐,真有份。丁瑞龍上前去“啪啪”一叫門,時間不大,出來個底下人,也就是方家的總管。人家問:“您找誰呀?”“我找方四爸,我給他請安來了。我是恩順家的掌櫃的,叫丁瑞龍。”“嗷,您是丁爸,聽我們四爸提來著,您跟我來吧。”方家總管轉身形往裏走,丁瑞龍趕緊跟上,過了垂花門,一直奔大廳。“唰”一挑氈簾兒進來,丁瑞龍四處觀瞧,五間大廳中,四間一通連,靠東邊有樺林的隔扇,單有個裏間屋,掛著茶青色嶄新的門簾兒,隔扇心兒都是名人字畫,墻上掛著挑山對聯,均出自名人的手筆。迎面的架几案上,正居中擺著一個羊脂玉的福祿壽三星人,真有一尺多高,“唰唰”地放寶光,底下是紫檀木雕刻得玲瓏透剔的座兒,上頭有個玻璃罩兒。兩邊兒是古瓷的帽筒,上垂首有個鈞窰瓶,下垂首是個屏鏡,迎面的八仙桌,太師椅上的椅披、椅墊、桌圍子都是南繡平金的。一人來高的大銅爐子,火苗子“騰騰騰”躥得很高。方四爸在椅子這兒坐著,瑞龍趕緊過來請安:“老人家,晚生給您請安了。”“哎,起來起來。瑞龍啊,怎麽今天有工夫?快坐下。”丁瑞龍坐下後,嘆氣道:“唉,我不在恩順了。”“啊?爲什麽?”“沙七爸不用我了。”“你干得挺好的,你也挺有能耐的,怎麽辭你啦?”“嗨!就因爲初一那天的我年輕輕兒的,老爸爸,您甭管這事兒了。”方四爸一聽火了:“沙七爸這可不對呀,難道你說瞎話就對了?瑞龍啊,你還想再開一個買賣嗎?”“老人家,那也不容易,哪兒有那麽方便的錢?”“嘿嘿,我前三天下來一筆銀子,擱到家裏頭一點兒用處沒有,放到錢鋪去,也給不了多少利息,我不樂意。我正想找個人,做個小買賣,養幾號人也不錯嘛。你看這就巧了,不過我這個買賣,第一,必須是開羊肉館,代賣餡子活,..”“那我是行家。”“對!第二,必須在七聖廟找門臉兒。”“您瞧,這還真巧了,我們恩順家對面兒那五間門臉兒,是個綢緞莊關了張的,那房子閒下來了。”“正好了,咱們就一言爲定。你先瞧地方去,給我來信盤銀子,咱們收拾收拾,立刻就開張,好不好?”“那好,我謝謝您呐,您成全我!”爺兒倆又敘了一陣閒話之後,老頭兒同著瑞龍到後頭,見著方四嬭嬭,也拜了年,不在話下。

瑞龍高高興興回來了,直接就奔了七聖廟,恩順家人都看得見。“啪啪”一叫門,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把門一拉:“掌櫃的,您過年好。您怎麽不上那邊兒忙去?有工夫上我這兒串門兒來。”“啊!我問問你,你們這房子怎麽擱下啦?”“您不知道哇?東夥不和,買賣關了,再說也真不賺錢。”“你這房子外頭寫著‘此房招租’哇?”“對呀。”“你們東家..”“我們東家就在北京住啊。”“嗷,我知道他,但跟你們東家不常見面兒。我打算租這所房。”“好說,他這房子租不出去,您馬上去,給幾個錢兒就能租下來。”丁瑞龍出來後可就來到房東家裏,跟房東老頭兒一見面兒,雖說不熟,也認識,彼此拜個晚年。房東老頭請丁瑞龍坐下後,問道:“丁掌櫃的,你有什麽事兒呀?”瑞龍把自己的遭遇都說了,最後道:“鐵掌賽崑崙方四爸惦著拉我一下兒,讓我對著恩顧開個羊肉館兒。您這房子閒下來了,您說說價碼,我認爲合適就租下來。”“方四爸都這麽仗義,瑞龍啊,我就不能仗義了嗎?好吧,給多少錢算多少錢。”結果二位商定之後,丁瑞龍真是沒花幾個錢,把這房子就租下來了。

丁瑞龍拿著字據找到方四爸說:“房子我租了。”方四爸一瞧,行了,盤出八百兩紋銀,交給瑞龍了。丁瑞龍再找木工、泥瓦工、油漆工,重新油刷收拾,又按照羊肉館的門面改了一下,跟著就上家具,商量調貨和僱請夥計,一切都非常順利。丁瑞龍問方四爸:“你給咱們字號起個什麽名呐?”“我早想好啦,你不是爲了跟恩順鬭氣嗎,咱們這字號就叫‘鼎恩順’,你看好不好?”瑞龍一聽:“老爸爸,這對沙七爸不太好吧?咱們叫別的名兒不一樣..”“不,就叫這個。這個店就是賭氣開的,我就要鬭鬭這沙七,你甭管,一切全由我做主。他要問起來,你就說我給起的名兒,讓他找我來。”“哎,好吧您呐。”這樣找人寫字刻匾,把門臉兒收拾齊了,準備擇吉日開張。瑞龍裏外一忙,有人就告訴沙七爸了:“小夥子跑對面兒開買賣去啦,跟我們對著干。”開張的頭天晚上,字號匾用黃紙蒙著,誰都不知道叫什麽,方四爸來了,連先生帶夥計全叫過來說:“大家多辛苦啊!咱們這買賣要做好了,大家都得益。你們掌櫃的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沒的說。咱們明天開張,我問問你們,是賺錢的買賣好做,還是賠錢的買賣好做呀?”“老爺子,當然是賠錢的買賣好做呀。”“好!一個月賠一百五十兩,先照著二年賠,二年以內不把這些錢給我賠出去,不行。真給我賠出去了,我是加著倍地給。”喲!今兒方四爸怎麽了?老頭兒到了歲數了吧?大家夥兒思索不解。

第二天,一亮張,鞭砲一響,一撕匾上這黃紙,“鼎恩順”三個大金字躍躍欲飛。沙七爸一瞧,氣得兩眼發直。開張一賣,更了不得了,先生夥計喜氣洋洋,您說買哪兒的,人家給您剔哪兒的;您說買一斤,一斤當中多給您個一兩二兩的,餡子鮮活,肉也鮮活。人們排著隊的買。再看恩順,不行了,買肉的寥苦晨星。沙七爸干生氣呀!後來一打聽,纔知道人家準備一個月賠一百五十兩銀子。沙七爸說:“咱們不慪氣,咱也干不過他方四爸。干脆,關張不干啦!”沒仨月,沙七爸說把“恩順”關了。“恩順”一關張,“鼎恩順”這買賣也不那麽做了,告訴大家夥兒,多少見個利就得,但是我們一定賣好貨,獨份兒買賣,更好做啦,老頭兒把瑞龍叫到自己的家中:“瑞龍啊,我看你這小孩兒可不錯呀。我打算收你做個徒弟,我還有點兒武藝教你,因爲你這孩子心裏善良。”“哎喲,那我可求之不得,師父!”丁瑞龍馬上拜了師。方四爸家裏有功房,爺兒倆這二、五更的功夫可就擱上了。盡管丁瑞龍的年歲大了一些,但是方四爸有那個份兒,內外兩家,雙管齊下,瑞龍一邊兒照顧買賣,一邊兒學武藝。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就是十六年。“鼎恩順”的買賣擴大了三倍,丁瑞龍的能爲也練出來了。

一日,方四爸說:“瑞龍啊,你的功夫不錯啦,咱們爺兒倆總算有緣,一晃十六年了,我還認爲活不了這麽大歲數呢,這都是主的賜福。這樣吧,你好好兒照顧買賣,我這兒你就不必再來了。”瑞龍明白師父的意思,哪能不來?每天必來,晨昏定省不缺。過了將近二年。有一天天快黑了,方四爸家裏派人來說:“您趕緊瞧瞧去吧,老太太病得很厲害,吃藥不見好。”瑞龍趕緊帶著夥計來到方宅,一看師母不成了,再請先生瞧,醫藥枉費,天年已盡,師母無常。按照人家回回的禮節,把師母葬埋了。過了不久,老師病了,病得很輕,是無疾而終。連著兩檔子大事,全是瑞龍一個人忙的。兩件事辦完以後,方家沒有後代,瑞龍就繼承了這一筆財產。這樣,瑞龍就搬到皮庫衚衕師父的家中,然後又把鼎恩順的買賣安置安置,自己帶好了鏈子雙鐝,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去了。

三年的光景,闖出個外號兒,叫“鼓上飛仙”。回來以後,先生夥計們把賬目都交待清楚了。瑞龍說:“甭交待,你們都拿回去,我也用不了這錢,師父這點兒家底兒夠我花多少年的。大家夥兒水過地皮濕,都要分些錢。剩下的錢,一、擴大咱們自己的營業;二、南北城有缺與不足,紅白事兒什麽的,磨臍子壓了手揭不開鍋,只要借到咱們這兒,無論多少不能駁回。還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武林豪傑,只要是正門正戶,沒錢了,提到咱們這兒就給錢。”先生夥計們非常感激丁瑞龍。有人可說了:“您有這麽好的能耐,爲什麽不給老人家倡大門戶哇?家裏有地方,開個把式場,您教點兒徒弟吧。”瑞龍一想,這可是個好辦法。丁瑞龍就把後門拾掇出來,戳起大桿子教上場了。東西南北城來了幾十個,頭頂門生帖兒拜師學藝。學生裏頭有很多有錢的主兒,說:“騾馬市有一所房子,我們大家夥兒給您湊上十萬兩銀子,您開個鏢局得了。”開始瑞龍不樂意,最後大家勸,沒有法子,就在騾馬市開了個輔盛鏢局。一邊兒教學生,一邊兒走鏢。這一來,丁瑞龍在江湖路上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瑞龍現在六十來歲啦,德高望重,順天府下了一個委任,任命丁瑞龍這個商人,做西珠汛衙門的守備。這一來,本地面叫瑞龍給維護得雖不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確實少了好些事。眼下正值年關,南西門裏南下窪子這一帶,葦塘太多,道路狹窄,而且墳地很多,尤其年節,經常出劫道的。丁大爸一想:自己也沒什麽事兒,干脆這幾天經常轉著點兒。這樣,鼓上飛仙丁瑞龍把鏈子鐝圍在身上,半官半民,打衙門裏出來,就奔南西門裏來了。每天上午遛到中午,吃點兒飯再來。到了二十九,就發現了鐵三爸。看見這個年輕人拿著大鐵棍蹲在葦塘裏,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往路上看,丁瑞龍也蹲到葦塘裏邊監視上他了。可是丁瑞龍納悶兒:這個人從頭至腳,怎麽也不像個劫道打悶棍的!等來等去,等到太陽快壓山了,天氣也涼下來了,鏢車來到。瑞龍一看鐵三爸動了手,到外頭橫了鏢車,說就劫二十兩。丁瑞龍知道他不是劫道的。再看這年輕人還沒跟人家動手呢,撒手扔鐵棍,“撲通”,就躺下了。阮璧把刀亮出來,說要捆他。瑞龍高聲喝喊:“二位達官!且慢!”丁瑞龍打墊步擰腰出去了。阮和、阮璧趕緊往後撤步,擡頭一看:“哎喲喝,朋友。”瑞龍一抱拳:“二位達官,您是杭州的鏢啊?”“不錯。”“二位達官怎麽稱呼?”“我們都是雙龍鏢局的,在下姓阮,單字名和,這是我的兄弟名叫阮璧。提起我們哥兒倆來,老朋友你可能不知道,但提起我們的授業恩師來,你可能有個耳聞。”“令師是哪一位呀?”“家住山東濟南府巢父林侯家莊,姓侯名廷,表字振遠。”“哎呀!原來是鼎鼎大名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客爺的高足啊?失敬失敬。”“不敢當。老朋友,您?”“嗷,我是西珠汛的守備,輔盛鏢局鏢主鼓上飛仙丁瑞龍。”“哎喲喝!原來是丁大爸,久仰您呐!咱們可是同行同道。您瞧,這位劫我們的鏢車,還沒劫呢就趴下了。”這時候,鐵三爸緩過勁兒來了,鐵三爸心裏難過,長這麽大,甭說劫道,從沒伸手跟人家要過什麽。頭一次劫道就碰見守備了,嗨,這也算情屈命不屈。”二位,這件事情你們別管了,就交給我丁瑞龍吧。”“丁大爺,您多辛苦了,我們哥兒倆可就不管了。不過這位可不像劫道的。”“這我明白,二位您請吧。”阮和、阮璧回過身來上了馬,說了聲“再見”,打發鏢車奔大栅欄了。

鏢車走後,丁瑞龍一伸手攙鐵三爸:“朋友起來。”丁大爸細問:“家往哪裏?姓氏名字?大臘月二十八的,你怎麽跑這兒劫道來了?”鐵三爸有些羞愧地說:“您是官人,我犯了國法王章了,情屈命不屈,您帶著繩兒了嗎?您把我捆上吧。我跟您打這場官司。”鐵三爸心想:我餓一天了,您把我帶到衙門裏頭,怎麽著也有倆窩頭、兩塊鹹菜條兒,哪怕給我點刷鍋水喝呢。“嘿嘿,朋友,不錯,我是西珠汛的守備,也親眼看見你在這兒劫道。話雖如此,但我也是出身綠林。你真是劫道的,想不打官司也不成,可我看你不像個劫道的。你跟我說實話。”鐵三爸長嘆一口氣,就把自己的事情由頭至尾都說了。丁大爸聽完了道:“哎呀,要說你也是膏粱子弟,自己因爲好武好練,把家練窮苦了,來到北京城又投親不遇。張和,嗷,我知道,是不是在清真寺南隔壁住的那個張爸呀?”“不錯,那位真是個朋友!把房子借給我住,雖說一個月纔一百房錢,可是到今天我還沒給人家呢,甚至還跟人家借了不少的糧食和錢。我媳婦兒說了,今年過節,沒有二十兩銀子過不去。我媳婦的娘家也是個大財主,無奈我這個人不願意霑親戚的光。”“好樣兒的!鐵三爸,你我都是本教的人,咱們是靠主吃飯的,你的心眼不壞。”丁大爸看到鐵三爸,想起了自己呀!撂下馬棒,一伸手從靴掖兒裏頭拿出一張銀票來:“這銀票是三十兩,你拿著,兌出錢來,買點年貨、油鹽醬醋的,再割點兒牛羊肉,你們兩口子今天過個團圓年。初二,我派人接你搬家,牛街這兒我有房。”鐵三爸聽完了就呆到這兒啦:“我怎麽敢當呐?”“別客氣,你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我年輕時候也是這樣。你拿著錢票快去吧!天已經晚了,再不去,買不出來東西了。”鐵三爸晃晃悠悠地把“三頃二十亩”扛起來,眼淚繞著眼圈兒轉呐,看起來哪兒都有好人哪!

上坡兒就是家,來到家門口兒,輕輕地一叫門,三嬭嬭一聽,是丈夫的聲音,高興了,趕緊出去:“哎呀,都把人急死了。”說著話開門,一瞧鐵三爸面帶笑容,心裏踏實多了,忙問:“找著朋友了嗎?”“哈哈哈,三嬭嬭,找著啦!”“喲,這個朋友是干什麽的?”“嗨!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呐!咱這朋友,是騾馬市輔盛鏢局的鏢主,鼓上飛仙丁瑞龍,跟我是多年的朋友啦,也是咱們清真老表,他有六十來歲啦,比我大得多呢。給我錢啦,你看看。”鐵三爸伸手把銀票拿出來了,然後對三嬭嬭說:“丁大哥說了,讓咱們先買點兒年貨,今天和明天,咱們兩口子在家裏過年,哪兒也別去了。初二一清早兒,哥哥就來接咱們,他牛街有房子。”“哎呀!到這個時候兒了纔碰見朋友,咱們兩口子真得好好兒的謝謝人家。事不宜遲,你趕緊把錢兌出來,買東西吧。”“好嘞!”鐵三爸拿著個籃兒,拿著個口袋,打家裏出來,讓三嬭嬭把門關好。先到牛街口三合錢鋪把銀子兌出來,該買的全買了。鐵三爸高高興興回家了。人得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啊。鐵三爸來到屋中,燈早就點亮了,三嬭嬭馬上涮鍋,放水,燒火做飯。兩口子這頓飯吃得真香啊。第二天正月初一,也高高興興、懽懽喜喜地過去了。

到了初二一清早,兩口子老早起來。梳洗已畢,把帶來的東西全收拾好了,兩口子在家裏等著。三嬭嬭跟三爸商量:“三爸,是不是到張和張大哥家裏看看人家去?住人家房子這麽多日子了,應該紿人幾個錢兒了,而且還得謝謝人家呀。”“對!應當還。好在咱們不離開牛街,跟張和大哥住得也很近,這早晚沒關係。”正在這個時候,聽見外頭喊:“鐵三爸,起來了嗎?”“喲,這是張和大哥給咱們挑水來了。”兩口子一塊兒往外走:“大哥!我們正要給您拜年去呐!”“嘩啦”一聲響,啊?不但張和來了,旁邊兒還有一輛車,有個年輕人。張和一抱拳:“兄弟,弟妹,拜年拜年。”“哎呀大哥,我們還沒給您拜年去呐,您就來了。這怎麽敢當啊?我們正要找您去呢,跟您說點兒事兒..”“我全知道了,丁大爸把我叫到清真寺裏去了,把事情都跟我提了,你們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兒,丁大爸說話就到,咱們先把東西裝上車吧。”“大哥呀,我們在您這兒騷擾這麽些日子,借您幾次糧、幾次錢,我們都沒還呢..”“沒關係,我還告訴您呢,雖說您跟丁大爺交上朋友了,但短與不足,您還上我那兒去,沒關係。”“大哥,這可怎麽謝您..”“別謝別謝,哎,咱們趕緊搬東西。”四個人一塊兒往外搬。然後張爸把門鎖了,把式搖鞭趕車,眨眼之間進了牛街,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在清真寺南邊第三家,緊挨著張和家。幾個人把東西全都搬進去,給人家車把式幾個酒錢,打發把式走了。張和忙前忙後,幫著鐵三爸夫婦兩個安好了家。剛收拾完了,院兒裏有人說話:“怎麽樣?鐵三爸,家安好了嗎?”“喲,丁大爸來了。”兩口子挑簾櫳,連張和一塊兒往外走,把丁大爸接進來了。來到屋中,鐵三爸把鐵三嬭嬭拉過來道:“家裏的,您給咱們哥哥拜個年吧。”“丁大哥,我給您拜年。”人家鼓上飛仙丁瑞龍一瞧鐵三嬭嬭,就知道這是個會過日子的人。丁大爸對大夥兒說:“張爸、鐵三爸,咱們都是回回親戚,老表一見如故。我當初跟你們夫妻的遭遇一樣,我也是要跳護城河自殺,遇見了我的老恩師,我丁瑞龍纔有今天。你們夫妻兩個碰上我,咱們這就算刀對鞘了,從今以後有個短與不足,張爸你接著,我接二連三地到這兒來看看。”丁大爸先走了,張爸也就回家了。

這一天,丁大爸來了,三嬭嬭給燒了點兒茶,老哥兒倆坐下喝茶。”老三呐,你在家裏頭能干點兒什麽呢?”“哥哥,我除了練我這‘三頃二十亩地’以外,別的什麽都不會。不然的話,倆哥哥也不至于跟我分了家,我就好練。”“那不行啊,怎麽著也得想辦法掙個錢兒啊。”三嬭嬭說:“要不這樣兒,丁大哥,您給我們攬點兒活兒,我可以裁裁剪剪、漿漿洗洗的。”“弟妹,這不行,這也養不了家。我給兄弟出個主意。”“什麽主意呀?”“過兩天我給你打輛車子,我那牛肉鋪、羊肉鋪有的是好牛羊肉,你下街去賣,這還不成嗎?”鐵三爸心說:行什麽,咱們沒干過!但看哥哥的意思,我們也不能兩口子淨吃人家呀。想到這兒,鐵三爸說:“哥哥,您給我準備好了,我就試試。”過了幾天,推來一輛新車。車軲轤上只是有點兒浮土,銅飾件兒,有個車絆兒,車頭裏是個錢櫃。上頭放著割肉的刀,有塊大的案板,鋪著藍布單兒,兩塊半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一桿盤子秤。推車來的這位,三十來歲,剃著黢青的頭皮兒,一條大辮兒,一身藍,身上還有個藍圍裙。“您是鐵三爸嗎?我姓劉,行二,人稱劉二爸。我們東家讓我把車子帶肉給您送來,您瞧缺什麽?”“啊,不缺了,我謝謝您了。家裏的,把門關上,我賣牛肉去了。”三嬭嬭出來關街門,說:“早著點兒回來。”鐵三爸把圍裙繫好了,把袢兒往肩上一搭,兩隻手一架把,一擡身推車走了。劉二爸站在後頭,心說:這樣人也少有,你倒問問價兒啊?我得跟您說清這是多少肉,本錢多少,賣多少錢一斤,再說也得試試盤子秤啊。等車子走遠了,劉二爸在後頭慢慢兒地跟著,心說:我先不回櫃,瞧瞧您這牛肉怎麽賣。鐵三爸還推上勁兒了,順著牛街北口兒出來,可就往東了。劉二爸在後頭跟不上,心說:這位是什麽意思啊?您賣肉不吆喝?鐵三爸推得這快,奔菜市口順騾馬市還往東,到虎坊橋了,他可就拐彎兒了,順著五道廟進去了。鐵三爸生氣呀。自語道:“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呐,難道說北京城的老街坊老鄉親連牛肉都捨不得吃嗎?怎麽沒人問哪?”

這時,鐵三爸瞧見前面也有一個賣牛肉的車子,人家那牛肉也就剩二三斤了,錢櫃裏的錢都滿了,一看,也是老表。兩人走對面兒,老表可就問一聲:“掌櫃的,上哪兒送肉去呀?”鐵三爸答言:“我賣牛肉呐。”“怎麽不吆喝呢?”鐵三爸張不開嘴,剛要張嘴,對面兒來了個人,咽回去了。一瞧沒人了,剛要張嘴,後頭有走道兒的聲音,臉兒一紅,又不敢吆喝了。劉二爸老遠的在那看著呢。鐵三爸由打五道廟可就奔了李鐵拐斜街了。前後沒人,鐵三爸推著車子,鉚足了勁兒喊了嗓子:“好肥的牛肉喲!”真亮的嗓音!整個兒斜街,直到石頭衚衕北口,都聽見了。鐵三爸吆喝完了,覺得自己的腦袋都暈了,趕緊推著車子快跑。衚衕當間兒有一窪水,有點兒泥漿,一個大門口兒有人喊:“賣肉掌櫃的過來,牛肉多少錢呐!”一句話,鐵三爸就暈了,哎喲!我也不知道進的價兒,人家都賣多少錢呐?鐵三爸愣在那兒了。只聽那人說:“朋友,你八成是怕這泥霑了你的車軲轤吧?不要緊嘛,哈哈哈,你把車子端過來。”鐵三爸挺擰,心說:我“三頃二十亩地”都練進去了,這三百斤我就端不動啦?衝你這句話,我就端過去!鐵三爸的兩隻手往這車把的根上插,攥著車把的兩個四方棱兒,往下一矮身,渾身一叫勁,骨頭節兒一響,腦筋一綳,就把這牛肉車子端起來了,晃晃悠悠,又把車子端到路北來了,放到這買肉的眼前頭了。鐵三爸深深地出了一口氣,這纔擡頭看,買肉的是兩人。叫鐵三爸端車的是個大個兒,前胸寬背膀厚,虎背熊腰,四方一張大臉,黃白淨面,濃眉毛,大眼睛,大鼻子頭兒,大嘴岔兒,耷拉著嘴角,讓人一瞧好像是撇嘴呢。一身白綿綢褲子汗衫兒,腳底下緞鞋白襪子,喝,好樣兒!下垂首這位瘦小枯乾,一團精氣神兒,穿著一身兒藍,刀條子一張臉兒,稀稀的眉毛,圓圓的眼睛,小鼻子頭兒,三角菱角口,一對錐把子耳朵。兩位往那兒一站,看得出來,都是練家子。

其實這兩位是姑表兄弟,又是大財主,有上百間房子。這個大個兒姓石,字叫石勇,號玉山。瘦小枯乾的姓馮,名昆字永志。石玉山的外號兒叫鐵臂熊,馮昆的外號兒叫千里獨行。兩個人的父母都沒有了,萬貫家財哥兒倆當家。家裏頭堂上一呼,階下百喏。這哥兒倆就是好武好練,但真正練功夫,這兩人不行,他們主要是練扔沙布口袋、扔石鎖、端沙子筐、擰棒子,披上褡褳摔跤,專練騎拿相橫。結交的朋友也都是摔跤的,哥兒倆的跤摔得都不錯。今兒早上吃完飯以後,在前邊客廳這兒呆著,底下人進來說:“大爺、二爺,你們出去瞧瞧,外頭來了位出家的和尚化緣。”“快去,布施十兩銀子,讓人家和尚走。”“我們賬房的先生已跟和尚說了:‘大師傅您要化什麽,您說話。’老和尚說了:‘我什麽都不化,就化跟你家大爺、二爺見上一面。’”石勇一聽,忙問:“此人多大歲數?”“年歲太大了,鬍子都白了。”“嗷,那我瞧瞧去。”石勇、馮昆兩人都出來了,來到大門口兒一瞧,先生夥計站著七八個,老和尚就在臺階兒上站著呢。

老和尚是個大個兒,起碼得夠八尺左右,雙肩抱攏,猿臂蜂腰,由于年歲大了,顯著有點兒螞蜂腰了。赤紅臉兒,皺紋堆壘,剃得頭皮兒鋥亮,明顯顯三溜九塊受戒的香疤,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左眼圓睜,睛芒四射,右眼一道縫兒,一部白鬍鬚苫滿前胸。斜插柳背著個大蠅刷,身上穿著灰僧袍,白綾高腰兒襪子。石勇、馮昆兩個人一瞧?就知道這和尚很有份兒,趕緊一躬到地:“高僧,您貴上怎麽稱呼?”老和尚沒提自己的名字,只道:“南無阿彌陀佛,貧僧來到北京城,聽說你們哥兒倆在前三門一帶頗有威名,老僧不才,前來獻醜討教。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借一步坐,可以嗎?”“高僧,請!”兩個人馬上恭請大和尚往裏來,進了大門,過了垂花門,順著正院兒往東,過箭道往北,過月亮門再往東,進了東跨院兒。北房是五大間,東西房各三間,搭著硬架的天棚,院兒裏頭,土刨得暄和極了,摔一次跤踩磁實了,用的時候再刨。周圍有幾條矮腳粗腿大板凳,上頭放著幾身實納的褡褳和幾條駱駝毛繩。跤場周圍,什麽礅子、石鎖、沙子口袋、沙子筐、檀木棒,全有。石勇拱手相讓:“這位大師傅,您請到屋裏坐吧。”底下人趕緊挑簾子。老和尚進來坐下,哥兒倆側坐相陪。老和尚這纔細問:“施主,您姓石啊?”“不錯。我姓石,叫石勇,這是我的表弟馮昆。”“哈哈哈,老僧討教討教可以嗎?”“行啊,大師傅,您看得起我們哥兒倆,我們跟您學倆絆兒。您換上褡褳,咱們下場子吧。”“嗷,聽你們二位這意思,是不是讓老僧跟你們摔兩跤過過汗兒啊?”“是啊,您不是訪我們哥兒倆來的嗎?”“老僧的能爲不在跤上啊。”“那麽高僧您?”“貧僧會點兒武藝,你們哥兒倆情願奉陪?”“那麽好,咱們下場子。”人家老和尚也不撩僧袍,大模大樣兒往場子當中一站。馮昆一抱拳:“哥哥,您來我來?”“你先來。”“好吧。”馮昆往前一趕步:“大師傅,在下對不起您了。”說完,左手一晃面門,右手一攥拳,“猛虎出洞”,對準大和尚胸前就是一拳。大和尚沒動地方,也沒還招,用右手一擡,“抨”!就把馮昆的手腕子給攥住了。左手腕子往起一揚,一扔他的胳膊,馮昆“蹬蹬蹬”來個屁股蹲兒。馮昆臉兒一紅道:“哥哥,我跟大師父比差得多,瞧您的吧。”石勇一抱拳:“大師父,我表弟多少差點兒,我跟您討教討教。”“請進招吧。”石勇也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右手一攥拳,“單風貫耳”,對準大和尚左面太陽穴,右手拳就打來了。大和尚往下一褪頭,伸右手,“金絲纏腕”一叼,一抖腕子,石勇也來了一個跟頭兒。哥兒倆趕緊把大師父請到北屋裏頭,雙膝一跪:“老師傅,我們給您磕頭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您的弟子,您得教給我們點兒能耐。”老和尚伸手一攔:“石勇、馮昆,你二人請起。”“老師傅,你得教教我們哥兒倆呀!”“哈哈哈,告訴你們兩個,貧僧不願意做你們的老師呀。”“老人家,這是爲什麽?”“因爲你們倆是京城的紈絝子弟,付不下辛苦,受不了罪,沒法兒學成。”“老師,您放心,只要老師肯教,我們哥兒倆吃多大的苦,耐多大的勞,也願意跟您學。”“要是那樣兒,除非應老僧三件大事,差一件,老僧不教。”“老師傅,您說吧!”“頭一件,練武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腦瓜兒一發熱、一寵性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朝秦暮楚,這不成。咱們以十年爲限,十年以內,除非有了天災病患,爲師認爲非歇功不可,纔能歇,黑天白日叫什麽時候練,就什麽時候練。你們辦得到嗎?”“老師呀,有這麽句話: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不付點兒辛苦,怎麽能把本事學到手哇?這頭一件,我們應了。”“嗯,好。第二件,在你們家裏找一所比較清淨的房子,老僧足不出戶。你們把地砸平整了,再買幾樣兒軍刃。十年中,我一分錢不要,但是一年四季的裏外僧衣得供我穿。”“這個您放心,怎麽著都成。”“好。還有第三件,我收你們爲徒之事,不準告訴別人,三親六故都不準提。就這三件,應了,收下你弟兄;不應,老僧不收哇。”“師傅,這三件事我們都應了,您放心得了。”大和尚這纔把武聖人的牌位,達摩老祖的牌位供好,正式收下石勇、馮昆兩個人。磕了頭以後,石勇問道:“老師呀,您老人家怎麽稱呼?”大和尚欲言又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老和尚俗家姓荊,名叫荊立堂,出家的名字叫了然和尚,由于是雌雄眼,又叫一目了然僧。他的師父所收弟兄三個,都是大和尚,他排行在長。二師弟叫通法上人了因僧,三師弟是四川川北拂雲峰“極樂禪林”的方丈,叫了義和尚。師弟了義年歲最大,能爲最好。荊立堂是河南開封大相國寺的方丈,據說相國寺是戰國時期信陵君魏無忌的府第。順治五年,河南巡撫劉振昌得罪了豫王府的皇糧催頭,此人姓李,叫李寬,豫王是他的叔。多鐸豫王在河南有很多的莊頭,滿清一進關,跑馬佔圈,很多個莊頭合在一塊兒,由一個催頭管。李寬這個催頭在豫王跟前說一不二啊!他不出田賦,不交國稅,劉巡撫打了他,限期繳納國稅,所以李寬在豫王跟前說了劉振昌的壞話,結果豫王就奏了劉振昌一本,順治皇帝不察,就革了劉振昌的職。這樣一來,激怒了河南黎民百姓的公憤,沒有不駡豫王的,沒有不駡朝廷的。老和尚荊立堂知道了這件事,心裏也很不憤,劉振昌是個好官呐,愛民如子,兩袖清風,不貪污,不吃請,不受賄,不錯呀。劉振昌被革職後就住在大相國寺,準備不日進京請罪。這裏,老和尚荊立堂先進京了,想給劉振昌報仇。

一目了...

第四十三回 老劍客留箋救清官~童海川夜捉害民賊

上回書說到,一目了然僧荊立堂爲清官鳴不平,夜入皇宮盜寶,並且留下字箋。順治皇上大怒,傳旨要把北京城的僧衆抓起來嚴辦,卻被起鄯大人給攔了:“皇上,奴才有兩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你說!”“萬歲,劉振昌可能是個清官,這裏頭也許有人陷害。這個和尚進宮盜寶,就是爲劉振昌訴冤。他是一個僧人,有進紫禁城之能,但絕沒有犯駕之意。我認爲,如有犯駕之意,皇上在宮內也不得安康。我想皇上應該派人到河南探詢一下,如果劉振昌確實是忠良,被人所害,就應當二次起復,還讓他做河南巡撫。衹有平撫了民怨,和尚纔可能把國寶送回宮中。奴才管見,望我主宸衷獨斷。”順治很聰明,一琢磨這事也對,馬上傳了一個旨意,派了個有才華得力的滿員,到河南調查。沒有多少日子滿員回來了,把李寬在河南的所做所爲上了一本奏折。順治看見這個折子就留中了,馬上傳旨意,把李寬正法,起復劉振昌官復原職,果然了然僧把國寶送回了尚寶監。但他不敢再回大相國寺,于是就雲遊四海,到處爲家,最後在靈寶縣金光寺住下。

荊立堂輩份大,文武全才,道高德重,經文又熟,本廟的老和尚圓寂之後,大家夥兒就恭舉他爲...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十年到了,馮昆、石勇兩個人的能爲都很好,老和尚給石勇起了個外號兒叫鐵臂熊,給馮昆起了名號兒叫千里獨行。

一天,老和尚把兩個徒弟找來說:“貧僧要離開你們回河南了。”“師父,您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還走什麽呐?您就在北京城住著吧。十年了,什麽事兒都沒有哇。您老人家一走,好像我們弟兄有違弟子之道,對師父您不孝敬。”“不,貧僧到河南述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們兩人等師父走後,要好好兒地把功夫學成,千萬千萬不要耽誤。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南北兩城,有把式匠都可以訪一訪,看看你們哥兒倆的本事到底如何。”老和尚執意要走,哥兒倆只好準備了一桌豐盛的素菜,給師父餞行。飯後,石勇端出一盤兒黃金來道:“師父,您要拿得動,您就全部帶走;您要拿不動,愛拿多少拿多少!表一表我弟兄之心。”“我要這麽多的錢干什麽呐?你隨便給我點兒散碎銀兩,夠做路費就行了。”結果老和尚拿了十兩黃金。小哥兒倆把師父送出了彰儀門,師徒灑淚分別。師父走了,哥兒倆在家裏照樣兒用功,時間一長,前三門都知道他們兩人武功很不錯。

今天,哥兒倆坐在客廳裏呆著,聽...

馮昆也說:“那好吧,給我來五斤。”鐵三爺拿起刀來,找最好的地方,“唰”就切下一塊肉來。這塊肉起碼得有七八斤。石勇看了馮昆一眼,對鐵三爸道:“這塊肉五斤差不離。多少錢呐?”“哎,您瞧著給。”石勇一伸手把肉接過來了:“表弟,拿家去,拿出錢來。”馮昆接過肉拿家去了,不大會拿出一摞大銅錢,有一寸多長,康熙大老錢,交給了表兄。石勇拿食指跟大拇指一頂,把這摞錢掐住了。“掌櫃的,拿錢來吧!”鐵三爸伸右手並食、中二指就伸進去了,大拇指稍微一頂,一使勁,“嘿——!”沒掏動。“哈哈哈,掌櫃的,再使點兒勁兒。”鐵三爸腦蓋兒就紫啦。第二次手指頭使勁一用力,“嘿——!”還沒掏動。第三下鉚足了勁,石勇撒手了。“嘿!”三十多個大老錢飛了一地,全都變形啦,大家夥兒“嘩”一樂。鐵三爸有點兒惱羞成怒,說道:“嗯?你這是怎麽回事兒啊,拿我的牛肉,給這個錢,我能花嗎?看起來,你欺侮我姓鐵的外鄉人啊!”石勇心說:賣肉的,你訪我來了,但又跟我說這個。“哈哈哈,朋友,你是外鄉的,你不知道我們北京城的規矩,是賣牛肉的都這樣啊!”“嗷,你瞧不起我,我姓鐵的因爲練功...

石勇下了臺階兒,站在牛肉車子旁邊兒,兩隻手一叉腰,前胸曡肚,騎馬蹲襠式站好了。鐵三爸一掄胳膊,眼珠子瞪圓,照著石勇的左上胸就是一拳。雖說是笨力氣,但這一拳,打得石勇晃了兩晃。鐵三爸一瞧沒打動,退出來,一掄右胳膊,一個箭步躥過去,“啪!”照著原來的地方又是一下兒。這回看熱鬧的,目瞪口呆,連個喘大氣的都沒有。石勇拿右手一指自己的前胸:“來來來,再使點兒勁!”第三次,鐵三爸掄圓了拳頭,“啪”又是一下。三下打完了,石勇沒含糊,深深地出了口氣。“朋友,你這三下雖然是笨力氣,看來,也可以呀。怎麽樣,你三下打完啦?”“那沒別的,你打我吧。”鐵三爸騎馬蹲襠式往那一站。石勇心說:我也甭掄圓嘍,就照你腦門一手指頭,我能把你戳死到這兒!“朋友,你可經不住我一巴掌啊。”石勇掂著手,樂喝喝地。猛然間,從石勇身後轉過一個人來,一伸左手把石勇的右手手腕兒攥住了:“朋友,他經不住你一巴掌?你還經不住我仨手指頭呐!”猛然間人羣裏頭邁步又出來一位說:“朋友,千人瞧,萬人看,衆目睽睽之下何必逞能。要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經不住你三個手指頭,你能經住...

王倫每天順金魚衚衕出來,出前門走廊房頭二條,再順著李鐵拐斜街走五道廟,進虎坊橋騾馬市東口,奔櫃上去。今天走到這兒碰上這檔子事,沒想到海川出來把他的手給攥住了。石勇敢情有點兒心眼:“您二位怎麽稱呼?”王倫一抱拳:“朋友,你不認得我,我知道你。你不是叫鐵臂熊石勇嗎?他是你表弟,千里獨行馮昆。我家住在東城金魚衚衕東口路南,姓王名倫,字子延。我的師父姓陳,名字叫陳自平,河南人。我是騾馬市正記茶葉鋪的掌櫃。”“哎喲,王大哥,久仰久仰,我知道您是把式匠。這位是誰呀?”王倫臉兒一紅:“我還不認得呢,您怎麽稱呼?”海川道:“我家住在北城根兒,固山多羅貝勒府,我是府裏的教習。”“啊!您是大名鼎鼎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爺嗎?”海川道:“哎,不敢當!說真的,你們幾位也不認識人家賣肉的,何必跟人家鬧這麽個笑話呢。我本不應當出來,王掌櫃的,你多原諒。咱們兩人都在東城住,將來對著機會,我一定訪問訪問你。”海川說完又對尾隨鐵三爸來的劉二爸說:“你馬上把鐵三爸找來,咱們一塊兒聚會,提提這事,事情就過去啦!”原來,海川跟王子延說話兒的功夫,鐵三爸...

劉二爸推起車來,王子延和海川說著話兒跟著車走。兩人一說話,都恨相見之晚。出來往西奔菜市口,來到牛街往南拐,過了清真寺,來到鐵三爸的家門前。劉二爸把車子放好,上前去“啪啪啪”一叫門:“三爸回來了嗎?我們來了。”這裏鐵三嬭嬭出來了:“喲,誰呀?”“我,您開門吧。”“我們三爸說了,有人找,就說不在家。”海川跟王倫一聽笑道:“那看起來鐵三爸是在家呐!”說著,就往裏進。三嬭嬭臉臊得跟大紅布一樣。鐵三爸從屋裏頭跑出來:“哎呀,幾位辛苦辛苦。”海川一抱拳:“鐵三爸,劉二爸把您的事情都跟我們提了,能不能到貴府坐一坐?”“請吧。我剛搬過來沒多長時間,客居在北京,各處都不方便,請高親貴友多多原諒,千萬不要見笑。”鐵三爸很會說話,和王倫一起把車子搭到院裏來,把街門關好,幾個人一塊進屋來了。

到屋裏一看,很簡單,但是收拾得十分乾淨。鐵三嬭嬭忙著抱柴禾燒水沏茶,等他們幾位喝著茶,說著話,就躲出去了。這裏,劉二爸就對鐵三爸說了:“我們東家讓我給您送車子送肉,您也不問問,這肉多少錢進的,您賣多少錢?明天我來,再給您幫幫忙做個小買賣。說真的,生意經營好了,每天也不少賣,錢也不少掙,你們夫妻兩個吃飯不成問題。”三爸答應:“劉二爸,我沒做過買賣,您可能也看得出來,我連吆喝都不敢,反正慢慢來唄。”海川、王倫二位這纔說話,王子延一抱拳:“鐵三爸,我們聽劉二爸說了您的事,都很感動。您來到北京城舉目無親,因禍得福、遇難呈樣啊。咱們總算有緣,馮永志跟石玉山兩個人也都是好朋友,您趕上了。他們是跟您鬧著玩呢,這會兒也很後悔。我們來是想跟您交個朋友,將來咱們還多多親近,您衝著我王倫了。我那小字號在騾馬市,今後您短著什麽,丁大爸和張爸這些人照顧不到的時候,您可以找我去,我王倫一定幫助。您做小買賣真的不成,到我茶葉鋪去,看個門兒都可以。這位是北城根雍親王府的教師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哎喲喝!童俠客爺,久仰您的大名,想不到您的貴足蒞臨賤地,我鐵木金不能好好地招待您。”海川連連擺手:“鐵三爸您別客氣。我們雖說是萍水相逢,可一見如故。我這次來,跟您交個朋友,有什麽爲難的事情您可以找我去!”

鐵三嬭嬭在外間屋全聽見了,很受感動。雖然說都是生朋友,坐下來一談比親人都親。哥兒們弟兄到了時候,都能跟你分了家,兄弟把幾頃地全賣了,哥哥們能夠不管,可你瞧這朋友,都是熱心腸,我們鐵三爸算遇見好朋友了!三嬭嬭心裏很感激。又聽海川說:“吃飯不成問題。將來對了機會,您能給我把丁大爸介紹介紹嗎?我童林願意結交這位朋友。”鐵三爸忙說:“俠客爺,我哥哥上通州了,過幾天他回來。這樣吧,什麽時候他回來,什麽時候我到您府上去。”海川答應了。

說了會兒話,海川告辭出來,穿過騾馬市到虎坊橋後,海川想:借這個機會我爲什麽不上大栅欄雙龍鏢局分號看看去呀?落地燕子張雄在這裏當了掌櫃的,我一個作師爺的從回來也沒到那兒去一趟,應當打聽打聽杭州的情形怎麽樣?王爺去杭州怎麽樣?可能他們往來有書信。這樣海川進了五道廟,順著李鐵拐斜街去觀音寺,順大栅欄西口進來了。

雙龍鏢局座落在大栅欄東口路南。來到雙龍鏢局門口一瞧,大門開著。兩面的走馬門往裏還很深,幾層院子。上有文燈,下有懶凳,大門裏懶凳上坐著七八個彪形大漢,雙龍鏢局鏢旗子在門口隨風飄舞。海川到門前邁步往裏走,這幾個大個都站起來了,點頭哈腰:“這位爺臺您找誰呀?”“衆位多辛苦,我家住在北城根固山多羅貝勒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哎喲!俠客爺,知道您呐。我們給您請安了。”大家“唿啦啦”過來請安。海川一一答禮相還。“我聽說張雄在這兒呢。”“不錯,我們給您通稟一聲。”時間不大,張雄就跑出來了。他二十來歲,重眉毛,大眼睛,顯得很穩重。張雄搶步進身,跪倒磕頭:“哎喲,師祖爺,孫男給您行禮了。”海川趕緊伸手相攙:“張雄啊,你起來。最近挺好的嗎?”“謝謝您的關心,托您的福還不錯,孫男也沒到您府上去請安,請您海涵。走吧,您先到客廳休息。”

來到南客廳,二人坐下。底下人獻上茶來,海川喝了一碗茶,問道:“杭州的事怎麽樣啊?”“王爺在杭州身體挺好,跟衆位師爺爺一起練藝呐,聽說幾種劍法他都練得挺好的。西方老俠于爺爺也去杭州了,據說年底還回北京來。聽說武林道出了一件特殊的事,孫男我知道不詳細,將來您會知道的。可能今年不行了,明年要在蟠桃宮這兒開亮鏢會,到底爲什麽?大人們的事情,孫男也不敢多打聽,我也說不清。我師大爺在年下來了,保著鏢來的,也聽說有這麽一件事,後來他就回去了。杭州最近沒什麽信。您身體好?衆位小叔們身體都挺好的?”別看張雄年輕,說起話來,對江湖武林道的事情,說得根根本本,海川很高興。說話工夫不大,海川起身要走,張雄趕緊攔住:“您別走了,我讓廚房給準備飯了,您就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海川也沒推辭,張雄陪著海川吃完了飯。

定更天過,海川告辭。街上人少下來了,海川一邊走一邊想:一個年輕人,經過幾場事,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張雄年輕輕的,當了雙龍鏢局北分號掌櫃的,這就很不錯了。當然,他有師父、師祖父這桿大旗罩著,將來這個小孩錯不了。想到這兒,也想到自己這幾個弟子,劉俊不用說,司馬良、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五個孩子分不開,原來的把兄弟現在又是師兄弟了,他們一塊兒好好地練。這一次沒把兵刃譜買來,下次我還得給他們買一套兵刃譜。

順著小橋海川往東來,路靜人稀,天很黑,海川一個人溜溜達達往前走。走到深溝衚衕北口,突然有一種聲音,好像是軍刃碰到什麽地方了,“啪!”雖然發自院裏頭,,海川耳音好,他聽見了。嗯?海川站住後,仰頭往四外瞧:夜靜更深有刀聲響,又沒有別的聲音,我得看個究竟。他看了看路北,是個深宅大院,顯不出燈光來。海川回過身往路南看,這是一個小室小戶,三間房,一個門樓,這院裏好像有燈亮。海川一看門外沒有人影,微然一提氣,單胳膊肘一跨臨街墻頭上來了。南房三間,東西各一間,燈亮出自東房,好像聲音也是從這邊來的。海川一飄身要下來,突然想到:要是有狗呢?他伸手在墻頭上摳下一點灰皮來,往院裏一扔,“吧噠”一見響,沒有動靜。海川這纔一按墻頭,飄身形下來了,落地無聲,躡足潛蹤蹲著走到東房的窻戶臺下,左手一按窻臺,右手用小拇指的指甲蓋把窻戶紙捅了一個小口。海川往裏一看,呀!好危險呐。炕上躺著一個年輕婦女,也就二十多歲,腹部隆起,已經成形了,可能懷著三四個月的小孩子。年輕婦女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海川一瞧明白,這是叫人家用了薰香了。這個婦女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裏,炕沿那有一個皮夾打開了,裏頭有小鉗子、小鈎子、小鑷子、小剪子、小刀子等,各種剖腹用的利器,炕沿站著兩人,都是五十多歲了,一男一女,男的跟女的要奪刀,小聲說話:“哎,我試試啊!今兒個很順當,下手很快。你老不讓我下手,我總是駕轅,怎麽成呢?你不是教我多少次了嗎?”老太太說:“你胡說,這是京畿重地,三步一個堆兒,五步一個栅欄,在北京城裏作案得眼明手快,“嘁哧咔嚓’完了,咱們就一走,拖泥帶水的萬一出點事呢?”女的往回一拉,手裏攥著一把一尺二的牛耳尖刀,這是開膛使的,一下碰到旁邊的桌上了,“當啷啷”一響,哎呀!這一男一女兩個人不是好東西呀。

綠林道管這叫盜取嬰胎紫河車。那麽紫河車是什麽東西呢?這是一味藥,就是小孩的衣胞。小孩在母體內,有個衣胞,生的時候衣胞破裂,小孩生下來,最後衣胞下來。據說人要身體虛就吃它,這是大補,這個東西叫紫河車。這兩個賊人一殺母子兩條命,他們要紫河車干嘛呀?配薰香蒙汗藥。喬玄齡不就賣過這個嗎?這藥很貴,原因就是必須得用三個月左右一百天男孩的紫河車纔成,小女孩的他還不要!他們干這個,懂這個,一瞧就知道這婦女懷胎幾個月,還看得出是男胎或女胎來。綠林人、英雄豪傑最反對最討厭的、見著了最不能容留、必須剷除的就是這種人,因爲他們一下手就是兩條命。

看起來這家裏沒別人,就這麽一位小媳婦,叫她趕上了。童林呐,你再慢一點可就壞了!海川思索至此處,見老太太就過來了,要上炕。海川趕緊來到屋門這兒,輕輕一推,一個箭步,“刷”地到了,一伸右手就把這行兇老太太的脖子給掐住了,一提拎她,伸左手一托她屁股蛋,照著炕沿下邊“啪!”一摔,這下險些沒把老太太給摔死。老頭一瞧,啊!伸手要拿刀,還沒等他拿刀呢,海川往前一搶身,在炕沿那兒照老頭兒的脖梗子上,“嘣”地一下,並食中二指就給他點上了。他投“哎喲”出來,“撲通”就栽到那兒了,海川下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就把這一男一女捆上了。

海川往炕沿一坐:“你們倆是哪兒的?說實話。”這兩人嚇得魂飛千里,魄散九重。老太太哆裏哆嗦:“我們是從四川來的。”“奉什麽人差遣來北京胡作非爲?害人家母子性命?”“這老頭兒是我的老頭子。他姓張叫張老,我姓楊。我們奉劍山蓬萊島護國軍師華圖華亮羽的命令,來到北京。”“干什麽來了?”“主要就是盜取嬰胎紫河車獻給他做薰香蒙汗藥,賣給綠林道害人,這筆錢補助劍山蓬萊島的軍餉。”“仔細跟我說說。”老太太哆裏哆嗦,顏色更變,若斷若續纔把事情說全了。

原來,康熙有個二哥名字叫富昌富寶臣。由于順治死後廢長立幼,越次傳宗康熙做了皇帝,他二哥不滿,私離北京,佔據在四川劍州附近白龍江的西岸,有一片大山,三面臨水,一面是陸地,特別險要,這地方叫劍山小蓬萊。富寶臣就在這裏招軍買馬,聚草囤糧,養精蓄銳,手下高來高去的武林道士不下幾百位,兵丁足有一兩萬人,勢力浩大。這樣就得有一筆錢,當然山裏的軍餉很充足,但是他害怕起事的時候還是不夠。在山外住著一個老道叫九尾金蠍道華圖華亮羽,是他的護國軍師。侯老俠在金銀亂石島戰船上殺了的那個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就是華亮羽的弟子。

“你們倆住在哪兒了?”“我們住在德勝門外關廂一個小店裏。我老頭子動手本利落,他還沒干過,當然我是老手了。”“你們怎麽樣招引婦女?”“我就指著賣野藥。有一次我帶著虎撐來到這個地方,這小媳婦一拉門出來了,我問她,她說她家裏就一個婆婆,丈夫在鮮魚口天成齋鞋店做事。“”嗷,那麽她怎麽就上鈎了呢?”我一瞧她這個肚腹看得出來,是三個月左右的小男孩兒,正是我應該下手取的紫河車。她問我:‘你都賣什麽藥,看什麽病?’我說:‘凡是婦女小孩兒的疑難大癥,尤其是婦女懷胎諸癥我都能治。’她說:‘婆婆今天上街坊家鬭牌去了,你進來吧,我爺們也不在家。’她把我邀到了屋裏頭,跟我說吃東西老嘔吐。我說:‘你懷小孩子,不過你這胎氣在裏頭很不正,你得吃藥。’她說讓我給瞧瞧。我想這倒是個好機會,便說:‘你家裏都有什麽人?’她說:‘我爺住在櫃上不回來,我婆婆天天鬭牌去,實際上就我一個人在家。’‘那麽這樣吧,今天晚上天黑以後,你等著我,我來給你治治病。’回到德勝門小店,我跟老頭子張老說好了,今天晚上纔來的。輕輕一叫門,小婦人把門開了。我讓她先把屋裏東西收拾一下。我老頭藏在墻旮旯,把街門關好了纔進來。我跟她說:‘給你帶藥來了。’其實這就是蒙汗藥,我拿出一點藥來,她一聞當時就躺下。我把老頭子叫進來,準備下手,沒想到好漢爺您來了。您饒我們的命吧!”

海川一咬牙問:“身上還帶著什麽呐?”“身上就是這些個器械。”“你們作了几案啦?”“剛到北京頭一案,我們還沒得手呐。”海川撕他們兩人的衣裳,就把這一對狗男女嘴給堵上了。一看茶壺、裏有點涼白開,拿過來,含了一口照著小媳婦臉上一噴,這小媳婦緩醒過來了,她折身坐起來就嚇壞了:“哎呀!這是怎麽回事?”海川安慰她說:“這位大嫂子,你的丈夫和婆母都不在家,你怎麽能引這種人到家裏來?這對狗男女不是好東西,他們剛纔讓你聞了薰香藥,想趁你昏迷的時候,把你殺了。他們是要取你身上這三月嬰孩的紫河車。你們一死就是兩條命啊!”年輕婦人感激地說:“好漢爺,我哪知道這些事啊!我給您磕頭了,您救了我的命啦!”“你婆母在哪啊?把你婆母趕緊請回來。”小婦人哆裏哆嗦穿鞋下地,砸開街坊的門,把婆母請回來。老太太到家一看就傻眼了。海川說:“你可是這家的主人?白天兒媳婦在家,你鬭一會兒紙牌解解悶還可以,爲什麽晚上還要一夜一夜地賭錢啊?看看這漏子,險些把你小孫子的命都要了!”嚇得老太太暈了:“我明兒再耍錢剁手!現在您說怎麽辦?”“我把他們倆已經捆好了,跑不了啦。我馬上到鮮魚口去,砸開天成齋鞋鋪的門,找著你兒子,然後回家有什麽話再說。”“哎喲,好漢爺您真是我們一家子的大恩人,修好積德。我們婆媳給您磕頭了。”

海川出來,過了大街又回大栅欄了,來到雙龍鏢局分號門口,落地燕子張雄出來了:“哎喲,師祖父您又回來了,您進來吧。”“我不進去了,剛纔我趕上這麽一件事。”如此這般一說,最後海川說道:“這小媳婦的爺兒們就在你們對過天成齋鞋店,我想您跟本地面都很熟,這件事必須通知東珠汛,讓人家守備衙門派人去,把這一對男女帶走,領國法,受王章,該什麽罪領什麽罪。這件事情交給你吧。天氣不早了,我得回家。”“這個好辦,您甭管了,我馬上就辦。”張雄把這件事答應下來,海川可就省心了。張雄等海川走後,拿名片請官人辦理此事。

海川一個人由雙龍鏢局門口往東去,到大栅欄口這兒正想著怎麽走,突然一眼瞧見正陽橋五牌樓石底座下蹲著個人,衝海川晃身子,豎大拇指,那意思:您請過來。海川離得遠,看不真,心說:這人是干什麽的?海川一伏腰就追下去了,越走越近。這個人看海川追下來,他扭頭就跑,順著護城河的河沿一直往東,腳底攢勁,“沙沙沙沙”,海川一想:嗨,你叫我,我來了,我快到了你又跑,你跑得了嗎?海川微然一塌腰,施展十二字的跑字功,腳底攢勁,“沙沙沙沙”。快極了,夜色蒙蒙下,跟一縷清煙相仿。前頭這人“燕子三抄水”,越過了護城河,來到城墻根底下,“蹭蹭蹭”,蹬著城墻縫上去了。海川上城墻不算什麽,施展“貍貓登樹枝”的功夫也上去了,來到城墻上,借著星月的光華,可瞧出這人的眉目來。這人個兒不高,身上也穿著一身土黃布衣裳,看不見臉兒。這個人順著城墻一直往東,海川這麽快的腳程,瞪著眼追不上他,海川犯了犟勁,我非追上你不成。結果追來追去,順著城墻由祟文門往東再往北,走朝陽門奔阜城門,還往南來,順著西便門過來,走宣武門奔正陽門,又回到崇文門。這個人,整領著海川走了一個裏城的四十里!等到了崇文門,這個人突然間順著城墻下去了。他是誰呢?得了,天也不早了,我回家再說吧。海川到家也沒叫門,越墻進去奔功房。房內點著燈,小哥兒幾個那正練著呢。一夜無話。

第二天,海川吃完早飯跟劉俊商量:“劉俊呐,你還是帶著你的師弟好好用功,我惦著再給你們買一套兵刃譜,昨天沒買到,我還得去一道前門。”“行啊,師父,您去吧。”拿了把桑皮紙的扇子,海川從家裏就出來了,溜溜達達一直奔前門。他先來到琉璃厰老二酉,真買了一套兵刃譜,這套兵刃譜的軍刃、內家、外家以及各種出奇百怪的軍刃,都有圖樣和說明。海川左手抱著兵刃譜,又到了前門大栅欄。干什麽來了?打聽落地燕子張雄辦的那個事情怎麽樣了。張雄把師祖父接進去,把那事情細說一遍:“我找著她的丈夫,讓他趕緊回家。接著,東珠汛官兵守備大人也去了,讅問了犯人之後,把這兩個人交順天府。順天府發下一道公文,叫各街各戶都要留神這樣一男一女的老頭老太太,因爲他們一共來了五撥兒,還有四撥沒抓住呢。”海川聽了聽,很滿意。

海川從鏢局出來,照樣到大栅欄東口。海川知道往南是天橋,什麽金披綵掛、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賣藝的全在天橋,非常熱鬧。我今天既然來了,爲什麽不逛一逛天橋啊?海川想到這兒,順著馬路往南來了。他走的是馬路東邊,走著走著,前邊圍著一大圈兒人。海川想:這是怎麽回事呀?等海川到那兒一瞧,是一個兩間門臉的檳榔鋪,裏邊是欄櫃。欄櫃的裏頭擺著檳榔攤兒,用木板搭起架來,一層一層,一溜一溜地擺滿小笸籮,每一個笸籮裏頭都裝滿了檳榔。旁邊還放著兩副小鍘刀,因爲檳榔得用小鍘刀鍘。掉下的渣兒擱到笸籮裏頭,也賣。這渣兒也分幾種,有肉子兒,有三角,不一樣。有熟檳榔有生檳榔,有鹹的有淡的,有不鹹不淡的,還有甜的,樣樣俱全。

賣檳榔的是個小夥計,二十來歲,剃著黢青的頭皮,一條大辮子,一身藍,繫著圍裙。這工夫來了一個人,說話是南方口音:“哎呀,我說夥計呀,你們這裏賣檳榔嗎?”小夥計一瞧這位,中等身材,雙肩抱攏,四十掛零兒,三縷黑髯,黃白淨子,修眉大眼,兩隻眼睛閃閃放光,一條大辮垂于腦後。身上穿著黃格紗袍,腰裏繫著涼帶兒,涼帶兒掛著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裏什麽也沒拿,腰裏頭鼓鼓囊囊。看得出來,這個人有點洋洋得意。小夥計趕緊站起來道:“客人,您想買點檳榔啊?”“啊,不錯的,我要買一點檳榔。你們這檳榔好嗎?”“客人您看看吧,咱們這兒一笸籮是一百個,有整的有碎的。如果您願意買整的讓我給您鍘開,我這兒有小鍘刀。您看這一溜兒是鹹的,這一溜兒是淡的,這一溜是甜的,這一溜兒是生的,這一溜剛炒熟。底下這碎的是崩刀兒,有三角兒,有肉子兒,您隨便買。”“我要買好一點的。”“哎喲喝!客人,您大概剛到北京城,咱們北京城的人很講究嚼檳榔,糟的誰要呐!”夥計伸手拿起一笸籮:“您瞧瞧,這都是整的,您只要撿出一個糟的來,我這兒檳榔您隨便吃。”

倆人一說話,門口外頭人可就圍上了。哪知道這南方人正說著話,後頭又來了一位,跟前頭這位打扮差不離,也是瘦瘦的身子,但鬍子是花白的,黃臉膛,長眉大眼,眼神特別足。腰裏也有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裏頭什麽沒拿,腰裏頭也是鼓鼓囊囊的。這個人雖然沒說話,看得出來,所有的習性跟前頭那位差不離,二位相隔也不過半步遠。

前邊這位穿黃紗袍的說話了:“我來看一看,你不要吹牛,糟的我是不要。”這個人一伸左手,就在笸籮裏頭拿起一個生檳榔來。賣檳榔的年輕人很生氣:“老客兒,您看看,有糟的算您白吃,一文不要。”他剛說到這裏,這南方人食指拇指一捻,檳榔就成了面:“哎呀,混賬東西,我說你的檳榔是糟的,你還要嘴強牙硬,這回你就信服了吧。”小夥計的腦筋都綳起來了。他想:自己用小鍘刀鍘都費力,他怎麽不費力就捻碎了一個?小夥計滿臉帶笑:“老客,您就趕上這一個,再捻一個試試?”“哎呀,你來看吧,哪個也是糟的。”說著他繼續捻,每一個都成了細面兒。賣檳榔的可就怔在那裏了,南方人越捻越來勁兒,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南方人洋洋得意,他捻一個,衆人一陣笑,可他覺著這些笑聲,不是誇他捻檳榔,好像笑他身後邊,人們的眼神也往他身後看。他心裏納悶,什麽人在我的後面搗鬼呀?他往後一看,人羣裏站著一位穿藍紗袍的,再看自己黃紗袍的後擺,可了不得啦,自己捻一個檳榔,有人在自己的後擺上捻一個窟窿,自己捻了三十來個擯榔,可後擺也成了篩子底啦。他想,一定是這位穿藍紗袍所爲。好武好練的都明白,捻檳榔是鷹爪力的功夫,海川在人羣裏抱著兵刃譜也看見了。鷹爪力在海川的眼裏並不新鮮,一個真正的武術家可以說都會,捻檳榔是手捻堅硬之物,並不新奇,可後邊的這個捻柔軟之物,就比前邊的這位高得多。前邊這位現在後悔了:北京城乃藏龍臥虎之地,自己不該當衆逞能,嘩衆取寵,指望露臉,實際是現了眼,以爲自己耍笑旁人,實際是旁人耍笑了自己。他約摸捻了人家三十幾個硬檳榔,一伸手從紗袍的兜裏掏出銀子包來:“哎呀,小弟弟,我是跟您開個小玩笑,檳榔都是好的,沒有一個糟的,我來賠你錢。”海川看見他這銀子包,是藍綢子包的,裏邊有兩層小油綢子,都是碎銀子。他左手拿出一小塊兒白銀交給小夥計,右手拿銀子包往兜裏裝。沒想到小夥計很公正:“老客,您沒買我的貨,我不要您的錢。”這老客一看小夥計不要,他往兜裏放銀子包的右手馬上伸出來攔:“你應該要的。”而就在這眨眼的工夫,後邊這位也往東一轉身,用左手的拇指,隔紗袍往上一挑,這銀子包就出來啦。他右手一抄,放在自己的兜裏,但這麽多的人並沒有看見,衹有海川看見了,心說:銀子包被人家偷了,看來這件事情非鬧大不可。穿黃袍的扔下銀子分人羣往南,穿藍袍的也尾隨于後,海川定要看個究竟,抱兵刃譜也跟下來。他們一前一後往南過了珠市口再往南,路東裏臨著街有座兩層樓的酒樓——太白樓。

海川瞧著前邊這二位進了飯館,自己也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他也進來。一個夥計過來:“爺臺上樓吧。”海川用眼睛掃視,剛纔二位一定是上樓了,海川點頭,夥計就喊啦:“樓上看座位。”海川來到樓上,一看靠東邊樓窻的桌子這兒,捻檳榔的剛剛坐下,靠旁邊樓窻還有一張桌子,海川可就坐下了,放好兵刃譜。夥計過來擦抹桌子問海川:“爺臺用什麽萊?”“夥計,你給我來四兩燒酒,隨便來四個菜,然後來四張家常餅,一碗酸辣湯。”時間不大全都端上來,海川一看這四個萊:一盤清炒蝦仁,一盤油爆雙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焦熘裏脊。那二位也各自要酒要萊喝上了:“哎呀,夥計。”夥計趕忙過來:“爺臺,您的萊不夠吃啦?”這捻檳榔的點頭:“你再給我要一盤炒苜蓿肉。”“好的,您稍候。”夥計往樓下走,正路過穿藍袍的桌前:“哎呀,我說夥計,你也給我來一盤苜蓿肉。”“好啦。”一會兒,一大盤炒苜蓿肉端上來,這盤兒是穿黃袍那位的菜。穿藍袍的道:“哎呀,把菜嘛給我留下吧。”夥計樂著搖頭道:“您的這就炒好,很快就給您端來,這是那位爺臺要的。”“哎呀,沒有關係的,我們是老鄉親,是朋友,你只管放下。”夥計只好放在桌上,剛要走,穿黃袍的力把趕車——翻啦。“混賬東西,我要的萊爲什麽給他呀,簡直不像話!”穿藍袍的站起來道:“哎呀,老兄啊,不要動怒,不要緊的,我們是朋友嘛,沒有關係的,過來吧,我們一起來吃。”“哎呀,老兄如此講話,倒顯得我的性子急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夥計,請把老兄的酒菜搬到我這旮裏。”穿藍的反而和穿黃的湊到一起了,又要酒又要菜,吃得興高綵烈。海川已經吃完,要看個水落石出,他沒走。這時候二位也吃完飯,夥計一算賬說:“爺臺,您二位一共吃了一兩五錢銀子,小費在外。”穿黃袍的伸手接賬單兒:“哎呀,好便宜呀,賬嘛由我來付。”穿藍袍的一聽:“哎呀,不對了,帳嘛是由我來付。”“不對,不對,我接的賬單子我來付錢,老兄,你要不叫我付錢,我就是個混賬王八羔子。”穿藍袍的一聽:“老兄起了誓,我就謝謝了。”穿黃袍的這位伸手就拿銀子包:“哎呀,我的銀子包哪旮裏去了?老兄啊。”“哎呀,怎麽的了?”“我的銀子包不見了。”“好了,沒有關係,我來付錢。”穿藍袍的伸手一掏,拿出一個藍綢包來,穿黃袍的一看,心說:這是自己的銀子包啊!便道:“哎呀,你這銀子包是我的,看來你捻了我的長衫,又偷了我的銀子,這樣奚落于我,很是不應該的。”說話就要動手。穿藍袍的先給了飯錢,然後掖起銀子包來說:“你這是什麽話,我付了您的飯賬,你還要血口噴人嘛?要打架我們到外面。”說著一按窻臺,“噌”地一下就蹦下去了。

這後面是草市,穿黃袍的跟著也蹦下去了,海川也抱起兵刃譜飛身形下去了。海川看這兩位一直往南,到了龍鬚溝,他們飛身過溝,海川也過去,好在這地方是貧窮人住的地方,沒人看見。直到天壇根兒下,那二位拔腰越墻而過。海川抱著兵刃譜也飛身過去,看二位往南,來到天壇的西南角大樹林裏。等海川到那兒,那二位打上了。穿黃袍的使一對亮銀練子鈸,二尺四寸的鋼練兒,皮挽手,前邊是個五寸圓的單錢,大肚兒窄邊,如同樂器裏的鈸一樣,就是沒有那麽大,周圍的邊兒非常薄,鋒利無比,雙手一掄,“嘩楞嘩楞”能見響兒。穿藍袍的使用一對練子鐝。二位各自施展躥縱之技,打得難解難分。海川慢慢地藏在一個塼垛的後面偷看,二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海川看入了神,一想:他們都是正人君子,絕非歹徒,自己身爲俠客,怎能坐山觀虎鬭,袖手旁觀?這樣有虧俠義道的天職。思索至此,海川往起一站身,突然,嚇了一跳,好像有人用手揪自己。海川急回身,後面無人,仔細一看,不由得面紅耳赤,自己藍布長衫的底擺上,有人給拴了一塊半頭城塼,用頭繩兒拴住。再一摸自己的辮穗兒,不知什麽時候,也被人家給掐折啦。哎呀,海川腦蓋兒都紫啦,自己的跟頭可栽大啦!他正在兩眼發直,忽然在南面一個塼垛的後面有人探身,衝海川一招手。海川抱著兵刃譜,飛身形縱出去。再看這個人撒腿就跑,“柔柔柔,沙沙沙”。海川伏腰追下來。前邊這人一邊跑一邊豎大指,好像是很佩服。他們前後越過壇墻,再上城墻。海川一瞧,嘿!又要領著我溜上城墻上。果然那人前面跑,海川後面追,一直往東。過了蔣臺門,拐彎奔沙窩門,到東便門、齊化門、東直、安定、德勝,順著第一次的路,直到哈德門。這裏天色黑下來了,結果這人又沒了。海川站在城墻之上,心裏難過。自己想啊,江南七省,人才輩出,我童林沒栽過跟頭啊,沒想到在北京自己的家門口,我這跟頭栽了!回家吧,順著中心馬路下來,到了栅欄門,拔腰過去,順著哈德門裏大街,可就奔東單了。

滿天星斗,夜風甚涼,路靜人稀。海川一個人過了東單,在馬路口東面往北走在黑暗影裏頭。突然間,他發現西面有條人影,在房上躥縱跳躍,滾脊爬坡,身法很快。海川一看,喲,是劉俊!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兜襠滾褲,抓地虎的靴子、絹帕包頭。他斜插柳背著個包袱,身後背著厚背雁翎刀。海川心裏有個偏想:我不在家,你不帶著師弟們練功,大晚上的穿著夜行衣,你想干什麽呀?要在北京城胡作非爲麽?北京城裏各大王宮、各大臣府裏有的是珠寶,有的是美女。你要胡來呀,那我可得宰了你。想著,就跟上去了。

海川跟到金魚衚衕的衚衕口,這麽一瞧,喲,金魚衚衕!正記茶葉鋪的經理王子延不是在這兒住嗎?對!去他家。王倫在路南住,大門關著,走馬門也關著。只見穿夜行衣的人拔腰上了王倫家的房,海川也拔腰上了房,心想:他這是要干什麽呀?這我可得管。海川往底下一看,好像這下頭是底下人住的地方。只見夜行人躥縱跳躍,又上南房往裏,可就到了王倫他們的正院了,也就是第二道院的南房後坡。海川慢慢地右手撐中脊這麽一看,嗯,這個人從北面的墻下去了,他把刀亮出來,躡足潛蹤,在院中各處窺探。海川一瞧那架式又不像劉俊,心裏疑惑。同時海川又發現人了,東房上一位,西房上一位,影影綽綽,好像是天壇動手的那二位。東房上是穿藍袍的,西房上穿黃袍。二位可沒看見海川。海川心說:這可是王倫的家呀,要說王倫在北京也是數得著的武術家呀!現在房上頭有仨,院子裏有一個,可你王倫連影都沒有,你算什麽武術家呀!再瞧院子裏這個人,順著西房往北來,走到西房墻角這兒,突然,有根蠟桿槍照著夜行人就一槍,夜行人往後一坐腰,“蹭”就到了當院。打北山墻一拔腰出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威懾的力量,用槍一點道:“大膽賊人,竟敢到我王倫家中擾鬧,你這是飛蛾撲火,自找死路,還不扔家夥被擒嗎?”“唰”!一抖槍可就到了。夜行人一借步,用刀一架,往外一推,刀走順水推舟。王子延前把一崩,後把一壓,用槍一崩他的刀,緊跟著上右步,槍把就順著夜行人的腿部打來,夜行人腳尖一點地起來了。王子延的功夫好呀,一轉身右腿往左插,這身子可就轉過來了,“啪”一扣槍,槍尖就奔夜行人的後腳跟扎來。夜行人一斜身,這一槍如果扎實了,能把夜行人扎死。但是,槍尖只是在這個人的胯骨上一點,往上跟步,“啪”地一腳,把夜行人踹了個跟頭。再看這夜行人,就地十八滾,“咕嚕”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一長腰上東房。沒想到東房上站起一個人來,南方口音:“林寶,這場官司你打了吧!”“嘩啦”一抖鏈子雙鐝,一轉腕子,照著這個夜行人的腦袋就砸下來。夜行人剛上來,身子還沒站穩呢,就這麽一晃悠,往後一閃,人家跳脊長身一腳,就把他踹下當院。夜行人知道王倫在下面呢,一拔腰幾個跟斗,“噌噌”又奔西房了。沒想到西房上也站起一個人來,掌中“嘩楞楞”一響:“哎呀,混賬王八羔子林寶,這場官司你打了吧!”“刷刷”地一下,鏈子鈸就到了,這個夜行人一矮身,人家一擡腳,對著這個夜行人的胸口,“啪!”又把他從西房上踹下來了。夜行人知道要壞,一打腰,腳尖點地“噌”地一下,又上南房,躍脊後坡,他要跑。沒想到南房坡這兒,也站起一個來:“朋友,這官司你打了吧!”正是海川。這個賊人一瞧,心說:院裏這位可以,東西房上甭說,自己已經吃虧了,衹有南房這位是個老實人,我就從這兒跑。他掄起刀,往海川頭上一砍,海川抱著兵刃譜,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個“金絲纏腕”給叼住了,拿右腳一踹他,“嗵”地一下,這小子就趴下了。海川在南房上對下面的王倫高聲叫道:“王倫王掌櫃,認識童林嗎?兇手我給捆住了。”“哎喲俠客爺。”“哎呀,哪旮的俠客爺呀?”東西房上的二位可就愣住了。這二位是誰呢?被困的這位又是何人?

原來在浙江省會稽郡北門裏住著一位老鏢師,姓袁,叫袁泰,人稱神鏢手。神鏢手袁泰老伴已經去世啦,他是個老鏢行,會一趟刀法,叫六合刀,上中下走三盤,三十六式。會打穿梭毒藥鏢,家傳獨門配的毒藥,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十分厲害,夜晚之間打香火,百發百中。老頭兒因爲年歲到了,辭了鏢行不干了,老人有一個姑娘,今年纔七歲,叫秀英。姑娘長得十分伶俐,也很俊俏,父女二人相依爲命。老頭兒也教女兒能耐,盤腰、弓腿站架子,教拳腳,也教刀棒。但是老頭兒重男輕女,總覺著自己這點兒絕藝傳給閏女,將來有什麽用呢?再說自己又這麽大的年紀,家無三尺應門之童,老頭兒心裏頭有點兒不痛快。有一次老頭上街,發現了一個小孩。這小孩也就在七八歲,沿門乞討,時值夏日,孩子滿身直招蒼蠅,長了一身的膿疥。但看這孩子長得不錯,他住在買賣人的廈子棚底下,這廈子棚沒門沒戶,就這樣,人家都轟他,他太髒。老頭袁泰看著怪可憐的,心說:這是誰家的孩子?便掏出幾個錢來對孩子說:“得了,你呀,找個地方吃點飯,能換件衣裳就換件衣裳。”袁泰回家了。

過了沒幾天,南門裏六和綢緞店掌櫃的,章成錦章老先生來了。他在南門裏還是個大戶,跟袁泰老哥兒倆最好,而且都善于下圍棋,所以走得比較近乎。到這裏一叫門,小姑娘出來把門開開:“喲,章叔來了。”“嗷,你爹在家嗎?”“在,您進去吧!”章成錦來到了北屋。老哥兒倆坐下後,袁泰問:“有事嗎?”“給您提點事。每常咱們老哥兒倆坐到一塊,提來提去就是說孩子太小,又是個姑娘。您總想要個小男孩兒。”“是啊。”“我給您介紹一個,您願意嗎?”“誰呀?”“在大街上要飯的那個,長了一身膿包疥,都臭了。他是咱們鼓樓前林儒生家的孩子。”老頭一聽就不大樂意了。林儒生是個財主,在本地還很有名,就因爲他的行爲不正,吃、喝、嫖、賭無所不爲,最後,把全部家財都花盡了,兩口子窮死了,剩下這麽一個八歲的孩子,名叫林寶,就是袁泰前不久看見的那個孩子。一提是林儒生家的孩子,人家老街舊鄰都很討厭,因爲他們家有錢的時候沒幫過誰,黎民百姓對他很不滿意,背地裏沒有不駡的。現在林寶一身瘡疥沒錢瞧,所以就落到這種地步。章成錦勸說道:“哥哥,他父母不好,怎麽能影響到孩子呢?哥哥家裏又沒人,我想把孩子叫來,您花倆錢給他瞧瞧,讓他有飯吃了,就是救了他的命了。我看他待您將來也錯不了。”老頭袁泰怎麽想呢?林家的孩子我根本不應當要,因爲他的父母在本城人緣不好,爲富不仁。可是瞧這孩子也真可憐,得了!要了不就完了嗎。姑娘秀英也說:“爹呀,把這小孩找到咱們家得了,跟我一塊玩也是好的啊。”這樣,章成錦就把林寶領到袁家。老頭先給他打打辮子,剃剃頭,洗洗身上,換了件衣裳,請妥當的先生每天來家給他上藥治病。萬萬沒想到,此舉引狼入室,招來橫禍飛災!

第四十四回 慈父心三次饒林寶~豺狼子毒鏢打恩師

上回書說到神鏢手袁泰引狼入室,恩收林寶,請醫生調治他的疾病。足有半年的工夫,林寶病體痊愈。人家袁家父女對他照顧得又好,吃得又合口味,使這孩子很快恢復了正常發育。林寶長得十分俊美,跟秀英姑娘青梅竹馬,整日相隨,盡情玩耍,他比姑娘大一歲。這天,老鏢師袁泰非常高興:“林寶呀,你願意學武嘛?”“孩兒當然願學,可是誰教我呀?”“嘿嘿,老夫就會武藝,你在我家這段時間,我看你還不錯。得啦,我收你做個徒弟吧。”林寶非常高興,急忙趴地下磕頭。

打這天起,袁泰給孩子盤腰窩腿站架子,慢慢地又教他打拳、軍刃。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就是十年。林寶十八歲,小夥兒長得很體面,又有一身的好武藝,衆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兒叫“白玉人”。

姑娘也十七了,出落得跟水蔥似的,也有一身好本事。但是袁泰把自己拿手的刀和鏢都教給了林寶。老頭滿意地對林寶說:“再過二年哪,我就把閨女給你。將來生兒育女,就續林、袁兩家的香火。”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兒。林寶跟本城的一些壞人勾搭在一塊兒,黑天白日背著師父耍錢。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對賭博沒有經騐,非輸不可呀!輸了有幾百兩銀子。

這件事叫章成錦知道了,馬上找了袁泰:“哥哥,我聽說林寶這孩子在外頭身染下流不學好,功夫雖然不錯,但他淨上賭場兒賭錢去呀,不是押寶就是推牌九,您這日月房子地跟著動啊!您應當好好兒地教育教育他。”老頭兒想了想說:“是得教育。”

有一天吃完飯,袁泰知道林寶上賭局去了,老頭兒也跟著去了。進屋叫道:“林寶哇!”林寶臉色兒都嚇白了,街坊鄰居都認得袁泰。“哎喲喝,老鏢師。”有叫大爺的,有叫叔叔的,有叫爺爺的。袁泰對這些人可說了:“諸位願我這孩子不錯,應當把我孩子引入正途。耍錢,不是個行當吧?莊稼人土裏求財,靠天吃飯,掙幾個錢不容易,難道說就這麽一、二、三、四、五門兒賭,把一年辛辛苦苦掙的倆錢兒都輸光嗎?嗨嗨,衆位,大家喜懽,我袁泰管不了,只希望衆位爺兒們今後別跟我的孩子一塊兒來。”老頭接著又問林寶:“你都短誰錢呐?”林寶說短誰短誰,輕輕一攏,二百三十多兩。“好吧,都跟師父家裏拿錢去。”老頭兒到家裏把銀子拿齊了,短誰給誰。打發走了衆人,這纔說:“寶兒啊,你在這兒十幾年,功夫也很不錯了。我又沒仨沒倆,秀英是個女的,將來支應我這門戶,需要你啊!沒想到你身染下流不學好,這可不得了!我希望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今後不再耍了。”“您放心吧,師父!我不耍啦。”林寶好像一咬牙記住了,可沒多少日子,故態復萌。他跑到寶局,又輸了不少的錢。

袁泰知道了,又來了一問,短誰的、短誰的一說,又是一百八十多兩銀子,拿來還了大家夥兒。“我再說一遍,衆位今後不要跟我孩子再耍錢了。”把林寶領家來,又規勸一番。不料想第三次他又耍上啦!老頭兒可就急了眼,到寶局堵上了。“林寶,你怎麽屢教不改啊?老人家就給了他一個嘴巴:“你不爭氣呀!”說完了,轉身形回家了。林寶一想:你姓袁我姓林,不錯,你教我能耐,可當著這麽多的人,你給我一個嘴巴,嘿!姓袁的,你太難爲人了!

有一次,老頭兒出去了,家裏就剩下林寶跟秀英。林寶對秀英說:“妹妹,你看見沒有?老爺子前些日子打我,我不往心裏去,我的命是老爺子救的,我這身能耐是跟老爺子學的,飲水思源。再說老爺子也有話,再過一年半載的,給咱們兩人一辦事,將來生兒育女..”剛說到這兒,秀英把臉沉下來了:“你說這個干什麽呢?讓我嫁給你,告訴你,絕不可能!”“喲,妹妹,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說你不樂意嗎?咱們倆一塊兒,耳鬢廝磨十年了,我林寶是怎麽回事兒你也知道..”說著,他就要動手動腳。正在這時候,老頭兒袁泰進院了:“秀英啊!”“哎,爹爹。”嚇得林寶一哆嗦,抓個茬兒出去了。姑娘見著老頭兒,眼淚下來了:“爹呀,今後您少出去,我瞧他可有點兒行爲不正啊!”袁泰自信地對女兒說:“我看了他十年啦,不會看錯,這個你只管放心。”“爹呀,您應當聽我的,您要不聽我的,將來就要得苦果子啦!”“沒什麽得苦果子的,諒他也不敢!”

當天晚上,老頭兒來到前院,見林寶在屋裏坐著呢。便道:“孩子,從你八歲進我的門,師父沒拿你當過外人呐。你在我家一晃十年了,老夫我待你不錯,原先我說過,我死以後讓你掌管我的門戶,把你妹妹許配給你,誰想你不成才。我看呀,如果你真不成才,原先的話就作爲罷論。你翅膀也硬了,謀個衣食也不成問題,有你這身能耐也能吃飯,你走吧。”林寶“撲嗵”一下就跪下了:“師父,您別價,這是我在您跟前撒嬌哪。您說耍錢的事,原先我也不干,他們非拉我去,現在孩子知錯了。”“嗯,要是這樣嘛,還不錯。”但老頭從現在起對林寶的一切就有所監視,銀錢上也有所控制。誰知這林寶花錢一緊,覺得有點爲難了,凡是袁泰好的、厚的,他都暗中借了錢,最後還跟章成錦借了五十兩銀子。一晃日子不少了,他說還是還不了,章成錦就找來了,說:“哥哥,林寶背著您在外面跟我借錢,您知道嗎?”“啊!我不知道啊,他有什麽花銷?”“他在外面借了有幾百兩銀子,都隨手花掉了。您這麽小的日子可不夠花呀!看來我把這孩子介紹給您是我的錯兒。”“不,不能這麽說。這與你有什麽關係呢?一是這個孩子他自甘墮落;二是愚兄我教育不嚴。”哥兒倆說了會兒話,章成錦就走了。

林寶借了許多銀子,干什麽去了?原來,在西門外八里地有個小尼姑菴,這個菴叫“篩月菴”。老姑子吃齋唸佛,只管唸她的經。她收了個徒弟叫鳳清,這個小姑子是個不守清規的女人,勾引了林寶,爲了讓林寶來去方便,就暗示林寶把老姑子給殺了。果然,老姑子一死,她自己就當了篩月菴的住持。

這天晚傍晌,林寶回來了。吃完了飯,袁泰也真沉得住氣,說道:“林寶啊,這些日子師父也沒問問你,你手頭緊不緊?由于上兩次你在賭局輸了錢,師父我責備了你,細想起來,老夫我偌大的年紀,衹有你這麽一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這不是多管嗎?你手頭緊嗎?”“師父,這些日子,手頭..”“說實話,緊不緊?”“不夠花的。”“你都跟誰借錢了?”剛說到這兒,林寶“撲嗵”跪下了:“師父,我對不起您,沒想到我又給您捅了不少漏子。我花錢跟流水似地慣了,就忘了師父的錢也來得不易。我跟您的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錢,人家都看得起我,我可還不起人家。”“嘿嘿,不要緊,借了多少錢?”草草地拿筆這麽一算,三百兩左右。袁泰不露聲色地道:“孩子,錢,咱們該知道來得不易。老夫我這麽大年紀,打你八歲把你領到這兒,教給你文武兩科技藝,雖不指望讓你三十年後望子敬父,但我也希望你有能耐謀一席之地,早晚有碗飯吃,不至于凍餓而死。沒想到孩子你霑染下流,越來越壞。親戚朋友能隨便借錢嗎?我希望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明天,咱父子倆還賬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老頭子拿著銀子,跟著林寶還賬去了。到哪個朋友那兒,都抱歉賠禮,把銀子還給人家。林寶表面上服從,實際上他心裏暗暗咬牙,袁泰呀袁泰,你這麽大年紀,行將入木,難道說你忘了死嗎?將來你這家產是我小太爺林寶的!你的閨女是我的,難道你忘了嗎?小太爺花你倆錢你還有點不樂意!林寶暗暗記恨在心。時隔數日,一天吃完早飯,老頭到城北訪朋友去了。林寶見袁泰走了,內宅只剩下袁秀英。林寶轉身往後走,越過屏風門,直奔北上房,挑簾櫳進來一看,姑娘正暗自悲泣呢。秀英想:林寶這個男人不是個好東西,雖說爹爹把他欠的銀子都給還了,可他還經常招搖在家裏,既然如此,爹您怎麽能撇下女兒一個人在家裏呀?姑娘正想著呢,見林寶進來了,紅臉地道:“師哥,老爺子出門了,你怎麽不在外面應著門戶,到內宅來干什麽呢?”“妹妹,你這兒干什麽呢?”說著,樂呵呵地就偎上來了:“嘿嘿,妹妹,你明兒給我做雙襪子吧。上次我跟你說過,老爺子把你的終身大事許配給我了。我看妹妹咱們倆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你跟老爺子說說,擇個日子,咱們倆辦了婚事就得了。”這時,林寶雙手一摟,就把秀英抱起來了。姑娘心裏怦怦直跳,氣生兩肋,用手指點:“林寶,你這人面獸心的壞東西!我爹爹待你像親生兒一樣,你忘恩負義!你給我出去!”姑娘正言厲色地駡他,林寶反而樂嘻嘻地道:“妹妹你駡我,可我疼你,不往心裏去。妹妹,這會兒正是個好空兒,你就跟我..”說著,就把秀英抱在床上糟踏了。

猛然間,院子中有人說話:“姑娘,你師哥上哪兒去了?”這一下差一點兒沒把林寶給嚇死,正是神鏢手袁泰回來了。原來城北仁義屯,有個武術家跟老頭子是過命的朋友,此人姓任名元,江湖人稱“清風羽士”。任元不僅是內外兩家功夫好,而且人品也好,學問也好,並且他使一對亮銀鏈子鐝,功夫玄妙。老頭是訪他去了,想把自己的事兒跟任老義士提提,出了城門一琢磨:哎呀,袁泰呀,你這麽大年紀老糊塗啦,林寶已經不是個好東西了,你怎麽還給他時間呢?萬一姑娘受了他的什麽侮辱,十七十八的姑娘,你讓她是死呀還是活呀?想著就回來了。過後院一喊,林寶出來,“噌噌噌”地往前面跑,袁泰來到房中一看,姑娘落淚如雨。問:“孩子,你怎麽了?”姑娘只是哭。出了這種事情,姑娘怎麽能啟齒呢。老頭問急了,道:“孩子,你怎麽就不說呀?”“您還讓我說什麽?我這麽大的姑娘受了他的侮辱,難道說我還能活著嗎?爹呀..”神鏢手袁泰明白了,不由地怒從膽邊升起:“林寶,小畜生,我待你這麽好,你怎能恩將仇報呀!”袁泰轉身來到前廳,挑簾櫳進來。林寶心懷鬼胎,見老人家臉色鐵青,林寶明白了。袁泰破口大駡:“你這個衣冠禽獸,我待你這麽好,你卻恩將仇報。你這個惡賊!”說道,一拳打將過去。林寶卻“噌”地把鏢掏出來,一抖腕子,照袁泰投過去。“砰”地一鏢,正打在老袁泰的哽嗓咽喉上,“啊!”一聲慘叫,老英雄一晃身,“撲嗵”一聲倒地身亡了。姑娘正從後院趕來,眼珠子都紅了,忙操起一把刀:“林寶哇,想不到你恩將仇報,一鏢將我爹爹致死!我跟你拚了!”躥過來就給了林寶一刀。林寶往旁一閃,拿刀一擋:“丫頭,你還要跟我動手嗎?乖乖地俯首貼耳嫁給我,咱們就說老頭得病死了。不然的話,你還跑得出你家小太爺林寶的手心嗎?”姑娘蛾眉倒豎,杏眼圓睜:“林寶,我功夫不如你,我衹有到陰曹地府去告你。”說完一掉臉,往臺階上頭朝下“叭嚓”一聲,只見腦漿迸裂,萬朵桃花開,大姑娘碰階而死。

鏢打恩師,逼死師妹,林寶一想,我快走吧。他從老頭銀櫃裏拿了不少銀子,放在包袱裏,斜插一背,把刀帶好,飛身形上房就跑了。沒想到清風羽士任元來了,他將近六十,花白的頭髮,花白的鬍鬚。功夫好,沒帶兵器,就帶了點錢,打家裏出來,溜溜達達直奔會稽城。順北關進北門,就來到了袁家門口,輕輕地一叫門:“哎呀,林寶,我說開門呐!”叫了好幾聲,也沒人言語。任元一想:這是怎麽回事?“老哥哥你把門開開,秀英姑娘,你把門開開!”喊乾了嗓子,沒人言語。任元就奔後墻去了,看了看四外無人,一拔腰就上了墻,心說:他們家不能沒人吧,老哥哥不在家,林寶不在家,還有姪女袁秀英呢。這是怎麽回事呢?等老人下來一瞧,可把任元給嚇壞了,袁泰哽嗓咽喉上還插著一隻鏢。任元自語道:“這個賊人棄兇逃跑,真乃可恨!這是哪一個干的?我不能在這兒呆著,得快把地方找來。”

北門裏的地方姓韓,叫韓高生。時間不大,把韓高生給找來了。“哎,任老義士爺,您有什麽事?”街坊鄰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嬸子大娘,有搖頭的,有掉淚的,有看著姑娘素常以往挺不錯的,怎麽死了呢?任元道:“哎呀,韓高生啊,現在我看沒別的辦法,我們都在這兒等著,你趕緊去報案吧。”韓高生看了看這兩具屍體,就直奔會稽城的縣衙門去了。

會稽城的縣太爺姓鄭,叫鄭文秉。鄭大老爺二十五歲登科,二十八歲登甲,科甲出身,榜下用的知縣。鄭太爺兩袖清風愛民如子。韓高生來到衙門口,門口這兒站著好幾位官人。“喲,韓爺,韓爺!”“衆位辛苦,今是哪位值班呢?”“今兒是王忠王班頭。”韓高生一進來,值日班頭王爺站起來了:“韓高生,你怎麽這麽閒在,有什麽進財的買賣找我呀?”“有進財的買賣我早找您來了,我這些日子手頭緊著呢,沒有進財的路。”“那你今天來干什麽?”“今天我來報案。”“你報什麽案?”“王頭,咱們北門裏出了兩條人命。”韓高生如此這般,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王忠和幾位官役臉都嚇白了。王忠王班頭轉身往裏走,剛到二門這兒,打裏面跑出個書童:“哎喲,王班頭,有事嗎?”“請問大老爺現在是在內宅呢還是在書房呢?”“大老爺正在書房喝茶呢。”王忠來到書房門前站住,等裏面傳話。“進來!”王忠挑簾櫳進屋道:“下役王忠請大老爺安。據北城的地方韓高生前來報案:神鏢手袁泰是咱們縣裏頭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父女兩人,不知道怎麽的被人害死了,兇犯已逃走,地方上發現後前來報案。”鄭大老爺聽了一愣,一捋頜下墨髯:“想不到在我的治下出人命案了,老袁泰我可知道啊。人家老義士神鏢手袁泰住在咱們會稽城,咱們這兒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你馬上讓韓高生回去,準備騐屍場,搭起棚來。傳我的話,讓衙役們準備大轎,馬上帶著書辦、招房、仵作等前去騐屍。”鄭大老爺趕緊更換官服,頭上戴著紅纓帽,身穿七品四方補服,腰繫涼帶,青中衣,五分底的官靴。準備就緒,大家一齊往外走。韓高生已經回去了,王忠侍候著大老爺上了轎,由四衙陪著,帶著三班人役,大班頭陳虎跟著,一同來到北門裏袁泰家的門口。

大老爺下了轎往裏走,屍場上早已草草搭起了一個大棚,正當中的虎坐門樓,就作爲大老爺臨時辦公的地方。大老爺秉公一坐:“來呀,帶地方。”韓高生趕緊來到切近:“地方韓高生請老爺安。”“韓高生,起來講話。”韓高生如此這般一說。最後,任元跪秉道:“我想爲兄長報仇,爲太爺完結此案,請太爺這裏出票下來,我要做這義務班頭。”縣太爺道:“任元,果然你生就俠義之性,補國家王法之不足。很好,很好!將來事成之後,本縣一定重金嘉獎。仵作何在?”“在。”“馬上騐屍!”書辦趕緊把屍格準備好了,仵作相騐,書辦填屍格。先騐袁泰,把鏢取下來,鏢上還有字。再騐姑娘,姑娘的身上沒有什麽傷,就是腦門子塌陷了,因爲這是在臺階上撞死的。老頭子是一鏢給打死的,別處也沒什麽傷。一樣一樣填好了,這纔交給太爺過目。太爺看完後,發現這鏢上寫著:白玉人林寶。“任元,這白玉人林寶你可認識?”“嗷!太爺,您怎麽問起林寶來啦?”“因爲這鏢上的字是白玉人林寶。”“哎呀!”任元可急了眼了:“啊,太爺,這個混賬王八羔子。他本是本地林儒生夫婦之子。林儒生夫婦染上時疫而死,剩下一個八歲的孩子在街上要飯,又長了一身膿疱疥,眼看著他病餓而死。我的哥哥袁泰把小冤家帶回家中,治好了傷養好了病,又教他一身武藝,收作自己的徒弟。沒想到屈指算來已經十一年,小冤家他忘恩負義,鏢打恩師,逼死師妹,並且棄兇逃跑,實屬可惡。太爺,準是這個混賬王八羔子!”這時,鄉親們纔知道這是林寶干的,各個都恨得咬牙切齒。縣太爺命道:“你馬上和鄉親們一起,埋葬父女倆,會同韓高生,共辦此事。然後到公衙裏領一份海捕公文。”“好,太爺,草民聽命了。”縣太爺擺手,帶著三班回轉衙門,他立即寫了一份海捕公文,可以越境,不管走到哪裏都可以算。蓋上大印之後,交給任元,又從自己的腰包裏拿出二十兩紋銀:“本人欽佩你的行爲,這作爲嘉獎當路費,以捉拿賊人白玉人林寶,讓他歸案。”“謝過大老爺。”任元把公文及錢都帶好了,打官衙裏出來。任元先圍著這會稽城訪了幾天。

老義士琢磨,他殺了人了,也知道老百姓都恨他,他還在城裏嗎?既然有海捕公文,我不如到外地去訪。這樣,任元回到家中安置了一下,稟明了老母親,老太太也樂意。任元把鏈子鐝帶好,銀兩路費打在小包裏,把海捕公文帶好了,越境捕盜,可就從浙江往北來了。過了長江,來到蘇杭三江地面,再往北走,來到徐州銅山,來到山東又到了北六省。走臨清,奔德州,走河間,奔霸州,最後往北京來了。

來到北京城,住到關廂一個店中,每天查尋,萬一在北京城把林寶拿住,也未可知。這天,任老義士爺來到了前門,看到前面圍了一大圈子人,進來這麽一瞧:前面有一個檳榔鋪,看見一個穿黃格紗袍捻檳榔的。任老義士爺心說:只不過是一種鷹爪力,在衆人面前嘩衆取寵。你把人家的檳榔都給捻碎了不說,也耽誤人家的生意,影響人家營業。任老義士爺這纔過去捻那人的黃格紗袍。

這個捻檳榔的也是會稽城人氏,住南門外四十里地。那兒有個小村叫隱賢村。此人復姓歐陽,單字名君,江湖人稱神龍手歐陽君。掌中一對亮銀鏈子鈸,內外兩家功夫俱臻絕頂。他跟任元誰都知道誰,但是誰都沒訪過誰,這叫對兵不鬭。武林當中,在他們之前有一位老前輩叫小方朔歐陽德,這個歐陽君就是歐陽德的後代。這天,吃完早飯以後,底下人進來對歐陽君說:“老員外爺,您的表兄章成錦章老先生來了。”哥兒倆見過面,行過禮坐下了。“哎呀,老哥哥您找我有什麽事情嗎?”章成錦唉聲嘆氣:“表弟呀,我有一件對不起人的事,你得幫助我,助我一臂之力.不然的話我死了也對不起人呐。”就把城裏頭林儒生夫婦死後,有這麽個孩子如此這般..,最後道:“他鏢打恩師,逼死師妹,棄兇逃走,萬人動怒。有仁義屯的清風羽士任元自告奮勇,要捉拿白玉人林寶,可林寶是我給介紹的呀,當初我要知道他這樣,還不如讓他凍死餓死呢,沒想到他恩將仇報。表弟,你得給我幫個忙啊!”歐陽爺搖了搖頭:“老哥哥,這件事我是不能管的。”“啊?你爲什麽不管呀?”“如果我要答應你,我就得把林寶拿住,讓他歸案。如果我辦不到的話,受人之托,不能忠人之事,言而無信,那我就枉爲義士。”“表弟,本地區發生這種逆倫事情,你不管,難道說你就夠英雄了嗎?”“哎呀,老哥哥,我可以充耳不聞嘛!我爲什麽不應哥哥你,你可想一想:第一,我沒有地方公文,我拿到了人,官憑文書私憑印信,我往哪裏交待?第二,林寶我也不認識呀,即便我跟他走到對面,我也不曉得他呀。”“我跟你說,這林寶長得一人來高,臉兒似長不長,似圓不圓,似黑不黑,似白不白..。”“不要說啦,這話說了半天管什麽用呀?都是一人來高,你也一人來高,我也一人來高,他也一人來高。”章成錦耍賴了:“你必須管,不管不成。路費由我來掏。”“錢嘛,那是小事。”“表弟身爲俠義,見到這事你不能見義勇爲,那還稱哪家的俠義?那成了瞎義了!”“不管怎麽說,我是不認識他呀。”“有很多朋友都認識他,我在這裏跟你說說,再帶你到別處諒訪這些認識他的人,大家湊起來讓你腦子裏有個輪廓,見到林寶能認識他就行了。”歐陽君無奈,把自己的亮銀鏈子鈸帶好後,章老先生帶著他到各處訪問。

兩人走出門四五里地,北面有個樹林,就聽見樹林裏有人喊:“章大哥,章大哥!您站一站,您干什麽去呀?”歐陽君和章成錦都站住了。打樹林裏出來個人,也就在二十幾歲不到三十,圓方臉,重重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矮胖子,穿著一身藍,辮子盤著。章成錦這麽一瞧,嗷,認識。這個人是北門裏何記布鋪的掌櫃,姓何,名字叫何瑞生。他在北門裏開了個一間門臉的布鋪。現在北門裏出了袁泰家這麽一件事,何瑞生心說:林寶哇!袁老頭父女對你多好哇,你恩將仇報,你是衣冠禽獸哇!我姓何的逮著你,嘿!我不打你,我也不駡你,非拿修腳刀修你不成!你辦的這叫什麽事?小子我非找著你。剛巧這一次,他打西南來,要回城。他走到這片樹林就聽見樹林的北邊喊:“合字,我給你戳的那朵呢?你給我得了。”“這還行啊,別把我也搭進去啦。”何瑞生趕緊藏在一棵大樹後頭,往北面一看,見白玉人林寶旁邊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拿著把小鏈,辮子盤在腦袋上,反正也不是個好人。何瑞生這個樂啊:林寶呀,該著你打官司!這回,你的腦袋就得掉下來了!

林寶怎麽沒走呀?他走不了呀,因爲篩月菴有個不守清規的尼姑鳳清還拉著他呢。林寶沒辦法了,便來到城西王家營一個叫王均的朋友家。林寶一叫門,王均把他帶進去問:“你有什麽事呀?”“哥哥呀,我求您來了,您給我指條明路。”“怎麽啦?”林寶就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回事一說。王均一聽,心說:這小子喪盡天良呀,我雖是個臭賊,可你辦出的這事比我還臭!我本應當把你拿了,可惜我沒這麽大能耐。“哎呀,兄弟你怎麽辦出這事來?”林寶說:“那沒法子,我趕上這事了,哥哥你得給我指條明路。”“兄弟,會稽你可不能呆了,你得遠走高飛。過個三年五年風聲下去了,你還可以回來。不然的話,你在這非得被抓住不可。”“那您說我去哪兒,我舉目無親呐!”“這樣吧,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去北京。德勝門外二十里有個小村叫甜井村,甜井村住著我的一個朋友,叫闞子良,他是專做南北東西四路飛虎廳、二十州縣的買賣,坐地分賍。他是個人物,你到他那兒做個夥計,在北京忍個三年二年的。”“行啊!”破壞星王均把信寫好了,林寶把信收起來。過了幾天,今天王均正碰上他,說:“你要不走,可把這信給我,你又讓篩月菴的小姑子給迷住了吧?”王均與林寶的對話,何瑞生都聽見了。林寶說:“哥哥,那麽..我到篩月菴跟她說一聲,馬上就奔北京,哥哥您放心好了。”說著話,林寶打這可就奔了篩月菴。何瑞生一想:我找我哥哥去吧,我有心動手,可干不過他。甭說倆,一個我也惹不起,我把哥哥齊舉齊大鵬找來,讓我哥哥對付他。何瑞生從這撒腿奔齊家營,沒想到剛跑出樹林就碰上章成錦了。章成錦說:“你別去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我的表弟,隱賢村的神龍手歐陽君。”又對歐陽君說:“賢弟,他是北門裏何家布鋪的何瑞生。”何瑞生道:“哎喲,您是歐陽義士爺。久仰您的大名,我給您磕頭。”“哎呀,兄弟,起來起來,不要客氣,你準知道這個林寶去篩月菴了?”“這個沒錯了,您呐!”歐陽君對章成錦說:“哥哥,你回家吧。”又對何瑞生說道:“你也不要找齊大鵬去了,你就放心好了。”“那太好了,事不宜遲,咱們哥兒倆趕緊走。”何瑞生心說:我跟我師哥齊大鵬練了好幾年了,能爲大小不提,我這腳程可很快呀!嘿,我跟他賽賽腿,瞧瞧神龍手歐陽君的腿有多快。“歐陽義士,咱們哥兒倆可得快著點兒。”“我可以跟你快點兒走。”何瑞生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看,老義士腳底下如同閃電,“噌”地一下就躥到前頭去了。這樣,兩人來到篩月菴,神龍手歐陽義士施絕技要捉拿林寶。

第四十五回 尋兇手千里入京師~收弟子征服鐵羅漢

上回書說到神龍手歐陽義士,帶著布鋪掌櫃的飛奔篩月菴。他們來到東殿的後窻下,何瑞生一指:“老義士,您看燈光,大概林寶已到。”歐陽君知道瑞生無能,可他的膽子比天大。林寶心毒手黑,怎能叫他涉險呢?便道:“何掌櫃,你不要往前去,在此等候吧。待我到廟裏去捉拿這個混賬王八羔子林寶去。”何瑞生答應。歐陽君一伏腰來到山門,拔腰蹬中脊,聽東殿林寶跟小尼姑正在說話,林寶說:“鳳清,躲災避禍,我要去北京,可把你抛下了。”“阿彌陀佛,親人,你可不能走,咱們倆熱熱呼呼的,你要走把我帶去,我也逛逛北京。難道北京還沒有尼姑廟嗎?”林寶搖頭:“那怎麽成?我現在急如星火,那多危險呀!”鳳清把林寶狠狠拉住道:“你哪能走哇,你要走就得把我也帶上。”她拉著林寶不讓走。

歐陽君高聲喝喊:“林寶混賬王八羔子,這場官司你就給我打了吧!”哪知道林寶“噗”地一下把燈吹了。鳳清抱著他不鬆手,林寶一怒,“撲哧”就把這個不守清規的小尼姑給殺了,然後擰腰從後窻戶出去了。歐陽君腳底加力,追趕白玉人林寶,追著追著,到了一個小村子裏,三轉兩轉沒有了。何瑞生說:“哎呀,他一定從這裏往北京跑了。”歐陽君憤憤地道:

“我一定到北京找到他!把他拿住!”

歐陽君回到家中,把自己的軍刃帶好,銀兩帶足,奔了北京。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來到北京城,在廣安門裏找店住下,每天出來在熱鬧場所尋找林寶。這天走到前門大街,看見賣檳榔的,歐陽君一高興,想拿他開開心,結果在天壇跟任元打上了。直到來至飯館吃飯,任元想起來了:他不是隱賢村歐陽德老前輩的後人歐陽君嗎?歐陽君也在想:他不是仁義村的清風羽士任元嗎?如果要真是他嘛,我這個跟頭可就栽大了。兩人同桌共飲時,歐陽君先說:“我問問你,我們兩個人打了半天架了,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呀?”“你要問我嘛,我住在會稽縣北門外六十里仁義屯,我叫任元,人稱清風羽士。”歐陽君心想,糟了!便說道:“我也是會稽縣人氏,人稱神龍手歐陽君。”“哎呀,老弟呀。”真是不打不相交,兩個人過來彼此見禮。歐陽君說:“我栽了跟頭了,我這個大褂是你給捻的?”“哎呀,不錯的,你捻檳榔嘛,我就捻你的大褂,我這是對你幫助幫助。”“你幫助我嘛,爲什麽要偷我的銀子?”“偷你的銀子嘛,我是想幫助幫助你。”“你全是爲幫助我?好了,你干什麽來了?”任元就把神鏢手袁泰父女二人被惡賊白玉人林寶致死的經過都說了,最後問道:“老弟,你干什麽來了?”“我也是爲這件事情來的。”“啊,兄弟你在哪旮裏住著?”“我在廣安門裏,您呢?”“我嘛,我在北新橋那裏住著呢。”“好吧,你不要回廣安門了,跟著哥哥我走吧。”“你還不把我的銀子還給我嗎?”任元也樂了,把銀元包拿出來交給神龍手歐陽君。

哥兒倆一前一後打飯館出來,順著紅橋、磁器口一直往北,進哈德門,走東單,忽然發現一條黑影“唰”地一下過去了。“哎呀!兄弟,這是混賬東西小冤家白玉人林寶哇!”兩人就跟到金魚衚衕王倫王子延的家。林寶到王倫的家裏干什麽來啦?原來林寶拿著破壞星王均的信,來到北京城德外甜井村闞子良的家門口一看,不料門上貼著十字封條。林寶可就愣了,這是怎麽回事呀?他跟別人打聽,可誰也不知道。來到北京城舉目無親,打聽不著人,這怎麽辦呢?來一天,來二天,來了幾天,他發現遠處有個拾掇鞋的鞋匠,三十來歲,坐在馬扎上給人修鞋。林寶過去了:“師傅,您是本地人嗎?”“啊,不錯,我是本地人。”“我跟您打聽打聽,這闞家怎麽叫人家貼封條查了?”這個皮匠翻臉看了看他,問道:“你打聽他干什麽呀?”“我打算見見他。”這皮匠把攤收了,放在一戶人家存起來,跟林寶兩人來到背靜處,纔問林寶:“您跟他什麽關係?”“我跟他不認識,有朋友寫了一封信讓我到北京城找他,我是江南人。”“嗷,您趁早甭找了,我是他的踩盤子夥計,他已經打了官司,叫官府抓進去了。”林寶一聽:“這怎麽回事?”“因爲他得罪了金魚衚衕王子延。王子延在北京城是個有名的把式匠,人家是個正人君子,結果拿著名片到宛平縣把他告了。”“這姓王的這麽兇?他怎麽把我的朋友給害了,我找他去!”“北京城可藏龍臥虎!”“你不用管了。”說完,林寶就跟皮匠分手了。

林寶來到金魚衚衕,離王倫的家不算太遠了,忽然間,由東口裏頭往西一拐,來了一輛轎車。轎車的右面車轅上坐著一個女傭人,乾乾淨淨。把式搖鞭趕車進了衚衕口,後邊有一個騎著馬的,旁邊有兩個家人,正是王倫親自帶著家人車輛趕奔南頂村姥姥家,接妹妹香姑回府。來到家門口,王倫可看見林寶了,林寶不動了,站在旁邊看著這輛車。王倫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把式搖鞭趕車到了門口,大門開了,打裏邊出來幾個傭人和丫鬟,把這車轅的接腳凳拿過來,放在下邊。一挑簾,女傭人把姑娘香姑攙出來了。林寶這麽一看,魂飛千里外,魄散九重天呐!真沒見過長得這麽俊美的女子,面似魚嶺梅花,腰如隨風楊柳。婆子丫鬟簇擁著,衆星捧月,把姑娘攙著到院裏。林寶心想:他們家有女眷,今天晚上我就來殺他的全家!林寶拿化石粉在墻外畫了個記號,就我地方躲起來了。等到晚上,林寶從哈德門來,然後把化石粉全擦掉,拔腳上房進去了。

王子延是練家子,早看出林寶不是好人,就傳家裏人,連同妹妹,帶婆子、丫鬟,天一黑把燈吹了,在屋裏睡不著忍著,不準走動,不準出聲,不準有光亮,摸著黑躺著。大家夥兒也不知道出什麽事了。王子延把軍刃帶好了,就在西山墻一蹲,把槍一立,往四外看著。果然,林寶來到院中。他從西邊往北一走,王倫給他一槍,這一槍險些把林寶給挑了。杯寶腳尖一點地,長腰上東房,東房上喊:“哎呀!林寶哇,你這個混賬王八羔子,官司你打了吧!”讓人給踹下來了。上西房,西房上喊:“哎呀,林寶你這混賬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跑呀?”也把他踹下來了。他上南房,海川抱著兵刃譜等著呢。林寶知道,一個是清風羽士任元,另一個也是他們那地方有名有姓了不起的人物神龍手歐陽君,底下這是本家主人。要跑嘛,我衹有往南跑,想到這兒,林寶劈頭蓋頂就給了海川一刀。海川一斜身,一擡右腳,林寶的刀就飛了。左腳一勾,右手一扣,一跨步,把他就勢按在那裏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海川把他給捆上了。右手一提拎對王倫說道:“王掌櫃的,認識我嗎?”“啊!”王倫一瞧:“哎喲,俠客爺。”過來就磕頭。海川把林寶放下,伸手攙起王倫道:“哎呀,請起請起。”這時候,任元、歐陽君也從房上下來了。海川問:“你們二位和好了?”任元、歐陽君把自己的事情全說了。海川和王倫纔知道被捆的這位是鏢打恩師、逼死師妹的惡賊人白玉人林寶。

王倫進南客廳,把燈點亮了,挑簾櫳把三位俠客讓進去。王倫真沒想到,一夜之間能會到三位英雄,著實地高興,挨著排地見了禮。海川想領:著我溜城墻的是誰呢?

王倫立即吩咐廚房預備酒席,款待三位俠客爺。歐陽君問:“俠客爺,您從哪兒來呀?”海川就把買完了兵刃譜回家,走到前門大街打算逛逛天橋,沒想到走到珠市口大街,發現他們老二位在那的事情說了一遍。歐陽君臉一紅:“哎呀,俠客爺,我們哥兒倆丢人的事情都叫您看見了!”“你們二位丢人的事情我看見了,可是我童林丢人的事情,你們二位沒看見,人家給我大褂底擺上拴了城塼,掐了我的辮穗我都不知道!領著我二次溜城墻,難道這些個事情不是我童林丢人的事?”歐陽君、任元早就聽說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這人物了,今日一見,果然是位英雄,人家露臉的事敢說,丢人的事也敢說。任元道:“童俠客爺,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據我想,這個人領著你溜城墻,是說明他的腳程嘛還可以,但不一定有多大本事。要是說大褂底擺拴城塼,掐您的辮穗,我想這還是別有高明人吧?”他們正說著話,夥計進來了,把桌子往前搭。迎面桌子後頭放一把椅子,東西兩面各放了一把椅子,一個凳放在北面。主人王倫坐下,讓了半天,海川居中坐下了,身背後是架几,歐陽君、任元對臉坐下。

酒宴擺下,山珍海味,水陸雜陳,鷄鴨魚肉,冷葷熱素往上一端,老四位恨相見之晚。歐陽君一抱拳道:“哎呀,童俠客,我和任老兄早就久仰你的大名了,兩次杭州擂獻藝賀號,這是出在我們杭州地面呐,這些個事情我們哪能不知道呢?早就想拜訪拜訪,可惜沒有這麽大的福分,沒想到在王朋友的家中遇到你了。俠客爺,您奉師命,興一家武術,當然您那八卦綿絲盤龍掌嘛,那是武林獨到的功夫,您盡認爲得意的還有什麽呢?”海川趕緊伸手相攔:“你們二位都是武林的高手,在下哪有什麽得意的功夫?要說我童海川別的是不行,不過我從師學藝十五年,繞樹行動,我的腳程還是可以的。”剛說到這裏,沒想到當院有人說話了:“腳程快,未必吧?”海川一擡頭,心說:這位說話的,大概就是領我溜城墻的吧!院裏的人一陣亂,海川一回身,就把兵刃譜夾到胳膠窩底下了,墊步擰腰“噌”地一下就到了桌前,腳尖一使勁,一縷輕煙就出去了。擡頭看,那人在東邊,等海川拔步上房,那人抹頭就跑。海川心說:今天還能讓你跑了嗎?海川下了房,順著長街,腳底攢勁,“唰啦啦”,也一直往正北,奔四牌樓下來了。掉頭往東,海川一瞧,沒錯了,又奔城墻!果然到了城墻底下,那位施展貍貓登樹之技就上去了。海川心說:得了,又領著我溜上城墻了。打東北角奔西北角,三轉二轉又來到崇文門,海川再看,這人又沒了。哎呀!滿天的星斗,海川對天長嘆呐!有心再回金魚衚衕王倫的家,可能人家歐陽君、任元已經走了,海川便無精打綵從城墻上下來,順著大街一個人慢慢行走,來到自己家門口也沒叫門,越墻進去,等進自己的屋,摸黑稍事休息休息,天就亮了。

再說歐陽君、任元熬到天光亮,殘席撤下後,歐陽君道:“我說王兄啊,我們弟兄兩個感念您的照顧哇!來吧,搜一搜賊人的身上。”把林寶的身上這麽一搜,搜來搜去,搜出不少的東西來,主要有一封信,就是破壞星王均介紹林寶的經過,到北京甜井村找闞子良。王倫一看這封信道:“把信交給我吧。有這封信闞子良就出不來了,非得殺他的頭,給本地的老百姓平一平民憤。”任元說:“王兄啊,這個您拿著吧,我們沒有用。我跟您打聽打聽,我們要交本地面的話,我們到哪兒去?”“您可以從交道口南大街,奔大興縣去交差。”“好啦。”任元、歐陽君道了謝,把林寶扛起來,奔大興縣衙門。北京城是順天府,天子所在地,從地面上來說,也是府縣,順天府代管二十四州縣。那麽北京城這個地面歸兩個縣管,就是大興和宛平。東南兩城是大興縣,西北兩城是宛平縣。宛平縣的縣衙門在交道口往西,大興縣的縣衙門在交道口往南路東頭,兩人來到大興縣衙門。大興縣正堂名字叫賈俊,兩榜進士出身。任元就把事情說了:“這個小孩八歲時,要飯,長了滿身的疥瘡,我哥袁泰把他帶回家,治好傷,收爲徒弟。教他十一年能耐,最後他喪盡良心,鏢打恩師,逼死師妹。我是個義務人,奉太爺的海捕公文,捉拿林寶,讓他歸案。我請出朋友歐陽君一同來到北京城纔把他拿住。”林寶這小子一聽,嚇壞了,哆裏哆嗦。大興縣準備了一輛囚車,派了四名押護兵,備好了公文,二人辭別了大興縣府衙,押著林寶直奔浙江。

再說海川三次溜城墻,自覺能力還差呀,所以白天爺兒幾個練功。晚上,海川還在王府的花園假山前頭練夜功。今晚,練完了雙鉞,把小包袱放在地上,又把秋風落葉掃大寶劍從腰裏亮將出來,欲練八仙劍一百二十八趟。就在這個時候,猛然間假山旁邊有人喊:“好劍!”海川一擡頭,就瞧這個人衝自己一豎大拇指,抹頭就跑,躥縱跳躍,上了府裏頭的高房,海川也就閃電般追上去了。上了北城墻,海川一想:這人又要領著我溜城墻了,今兒我要追不上你,還叫什麽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呀!海川一抽寶劍,腳底下用力,打西北角往南這麽一轉,借著星月的光華,看清楚了。這個人穿著一身土黃布,腰裏扎著青褡包,身上披長衫,辮子盤著,一邊跑一邊偷偷地回頭豎大拇指。海川也憋上勁了,“沙沙沙”走到西南城角上,這個人順著城墻拐彎,海川心想:我要在後面追你,定追不上了,非得走一條近道。他斜著腳尖一點城墻,“燕子三抄水”往南邊的城墻上跳。這人拐過來正被海川迎住,他往東一跑,海川“噌”就過來了,這人一看海川跑到了前頭,回頭就跑。跑著跑著,順著城墻掉下去了。海川一看這人沒了,自己感到面紅耳赤。沒法子,把軟劍鞘拽下來把寶劍撞上,往身上一圍,自己溜溜達達往回來,從北城根下來,越大墻進了貝勒府,到自己府裏休息,越想心裏越氣。

次日早晨,底下人進來道:“教師爺,門口來了三個人找您。”海川趕緊到門口迎接。到了街門一看,上垂首是個大高個,海川認得,這是李鐵拐斜街的石勇石玉山,下垂首瘦小枯乾的這位是他的表弟、千里獨行馮昆馮永志。下垂首當中這位是誰呀?晃蕩蕩身高有九尺左右,跟自己的傻徒弟甘虎、傻師弟于恆差不多。黑森森的臉,濃眉大眼,鼻直口方,大耳垂輪,青鬍子茬,一條大辮子在脖子上纏著,還挺精神。

原來這人姓吳,名字叫吳成,有個外號叫鐵羅漢。他們家在北京城裏,房子有上百所,買賣鋪子大小好幾處,德勝門外水旱豐收的土地不下百頃,是了不起的財主。他父母全都沒有了,就是他一個人。家大業大,騾馬成羣,使喚人也很多,他一輩子什麽都不喜懽,就好練武。他師父姓杜,名字叫杜清風,江湖人稱雲霞道士。後來有人跟他提,說李鐵拐斜街住著一個姓石的,外號叫鐵熊,功夫棒著呢。他不服,就找石勇去了。到了石勇家門前,“啪啪”一敲門,底下人把門開開:“喲,這位爺您找誰呀?”“你們家裏住著一個姓石的嗎?叫鐵臂熊石勇石玉山。”“不錯您呐,是我家主人。”“好,我家住在德勝門裏果子巷扁擔衚衕,我叫鐵羅漢吳成。你把他找出來,我把他背個跟頭。”“您候著吧。”夥計撒腿往裏跑,來到後廳:“大爺、二爺,你們哥兒倆快出去瞧瞧吧,果子巷吳家的少爺鐵臂羅漢吳成說要把您給背個跟頭。”石勇和馮昆趕緊跑出來了,到門口一看,喝!真叫棒,這個人就跟半截大黑塔一樣。石勇也有點兒含糊了,忙說:“貴足蒞臨賤地,恕兄弟未能出來遠迎,當面請罪。”“哎,你也別客氣。小子,你不是石勇嗎?”“不錯,是我。”“你知道我嗎?”“您不是德勝門裏扁擔衚衕的吳老師嗎?”“老師咱不敢當,鐵羅漢我叫吳成,聽說你有點兒功夫,我惦記著把你背個跟頭。”“您請進來。”“甭進去,我把你背倒了,南北二城就得屬我!”石勇這麽一瞧,來者不善呐,我要是和他動手,不定準贏得了他。哎呀,這怎麽辦呀?千里獨行馮永志這個人心眼多:“哥哥,您先等一等。吳老師,您就在這跟我哥哥動手嗎?”“對!背完了他背你,你叫什麽名字?”“我叫馮昆、馮永志。”“嗷,好嘛!把你們倆人都背了,這南北二城咱就第一。”馮昆嘲笑地說道:“哈哈,您背我們倆呀?您背我們四個,南北二城您也考不了第一。不瞞您說,北城墻根有一位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那纔是咱們北京第一流的真正把式匠!我幫您通個信,您要把他背倒了,您纔是真正南北二城的第一名,要是背不了他,您就是把我們兩人宰了,您也數不了第一!”吳成聽完,支吾道:“這..我不認得人家。”“不認識不要緊,我們哥兒倆認得呀。”“那好!你們哥兒倆同我去吧。”

于是,三個人穿大街、越小巷,趕奔北城根,來到雍親王府海川家門前。馮昆過來道:“童爺,我們給您行禮了。”海川伸手相攙:“二位起來,二位怎麽這麽閒在呀?”“我們來半天啦,聽說您會客呢,我們沒敢進去打擾您呐。來,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德勝門裏果子巷扁擔衚衕吳家的少爺,姓吳叫吳成,有個外號叫鐵羅漢。”海川一聽就有點兒不樂意,問:“二位,這是什麽意思呀?”吳成搭茬了:“什麽意思啊?告訴你,人家跟我說馮昆、石勇這二人是北京城第一流的把式匠,我把他們兩人揍了我就可以考第一,結果我上他們兩人家去了,他們倆不敢動手。他倆說,甭說我把他們兩人揍了,就是把他們兩人宰了,我也考不了第一,說揍了你纔能考第一。我們就找你來了。”海川對馮昆和石勇說:“我跟二位都不錯,二位爲什麽同著人家師傅奔我寒舍來?人家是找你們的。”馮昆急忙解釋說:“就這一位!童俠客爺,說真的,我知道扁擔衚衕吳家是有這麽一個把式匠,大概就是他。我們哥兒倆惹不起他。”“惹不起他,你們哥兒倆就往我這送嗎?二位,今後可不準!咱們就這一次。”海川又轉臉對吳成說:“吳師傅,你要打算跟我討教討教武藝還可以,但你要說打敗我童林,你就在北京城考第一了,那不成。北京城藏龍臥虎,出名的把式匠有的是。”“這個..你說這個倒也對,童師傅,看起來你倒是個好人,那咱二位動動手吧,考第一不考第一的單說。我既然來了,就惦記著跟您試吧試吧。”“這個可以,請吧。”

四個人一塊兒進了院子,來到客廳前頭,徒弟們都出來了,往旁邊一站,等著看熱鬧。海川說:“吳師傅,你大老遠的找我來,咱二位比個輸贏勝負,總得掛點兒綵。”“甭掛綵,我贏了你的算白贏,你贏了我,我趴地下磕頭,拜你爲師,你看好不好?”海川一想:這便宜我可佔大了,他贏了我算白蠃,我贏了他,他給我磕頭,拜我爲師。就說:“那好吧,咱們一言爲定。吳師傅您進招來!”海川在北邊臉朝南一抱拳,鐵羅漢在南邊抱拳說:“好了,既然如此,那咱就不客氣了。”說著話,吳成左腳一趕步,左手一晃門面,舉右手“泰山壓頂”就是一拳。海川輕輕地嚮左一滑步,用左手一立,拿左手掌一劃吳成,吳成的胳膊剛要往回抽,海川的大手就到了,接著就是一掌。這是人家八卦掌“麒麟吐書”的招數。吳成滴溜一轉身,左胳膊往前一支,墜肘沉肩,兩隻手往自己胸前一抱,合適了“靠山背”,順著右脊背一撞海川的胸口,海川退左步一閃身,他已經撞空了。海川用左右手一抄他的小肚子,借勁使勁,“砰”就打上了。就這一下,撞吳成的勁兒也真足。真巧,海川這麽一發力,塵土飛揚,碎塼頭末子亂蹦,再找這吳成,蹤影皆無!

第四十六回 清真寺海川會篩海~僧道俗三次比神功

上回書正說到吳成王府訪童林,被海川“啪嚓”一掌擊上,塵土飛揚,塼渣亂蹦,再找鐵羅漢吳成,蹤跡不見了。這可把馮昆、石勇嚇壞了:“喲,吳師傅到底哪裏去了?”衆人都在找。吳成自己說話了:“衆位,快幫忙,把我摳出來,我嵌到塼裏啦,動不了勁兒,快呀。”衆位尋聲一看呐,不由得暗笑,原來海川這一掌,把吳成正撞在西窻下的塼墻裏。一來是海川借力發力,勁頭很足,二來是吳成有獨到的功夫,所以他碰到墻壁時,塼撞碎了,衣服破了,人只是嵌到塼裏出不來了。吳成一通喊:“快著唄,把我摳出來呀!”海川心裏非常害怕,這要把吳成給打死怎麽辦?大家過來,七手八腳揪住他的胳膊把他給拽出來了。衆人一看,吳成什麽事兒都沒有,嘿!倒把墻撞出一個人坑來。海川心說:這吳成身體還真叫棒!“哎呀,吳師傅,您這功夫還真不錯呀。”“您甭說了,我就問問您,這是您輸了,還是我輸了?”海川一想:這叫什麽詞呀?就說:“我都把你打到墻裏頭去了,那麽是誰輸了?”“是嗎,是我輸了?那要是我輸了可就有事了。剛纔我跟您說得明白,我贏了您沒事,您贏了我,我拜您爲師。”海川便道:“我贏了你也不要緊,咱們剛纔說的話不算數。”“那哪兒成啊,咱說話得算數啊!”他連衣裳都不整理,“撲嗵”跪下了:“得了,您得收留我。我瞧您剛纔那一下就好,您一抄我小肚子,我可把這招學去了。”後來吳成拿這招打了不少人。“我拜您爲師了。”海川最喜懽這樣的人,說話算話,但嘴上仍說:“吳師傅,咱們倆人鬧著玩呢。”“哪能鬧著玩呀?我這人一輩子不跟人鬧著玩。我說話算話,您贏了,我就拜您爲師,我就給您磕頭,師父在上,弟子吳成有禮。”咣、咣,磕上響頭了。海川一看:“唉!收下你。”石勇、馮昆過來給童俠客爺道喜。海川說:“咱下不爲例,今後不準再給我往這裏帶人。”“行了您呐。”“吳成你起來。”“唉!我起來了。有師娘嗎?”海川道:“沒師娘,不用給師娘磕頭,見過你衆位師兄。”劉俊等衆人過來,吳成一一行禮,行完禮之後都進了屋。海川馬上把管事的叫進來,吩咐立即收拾房子,又給吳成找了一件比較合適的衣服,讓吳成換上。吳成說:“沒關係,我家裏有的是衣服。師父,我嚮您打聽打聽,您一月要多少錢呐?”海川一想:怎麽問錢呢?就說:“我一個子也不要,你要願意住這裏,就把行李搬來,跟你師兄們住一塊,每天下場子練功。你要願意回家,你就每天來。”“師父,我每天來吧。”“好嘞,只要你堅持每天來,風雨無阻就行。”這時,馮昆、石勇對海川說:“童俠客爺,我們可要跟您告假了。”“好吧。”海川一再囑咐:“下次不許再帶人了。”馮昆,石勇回家咱先不表。

海川進來之後跟吳成聊了聊,吳成就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當年雲霞道士杜清風救了我,十年來這般這般..。我學了一手‘靠山背’,我外號叫鐵羅漢。師父,你可得教給我一手好能耐。”海川知道吳成家裏是大財主,就對他說:“吳成啊,你回家吧,把家務事安置安置,以後你每天就上這兒來,師父我教你本事。”“謝謝師父。”打發吳成走了,劉俊這些人這樂呀:“師父呀,您瞧見沒有?這一下咱們十兩銀子都不夠,他撞碎了多少塊呀!”海川說:“練武有這麽句話:不怕你千招會,就怕我一招熟。就這一手‘靠山背’,不大離的把式匠就贏不了他呀。”劉俊說:“師父,還真是的,您又給我們收了這麽個傻師弟。”海川對劉俊說:“明天,我還得去趟城南,你帶著師弟們好好在家裏練功。”

第二天早上起來,練完了早功,海川喝了點兒茶。把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裹包好了,腰裏圍上落葉秋風掃寶劍,囑咐劉俊好好帶著師弟們練功看家。吳成也來了,跟著一塊練。海川提拎著鉞包袱可就打家裏頭出來了。現在海川對北京的大街小巷,多少熟悉點了,他仍然出前門,走李鐵拐斜街奔五道廟,穿騾馬市、菜市口,一直趕奔牛街北口,再往南就到了清真寺。海川站在角門,擡頭一看,清真寺建造得十分莊嚴富麗。牛街清真寺在全國都很有名,據傳說是從遼代聖宗十三年建成,距離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了。明朝正統七年重新修建,到了清朝康熙三十五年,又照原樣大修了一次。海川看見的就是康熙三十五年重修後的清真寺。過了大影壁,一過山門有望月樓,再往裏有梆歌樓,這梆歌樓就是教民們做禮拜的地方,又叫喚醒樓、宣禮樓,閱臺兩邊有兩個碑亭,座西朝東的禮拜殿。這個禮拜殿能容一千多人,殿的西北角有木制的宣講臺,這裏是講經的地方。禮拜日呀,或者是節日呀,教民們全都在這裏聽經。碑亭是明代弘治九年制的,望時樓在門裏。裏面還有恆堂造的大銅香爐,乾隆四年造的大銅鍋,清真寺年代久遠呐!海川到了角門這裏,角門開著。海川還按照漢民的規矩站在角門這裏喊了幾聲:“回事呀!回事呀!”沒人答應。海川納悶:這麽大的清真寺,怎麽沒有回事的呀?其實,人家教民來了隨便出入,這裏沒有回事的地方。海川喊了半天沒人言語,一想:我進去吧。就順著北面這個角門往裏來了。剛走出不遠去,鐵三爸從裏邊出來了:“喲!童俠客爺,您來啦!我還正要去接您呢。”“嗷!鐵三爸,您好哇。”彼此請了安。海川問:“我喊了半天回事,沒人言語。”鐵三爸解釋道:“咱們寺裏頭沒有回事的,不瞞您說,教民進出隨便,怎麽樣都可以。”“嗷,原來這樣。”海川隨著鐵三爸往裏走,一層殿一層殿順著北邊這角門往東來,走到第二層殿,路南就是大月臺。東大殿前出一走廊,巍峨壯觀,斗拱重簷,十分講究。

正這個時候,北屋的簾子板“叭嗒”一響,打裏邊出來一個人,鐵三爸高聲喊:“童俠客爺來了。”海川一看,嚯!這不是輔成鏢局的鏢主、鼓上飛仙丁瑞龍丁大爸嗎?丁大爸光頭沒戴帽子,頂還沒謝呢。花白剪子股小辮,花白的眉毛斜飛人天蒼,一雙大眼睛閃閃發光,鼻似玉柱,脣似丹墀,一對元寶耳,上嘴脣一字齊口,頷下壽毫有一尺來長。嚯!丁大爸還真有份兒。鐵三爸可說:“童俠客爺,這就是我哥哥鼓上飛仙丁瑞龍丁大爸。”又對丁瑞龍說:“哥哥,這就是童俠客爺。”丁瑞龍過來了,搶步進身請安:“俠客爺,丁瑞龍給您請安。”“喲,丁大爸,童林不敢當,童林給您請安。”兩個人彼此打橫都請了安,都有愛慕之意。海川先說道:“聽鐵三爸提到您,我早就想跟您見個面了,一直不得機會。這次鐵三爸到我家裏頭來送信,我今天纔來,與閣下相逢,堪慰平生之願呐。”“俠客爺,您太客氣了,久仰您的大名,聽我們寺裏頭老爸爸經常提到您呢,不瞞您說,您的大名鼎鼎,我丁瑞龍早就有耳聞了,也想到府上去拜望您,就是不得機會。俠客爺,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裏面一談吧。”鐵三爸把簾子撩起來,二位進來,室內的陳設也十分講究。眼前八仙桌角站著個人,海川一見這人,瞧著有點兒眼熟,個不高,精瘦兒,一身土黃布的衣服,腰裏扎著絨繩,搬尖灑鞋,白襪子高腰。黃黃的眉毛,一雙大眼睛閃閃地有神氣。歲數在五十上下,臉上有幾塊傷已經定了痂。“二位認識嗎?”“丁大爸,這是誰呀?”“哈哈哈,你們二位見過幾次面了,就是沒打過交道。”海川瞧得出來,這人的腦門、鼻梁骨都有傷。這人過來就請安:“俠客爺,我給您請安了,真對不起您,我訪了您好幾次,就是不能跟您見面,因爲我不敢呐!俠客爺我可栽在您的跟前了,我栽了,我栽了!”“嗷!”海川明白了,這可能就是領著我四次溜城墻的那位。海川忙說:“不,朋友,是我童林栽了。”“不,俠客爺,我栽了,我栽了。”他拿著手指頭一指自己的腦門子和鼻梁骨:“您瞧瞧,我這裏有痕跡呀,我栽了!”“不,是我栽了。”丁大爸樂了:“你們二位不打不相交,他也是我們教的一個兄弟,神形無影伍金堂。他只是腿快一些,能爲不成。俠客爺從江南押著盜寶的欽犯來到北京城,從菜市口一走,他就在西鶴年堂衝天招牌下站著呢。瞧見您後,他總想拜訪拜訪您,可又不敢,所以他纔領著您去溜城墻。”伍金堂搭上話了:“第四次您已經把我截上了,我扭頭一跑,就覺得有人抄我的腳脖子,把我從城墻上扔下去了,好像我聽見這麽兩個字:淘氣。您瞧我這栽的。”“不,伍兄,還是我童林栽了,您在我大褂上拴了城塼,又掐我的辮穗,我都不知道。”“不,我沒那能耐,我只是兩條腿不慢,跟您比比腿,拴城塼絕對不是我伍金堂干的。”海川心有所思,就憑伍金堂伍爺的本事,能掐我的辮穗,大褂提擺上拴城塼?我也有點兒不相信,那麽又是誰呢?神形無影伍金堂和童海川客氣了一番,丁大爸又說:“咱們也就不必客氣了。”

正這個時候,鐵三爸把裏屋的簾子也給撩起來了,由打裏間屋出來一個白鬍子老頭說道:“瑞龍哇,把我和海川,我們爺兒兩個介紹介紹,哈哈哈..”聲音洪亮!海川一看,眼睛一亮,這位老者,中等身材,猿背蜂腰,身上穿著米色長衫,腰裏扎著絨繩,腳底下福字履鞋白襪子,白綿綢的汗衫;赤紅臉,大白鬍子半截黃,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微擡眼瞼,二眸子金光炯炯,亞賽兩盞金燈。喝!笑容可掬,風綵可愛,捋著頷下銀髯站在那裏。丁瑞龍丁大爸可說話了:“海川,跟老爺子見個面吧!”海川可就愣了:“丁大爸,這位老人家..”“怎麽啦,你不認識了?哈哈..你琢磨琢磨,這是清真寺,老人家能是誰呢?”“嗷!您是老前輩,老篩海爺吧?”“嗯,哈哈.海川呀,你那徒弟沒有跟你提過我?”“哎呀!老篩海爺,老前輩在上,請受晚生童林一拜。”“清真人不受禮,請個安就得了。”海川趕緊跪倒了給老爺子請安。老人家伸手相攙,海川這纔想起來,原來這位是金元金老劍客爺。

當初徐源、邵甫、劉俊三小被困在八卦山十八棵楊,多虧老人家騎著千里追風騎趕到了,救了三小,並且提出來下廣東請王十古會太極,纔把二小拿住,國寶還朝。說真的,老前輩對我童林有恩呐!海川至至誠誠地給老人家道謝:“孩子們多虧您老人家搭救。”“哈哈,海川呀,不用客氣,徐源、邵甫是你哥哥侯振遠的弟子,跟我另有淵源,將來你會知道的。你的孩子也不屬外,這是我應當責份的事。我從江南早就回來了,最近你倒好哇?”“托老人家的福。”“快坐下,快坐下。咱們把這事情說穿了,鐵木金我叫他在寺裏邊擔點兒事就行了,伍金堂幾次拜訪你我都知道,我對他說,你也不是壞人,就跟海川見個面,可是他又不敢,因爲他就是腳程還比較快點兒,別的能爲不行。我說你要這麽樣干,海川要是拿你不當個朋友,你可有點兒危險。最後呢,他還是栽了跟頭了。至于你說到拴城塼的事,他倒是沒跟我提,這個小孩不會說瞎話。得了,我們大家夥兒坐下,獻上茶來。”

大家夥兒喝著茶,先從鐵三爸提起,又提到鼓上飛仙丁大爸,海川也把自己的事情說了。爺兒們喝著茶,交著心,談著話,這個工夫可就不小了。老篩海爺喝著茶問童林:“海川呀,我聽說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叫八卦綿絲盤龍掌。說真的,這趟功夫,我這麽大年紀只是聽說過,還沒有看過,海川,你今天既然來了,能不能到月臺以上,練趟功夫讓我們爺兒幾個開開眼呢?”別人讓海川這樣練,海川不一定練。可老篩海爺一說,海川可就不能不練。因爲是老前輩,甭說對自己,就是對自己的哥哥侯振遠,老人家都有恩。自己最敬仰的人讓自己練一趟功夫,怎麽能不練呀?而且自己練出功夫來,讓老前輩看看,哪一招,哪一式,功夫不到家,老人家給指點指點,這不是好事嗎?“泰山不讓寸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不能因爲我是泰山了,我這土多,再來的土塊兒我不要,那還成呀?什麽土到我這兒我都吸收,以鞏固我的大;我是河、我是海,給來幾滴水,我不要,那不成呀,什麽水我都要,衹有其它的水來了,纔能幫助我的水越來越多,越來越深。我有能耐就不能拒絕老前輩的指點。海川虛懷若谷,是個謙虛人。“老人家,按理說我不敢班門弄斧,既然老人家吩咐,弟子倒要獻醜,請老人家指點指點。”“海川,你太客氣啦,哈哈..那麽好吧,我們大家夥兒都到月臺上吧。”海川把包袱放在桌上,大家夥兒都從北屋裏出來了。

月臺設在西殿和東殿的中間,上頭鋪墊得十分平整。在這個月臺上練功夫,那是天然的一個好場子。月臺有兩尺多高,海川一個人上了月臺。“海川,好好練呀。哈..,我來看看。”老篩海爺是老前輩,不過有點兒放份兒了。海川規規矩矩一躬到地:“老前輩,丁大爸、伍爺、鐵三爸,大家給我瞧著點兒。”就看海川臉衝著東,往那兒一站,氣貫丹田,二目凝視,心無雜念,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左腳虛,右腳實,拿樁站穩,龍驤虎座,提頂調襠,二月凝視,腳下不丁不八。站好了以後,取無極之勢,然後晃動身形,走開了過步,雙掌揉動。喝!當初老師在臥虎山怎麽教的,現在就怎麽練,因爲老篩海爺是高人,海川不敢疏忽大意。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綿絲盤龍掌,外加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掌,運用自如!說真的,海川自己都感覺到美呀。

咱們這也不是捧海川八卦掌練到童林這份兒,真是爐火純青,登峰造極,想到哪兒,練到哪兒,自己心念合一。這個招術一出來就非常的好看,功底扎實。鼓上飛仙丁瑞龍一瞧,心說:哎呀,我丁瑞龍受老師鐵掌賽崑崙方飛方四爺的親傳十六載,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我總認爲自己的能爲不錯,到現在海川把功夫施展開了,人家可比我丁瑞龍勝強萬倍呀!丁瑞龍非常欽佩海川。伍金堂一瞧呀,兩眼發直,暗道:幸虧我沒叫他逮住,要是逮住把我當成壞人,我的命就沒了,人家童林功夫確實好,盛名之下,名符其實呀!不枉人家南下七省露過臉。鐵三爸這麽一瞧,暗自思忖:我三頃二十亩,再把我那倆哥哥六頃四十亩擱在一塊,我把它們都賣嘍,也練不出來!我遇不到這樣的名師,看來這武術是練到老,學到老,真正的功夫不遇名師,很難有所造詣。大家都以欽佩的眼光看著。老篩海爺一瞧,童林的功夫確實不錯,三十歲的人,功夫能到這種程度,那可就不簡單了。不過老篩海爺看海川,練八卦綿絲盤龍掌時,洋洋得意,心裏可就有點不高興了。他想:這小孩兒有點兒狂,我得打打他的狂氣。老頭樂了:“海川呐,別練了,我當是什麽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揚名的八卦綿絲盤龍掌,敢情也是彈腿。”其實老篩海爺這話沒說完,他的意思是,你這個功夫也是從彈腿裏演化出來的,那麽這個話也算不錯。南京到北京,彈腿出在教門中,說真的,清真門彈腿那了不起。從武術來說,各門武藝之長都能把彈腿的精華演化進去,這樣說也未嘗不可。沒想到,老篩海爺剛說到這兒,童林把架式收住了。心說:啊!師父讓我興一家武術,我這功夫是彈腿呀!教給我彈腿,我興得出去嗎?彈腿是人家清真門拿手的功夫,師父怎麽還讓我興一家武術?別人說這話,我就跟他翻了,甚至當場跟他較量!可老篩海爺是武林之中的老前輩,說出話來,哪能無根無據呀?海川心裏一陣難過。

就在這個時候,猛然間有幾個人從西往東走來,口誦:“無量佛!”“阿彌陀佛!”聲音洪亮,十分有力。海川和老篩海爺等衆人都回過頭來往西看,來了四個人:兩道、一僧、一俗。前頭這位老仙長,肋下佩劍,銀灰色短袍,銀灰色中衣,厚底雲鞋,一部銀髯飄灑在前胸,兩道蠶眉斜飛入鬢,一雙慧目神光足滿,準頭端正,四字海口,一對元寶耳,謝了頂挽髮掐冠,竹簪別頂,背插麈尾。第二位,個兒高點,長方一張臉,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正口闊,大耳垂輪,一部銀髯苫滿前胸,挽髮掐冠,金簪別頂,背插拂塵,腰佩寶劍,這位老仙長耷拉著臉兒不高興。再往後是一個大和尚。哎喲!這個和尚,晃蕩蕩平頂身高得在八尺開外,前胸寬,臂膀厚,虎背熊腰,穿黃僧袍,黃中衣黃僧鞋,白綾的高腰襪子,四方大臉,兩道抹子眉雪白,斜飛入鬢,壽毫老長,慧目放光,鼻如玉柱,脣似丹霞,大耳垂肩,天生來的羅漢相,頭頂上明顯顯露著六塊受戒的香疤拉,脊插拂塵。最後這位也是個大高個,晃蕩蕩身高過丈。按海川看來,這個大個比于恆、甘虎的個兒都高。前胸寬,背膀厚,肚大腰圓,膀闊三停呀!身上穿著一身藍,扎絨繩,斜插柳背著一個包袱,背著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真有鴨蛋那麽粗,肩膀上扛著亮銀方便剷。再往臉上觀瞧,四方一張大臉,黑窪窪的臉膛,兩道花紋的眉毛三道旋兒,一雙金睛,獅鼻闊口,大耳垂肩,青鬍子茬兒,辮子在腦袋上這麽一盤。海川一瞧這四個人,可高興了,前頭這兩位仙長,正是自己的兩位授業恩師:談笑清居無極子、二爺尚道明,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三爺何道源,不過都帶著寶劍呢。和尚、大個兒,海川都不認識。

尚道爺、何道爺怎麽到這兒來了?原來,玲瓏島一戰之後,嚇跑了司徒朗,海川師徒回了北京,王爺他們去了杭州。八爺田方田子步重新安置了玲瓏島,剛和兩位道長回到八卦山沒住幾天,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老劍客張鴻鈞就來信了,讓尚道明、何道源上趟江西,這麽著哥兒幾個分手了。尚道爺、何道爺來到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面見老恩師太極八卦庶士張鴻鈞。行禮之後纔細問:“老師,找我們哥兒倆有什麽事嗎?”爺兒三個坐下,三爺看看尚道明、何道源,然後說道:“我有心讓你師兄、師弟們也來。後來一想,驚動這麽多人也不太好。知道嗎?明年在北京蟠桃宮,鏢行要舉辦一次‘三月三’亮鏢會。”兩位老劍客爺聽老恩師這麽一說,當然知道。過去也有過,但不知道明年的亮鏢會有什麽意思。便問:“老人家,這個亮鏢會與咱們有什麽關係?”“唉!你們不知道呀,因爲康熙皇上的二哥、英王富寶臣痛恨權臣廢長立幼,越次傳宗,把他的地位弄沒了,所以他一口氣逃奔四川,在白龍江劍山小蓬萊嘯聚山林,招納亡命,摘來搞去,武林高手可就請來了不少。招軍買馬,聚草屯糧,按正規軍訓練,有意圖謀不軌。他們準備好了,要起事造反,推倒康熙皇帝。這裏還有秋田他們的事,他們的兩號鏢局改了字號,未能通知衆同業,劍山的人就抓住這一點,準備要成立十三省總鏢頭。劍山小蓬萊的山眼,就是北京城孝順衚衕‘西勝鏢局’的鮑氏弟兄,通過他們要奪取十三省總鏢頭。把總鏢頭奪到手就可以在十三省設立總鏢局的分會,他們就可以打發武林高手暗入十三省,定好了日子,同時造反。這樣一來,于朝廷不利,于百姓不利。所以必須通過鏢局,破壞他們奪取十三省總鏢頭的詭計,不能讓他們得逞。據說劍山小蓬萊要派軍師雲臺劍客燕普燕雲鳳下山,帶著一部分人到北京城,奪取十三省總鏢頭,當然爲師也要啟程前往。主要的是你們兩個人必須到北京城,設法阻擋他們,萬不得已爲師也要出馬,不能讓他們得了逞。你們倆聽明白了嗎?”“師父,我們聽明白了!只是我們倆連寶劍也沒有。”張鴻鈞劍客也知道這兩個徒弟太窮,便來到裏間屋,拿出雌雄寶劍兩口,純鋼打制,說道:“你們兩人拿著吧。不過時間還早呐,到了時候你們再去,最好不要往外聲張,以免打草驚蛇。”尚道爺、何道爺謹遵師命,由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出來。哥兒倆想,時間還長呢,尚道爺說:“咱們可以到遼東訪訪朋友。”這樣老哥兒倆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來到昌黎縣內。

昌黎縣有一片大山叫青雲山,青雲山有一座大廟,叫青雲寺,青雲寺的老和尚跟這哥兒倆不錯。他們來到青雲山的山腳下,順著山道上來。山勢雖然不高,但綿延不斷,起伏有序,層巒曡翠,十分青鬱。等來到青雲寺一看,這座大寺廟修在山頭,鷹不落的長墻,虎皮石的下基,前後共七八層殿堂帶塔院。來到角門這裏,輕輕一叫門,一個門頭僧把門開開了,問道:“阿彌陀佛,二位道長找誰呀?”“我們打聽打聽,你們老方丈智覺禪師在不在廟內?”“阿彌陀佛,我們老方丈智覺禪師早就圓寂了。”“嗷!幾年不見,智覺禪師已經圓寂了。那麽現在的方丈呢?”“現在的方丈,是從陝西關帝廟請來的,人稱青雲長老寶鏡高僧。”哥兒倆一聽心裏痛快:原來師弟在這廟裏,師弟比智覺更近了。尚道爺忙對小僧說道:“寶鏡高僧既是你們這兒的方丈,請告訴他,就說他師哥來啦,我叫尚道明,他叫何道源。”“您候一候。”小和尚撒腿奔裏跑,時間不大,裏邊笑著出來一個人:“嗷,哈,哈,師兄啊,哪陣香風把你們倆給吹到青雲山的敝寺呀?阿彌陀佛,小弟問訊啦。”尚道爺、何道爺單掌打稽:“師弟,別來無恙呀?”見完禮,和尚寶鏡把他倆請到禪堂。坐下以後,獻上茶來,兩位老仙長先把自己的來意說了:“我們要去遼東訪友,沒想到路過青雲山,想起智覺禪師來了。有些年不見,我們哥兒倆到這兒來看看,沒想到他已經圓寂了,後來打聽你在這兒啦。”“可不是嗎,什麽事都有個巧勁兒。”青雲長老寶鏡也把自己的事提了。

青雲長老寶鏡禪師原在井陘大道娘子關核桃園的白馬關帝廟,後來把這廟給了徒弟水底金禪碧霞僧,老和尚就退到陝西長安城關帝廟,打這兒之後,老和尚算是隱了。寶鏡禪師兄弟四個,大師兄就是鐵善寺的水晶長老亞然和尚,二師兄在四川天海莊天海寺,叫天海佛霞公長老鬭瑞,青雲長老行四,他的三師兄是太原府西風寺西風長老秋禪。這師兄弟四個,全都是皈依三寶,稟教沙門,得道的高僧。他們四位的老師就是四大名劍的二爺——山西太原府壽陽縣姜家屯的老和尚碧目金睛佛姜達姜本初。姜老劍客爺和三爺張鴻鈞是師兄弟。下一輩水晶長老亞然和尚跟尚道爺、何道爺、莊道爺、谷道爺他們又是叔伯師兄弟。時間一長,青雲長老寶鏡禪師也準備到遼東去訪訪朋友。這樣,老和尚把陝西關帝廟安置安置,帶著自己的亮銀和尚到青雲寺來掛單,沒想到寺裏的老方丈智覺禪師圓寂了,寶鏡和尚也得跟著唸經呀。等修起塔來,事情辦完了,所有的僧衆恭請青雲長老寶鏡禪師:“您別走了,您在這兒給我們當方丈得了。您老人家會武藝,您是道高德重的高僧。智覺禪師在這兒哪方面都不錯,就是有一樣,廟裏的香火不盛,咱們吃喝都費勁。您老人家當了方丈以後,無論如何要扭轉這種局面。”青雲長老寶鏡禪師說:“好吧,既然你們大家夥兒樂意,我就把首座接過來。”老和尚寶鏡接過首座方丈之後,參拜了佛像,參拜了廟宇。老和尚琢磨,這廟裏前後有一百名僧衆,哎呀,怎麽能讓他們吃好喝好?這個廟香火不盛,施捨的不多,怎麽能扭虧爲盈呢?後來老和尚想了個主意,對和尚們說:“咱們能不能在青雲寺成立個把式場,多招點兒學生,多進點兒束修銀子,不也等于進香錢了嗎?”僧衆們聽完一想,也對,就說:“老方丈,您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好,咱們再投點兒資。”結果呢,把後門開開了,準備了五間房,打好了場地,買了龍頭鳳尾的兵器架子,老方丈戳起大桿子來,在這兒可就教上徒弟了。這樣一來,可就好多了,因爲徒弟盡是有錢的。教了一年多,廟裏頭多少富裕點兒了。

這天,吃完早飯以後,門頭僧進來稟報,說咱們昌黎縣的大財主樸家莊的樸成樸老員外拜見您來了,正在山門外恭候。“阿彌陀佛,有請!”老和尚寶鏡知道樸成樸老員外是昌黎縣的首戶大財主,他想:我要能把這樸老員外吃上的話,這廟裏的一百多人吃飯就不發愁了。他到這兒來干什麽呢?時間不大,把樸老員外請到禪堂。老員外抱拳拱手道:“高僧啊,小老兒給高僧行禮。”“阿彌陀佛,老施主,貧僧不敢當,請坐,老員外,您到敝寺來一定有事吧?”“我剛剛聽說,大師傅您在這戳了大桿子,教了把式場。廟裏的僧衆多,入不敷出,香火不太盛。這麽著..哈,哈,小老兒布施幾個錢。”說話把緣簿拿過來,馬上就寫上了:“布施紋銀一千兩。”老和尚一想:怎麽一見面就給一千兩銀子?這樸老員外要干什麽?便探問道:“老員外,您到底有什麽事呀?”“嗨,我二老夫妻,家資萬貫,花錢是不發愁,可就是生下一個傻傻呵呵的兒子來,這孩子胳膊腿上下一般粗,蹲都蹲不下。我打算請老師傅教教我這孩子。如果方丈能教孩子一點武藝,將來把身子骨練壯嘍,我還多多的布施。”“嗷,您把令郎帶來了嗎?”“我帶來了。”“好,好,您把您的少爺帶進來,讓我看看。”時間不大,老員外派幾個人把兒子給帶進來了。“爹,爹爹。”其實這孩子不是傻,說話嗲聲嗲氣的,纔八歲呀。這孩子比一般人可高得多,就是胳膊腿一樣粗,上下跟一個大木桶似的。樸成對兒子說:“你過來,給高僧行禮。”“高僧,鹿兒給您行禮啦。”“這孩子我給起的小名叫鹿兒。”和尚一瞧確實不好教,但是人家布施了一千兩銀子,我這廟裏又挺窮的,怎麽著我也得留下呀。寶鏡和尚便說:“老施主呀,您把令郎放在我這裏,您只管放心,我不會虐待他。我好好地給您教一教。”“嗷,好,好,我謝謝您啦,我孩子在這兒打擾您,得吃得喝。”說著,又奉上二百兩銀子道:“這是我孩子在這裏的夥食費用,該吃什麽吃什麽,他用錢我單拿,您看好嗎?”“嗷!好,好。”老和尚心說:初次見面就一千二百兩,這財神爺我不能得罪,怎麽著我也得給他教教。老員外拜了佛祖告辭走了。

吃完飯以後,老和尚把樸鹿兒叫來道:“鹿兒,我教給你一個架,你蹲蹲試試。”寶鏡和尚教給樸鹿兒騎馬蹲襠式,就是右左手拐著伸出來,跟要敬禮一樣。這右手是個掌,左胳膊伸平了,手是個鈎子,一隻掌,一隻鈎子,兩隻腳尖往裏兜著一點兒,腿要伸開,和肩一樣寬,然後往下腆胸曡肚,從屁股一直到膝蓋蹲平了,這樣纔成呐。這是練武術最基本最基本的功夫,但是樸鹿辦不到,擺好了往下一蹲,“咕唧”,來了個屁股墩兒。怎麽回事?他的腿彎不了彎兒。“阿彌陀佛,起來,起來,不用怕,再來,再來。”樸鹿站起來往下又一蹲,“咕唧”,把地砸一個坑兒。他蹲一次來個屁股墩兒,蹲一次來個屁股蹲兒。老和尚這一瞧,就說:“不行,吃飯去吧。”吃完飯後,稍微地休息休息,再練。一連三天,老和尚心說:老員外爺,您給我多少錢,這筆錢我要掙不上了,因爲這個孩子實在是太笨,他的胳膊、腿不能回彎兒,這多麻煩呀!寶鏡和尚就對樸鹿說:“孩子啊,這功夫你練不了哇!”“師父,我也知道,我練不了,您說有什麽法子呢?”“這樣吧!我把你送回家去吧。”說好了以後,老和尚帶著樸鹿來到樸家莊的家門口。

樸老員外家是大財主,有的是牛和羊,一欄一欄的牲畜十分興旺,門口外一拉溜兒有十六棵龍爪槐樹,一邊八棵。老和尚帶著樸鹿來到門口,家裏人可就瞧見了。膽子大點的一位家人問道:“大師傅,您可真有能耐,我們少爺剛出去三天就給教出來啦?這回他能拉屎了嗎?會蹲了嗎?”老和尚心說:剛三天就教出來了?照樣還是不行。寶鏡和尚對家人說:“把老員外請出來吧。”“您候著。”家人轉身奔裏走,時間不大,老員外樸成從裏頭出來了,驚訝地問:“您把我孩子教出來了?”“有什麽話咱們裏邊說去。”一直來到客廳坐下,家人獻茶後,老員外爺問:“您看我這孩子怎麽樣?”人家老員外爺給錢了,咱也不好推辭呀!老和尚不能說不行。只好推卸地說:“這個,老施主呀,令郎不是不能學,只是現在不能學,他的腦子還沒開化,在家裏再呆三年以後,腦子再開化開化,然後給我送回去,自然一學就成了,現在還不行。”其實,老和尚就是想推辭推辭,暫時不成,您先給我們布施些銀子,過三年以後再說,這是個借口話,推辭話。但是老員外爺當成真的了:“大師傅,我謝謝您了。您雖把我孩子送回家,還是每月的布施我照付。不過都一樣,您應給我孩子留下一手工夫,讓他在家裏練著,您看怎麽樣?”寶鏡和尚道:“好吧!等貧僧走的時候,我看練什麽合適,再教他一遍。”老員外爺樸成吩咐準備齋飯,讓老劍客青雲長老寶鏡禪師吃了飯,然後告辭。樸老員外帶著幾個人往外送,一邊走一邊急著問:“您看,給我孩子留下一手什麽功夫呢?”老和尚憋了半天,發現了院裏有好多小牛,便說道:“把這小牛拉出一頭來。”工夫不大,把一頭小牛牽到老方丈眼前,寶鏡禪師對樸成說:“老員外爺,您瞧見沒有,令郎沒事兒的時候,讓他托住小牛的肚子,沒事就托牛,這牛不但不能殺,而且要好麩子好料餵養,精心照顧。總用這頭牛,不能換,以托起爲止。您記住了嗎?這是一手功夫。”“謝謝大師傅,沒事讓他托牛。”“對啦。”“您再給他留下一手。”老和尚心想:這真爲難呀,留下什麽呢?一邊走一邊琢磨,一直走到門口了,老員外問:“老師傅,您不再給留手功夫嗎?”老和尚心有所思,就說:“老員外,您這不有十六棵樹嗎?”“不錯。”“您告訴鹿兒,要是托牛托纍了,就讓他用左右胳膊打這些樹,左右腿踢這些樹。但是,這十六棵樹要讓人看好嘍,不能損壞,專給您的少爺練功用。”“您說的這些,我都能辦到。”這樣,老和尚回去了,依然教把式場,到時老員外爺樸成按時送銀子來,這些銀子不但夠吃、夠喝,還有了富餘。

三年的光景,青雲寺果然發了財。僧衆們的僧袍,單、夾、皮、棉一年四季穿戴之物,每人都做了好幾身。吃齋的時候全都是大饅頭、大米飯。大家夥幾十分感謝寶鏡長老。這一天,吃完早齋以後,長老坐在禪堂裏休息。門頭僧“噌噌增”地跑進來道:“阿彌陀佛!老人家,樸家莊的樸老員外帶著他的兒子來了。”老和尚一哆嗦:壞啦,又給我送來啦!我怎麽能再支他個三五年的,我的廟起碼夠吃、夠喝了,我就推了。“阿彌陀佛,有請!”時間不大,老員外帶著兒子樸鹿進來了。老和尚一看,樸鹿晃晃蕩蕩跟半截黑塔一樣,又粗又壯,兩隻大眼睛真有神兒。這樸鹿怎麽不發呆了?老員外趕緊跟老方丈彼此見禮,又對樸鹿說:“鹿兒呀,給師傅行禮吧。”“恩師在上,弟子樸鹿參拜。”會說話了。嘿!寶鏡禪師很高興。忙說道:“阿彌陀佛,起來!起來!您爺兒倆今兒個怎麽這麽閒在呀?”“高僧呀,我謝謝您啦,您給我們孩子留下的這兩手練出來了。”“嗷,您說說。”“鹿兒把這頭小牛犢子托了三年了。一天到晚好麩子好料餵著牛兒,你猜這牛有多大分量了?都五百多斤了。但是樸鹿從小就托這小牛呀,沒事就托它。這五百多斤的牛托起來,胳膊都不顯纍。一托就托半天呢!再說這孩子的胳膊也有勁兒了,天天打這十六棵門槐,一胳膊打下去,這槐樹‘嘩嘩”地山響,腳踹也是一樣。高僧呀,他越來越聰明了,現在,不但胳膊、腿腳靈便了,而且腦子也靈活了。您說這是怎麽回事呢?”寶鏡和尚有些含混搪塞地說:“老員外,這個..這是您家門有德呀,練出功來了。”其實,老和尚心裏明白,拿胳膊打這槐樹,只不過是操練操練筋骨,操練操練皮膚,長進是長進,但主要的功夫是在托牛上,他托牛的時候得用力,牛隨著日月增長,力量隨著日月增加,他一用力,內五髒全得用力,慢慢地他的腦子開化了。三年了,這是該著的事。“老員外,您把令郎放在我這裏吧!他現在行啦。”“您說三年後給您送來,孩子還真成了,重修廟宇,再塑金身。”老和尚一想:嘿!這青雲寺真是青雲直上了。

老員外給了五萬兩銀子,擴大了把式場,重新修建了青雲寺。老和尚在這兒辛苦教樸鹿,有這三年的打樹之力,三年托牛之功,教給樸鹿渾身橫練,骨硬如鋼,一口真氣能抗刀槍。老和尚教給他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棍沉力猛。眨眼間一晃就將近十年,樸鹿都二十好幾了,他身體高大,能耐也真好了。樸鹿還有一樣本事,能躥能蹦,這可不簡單,比傻小子于恆都棒。寶鏡和尚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生鐵牛樸鹿。這青雲寺讓樸老員外給布施得也了不起了,置了很多的廟產,再加上僧衆們多少也能干點兒活,勞動勞動,就是沒有香火收入,也有飯吃,老和尚總算有了功勞,青雲寺很不錯。

這次尚道明、何道源來了,師兄弟見了面,老和尚纔把青雲寺的事情說了。和尚傳話:“來呀,把樸鹿叫來。”時間不大,樸鹿一挑簾進來了:“師父。”“哎,見你兩位師伯。”接著又對尚道明哥兒倆說:“這就是你姪子樸鹿,我給他起的外號叫,‘生鐵牛’。”“師伯,姪男樸鹿拜見。”兩位仙長一瞧,可不是這孩子會說話了。“姪兒免禮。”“多謝師伯。”問了問孩子功夫,嘿!對答如流,一點兒都不傻,太好了。

師兄弟幾個說話說長了,纔把老劍客爺張鴻鈞到北京的事情說出來了。寶鏡禪師也說:“西河沿東光裕鏢局,金弓小二郎李國良電給我下了張請帖,約我參加明年三月三的亮鏢會。要不這麽辦,咱們去一趟。”老仙長尚道明點頭道“我給你教出一個師姪來,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叫童林。”寶鏡很高興:“我早就聽說了,我琢磨著是你們倆教出的弟子,這個孩子可給咱門戶露大臉了。頭下南七省請國寶,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咱們上他家住著去。”尚、何二仙長點頭:“太好了。可樸鹿賢姪呢?”寶鏡和尚說:“可以告訴他父母,就說跟著師父上北京。”老哥兒三個商量妥當,安頓好了,爺兒四個從青雲山起身進北京。

路途很近,時辰不久就到了北京城。跟人一打聽安定門裏富貴巷雍親王府,爺四個便進了阿斯門,來到府門這兒。再一打聽教師爺的家,這樣爺四個纔來到海川家中。“叭、叭、叭”一叫門,底下人把門打開了問:“您找誰?”“童林在家嗎?”

“您候著啊。”時間不大,劉俊出來了:“喲,師祖!”趴在地下磕頭。孩子們都過來行禮。“我師父不在家,今兒一早到牛街清真寺去了,是丁大爸派鐵三爸把我師父請去的。”老哥兒仨想:住在童林家不太方便,人家裏有女眷,童林到清真寺,咱們跟篩海爺也不錯,怎麽不上清真寺去呀?哥兒仨商量已定,劉俊要陪同前去,三位老人不許,便從海川家出來,帶著樸鹿直奔清真寺。

來到清真寺順著角門往裏來,正聽見老篩海爺喊:“什麽八卦盤龍綿絲掌呀,你這是彈腿!”老篩海爺意思是說,你這是從彈腿裏運劃出來的。這後幾個字兒還沒說出來,這哥兒倆唸佛了,氣得寶鏡也唸佛,海川也在發愣。海川暗自思忖:敢情是彈腿,師父呀,這怎麽能讓我興一家武術呢?老篩海爺一瞧,壞了!我這裏說人家徒弟,師父來了。老哥兒仨過來跟老篩海爺彼此見禮,寒暄了幾句。鼓上飛仙丁瑞龍等衆人都過來,跟兩位仙長和高僧行禮。最後海川過來給師父行禮。這時,老篩海爺金元往裏讓:“咱們屋裏說話去吧。”尚道爺一擺手:“老篩海爺,您讓我徒弟在臺上練功,又說海川練的這是彈腿,他練的哪一招是彈腿?”“啊,尚道爺,我這是跟他鬧著玩。”“不能鬧著玩,因爲海川的功夫正在上進之期,我讓他另立門戶發揚光大,您說他這是彈腿,這不是當頭給他一棒嗎?因爲練彈腿,還練得過您清真貴教去嗎?那是貴教的拿手功夫!您不給我指出哪招是彈腿來不行。”“這個..,道爺,我這是跟海川放個大話,鬧著玩呐!他的功夫根本不是撣腿呀!”“既然不是,您老篩海爺爲什麽說呀?說出來多大影響,因爲您是武林的老前輩呀。”尚道爺、何道爺、寶鏡禪師哥兒仨一起對付老篩海爺。老篩海爺急中生智道:“哎,這麽辦吧,我這兒有幾樣小玩意,我練出來了,您練出來了,童林就不是彈腿。我練上來了,你們哥兒仨練不上來,那麽童林練的就是彈腿。”就叫寒拘著火了,雖說寶鏡禪師是出家人,但也沉不住氣呀:“阿彌陀佛,老篩海爺,你這可不對。你是要憑功夫把我兄弟三個給撅了!好啦,你拿出什麽樣的功夫來?我們開開眼。”“咱們大家全上月臺吧?”

海川下來,這老哥兒四個上了月臺。“瑞龍,給我預備桌子。”好像老篩海爺經常練這手功夫。時間不大,硬木的八仙桌放在月臺的正中,桌面的正中間放著一個大海碗,拿過一個水壺來盛上了水,倒得滿滿的,說真的,微微地一動就灑。得了,大家夥兒全下去了,老篩海爺一伸右手攥住這桌子一條腿的底部,左手一捋鬍子,說了一聲:“起!”一隻手就平著把這八仙桌給端起來了。海川點了點頭,心說:就這一手,一般的人就辦不到。就看老篩海爺右手端起八仙桌,那碗裏的水紋絲不動,他一口氣在月臺上跑了三圈,離開這哥兒仨可遠了。只聽老篩海爺大喊一聲:“接著。”右胳膊微然一震,“唰!”這八仙桌從手裏飛出去就奔寶鏡了。寶鏡禪師拿四個指頭一霑桌腿一斂神,“唰”地這麽一轉身,順著寶鏡禪師的左腕子也跟著出去了。老篩海爺接著了,轉了一圈,“唰”又奔了尚道爺了。尚道爺四個手指一霑桌腿,卸了力,平端著之後,“唰”又奔老篩海爺了。老篩海爺轉了一圈,“唰”又奔何道爺來了,何道源轉了一圈,也奔老篩海爺了。老篩海爺一個人逗他們僧、道哥兒仨,後來覺得不大合適,就自己端著這桌子腿練開了。這功夫可就不小了,把爺兒幾個都看直了眼。伍金堂、鐵三爸沒看過這驚魂動魄的功夫呀!連海川都點了點頭,心想:看來練到老學到老呀!人家四位成名的劍客,那功夫纔算到家呀,自己還得好好地練啊。海川一邊想一邊看,這桌子飛也似地兜起風來,真是技藝純熟,運用自如。最後,老篩海爺把桌子接住,大家夥兒過來一瞧,這碗水,沒灑一點兒。

伍金堂把這碗水端走了,拿塊抹布來重新把桌子抹乾淨了。“三位過來,這頭一手轉桌子,三位就算練上來了。再看看,我這第二手。”尚道爺、何道爺一想,完了就完了吧,您怎麽還有第二手?“無量佛!老篩海爺,這第二手是什麽呢?”老篩海爺馬上派伍金堂拿來一刀元書紙,然後說道:“諸位看看,這是一刀一百張,一張不差,平平地放在八仙桌的當中。”老篩海爺一伸手往這當中一放,眼望衆人說道:“我這巴掌在這裏放著,我打丹田提一口氣,說一聲‘嗨’九十九張沒毛病,最後一張,就是第一百張上頭有個巴掌印,我用氣吹上一下,這巴掌印就得掉下來,正是一隻手,這叫‘隔山打牛’。”這就是童海川練的“八步打燈”的真功夫,也就是氣功。您發出功來,當中有什麽隔著的,都擋不住,直到最後,您用在什麽地方上,什麽地方就見功,這一招,沒有內力辦不到。老篩海爺說完了,把這右手放好嘍,左手一捋頷下銀髯,說了一聲“嗨!”由打腎眼一口真氣運起來,老篩海爺把手提起來了。看了看九十九張沒毛病,第一百張拿起來,果然有個巴掌印,輕輕地用嘴一吹,“噗!”這巴掌印掉下來了。大家夥兒“嘩”一鼓掌。海川一看這招還可以,他也能來兩下,丁大爺也能湊合,但鐵三爸跟伍金堂就根本不可能了,他倆看得目瞪口呆,兩眼發直。“來吧!你們哥兒仨試試。”青雲長老寶鏡禪師過來了:“阿彌陀佛,九十九張紙放在這裏,貧僧用四個手指按上,我說一聲‘嗨’,第九十九張上也沒有痕跡,只在第九十八張上有痕跡,貧僧一吹‘噗’就掉下來。衆位看吧。”這老四位比上勁兒了。寶鏡禪師把四個手指平放,“嗯!”鼻孔之中省力,氣貫在丹田,“嗨!”地一聲之後,拿起來看紙,果然前九十七張和第九十九張都沒事,唯有第九十八張上四個手指印,一吹“噗”一下掉了。衆人“嘩”一鼓掌。寶鏡禪師這算練下來了。何道爺說:“這好,我的師弟用四個手指,貧道我用三個手指頭。”說著,何道爺將食指、中指、無名指放在紙上,老仙長也是丹田提氣,說了聲“嗨!”九十八張紙中唯有第九十七張上有三個手指印,用嘴一吹,“噗”掉了。“喝!”大家夥兒齊聲喊好。尚道明過來:“這麽辦,山人用兩個手指頭。”說完,將食、中指放在紙上,“嗨”了一聲,氣貫丹田,一擡手九十七張紙中,唯有第九十六張上兩個手指印,“噗”一吹也掉了。老篩海爺臉兒一紅,這招沒有拿住兩位道爺、一位高僧。尚道爺又問篩海爺:“您還有什麽曲手的?”“啊,我還有一手功夫,咱們還得練練。走,瑞龍,派人把我的點穴鐝拿來。”時間不大,丁大爸把老人家的單隻點穴鐝拿來了,又拿來一根繩兒,這繩兒有三尺多長。大家來至東殿的前廊上,擡頭往上看,很高很高,不是有重簷和椽子頭嗎?老篩海爺一拔腰,就上了東大殿了,在這簷頭上蹲下來,用手一摸,敢情這上邊兒有老篩海爺練功的鑷頭釘。老篩海爺把這繩兒就拴在鑷頭釘上的一頭,又把另一頭拴在單隻點穴鐝的粗頭上,拴兩扣兒,一扣兒再繫一扣。然後慢慢地一撒手,這繩兒底下拴著單隻點穴鐝懸在半空,老篩海爺就下來了。

這段書叫僧、道、俗會篩海。按理說,像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愛蓮居土太乙劍客何道源、寶鏡禪師、老篩海爺金元,他們四位的身份就不應當動手啦,真要是擦拳比武,又沒有那個仇恨,況且眼前站著的都是他們的下輩,甚至是晚幾代的人,萬一哪個人一失手,這一世的英明付之流水,很不應當啊。那麽這件事情可是他們雙方的不對,首先是老篩海爺不對,他不應當說童林練的是彈腿,做長輩的哪能這樣呀?甭說童林這個人還不狂。就算童林在長輩前面有點發狂,也應當從正面規勸。

相反的尚道明他們哥兒仨也有不對的地方,既然老篩海爺把話都說出來了,能收回去算沒說嗎!也不能得理不讓人,非要質問老篩海爺,我這招裏哪一招是彈腿?老篩海爺也無法答復,如果老篩海爺真沒本事,也要吃尚道爺哥兒仨的虧了。但是人家老篩海爺有能耐呀,這樣寒拘著火啦,騎虎難下,纔有這三試絕藝。比如說,他們哥兒仨練的武藝,跟老篩海爺比的是三樣東西,哪樣都不好練,哪樣都得十幾年的功夫,如果誰一個練不上來,他們可就栽了。

老篩海爺從房上下來了,尚道爺就問:“老篩海爺,您懸的這點穴鐝是怎麽練法?”篩海爺說:“尚道爺、何道爺、寶鏡禪師,您們看見沒有,要兩個手指頭一指,把這點穴鐝的小頭兒掐住,因爲小頭嚮下的。一坐腕子‘唰’地一下,把這點穴鐝給悠起來,跟前簷一平,這就很高了。人隨著一悠起來,當它的力往下行的時候,人的雙腳輕輕一點鐵撅,就得落到這鐵條棍上,跟著往下一沉,然後拔腰上房,棍兒下來了,他上房了,這就算練成。如果你飛身行落在棍兒上,棍兒下來了,人也下來了,就算你輸了。”這手功夫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很難,不到他們幾位的身份練不上來。老篩海爺說完了,尚道爺點點頭:“誰先練呢?”寶鏡禪師過來了:“這麽辦,二哥您先練,二哥練完了,三哥練,然後瞧小弟的。我練完了,老篩海爺再練,讓老篩海爺最後練。”尚道爺說:“好吧。”就拿這手指頭一悠,單隻點穴鐝“喇”地一下起來了。人們眼睛往上看,只見尚道爺往上一縱,腳尖一點地,一弓腰,抱元守一,“一鶴衝天式”,身輕似燕。當這鐵條還往上走時,尚道爺輕飄飄落到鐵條上,再落到這點鐝上來,隨著點穴鐝往下一落,尚道爺“叭”一拔腰,“噌”來到東殿頂上。“無量佛!”一聲佛號,尚道爺飄身而下,衆人一鼓掌,喊好。何道爺也練上來了。兩位道長練好以後,寶鏡禪師過來道:“阿彌陀佛!”也長腰起來,看了看繩扣兒,其實寶鏡禪師不是看繩扣兒,而是用手一捻,把兩個繩扣兒給捻成了一個。寶鏡禪師也按原樣練完了以後,這扣兒可就鬆了,要到老篩海爺一練,這棍起來,老篩海爺這麽一長腰的時候,腳挨不著棍兒,這棍兒可能就要落下來,老篩海爺就要栽一個跟頭。尚道爺、何道爺人家不辦這事,寶鏡禪師可就不然了,但他的這個舉動任何人都沒看見,老篩海爺也粗心大意。寶鏡禪師練完了,“阿彌陀佛”!飛身下來,洋洋得意地說:“老篩海爺,該您的了。”

老篩海爺過來了,拿手指頭掐住了這點穴鐝的鐝頭,“唰”地一下,人們的眼睛往上一看,只見老篩海爺十分起勁。老篩海爺揪長衫,腳尖一點地,剛要起縱,可是這根繩輕輕地落下來,上頭那點穴鐝沒有了,不翼而飛!尚道爺身法多快呀,“燕子三抄水”,飛身形來到東殿的中脊以上,老篩海爺也上來了,兩人四外觀瞧,整個清真寺內清肅肅,靜落落,十分寂靜,沒發現人。寶鏡心說:嘿!這是哪位呀?把老篩海爺成全了,不然的話他非栽下來不可。何道爺也有點兒傻眼了,老哥兒幾個心裏都有這麽一個想法:我們這幾個人的身份可不軟呀,怎麽當著我們把點穴鐝拿走了?衆目睽睽之下,我們都寒磣了,老篩海爺很難過:“喲,我的點穴鐝沒有了。”尚道爺安慰說:“老篩海爺,別難過,能拿走您點穴鐝的,可能是武林道的前輩,像我們四人的年紀和在武林中的身份,不應當著晚生下輩在此試藝,萬一有一個人練不上來,不是把半生的名譽付之東流了?老篩海爺,您出的這個主意可不怎麽樣,我們弟兄仨也不應當陪您。今日之事,雙方都有過失。看來,拿走點穴鐝這是教育我們幾個人呢!”老篩海爺點點頭:怎麽這位當著我們的面拿走點穴鐝,我們不知道呢?這得多快呀!他從東殿的簷頭探身下來,伸手抄點穴鐝,然後他得走,當這繩往下來的時候,要打算晃身下來,離開這清真寺,沒那麽快呀?再快也能看見你,人的身法快,還能有眼睛快?那麽這個人當著我們大家夥兒眼底下,拿走點穴鐝,我們就不知道?看來這個人可了不得。海川也嚇愣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我二位恩師的本領我童林可是知道的,比我強萬倍呀!老篩海爺跟師叔寶鏡也是他們同輩的人,功夫也差不多,那麽拿走點穴鐝這個人,豈不是超人嗎?甭說比我,就是比四位老前輩,那也高得多呀!哎呀!學無止境啊,鼓上飛仙丁瑞龍也有這種想法。

這裏尚道爺說:“老篩海爺,屋裏說話去吧。”大家夥兒跟著來到北屋,分賓主入座。尚道爺細問:“海川呀,到這兒干什麽來了?”海川這纔稟明原委。然後問尚道爺:“師父,我看您們老哥兒幾個要在清真寺住下來?”“啊!對了,我們就住在清真寺了,不過你回去不要往外聲張,有什麽事可以到清真寺來,跟我們哥兒幾個商量商量,千萬不要獨斷專行。我們這次來京,確實另有事情,你先回去。”海川答道:“師父,師叔,老篩海爺這兒方便嗎?不如住到弟子家裏去,孩子家裏有的是地方。”“我們原是想住到你家裏,看來老篩海爺這清真寺裏可比你家裏清靜多了。我們老哥兒幾個住在一起盤桓盤桓,我看也不錯嘛。”篩海爺也說:“我們有事找你去,至于住哪兒都一樣,今天我們哥兒四個都有不對之處,得了,別說啦!你先回家吧,有事你就來。”海川答應著,辭別了二位恩師、師叔、老篩海四位前輩,然後往外來。丁大爸、鐵三爸他們幾個給送出來,到了角門,海川攔住:“丁大爸、鐵三爸、伍爺,改日再會。”丁大爸連連致意道:“不瞞俠客爺說,我不請您了,因爲您跟雙龍鏢局有關係。可能在明年三月三北京城裏有點兒事,幾位老人家來大概也爲這個。咱們改日見吧。”

海川告辭出來,一個人往北走,越想心裏頭越急,恨自己的功夫還不夠。眼看著都到牛街北口了,迎面來了個人:“師父,您趕快回家吧。”海川擡頭一看,心裏不由得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