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他呀,他是惦記著看我在這怎麽樣了,是不是遭你軟禁起來了,還是你把我暗算了。”“嗷,哥哥說得不錯,是來探聽虛實的,看來鐵善寺出了高人了。好吧,我不理他這茬。”其實人家李昆早就準備了巡邏船,準備了打更的。各處都埋伏人,三小一到八卦連環堡外,那船給他們引到山根這兒,人家山裏就知道信了,很快把三小引到大廳給拿住。李昆李太極等放了三小後,跟北俠說:“哥哥,我本指望這次能把侯振遠、童林他們給拿住一個,我這氣也就消了,咱們國寶也就獻了。哈哈哈,沒想到拿到仨孩子,咱大人不能跟孩子慪氣啊。”“兄弟,你很開明,我看這事要不就哥哥我出個頭,咱們就完了吧。”李昆搭言:“得了,既然他們沒鑽咱們這圈,看來鐵善寺還很有能人,哥哥,咱們這麽辦吧,明天您就回去,把他們衆位約到這來也一樣,把我李昆叫到鐵善寺也一樣,哥哥,我可不衝著侯振遠,我衝的您。”“兄弟你別說了,我八十多歲了,連這事都不明白嗎?這個事我不願意出頭,你知道拙嘴笨舌說不上話來,了事人得能說,我辦不到,但是非我不可。”“對對對,明天您就回去。”沒想到派到鐵善寺打聽情況的人回來了,十老請八卦,奔了廣東龍門縣,這件事情,連老頭秋田都有點掛勁了,心說:侯振遠你們辦的這叫什麽事啊!我上這干什麽事啊,我上這干什麽來了?你們不聽我隻字片語,瞅空子請王十古,看來這件事情,我了事不夠份量啊,你們另清高明了。衆位,好漢子怕翻身,光棍怕掉個,辦事您得四水相合!說真的,不是秋佩雨跟侯振遠、童林這樣的交情,秋佩雨就翻車了。你們托我上這來,我來了,可沒聽我一句話呀!你們把我擱在哪啊?把送殯的埋墳裏,我算哪頭的?
當天晚上,哥兒倆坐在寢室喝著茶,李昆道:“哥哥,您瞧,我不應當說您,但您的朋友辦的這叫什麽事?您來了,一句話都沒聽說,他們又去請王十古,哥哥,這事可完不了了。”“爲什麽?”“哥哥,都知道王十古比我能耐大,都知道王十古是當代俠客中的魁首,他們請王十古壓我李昆一頭,我就是個泥人,我得有點土性啊。”“你打算怎麽辦呢?”“哥哥,我打算這麽這麽這麽辦,真的王十古來了,我可不是撅朋友,我跟王十古也交情莫逆,和你我之間都是一樣的弟兄,我惦記著把他們撅一頓。撅不了那是我李昆沒能耐,那我就獻國寶打官司。”“哎呀,兄弟呀,你辦的這個不妥當啊。”“怎麽了?”“你們八個人不是一個心,到了時候要給你一撤梯子一撂臺,兄弟,你可就抓瞎了。”“撂臺?撤梯子?啊!哥哥,不能吧。”“兄弟,你八個人是手足,哥哥我疏不間親,但我看得出來,有跟您離心離德的,一個法禪,一個賀老五賀永,一個韓老七韓忠,跟您就別著勁呢。韓寶、吳志廣是你的姪子,但是不屬于你這個支派的。真正跟你貼心的,是胡家老二、任老三、湯老六、田老八。您尤其要注意你們老七。”“哥哥您放心,盡管過去老七是個賊,自從歸入了八卦山,這個人循規蹈矩還算不錯,替八卦山做了不少的事。”“哈哈,兄弟你聽我的,王十古一來你就完事,這樣你不寒磣?”“不,我可完不了!咱們是師兄弟,您打我也打得,駡我也駡得,王十古到底是客情啊,誰都知道王十古比我強,我要一完,就顯得怕了王十古了。”“你要不完,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你非栽跟頭不成。我再勸你一遍,只恐他人之心不似你心啊!你們雖然是弟兄,你也得防範一點。”“哥哥,我自個的兄弟怎麽回事,我還不知道嗎?您放心得了,絕對沒事。”“唉,但願如此。”人家北俠也就不能說什麽了,其實北俠早看出這步棋來了。胡二爺從鐵善寺回來之後,把事情都說了,大家都知道王十古等人明天要來。李昆說:“咱們明天跟他們試五絕藝,秋老哥哥是咱們的朋友,秋老哥哥願意參加這邊,咱們是非常的懽迎,秋老哥哥參加那邊,咱們也懽迎,咱們不是爲了賭氣賭輸贏。你們幾個人有什麽想法,可以說出來,咱們大家商量。”衆人異口同聲道:“就按哥哥您說的這麽辦了。”其實完了事以後,鐵臂羅漢法禪跟五莊主賀永都叫韓殿遠給請到他那屋去了。韓忠韓殿遠跟這兩個哥哥說:“咱大爺辦的事我不樂意啊。”“兄弟,你怎麽不樂意?”“我問問您,韓寶、吳志廣都是咱們的孩子,跟大爺隔著一層關係呢。四哥被打,你兒子賀豹被打,這事這麽著就完了?王十古能爲高強,藝業出衆,二十年前咱們就親眼看到了,就憑咱們這武藝,王十古一個人就頂住了,看來,咱們大爺要拿咱們兩孩子送禮!我不干,你們二位想想吧。”“那麽你打算怎麽辦呢?”“如此這般,這麽這麽這麽辦。”好吧。要不怎麽這三個人能說到一塊兒呢。原來,他們從八爺田子步那兒偷來兩個假人吹鼓了,又把韓寶、吳志廣喜懽穿得那兩身衣裳給穿上,一切都歸置好。第二天,雙方快試四藝了,他們知道不行了,這纔把韓寶、吳志廣捆上來,佯裝把他們兩個人送到望雲亭上,實際是把倆假人、半頭塼塞好了擱在那兒了,然後準備了二隻快船,四莊主法禪、五莊主賀永、七莊主韓殿遠,還有韓寶、吳志廣、賀豹、劉洞、韓慶,這爺八個收拾完了東西,接著就乘快船跑了。直到現在發生了這件事,李昆纔想起秋老俠的兩次規勸,自己爲什麽不加防範呢?李昆急忙查看,四、五、七爺,三位全不在了,另外,就連這幾個弟男子姪,除去通臂猿雷春雷振恆外,全被他們給拐走了。所以李昆纔說了這麽一句:悔不聽兄長之言,今日果有此禍。說完,撲通往後一仰,就昏死過去了。
上回書說到八卦山試五絕藝,海川試平行十三丈五,望雲亭上拿二小,不想是假人,他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了。北俠走過來道:“兄弟,別生氣,這裏頭另有原因,你千萬千萬別著急,咱們大家先回中央戊己土大廳,有什麽話再說吧。”童林看著哥哥秋田,不能再說別的了,連于爺和侯振遠都勸:“兄弟啊,消消火,事情有個完,咱們到底聽聽是怎麽回事。”大家夥兒一塊走了,兩個魚皮人也拿走了,一直來到大廳。二爺胡元霸先派人準備臉水,大家擦臉漱口,正喝著,這時,李昆也給救過來了,李太極往那兒一坐,兩眼發直。海川問北俠秋田:“哥哥,我問問您,您說是什麽原因啊?”北俠秋田就把自己一來直到現在,包括四、五、七莊主另設計謀之事全說了。然後接著又辯道:“兄弟們,于老哥哥和王老俠比咱們大家夥兒的歲數都大,經騐也多,振遠啊,你說你辦的這事對嗎?”老俠侯振遠臉紅了:“哥哥,真沒想到太極公寬仁大義,我算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侯振遠得承認,真的我拿人家李昆當個英雄,就不應該去杭州,而應直接奔這來。杭州,金龍鏢局,黃燦、潘龍的事情要緊,還是海川的國寶事情要緊啊?看來,本末倒置了。海川聽完了點頭:“唉,要不怎麽說李太極公是好人呢。”便衝著李昆一抱拳:“太極公,您的苦衷我知道,我們就不用再提了,這裏頭我跟我哥哥侯振遠有很多的不是之處,但是請問您一下,鐵臂羅漢法禪這些人帶著國寶、二小到什麽地方去了?”就這一句話,李昆身上仿佛卸下五千斤份量來,他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我們還是想法找法禪拿二小請國寶纔是。”老俠侯振遠在李昆的面前一抱拳道:“太極公,看來有很多的事情,我們做得不到家。這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我總認爲帶著海川來也是往返徒勞,沒想到太極公你是如此的高明。好吧,咱們事情就算完了。現在我們就是打聽打聽這兩個人落在哪了。”李昆說道:“八弟,這不是衆位俠客爺說了嗎,你到船塢打聽一下,他們調的什麽船,到什麽地方去了。”田八爺走後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臉色不對,皺著眉,好像很爲難。田八爺對李昆低語道:“哥哥,他們到大爺那去了。”“啊!”李太極臉色一白:“這可壞了。”大家夥兒都不明白,李昆李太極纔把事情細說清楚。
原來在八封山的東北方嚮,順著南盤江下游走四十里水路,在江中心有個島,叫玲瓏島。玲瓏島的大寨主是李昆的大師哥,他復姓司徒單字名朗,闖蕩江湖有個美稱九尾宗彞世界妙手。司徒朗跟李昆是一個村裏的人,都是昆明縣北四十里地,這個村子叫李各莊。李昆是李各莊首戶大財主,父母雙亡,家資萬貫,使奴喚婢,有很多的人,但是一輩子無所好,除去讀書以外,就是喜懽練武,可是得不到好老師。村西口路北有一個酒館,兩間門臉臨街,進了這酒館往後有個避風門,過去之後是一個小院。三間北房,東西廂房各兩間。院裏頭很乾淨,放著一點農具,看來是種地兼做小買賣的。掌櫃的復姓司徒單字名朗。這個人爹娘都沒有了,他的長相十分兇惡,個不高,猴形臉,窄腦門,臉的正中還有一塊白錢癬。本村的人對他沒好感,而且這人脾氣很暴。這天,來了不少喝酒的,都坐在那兒喝著酒,說著閒話,司徒朗伺候著。這個時候,打門口進來一位老仙長,司徒朗一看這位仙長,真是風綵可愛,仙風道骨,年紀也就在四十多歲,細條的身材,面似三秋古月,三綹墨髯,修眉朗目,鼻直口正,一對元寶耳,身上穿著一件古銅色道袍,佩寶劍,高挽發纂,金簪別頂。司徒朗一眼看見這老道,滿臉春風過來了:“哈哈哈,老仙長,喝點酒嗎?”“不錯,山人想喝點酒。”“啊,那邊請。”司徒朗讓這老道坐在一張桌上,給他拿過兩盤菜來,又燙了兩壺酒,讓老仙長喝上了。等喝完了以後,司徒朗過來問:“您還喝嗎?”“無量佛,謝謝,我不喝了。”“嗷。”司徒朗把家夥都拿走,然後過來說道:“啊,錢不多,兩吊四百錢。”老道爺一掏錢:“哎呀!無量佛,貧道我這一次離開廟,出來急了點,身上忘了帶錢了,你能不能給我記一賬?過兩天我從您這路過,再加倍奉還。”“道爺,沒關係,您一個出家人又喝不了多少,我這小酒館再賺不了錢,賺出您這份來還不算什麽,道爺您請吧,給不給的沒事。”“嗷,謝謝檀越。”老仙長走了。沒想到第二天老仙長又來了,還照樣要了兩壺酒,司徒朗還照樣給準備好菜,然後司徒朗忙別的去了。吃完了以後,司徒朗歸置家夥:“道爺,還是兩吊四百錢。”“嗷,不多,我可真對不起您,我記得我拿著錢了,沒想到一粗心我又忘在廟裏了。”“沒關係,哈哈哈,您走吧,我給您記上賬,什麽時候您想來您就來。”嘿,第三天老仙長又來了,喝完了酒以後,司徒朗收拾完家夥,一要錢,老仙長還沒有,說:“不瞞您說,貧道今天買了幾斤豆腐,我把這倆錢全都花了,過幾天我化著緣再給您吧。”司徒朗有些不樂意,但是臉上沒露出來:“道爺,行啊,您請吧,沒關係,明天有工夫您還來。”“是是是,我打算在這坐一會兒。”“行啊。”司徒朗一拉避風門往後頭去了。在後頭干著活,瞧這避風門一動,老道長奔後院來了。司徒朗心說:這道爺干什麽,喝了三天酒不給我錢,讓他走他不走,他怎麽還遛到我後院裏頭?老仙長進來以後笑著問:“無量佛!檀越你貴姓啊?”“您要問我。復姓司徒單字名朗。”“哎喲,司徒,今年多大歲數了?”“啊,十九了。”“嗷,十九歲,好歲數。我看你腰板、腰腿都不錯啊。”“嗨,不瞞您說,我從小就好練,可是沒有名師,這二年于家計,沒法子,父母沒有了,我得湊和著謀生吃飯,開了這麽一個小酒館。掙個錢,所以我把功夫就擱下了。”“嗷,你還很好練武啊。我跟你商量商量,貧道欠你的酒錢我是還不了啦,我會兩下武藝教給你,成不成呢?”“哎喲道爺,那我求之不得呀,我可不知道您會什麽樣的武藝?”“你瞧這個。”老仙長並食、中二指,旁邊有一塊木頭,照著木頭上一戳,噗,把這手指頭杵進去一寸來深,跟著拔出來了,手指頭什麽毛病沒有。司徒朗的箭翎耳一晃悠:“這,這了不得了,道爺,您老人家是世外的高人呐!您既然看得起我,我就是您的弟子了。老師請上,受弟子一拜。”司徒朗趴在地上給道爺磕頭。道爺說:“徒兒,起來吧,咱們就是師徒了,我教你能耐,你一天管我三頓酒飯吃,不論好壞,吃飽了就行,我瞧你這屋裏頭還寬綽,你把屋裏收拾收拾,我就在你這後院住下了。我收你,但是有一樣,跟任何人不許提,你只要是一提,咱們可是說清楚了,我立刻就不教你了。”“師父您放心吧。您瞧北屋裏就很寬綽。”司徒朗把仙長領到北屋裏,又把東屋收拾出來作爲功房。
從這天起,司徒朗就跟老仙長練上功了。光陰荏苒,轉眼就是三年,經人家這位老仙長一指點,司徒朗的能爲大長,但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司徒朗守口如瓶。吃完早飯以後,老仙長要打一會兒坐,司徒朗剛到外頭,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一人:“哎喲,司徒掌櫃的。”“啊,管家、管家。”司徒朗知道這是東村口路北李公子他家裏頭派來的家人,便問:“貴管家,什麽事呀?”“我們公子爺家裏來了幾個朋友,打算喝點酒,您給送五十斤酒去吧。”“好,我這就去。”打了五十斤酒,滿滿一罎子封好了,司徒朗擱在肩膀上打酒館出來,穿十字街往東,來到李昆公子爺的家裏。家人一瞧:“哎喲喝,掌櫃的,您給送來了。”司徒朗把酒交到門房,見院裏站著垂手待立的家人有二十幾個,挺精神。李昆也把長大的衣服脫了,辮子盤在脖子上,正在打拳。司徒朗一看不走了,您想,司徒朗跟那位道爺練了三年,不管人家道爺教的什麽能耐,也比李昆他們這玩藝兒練得強得多呀!李昆練完了以後一瞧:“喲!這不是酒館司徒掌櫃的嗎?”“李莊主,哈哈哈..”你這功夫可練得不錯呀。”“哎喲,誇獎,誇獎,怎麽著掌櫃的,我練的這玩藝兒你也喜懽嗎?”司徒朗面有得色:“這個,多少懂得一點兒。”李昆聽了吃驚:“那麽您看我這功夫怎麽樣?”司徒朗一撇嘴:“你還沒功夫呢,哈哈哈..,你這功夫是費飯的功夫,談得到功夫嗎?”司徒朗這口氣太大了。李昆還算有涵養,沒說什麽,旁邊這幾位不樂意了。李昆說:“掌櫃的,看來你是內行啊?”司徒朗一陣狂笑,這纔是他的真面目,真正的性格。司徒朗說:“不敢說內行,比你們這幾位強一點兒。”這些人不服氣:“那麽您打趟拳我們看看。”“好吧!”司徒朗也不客氣,他把衣服掖好,邁步過來,往下一矮身,“刷”一伸手。“哎喲!”李昆可就愣了,人家這功夫可跟李昆練的那玩藝兒不一樣了,肩架步伐都很好。司徒朗“叭叭叭”練完了之後,往那兒一站,氣不湧出,面不更色。“哈哈哈..李莊主,你看我這功夫怎麽樣啊?”李昆躬身施禮:“哎呀!司徒掌櫃的,我跟您是一個村的老鄉親,您這功夫可了不得,您打的這趟拳,我瞧著眼花繚亂,太好了!勝我萬萬倍。”那幾位也服了:“喲,真是的,您這功夫可真不錯,您跟誰學的?”司徒朗搖搖頭:“這個別打聽,哈哈哈..回見,回見!。”他作了個揖就要走。李昆一想,自己有志練武,這機會難得。李昆就不讓走了:“司徒掌櫃的,您可不能走,無論如何,您也得告訴我,您的老師是哪位,我一定求您轉達,我要拜他爲師,我跟他也學點功夫。”司徒朗知道師父有言在先,不敢答應,便說:“你這兒人挺多的,我不能說,更不敢答應你,回見回見。”他又要走,李昆攔住:“別價別價。走!你們都走!”李昆把這幾位朋友都轟了,然後把司徒朗請到客廳,泡上茶,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很沉著地說:“掌櫃的,我謝謝你,我李昆一生好武,苦于不得名師,我看您這功夫確實是名師所傳,您無論如何也得教給我,您看怎麽樣了?”
司徒朗決意不說,因爲是老師有話,任何人不準告訴。但是這李昆的盛情難卻呀,但說:“你要問,我衹能告訴你,教給我的這位老人家是位出家的仙長,到現在姓什麽叫什麽我還不知道,在我家住著呢,跟我說不準讓別人知道,不讓我提,只要一提,老仙長站起來就走,你看這怎麽辦。”李昆一擺手:“不要緊,我到那兒給他磕頭去,我把他接到我這兒來,我這兒寬綽。”司徒朗說:“我也這麽想,把老師接到你家來,一切吃穿用都比我那兒強得多。”
李昆馬上傳底下人套車,跟著司徒朗來到酒館門口。車子停住,司徒朗一招手,帶著李昆往裏走。一直來到後院北房,挑簾進去,老仙長在這兒正坐著養神呐。司徒朗叫聲:“師父。”李昆搶進幾步,“撲通”就跪在地上。老仙長一看李昆細條身材,細腰窄背,二十來歲,雪白的臉蛋,重眉毛,大眼睛,通關鼻梁,四方口,一對元寶耳,漆黑刷亮的一條大辮子,穿著一身銀灰色衣服,扎著絨繩,確實長得風流瀟灑,一團正氣,倜儻不羈。老仙長問道:“無量佛,你是誰?快起來,徒兒,這是怎麽回事呀?”司徒朗也跪下了:“師父囑咐我,讓我絕對不跟別人提,可這個年輕人是咱們村的首戶財主,家裏的條件十分好,我覺得師父在這兒住著有點委屈了,您這麽大年紀,要吃的吃的不好,要喝的喝的不好,我想孝敬您一身衣裳,都孝敬不起。師父,您收個有錢的徒弟讓他把您接走,我到他那裏練去。”“無量佛,有錢沒錢,但看你資質天賦如何,如果你資質天賦好,即便說師徒要著飯,老師也願意把功夫傳給你;如果你資質天賦不成,不是練武術的身材,既便你成天拿御宴招待,貧道也不能接受啊。”“師父,他行,您瞧他這身條,他練得也不錯。”李昆也一個勁地央告:“師父,您就跟著弟子走吧。弟子一定很好的孝敬您。”老仙長只好點頭。
大家打酒館出來,老仙長上了車,司徒朗和李昆跟著,來到李昆的家中。屋裏的陳設十分講究,請老師進來以後,哥兒倆正式拜師。再說村裏有個小火神廟,火神廟裏頭有個窮老道,此人姓呂名瑞字德興。老仙長到這一帶來,先就住在呂瑞的廟中。這個老道雖然窮,但是爲人憨厚老實。這會兒,老仙人讓李昆派人把呂瑞也找來,這樣,師兄弟三個同堂學藝。
過了些日子,有一天,老仙長把司徒朗一個人叫到屋子裏,說道:“徒兒,以後你準備干什麽去呀?”“弟子要回去照顧買賣了。”“徒兒,你跟我練了三年多了,爲師覺得對不起你。”“唉,師父,這是哪的話兒啊,只是弟子孝敬不到,對不起恩師教訓之恩。”“唉!我跟你說實話得了,徒兒,你的相貌十分兇惡,爲師想如果真的把絕藝傳授于你,恐怕將來你在外頭惹是生非,越禮胡行,爲師的門戶中有一條戒律,就是不準藝傳于匪人,我看你就是這類人,所以這幾年來,我都沒教你真能耐。人怕久挨金怕煉,孩子,你是面惡而心善。”司徒朗聽完趕忙跪下:“哎喲!師父,您誇獎了,不瞞您說,弟子我長得這樣,我有什麽法子?”老仙長點頭:“得了,從現在起,我要教給你們三人三種能爲。教李昆太極十三式,教你暗掌打穴,一招手照某人身上打一巴掌,被打的這個人當時也不理會,什麽毛病沒有,其實這是照穴道打的,一個半月準死,十分厲害。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就二十年啊,李昆、呂瑞、司徒朗的功夫全出來了。呂德興能爲不大,但是老仙長教給他一種東西,叫五毒大葫蘆,裏頭完全都是配的五毒汁,只要一拉千斤墜兒,“滋”!葫蘆口一開,從裏頭冒出一股子壞水來,打到人身上就爛,非百草霜治不了這五毒汁。
一天,老仙長把他們三個人叫過來說道:“從此以後,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們的功夫都出來了,爲師也要四海雲遊數年。”三個人都跪下了:“老師呀,二十年耳鬢廝磨,教弟子將來能夠成名天下,蒙您的春風化雨,我們應當知恩報德,您老人家也這麽大年紀了,何必還要到外頭去呢?再說,您老人家的名姓,我們三人還不知道呢!”
老仙長口誦佛號:“無量佛!男兒志在四方,我是個出家人,我願意雲遊天下,再說多年沒離開雲南本地了。要問爲師名姓,記住了,我是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天師嫡派四大名劍、三爺張鴻鈞的長門弟子,太虛上人莊道勤。”老仙長莊道勤把自己的事全說了,哥兒三人皆大懽喜:“謝謝師父。”從此大家分手了。司徒朗的小酒鋪也關了張,自己帶點兒銀兩,南七北六十三省一闖蕩,三年的功夫,暗掌打穴他就治死一百多人。不管人家是好人是壞人,只要他看不上眼,他就打你一下暗掌,讓你到了時候死去。但沒有不透風的籬笆,結果他這件事讓老仙長莊道勤知道了,莊老仙長這纔明白:“哎呀,我到底還是藝傳于匪了。我非把司徒朗殺了,我不要他這個徒弟!”老仙長佩著“落葉秋風掃”寶刃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尋找司徒朗。司徒朗知道以後,他跑了,坐海船下了西洋。
這時,李昆、呂瑞都知道了,兩個人打家裏出來找著老師,跪在地下央告:“師父,您回家吧,師徒之情呀!我師哥再不好也是您的弟子,多年的心血培植,您見著他,可以勸他,無論如何,您不能殺他,絕了師徒之情呀!”李昆掉著眼淚,呂瑞也哭著一個勁地唸佛,總算把老人家勸回了雲南。
司徒朗裝著啞吧,來到了大西洋。他在工厰裏頭當苦力,但是,他心眼非常的靈,暗中學人家轉輪走弦各種消息機械。光陰似白駒之過隙,轉眼十二年。他想,十二年了,老師要在的話,也就不記恨前仇了,于是就坐船回來了。南七北六十三省一闖蕩,闖出個外號,叫九尾宗彞世界妙手司徒朗。彞是一種猴,最孝母不過,只要發現果子,好吃的它先孝敬它的長輩。按理說,佔一個孝字,司徒朗這個人不會太壞,功成名就了,自己從北幾省來到雲南一打聽,纔知道呂瑞自己修了一座小廟與世無爭,而師弟李昆已經成了大名,人稱混元俠逍遙叟,威震南七北六十三省。司徒朗知道後一撇嘴,“哼,他成名反倒在我前頭了。”
司徒朗來到金家渡口,這兒有個酒店,他進去喝酒,又問酒店掌櫃的:“你們這個酒店怎麽在這兒開呀?”金榮答道:“嗷。這裏是金家渡口,坐船往北去是八卦山,山裏大部分都是武林同道,我這兒準備一個酒館,請人家在這兒歇歇腳。如果有進山沒船的,我也可以給找隻船,幫幫忙。哈哈哈哈..,買賣不爲賺錢。老爺子您有什麽貴干呐?”司徒朗一笑:“嗷,你們這大莊主是誰啊?”“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我家的大爺。”“嗷!好好好!你知道我是誰嗎?”“哎喲!不知道您呐。”“我是他親師哥。”“這麽說您是司徒老英雄?”“哎,你姓什麽?”“我叫花斑豹金榮。這兒還有我弟弟金亮。”司徒朗點頭:“你們既是八卦山的人,我要見李昆。”金榮答應:“不錯,我是八卦山的,老爺子,您在這兒等會兒,我進山給您通稟一聲。”金榮坐船進山,面見李昆把這事一提,李昆趕緊帶著兄弟們迎接出來,到酒店拜見兄長,趴地下磕頭。把司徒朗請進了八卦山。司徒朗一看這地方,真是一夫當關萬衆難攻,四水團圍,羣山環抱,越看越美。李昆款待兄長,準備酒宴,給哥哥接風洗塵。後來,每天哥兒倆都在山裏山外轉悠,李昆始終不敢提師父找他的事,李昆從心裏怕他。
這天,哥兒倆吃完飯以後,司徒朗可問:“師弟呢?怎麽來了這麽長的時間,還沒見到他呐?”“師弟在後山朝陽峰那兒,我給他修了一座小廟,他自己也化了一部分錢,就在那兒湊合著住呢。每天除去練練功夫,就是燒香唸經。”司徒朗點點頭:“哎,我問問你,這麽多年了,師父沒找我嗎?”司徒朗當年風聞著師父找他,他纔跑的呀。李昆一笑:“師哥,說真的。您老人家不提,小弟不敢說啊!您在江湖路上殺了不少人,師父十分震怒,一定要找到您,把您的武藝收回了。我跟師弟兩個人,把師父找回來苦苦地跪下叩頭哀告,師父總算消氣了。”司徒朗大笑:“哈哈哈..師弟,謝謝你啊!還有呂師弟。”李昆擺手:“您也別客氣,師哥,無論如何,再入江湖路上,您可別那麽干了。師父確實真生氣了。”“這你放心。..不過事情還得由著我,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你別看師父跟我發火,真要見著我,兩句話,師父就沒火了。你知道我這些年上哪兒了?”說著話,司徒朗顯得洋洋得意呀。李昆搖頭:“哥哥,我真不知道,我們把師父勸回家,立刻派人找您,可怎麽也找不到了。”“嘿嘿,告訴你吧,我也聽說師父要殺我,我從鹿耳門出了國,乘坐海船,走了不少日子,到了大西洋。哎呀,人家說話咱又不懂,真不容易。”“哎喲,哥哥!背井離鄉,撇家捨業,您怎麽去那麽遠,又怎麽回來了?”司徒朗不以爲然:“你不知道哇,萬里人走萬里路,十二年,裝啞巴,誰也不知道我會說話!我暗中偷學了人家的轉輪走弦各種消息埋伏。就你這個地方,你弄這八卦連環堡干什麽?你花上一部分錢,哥哥我給你修上消息埋伏,不用一兵一卒,就把整個八卦山看管得鐵桶相似,鳥都難飛進來,哥哥就有這把握。”司徒朗高興,唾沫橫飛,想著要在師弟的眼前展展才。李昆是個忠厚人呐,說:“哥哥,我謝謝您,我在八卦山裏頭,種地納糧。雖然養些莊兵,但不打家不劫舍,不胡做非爲。您說我修那玩藝兒干什麽呢?我不做犯法的事啊。”司徒朗不愛聽了,第二天就不辭而別。李昆發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就追,結果司徒朗坐船走了。
司徒朗順著南盤江就往東北方嚮下來了。他想:姓李的,我司徒朗好心好意讓你拿出倆錢來,我給你修造消息埋伏,讓你住得踏實,你反跟我說這個!你犯法的不做,犯惡的不吃,你不打家不劫舍,難道說我就是賊嗎?總有一天,我找到一處地盤,修造好了以後,把你找來,我讓你看看,弄不好我治治你。司徒朗這人,六月天氣,後娘的臉,說變就變。
這隻船順著南江往東北方嚮來,出去有三十多里地,眼前發現了一座島嶼。司徒朗一瞧四水團圍之中,出現了一片山,這山跟蘑菇頭一樣。司徒朗告訴船家,“奔山根兒那邊去。”船家一聽嚇壞了:“哎呀!這位老爺子,那個地方不能去。聽說那裏頭有山大王呀,專門在水上使漂兒,斷道劫財。老爺子這麽大年紀,您又何必呢?”“哈哈哈哈。斷道劫財?看他劫誰,他要劫我,那是他找死!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辦。”船越來越近,忽然山根兒底下傳來“嗆啷啷啷”一陣銅鑼響,接著出來十幾隻小船,最後出來一隻大船。船隊過來後,就把司徒這隻船給橫住了。司徒朗一看,船上有兩把金交椅,坐著兩家寨主,兩旁邊站著嘍羅兵足有四五十個。
這兩人長得好兇呀!上垂首坐著的這位是個高個兒,大鼻子頭,深眼窩兒,紅眼珠兒,厚嘴脣,黃頭髮,黃焦焦的鬍子,穿著一身藍衣裳,扎著絨繩。有兵丁在後頭給扛著一條軍刃,叫龍頭懷杖。下垂首這位紫臉膛,也是個高個兒,黑黑的鬍子,黑頭髮,挽著辮子,一身藍,也扎著絨繩,肋下佩著一口拖刀。有一個報頭的兵丁,手裏頭拿著一把小片兒刀。瞧見司徒朗這隻船,用手點指:“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在此地過,留下買路財。牙嘣半個不字,一刀一個管殺不管埋呀!綿羊孤雁,站住。”可把水手嚇壞了:“老人家您瞧,出來了。”司徒朗一樂:“別害怕,慢慢停住。”小船距離大船很近後,停穩了。司徒朗道:“哈哈哈哈,小子們要劫道嗎?劫來劫去,劫到老太爺手裏來了,分明是找死!”兵丁一怔:“呀!老朋友,您是合字兒嗎?”“哈哈哈,跟你們合不到一塊兒。”“喲,不懂?您不是線上的朋友?”“我是繩上的。”“哎!通上你的名來。”“哈哈哈哈,老太爺復姓司徒單字名朗。有個外號叫九尾宗彞世界妙手。”
司徒朗一報名姓,兩寨主“噌”地一下就站起來了,來到船頭一抱拳:“您是司徒義士爺?多年以前就有人提到您老人家,想不到一旦之間您老人家今兒來到這兒。老義士爺,恕過我等末學後進,不曾遠迎,請老太爺上船吧!”司徒朗一聽,心說:嗷!原來是認得我呀。司徒朗腳尖兒一點船板,一拔腰就上去了。“不是要劫我嗎?說這些個有什麽用呀?哈哈哈哈。想劫我也成呀!”司徒朗說著,包袱皮兒一打開,腰中一圍。“嚓楞”一聲響,五行輪亮將出來,眉毛梢往上一立,三角眼圓睜:“哈哈哈哈,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老太爺我宰了你們!”兩家寨主連連後退道:“老義士爺,我們絕沒有歹心。我們確實是尊敬您的大名,我們十分尊敬老義士爺,您暫息雷霆之怒,慢發虎狼之威,我兩人有下情稟告。”說著就行禮。司徒朗收抱五行輪,往那兒一站,耷拉著臉:“好!你們兩人是怎麽回事?跟我提提姓什麽?叫什麽?”這個大鼻子頭的一指旁邊那位說:“老義士爺,他是我的兄長,姓徐名君字小俠,江湖人稱‘萬古聽蹄獸’;我姓蔣名雄字英甫,也有個外號叫‘干載波尼象’。”
蔣雄、徐君是昆明本地人。幼年也是一樣的打家劫舍,得罪了一些人,人家揚言要把他們倆人殺了,這樣纔跑到玲瓏島來,招納亡命,有這麽幾百名嘍羅兵,在水面上劫道。
這個玲瓏島,四水團圍,蘑菇頭兒山不容易上來,沒有山口,就在山棍子底下有個羅絲灣。您用船都得從上頭往下順下來,放到水面,纔能使用,用完後再拉上去。這地方不容易叫人攻破,但是他們倆人知道自己無能,徐君心裏頭有算盤,現在司徒朗來了,他們對司徒朗十分尊敬,想請司徒朗進山,這樣,他們倆人才把自己的實話從頭至尾說了。蔣雄說:“老義士爺,我們哥兒倆不敢高攀,打算跟您拜把兄弟一同進山,這金交椅第一把請您坐,今後一切我們聽您的。”司徒朗這麽一聽,也未嘗不可,便說:“那麽好吧!”給了船錢打發小船走了,然後他們的船就進了山。
到了山棍子底下,擡頭往上看,怪石嶙峋,搖搖欲墜,孤松倒長,槐柳栽垂,山頭兒可就衝下了。順著一個山縫兒,大船進去拐彎兒,這個地方叫“羅絲灣”。轉進來又來到棱牙縫,司徒朗一看,這裏犬牙交錯,十分險惡,這還不算,所有的山,當中盡是窟窿。整座山爲什麽叫玲瓏島啊?就因爲它有四百八十個山孔。你看這些山孔表面好像都是死的,實際上是活的,您瞧是活的,實際它是死的。不是本山裏頭的人,鑽進去就迷糊。
兩家寨主帶著司徒朗順著山孔進得山來,眼前呈現出大片的莊稼、成行的果樹。司徒朗遠遠一瞧,風景也美,白雲團繞,山勢很高,十分險惡。司徒朗心說:在這裏修造房屋也很好。便問:“二位,這些房子的格局是誰修的?”蔣雄馬上報告司徒朗:“這是我二弟徐君修建的。”司徒朗非常高興。這兒離八卦山又近,將來建成後也叫李昆看看。司徒朗便說:“徐賢弟呀,你還有點學問呐。”蔣雄也誇:“是啊,他學問好,山裏的事情多是他辦的。”司徒朗點頭:“太好了!”一直來到大廳,三個人撮土爲香拜了把兄弟,衆小頭目拜見大寨主。司徒朗接過賬簿來一查點呐,他們可真沒少存錢。司徒朗自己畫出圖樣,把蔣雄、徐君叫到自己的面前說:“由于我的老師要殺我,我從鹿耳門出國,坐海船到了大西洋。我裝啞巴,在機械厰裏頭學了很多的轉輪走弦以及各種的消息埋伏。我查看了這個玲瓏島,適宜制造消息埋伏,你們看怎麽樣啊?”二人點頭:“哥哥,錢有的是,您隨便花。至于說怎麽裝,怎麽弄,這就是您的事兒了,我們哥兒倆給您當助手。”哥兒仨商量一致了。司徒朗查看地形,隨著山勢修造消息埋伏,整個的玲瓏島全通了,真是固若金湯。
這件事情時間一長,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知道了。哎呀!他心裏忐忑不安,自語道:“我哥哥司徒朗這個人的脾氣過于古怪、孤僻,而且我們倆人就因爲一句話就不和了。他在玲瓏島修造消息埋伏,將來對我八卦山有很大的不利,這可怎麽好呢?”李昆的心思叫八爺田方看出來了,八爺對李昆說:“哥哥,最近這些日子,我看您心神不定,一定有什麽事吧,能說出來叫小弟聽聽嘛?”李昆知道八弟胸藏錦繡,腹具良謀,但怎麽能把這話說出口來呀。田方見李昆猶豫不決,便笑道:“哈哈,哥哥,您的心思我完全知道,我也不便跟您提,我上玲瓏島去一趟。”李太極衹能點點頭:“可以。”田八來到玲瓏島口,從山窟窿裏頭鑽出兵丁來,上下打量八莊主田方田子步,喝問:“干什麽的?不要往前走啦,再走,我們可要放箭了。”田方一瞧,這地方真是天然的險要。田八爺道:“衆位多辛苦,在下是從八卦山來的,姓田名方字子步。我來拜見我的哥哥司徒朗。”兵丁一聽:“候著啊!”趕緊派人往山裏報告司徒朗。
司徒朗心說:田方上我這兒干什麽來了?“讓他進來。”兵丁把田八爺帶進玲瓏島山寨,一直來到大廳前。田八爺見到司徒朗,急忙磕頭道:“哥哥,小弟田方前來拜見。”司徒朗一攙:“哎呀!老沒見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兩位朋友。”司徒朗把蔣雄、徐君叫過來給田方一一介紹。衆人坐好了以後,喝著茶。司徒朗扳著臉問:“你干什麽來了?”田方道:“自從哥哥離開八卦山以後,我總想來,最近聽說哥哥的工程告一段落,我呢,到這兒來看看哥哥,順便給您送點時令菜來,讓哥哥嚐嚐鮮。”說完田八爺把菜獻上,司徒朗很喜懽。哥兒倆說了一會兒話,田方一躬到地:“哥哥,我跟您告辭了。”但是,過幾天又來了。就這樣連前帶後地來了好幾趟,每次來都帶些精美的食品和菜蔬。司徒朗就有點納悶:田八爺每趟來都給帶點兒我喜懽吃的東西,同時說些我喜懽聽的話,他到底要干什麽呢?有一次田方來,司徒朗把臉沉下來道:“田方,你三番二次上我這來,給我送吃的,表面上看好像是對我尊敬,對我孝順,實際上你這裏頭另有所圖!你跟我說說你要干什麽?如果你不說,從現在起,你給我滾,永遠別再進我的玲瓏島。你到底有事沒事?你說吧。”田方心想:這個老家夥是厲害呀!“哥哥你要讓我說,我不敢說,我怕哥哥您不樂意,可是既然哥哥問到這兒了,我又想跟哥哥提提。您可千萬別生氣。”“好!你說出來,我絕不會生氣。”“聽說哥哥的轉輪走弦埋伏很是不錯,您別看我大哥李昆不樂意,您走後我們哥兒幾個談起來,誰都贊成,尤其是我,爲這麽點小事讓哥哥您離開八卦山,我心裏很別扭,但您也知道,我做得了主嗎?我上頭七位哥哥呢。您要離遠了,這也沒法兒了,可您又離得這麽近,我來了,一來是孝敬孝敬哥哥,二來呢,我想日久天長了,您明白我田方的心之後,您就會把您的消息埋伏教給我,也不用把手教,您只要把道理講清了就行。哥哥您看可以嗎?”田方一邊說,一邊察顏觀色。司徒朗聽完大笑道:“啊哈哈哈哈,哎呀,這算什麽呢?老八,就爲這個事兒,你嘀嘀咕咕地這麽些日子,叫我心裏不安靜。這沒什麽,兄弟,你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我教你。”田方真沒想到,這麽干脆。“哥哥,受人一藝便爲師啊!哥哥比我田方大得多。那麽就兄長請上,受小弟一拜,您就算我師父了。”趴地下就磕頭。田方這一來,司徒朗這樂啊:“老八啊,快起來,快起來啊。”司徒朗吩咐備飯。
吃完飯,司徒朗帶著田八爺出來,圍著玲瓏島的山根子觀瞧。水裏頭都安好了滾龍擋、水磨、混江魚和巷子網,甭說你的船靠近我的山,魚靠近都給你打死!再說整個的院子裏,到處布滿了髒坑、淨坑、梅花坑、窩刀、立刀、窩弓、竹弩和藥箭。墻頭兒上備有衝天弩,夜行人來了,單肘一挎墻頭,“咔叭”這弩箭就出來!不是打你的肋窩子,就是打你的胳膊,有的還是藥箭呐,打上見血封喉,六個時辰準死啊!
田八爺特別聰明,一點就通。這不是一天的功夫啊!時間長了,田八爺學得非常好。當然,八卦山的幾位莊主都知道八爺到玲瓏島學消息埋伏,但八爺的真正目的,衹有李昆知道。鐵背羅漢法禪僧、火眼金睛莫賀永、七爺韓忠,他們幾個有點氣壯膽子,也準備禮物到玲瓏島去了,用點獻媚的話一捧司徒朗,司徒朗就跟他們近乎起來了。司徒朗跟他們一近乎,田方心想:看我上這兒來,三位哥哥心裏不痛快,君子絕交不出惡言,我要對得起我三位哥哥,不能嘎嘣一下不來。這樣,開始田八爺還是隔上三五天來一回,慢慢地就隔十天、八天的來,再往後就過半個月、一個月、仨月、半年..逐漸疏遠。但是,根據司徒朗教的方法,田八爺也做了很多的魚皮人。這件事兒當然瞞不住法禪、賀永、韓忠他們。
這一次八卦山試五絕,他們就偷了田八爺兩個魚皮人兒,冒充韓寶、吳志廣。李昆也知道,現在法禪他們都逃奔玲瓏島去了。
李昆李太極把這件事情由頭至尾說完了,然後長嘆一口氣道:“唉!我這哥哥司徒朗蠻不講理,而且說變臉就變臉,性情古怪,本領高強。掌中一對五行輪實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玲瓏島全山都是空的,各種消息埋伏全有。你們要去了,登上死,撞上亡,我李昆對不起衆位。”老頭子說到這兒眼淚往下流。北俠勸說道:“賢弟呀,已經到這步田地了,也不完全賴你一個人。當初聽哥哥幾句話,也沒有今天。看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海川啊,你多原諒你這個師兄吧。”童林衝著李昆一抱拳:“說句高攀的話,太極公,您是我的師哥,得了,咱們的事情就截止了。不就是玲瓏島嗎?行了,有什麽話,我們到玲瓏島去說,韓寶、吳志廣準落在玲瓏島。即使他們項長三頭肩生六臂,我這案也得辦啊!”
這時候,田八爺過來了,作了羅圈揖,說話很委婉:“童俠客爺,沒想到我們八卦山跟您鬧了這麽一場事,我三位哥哥不仗義,到現在,叫我哥哥李昆爲難了。盡管您大仁大義,可以不咎既往,但是他們是不是真的逃往玲瓏島,這可就不得而知了。小可有一件事提出來,又無奈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在下當避瓜李之嫌,我又不敢往外說。”北俠秋田一擺手:“老八你不用這樣,海川是自己兄弟,爲人光明磊落,在場諸位都是一樣的賓朋,你有什麽話就說出來,只要能爲你哥哥李昆遮風擋雨,分憂解愁,再把二小拿住,國寶還了朝,咱們這一局事就算齊了,你不必吞吞吐吐。”田方說道:“我打算到玲瓏島去一趟,當然去了也很爲難,我這三位哥哥真的在玲瓏島,他們會在我兄長司徒面前花言巧語、搬弄是非,說八卦山的壞話。但是我願意去一趟,我真的見著我哥哥們,他們確實在那兒呢,回來後,我們大家會集思廣益,設法再辦。不過,我是八卦山的人,不知諸位肯讓我田方去嗎?如果衆位認爲我去不好,那麽就算我白說。如果衆位要說我去成,那我就去一趟。”西方俠于爺很喜懽田方,老俠于成搭茬道:“我看這件事情啊,八莊主可以去一趟,探聽虛實。咱們白費力氣,要把司徒朗得罪了,既逮不住二小,也得不回國寶,這個咱犯不上。去趟,如果真的在那兒,我們再想辦法,找對策。大家看可以嗎?”于老俠是有威信的,說出話來一言九鼎。老俠侯振遠點頭:“老哥哥的話是對的,我們信得過你,八莊主,事不宜遲,你就去一趟吧。”
八爺田方告辭出來,自己來到船塢找了一隻船,命水手趕奔玲瓏島。八爺站在船頭,仰天長嘆:“本來弟兄八人在八卦山與人無侮,與世無爭,閉門思過,納享清福,可以說堂上一呼,階下百諾。萬沒想到,兩個小冤家辦出這種事情來,招惹得人家綠林羣雄來到八卦山,你們三人就這麽一撤梯子,帶著國寶一跑,我們弟兄八人再想長相聚首就不容易了。”眨眼間,來到玲瓏島。田子步收斂心神,來到山口這兒,小船慢慢停穩。山洞裏頭出來人了,站在半山腰上往下喊:“干什麽的?喲!八莊主。”老兵都認識田子步,八爺一抱拳:“哎,兄弟們辛苦了,我從八卦山來,給我哥哥請安來了,您給我通稟一聲。”“候著啊。”兵丁往裏跑,一直來到大寨,挑簾櫳進來。單腿打千:“報,啟稟老莊主、衆家莊主,八卦山的八莊主前來拜見您老人家。”
法禪、賀永、韓忠這些人全都在,他們確確實實帶著韓寶、吳志廣逃到了玲瓏島。見了司徒朗,往那兒一跪:“哥哥,你得救救我們的命呀,就得仗著哥哥您了,我們爺兒幾個可活不成了。”說著痛哭起來。司徒朗一瞧說:“起來起來。怎麽啦?跟打狼的似的!有什麽事啊?”七莊主韓忠把眼淚擦乾,委委屈屈地道:“哥哥,您不知道八卦山的事啊?”韓忠韓殿遠連哭帶鬧地把事情全都說了,然後又說道:“我哥哥李昆不仗義,他要把我們兩個孩子交了出去,眼看著八卦山一敗塗地,就算完了,哥哥,您說這麽多年我們創八卦山容易嗎?可是我哥哥李昆辦出這個事情來,他對得起誰呀?你不替兩個孩子做主,反而嚮著人家。萬般無奈,我們爺幾個纔跑到您這兒來,求哥哥您幫忙。”司徒一聽,“啪!”一拍桌子,火氣撞出來:“李昆實在不是人!人面獸心的東西,到了現在,把自己的姪子要送了禮,結交什麽姓童的。好吧,你們只管在我這兒住著,天大的漏子哥哥我頂著。”這會兒,他們都在大廳內陪著司徒朗說著話兒,聽說八爺來了。韓忠他們嚇得魂飛千里外,魄散九重天。
上回書說到田子步到玲瓏島探視,可把韓忠他們嚇壞了!他們認爲,這一定是田老八到這兒探聽消息來了,便對司徒朗說:“哥哥,我們可就指著您了。”司徒朗一擺手:“你們別管,該站著站著,該坐著坐著。來呀,把田八爺給我帶進來。”
進了玲瓏島,田八爺心裏就爲難啦,挑簾來到大廳,田八爺一看,哎呀,這勢派可不小哇。四哥、五哥、七哥都在這兒坐著,小兄弟的都在旁邊站著。司徒朗左胳膊支在桌案上,用左手托著自己的前額,往桌上一趴,連理都不理。田八爺邁步往前來,低頭道:“兄長在上,小弟田方拜見。”司徒朗仍然不理。田八爺連起都不好起來,又道:“哥哥,弟田方來看您了。”司徒朗還是不理。八爺一想:看來您是不理我了,我田方人稱“小武侯”,我要不能和您說上話,我還叫什麽“小武侯”哇!于是田方自己站起來到了案子前頭,“啪啪”雙手一拍桌子道:“哥哥哎,冤死田方,屈死田方了。”趴在司徒朗耳朵邊直哭。哎喲,哭得這個痛哇!別人也沒言語,也沒人勸。哭來哭去,把司徒朗給哭煩了,“叭”!一撥楞腦袋:“田方你哭什麽!我死了麽?上我這兒嚎喪,你惡心我!”八爺心說:你愛怎麽嚷就怎麽嚷,你不是說了話了嗎?說了話就好辦。“哥哥,我田方冤呐,我冤死了,我沒處訴冤去,衹有在哥哥您這兒訴冤。”司徒朗耷拉著臉:“你怎麽冤呐?你說!”“哥哥,你容我說話嗎?”“這叫什麽話,叫你說你就說。”“好吧,我應當不說,可哥哥您非讓我說,我就只好說了。”
田子步擦了擦眼淚:“自從小弟來到玲瓏島,屈前奉教,屈指算來,已經十幾年了。哥哥,小弟自認爲沒有得罪哥哥的地方。只是由于這些年來山裏事忙,我掌管著一些事務,分不開身,不能給哥哥及時來請安。可每逢到了節年,或兄長的壽辰,我總派人給哥哥把禮物送到島上,小弟視兄長如師,兄長待小弟親如手足。這一次我親臨玲瓏島,甭管干什麽來了,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哥哥,您這麽樣拒絕我,我給哥哥磕頭,您不理我,我心裏難受呀。當年我給哥哥拜過師呀,師徒之情,手足之義,哥哥,您就沒有一點憐憫小弟之心嗎?好像是我素常來往,對哥哥孝敬不夠,讓哥哥挑了我的眼。如果這樣,我還哭。”田八爺放聲大哭,哇哇,淚如泉湧。“得了得了,別哭了。”“不,我不哭難受。”“嗨!得了得了,算我不對。”司徒朗一看田八爺這麽哭,他的心就軟了。“坐下坐下。”“我是坐下,我惦記著跟您說會兒話,我還要走呢。”“好吧,你說吧”“哥哥,您也知道八卦山的事兒,可能我這三位哥哥和姪兒都跟您提了,他們也都在這兒坐著呢,可這件事的原委根由您可不知道。”田方就把這件事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既然我們跟人家打了賭了,君子一諾千金,不能反悔。試藝五絕,我們八卦山輸了,就應該把兩個孩子交出去。退一步說,兩個孩子逍遙法外,但國寶不能不還朝哇!我就問您,偷了皇上的東西總不給,那成嗎?甭說偷皇上的東西,偷您的您干嗎?”司徒朗一聽:“對呀,偷我的我也不干呀。”“可不是嗎,可他們不顧手足之情,到您這兒來花言巧語,跟您說了好多的話,要不您不至于對我這樣。您不理我,我心裏怪難過呀!我這次來,就是想問問哥哥,您能不能答應我三件事?頭一件事,您讓他們大家回去,一是保全我們八卦山弟兄八個的手足之情;二是使人家童海川銷票無事;三是從今以後,把您和我哥哥李昆的隔閡打消。老人見了老人親呐,一番相見一番老,能得幾時爲弟兄。哥哥,您已經八十多了,您還活八十多呀?您眼前頭,誰是您的近人親人呐?您不就這麽兩個師弟嗎?哥哥,您怎麽就這麽心眼兒死呢。”司徒朗一聽,心說:這個八爺,跑到我這兒,還編排我一堆不是。便說:“好吧,你往下說。”“我要求您從今後跟八卦山就像一個人一樣,我們大家夥兒雲消霧散,您看不好嗎?”“老八,說真的,你這片話打動了哥哥的心。可有一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跟你哥哥李昆倒沒什麽,相反的,姓童的這些人怎麽這麽厲害呀?請出王十古,試藝五絕。當然,國寶理當還朝,韓寶、吳志廣這兩個奴才也應當打官司,就這麽樣讓他們回去我可不干。你回去吧,讓你哥哥李昆到我這來一趟,如果你哥哥不來,那就讓侯振遠和童林到我這兒來一趟吧。我們總得見一下子手兒,事情都好辦。你看怎麽樣?”田八爺心說:我的目的就是瞧他們在這兒沒有,別的我不管。“哥哥。我哥哥李昆來了,你們哥兒倆言歸于好是件好事,如果侯振遠、童林來了,你們言歸于好,把兩個孩子交出去,把國寶交出去,從此化險爲夷,我們雙方打消了心裏隔閡,那當然更好。可人家到了這兒,你們要是翻了臉,當場動手打起來了,手足相爭,弟兄變目,我這三個哥哥帶著兩個姪子,從您這兒又跑了。這樣,人也得罪了,仇也結下了,國寶也不能還朝,我們八卦山的事兒也完不了。反而讓我的兄長李昆七十好幾的人,心裏爲難受窄,我做兄弟的,心裏可別扭哇。”田子步口似懸河,舌如利劍,不愧小武侯,司徒朗果然上當了。“你放心,他們爺幾個,誰也跑不了。”韓忠心說:田老八,好小子!你這一句話,就要了我們爺兒幾個的命了,我們再想從玲瓏島跑可就難了。司徒朗這人說話是算話的,田方一抱拳:“哥哥,要是那樣,我就回去一趟。我哥哥是不是來,人家侯、童是不是來,那就另說了,反正我把話給您帶到了。”“好吧,我等你們三天,走吧。”田八爺轉身形出大廳,出了玲瓏島,上了自己的小船。
船打回頭,刷啦啦順水路往回來。都到下午了,田八爺下船上山,順著八卦山往裏走,一直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爺幾個全在這兒等著呢。八爺進來,就把事情經過全說了。侯振遠和諸位老俠一聽,都稱贊說:哎呀,田老八這個小諸葛還真了不起,一個拴馬樁把這仨哥哥、倆姪子全給拴住了。“我哥哥司徒朗說了,您不去不行,侯、童二俠不去也不行,給人、給國寶,都得你們去。”李昆面色蒼白,老俠侯振遠一擺手:“事情不是到了這地步了嗎,咱們大家從長計議。人多主意多,大家商量個主意,太極公念手足的情誼,司徒朗老義士也是個赤膽忠心爲朋友兩肋插刀的人物,他不是個壞人。”大家夥兒一塊坐著說話,圍繞著玲瓏島的事情議論開了。田八爺又把玲瓏島的情況給大家仔細介紹了一遍。直到掌燈吃晚飯的時候纔散。
海川在吃飯的時候,可就一聲沒言語,吃完了飯,回到自己房裏,心想:事情是誰的?是我童林的,商量的結果也沒有個最好的辦法,有說打的,也有說暗探的,總之都不容易。不過我童林也得試試,也得嚐嚐!干脆,今天晚上我上趟玲瓏島吧。海川又想:甭說上玲瓏島,出人家這個九宮八卦連環堡都不容易。海川正愣神呢,瞅見門口站著一個侍候的僕人,海川點首讓他進來。這個人也就二十多歲,身子骨很棒,穿著一身藍,扎著絨繩,灑鞋白襪子,漆黑的一條大辮子盤在腦後。“你姓什麽?”“童俠客爺,我姓王,排行第三,莊主爺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機靈鬼王三。”童林說:“你很機靈啊,在八卦山呆了幾年了?”“童俠客爺,我在八卦山可呆了好幾年了,我從十來歲就在這兒,有好多年頭了。”“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呢?”“還有爹、娘、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呢。”“你在八卦山掙多少錢?”“嗨,這二五眼的事兒,一月一兩五錢銀子。”海川一伸手,拿出十兩銀子來道:“給你這十兩銀子,買雙鞋穿。我看你在這兒侍候我忙忙叨叨的,我心裏很過意不去。”“哎喲,這,這我怎麽敢呢,我們八莊主早就有話兒,不讓我們要客人的錢。”“嗨,拿著吧,你知道,我知道,不就完了嘛。”“那我就謝謝您了。”王三也就收起來了。童林問:“王三,這個九宮八卦連環堡你熟嗎?”“閉著眼,打個滾兒都能來回走。可您剛到這兒,您不知道。”海川點頭:“嗷,我悶得慌,你能不能帶我到你們這個九宮八卦連環堡外面去遛遛?”“喲,這麽晚了,您還出去?不過您老人家要樂意的話,小子我可以陪您出去。”海川把子母鷄爪鴛鴦鉞帶好了,就跟著機靈鬼王三打九宮八卦連環堡中出來。
八卦連環堡周圍都是大山,海川擡頭看天,滿天星斗,銀河耿耿,玉露冷冷,夜靜更深。喝,這夜景真幽美。“俠客爺,您剛來到我們這兒,要說這八卦山確實不錯。您是在這站一會兒就回去呢,還是想遛遛?”“你們八卦山,四水團圍,船可得多呀。”“好!大小船隻一百多條呢。”“在哪兒擱著?”“嗨,有船塢哇。您琢磨琢磨,沒有船塢哪行呀。”“這船塢在什麽地方?”“船塢?您打聽那個干嗎?俠客爺您干什麽?”“王三,既然山頭這麽美,我想下山到船塢找條船,逛逛南盤江,這江中的夜景更美呀。你說對嗎?”“嗨,俠客爺,您真是個風雅之士呀。”童林心說:我還雅呢!“真的,咱們南盤江的夜景可美極了,要是您老人家樂意,我就帶著您到船塢去找條船,陪著您到船上去走走,您老人家也高興了,掃去白天的愁雲,回去好美美地睡上一覺。”
兩個人就順著小道下來,轉來轉去,轉到了東面兒,到了船塢。“俠客爺,咱們山裏也沒事兒呀,可今兒怎麽一隻船也沒有了呢。”海川一瞧,可不是嗎,船塢裏空蕩蕩的,除了水,什麽也沒有,沒聽說八卦山要干什麽呀?王三也納悶兒。“俠客爺,我們有一百多條船呢,怎麽沒有了呢?哎,那兒不是一條船嗎?”王三往江裏一指,遠遠的桅桿上有一個小紅燈籠,時閃時滅。“哎呀,真是一條船。”王三高興:“餵,您看見沒有,它往這邊兒來了。”果然,這條船漂漂悠悠往這邊劃過來了。“嗨,過來,船家!”機靈鬼王三一喊,這隻船越來越近,來到了江邊,攏了岸,繫好纜繩兒。海川一看船上衹有兩名夥計,船頭有夾桿,一根長竹竿挑著燈籠,船艙板兒全蓋著。機靈鬼王三問:“你們二位干什麽呢?”“我們是奉爺命巡邏的,回船塢交班。哈哈哈,您是哪位?”“我是中央戊己土大廳的夥計,叫機靈鬼王三。”“哎喲,王三爺,您二位干什麽呢?”王三指著海川說:“認得不認得?這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俠客爺。俠客爺要到江中看夜景,找了半天,可沒找到船,這船都哪兒去了?”這兩個夥計也搖頭:“我們走的時候還滿著呢,怎麽一會兒工夫全沒了?”“不要緊,俠客爺也不白使喚你們。”夥計說:“嗨,俠客爺要到江上轉轉,給錢不給錢都行,我們還不是應該伺候嗎?請您上船吧。”王三可說:“俠客爺,我陪您上船吧。”“怎麽,你陪著我去?”“那可不是嗎。”“那我想想。”“您想什麽,我一個人在這裏等著合適嗎?”海川想了想:“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地方,你等我一會兒,我轉一轉就回來,到原地找你。”王三點頭:“也可以。”海川往回轉身,領著王三往前走半箭之地,過了一片樹林,有一個山坎,抽個冷子,就把王三的脖子給掐住了,往下一按,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捆結實了,拿中指一揉他的氣管,這下把王三憋得夠嗆了。“俠客爺,我可沒得罪您呐,您干嘛把我給捆上呀?”“王三,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和你說實話了,我有心趕奔玲瓏島前去探路,順手捉拿你家少莊主韓寶、吳志廣,把國寶請回來。一天不拿回二小、得回國寶,事情就完不了。我看你們莊主也挺著急,不瞞你說,他是我的師哥呀。我如若不把你給捆上,你回八卦山一報告,我的船走不了就被人家追回來。我只好對不起你了。回來之後,我還要多給你幾個錢。”“俠客爺,您放心,您把我給解開,我決不言語,決不..”海川斬釘截鐵地說:“你別再說了,你說出天王來,我也不能相信你。”撕下王三一塊衣裳襟來,“叭”地一卷,把這塊破布條塞進他的嘴裏了。王三都要哭了。海川轉身形回來,到了江邊,對二人說:“你們二人多受纍。”又掏出七八兩銀子來說道:“得了,這點銀子給你們買壺酒喝。”“哎,俠客爺,我謝謝您了。”“這算什麽。”海川用手一指:“大江之上就行了。”眨眼之間,船就“嘩啦啦”地嚮東順流而下。走到半江中心船可就不走了。海川一愣:這下可完了,自己在岸上是俠客爺,到了江心可就不靈了,自己不會水呀。他一伸手把包袱皮打開,拿出雙鉞來:“你們要干什麽?”“哈哈,俠客爺,您把我們當壞人了,我們是八卦山的船,能是壞人嗎?”“那麽你們倆爲什麽不走了?”“啊?因爲有個朋友在等著您呢。”海川一愣:“朋友?在哪兒呢?”“您看!”把艙板打開,“噌”地一下,一個人就躥出來了。身輕似燕,往這兒一站:“你好大的膽!”海川一瞧,哎喲,原來是自己的哥哥、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
前面說過,這哥倆算是過心了。酒席案前,大夥吃著飯,你出個主意,他出個主意,海川可始終沒說一句話。老俠侯振遠就想:他怎麽能不說話呢?大家出主意是爲了他呀,怎麽著也應該有所表示呀,一聲不言語,嗷,心裏憋著鬼呐。所以侯振遠吃完飯,也推說休息,來到自己的房中。夥計進來伺候,老俠一看,便問:“你姓什麽?”“嗷!老爺子,老莊主叫我來伺候您老人家。我叫機靈鬼王三,您老人家沒來時,我就知道您鼎鼎大名。”老俠拿出十兩銀子來:“這個給你。”“哎喲,老俠客爺,您這是干嘛?我可不敢討您的賞錢。我們莊主爺不叫跟客人要錢,您是老前輩了,我們應當伺候著。”侯老俠把自己的心裏話說了:“童林一定要夜探玲瓏島,我求你幾件事:一是把我帶出八卦山。二是到船塢傳我的話,把所有的船隻都調離,只留下一隻快船。再有一件,我一切準備好了以後,你到童林那屋裏去,故意在門口轉,他要你帶他去船塢,你就去船塢,然後你把我們這條船叫到江邊來,你就甭管了。完了事之後,我們還要多給你幾個兒。”
老二位一前一後,打八卦山出來,到了船塢。老俠客爺有吩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因爲整個八卦山的人全知道,也知道四、五、七三位莊主帶著二小和國寶逃奔玲瓏島去了;也知道老莊主李昆在這裏頭爲了難。老俠侯振遠告訴王三:“王三呀,照我的話去辦吧。”于是王三回來,跑到海川門口一晃悠,故意地露面。
海川上了船,船往前走,半江之中,一開艙板,老俠侯振遠出來了:“你好大膽呀。”海川先是一愣,然後大笑:“哈哈哈,江湖上都說侯不離童,童不離侯,看來咱們哥倆想一塊兒去了。”“胡說,我讓你回!這玲瓏島不比達摩堂,達摩堂全是武術,憑我弟兄的本領和經騐,也都能對付。這玲瓏島都是消息、埋伏,有再大的能爲,蹬上消息你也得喪命傾生。依我說,你給我回去。”“哥哥,咱們已經到這兒了,還能回去嗎?我童林想的,也就是哥哥您想的,玲瓏島就是地網天羅,我們哥兒倆也得去!難道二賊不拿了,國寶不要了?”老俠侯振遠低頭不語,半天纔擡起頭來:“看來是非去不可?”又回頭招呼兩個夥計道:“船家,你把我們渡到玲瓏島,哪裏能靠船,你就往哪裏靠。”老哥倆各自一摸軍刃,跳上船,“刷啦啦啦”幾十里水路,一會兒就到了。黑壓壓,霧沉沉,玲瓏島猶如一個大蘑菇相仿,煙環霧繞,全山玲瓏剔透。靠南面的山上是大塊大塊的山石。山根處全是蘆葦,十分險惡。水手說話:“二位俠客爺,您看這是玲瓏島的南山坡,衹有這兒能靠船,但能不能上去,我們哥兒倆可不保險。這玲瓏島的消息、埋伏非常厲害,霑上死,挨上亡,你們二位可要多加小心。”說罷拐回去了。
海川看了半天,一拔腰,“嗤”!身形飛起二丈四,奔了上去。侯振遠一看海川蹦上去了,也拔腰,奔這個方嚮來了。等侯振遠上了一塊石頭,再找海川,沒了。鎮東俠一陣發怔。其實,海川飛身形起來,沒說兩句工夫,腳尖一點石頭,就發現前面有個人。“嗖嗖嗖”!順著山縫就追上去了。海川心說;我們哥兒倆剛進玲瓏島就被發現,他進裏邊一報告,我們哥兒倆的命就沒了,必須追上他。無奈前面的人跑得還挺快,眼看都要追上了,前面出現了一個山洞,那個人“嗤溜”一下鑽了進去。海川一分雙鉞,腳尖一點地,“噌”地一下也躥進去了。“嗖嗖嗖”!海川就順著前方聲音追過去了。過了一個山孔又一個山孔,有的地方能看到星斗的光華,能看見半輪新月,有的地方看不見。海川腳底下攢勁,手捧雙鉞,“刷啦啦”!鑽了幾個山孔以後,就聽見水響了,“嘩..”好像從一個山孔鑽出來似的。外頭有亮,等海川出來一看,這個人不走了,貼著前面山根站住了。腳底下是一片沙灘,不太大,淨是石子、沙粒。從西北角山上下來的水往下流,“嘩..”這塊地雖然不大,四周的山頭都往裏拱著,當中露天,水從西北下來,好像一個井口似的。從這個地方往上走,也有四丈左右,周圍都往裏拱著。在山根這兒,這個人不動了。海川伸手一摸不是真人,是竹片做的,外面套著真人的衣服,扎著絨繩,假腦袋,臉衝裏,仔細看下邊有線槽兒。這些個假人,一個接一個,把海川引到了這裏。
海川心想:這是什麽地方?看看眼前,頭頂上這個山就不好辦,都是像鐘乳石一樣,犬牙交錯地下垂。海川雖然會壁虎遊墻的功夫,可這兒,他沒法爬,跟大冰川似的,你身子貼不上,氣吸不上來,固定不住,所以沒法辦。哎呀,好像一個大窩棚,衹有頂上透天,底下有水有沙灘。假人既然把我引到這兒來,看來這是個危險的地方;事不宜遲,我得趕快回去。接著原路逃離此地,去尋找兄長侯振遠。
海川順著線槽往回去,走到一個山窟窿,他鑽進去了。進去以後,看不到腳底下線槽了。連轉三個山窟窿,出來一看,還是剛纔這裏。再從別的地方鑽進去,鑽了幾個窟窿以後,出來一看,還是這兒。明明看著是個活洞,鑽進去以後,什麽都摸不著,全是石頭,死的。明明像是死洞,確又能往裏鑽,鑽來鑽去,鑽了兩三個洞以後,又鑽回去了,找不到進來的道路。海川心說:哎,這不是把我給困死在這兒了嗎。海川仔細看前面的石頭,也就是把他領進來的那個方嚮。站在水邊上,擡頭往上看,借著星斗的光華,新月的光華,纔看見北面山坡上的石頭,上面刻著三個大紅字“鎮海川”,好像這個地方就叫“鎮海川”。哎呀,海川看見這個地方,激冷冷打了個寒戰,怎麽這個地方叫“鎮海川”呢?我叫童海川,這兒叫“鎮海川”,我不是有點犯了地名了嗎?想當初後漢三國,兵發雛城,龐統龐世元龐軍師來到落鳳坡,被張仁亂箭射死,因爲龐軍師的名字叫“鳳雛”,所以叫人家給射死了;聞太師路過絕龍嶺也自刎身亡。古來的人犯了地名都得死,我童林犯了地名呢!人家司徒朗不用來拿我,餓我七天,人家再來把我提了去,當衆羞辱于我,我童林死後名譽都不香啊!唉!我怎麽就不聽哥哥侯振遠的話呢,人家整個玲瓏島的消息埋伏十分厲害,我怎麽就沒理會呢?到了現在,叫地地不語,叫天天不應,前進無路,後退無門,把我童林活活困死在此地!
海川心中頓萌死念。我不會水,跳進水裏能把我淹死,旁邊山根子有大石頭,我憋足了勁兒往上撞,只要我不把功夫用上,腦袋照樣碎,我也能死!唉,這又何必呢?低頭一看子母鷄爪鴛鴦鉞,自己把它擦得鋥亮,見雙鉞如對良友,見雙鉞思念恩師,以手把鉞一合,鉞尖對準自己的胸膛,不就把自己給扎死啦?一死百了,我就全不管了。哎呀,難道這就是絕地了嗎?我童海川在家誤傷老父,逃亡在外,臥虎山遇恩師學藝十五年,兩位恩師費盡了心思,教育我童林成名,我還沒把門戶立起來,恩師一分一釐未報;王爺待我恩重如山,士爲知己者死,我還沒有報答王爺呢;哥哥侯振遠和衆位賓朋:千里迢迢來到江南,協助于我,到現在撇下這些人一死,我對得起誰呀?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司徒朗把我捉住。童林想到這兒,得了,雙鉞一合,一咬牙:“童林呐童林,想不到你生有處死有地,命喪于此。”他叫自己的名字。說完,他要用雙鉞扎自己。猛然間,這山頭上有人說話:“底下是誰,難道是冤家童林嗎?你真乃大膽!”“啊!”海川一聽,這是自己恩師的聲音,忙答道:“師父,正是弟子,童林被困于此,師父,您救命吧。”這真是無巧不成書,英雄身陷絕地,巧遇恩師。
海川擡頭往上瞧,影綽綽站著三位道長,正低頭往下瞧,果然是自己的老恩師,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在這老哥兒倆旁,還站著一位道長,穿著青道袍,還是補丁摞著補丁,腰裏繫著水火絲縧,青中衣,厚底雲鞋,黃白淨子臉兒,花白鬍鬚,挽髮纂,金簪別頂,背插麈尾。老仙長高聲道:“你先不要忙,我們爺兒仨一定想辦法救你。”說著,一條煞腰的絲縧就遞了下來。海川是個把式匠,輕身提氣,上邊尚道爺手伸出去,連提幾把,“啪”一拽,海川借勢用力,像一個球一樣,從“鎮海川”底下被拽上來了。
海川一個跟頭就勢往前一搶步,站穩了腳跟,然後,跪倒磕頭:“師父,弟子拜見。”三位道長把扎腰的絲縧解下來,各自佩在腰上。尚道明一揮手,從肩膀上把自己的拂塵拽出來,用拂塵的馬尾一搭童林的腦袋,說道:“冤家,大膽呐,我把武林絕藝教導給你,要你廣收桃李,興自己的一門武術。你奉聖命下江南捉二小、請國寶。你知道玲瓏島是什麽地方?是地網天羅。你竟敢私自一人,單身涉險,來到此處,被困‘鎮海川’,無人搭救。你被縛之後,司徒朗不殺,也將你名譽毀掉,如何替爲師興一家武術?如果不死在司徒朗之手,你要自刎身亡,試問我們哥兒倆十五年的心血何在呀?你家中的二老倚門盼望,你對父母是無義不孝呀。老俠侯振遠偌大年紀,爲了你,八十多歲背井離鄉,衆賓朋都是這麽大年紀,離開家來幫助于你,你撇下這些老兄長們,要死于此地。我問你,你這叫交友之道嗎?朋友相交,你算不義呀。王爺是金枝玉葉金身大駕,都爲幫助你尋二小、得國寶出力,你撇下王爺在江南不管,要一死了之,主僕之情,君臣之義,你也算不忠啊。不忠不義不孝,冤家,你自己想一想。”尚道爺說完了,何道爺說,何道爺說完了,尚道爺又說。
海川跪在這裏一聲都不言語,旁邊的道爺搭茬了:“二位師叔哇,這是我的師弟海川吧?無量佛,我兄弟是個好孩子,看來還是聽你們哥倆的話的。得啦,您看在姪男份上,饒恕我兄弟童林吧,我相信他吃一塹長一智,應該守身如執玉,拿自己的身體當作金玉看待!不應當到了危險的時候,自己有輕生之念。”尚道爺一沉臉:“哼!無量佛,童林。”“還不拜見你的師兄。”童林一看,這破衣拉撒的老道還是我師哥!無奈,趕緊起來磕頭:“拜見師兄!”“嗷,師弟起來起來!”老道把童林攙起來了。“這是你師伯的三弟子,是你的師兄——補陳道人,呂瑞呂德興。”
爺四個合在一塊,從樹林中往後出來。密林深處有一座小廟,這是司徒朗給師弟蓋的。前後兩層殿,有鶴軒,栽種著奇花異草。吃著司徒朗,喝著司徒朗,哎,這地方還倒不錯。到了角門這裏,一推門就進去了。爺兒四個關好了角門,奔東配殿來,來到東配殿挑門簾進去,屋裏頭點著燈呢。海川在後頭,擡頭一看,嗯,迎面的雲床上有三個棕團,衹有當中的棕團上面坐著一個老道,中等的身材略爲高一點,面似三秋古月,白髮蒼蒼,頂都謝了,挽著一個白髮髻,扣著一個楊木道冠,金簪別頂,銀髯苫滿前胸。上身著古銅色道袍,繫著水火絲縧,腰裏頭可能鼓鼓囊囊圍著什麽。海川一瞧,認得,打杭州下雲南,在墳後頭髮現了李英、白潔、孫亮,有個騎小驢的道長,給他們了結了那件事,不正是這位道長嗎?他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師父和他是什麽關係呀?爺兒仨進來以後,借著燈光,兩位老仙長往旁邊一閃。尚道明說道:“無量佛,師兄,您的姪子來了。海川,上前拜見師伯。這就是我弟兄的親師兄,你的大師伯——太虛上人莊道勤。”海川這纔明白:哎呀,原來是我師大爺。海川搶步進身,跪倒了磕頭:“師伯在上,姪男童林大禮參拜。”海川心說:這是司徒朗的師父。老劍客莊道勤的臉上一紅:“無量佛,賢姪呀,起來吧,師伯對不起你呀!”“嗯?師兄啊,您怎麽..你們爺兒倆見過面哇?”尚道明、何道源老哥兒倆不明白地問道。“不錯,見過面。”莊道爺就把當初的事情提了一遍。
尚道爺和何道爺聽完很不樂意。你這叫做長輩的嗎?要不就不告訴他,要不就告訴他,什麽叫雲南大山、三間草觀、無知的老道哇?看起來我師哥這人還真得留他點神哪!
原來,老仙長莊道勤爲了躲是非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後,他不敢上八卦山。老仙長想這個:我不是已經碰到童林了嗎?如果這會兒我回八卦山,他正上八卦山去,我們爺兒倆在那裏碰上,我就得說實話!我跟李昆和海川金塼不厚,玉瓦不薄,海川是我師姪,奉聖命捕盜,我說李昆你把國寶交出來,把韓寶、吳志廣交給童海川,可我不能說這句話啊!那樣一來,我踩毀自己徒弟了。這個老仙長有點護短,當年司徒朗從國外回來,給仙長磕了個頭,老仙長駡了幾句,也就過去了。仙長衹能回到玲瓏島,住在自己三徒弟呂德興的廟裏。
這天晚上,老哥兒倆帶著呂德興出來看玲瓏島的夜景。呂德興就告訴了,有一個叫鎮海川的風景非常好。老爺兒仨就到鎮海川看夜景來了。猛然間聽底下喊:“童林呐,童林!想不到你死于此處!”尚道爺一探頭,看見童林要扎自己,這纔喊住,把海川救上來了。海川說:“我和我哥哥侯振遠來的。我遭了這樣的危險,不知道我的哥哥侯振遠怎麽樣?莊道爺聽完,立即吩咐:“德興呀,你去查看一下,你對這山裏頭了如指掌。”德興轉了一大圈,天都快亮了纔回來,告訴尚道爺:“所有消息埋伏都沒拿住人,可能侯振遠沒進山。”海川一想:不能呀,我上來啦,我哥也上來了,唉!怎麽沒見面呢?稍事休息,天光閃亮。呂瑞說:“師父、師叔、師弟呀,你們爺幾個收拾一下,咱們奔前山去吧。我把船準備好了,聽說前山已經打上仗了,您出了廟就能聽見,前面喊殺聲連天。”“好,那麽我們就去一趟。”老劍客莊道勤撩起道袍一伸手,“撲嚕”一下,把腰中的軟劍摘下來了,佩在自己的肋下。這口寶劍叫落葉秋風掃,價值連城。聽到前山鑼聲響亮,喊殺陣陣,他們順著後山密路就下來了。小船準備好了,兩名水手,一個撐船,一個掌舵,爺兒五個上了船。不一會兒,就到了玲瓏島的前山。海川擡頭一看,喝!這仗可打兇了。
原來侯振遠、海川老哥兒倆來玲瓏島後,小船就回去了,把機靈鬼王三給放了,王三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後,“咚咚咚”一撞鐘,老俠王十古、于成、秋田、司馬空這些人全到了大廳,連同李昆、田八爺、胡二爺、任三爺、湯六莊主全來了。等大家夥兒進來以後,機靈鬼王三把這件事一說,田子步聽了就一跺腳:“這可麻煩了!”李昆心想:要這樣一來,哎呀,這哥兒倆若有個好歹,我可怎麽辦啊?正在這時候,兵丁進來:“啟稟大莊主,各位老俠客,咱們金家渡口可來了不少的人,唉,聽說是從鐵善寺來的。”金榮也跑進來,訏訏直喘地說:“大莊主,快去準備船隻,大莊主,雍親王爺帶衆英雄來到。”李昆直哆嗦:“八弟,備船。”
原來,王爺見海川他們去了一天一夜,一點消息沒有,很不放心,便和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濟慈這些人商量:“去了這麽長時間,一點音信都沒有,二位高僧,你們爺兒倆想一想,是不是這些人在八卦山出了事?”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搖頭:“阿彌陀佛,王爺,您只管放心吧,李昆出身名門,絕不能心起歹念,要害這些位英雄,我覺得是沒事。如果耗到天亮還不來,我們大夥一起去一趟,人多力量大,到那問一問李昆該怎麽辦,這樣您看好不好?”王爺聽了點頭:“嗷,這倒是個好辦法。”早晨起來,仍沒音信來。亞然和尚道:“王爺,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您得領頭去呀!”王爺說:“好。”到了大雄寶殿,就把這五花棒拿起來了。什麽叫五花棒呀?五花棒就是人家廟裏頭和尚唸經打磐錘兒。王爺說:“好啦,我就拿這大磬錘子,大家聽我的,合在一起各自拿兵刃,走,派幾個人看守鐵善寺。”
大家坐船來到金家渡口南岸。下船後,王爺把李昆叫過來細問一番,李昆如此這般一說,最後道:“不想法禪他們逃跑,昨天晚上振遠、海川奔玲瓏島去了。”王爺一聽,急得直跺腳:“嗨!李昆,好糊塗呀!所有的衆英雄上船,跟著本爵趕奔玲瓏島。”說完,又命楊小香、楊小翠、司馬良、夏九齡、洪玉耳把大船的船艙板打開,讓他們大家進了後艙,裏邊讓五小看住了李昆,然後王爺到了大船上五花棒一擺,“嘩啦..”大船順著南盤江就奔玲瓏島了。等來到玲瓏島,對面的船隻列開;就聽玲瓏島裏面:“嗆啷..”鑼聲響亮。王爺一來,也有人報告了司徒朗。司徒朗聽完了,立刻傳話:“備船隻出山應敵,來多少人我也跟你們完不了。司徒朗把軍刃帶好,蔣雄、徐君、鐵臂羅漢法禪僧、五爺賀永、七爺韓忠帶著雷春、賀豹、韓寶、吳志廣一羣人紛紛登船,二百名兵丁乘船順著螺絲灣口衝出來。來到山口外邊,船隻排開。王爺站在船頭:“哪一個是司徒朗老英雄呀?”司徒朗箭翎耳一忽閃:“我就是啊!”“我問問你,昨天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海川,二人夜探玲瓏島,直到現在未曾回轉,你是不是把他們拿住了?”司徒朗這纔知道,敢情昨晚上侯振遠、童林來了,怎麽沒聽見有人報信呢?他這麽想,可不這麽說:“啊,你要問啊,童林、侯振遠被俘以後,因爲他們兩人不服氣,我早把他們兩人給殺了!”瞧瞧,這句話多惹事!王爺一聽,一著急一撒手,“嗚”地一下,大磬錘就落入江中。回過身來一抱拳:“王老俠、于老俠,你們諸位都聽見了沒有?給他們哥兒倆報仇吧!”王爺這一喊,賽判飛行俠苗澤一按刀把頂崩簧,“嗆啷”一聲響,把紅毛寶刀將亮出來,刀殼子往背後一別:“王爺,我一定給海川、振遠哥報仇!”墊步擰腰上了船:“司徒朗,你偌大年紀不講信義,枉殺人間俠客,還不過來受死!我要給他們二位報仇。”火眼金睛賀永一分鑌鐵狼牙釧,墊步擰腰就來了,飛身形上了大船:“呸!鼠輩狗仗人勢,狐假虎威,幫著童林欺壓我弟兄,五爺賀永我要你的命!”兩方面的鑼就響了,“嗆啷啷..”鑼聲響亮。王爺這裏瞧著,心如火焚,把八爺田子步叫來:“子步,你給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帶著一部分人去!”“是!”田八爺帶著一部分人走了。干什麽去了,咱們先不提。
王爺這回發狠了,非給海川他們哥兒倆報仇不成!韓寶、吳志廣這些人都在司徒的大船上瞧著呢。賀建章甩起狼牙釧蓋頂就劈,老俠苗澤跨左步,擺寶刀急著相迎,兩人在戰船上就打上了。招數加緊呀,越打越快,七爺韓殿遠一按自己的小片刀,刀把“嗆啷”一聲響:“哥哥哎,看我的!”韓殿遠墊步擰腰上了船。剛到船上,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一抽鐵扇子,飛身也上來了,往這一站:“韓忠,你恬不知恥,認識俺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嗎?”韓忠瞪眼:“呸!誰認識你?哪裏走!”左手一晃面門,刀就到了。老俠張鼎擺鐵扇子跟韓忠打上了,哎喲,喊殺連天可就更亂了。也就在這個時候,鐵臂羅漢法禪僧飛身上了大船道:“姓秋的你上來,咱們倆是師兄弟,你架著胳膊肘往外扭,你欺壓我弟兄,助紂爲虐,今天貧僧要跟你討教三合。我跟姓谷的練,是法禪,不跟他姓谷的練,法禪照樣有本事。姓秋的你過來。”王爺勸說:“秋老俠你別客氣了,禍到臨頭須放膽,法禪既然不仁,老俠客也就別講義了,請吧!”老俠秋田萬般無奈,自己按著大寶劍的劍把子,飛身形上了大船。司徒朗、蔣雄、徐小俠,都在對面看著。老俠秋田一上大船,用手指點:“師弟啊,當年你恨師犯弟,結果你我弟兄纔分道揚鑣,這麽多年我惦念你,到八卦山看望于你,你跟我面合心不合。師弟啊,你也奔七十歲的人啦,你們辦的這事對得起誰呀?你哥哥跟人家說好了,金玉之口,試藝五絕,交二小、獻國寶,結果你們把國寶、二小帶走,讓你哥哥偌大的年紀爲難,他多痛心啊!”“呸,秋田,你胡說八道,來到八卦山花言巧語,挑撥我弟兄不和,直到現在你還說這個。哪裏走?”老俠秋田一按劍把,“嚓楞”把轆轤大寶劍亮出來,劍鞘子往旁邊船板上一放,一舉大寶劍:“好吧,你進招來!”
“阿彌陀佛。”法禪滿臉殺氣,“舉火燒天式”,嘎棱棱一舉大剷,奔老俠秋田的頂梁就劈。老俠嚮右一滑步,拿寶劍的手反腕子“刷”地一下,“紫燕抄水”,對準和尚的脖項就抹。大和尚法禪閃身形躲過去,兩位當場動手打上了,真正的同堂學藝兄弟變臉了。其實北俠治死法禪很不算什麽,可有一樣呀,怎麽著我們倆一個村的人,鄉土之誼,桑梓之情,孩童在一起,再說我們倆一塊磕頭在谷老恩師門下,盡管他半道上辦錯事,被老師逐出門墻,但是他到底跟我有鄉里之情啊。六人打成三對,難解難分。王爺這邊的三位俠客,都有一種想法,就是不願意把對方治死。可是老俠張鼎一瞧韓忠這人恬不知恥,有幾次讓著他,嘿!他反倒來勁啦。老俠張鼎一想:得啦,干脆我要你的命吧!你韓殿遠也不是好人。張老俠想到此,微然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扇子往起那麽一舉,一反腕子,扇子就把韓殿遠的手背砸碎了,“嚓楞楞”一聲響,刀就飛了。再看韓殿遠,“唰”地一下臉白了,眉毛、眼睛、鼻子亂動,面目痙攣。老俠一趕身,又在他百會穴正穴眼用大鐵扇子一挫腕子,把他那腦骨也給砸裂了。韓殿遠一聲慘叫,“撲嗵”往後一仰身,當場斃命。
上回書說到張子美一鐵扇子把韓忠砸死,賀永與賽判飛行俠苗澤動手。賀永雙手合狼牙釧,“泰山壓頂”奔老俠頭頂砸來。苗老俠用的是以巧破千鈞,跨左步,刀走外腕,一手“紅雲捧日”,“刷——”刀刃衝下,就奔賀永胸前扎來。萬沒想到,正在這個時候,韓忠死了,賀永不由地回過頭來一瞧,他一回頭,苗爺的刀尖就點上賀永的心口窩了,“噗哧”,刀扎了進去,紅光一起,鮮血迸濺,肚子裏的零碎往外一流,賀永慘叫一聲,也躺在船板上了。
賀永是陝西人,他家鄉會武的很多,遍及南七北六十三省,賀永落在雲南。雖然他死于賽判飛行俠苗澤苗潤雨之手,但傳出去可就不是那麽回事了,而是童林致死了賀永,人家賀永的本家親屬能不找海川報仇嗎?這樣就生出很多的事來。賀永、韓忠一死,玲瓏島就塌了半截天。法禪和尚跟自己的師兄動手,人家北俠秋田多大的份呀!一壓大剷,順劍一抹,一剪他,他往回下一扳剷,北俠秋田的大寶劍就朝法禪和尚的脖子來了。正在這個時候,靠南山根蘆葦裏邊竄出一條小船。有人高聲喝喊:“諸位仁兄賢弟,爲我侯廷擔驚受怕了!”侯振遠站在船頭,他旁邊站著一位老仙長,個不高,白眉毛,慧眼遙觀,金光四射,挽著一個小髮髻,金簪別頂,一部銀髯,青道袍繫水火絲縧。這人是北俠秋田和鐵臂羅漢法禪的授業恩師、知機子谷道遠。沒想到,莊道爺、尚道爺、何道爺、谷道爺四劍客在此聚會。其實,這些動手之人大部分都是他們老哥四人的弟子。侯老俠怎麽會跟谷老劍客聚到一起呢?
原來,昨天晚上,侯振遠一看海川跟到那塊大石頭上去了,也跟著一拔腰上去了,再看海川沒了,就知道要壞事。他的意思也要跟著往前來。猛然間,身背後有人拍他的肩膀頭。侯振遠右手一推,“啪”一掉臉,沒有看真那人,他就跟一縷青煙似的落在蘆葦的深處去了。一個聲音說道:“老檀越請這邊來。”侯振遠想:這是誰呀?也顧不得找海川了,拔腰就奔聲音過來了。趕到近處他纔看清,這裏灣著一隻船,船頭上有篷,颳風下雨不礙事。船上有兩個水手,船篷裏頭點著燈,在自己眼前頭站著位老仙長。侯振遠忙抱拳施禮道:“仙長爺,您叫我?”“老檀越,您到裏頭來。”一挑布簾,二位一前一後進了艙。裏頭還很乾淨,有住的地方,能吃能喝,鍋盆碗竈全有。借著燈光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侯振遠問:“仙長爺,您呼喚弟子侯廷,請問您怎麽稱呼?”仙長看鎮東俠彬彬有禮,微微一笑:“老檀越,貧道姓谷雙名道遠,闖蕩江湖有個美稱叫知機子。”鎮東俠肅然起敬,施禮道:“哎喲喝!久聞前輩的大名,今日一見實爲幸會。”谷道爺道:“啊,老檀越,免禮免禮,你這邊來,我給你點東西。”老仙長到桌子旁邊,貓腰往桌底下一伸手,拿出個包袱來放在桌子上邊:“老俠客,你看看。”侯振遠一看,“啊”地一聲驚叫,原來是劉俊丢的那個小包袱,海川的兩身褲褂還在裏面,龍批大票也在裏頭。侯振遠一看,忙跪下道:“前輩呀,晚生失禮,我給您磕頭了!”仙長伸手相攙:“無量佛,你起來起來,侯老俠客,你跟佩雨都是好朋友,咱們見面就有緣,請坐吧!”爺兒倆坐下後,侯老俠道:“請問前輩呀,這個包袱怎麽落在您的手裏?您又如何到這裏的?”仙長一笑:“無量佛,說起來話很長啊。”
老仙長谷道遠爲什麽來到江南?因爲他雲遊四海,行無定所,這一次回來,他纔知道八卦山鐵善寺的事情。老仙長一想,這個可不大好辦。因爲童林是自己兩位師兄的弟子,可是李昆也是師兄的弟子,老哥兒四個在一塊兒耳鬢廝磨,谷道遠還是比較講理的,唯有莊道爺有點護犢子護短,而且我徒弟秋田也涉足其中。九月九以前,老劍客爺就來到黑熊鎮,他和黑熊鎮黔南客棧掌櫃的是朋友。
這位掌櫃的可了不起,姓王,叫王鳳,江湖人稱天靈俠王鳳。使一口單刀,很俊的功夫。他有一個弟弟比他小得多,兩口子染時疫而亡,他的弟弟跟弟妹兩人留下一個姑娘。王鳳就把這個姑娘留到自己的家中,教給姑娘能耐,拿姑娘當兒子養著。姑娘的能耐學得很好,她管王鳳叫爹。爺兒倆在後面收拾出一所房子,就使到後院來了,一邊練功夫,一邊照顧這店。老道爺谷道遠跟王鳳很不錯,所以就來到黔南客棧。夥計一看,這可新鮮!因爲出家的僧道,住店的太少了。夥計往裏讓:“道爺,出家人住店的很少,沒想到您不怕花錢。”“無量佛,你給我換個後院,比較幽靜的地方,貧道恨吵恨鬧。”夥計答應,把谷道爺帶往西院北房三間,屋裏收拾得很乾淨。谷道爺坐下了,擦臉,漱口,喝茶,把夥計叫過來說:“我一個出家人,住你這麽好的店,有這麽多錢嗎?”夥計心說:這道爺有病吧!不是說讓我給準備一個很幽靜的屋子嗎?既然住不起,可以再找別處嘛?你爲什麽擦臉、漱口之後,坐到這裏又嫌貴呀?“道爺,您要如果住不起。我可以給您改換一下。”谷道爺想了一下,擺了擺手:“行了,不用了。讓我兒子給拿錢吧!”
夥計一聽,覺得更新鮮了,出家老道有兒子?這可是位風流老道。“喲,您有兒子?您是個出家人,哪裏來的兒子?”谷道爺一聽很不樂意呀,把臉往下一沉:“胡說,出家人就不許有兒子啦?沒有真兒子,還沒有假兒子嘛?”“喲,道爺您這兒子在哪呢?跟咱們這裏有什麽關係?”“對,是在你們這裏開店。”夥計一聽纔知道是掌櫃的乾爹,便問:“您說的就是我們掌櫃的王鳳嗎?道爺您稍候,我給您叫去。”夥計見到王老俠一說,王鳳就知道準是谷老劍客來了,趕緊跑進來道:“哎呀,老前輩啊,您來啦,我給您磕頭。”說著,跪倒就磕,谷老仙長趕忙用手相攙。王鳳細問:“您從哪兒來?”谷道爺把自己的事都說了。王鳳聽完,便說:“嘿!您還提呢,我們這個店都包給人家侯振遠、童海川了。”就把事情也由頭至尾一說。谷道爺點點頭:“王鳳啊,濟慈、濟源是我的師姪,童林也是我的師姪,我無法插手,金塼不厚,玉瓦不薄。我看你呀,最好別讓他們認出來,要認出來,你是管呢,還是不管?你跟鐵善寺的人也是朋友啊。”王鳳說:“你放心,我管這個干什麽?您都不管,我也沒那麽大的份兒啊。”
到了九月九日,谷道爺說不去,其實頭天晚上可就去了。他剛到鐵善寺的後山,就發現越墻來了一條黑影,“刷!”身法很快。谷道爺可就背到一棵樹後面觀看,這個人鬼鬼祟祟地提了個包袱,他就是八卦山的七莊主、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他越墻進來以後,大家夥兒都在大廳內議論明天的事兒,東配殿沒人,他進去了,一伸手就抽出一個包袱來,然後提著這個包袱越墻出去。韓忠心說:這包袱裏有什麽呢?他找了一棵大樹,把這包袱擱在眼前的地上。又從百寶囊中掏了白蠟捻兒火折子,點上白蠟捻。他貼到樹上,低頭一看,“啊!”就在他晃火折的時候,這包袱沒了。韓忠嚇出一身冷汗,這是誰呀?往四外看了半天,什麽都沒瞧見,把韓忠給嚇跑回山了。
老仙長谷道遠提著這個小包袱,就回到了黔南客棧。越墻進去,來到的自己屋中,燈光點亮,把包袱打開一瞧,有一張墨魚皮和一張龍批大票。谷道爺心裏說:侯振遠呐,你的這些人太疏忽大意了,龍批大票都叫人給偷走了。如果這龍批大票落在歹人之手,你童林即使把韓寶、吳志廣給拿住,你往哪裏交待?谷道爺又看了看墨魚皮,琢磨著,我干脆給它做出來得了。第二天谷道爺拿筆開出方子,又把王鳳找來,讓他按照藥方去配藥。王鳳挺納悶問:“老前輩要這些物件干什麽呢?”“我得了一個包袱,裏面有一張墨魚皮。”“嗷..是不是麒麟山洗硯池那個墨魚?”谷道爺點頭:“對了。”王鳳一聽,心裏非常可惜呀:“哎喲,那麽好的東西誰給毀了?”仙長搖頭:“這個咱們不知道,哈..我把它做成件鎧甲吧!”“您是修好積德,這又是寶物,刀槍水火都不怕呀!”
谷道爺把墨魚皮做成鎧甲後,依然把包袱包好了,每天打聽。劉俊下書、三人夜探八卦山被困十八棵楊,這些事情老仙長都知道。最後十老請八卦會太極,老人家也讓王鳳給僱了一條船去了八卦山。
鍋臺爐竈,柴米油鹽船上都有。船上還有兩名水手伺候老仙長格外周到。老仙長提拎著包袱,就上了小船。順著江岔子放到南盤江內,到了試藝五絕,法禪僧這些人奔玲瓏島逃跑,老仙長全知道。這天晚上,船就停在玲瓏島的南邊蘆葦蕩中。劍客爺心裏想道:要說司徒朗不是個東西,我早就知道。但是你們不能犯國法,韓寶、吳志廣犯的是國法呀,把皇上的東西偷了,他們哥兒倆就算完了?要領法呀!你司徒朗長著幾個腦袋,你助紂爲虐,使韓寶、吳志廣對抗朝廷?今天晚上我就進山,我要責備責備司徒朗,如果他不聽我的話,我就把這孽障給拿了!老劍客谷道爺正在船上站著想呢,突然發現童林、侯振遠說話。童林走了,這纔上來把侯振遠引到了船上。
谷道爺把自己的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侯振遠並不隱瞞八卦山的事情,從頭至尾也詳細稟明。然後說道:“老前輩啊,晚生和我的師弟童林一起來到玲瓏島,司徒朗這人意狠心毒,玲瓏島裏頭消息、埋伏重重,我兄弟一個人進去,晚生可不放心呐。”谷老仙一擺手,自己沉思一下:“無量佛。你盡管放心,你把包袱看住了,好好地在船上休息一會兒。貧道到山裏頭去看一下,你們對于消息埋伏轉輪走弦一絲不通,萬一碰上了,那就不得了。”侯振遠在小船上呆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轉悠,直到天快亮,谷道爺回來了。侯振遠問:“老前輩呀,此番進玲瓏島您看見我兄弟了嗎?”老人家這半夜工夫查遍了全山,早晨回到船上對侯振遠說道:“你的兄弟並沒有遭什麽兇險,你只管放心。”聽了老劍客爺這句話,侯老俠纔放下心來。
天光閃亮,就聽見外面喊殺聲震天,“當啷啷..”鑼聲響亮,把兩個水手都嚇壞了。谷道爺一聽:“可能前山有了響動了,也許有人來攻打玲瓏島。咱倆去看看。”侯老俠立即答言:“是,晚生遵命。”谷道爺讓水手蕩槳搖櫓,由蘆葦中出來,爺兒倆站在船頭。老俠侯廷腳下放著包袱,左手按著龍淵寶劍,旁邊站著老劍客知機子谷道爺。小船往北這麽一轉,哎呀!看見大船之上打得難解難分。
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一鐵扇子把七莊主韓殿遠給打死了,北俠秋田的轆轤大寶劍正放在鐵臂羅漢法禪僧的脖子上。正在這時候,侯振遠高聲喝喊:“衆位仁兄賢弟,侯廷在此!”法禪僧往喊聲處一回頭,稍一走神,北俠的手腕就這麽一顫,法禪的脖子就碰在秋田的轆轤大寶劍上了。北俠秋田就勢一拉劍,“嗤!”鐵臂羅漢法禪僧斗大的人頭落在船板之上,屍體往前一栽,“撲嗤!”一腔子血噴出來了。北俠秋田熱淚滾滾,一陣子難過:“師弟呀..”司徒朗一看,您這不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嗎!
這時候,侯振遠的小船就奔王爺的大船了。老俠于成這些人可全在,王爺一看侯振遠來了,就知道司徒朗在說瞎話。既然侯老俠生還,可是海川呢?說話間,小船到了。爺兒倆一前一後拔腰上來,提拎著包袱。王爺一看這包袱:“老俠客,昨晚上遇到什麽事了?”老俠客遞過包袱:“您看這是什麽?”王爺又喜又驚道:“啊!龍批大票?”侯老俠點頭道:“還有墨魚鎧也在這裏,快交給劉俊吧。”劉俊趕緊過來接包袱,給師大爺磕頭:“啊,老人家,謝謝您。”侯老俠這纔把老仙長請過來說道:“老前輩啊,這就是千歲爺,當今萬歲爺的四皇子,固山多羅貝勒府的雍親王爺。”侯老俠一指谷仙長:“王爺,這是我哥哥秋佩雨授業的老恩師,知機子谷道遠、谷老仙長。”衆雄也都“唿啦啦”地圍過來了。王爺一聽:“哎喲,老仙長。”連連地作揖。谷道爺趴在船板上:“給王爺磕頭啦,貧道谷道遠拜見千歲。”王爺絕不能讓谷道爺磕頭,雙手抱住:“哎喲,我早就知道您的大名,沒有機緣跟您見面,今天跟您一見,真是三生有幸!你們爺兒倆這是打哪來呀?”
侯振遠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全說了。北俠秋田來到恩師的跟前,熱淚盈眶跪在船板上:“恩師呀,弟子拜見。弟子誤傷師弟,在恩師面前請罪。”“秋田,你起來,像法禪這樣的人,作爲一個和尚不守僧門之戒,作爲一個武林弟子不守俠義之規,分明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他已不在我門墻以內,有道是除惡人積善念。”侯振遠也安慰一番。就在這個時候,王爺搭話啦:“老仙長,您看,司徒朗在此拒捕,十分厲害。是不是您老人家辛苦一趟,把他給拿住。咱們對他一定不加追究,只要獻出國寶、二小成擒即可。”老仙長點頭:“無量佛,這孽障十分猖獗,王爺既命貧道前往,貧道豈敢違命呢?”老仙長剛要邁步往前走,忽見北面漂搖搖一隻小船過來,有人高聲喝喊:“諸位兄長,童林在此!”大家夥兒擡頭一看,見是太虛上人莊道勤、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還有補陳道人呂德興四位道長。王爺可真是大喜過望。老俠于成站在旁邊看著司徒朗,心裏想著:我應許過童林一句話,不拿住盜國寶的二小,愚兄絕不回家。這會兒,于成老俠見韓寶、吳志廣在對面眼球亂轉,就猜到他們要跑,但這兩個不從一邊跑,我也不好辦呐!一眼看見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于老俠想:他能夠在海裏面找針,能說不會水嗎?老俠于成湊過來了:“道爺,您過來。”一直把司馬道爺叫到船後:“道爺,您熱嗎?”南俠這個氣!“哥哥,天氣這麽冷怎能熱呀。”“哈哈哈,仙長,我請您洗個澡吧。”道爺一怔:“老哥哥,我干什麽洗澡呢?”于老俠說:“不洗也得洗。你往司徒朗的大船上看,韓寶、吳志廣可要溜呀。韓殿遠、賀永、法禪都死了,他們失掉了靠山,他們知道大勢已去,但是,他要作困獸之鬭,您說對嗎?”南俠往對面一看,果然二小有動靜。便說:“嗯,不錯,哥哥您遠慮深謀,小弟欽佩。”“他們要跑得下水,可能這兩人不往一邊跑。你下水到他們大船的北面,我下水到他們大船的南面。看他們往哪邊跑。”司馬空一聽:“好嘿!”老哥兒倆都把長衣服脫了,鞋子、襪子也扒了,叫過水手來:“一會兒我們在底下叫你們,你們想著拿船篙往上拉人。”于爺把鬍子往自己懷裏一揣,從後艙哧溜下去了,司馬道爺也下去了。
哎喲,這江水顯得特別的涼啊!不過哥兒倆都有很深的武功,寒暑不侵。兩人直奔司徒朗的大船,一邊一個,順著船底慢慢貼上船幫了,腦袋則一出水面,喲!真巧嘿,船沿上的一條腿下來了,正是韓寶。老俠于成心說:好懸,晚來一步又讓他跑了,得了,爺兒們,對不起你,下來吧!一伸右手,猛地把韓寶的腿腕攥住了,韓寶就知道壞了!他猛地右手一按船幫,昂足了勁往下踹,可他不知道底下是西方老俠呀!“咚”韓寶就被拉進了大江。嘿喲!韓寶到水底下也折騰。老俠于成心裏說:我讓你喝點兒水吧!一伸右手朝著韓寶肋窩子拿中指一點,“嘟”地一下,韓寶張嘴“咚咚咚咚”,三四口水就下去了。老俠于成一瞧他動不了勁了,拉著他踩著水,轉跟間來到自己這船的後艄,輕輕地一提,把韓寶就提出了水面。“我說上邊的夥計們,把船篙順下來!。”莊丁趕緊就把船篙給順下去了,老俠于成一伸左手,把船篙攥住了:“來,往上拉吧!”五六個人往上拉,把韓寶提拎上來,輕輕地放下。于爺一按船幫也上來了,伸手先摸韓寶的兜裏頭。軟囊之內摸著了國寶翡翠鴛鴦鐲,揣在自己的濕衣服裏頭。于老俠心說:有這個,我心裏就踏實多了。正在這個時候北面喊了:“無量佛,船篙順下來!”這邊又來了。船篙順下去,南俠司馬空把吳志廣也給提拎上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把他們兩人可就捆結實了。“你們都過來。”西方俠一招手,莊丁都過來了:“老爺子,您有什麽吩咐?”老俠一指韓、吳道:“這是韓寶、吳志廣,你們認識嗎?”莊丁們笑了:“我們少莊主爺,我們認得。”老俠點頭:“好極了,你們六個人給我看著,如果要跑一個,到時候把你們送到南衙門領罪。”莊丁們道:“老俠客爺,您放心吧。我們幾個人一定好好看著。”
韓寶、吳志廣被擒了,老哥兒倆進了後艙,把濕衣服脫了,拿手巾擦擦身上,然後換好了乾衣服,穿上了長衫,把國寶帶好了,然後把濕衣裳擰淨,在後艙這兒一晾。老哥兒倆出來,再到前面一看,可就不一樣了。太虛上人莊道勤、尚道明、何道源、谷道遠、呂瑞、海川這些人來到船頭跟大家見面。王爺很高興:“得了,莊老仙長既然來了,您的高足司徒朗又在大船上,您設法勸勸他,這事情就完了。”莊道爺聽了王爺這寬容的話,心裏十分感激。“無量佛,孽徒無禮衝撞千歲,領國法受王章,這是沒得說。您老人家甭管,待貧道登大船捉拿司徒朗!”太虛上人莊道勤回手按了落葉秋風掃寶劍,“嗆啷”一聲響,老仙長飛身形上了大船,用手點指:“孽障,你往哪裏走?”王爺正瞧著呢,西方俠于成一拉王爺衣襟:“王爺,您請到這邊來。”
王爺跟著老俠于成、南俠司馬空挑簾進了前艙:“二位老俠爺有事嗎?”“哈哈,王爺,國寶在此啊!”老俠雙手高舉。王爺趕緊往後一撤步,跪在船板上,老俠于成這裏托著,王爺如見君父,馬上行三拜九叩君臣大禮,恭請聖安。然後站起來接過國寶,畢恭畢敬至至誠誠地,往高處一舉,二老俠跟司馬道爺也拜見了國寶。“老俠客,如何得到國寶哇?”王爺心裏十分感激,心說我們海川交了這麽多過命的朋友,實在難得。“呵呵,您要問我跟南俠司馬大弟如此這般、這般..,深江擒二小,纔把這兩人拿住了,仰仗天子的洪福,國寶終于請回。王爺,請您打開看看。”王爺把包裹打開了,國寶翡翠鴛鴦鐲寶光艷艷,雙龍絞扭,一點兒毛病沒有。王爺包好了,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道:“二位老俠客,本爵我替海川給你們老哥兒倆道謝了。韓寶、吳志廣何在?”“現在後艄,您只管放心。我們已經把他倆捆上了。”“哎,太好了,太好了。”王爺又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好像身上卸去了幾千斤的分量。本來爲這事兒,多少日子睡不著覺,到現在好了,二寇成擒,國寶已經回到了自己身邊,王爺放了心啦,由衷地感激這兩位老成持重的俠客爺。爺兒仨說了幾句話再出來,一看大船上變了樣嘍。老仙長莊道勤站在大船上用手點指:“孽障,司徒朗你還不出來見爲師嗎?”“師父啊,您看這麽點兒事,您干什麽來呀?”老仙長聽了這個氣呀!“不明事理的東西!”莊道爺心說:這麽點兒事!孽障啊,你已經八十的人啦,尚且不知好歹!韓寶,吳志廣盜國寶,身孑巳國法,你還要替他們拒捕欽差。“孽障,你還不過來伏刑受法!”司徒朗耍賴呀:“師父,您別忙,我們的事礙不著您。您這麽大年紀少管閒事。您走,您走!”他跟師父說這個,氣得莊道爺直哆嗦:“無量佛,司徒朗啊司徒朗,好冤家!”大家都在這裏瞧著,谷道爺、尚道爺、何道爺也都在這看著,當師父的管不了徒弟,您當初這徒弟怎麽收的?蔣雄、徐君兩個人站起來加鋼:“司徒老哥哥,別這樣,他是您的師父,不是我們師父,您不敢惹他,我們哥兒倆惹他。”蔣雄一伸手,把龍頭杖亮將出來,徐君也把大潑刀亮出來,墊步擰腰上了大船。“道爺,您是我哥哥的師父,不是我的師父!哪裏走!”
老仙長這氣大了,拿寶劍往下一斷,“嗆”一聲響,徐小俠的刀折了,窩腰一腳,“咚”地一聲響,把徐君踹到江裏去了。老仙長斜身的時候,蔣雄拿起龍頭杖照著老仙長的腦勺就打,老仙長轉過臉,一個“鷂子翻身”,寶劍“刷”地一晃面門,又是一腳,“咚”也把蔣雄踹到大江裏。司徒朗抓起五行輪的包袱飛身形上了大船。“師父,您說您這是干什麽呢?我這麽多年經營玲瓏島容易嗎?您竟敢到我們這來窮攪!您把我兩兄弟給打跑了,我..我..不答應您,我跟你撞頭!”司徒朗在師父的面前一通嚷嚷。
“無量佛,孽障啊,這就是當年我把你慣壞了,冤家你還不給我扔軍刃被擒!”“師父我真急了!”“蹬蹬蹬、咚!”他也跳進江裏。其實大夥兒都看得出來,這是莊道爺成心讓司徒朗逃跑。老仙長在戰船上看了一會兒,再看所有的兵丁四處奔逃,下水的下水,棄船的棄船。轉眼之間,整個玲瓏島所有的人都跑盡了。
再說王爺他們二百多號人都是綠林的英雄,這裏頭師兄弟就是五位,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加上四道,這是叔伯兄弟。亞然和尚的年歲最大,不過由于鐵善寺的事情,亞然和尚的心裏好像對不起這四位兄弟似的。王爺帶著這些人準備幾隻大船,順水路直奔鐵善寺。船攏岸之後,大家陪著王爺下了船,有人擡著韓寶、吳志廣,打發人把這些船隻送回八卦山,咱們也就不提了。
大家衆星捧月陪著王爺,押著二小,一直順著鐵善寺的山道上來。到山門前,王爺一看,喲!廟裏頭張燈結綵,所有的和尚都穿著新的僧袍。原來王爺寫的“武術化一”的這塊匾已經刻好了,懸掛已畢,用黃紙蒙著,只等王爺來了焚香開光,舉行開光盛典。王爺一問,纔知道是這麽一回事。濟慈說:“哎,貧道我準備好了,只等著玲瓏島上的事情一完,請王爺回來開光。這是一次盛典呐!”王爺高興,回到配殿,稍事休息。
王爺一看時間差不離了,便道:“好吧,立刻焚香開光。”鞭砲齊鳴,和尚們披偏衫,打法器,鼓樂齊奏,顯得十分隆重。王爺把黃紙揭下去,“武術化一”四個大字筆走龍蛇。衆人一起行了禮,然後大家退到東配殿,便坐吃茶。莊道爺可說話了:“千歲啊,我看玲瓏島的事情已經完了,請千歲法外施仁,貴手高擡,饒恕李昆、司徒朗,我們師徒是感恩不盡。我們幾個人,都是出家人,身如閒雲野鶴,出入山林疏蕩已慣,不願大家聚在一處呆著,我們可要跟您告假了。”王爺一擺手:“等等,老仙長,您請喝碗茶,本爵還有要求呐。”他們老哥兒們也不知王爺有什麽話,問:“王爺,您有什麽吩咐?”王爺一拱手:“今日南北武林盛會,掛匾舉行大典,這可以說是多年來武林之中的佳話。你們老幾位合而爲一,今天全到了,爲鐵善寺的事情增了很大的光綵。本爵一生無所好,我只喜懽武藝,衆位俠義都是您們的晚生下輩,海川他們也把自己的能爲讓我看見過,我也確實欽佩。但是我還沒領教過你們老四位的功夫,既然今天鐵善寺開光掛匾,你們老哥四位每人都在月臺上給我們露一手功夫,讓我們開闊眼界,哈哈..老仙長,這個您不能推辭吧?”哎呀,這個人情太重了!王爺的人情怎麽能說不練?“無量佛,王爺,既是您的吩咐,那麽好,師弟們,我們每人在這練點功夫讓王爺看看。”說著,大家陪著王爺打東配殿出來,把整個月臺圍得密不透風。
莊道爺道:“師弟呀,你先練吧。”知機子谷道爺道:“無量佛,好吧!秋田,你把寶劍給我,我練一套天罡劍。”老俠秋田很高興,把寶劍摘下來:“師父,請用吧。”劍遞過去,谷道爺伸手按劍把,一頂碰簧,“嗆啷啷”一聲響,把轆轤大寶劍拉出來,上了月臺,天罡劍三十六式開始練起來。慢慢地一招一式,不慢不快,讓大家夥兒瞧清楚,每個肩架,一擡腿,一伸手都是地方,姿勢十分優美。谷道爺天罡劍練完了,收住了架式,氣不湧出,面不更色。“無量佛,在衆位面前,獻醜獻醜!”把寶劍入鞘。王爺豎大拇指:“谷老劍客,太好啦!”三爺何道源打稽首跟侯振遠說道:“無量佛,侯老俠你把寶劍借給我用用,我練一趟一百零八式青龍劍,讓大家看看。”鎮東俠很高興,忙把自己的龍淵古劍遞過去。何道爺把寶劍拉出來,來到月臺上,練起了一百零八招青龍劍。哎呀,侯振遠這麽一瞧,人家何道爺的功夫好啊!看來自己的功夫還不到家。練完以後,何道爺說:“獻醜獻醜。”寶劍交給侯振遠。侯振遠一躬到地:“老師啊,您這是讓晚生再學一遍呐!勝弟子萬萬倍喲。”何道爺一笑:“無量佛,我可不敢當。在你這行家面前,實在是獻醜哇!”鎮東俠連連搖頭:“客氣客氣。”太虛上人莊道爺呼喚尚道明:“二師弟,你也練趟功夫吧。”談笑清居無機子尚道明衝著南俠打稽首:“無量佛,司馬道爺,您把您的鉅闕寶劍借給我用用,貧道練一套鍾馗五式劍。”南俠心說:尚道爺這是讓我長功夫呢。馬上把鉅闕寶劍拉出來,遞給尚道爺。尚道爺走上月臺練一趟鍾馗五式劍。大家夥兒“嘩..”鼓掌,真是到了高潮了。
等哥兒仨練完了,莊道爺道:“無量佛,王爺和衆位英雄俠義,我三位師弟的功夫比貧道我強勝百倍,看了他們哥兒仨的功夫,就不必再看山人我的了。”王爺搖頭:“不行!”莊道爺無法:“無量佛,既然如此,貧道就練一套陽招八仙劍。”衆英雄俠義一齊鼓掌懽迎。莊道爺腳尖一點地,長腰上了月臺,秋風落葉掃寶劍亮出來,一招一式,不慢不快,那個份兒就真比那哥兒仨高了。練到一半過去,老仙長的身法一加快,大家在這四丈見方的月臺下,每人的臉上都感覺到寒風陣陣。老仙長身若浮萍,走圓了這個月臺。海川兩目直視,一絲不苟地看著,自語道:“哎呀,我師大爺這趟劍太好啦!”練完了,莊道爺收住了招數,把劍收入鞘內道:“無量佛,獻醜獻醜了。”
王爺樂得手舞足蹈:“哈哈哈,老仙長啊,太好了,本爵我開了眼啦!”莊老仙長很謙虛:“讓王爺見笑。王爺,我們可要跟您告辭啦!”王爺臉上一臉惜別之情。“哎呀,怎麽說呢?本爵真惦著把事情辦完以後,邀請你們到趟北京城,去本爵府裏住些日子,以便多增教益。現在是不可能了,幾位老仙長將來閒暇之時,請您們諸位到趟北京。”于是老少羣雄幾代人,數百位武林同道衆從俠義,一塊兒往外送,一直送到山門外。莊道勤伸手一攔:“王爺,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我想您就別送啦。”王爺戀戀不捨:“不,四位老仙長,再加上呂道爺,我還是要送一送。”“王爺,您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呢,請留貴步吧。”海川接過來道:“王爺,您有很多的事情要辦,我代爺跟衆位哥哥送送他們老爺兒五個一程。”“好,你就代表我送送老仙長們。”海川一抱拳:“請。”
走出有幾里地遠,莊道爺站住了:“海川,你的事情也很多呀,你趕緊回去吧。”“不,弟子再送一程吧。”爺兒六個順著山道又走了幾里了,來到一處地方很寬綽,很平坦,莊老仙長伸手一攔:“海川呐,別送了吧。說話就通過蜜蜂嶺,前邊就到山口了,你趕緊回去吧,大家都在等著你辦事呢。”海川搖了搖頭,臉上一陣子難過。莊道爺看出來了,便問:“海川你爲什麽難過呀?”海川一陣發怔:“師伯呀,細想起來,孩子我當年被困臥虎山,巧遇二位恩師,蒙二恩師苦心栽培十五年,弟子我又奉命下山,興一家武術。當年弟子我是怎麽想的呢?我認爲南七北六十三省武林之中,我童林就稱爲魁首,叫做所嚮無敵。自從到了北京城,奉聖旨待罪捕盜。我一下江南,哎呀,我纔看到英雄俠義如雨後春筍,每一個拿出自己的末藝就勝過弟子的絕技呀。我何能對得起師父重托,興一家武術呢?如今,分別在即,師伯,弟子如同嬰兒失母啊!我覺得無所倚靠,心裏邊十分空蕩。師伯,我願意..怎麽說呢,弟子願跟著幾位老人家一塊走。”莊道爺一笑:“你怎麽說孩子話呢?當然,江湖路上能人很多,你師父都給你什麽能爲讓你興一家武術呢?”海川正要回答,只聽何道源道:“教的是八卦綿絲盤龍掌。”莊道爺點點頭,又問:“是你們兩人研究的嗎?你讓海川練練,我瞧瞧。”
當著這四位老前輩的面,海川能含糊嗎?往後一撤步,一招一式,把這六十四式八卦綿絲盤龍掌練完了。真是身如蛇形,好俊的功夫!他練完站住了。莊道爺有些不解:“怎麽你就會這些?”海川點頭:“是,這是恩師教弟子的六十四式。”莊道爺贊嘆地說:“你的功底還是很不錯的。”又朝尚、何二位老仙長看了一眼:問:“就教這點能爲讓他下山興一家武術啦?你們這做師父的就不怕你這弟子給我們栽跟頭?頭下南七省虧沒遇著什麽出一頭的英雄、乍一背的豪傑。如果他一成名,就要有很多的英雄找他一起切磋武藝,他敵得了人家嗎?”尚道爺、何道爺低著腦袋也不言語。莊道爺又問:“孩子,你的鉞法呢?練練,師伯看一看。”海川一怔:“鉞法?弟子我沒帶著。”“來,撅兩個樹枝,你練練。”海川接過兩根樹枝左右一分,照樣兒練完了,也是六十四式。“再往下練呀?”“弟子技止此耳。”“好吧,師伯我很對不起你啊,前者你師哥跟你鬧事,使你爲難遭災。借著這個機會,我在這裏再替你師父給你傳點兒鉞法和掌法吧。”
老仙長莊道勤讓他們哥兒仨在後頭給指點著,讓海川跟著走,一招一式練起來了。海川已經有十五年的好根基了,再學就是窻戶紙一捅就破,何況海川還有資質天賦呢?老仙長在前面走,海川在後頭練,轉眼之間就把掌法給續全了,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掌。然後莊道爺拿起樹枝來,又教給海川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鉞,這可不得了。老仙長讓海川親自走了兩遍,有不對的地方稍加指點。看看不大離了,莊道爺道:“海川呐,這掌法和鉞法的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的功夫纔是你護身保命的東西。從今以後,自己勤習勤練,把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掌法、鉞法和你以前的六十四式融合在一起,動起手來,就能招如泉湧,這就是整套的絕藝八卦綿絲盤龍掌。海川,這回行了吧?”莊老劍客面帶微笑看著海川,那意思是:伯父對得起你了吧?海川推金山、倒玉柱,跪倒磕頭:“弟子多謝師伯、師父、師叔。”哥兒四個都點頭。莊道爺說:“起來吧,勤習勤練,不得耽擱,業精于勤,荒于嬉。望你好自爲之,爲師門爭光,伯父刮目相待。”海川立即答應:“這個弟子知道。”莊道勤頷首微笑:“師姪啊,你回去吧,廟內很多事情待你辦理,去吧。”“是,弟子遵命。”說完以後,老爺兒五個轉身形往山下走,莊道爺回過身一看,海川低著頭還在後頭戀戀不捨地送呢。“無量佛!海川呐,掌法和鉞法,好好勤習勤練,足夠你在江湖上用了,你就不必再跟著了。”谷道爺也說:“回去吧。”“是,弟子遵命。”海川說完,站著仍然不動。
上回書說到蜜蜂嶺傳藝,海川依然相送,老劍客莊道勤問他:“你怎麽還送?”海川依依不捨,瞅著莊道爺的劍道:“師伯,姪男總覺缺少護身保命的..”欲言又止。老仙長明白了,想了一會兒:“好吧,咱爺倆見面就算有緣。”伸手撩道袍、吸肚子,“撲嚕”把寶劍拿出來了:“海川呐,此劍乃是你師祖相贈,今將此劍就相贈于你了。”尚道爺一瞧,干什麽?師哥一輩子鐵公鷄一毛不拔,今兒個對待我們海川怎麽豁出去了?把地契都拿出來啦。又聽莊道爺道:“海川,你知道這口寶劍的來歷嗎?師伯告訴你,這口寶劍是禹王年代所制,取五金之鐵精、六合之金英打造、鍛煉而成。它能陸斬虎豹,水擒蛟龍,斬金斷玉,吹毛可過,確實是一口價值連城的寶劍。這口寶劍本在揚州禹王廟裏,後來大明朝洪武起義濠梁,被南俠王愛雲所得,老俠客一生仗此劍,屢建奇功。後來就送給了他的師弟、通臂猿猴吳禎。吳禎幫助朱洪武開國,打了多年的仗,他是直隷靜海人,後來燕王掃北,建都燕京,吳禎很有功勞,被封爲靜海王。在後吳禎死了,這口寶劍就存放在他的家廟裏,把寶劍存好了,拿泥糊上。大清國紫氣東來,寶鼎畿內,順治皇帝參觀明朝的功臣家廟,這口寶劍的泥皮剝落,露出了劍把。順治皇帝就派人把這口寶劍拿到了宮中,不清楚這口寶劍的來歷,最後命文武羣臣按照軍刃譜進行考察,纔查到這口寶劍叫秋風落葉掃。此劍長三尺三寸三分,在晚上使用這口寶劍,能發出三尺三寸三分的光芒來,不用跟你動手,拿這口寶劍“嗆啷啷”一晃,這個光華就能使你眼睛睜不開。以后宮中有了邪穢,江西信州龍虎山的天師奉召進京,到了宮中鎮壓了邪祟,這樣,順治皇帝就把這口寶劍給了天師。由于你師祖是天師近友,所以天師就把這口寶劍贈予了你師祖。你師祖原先有一口劍,就是轆轤大寶劍,現在你師哥手裏,那是你師祖給你師父尚道明的,你師父又給了你師叔。爲師我就愛這口劍,你師祖就把這口寶劍給了我。我是個出家人,‘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可以說一生當中我沒枉殺過一人。今將此寶劍相贈于你,望你好自爲之,不枉咱們爺兒倆這次見面一場。”海川獲到此寶,真想趕緊拿過去,可海川雙手一擺:“師伯,師祖贈給您,是因爲您老人家德才兼備,而且能夠保住它。弟子年輕,既無德又無才,不能承受此寶。師伯,弟子不敢要。”莊道爺想,也罷了。知機子谷道爺搭茬了:“無量佛,師哥,當年小弟那口寶劍我就給了秋田,這麽多年在他的身旁如同在我的身旁,海川這孩子很不錯,您把寶劍給他錯不了”“莊道爺經谷道爺這麽一說,只好給海川了。尚道爺、何道爺也幫著徒弟道謝,海川跪倒磕頭。莊道爺唸佛:“無量佛,哈哈,海川呐,這回你回去吧。”“是,弟子遵命。”爺兒五個一調臉,腳底下加緊,“唰、唰、唰”,轉眼蹤跡不見了。海川這纔往回走,一直來到東配殿。
王爺一看海川回來,又細問一番:“海川呐,怎麽送他們四位老人家去了這麽長時間?”海川不能明言:“啊,說了一些話。”“幾位老人都走啦?”“不錯,都走了。”“我們這兒正在商量事,也正在等你回來。水晶長老亞然和雲南府知府梁玉書是好朋友,我想寫一封信,讓亞然長老親自去一趟,告訴他,我這次微服到西南另有公干,讓他不要通知制臺衙門,也不要告訴總督,把他邀到這來,翡翠鴛鴦鐲交給他,讓他派專人護送北京。然後備好公文,讓他再派兵丁、囚車,押送二小去京,你看行嗎?”海川點了點頭:“王爺您想得挺周到。”
“還有,西方老俠要回家,我說,別回家了,咱們爺兒幾個帶著這幾個年輕人,打這起身奔杭州,再到鏢局子住些日子,我也先不回家了,你帶著弟子回北京。神行賽羅宣普妙、左臂神刀洪利、展翅大鵬楊萬春在這說半天了,打算讓本爵我跟你提,小香、小翠、洪玉耳這三個孩子願拜在你的門下。”“哎呀,爺,衆位哥哥們教的孩子都錯不了哇,我哪有什麽好本事來教?”
“阿彌陀佛,海川你別客氣,我讓玉耳這孩子拜你,我跟洪老英雄說了不止一次了,洪老英雄對你的爲人十分欽佩,你應當昌大門戶,兄弟,你就不必推辭了。”海川慨然應允,幾個孩子當時趴地磕了頭。一敘年齒,大弟子穿雲白玉虎劉俊、二弟子司馬良、三弟子夏九齡、四弟子楊小香、五弟子楊小翠、六弟子洪玉耳、七弟子孔秀。海川把孔秀擱在盡後頭,他表面上不敢說什麽,可心裏老大的不樂意:干嘛我年齡最大,倒排在後頭了?
正在這個時候,吳霸過來說:“師父,我準備跟你告假回去了。”吳霸是海川的徒弟,跟這些個師兄弟合不到一塊,他不算童林這七個弟子以內的,甘虎也不算。海川說:“好吧,吳霸,沒什麽事你就回家吧,以後可以到北京城找我去。”王爺告訴說:“你如果做買賣缺少本錢,也可以上北京,到我那裏拿錢去。你多經營布匹,我給你辦好貨,你回陝西賣布吧。”吳霸道謝。甘雨甘鳳池和過海烏龍展大旺等人也說:“海川呐,我們也要告假了,有什麽事的時候,你再找我們。虎兒就托付給你啦!”“哥哥,只管放心吧。”
王爺和海川準備酒席,一撥兒一撥兒地給餞行。老俠王十古,王爺執意挽留,但是人家要回去看病了,海川道謝,王十古老俠又托付海川照顧劉俊,然後就走了。等大家夥兒送走了王十古,再回到家配殿,鐵善寺請的人可陸續全走了。猛然間,門頭僧進來了:“王爺,于老俠客,侯老俠,童俠客,我們雲南府的大班頭來給王爺、俠客爺請安來了。”王爺這麽一聽:“哎喲喝,快快有請。”門頭僧出去,時間不大,孫亮、李英進來了:“爺駕千歲,我們給您磕頭了。”“哎喲,快起來!咱們坐這說話兒。”孫亮說:“謝謝爺,我已經告老啦,現在雲南府八班總役,我舉了李英李士鈞。”“哎喲,士鈞當上雲南府的班頭了,那可好。”
大家都坐下,王爺細問金眼鷹孫亮和李英與衆人分手後的情況。原來,他們押著陸寅、陸豐打沅陵縣起身形來到了雲南府後,面見知府梁玉書。知府大人讅問了口供,收監,行文上憲,批下來是把陸寅、陸豐提出來騐明正身,押赴刑場斬殺。接著把人家金眼鷹孫亮班頭的全家二十七口從牢裏提出來釋放,全家見了面。李英到孫亮的家裏住了幾天,又跟自己家人李能見了面,把所有的事情說明,孫亮交代了公事,回家告老。李士鈞任了雲南府的大班頭,而且親自把義母跟白潔接到雲南府,又把自己的媳婦、孩子接到家中。兩家三代住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等鐵善寺、八卦山的事情完了,孫亮、李英這纔來鐵善寺拜見王爺,把這事情由頭至尾一說。王爺點頭:“太好了。白潔怎麽沒有來呀?”“不瞞您說,白潔他現在功夫不錯了,他也謀了一份差事,沒有時間,不然也就給爺和衆位俠客請安道謝來了。”王爺高興地說:“好好好,你們兩人來太好了。這有兩封信,水晶長老亞然一封,本爵一封。”王爺這封可有自己的堂號,要不人家憑什麽證明呀?王爺讓他們兩人把這兩封信帶到府衙,面見知府梁玉書。
知府接信後立刻傳話,備了大轎,自己把官防印帶著,一切收拾好了,由李英陪著到了鐵善寺。來到山門外,下了大轎,往裏面通稟,王爺吩咐一聲:“有請!”梁知府來到廟中東配殿。大家一看,梁知府五十多歲,黃白色面孔,三綹墨鬚髯,頭上戴著小呢兒春秋帽,犀牛毛的紅纓四道梁,青金石頂,身上穿著藍色絲面的皮袍,外著青馬褂,前後的四方雲雁補子,腳底下五分底的清官靴。梁知府過來給王爺磕頭,王爺趕緊吩咐一句:“貴府,免禮平身,請坐。”知府很懂規矩:“爺,有爺在此,哪有卑職的座位?”“不,坐下好講話。”王爺又對海川說:“把公事拿出來,讓知府大人看看。”海川讓劉俊把包袱打開,梁知府伸手拿過公文一看,這是慎刑司的龍批,上面有御寶,拿的是韓寶、吳志廣。王爺派人把韓寶、吳志廣押到知府的眼前,問了問口供。梁知府趕緊吩咐李英到轎內取出大印,用了大印,童林這就算完事了。知府請示王爺:“那麽這囚車如何辦理呢?”“嗷,囚車由鐵善寺給打。”知府點頭道:“到時候雲南府派四十名官兵護送也就是了。”王爺十分贊賞:“好!就這樣定了。不過貴府還要辦一件大事,現在翡翠鴛鴦鐲在本爵身上,你把國寶取走,專人護送入都。”梁知府心說:您手下有這麽多能人不派,而把國寶交給我,我護送是有危險的呀!可又推辭不得,只好說:“是,卑職願遵王爺諭。”雍親王一伸手,把國寶托在掌上,高高地正身一舉,梁知府趕緊往後一撤步,甩瓦行袖面,行內鴉雀無聲,王爺代傳聖諭:“貴府,免禮平身。”梁玉書站起身形,然後把國寶接過去。大家落座後,王爺說:“貴府,你打開看一看國寶吧!”梁玉書也知道得有這麽一層手續,小心翼翼地把國寶拿過來。打開之後,自己看完了,一點問題沒有。王爺對梁玉書說:“就由你來辦理啦。”梁玉書把國寶揣起來,告辭走了。海川往外送,來到山門外執手作別。梁玉書說:“哎,童俠客,囚車打好了,您給我送個信,我馬上把官兵派來,護送囚車,好奔京師。”海川連連作揖。看著知府上了轎,李英保護著走了。
過了幾天,兩輛囚車全打好了,牲口也買齊了,這纔請雲南府派兵丁準備明日成行上路。第二天,知府把公事給備好,並且把路費銀兩備齊,派了四十名官兵,有一位把總老爺帶著,都到鐵善寺來了。官兵把韓寶、吳志廣提到囚車上,海川一看沒事了,就和王爺等人告辭了,帶著七位徒弟,持刀帶劍,離開了鐵善寺。
四十名官兵七十里地一大站,三十里地一小站,走纍了就要休息。到了晚上住店,睡覺的時候,爺兒幾個要帶著韓寶、吳志廣一起睡,當然海川要加著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人心隔肚皮,你待他再好,他“撲嚕”一跑,怎麽辦呢?既要嚴加防範,還要細心照顧。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只一日,來到河南北部。前邊有個大鎮甸,名叫桑家林。大桑家林正南十五里地,有一大片桑樹林,方圓約有幾十里路,這是咽喉的要路。囚車越走離著桑樹林越近了。海川坐在轎車裏邊,劉俊跨著車轅兒,前面是兩輛囚車,四十名官兵分兩行,左右往前走,左背花刀小火神洪玉耳開路,蠻子孔秀壓陣,左邊司馬良、夏九齡,右邊楊小香、楊小翠。海川瞧著前邊的桑林,有些怵目驚心,便對劉俊說:“你看這前邊,大片桑樹林煙籠霧繞,上不著村,下不靠店,這個地方可能有賊人,告訴你師弟們留點神。”劉俊在車上喊:“師弟們,注點意啊,前面這大片樹林可是凶多吉少呀!”衆人果然見大桑樹林枝葉茂盛,堪可參天。剛走到一半,再往裏還有一里半路,前頭出現了一片叢雜的樹。就在這個時候,猛然間,從樹叢裏頭傳來嘴脣吹哨的聲音:“吱嘍嘍嘍..”“嗚”一下子,燕飛似地躥出一個人來。左背花刀小火神洪玉耳一瞧,是出來劫囚車的,忙與四十名官兵,將兵刃亮將出來,“呼呼”往兩輛囚車上一圍,把式一攏繮繩,兩輛囚車不走了。司馬良回手拿鏈子錘,夏九齡回手拿鏈子槊,楊小香、楊小翠各自把刀亮將出來,飛身形上了囚車。洪玉耳一伸手把吳志廣、韓寶的髮髻攥住,拿刀就擱在脖子上了,心說:要劫也不能讓你劫活的!海川在車裏看見這人啦,五短的身材,細腰窄背,猴型臉,窄腦門,癟腮幫,兩道細眉斜飛入天蒼,大三角眼,鷹鼻子,一嘴碎芝麻粒牙,臉的正當中長一塊四方大白癬,露著光板脊梁,一身的癟肉皮,“嚓楞楞..”一晃五行輪:“囚車停下!”正是九尾宗彞世界妙手司徒朗。
司徒朗在戰船上不敢與自己的師父動手,下江跑了,在水裏頭跑出去足有三四里路,這纔上岸。哎呀,老頭兒十分狼狽,跟水鷄子一樣。他提拎著五行輪的包袱嘩嘩往下流水,冷啊!三角眼瞪圓了,擡頭一看:玲瓏島山上大火已起,司徒朗一跺腳,他咬了咬牙發恨地道:“呵!侯振遠、童林,老太爺能跟你們完得了嗎?我二三十年經營的玲瓏島,一把火你給我燒了,叫我八十多歲的老人有家難奔呐。”他正站在那發愣咬牙,猛然間,身背後有人說話:“師大爺。”“啊?哎呀!”司徒朗回過頭來一瞧,心裏頭怪難過的,陸地金蛟賀豹也是一身水,十分狼狽,這八尺的漢子,泣不成聲,淚灑胸前:“大爺,您要給我爸爸報仇啊!我爸爸叫他們給弄死了。姪子我連爸爸的屍體都不能親手掩埋。”說著哇哇地哭。老頭兒掉著淚:“孩子,切齒之恨,焉能不報?不但要給你爸爸報仇,我還要給你四大爺報仇,給你七叔報仇,這個仇一定報,你放心。他們幾個跑哪兒去?”賀豹搖頭:“不知道,您一下水,陸陸續續全跑了。聽說我兩個師弟韓寶、吳志廣也被他們給逮住了。”司徒朗氣得咬牙切齒,他嘆了口氣:“唉,這也難免,等咱們住下打聽打聽再說。”住在店裏後,賀豹到鐵善寺周圍去打聽,纔知道知府梁玉書親自坐轎到了鐵善寺,並在那裏準備囚車,解韓寶、吳志廣進北京。司徒朗一聽:“成了,孩子你跟我走吧。”
賀豹不明白:“師大爺,我跟您上哪兒?”老頭子斬釘截鐵地說:“去河南桑家林。”次日,爺兒倆便到了目的地,包了個跨院住下了。
這天,爺兒倆吃飽了飯出來,在桑林口大樹上頭一呆,等著,等來等去,遠遠的看著官員護著囚車到了。爺兒倆飛身下來。司徒朗把長袍馬褂一脫,光著膀子,絨繩扎在肚皮上。五行輪“嗆”一掄,哎喲,真兇喲!等囚車到了,司徒朗“刷”地一聲,飛身形打樹叢裏躥了出來。海川肚子一曡,“噌”地一下打車裏邊出來,子母鷄爪鴛鴦鉞懷中一抱,距離司徒朗三丈左右,不往前走了。海川知道司徒朗這個老頭子殺人不眨眼,我要再往前一走,他一掄五行輪,我腦袋就切下來了。海川抱著雙鉞一躬到地:“哎喲,我當是誰呀,原來是老哥哥,分別之後,屈指一算已經是幾個月了,不想老哥哥來到這兒,今天把囚車截住,是因何故?小弟童林我給您磕頭了。”說著話,趴在地上磕頭。“小兒童林你起來!老太爺不受你的頭!”海川站了起來:“哥哥,這麽大年紀,積怒傷肝,對身體沒好處,您干嗎生這麽大的氣呀?”“呸!小兒童林,老太爺我活膩了,你進招來!桑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今天咱兩人得死著出去一個!”“哥哥,您這又何必呢?兄弟鬩墻,手足變目,叫人家恥笑啊!當初不知道,情有可原,現在幾位老前輩在一起說穿了此事,我們是多近的兄弟啊!我童林年輕,奉師命興一家武術,沒有老哥哥您這樣的人物成嗎?沒有道高德重的長者協力相助,沒有老英雄們的威望,我童林能起來嗎?哥哥,得啦,千不對萬不對,是我童林一人的不對,我給哥哥磕個頭,我希望哥哥您能貴手高擡,一天雲霧散,您交我童林這個朋友,您看好不好?”“呸!小兒童林花言巧語,胡說八道,今兒我非宰你不可!”說完了,他一耍五行輪,蹦過去“刷”地一下,就奔海川來了。海川捧著雙鉞,往旁邊一閃身,出去四尺,然後道:“哥哥,我讓您三招。”“什麽?”
“我讓您三招。”“憑你,要讓老太爺三招兒?”“哥哥,我讓您頭一招,是小弟不對在先,我得罪了幾位姪男,這樣纔引起我們老弟兄之間的爭鬭,我做長輩的對不起韓寶、吳志廣、雷春、賀豹這些人。”“那麽這第二招呢?”“第二招,本來沒有哥哥什麽事兒,可是哥哥參與其間,到現在咱們哥兒倆變了臉,動了手,師兄弟之間傷了和氣,兄長不能原諒,因此我讓您第二招。”“呸!胡說八道!第三招呢?”“第三招,依我說言歸于好,我們哥兒倆今後要多親近,如果哥哥非要動手不可,到時候有傷貴體,您得原諒童林。”“哎喲!”司徒朗三屍神筋暴跳,五陵豪氣騰空。“好小兒啊,藐視你家老太爺!”
說著,往前一跨步,“刷”!雙輪就到了。海川一分雙鉞,“大鵬展翅”,上左弓步跟右步一斜峰,右手鉞一支地,左手鉞一扣腕子,對準司徒朗胸前就到了。司徒朗左手輪反腕子往上一頂,右手輪往下一矮,來了個“進步撩陰掌”,海川“張飛大騙馬”起來。兩人當場動手打在一處。
兩個人都是內家的軍刃,招數都是神鬼莫測的。海川把自己的八法神鉞施展開了,腳踩八門,力敵司徒朗。司徒朗的輪招兒出來,真好像狂風驟雨,雨打...
海川雙鉞如雨打梨花,圍住了司徒朗。司徒朗就知道自己敵不住了。他想:沒料到小兒童林有這麽好的功夫,怨不得他成名!要想置童林于死地,非施展絕招不可。司徒朗想到這兒,左手輪一封海川的上手鉞,海川往回一撤步的時候,司徒朗把雙輪平端著往前一推,“唰!”對準海川的肚子就戳下來了,這要躲不開呀,半截兒就得卞來,海川一瞧雙輪奔自己胸下來,把雙鉞往下一扣,拿鷄爪一搭司徒朗兩隻五行輪頭裏的小三角叉兒,老頭兒司徒朗一愣:壞啦,我的軍刃叫他給拿住啦!就在司徒朗疏神的時候,海川往回一帶雙鉞,司徒朗的靈機來啦:“姓童的,你該死!”司徒朗借這個機會就勢往前一送,哪知道海川用的招兒正好讓老頭兒司徒朗中計,海川往回一帶,司徒朗往前一推,海川“啪”一立鉞,就用自己收雙鉞底部的鉞夾子把司徒朗的五行輪給封住了。司徒朗一瞧,不好,進不去了,往回一撤,海川猛一扣腕子,“嚓”!用自己上邊這兩個大鉞尖照著司徒朗的手腕子上一扣。司徒朗知道不好,撒手把這對五行輪扔在塵埃。司徒朗往後一撤步,童林就勢往前一趕身,“刷”地一下,對準司徒朗的胸口扎來。“轟”地一下,海川想起蜜蜂嶺師伯太虛上人莊道勤傳藝贈劍時的話:“寧可他不仁,不許我不義。”海川想到這兒,往回一撤雙鉞,墊步擰腰縱身形出去一丈掛零,“嚓楞”一聲響,雙鉞合一,懷中一抱,擡頭看司徒朗,老頭司徒朗睜開眼一瞧,人家童海川縱身形出去了。“你爲什麽不扎老太爺?”海川面帶笑容:“老哥哥,剛纔你我兄弟是鬧著玩兒呢,承蒙讓步,我童林知情了。兄長請吧,改日您老到北京,到我家裏去,咱老哥兒倆再相逢見面,後會有期,告辭了。”海川一擺手,吩咐車輛:“走!”兵丁馬上收拾好了一切,把式站起身來,順好了牲口套,海川頭也不回,跟在後面走了。
哎呀,海川把九尾宗彞世界妙手司徒朗給難在這裏了。司徒朗想:人家海川眼看著要把我扎死了,人家沒扎我,饒我這條老命!相反的我要把他的子母鷄爪鴛鴦鉞打掉了,我能不扎死他吧?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有容量,難道說我八十多歲就沒有容人之量嗎?看來,我司徒朗不如人家童林,人家一口一聲哥哥,相反呢,我一口一個小兒,自稱老太爺。司徒朗啊司徒朗,爲什麽人家三十來歲年輕輕的闖蕩江湖這麽幾天就落出一個“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我爲什麽八十多歲闖蕩江湖幾十年就落得個九尾巴猴兒啊?看來我遠遠不如童林!這年輕人寬洪大量,這樣的兄弟你不認,你不幫忙,你還是人嗎?得啦,看來我兄弟童林對我司徒朗一了百了,從今後一跺腳,我要回心嚮善,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當個好人,使綠林道知道我司徒朗八十多歲的老人跟過去判若兩人!萬一再有賊人劫囚車,應當怎麽樣?我就在後頭暗暗保護,但願我兄弟童林一生無禍。
老頭站在這兒前思思後想想,思緒萬千。賀豹過來:“大爺,大爺。”司徒朗一回頭看了看賀豹,眼淚差點流下來:
“孩子呀,剛纔的事兒你可看見了,不是伯父不念舊義不給孩兒你報仇雪恨,伯父險些把命搭上啊!看來童林這小孩兒不錯呀。得了,賀豹,你很年輕,不應當再跟童林爲仇作對,你伯父、叔叔、你父親、弟兄三人沒做過什麽好事,看來是咎由自取,你東我西,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得了,你走吧。”賀豹含著淚:“大爺,好吧,從今以後,報仇也在我,不報仇也在我,我跟您告辭了。”賀豹作了個揖,一跺腳走了。老頭兒司徒朗把長衫短褂兒換好了以後,伸手把五行輪拎起來,用包袱皮兒這麽一包,遠遠地跟上了囚車。
海川離開桑家林,自己長出了口氣,哎,事非容易啊,半路途中還得要小心翼翼。逢州過府,由河南入直隷,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離京城越走越近,一直到了盧溝橋。過盧溝橋,穿過宛平縣城,趕奔彰儀門。遠遠地望見彰儀門的城樓了,海川這纔放心。
海川帶著四十名兵丁,押著囚車來到衙門府前。海川說:“勞您駕,您給我回一聲吧。”馬上把公文全拿出來了,交給白大人。白守備大人往回稟,大人升堂。
上回書說到童林押解囚車來到北京城,自己深深地出了一口氣,打發劉俊他們先回家,然後來到帽兒衚衕北衙門。白守備大人正在當值,差人往裏走,來到裏面書房咳嗽一聲,堂役打裏頭出來了:“大人有事嗎?”“你給回一聲,現在奉聖旨下江南捕盜的童林已經把差事解到了,聽大人的示下。”“您候一會兒。”堂役把公事接過來進了書房,呈給白大人。白大人看完了,說:“好吧,來呀,把差事起下來,準備升堂。”外頭梆點齊敲,白大人換好了官服,戴好了大帽子,手下的跟班拿著馬褥子、水煙袋一切應用之物,打書房出來,趕奔大堂的後門。從後房門進去,轉過了屏風,來到大堂口公案後頭落座,兩旁邊快壯皂三班人役,再加上馬快班、步快班八班人馬,在兩旁邊排班站立,二十名護衛站在背後,案前左右一邊一位京承大人,還有各科各方的師爺、書辦、招房,錄供的、繕寫的,該坐的坐著,該站的站著。這是堂口兒啊,了不起呀!早有人把差事提了下來。“來呀,帶童林!”
童林進來了,跪在堂口磕頭:“草民童林拜見大人。”“此番下江南如何捉拿欽犯,有無拒捕等情,你要從實地說來,不準欺騙本衙門。”“謝大人,草民不敢欺騙大人。”就把捉拿盜寶二賊前前後後細說一遍。完了,讓童林畫了押,大人吩咐:“帶韓寶、吳志廣!”這是九門提督衙門,韓寶、吳志廣豈敢含糊?不由地激冷冷打個寒戰。他們往堂口一跪,其實他們口供完全串通好了。白大人也不過草草潦潦地一問,畫了押。過路衙門嘛!白大人把公文備好,把他們三個人的口供也都畫了招,放在一塊兒,派了四名護衛和綠營的一百名官兵,還有雲南府的四十名官兵,由白守備大人帶著,直接從後門把二小押解到南衙門。
來到刑部衙的衙門口,車輛停穩,兵丁在兩旁邊一站,保護著差事。海川帶著公文,跟著四名護衛來到衙門口的角門。值班的還是郭豹:“喲!這不是童教習嗎?你的事情轟動了南北兩城,老弱婦孺,沒有不知道您的。來吧,請進來。”連同四名護衛一塊兒來到裏面,把公事一樣一樣騐看清楚,然後帶著公文往裏走。來到書房,刑部正堂張翔雨在書房裏,剛剛下朝,自己坐在書房喝茶。這時候,堂役進來,把一樣一樣的公事放在桌上,張大人看完了,吩咐一聲:“升堂。”張大人馬上把官服換好,戴好了大帽子,翎頂俱全。照樣當差的拿著馬褥子,捧著水煙袋應用之物,有人把公文抱著,一直來到刑部大堂。南衙門是執掌生死大權的地方,北衙門進去死不了,南衙門要說砍馬上沒命。郭豹出去傳堂官的堂諭升堂,快壯皂三班人役各持鞭牌索棍站立兩廂,喊喝堂威。皂班頭進來單腿一跪:“稟大人,差事帶到。”張翔雨坐在堂上:“來呀,帶原差。”堂役出來高聲喊:“堂官鈞諭下,帶原差!”海川趕緊往裏走,匍匐在地:“草民童林給堂官大人磕頭。”張翔雨心說:童林啊,爲你這點兒事,險些把我這二品前程鬧掉哇!“下跪可是童林?”“正是草民。”張大人一瞧,不錯,這是王爺的教師。“你要從實講來,不許欺騙本部堂。”海川又從實細說一番,畫了供,然後退下堂口。大人一拍驚堂木:“來呀,欽犯韓寶、吳志廣。”“帶欽犯——”堂口一喊,韓寶、吳志廣嚇得直哆嗦,從脊梁溝兒發涼。韓寶、吳志廣規規矩矩,腳戴著鐐,皂班頭拉著脖鏈,來到堂口,一托脖鏈,兩個人雙膝點地,跪倒了磕頭:“罪犯韓寶、吳志廣參見大人。”“你二人擡起頭來!”“有大罪不敢擡頭,唯恐衝撞堂官大人的虎威。”“當堂無罪。”“謝大人。”“韓寶,你二人真的吞了熊心、吃了豹膽,竟敢在大內盜走國寶,以身試法,還不從實講來!”“稟大人,韓寶、吳志廣弟兄二人自幼學習武藝,聽說童海川在雍王府內充當教習,以爲他出身農民,沒有什麽好本事,因此一時賭氣。我們武林之中的前輩也有過這種事,從大內盜出國寶,叫流芳千古,不怕千刀萬剮。我們爲的是跟童林賭賭能爲,沒想到這件事情觸動了朝廷國法,請求大人筆下超生。”“你二人所說是實情嗎?”“不敢欺騙大人。”張大人不願窮追,道:“來,畫供!”口供畫好了,標好了牌子,然後把他二人押入監牢。海川是差待外押,在衙門裏頭隨便愛上哪兒上哪兒,但出大門不成,就算軟禁起來了:因爲你的官司還沒完呢,皇上還沒有來旨意呢!皇上說放你,當然就沒事了;皇上說不放,你得在這兒待著,這叫差待外押。最後給雲南府打回了公文,囚車及四十名官兵完全回轉雲南,就算銷票無事了。
張大人把所有的口供完全都帶好,然後放在護書內,有跟班的拿著,大人傳話回私宅就散堂了。大人上了大轎,“嗆啷啷”,十三棒金鑼響,大轎啟程,穿大街越小巷,趕奔東四北三條衚衕西口路北,到了自己的私宅。張大人來到書房以內自己坐下,換下了官服,擦臉漱口喝茶,吃完了飯,趕緊讓師爺草擬一份折本。師爺擬完了,張大人親自看看行了,然後工筆繕寫,把所有犯人口供也完全放在裏頭,這叫奏帶夾章,當皇上看的時候,不單看自己的折本,也要看犯人的口供,一切寫得十分詳細,然後標好了紅頭白牌子,也入在折本上面,這叫牌子,上頭寫著:“刑部正堂張翔雨跪奏。”
次日五鼓,燈火通明,大人起來梳洗已畢,帶好了折本,然後坐大轎直奔東華門朝房,來到朝房把燈籠(也就是官銜燈)放在門口外邊,張翔雨就在候旨地方坐好了。官員們陸陸續續文東武西全來了。到了時候,宮門開開,官員們紛紛地直奔養心殿,文武官員按著品級陸陸續續站好。等靜鞭三響,駕升養心殿,四名小太監把所有奏事處遞來的折本牌子都放在上面,在龍椅左肩下站著四司八處督領事梁九公,下垂首是抱黃本的鄯起,眼前頭跪著的是八大朝臣,以神力王爺額爾金泰爲首,匍匐在聖駕前。剩下的文武官員都在殿外丹墀之下兩旁邊跪好,叫哪位哪位進來。吉祥金爐內點滿檀香,香煙繚繞。這個時候,太陽還沒冒嘴兒,裏外燈火通明。康熙讓他們把折本拿上來,撿緊要的關節看,上頭都有引黃,如果說不是緊要關節的,那麽就草草的看幾眼交朝臣們辦。看來看去就看到張翔雨的折本,從頭詳細看完,康熙皇帝知道,童林打官司,賊人盜國寶陷害童林,奉聖命百日,早就逾限了,但有皇子龍兒遞來的求恩折子,讓自己寬限。國寶還朝,康熙皇帝這個氣兒就消了,御筆朱批:“童林戴罪捕盜,國寶已然還朝,欽犯就擒,將功折罪,從此銷票回府,好好當差,侍奉皇子。”下邊寫著:“韓寶、吳志廣盜國寶罪犯天條,秋後處斬。”底下寫著:“欽此。”公事辦完,康熙散朝了。
海川放出來了,頓時覺得身上輕鬆多了,溜溜達達穿著大街,越著小巷,趕奔安定門裏富貴巷雍親王府。府門前冷冷清清,沒有人,海川就過了王府,奔自己的府內,見過爹爹母親,跪道:“不孝兒童林,久在外面,使二老爲兒擔心,真是罪該萬死!”說著連連磕頭。舉家團圓,悲喜交加。老人問了問外邊的經過,海川不敢說實在話,怕二老受驚害怕,只把獻藝賀號收弟子這些事說出來,讓二老懽喜。然後把劉俊他們叫進來給師祖父母磕頭,二老夫妻自是懽喜,問了問名字年齡,然後告辭出來。海川叫小弟兄帶著禮物,一直來到王府莊園處,給衆位見面不提。
這天,師徒們剛從功房回到前廳,家人韓路跑進來:“俠客爺!何二總管送信來,盜國寶的韓寶、吳志廣越獄逃跑,刑部堂官張大人記大過一次!”真像晴天霹靂,可把海川嚇壞了,連屋都不敢出,怕來一個二次捕盜,如何是好?海川足不出戶,叫弟子把從前所練的套路全擱下,只練八卦掌。
這一天,海川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溜溜達達出富貴巷口,往南奔北新橋、東四、東單出崇文門,過河走東河沿,一直到前門五牌樓。這是前門外最熱鬧的地方,商賈雲集,人煙輻輳,繁華似錦,車水馬龍。海川站在這裏發怔,見一位年高長者,海川一抱拳:“老伯,我跟您打聽個地方。”“行行,你打聽哪裏?”“請問琉璃厰在什麽地方?”“你進廊坊頭條,到西頭走北火扇,出去就到啦。”海川就按著老者的話,順著廊坊頭條走到西頭,由于不認識北火扇,他可就往南來走到大栅欄西口,糊裏糊塗地來到李鐵拐斜街。往前走不遠,見路北一座敞亮大門,左右門槐,東面的走馬門,起脊的門樓,五層臺階,大門口圍著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風雨不透。海川納悶:這裏干什麽呢?他來到人羣的後面,把紙扇往脖子上一插,問前邊的人:“大哥,這裏邊干什麽呢?”說著擠到裏邊一看:“啊?”靠邊兒放著一輛牛肉車子。喝!這輛車是新打制的,全都是榆木,銅鐵件,尺寸可大,車軲轤都還沒什麽泥呢。車板兒上蒙著嶄新的藍布單兒,放著個茶湯盤,上面擺的兩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銅盤上秤在上面放著,牛肉刀、錢匣俱全。賣牛肉掌櫃的看上去不到四十歲,肩寬背厚,穿著白小褂藍褲子,繫著藍圍裙,穿白布襪子,方頭兒皂鞋,四方大臉,剃著青頭皮兒,粗粗的辮子在脖子上一盤,濃眉闊目,鼻直口正,青鬍子茬兒,滿臉忠厚。他面衝臺階上的一位大個兒和一位矮身材的人,好像要跟賣牛肉的打架似的。站在自己旁邊的這位,十六七歲,一條黑辮子,也繫著藍圍裙,像個買賣人。可巧這位也正回身,海川問他:“這位大兄弟,您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嗎?”
這位也愛說:“朋友,您問我,就算問對啦。”就從頭至尾敘說前情。
原來這位賣牛肉的是清真大爸,姓鐵名祿字木金,祖居在河間府城北四十里鐵家寨,父母雙雙去世,弟兄三人度日。他大哥姓鐵名喚鐵福,是個讀書人,經文非常熟。三里村五里店的提起鐵大爺,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人只是心眼兒多,自己總有個小算盤兒。鐵大嬭嬭爲人忠厚,持家有法,是個賢內助。二爺鐵柱,沒念過書不認字,衹會種莊稼,爲人憨厚,不多說不多道。由于兄長常年在外教書,二爺鐵柱把一年所做的活,一五一十都稟嫂嫂,做到無私財,無私蓄。二嬭嬭也很老實,一天到晚該做的一定做完,從來不多問多管。可三爺鐵祿就不成了,他們家中本來是個財主富戶,水旱豐收的好地十頃,銀錢浮財幾萬兩,可三爺只愛使拳弄棒,一天到晚結交很多人打拳踢腿,使刀耍槍,一塊兒吃一塊兒喝,沒了錢就跟二哥大嫂子要,銀子花得像流水兒。三嬭嬭是河間府城裏洪大爸的獨生女兒,洪大爸富貴一方。鐵三嬭嬭在錢上不計較,把母親給的錢也都讓丈夫花掉。鐵二爸對三弟更加疼護,總怕三弟的錢不夠花,經常問他,有錢花沒有?鐵大嬭嬭也是總怕小叔受委屈,盡量背著丈夫照顧三爺。無奈這鐵三爺沒心肺,只要哥一回家,總要提出錢不夠花。鐵福可就留上神啦,對賬目摳得緊啦。這還不算,他想著一家人除去老三外,都是省吃儉用,衹有他大手大腳,不事生產,衹知花錢,將來總有一天爲錢而兄弟鬩墻。沒有百年不散的宴席,干脆分家吧。他主意拿定,請假回家,到了家中在書房休息,讓家人把二爺找來。鐵二爸在地裏干活,一聽趕忙回來,見著大哥,立刻行禮請安。鐵福知道二弟疼老三,又看他喘著氣跑回來,就說:“兄弟呀,先喘喘氣,咱們哥兒倆坐下一塊兒聊聊,你先別著急,定定神,擦擦臉,喝口茶。”哥兒倆坐下了。大爺看了看二兄弟憨厚的臉兒,說道:“兄弟,今天我請你不是爲別的事兒,就因爲咱們弟兄沒有合力創產守業的能力,光靠繼承先人這一點兒遺產,不過十來頃地,怎麽成呢?論起來咱們在鐵家寨雖然不算頭等戶,也算過得去。但是有一樣兒,可得好好地干,老老實實地守著呀,常言有句話:創業容易守業難。不用說家中多添個一亩半亩的,只要守住了祖業產,不給老人家丢人,不給前輩丢臉,不把地給折騰出去,我認爲咱們就是好子弟。”二爺一聽可就愣了:“哥哥,您跟小弟我說這個干什麽呐?說真的,小弟我除去種地以外,一無所有。”“我沒說你,我只是跟你商量商量。咱們老三在外頭交了很多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練武,成天牛肉、羊肉的總吃著,他花錢就要多,他本人不會掙,就得跟咱們要。咱們給了,好兄弟好哥哥,這沒的說。但是咱沒有鑄錢的爐啊,一旦供給不上他了,弟兄可就會變心啦!早晚這十來頃地叫老三給折騰出去完事。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二爺聽了哥哥的話,認爲很有道理,便問:“哥哥,那您說該怎麽辦呢?”大爺想了想:“兄弟,你可別多心,你要是依著我,咱們把親戚朋友都請來,跟老三分居另過。他自己掌錢用錢的時候,必然樂意,等他把錢折騰完了,也讓他嚐嚐這個沒錢的滋味,要是按照三一三剩一,三股兒分,咱們倆決不致于挨餓。”鐵大爺把話說完了,看著二爺。
鐵二爺聽了哥哥的話,大吃一驚。臉上立刻現出很慘淡的樣兒,說話都發顫了:“哥哥,您這個主意好倒是好,頭一樣,顧全了咱們兄弟的臉面,又保證了自己的生存,還能保住產業。可有這麽一說呀,您是讀書認字的人,又在外頭教著學呐,再分一份兒家產,當然是挨不著餓。我雖然沒有別的本事,可我會種莊稼,我又沒有妄爲花錢的地方,過日子沒有漏行,再說祖上的可憐和賞賜,也不會讓我挨餓,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嘛!咱們哥兒倆一個種地,一個教書,說真的,身體都很軟弱,老三的身體健壯,也是你我弟兄的威風啊!真要因爲別的事分家,還可以,要是因爲這,老三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又好交個朋友,分出這點兒家產去,用不到三年二年,就得花個山窮水盡,一無所有。常言說得好:兄弟如手足。難道你我看著兄弟挨餓不成?”鐵二他說到這兒,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老二的話使大爺很受感動:真沒想到,我們老二目不識丁,能說出這麽一番道理來,看來比我這做哥哥的強啊,便安慰道:“老二啊,你錯怪了哥哥的好意了。不是說分了家以後,誰走到誰門口兒都繞著走,誰都不理誰。十幾頃地,就咱們這個小家,老三花起來那是沒底的深坑。你想過沒有,如果他要你就給,等你給不了的時侯,手足都能變仇人。現在咱們哥兒仨分了家,各過各的,你說得對,他過不了。等到他把浮財花完了,他必要賣地,咱們哥兒倆不說話,他那地賣給誰去?誰敢買?我也不瞞著兄弟你,這些年哥哥在外頭我也攢倆錢兒,這筆錢,不算哥哥我一個人的,什麽時候老三賣地,咱們暗中買過來,把地賣完了他還有什麽出手的?到那個時候兒咱都不管他,當他明白燈前是火了,知道難了,知道好歹會過了,敗子回頭金不換,咱們再把老三找來,把原業合在一起,咱們還是好弟兄。你看這樣好不好?這叫先小人而後君子。”老二擦了擦眼淚:“哥哥,咱們都是清真,咱們辦事可要對得起主啊!”“嗨,老二你這叫什麽話呀?”“要是那樣,哥哥,就這麽辦吧。”“好吧,我通知親友,咱們就定在後天初三,你上街去買點牛羊肉,買點菜蔬,咱們請親戚族長們吃一頓,把這事兒辦了,老三由我通知。”哥倆商量好了以後,大爺便通知了,連鐵三爺的老岳父洪大爸,都給了信兒。派人告訴老三,初三上午大哥找他有點兒事。鐵三爺這些日子正在操持把式場的事,打算打個兵刃架子,買點兒軍刃,大家夥兒這麽一練,那纔是不錯呢。可是有一樣兒,需要倆錢兒。正在這時,聽說大哥回來了,三爺思忖:那太好了,到初三跟哥哥提提,讓他們哥兒倆給我弄一百兩銀子,就全夠了。鐵三爺想得很好。
到初三正日子這一天,燉了一鍋牛肉,準備了點羊肉做炒菜使,一切都準備好了,親戚朋友該請的全來了。大家夥兒坐在客廳,哥兒倆陪著,把他倆的意思跟大家提了,大家也認爲還可以,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弟兄們也是這樣,父母不在了,早晚得分居另過。一會兒的工夫,鐵三爺來了,挑簾櫳進客廳一瞧,不對呀!不但有自己的老岳父洪大爸,還有本族的老族長,還有幾位都是道高德重的老街坊,這是干什麽?挨著排的見完禮,見過倆哥哥,往旁邊兒一坐,問道:“哥哥,您叫人告訴我說今天家裏有點兒事,什麽事兒?”鐵三爺看著大家夥兒,沒有言語的。鐵大爺看了看三弟鐵木金,然後解釋著說道:“兄弟,把親戚朋友請來幾位,咱們有兩句話,跟親戚朋友講一講。爹娘都不在了,剩下咱們哥兒仨,給咱們留下這日月,要說富裕,並不算富裕,要說不富裕,也還夠過,三人合成心,黃土變成金。哥哥我在外頭教份書,你二哥在家裏操持家務,兄弟你要幫著你二哥撐起門戶來,按理說,咱們還是好日月,可是這些兄弟你都不喜懽,就好練武,一天到晚跟二三十歲的小夥子們在一塊兒吃、喝、花錢,沒有別的。到底咱們鄉下人練武干什麽?爲跟人家打架,還是爲了防身?你不欺侮人,誰欺侮你呀?看起來兄弟你練這東西是一點兒用也沒有,但是你花的錢,比家裏的花銷大得多呀!咱們這小日子兒,說真的,可不夠哇!兄弟你如果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就應當把這刀槍劍戟的擱下,好好幫你二哥照料家務,大家拾柴火焰高啊,咱們這小日子會蒸蒸日上。今天請來朋友、親戚、老長輩們,也就是規勸你把這刀槍劍戟扔下,今後好好地過日子。如果你不樂意,咱們這家填不滿你那沒底兒的大深坑,等到家裏沒錢給你了,兄弟鬩墻,手足反了目,讓親朋恥笑,咱們不如好離好散,先小人後君子,咱們把家分嘍,把家業分成三分兒,盡你挑,然後咱們分居另過,各開門戶。今後誰過得好,誰過得壞,就誰也管不著誰了。兄弟,你看怎麽樣?”親朋都沒有搭茬兒的。
鐵三爺一聽,明白了!看來我這錢花多了,哥哥都是好哥哥呀,一嬭同胞,恐怕是妯娌當中有閒話。三爺想的可不對,大嬭嬭、二嬭嬭都十分賢慧,尤其跟三嬭嬭之間,妯娌姐兒仨,感情非常好,跟親姐妹一樣,人家姐兒倆可沒在丈夫跟前說過一句三爺的壞話,不但如此,還總勸這哥兒倆:爹娘死得早,老三小,咱們自個兒節省著點兒,不能屈了他。鐵三爺一抱拳:“大哥,我除去多花幾個錢以外,沒有別的錯事,錢花多了,兩位哥哥提出來了,這是對我的規勸,練武就爲打架?我看不見得,看起來沒用,一旦到了時候還是有用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我立志練武。您不提分家,我們還照樣過;您提出來了,冷飯再往一塊兒攥團兒,就不容易了。那咱就分吧!”大爺說:“好!兄弟你既然樂意了,咱就這麽辦。”說著拿出三張紙來又道:“咱們老宅的房子一共是二十四間,分給兩個人,咱們場房子十八間,房子次點兒,多六間,這算一份兒。所有用具,三一三剩一。家裏一共九頃六十亩地,一人三頃二十亩,薄鹼沙窪,都分開均匀嘍。另外,一家還能分到五百兩紋銀,也就是這麽個日子。兄弟,你看你要哪份兒?”鐵三爺一想:我要場房子,離著村兒遠一點兒,也別跟倆哥哥在一塊,反正我也過不成好。就說:“我要場房。”“那麽咱們立個字據,大家夥兒吃吃喝喝,完了事兒以後,三天以內,你跟弟妹把你這份東西完全搬到場房,回頭我派人把房給你拾掇拾掇。”洪大爸始終沒說什麽,洪大爸心說:我就這麽一個閏女,給你們家老三了,我家日月比你們大十倍,將來可不也得落到姑爺手裏嗎?
吃完飯散了,各跟自己的屋裏人一說,三位嬭嬭哭得跟淚人兒一樣,誰也不願意離開誰。準備車輛,三天以內鐵三爺兩口子把東西搬到場院。三嬭嬭會過日子,而且活兒好,大裁小鉸,扎拉鎖扣,沒有不會的。三爺好花錢,三嬭嬭管不了。這回三爺倒好了,沒人管了,跟朋友們說:“行了,把我家的房子收拾出三間來,拉幾車土,把地一砸,搭好兵器架子,咱們就可以盡情地開練了。”果然,三爺把各種兵器全部買齊,又安上大鍋,準備大竈,一天到晚燉牛肉烙大餅不閒著,誰練餓了隨便就吃,還時不時地對三嬭嬭說:“你給我拿一百兩銀子。”三嬭嬭惹不起,要什麽就給什麽唄。不足半年,這點浮財全部花盡。三爺還得接茬兒用錢呐,就說:“三嬭嬭,再給我拿倆錢。”“家裏可沒錢啦。”“怎麽?這錢花得這麽快呀!”三嬭嬭把賬目拿出來了。三爺無可奈何地說:“哎呀,那我還得用錢呐。”“你實在要用錢,我就回趟家。”“不!”鐵三爺知道岳父家裏雖有的是錢,但是他這人耿直。我好花錢連我哥哥都不樂意,老丈人就樂意啦?就跟三嬭嬭商量:“賣點兒地吧。”這事兒叫鐵大爺和鐵二爺知道了,哥兒倆一商量,托出中人來“買”,結果三爺賣了四十亩地。一來二去錢又沒了,接茬兒再賣,賣來賣去賣到三年頭兒上,賣得一乾二淨。場院的房子,十八間已經賣了十二間了,大餅沒有了,這些練把式的就全不來了。
鐵三爺打了一條大鐵棍,莊家六式棍練得還真不錯。自己給這條大鐵棍起了個名字,叫“三頃二十亩。”雖不說兩口子對泣,但是吃、喝、花都不方便了。最使鐵三爺難過的是素日的賓朋越來越疏遠了。鐵三爺打家裏出來,溜溜達達到街裏頭轉了個圈兒,素常素往在家裏吃牛肉大餅,哥哥長、哥哥短叫他的那夥兒朋友,現在遠遠一瞧鐵三爺從那邊來了:“滋溜”鑽衚衕了。世態炎涼,錢沒了,交情也就跟著沒了。看起來:窮在長街,伸出兩隻神仙手,抓不住一個知心朋友;富在深山,架三門大砲,也打不出去這無義的賓朋啊!三爺慨然長嘆,小夥子轉身形往回走,回家了。來到屋裏,坐下長嘆了一口氣。三嬭嬭問:“你爲什麽嘆氣呀?”“我真沒想到,過去在一塊兒這些練武的,瞧見我就躲。其實我也不跟他討,我也不跟他借,我只是惦著跟他說兩句話,問問他的功夫如何了。這使我鐵祿心裏難過,想不到世態炎涼到如此地步!”“三爺,我想這不算什麽,三頃二十亩地賣就賣了,如果認爲這些個賓朋對你不好,那就應當敗子回頭,就得自己好好兒過了。有這麽句話: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我可以到娘家去,跟我爹說一聲,讓他給咱們萬數八千銀子,咱們把地都買回來,你我夫妻好好兒地過,你看好嗎?”“不,三嬭嬭.指親不富,看嘴不飽。”“那也不是外人呐!再說我爹家裏又沒仨沒倆,爹娘疼我,將來日月還不是落到你我夫妻手裏嗎?但是你也得好好兒過,日月再大,咱們要不會過日子,也不行啊。”“三嬭嬭,不!我有辦法。”“你有什麽辦法呀,我的三爺?”“我北京還有很多朋友呢,他們都開的是把式場,說真的,到了北京一句話,萬數八千銀子,那算什麽呀!”“喲,真的呀?”“我怎麽還唬弄你呀。”“那你的意思?”“干脆,咱們把這幾間房也拆了,把這..你還有錢嗎?”“我沒有了,就剩下頭上這點首飾。連房子帶首飾,能弄個百八十兩銀子。”“那我僱輛車,咱們呐,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行李往車上一放,上北京找朋友去。嘿!到了北京城,三轉兩轉,咱們就得轉發了。到那個時候,衣錦還鄉,也讓這些無義之人看看我姓鐵的!他們理我,我都不理他們!”其實,鐵三爺這是說氣話,他北京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他就是對親朋的白眼兒瞧不上,惦著離開家鄉。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呐!三嬭嬭是個曉三從、知四德、賢慧的女人,丈夫說什麽自己就聽什麽,所謂“夫唱婦隨”。
說好了以後,就把這點兒家當全部變賣,僱好了一輛大車,跟任何人不提,三嬭嬭想回家看看去,鐵三爺都沒讓。兩口子把東西收拾好了,鐵三爺扛起“三頃二十亩”,跺腳離開河間府鐵家寨。
好在道路不算成遠,從河間府接著官站奔任丘,過十連橋,走雄縣,就奔北京下來了。把式搖鞭趕車,進了城南西門,南西門就是現在的右安門。三爺一看,到處是漫荒野地,一片一片的草地墳頭兒。這時,車就奔牛街南口兒,打南西口這條道兒下來了。走到了牛街南口,是一個大上坡兒。鐵三爺、鐵三嬭嬭沒到北京來過,車把式也沒來過,進了城圈兒,把式不走了:“三爺、三嬭嬭,這就是北京城啦。”“嗷,到啦!”車停住了,把所有的東西都搬下來,鐵三爺給了車錢,所剩無幾,車把式搖鞭趕車,走了。
兩口子站在這兒發愣,太陽已經往西轉了。三爺問:“三嬭嬭,咱們到北京了?”“可不是到了嗎,三爺。你那親戚朋友都在哪兒呢?”“哎,你別忙,我說啊,我到前頭先看看。”鐵三爺可就順著這高坡兒上來了。來到高坡兒上頭一瞧,孤孤零零的有這麽幾間房,三間北房,東西廂房,一個小院兒。房子還挺新,街門關著。門外站著個人,一邊兒退,一邊瞧這所房子,退出去足有七八丈了,也奔下坡來了。鐵三爺一看,這個人比自己大點兒,四十來歲,黃白淨子,一條大辮兒,穿著一身藍,挺乾淨,腳上穿著白布襪子、皂鞋,看樣子,好像心裏有事兒。鐵三爺一抱拳:“朋友,您貴姓啊?”原來這個人叫張和,住在牛街清真寺的南隔壁,當然他也是清真貴教的人,爲人忠厚老實,家裏的日月很好過,就在這南口外的南下窪上坡兒,有這麽幾間房。這幾間房是一個姓顧的在這蓋的。遠在三百多年前,這個地方是一片荒野地塋地,墳頭兒一片一片的。姓顧的爲了這地方清靜,蓋了這幾間房,又拿塼頭壘起一個墻院兒來。房子蓋得了以後,他是準備上這兒住,可沒住兩天他不住了,覺得這個地方太下梢,就惦著把它賣了。張和瞧著這地方不錯,因爲這下坡的“葦子”都是張和的。花的錢不多,便把房子買過來了,但他不在這兒住,打算招個住房的。住房沒人來,這樣,他把葦子收上來打成捆兒,就在這院兒裏碼上。張和張爸家裏有錢呐,就買了很多的家具,鍋盤碗竈,桌椅板凳,甚至水缸木筲都準備好了。誰上這兒住,家具算白用。這樣,寫了個招租條兒貼到門上了,可是依然沒人上這兒來住。張和發愁了,再想賣,沒人要了,所以張和每天要到這房子轉個圈。
今天他又來了,他一邊走一邊琢磨,錢也不多,怎麽會沒人住呢?一掉臉兒,鐵三爺在他身後呢。鐵三爺一抱拳:“辛苦,這位大哥。”張和一瞧,鐵三爺在三十多歲,高個兒,寬肩膀,四方大臉,忠厚老實,再一看坡兒下葦塘旁邊兒擱著不少行李,還坐著一個年輕的婦人,也就二十多歲。一聽口音,不是本地人,起碼屬于直隷省往南。“嗷,您,您找我有事兒嗎?”鐵三爺一抱拳,“沒事兒。跟您打聽打聽咱們附近哪有店呐?”“是暫時住,還是長期住?聽你的口音不是咱們北京人,你住得起嗎?”鐵三爺想了半天:“我們兩口子打河間府來到北京投朋友來了。可是朋友也不定準好找,住店嘛是要住些日子。”“還是的。你貴姓啊?”“我家住河間府鐵家寨,我姓鐵名木金排行在三。”“嗷,你是老表吧?”“不錯,是垛子體。”“嘿呀!哈哈哈,老表老表,咱們都是一樣,我也是清真,按咱們回教的習慣,就叫你鐵三爸吧!我就住在這牛街裏頭,清真寺南隔壁,我姓張名字叫張和。說真的,你呀,別住店了。”鐵三爺搖頭:“嗨,不住店,一時也投親不著,訪友不遇,那我住哪兒去?”“你看見沒有?”張和一指自己這幾間房:.“這是我的房子,你到屋裏頭去看一看,桌椅板凳一應家具全有,你進門兒就住,什麽都不用買,手使的家夥都齊了,你瞧這好不好?”鐵三爺一想這可不錯:“這位大哥,您,您這兒得要多少錢呐?”張爺一想:我要是跟他要多了,他不住。就說:“這麽辦吧,咱們都是回回親戚,一個月你給兩吊錢,你看怎麽樣?”鐵三爺一想:哎呀,有這麽便宜的事兒?四吊錢我也租不下來呀。張和認爲人家嫌多了:“不要緊,哈哈哈,你要嫌多,咱們就改一吊。”“呲——”鐵三爺這麽一吸氣。“一吊錢你要嫌多,你就一個月給一百錢,裏頭家具一切東西,算我白給你使喚。老表,這還不成?你瞧見沒有,我這院兒裏的葦子你隨便燒,哈哈哈,你看好不好?”鐵三爺說:“這位大哥,咱們哥兒倆萍水相逢,一句話,我要在您這住長了,您可不能說到時候覺得不上算了,那您得給我找房去。”“您放心,老表,你這裏往著,甭說你每月還給一百錢,即使你不給,你也隨便住,你瞧好不好?”“那我謝謝您了。”“來,我幫著您搬東西。”
張和爲人還真忠厚,幫著兩口子一趟一趟,把所有的東西完全都搬進來了。“你們夫妻兩個趕緊歸置歸置,我給你們挑水去。”說著來到當院,拿起扁擔挑起大木桶來。一會兒的工夫水挑來了,先把水缸刷乾淨,然後把清水倒上。兩趟,這水缸就滿了。“你們就在這兒住下吧。”“好啦好啦。”“還有,你在這兒一直往北,進了牛街口兒再往北,只要是掛著盤兒的,就是咱老表的買賣,你隨便買,吃喝用的東西全有。”“行了,張爸,我謝謝您了。”“甭謝,你們兩口子外鄉人,大老遠的來到北京城,咱們都是回回親戚嘛,這沒得說,有什麽不足,困難的時候,找我去。”連三嬭嬭都給人家行了行禮。“大哥呀,真的謝謝您了,我們兩口子沒出過遠門兒,這還是第一次,一切求您多關照。”說完,兩口子開始收拾,就算有個落腳之地。
上回書說到鐵木金來到北京城,借住在張和家裏。這多日子幸虧張和接濟,不然早挨餓了。三嬭嬭說:“你的朋友找不到,難道就光指望接濟嗎?過年啦,我不能催你,可你也得想辦法,咱們買點兒年貨呀。咱們兩口子這些日子,也夠寒苦的啦,再說,要過個年也得要錢,怎麽上人家張大哥的家裏去呀,今天都臘月二十八了,你還找不著朋友?”“是呀,這朋友很難找。那麽咱們得多少錢呐?”“我算了算,起碼你得拿回二十兩銀子來。”“嗯,二十兩?不多。你甭管啦,我,我找去!”鐵三爺也沒吃什麽東西,沒的吃啦。伸手到門後把“三頃二十亩”大鐵棍抄起來了。“喲,你拿著它干嘛?”“不,我得拿著點兒棍子,說話就過年了,萬一碰上劫道的呢?”“哎呀,劫你什麽呐,連個屁都放不響啊。”“這個你甭管!”鐵三爺緊了緊褲腰帶,打家裏出來了。
一個大錢憋倒英雄漢,鐵三爺七尺的漢子,到現在一點兒轍都沒有了。舉目無親,二十兩銀子上哪兒要去?站在這高坡上往南瞧,陸陸續續的打南門進關廂置辦年貨的人很多。得啦,下坡兒就是大葦塘,置辦年貨的孤行客,置辦年貨的都有點兒錢,干脆,我打一號兒悶棍吧!鐵木金拉著大鐵棍,順著高坡兒就下去了。溜餾達達往南走,出去有這麽幾箭地,進了葦塘,抱著大鐵棍往葦塘裏一蹲,悄悄地往道兒上看。一般從城南來的,都是村百姓,穿得都不是那麽乾淨,即便腰兒裏有幾個錢,都是仨一羣,倆一夥兒,有說有笑,孤行客碰不上。天又冷,肚裏又沒食,餓了,煞煞褲腰帶,打早晨等到中午,打中午再往下午等,進城的人少了,出城的人多了,十個八個,三五成羣,絡繹不絕。又起風了,越來越冷,地凍天寒,乾葦子“嘩——”直搖。太陽壓山了,有點兒雲綵起來了,其實天還沒黑呢,白天的時光太短了。
猛然間,鐵木金聽到南邊“咣噔咣噔”車軲轤響,原來是輛鏢車,車上插著鏢旗,上頭寫著字兒:杭州上天竺街雙龍鏢局南號小孟長黃燦。只見二十名夥計,一邊兒十個,各持刀槍,前頭一個報頭的騎著小驢,就是當初太湖丢鏢的張二。此人大個兒,大嘴岔兒,好嗓音。後頭保鏢的有兩個人,都騎著馬,三十多歲,上垂首是燈前少影阮和,下垂首是月下無蹤阮璧。一路之上,兼程並進,今天臘月二十九,纔進南西門,張二一高興,在小驢兒上試試嗓子,喊上趟子了。阮和、阮璧在後頭說:“二哥,你怎麽喊鏢趟子?”“應該喊啊,前邊大墳地,葦塘。”“那你要喊出強盜來..”“北京城圈裏頭,哪兒來的強盜哇?我還沒聽說過在北京城裏頭劫鏢的呢!只是當初武林之中有位老前輩——浙江紹興府的飛鏢黃三爺,沙灘兒放響馬,劫過銀橇,那還是成心放份兒,你放心,沒事兒!”話音剛落,鐵三爺從葦塘裏蹦出來了。因爲他沒劫過道哇,一橫大鐵棍就覺得自己不得勁,再加上一天了,水米不打牙,眼前頭有點兒發黑,腳底下跟踩上棉花一樣,“呔!把鏢銀留下!”張二一瞧:“嘿!還真出來劫道的了。”阮和一催馬,來到鏢車前,甩鐙離鞍下坐騎。哥兒倆一瞧,嚯!眼前這個大個兒,黑臉兒,五官端正,十分憨厚,攥的這條大鐵棍分量可不小。阮和一瞧,有這樣兒劫道的嗎?就問:“朋友,你劫道啊?”“嗷,不全劫。”“你要劫多少?”“紋銀二十兩,過年就得。”阮和心想:嗨!你要二十兩銀子多好哇。瞧了瞧鐵三爺:“朋友,看來你不是劫道的。”“這個你明白我明白!”“你要二十兩銀子沒關係,你看,我們這鏢旗上有字號,我們的分號在大栅欄,你跟著我們的鏢車到大栅欄。我們把鏢銀交了以後,讓櫃上給你拿二十兩,就是百兒八十兩都沒關係。但你要在鏢車頭裏一橫,這可對不起你了,朋友!一分錢你也拿不走,我們得保我們這字號哇。朋友,你跟我們辛苦一趟怎麽樣?”“不,沒那工夫,再說我也餓了,我也走不動了。”“嗨,朋友,你怎麽這樣兒啊!你劫鏢不成啊!”阮璧到底是脾氣暴點兒,一摁刀把“嗆楞楞”一聲響,把刀就亮出來了:“朋友,我哥哥對你說得挺清楚,我們這是有字號的。”鐵三爺大吼一聲:“劫不出去我要講打!”鐵三爺剛纔就覺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一晃這大鐵棍,眼前一發黑,“撲通”,連人帶棍倒在地下。阮璧過來,告訴鏢師和夥計們:“把他捆起來!”“捆他干什麽?”“把他帶到鏢局問清楚了,真要不是劫道的,給他倆錢兒讓他回家。”
猛然間,葦塘以內有人喊:“朋友!等一等!”哥兒倆還以爲又出來劫道的呢。阮璧哥兒倆各自摁刀擡頭一看,“燕子三抄水”,“唰——”從葦塘出來一個人,阮和、阮璧一瞧,這位年紀在六十上下,中等身材,猿臂蜂腰,看得出來是個練家。高挽著袖面兒,身上圍著亮銀鏈子鐝,手裏攥著一條硬桿兒大馬棒。阮璧問:“這位老兄,您怎麽稱呼?”這個老頭兒托鬍子哈哈大笑,一通名勝,敢情是本地西珠汛的五品花翎守備,清真大爸,姓丁,叫丁瑞龍,江湖上稱“鼓上飛仙”。丁瑞龍過去是個買賣人,領的是牛街清真寺北邊兒路東的一個羊肉館,叫“北恩利”。東家姓沙,排行在七,所以丁瑞龍領的是沙七爸的東,他在外西華門七聖廟開了一個羊肉鋪,代賣餡子貨,字號叫“恩順”。丁瑞龍很能干,櫃上用著十幾個人,小買賣做得還很磁梆,年年兒都有盈餘。北京城這地方做買賣,舊社會講究賒賬,認得的,知根知底的,到了年下要錢。三十兒晚上,天一黑,拿個折子,在北京叫“溜子”,上邊寫著住址、人名,短多少肉錢,打著燈籠一家一家要,要到天交五鼓,接神的鞭砲一響就不要了。所以,大年三十,窮人家有還不起賬的就躲到澡堂子去,接神的砲一響,出來了再見著要賬的,說聲:“恭喜恭喜,發財發財。”就不提這賬了。當然“恩順”也不例外,丁瑞龍也去要賬,要了幾十兩銀子,那是大戶,可是小戶多呀,不但要不了賬,一看人家太難,得了,再借人家三兩二兩的。等到接神的爆竹響了,這麽一看,哎呀,根本對不上賬。跟東家說借給人了,東家不信,說你耍錢輸了,要不胡作非爲了。丁瑞龍十分爲難,不由得走到宣武門外,護城河凍冰了,瑞龍站在那兒發愣,越想越不是滋味兒,頓萌死念。找了塊大石頭“啪嚓”一下,把很厚的冰鑿了個大窟窿。就在這個時候兒,北西護城河的邊兒上,樹林裏頭“嘩楞楞楞”鐵球響,有人挺大的嗓門兒喊:“那不是恩順家的丁瑞龍丁爺嗎?這大年初一的干什麽呐?”丁瑞龍一瞧,喲!從樹林裏出來個大個兒、赤紅臉兒的白鬍子老頭兒,右手托著四個大鐵球,鐵球晃起來在手指頭肚兒上走。再一細看,原來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鐵掌賽崑崙方飛方四爸。方四爸家住在西單牌樓的皮庫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