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從衆人背後轉出一個人來:“師父,您看弟子能去嗎?”大家夥兒一瞧,是穿雲白玉虎劉俊。心裏都直嘀咕,劉俊是童林的大徒弟,捉拿盜國寶的就是你童林,現在你的徒弟去八卦山,這裏就有很大的風險呐!海川看了看劉俊,劉俊樂呵呵地往那一站:“師父讓我去吧。師大爺,讓我去吧?”老俠侯振遠一捋銀髯,問:“俊哥,你要去嗎?”“師大爺,我師父的事情,弟子應當前往呀。”西方俠于成看了看他說:“爺們,別人去還好,你去八卦山可有危險呀。”“大爺,爲我師父的事情,擔點風險也不要緊。話說回來,兩國相爭不傷來使,何況我們武林同道的規矩呢!李昆李太極也是當代的名家,人家怎麽能辦出這事來呢?”王爺說:“這麽辦吧,就讓這孩子去吧,鍛煉鍛煉,閱歷閱歷也未嘗不可。我想也沒什麽危險,不過到那兒多加小心就是了。”“王爺、衆位師伯、師父,你們放心吧。”劉俊把信接過來,準備明天一早送去。
天黑的時候,陰雲密佈,大雪紛飛。雲南那地方還下雪嗎?
這也是山區呀!陰晴不定啊,冷極了。第二天清早,劉俊起來,揣好了書信,把軍刃放到家中,寸鐵不帶,打東配殿出來。呀!一陣風吹來,瘦小的劉俊不由地打了個冷戰。這雪雖小,可下了一夜,林如雪海,山裏頭一片皆白。劉俊打個寒噤又回來了,打開包袱找了一件衣服穿上,就下山了。通過蜜蜂嶺,出南山口往西走,一直來到西頭,頂風冒雪直奔西北八卦山而去。
越過十八棵楊樹,就到了南盤江的江岸——八卦山入山路口的“金家渡口”。一江之隔,北面就是八卦山,江水甚狂,山似銀裝,林如玉簇。劉俊知道金家渡口有一個“金家酒店”。金家酒店是八卦山的耳目,你要進山,人家就得給你準備渡船。他溜溜達達地往前走,各處尋找。猛然間,風吹酒旗,小英雄擡頭一看,上頭寫著四個大字“金家酒店”。劉俊尋著旗子來到金家酒店的門口,一看呀,竹子編的栅欄門圈著看不見的江水,可江水的聲音牛吼一般,就在這金家酒店的後頭,院裏的雪堆成了幾大堆,竹籬門已經開了半扇。進去以後,東西房,還有北房,北房接著厚厚的氈簾,上頭兩個白字“酒店”,院裏頭很清靜,地方很幽雅。
劉俊撣了撣身上的雪,跺跺腳,一挑門簾進來了。屋裏頭顯得溫煖如春,半人高的大爐子,爐子上頭有架,架上頭有個大鐵鍋,鍋裏頭開水冒著熱氣,好多把酒壺盛滿了酒,都在鐵鍋裏放著。北面有個避風閣,可能是後門,外頭也有一個避風閣,周圍一圈金漆的八仙桌和金漆的椅子,當中有張桌子,桌上蒙著雪白雪白的布單。大清早,現在還沒有喝酒的。靠西面那兒放著好些個貨架子,上頭擺著各種涼菜。一進門靠西有個萬字欄櫃,上頭一罎一罎的酒,有紅標簽寫著黑字,什麽“女貞陳紹”、什麽“遠年花雕”,罎子上頭是紅木蓋,一個大將軍帽的疙瘩,紅布墊。酒提、酒碗,還有很多酒壺、酒杯,擺著一排一排的,桌上放著賬簿和文房四寶。桌裏頭高凳上坐著個人,右手曲肱而枕,攥著拳頭,頂著自己的太陽穴,“哧呼,哧呼..”睡著了。劉俊來到這欄櫃旁邊,伸手輕輕一拍:“掌櫃的。”“哎,唉呀,咳!——”兩隻手這麽一張,揉了揉眼睛:“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窻外日遲遲。陰著天呐..”哎,劉俊心說:這位是三顧茅廬的諸葛亮啊!等這人一展身形,跟劉俊一對眼光,劉俊纔看清這個人,大高個,肩寬背厚。身上穿著綢子的棉袍,夾褲皮套褲,腳底下是踢死牛的鞋,腰裏繫著青抄包,外罩一件火狐腿皮斗篷,紅緞子面的。兩道花絞的眉毛,三道旋,斜飛入天蒼,一雙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個豹子似的,獅鼻闊口,大嘴岔,一對元寶耳,連鬢絡腮的鬍子茬,一臉的白圈癬,一齜牙一咧嘴,還挺喜懽人的。“哈哈哈..喝酒呀,請坐吧。”“我不喝酒,我跟您打聽一下,這是金家渡口嗎?”“不錯,這就是‘金家渡口’。”“我再跟您打聽打聽,這兒就是金家酒店了。”“不錯,你找人呐還是喝酒啊?”“我不喝酒,我跟您打聽個人,金家酒店有兩名掌櫃的,叫金錢豹金榮,愛葉花斑豹金亮,金氏昆仲在不在酒店啊?”“嗷,你貴姓呀?”“我姓劉叫劉俊。”“從哪兒來呀?”“狐兒山鐵善寺。”“嗷,劉俊,哈哈哈,你外號叫穿雲白玉虎吧?你的令師就是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對嗎?”“喲,閣下,您怎麽知道啊?”“哎,與鐵善寺有關係的人,我們八卦山全知道。不瞞少俠客你說,我就是金榮,就是金家渡口掌櫃的。”“喲,原來是金寨主,久仰久仰!”“別客氣,請坐,請坐,我給你拿壺熱酒,你先喝點。小兄弟,你一定有事吧?”“酒,我是不喝了,我可以坐這兒休息休息,順便跟您談談。”“好,好,坐坐坐,喝點熱茶。”“茶也不喝。”“那麽您到這兒有什麽事呀?”“金寨主,我奉師命打算進趟八卦山,面見八位莊主爺,投遞書信。”金榮低頭沉吟一下道:“依我看呐,小兄弟,你小小的年紀,一派英雄氣概很不錯。你也知道,你師父童俠客跟我們八卦山有切齒之恨呐!”劉俊看金榮是個口快心直胸懷坦蕩的人物,就說:“不錯,是啊。”“你去了很不方便,依我說,你把信拿出來交給我,你就別管了,回去吧,年輕輕的,別冒這麽大的風險。”“謝謝金寨主的關照,不過來的時候,我師伯侯振遠、我師父童海川諄諄囑咐,讓我必須親眼見到八位莊主爺投遞書信,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哈哈,好呀,你把信拿出來我看看。”“好。”劉俊把小包袱打開,把信拿出來,往上一遞,金榮把信拿過來,掏出信瓤一邊看一邊點頭:“嗯,不錯,不錯。”曡好了,放在信封內,交給劉俊,劉俊把信包好,又背了起來。“你看明白啦?”“沒有啊。”“你不是看了半天嗎?”“哈哈,我不認字。”“嗨,我剛纔聽您唸三國裏的大夢誰先覺的詩,我以爲您識字呢。”“啊,聽人家說的,下著大雪有點意思,這叫即景吟詩,所以我纔唸那麽幾句,其實我呀,瞎字不識,兄弟,您原諒。”劉俊也感覺金榮這個人快人快語,還真有點意思。“那麽,能不能給我找隻船,我進趟山呐。”“可以,可以,來來來,咱們走。”“哎呀,你先別去呀,你這酒店沒人,馬上該上酒座啦。”“沒有,沒有,就是有也得趕跑他,不伺候,衹有兄弟你來,我纔伺候呢。”“謝謝您,您這買賣做得大。”“來,跟我來!”二人一前一後奔後門去了。
出後門就是南盤江。只見浪花急湍,急流澎湃,水天一色,薄薄的小雪下到江裏頭就看不見啦,“嘩..”水流得很狂啊!船順著蘆葦的小路劃,不太好走,有點發軟反漿,二人一直往北奔江岸。在蘆葦的深處緊靠江邊,有一個大亭子,亭子挺寬敞,也有地方坐,兩個人來到亭子裏頭。這兒有弓,有箭,就看這金榮把弓拿起來,撐起一隻箭來,認扣填弦,“咯扎扎扎..”弓就拉開了,“嗖!”這箭出去帶響,原來是響箭。也不知道這隻箭到了什麽地方,老半天的功夫,“刷拉拉..”來了一隻快船,一個掌舵的,兩個水手,上面有馬扎,拿著這隻箭回來啦!等來到亭子跟前,小船停穩,繫好纜繩。劉俊道:“有勞金寨主頭前帶路。”“走走..。”兩人手拉手上了船,解纜繩,篙兒一支,“刷啦啦”這隻船乘風破浪,橫插大江,一直往北就下去啦。
直到山口,來到船塢以後,小船停好,二位一前一後上了岸。劉俊說:“金寨主,呆會兒我們還回去,你在這兒等著。”金榮道:“冷吧兄弟,你要冷,到船裏坐會兒,煖點酒吃點點心,肚子裏一有食就不冷了。如果你真的不冷,咱們就一塊兒走。”“你放心,金寨主,我一點都不冷,您的盛情招待,我心裏感到很煖和。”“得啦,兄弟,我這人待人不怎麽樣,您呢也別誇,哈哈..走吧!”
兩人說說笑笑,順著山口就一直往北了。山越盤越高,來到山上頭往裏走,到了九宮八卦連環堡的南門。劉俊這麽一瞧,可就有點暈了,門不大,紅門,前出一步廊,有幾根抱柱。門口站著幾個垂手侍立的家人。等進來以後,劉俊再一瞧啊,八角的房子,八個院,八個門,每個門都跟進來的這個門一個樣。通過這個院裏的一個門,再往裏頭走,還是八角的院子,八個門,這門全都一個樣,再到那個院子裏一瞧,還是一樣,也瞧不見周圍的墻,所以是九宮八卦連環堡。外面八卦加中央戊己土爲九宮,八八六十四層院子,人家是按八卦頭來的,當然金榮是熟悉的,不懂得的你進不來呀!你往哪邊走都是一樣,一點都不差。他們走的是正南門,金榮道:“小兄弟,你候一候,我給你回稟一聲。”金榮上臺階兒,挑氈簾進去,一會兒的工夫出來了:“小兄弟,我家莊主爺有請啊!”“有勞金寨主頭前帶路。”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裏走,有家人把氈簾撩起來啦。從大廳往裏一看,嚯!人可不少啊,但是劉俊都不認得,不過韓寶,吳志廣也在內,足有一百多人,高矮胖瘦,醜俊不一,一個個一派英雄氣概。正面有二十四扇落地圍屏,南繡平金五子奪魁,講究極了。這個圍屏周圍雕刻得玲瓏透剔,都是硬木的。迎面有個長條的案子,上頭有文房四寶,案子後邊有一把金交椅,可沒人坐。上垂首一排,有四個硬木茶几,茶几後頭有四把羅圈椅,坐著四位。下垂首有四個茶几,茶几後有四把羅圈椅,跟上垂首一樣也坐著四位。
上垂首頭一位站起來是中等的身材,雙肩抱攏,面似銀盆,微有皺紋,七十多歲,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一雙虎目炯炯發光,鼻如玉柱,脣似丹霞,大耳相襯,微然有點謝頂,一部銀髯苫滿前胸,笑容可掬,正是大莊主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靠著李太極的茶几下椅子上坐著個老頭,白鬍子茬,沒有李昆高,猴型臉,窄腦門,扁腮幫,也有七十來歲,肋下挎著一口刀,正是八卦山二莊主,鐵臂猿胡庭胡元霸。三爺姓任名光字志遠,外號單鞭將。大個兒,紫臉,白鬍鬚,白色的小辮,也得有七十來歲,也繫著絨繩,肋下可沒帶著軍刃。末一個大個兒的和尚,身高得有九尺開外,肩寬背厚,虎體熊腰,鋥光瓦亮的頭頂,明顯露著六塊受戒的香疤拉。喝!好樣子啊,身體高大,憨壯魁梧。穿雲白玉虎劉俊明白,這個可就是頭次杭州擂,我師父掌震的法禪鐵臂羅漢。
下垂首一排四個人。第一個,也真有個相兒啊,大高個兒,深眼窩,黃眼殊,大鷹鼻子,大嘴岔,花白鬍子,花白小辮,一身藍,這是五莊主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六爺,黃白淨子,花白鬍鬚,花白小辮,很識文墨,叫寶刀手湯隆湯茂海。七爺瘦小枯乾一身藍,稀眉毛,圓眼睛,鷹鼻子,薄片子嘴,薄片子耳朵,燕尾鬍,一條小辮兒,叫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最後一位,中等身材,下身銀灰,三縷墨髯胸前飄灑,修眉朗目,鼻直口方,大耳相襯,松三把一條大辮,看得出來爲人公正,忠厚之至,他就是八莊主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在李昆李莊主的背後,有個硬木茶几,也是一把羅圈椅,端坐著自己的師伯父,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客秋田秋佩雨。劉俊心說;敢情師大爺在這兒入夥啦!
金榮進來以後,一躬到地:“啟稟大莊主,現在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的弟子、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的師姪穿雲白玉虎劉俊前來拜見。”“嗷!”老頭兒一點頭。劉俊把小包袱解下來,雙手交給金榮:“你給拿著點。”金榮心說:這是干什麽?金榮把小包袱接過來啦。劉俊整了整衣襟,躬身施禮:“大莊主、諸位莊主在上,小子劉俊大禮參拜。”英雄推金山,倒玉柱,跪倒磕頭。“少俠客,免禮平身。”劉俊站起來,樂嘻嘻地真有個相兒!北俠心說:我們爺們往這一站,就把你們八卦山的弟男子姪一百多位給比下去啦,你們這兒哪有這麽漂亮的小夥子呀!
李昆李太極捋著鬍子,微聳眉頭一看劉俊,小孩是漂亮。這小孩啊,一點虧都不吃。他要給我磕頭,禮之所至,這是應當的,不管多大的仇,作爲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給我磕頭了,這沒什麽說的。可他把小包袱放下來,這裏頭就有說頭了,八成他師大爺侯振遠跟他師父童林寫的信在這小包裏呢!他要背在身上給我磕頭,也等于他師大爺侯振遠、他師父童林給我磕頭了。我給你磕頭成,你是長者;我師大爺跟我師父童林,能給你磕頭嗎?嘿!好小子,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好!我非鬭鬭你。
“小俠客,冒著寒風大雪來到八卦山,十分不容易,恕我李昆沒有迎迓!”“老俠客,奉師之命,赴湯蹈火,絕不敢辭!風雪再大,理應前來,老俠客何必客氣呢?”老俠秋田坐這兒琢磨:我今年八十多了,一輩子說話拙嘴笨腮的,這小孩剛二十來歲誰教給他的?說出話來又肉頭又好聽,滴水不漏,將來有出息呀!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又聽李昆嚮劉俊發話道:“少俠客,你到這兒來有何貴干呐?”“老俠客,奉我師伯和我師父之命,面見莊主爺,投遞書信。”“嗷!好好?把書信呈上來,老夫觀看。”“是。”劉俊這纔從金榮手裏把小包拿過來打開了,腰裏一係包袱皮,往前一趕步,雙手一遞把信交給了李昆。
老俠李昆一伸手把信拿過來。拆信得有規矩,如果長輩來信,得從上頭拆開;如果晚輩的來信,就應當把信封的下頭拆開;如果朋友來信,撕開兩邊。李昆把這封信兩邊一撕,把信拿出來,展開雲箋,往這兒一放,右手捋著鬍子,樂呵呵地看信。看著看著不樂啦,再往下看,綳臉了,再往下看,“刷!”膽氣壯肝,怒容滿面,“啪!”一拍茶几,茶几上的茶碗蓋兒差點掉地下摔啦!“哼!侯振遠、童海川真乃大膽,我兩個孩子盜了國寶,鬭的是他兄弟二人,不敢到我山中來,鐵善寺敲山震虎,現在又以文字相戲,藐視我李昆無能啊!來人呐!”呼啦一下子四五個家人都過來了。“把劉俊給我綁起來!”好嘛,抹肩頭,攏二背,“唰、唰、唰”,五花大綁把劉俊給捆啦。”推到大廳前就地正法,殺了!”“劉俊一瞧,心想:你是成名的前輩,我劉俊來到你八卦廳沒有失禮之處,到現在你因爲跟我師父、師大爺有仇,你要殺我,我姓劉的不能含糊!劉俊一瞪眼:“閃開!我自己能走。大莊主啊,要殺便殺,何必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喲!李老俠心說:他怎麽駡上了?”
殺有什麽關係,剮有什麽關繫?我不怕你!”小英雄大踏步往外走,大廳內沒有一個搭茬的。
北俠高聲喝喊:“刀下留人,別殺!”家人把劉俊推到大門口不往外推了。李太極回頭抱拳:“哥哥,你怎麽管我山裏頭的事啊?”“賢弟,愚兄不敢,這是你山裏頭的事。但是,因爲你殺的這人是我師姪,我不能不說話。我想師弟是個明白人,劉俊此番奉師伯、師父之命前來下書,要怕死他就不來了。人家侯振遠、童海川絕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何況你跟侯振遠有仇還不到這程度呀!先斬來人,將來的事情就不好辦了。望賢弟三思。愚兄只是把這道理講清了,殺與不殺在于賢弟。”“喝!..把小俠客推回來。”劉俊把臉綳得跟石板一樣,一點笑意也沒有,滿臉瞧不起八卦山的這些人。北俠心說:爺兒們你算行啊!好膽子!老俠李昆親自起來,把綁繩解開,然後對北俠秋田說:“哥哥,我看小俠客儀表非俗,可謂將門虎子,我怎麽殺人家孩子呢?我是試試這孩子的膽量,此子果然面無懼色。哈哈,好啊!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雛鳳清于老鳳聲!罷了,童海川能有這樣的徒弟,將來不難名滿天下。”劉俊一聽,臉上趕緊回嗔作笑,一抱拳:“老莊主,晚生知道您跟我鬧著玩兒呢,所以我纔顯出不膽小來。真要您老人家一定殺我,我也是怪害怕的呢。”李昆心說:你有來言,我有去語,絕不讓你的話落在地下。老俠客這麽一想,鼓著腮幫子充胖子,問道:“嗷,少俠客,你吃過飯了嗎?”“啊!”劉俊明白了:“老莊主,真是的,來的時候吃了點東西,冒著風寒兒十里山道,我這肚子又空下來了。您不提還好,您這麽一提,我真覺得有點餓了呢!”北俠心說:好孩子,咱們走哪兒吃哪兒,行、行、行,不能含糊。北俠坐在這兒,也不言語。“來呀,就在大廳前擺宴!”時間不大,放好了桌子,擺下了板凳。然後,絲溜片炒,擺了這麽一桌子,酒也給熱好了,酒杯往這兒一擱,六個大饅頭,一個足有半斤,連吃帶喝全有了。劉俊作了個羅圈揖:“我不讓諸位了,我先吃喝兒吧。老莊主,您看過書信,給寫封回信,我好帶回去。”“這個你盡管放心,我說話就寫。”但李老俠就是不動筆而是看著劉俊怎麽吃。
劉俊作完了揖,自己入了座。“滋嘍”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得這個香,談笑自如。這是什麽地方?刀山油鍋呀!你師父跟人家三結一掌仇,法禪那腦袋跟瓢似的“啪”一下,差一點兒拍碎了,可你當著人家的面又吃又喝!這時,劉俊臉也越來越紅,菜也下去不少,喝了一壺酒,又給燙上一壺來。吃了倆饅頭,酒也喝足了,菜也吃飽了,把筷子一放,也不跟諸位商量,自言自語:“嘿,老俠客管我這頓飯,我真是酒足飯飽。一會兒回去,離鐵善寺好像還有幾十里山道呢,往回一走要再餓了呢?這麽辦得了,我把這四個饅頭也帶著吧!”自己說著,把四個饅頭拿起來揣到懷裏,站起來了。然後面對衆人說道:“謝謝老莊主賞飯,謝謝衆位莊主賞飯。”四莊主法禪的眼睛都要冒出火來了,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劉俊掐死。
殘席撤下去,老俠李昆這纔把信寫好了。“原書不敢領受,當面璧回。我這裏寫了一封回書,到了鐵善寺交給你師父,一見自明,你請回去吧!”“是!”劉俊把信拿過來,給李昆行禮,然後到了北俠的旁邊:“師大爺,姪男給您磕頭了。”“賢姪呀,回去吧,我在八卦山很好,諸家兄弟招待得也熱情。告訴你師父和你師大爺,不用踮念。”“是,小姪遵命!”劉俊站起來,把信包好了:“老莊主,我可就跟您告辭了。”作完了揖,轉身形沒走出三步去,劉俊又回來了。李老俠一看便問:“少俠客,你因何去而復轉呢?”“老莊主,這次小子奉師命來到八卦山,面見老莊主投遞書信。老莊主的書信交給我劉俊,我告辭回鐵善寺。可是我劉俊明白,我師父自出師以來,與八卦山三次結一掌仇,並且二位少莊主入大內盜出國寶翡翠鴛鴦鐲,直到今天逍遙法外。您也知道這次我師父來到雲南,主要是請國寶,捉拿兩位少莊主。我劉俊來到八卦山就算冰炭不伺爐呀!當然,老莊主寬仁大義,對我劉俊末學小子絕不計較。但是,難保您弟男子姪不在山外截殺于我。劉俊死了我不在乎呀,但是,那書信就給耽誤了,罪莫大焉。我死後都擔罪呀!莊主,您想一想吧!”李昆心想:我手下這些弟男子姪比人家劉俊差得太多了!分明是怕死,但是他嘴裏頭卻不說,你看看,這小孩精明不精明!“金榮!”“在。”“把少俠客陪到金家渡口,凡是我八卦山之人,上至莊主,下至少莊主,兵丁頭目,哪一個敢截殺劉俊,按山令定殺不赦。聽見了沒有?”“得令!”劉俊一聽,心想:這保險啦.我得快走,夜長夢多。于是照樣出了正南門,順著山道往下走?果然,一路之上沒有任何人敢截殺。來到船塢上了船,船打調頭,“刷啦啦”橫穿南盤江,直奔金家渡口。“唉,我說小兄弟!我是很贊成你的呀!說真的,我今年四十多了,你年輕輕的二十來歲,有這膽量,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呢!將來你可錯不了呀!”“多謝金寨主的誇獎,給你打擾了。不是您陪伴著我進山,說真的,真有點膽小。”“您又來了!你捧這個捧那個,你也把自己捧了。您別捧了!我呀,水梢沒梁——我飯筒。哈哈哈..,走走走。”
下了船,來到金家渡口。金榮問:“小兄弟,說真的,你吃飽了沒有?你要沒吃飽,我再給你預備點酒菜,你再吃點喝點,提早回去。”“我呀,也不吃了,也不喝了,我這兒還有四個大饅頭呢,足夠了。”金榮把他送到十八棵楊,金榮回去啦。劉俊衝著八卦山,站到這兒一陣狂笑:“哈哈..,八卦山刀山油鍋,動姓劉的一根汗毛沒有?哼!來一趟,來十趟我也不在乎!”說完了扭過頭來,邁著大步,一直趕奔鐵善寺山門。
進了山門往裏走,一直到大雄寶殿的東配殿。劉俊一進來,大家夥兒連王爺也著急要問問:“俊哥兒,過來提提這次去怎麽樣?”劉俊挨著排地見了禮,然後把兩封信拿過來,把四個饅頭也拿出來了,都放在王爺的面前頭。“怎麽?劉俊呐,你還拿人家四個饅頭,這是怎麽回事兒呀?”劉俊把這一次進山的經過,從頭到尾,詳詳細細,跟貝勒爺全說明白,大家夥兒都在這兒聽著呐。哎呀,無不嘖嘖稱贊。這個也說好,那個也說好。這裏頭可就有人不樂意啦!誰?過渡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邵甫把徐源叫到一邊說:“三哥,你這來,我跟你說句話。”“什麽事啊?”“師弟這次八卦山下書,我認爲是不錯。”徐源點頭:“那就是不錯,很好,很好。”邵甫不以爲然地說:“三哥,話可是這麽說,干嘛這麽誇他呀?我不知道別人,師父跟師叔不讓我去,要讓我邵甫去,也是一樣,我也能這麽辦。”徐源擺手:“話可不能這麽說,即便你也能這麽辦,我也相信你不怕死,但是在關鍵時刻上,你的話頂得住頂不住?這可是兩回事。”“除去啞巴,都會說話。”“但是能不能說話有力量,那可不一樣。”邵甫話鋒一轉說道:“我跟您提點事兒,咱們倆都多大歲數了,五十好幾了,還不如人家小師弟。”“那你的意思?”“小師弟進了八卦山,通過的水路、進山的旱路他都認識,師伯秋佩雨在山裏頭只不過敷衍潦草的說兩句話,當著八位莊主不好說什麽。但是韓寶、吳志廣回山,國寶在山內,這可是真的。如果讓俊哥兒兄弟把咱們倆人晚上帶進八卦山,憑咱們哥兒倆的能力,設法把韓寶、吳志廣拿住,把國寶請出來,您看,這不人前顯耀嗎?您看好不好?”
徐源聽了,低頭想了想道:“好是好,哎呀,就憑咱們三人行嗎?”“三哥,您這就不如人家小師弟了,成事不成事在乎人爲呀。”邵甫挺能說,把他師哥徐源給說活了心,但徐源還有點兒擔心:“如果這事情不成,畫虎不成反類犬,咱倆這歲數,叫師父、師叔說一頓,可犯不上!”“沒事,怎麽也得去一趟,這算什麽呐!”“那咱們找師弟商量商量。”
徐源、邵甫找劉俊來了。到了劉俊的屋裏,劉俊正躺著呐,想今天進八卦山下書信,真是時勢造英雄呐!總算沒給師父丢臉,自己心裏很高興。氈簾一挑,徐源、邵甫進來了。劉俊一看,連忙起來行禮,三人坐下。邵甫一笑:“師弟,你這回進八卦山挺得臉呐。”劉俊搖搖頭笑道:“嘿,這就是趕上了,也沒什麽。”“不,你確實挺得臉,你出來以後,老前輩們還提你呐,連王爺都一個勁兒地誇你。你知道我師父這人輕易不說誰好,唯有你進八卦山這事,連老爺子也直誇你。”“師大爺誇我,我倒是挺高興的。”“師弟,你進八卦山這道兒熟不熟啊?”劉俊搖搖頭說:“四哥,基本上認識,要說熟還不敢說。我瞧他們的房子很特殊,哪個院兒房子都一樣。”徐源忙問道:“你看不出來嗎?”劉俊點頭:“只要道熟,到那兒就找得著。”邵甫說:“哎,兄弟,你纍不纍呐?”“干什麽呀四哥?”“今天晚上咱們哥兒仨進趟山,既然韓寶、吳志廣在那兒,咱們趁熱打鐵,設法抓住韓寶、吳志廣,把國寶得回來,那咱不是給師叔幫了大忙,不就更好看了嗎?”劉俊很明白,有人誇我,你們倆人心裏不高興了,拉我再吃碗飽飯。劉俊一抱拳:“哥哥們呐,不是小弟臉硬,兩位哥哥叫我干什麽事兒,赴湯蹈火也不含糊,唯有這件事情,我可不敢答應。爲什麽呢?一、幾位老人家沒讓咱這麽辦,背著老人家去,哎呀,成了也不算有功,要不成,給老人家惹事,咱們作弟男子姪的,不能孝順老人家,但也別招老人家生氣。您說對不對?”邵甫一聽,問:“咱們干什麽招老人家生氣?兄弟,我把這話說敞亮著點兒,這是師叔的事兒,也就是你們爺兒們的事。說我們哥兒倆有這心孝順師叔,你應當邀請我們哥兒倆去,並不是我們哥兒倆來求你去。到現在我們哥兒倆邀請你去,你還拿搪!”劉俊急忙道:“我不是拿搪啊,好哥哥們,你們想想,八卦山如果憑咱們哥兒仨去,就把國寶得出來,何至于王爺還邀請亞然和尚把這些十三省的英雄都挽留住啊?看來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邵甫一擺手:“這你甭管,盡人事,聽天命,我們必須去一趟,是騾子是馬到裏邊瞧去。我瞧你這意思,晚上你不敢去了,你怕叫人逮住宰了你!你既然怕死,那就算了吧。我們哥兒倆反正也會水,這沒什麽。”劉俊眼睛都瞪圓啦:“這叫什麽話!怎麽說我怕死呐?”徐源一看把俊哥兒的火氣激起來啦,便火上燒油地說:“可不是怕死嗎,那你不敢去不是怕死嗎?”“好了,我捨命陪君子。”“那好,準備好了水衣水靠,還有軍刃,今天晚上咱們走。”
三個人商量定了,吃完了晚飯以後,耗到了二更天,小哥兒仨碰了頭兒,馬上把夜行衣換好,把水衣水靠、白天穿的衣服用油綢子包緊,往身上一背,把自己的軍刃帶好,人不知鬼不覺,越鐵善寺的廟墻出去,腳底攢勁,躥縱跳躍。這個時候,雲綵已經散開了,寒風陣陣,透骨生涼,風颳得跟小刀劃似的難受。順著蜜蜂嶺下來,等出山口往北走,喝!就更冷了。
跑了三十來裏地,三人緩了緩勁,四六步走著,跟著哥兒仨再一伏腰,沙沙沙,腳下見響動,眨眼之間,就到了十八棵楊。一越十八棵楊,聽見江水的聲音,緊趕了七八里路,到金家渡口。劉俊低聲說:“你們看見沒有,這就是金家渡口。”徐源點頭:“嗷,不管他。咱們繞著走,別讓他們碰上。”三人順著金家渡口繞過去,就奔南盤江的江岸來了。夜靜更深,這麽冷的天氣,江水都扎骨頭,三個人把水褲煞得緊緊綳綳,把夜行衣、白天的衣服連鞋都包好,軍刃帶好。劉俊一打手勢,三個人咚咚咚,就下了南盤江。好涼的水呀,三個人搖頭換氣,浮著水嘩啦啦橫插大江。喲,這麽一遊就顯得大江寬多了。
就在這個時候,猛然間,由東往西過來一隻船。三個人全把腦袋探出來,伸出水面,一看這隻船,船頭以上兩塊夾桿,三道鐵箍,一桿竹竿長一丈六,上頭有滑車,吊著一盞燈籠。燈籠就是一般的白紙燈籠,上頭有紅字:“巡邏三十六號。”徐源一看高興道:“這是巡邏船,跟著它走就行吧?師弟你來的時候呢?”“我來的時候,是金寨主帶著我,又是白天。說真的,這八卦山不好辦呐!我要說不能來,你們哥兒倆又不信,咱們到那兒您就知道了,咱們跟著它走吧。”三個人浮水而行。
轉來轉去,巡邏船靠在江岸了。這三個人不知道這巡邏船靠在哪個地方,總認爲上頭是九宮八卦連環堡。這樣,他們就也上了岸了。把水衣水靠脫掉,穿上夜行衣。劉俊把鏈子鐝圍好,徐源、邵甫把軍刃插在背後。擡擡胳膊腿,上下周身合適,不綳不吊。劉俊一打手勢,三個人腳底攢動,施展自己的輕功,沙沙沙,輕蹬巧縱。清風月下,就跟三縷輕煙相仿。來到山上,實際不是劉俊白天進來的那個地方。白天進來的那是正南方,即使就是正南方那個門,劉俊也找不著。現在他們走的是西南方,也沒人把著。徐源、邵甫一瞧,確實八個門都一樣,你進的這個門,回頭再望,自己都不知道是從哪個門進來的。“師弟,咱們走哪兒啊?”劉俊說:“我哪知道啊!”“那麽你白天不來了嗎?”“我白天來了我就得知道哇!人家領著我進去的,出來進去都有人領著,沒人領著我哪兒認得呀。”邵甫可說:“得啦,走吧。”他們就進了一個門。到這院一瞧,還是這樣。邵甫問:“怎麽還這樣啊?”一片房子一片院,哪個院都一樣。“師弟,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啦?”“你們哥兒倆來一回就有印象啦?那麽剛纔從哪兒來的,你們哥兒倆再領我回去一趟。”邵甫氣大啦:“你這不是擡槓嗎?”劉俊也生氣:“不是擡槓。”“你沒能爲,領我們倆干什麽來?”劉俊也說得好:“我不願意來,不是你們哥兒倆死氣白賴非讓我來嗎?”徐源一瞪眼說:“嘿,師弟,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嘛。走,你領我們走,走哪算哪。”劉俊賭氣說:“走瞎道可別埋怨我,你們都是老師哥,別以大壓小。”徐源點頭:“那好!”劉俊就領他們倆轉開了。
他們從西南轉到正西,由西轉到西北,越轉越迷糊,像沒腦袋的蒼蠅瞎撞,打算找人家中央戊己土大門,根本沒門兒!也看不見人。三個人正在著急,梆梆!鐺——,來了打更的了。三個人急忙藏起來。一會兒,由那個院來了兩個打更的,全都是青棉褲棉襖,身上有號坎兒,腿裏繫著布帶子,別著腰刀。前頭這個提拎著燈籠,拿著鑼,後來這個拿著梆子。歲數都不算很大,全戴著棉帽子。只聽一個打更的道:“二哥啊,咱們奔中央戊己土大廳,這趟完了以後咱們就該歇班了,瞧他們的,明兒見了。”“對。”“今兒個還是真冷。我呢,燉了隻小鷄,還燙了壺酒,咱們到中央戊己土大廳交班以後,喝點兒。”“行啊。”說著穿過了一層院兒。
嘿,三位一聽,這可該著,不是人家打更的說話,說真的,咱們找不到啊。三個人一打手勢,在後頭跟上了。這回是由後往前轉了,不過,他們三個是什麽也不知道。穿過一個角門,到了正院,大廳以內,燈光明亮,打更的交接完班,人家走了。三小飛身上了房,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到了前簷,輕輕地施展珍珠倒捲簾、老猿墜枝術往裏看。
大廳內人可不少,八位莊主陪著老伯父秋佩雨,哥兒幾個坐在一起,酒宴擺下,山珍海味,水陸雜陳全有。兩旁邊站著十幾個垂手侍立的家人,小弟兄一個都沒在這兒伺候。正在喝得高興時候,李昆跟秋佩雨碰杯,連喝三盅。李昆有點醉眼乜斜了:“哥哥,今天這小孩劉俊來,不錯呀。”北俠秋田忙答道:“是啊兄弟,雖說將門虎子,可還是你有容人之量,如果你沒有容人之量,他再不錯,到了八卦山還有什麽出手的,他還鬧得出圈去嗎?”李昆點頭:“哥哥誇獎了,咱哥兒倆認識這麽多年,我聽說你老人家天罡劍三十六式,你也給我練過,可有一樣,年頭多了我也都忘了。今天咱們哥兒倆喝這薄酒沒有意思,我想跟您在酒席宴前比試比試,不知道老哥哥您意下如何呢?”“兄弟,不必吧,都喝了這麽多酒了,真刀真槍的,瞎比個什麽勁啊,不行。”“哥哥,不是真刀真槍的比試,你拿一根筷子當寶劍,咱們哥兒倆走兩趟,痛快痛快,好多喝點兒酒。”老俠秋田也好像喝多了:“那麽好吧,愚兄奉陪了。”伸手拿起一根筷子來,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也拿起一根筷子來,老哥兒倆站起身形,轉到宴前。剩下的哥兒幾位也都停杯不飲,在一旁瞧著。
李昆李太極三個小指一掐這根筷子,往起這麽一長身,左腳一擡叫“金鷄獨立”,左手劍訣一點:“哥哥,劍法我可不成,您多承讓。”“賢弟,來吧。”老俠秋田往後一撤步,“老子生洞把門封”,也是仨手指頭一掐這根筷子,左手劍訣一搭。這都是大行家啊!李昆李太極左腳往前一落,左手劍訣一領,刷地一下筷子就下來了,直奔老俠秋田的脖子。秋田一擡頭看見他筷子來了,甩銀髯一矮身,拿筷子當寶劍一壓他的胳膊,反腕子往前推,在他腮幫子上一挑,依然是天罡劍頭一式“紫燕抄水”。李昆李太極一矮身,反身拿筷子一走掃堂,老俠秋田腳尖點地,長腰起來,兩個人各自亮相,彼此道請,叭叭叭,就在宴前走了四五個回合。肩架步眼身法,沒有一處不好的,衆莊主嘖嘖稱贊。
猛然間李昆一停筷子,捋銀髯把臉沉下來:“等等。”秋老俠一怔:“兄弟,怎麽啦,不練啦?”李昆大笑:“哈哈哈,哥哥什麽人膽大敢到我的八卦山來窺探!二弟,出去把他們給我拿住。”二爺胡庭答應:“是,小弟遵命。”胡二爺接著刀把走出大廳。就這一句話不要緊,時間不大,所有的小弟兄全都來了,人家八卦山的底下人、莊丁也都來了。燈火挑起,在當院一站,胡二爺下了臺階,衝著房上一招手:“下來。”
三小已經翻到房上去了。穿雲白玉虎劉俊心說:壞了吧,你在這兒偷瞧,人家都知道,人家還喝多了!你跟人家打什麽,請什麽國寶拿什麽二小,猴拿蝨子——瞎掰。但是,劉俊哪能埋怨倆哥哥呢。徐源一伸手,咯楞一聲響,把自己的鑌鐵懷杖亮將出來,他這是兩節棍。這兩節棍,攥著的這節長點,前邊的那節短一點,當間兒有鋼環,咯楞咯楞地響。徐源的功夫很不錯呀,刷地氣下踹著前坡,輕飄飄落在地下,腳扎實地,往前一趕步,舞起懷杖來,蓋著二爺胡元霸的頂梁就砸。
“好孽障,還敢在老夫的面前無禮!”胡二爺上左步一滑身,躲開懷杖,左胳膊一夾,叭地一下,哎喲!人家胡二爺的胳膊比他那鋼棍都棒啊,就把徐源的一對懷杖給夾住了。一擡左腳:“躺下。”騰就是一腳。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撒手懷杖,應聲而倒。胡二爺一個箭步過去,腳尖上一點他的腰眼:“捆。”底下人過來抹肩頭攏二肩,五花大綁把徐源捆好,懷杖當啷啷往地面前一扔。有人撿起來往徐源身一別,往旁邊一架。
胡二爺左手往房上打招呼:“再下來一個。”邵甫把短把追風荷葉剷亮將出來,踹前坡,飛身形下來,往前一撲身,左手剷刷地一晃面門,剷走“流星趕月”,雙剷劈下來了。胡二爺上右一滑步,立左手一叼他的腕子,順手牽著一拉,伸右手一揪他的脖子:“趴下吧你!”把邵甫就給按到地下了,腳尖一點腰眼:“捆!”五花大綁把邵甫也給捆了,雙剷往邵甫的身上一別。
胡二爺喊道:“還有一個呐!”劉俊心說:我能跑嗎?讓我跑我都出不了人家的院落,這多寒磣啊!白天來,人家酒宴款待,說了這麽多橫話,晚上來這麽狼狽,這有什麽意思呢?心裏恨呀,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但是沒辦法,劉俊嘩啷一抖鏈子鐝飛身形下來了。二爺胡元霸早看見了,這不是白天來下書信的小孩子嗎?胡二爺上左一滑步,伸手一叼劉俊的手腕,回身一拉他,拿左腳尖一踢他的腳後跟,左手一扶他的肩膀:“躺下吧你!”劉俊撒手扔了鏈子撅,來一個大趔趄。來人把劉俊也捆了。鏈子鐝也給劉俊往身上一圍。
“押起他們來。”“是。”就這麽一會兒,多了一百多人,在大門內分班站立。宴席已經撤下去,老哥兒九個全坐好了。”二弟,拿住嗎?”“拿住了,都是無名之輩。”“什麽。”“無名之輩,動手不足一合,摧枯拉朽一般,全完了。”李太極仰天大笑:“哈哈哈..”
“嘿嘿嘿,老哥哥。”李昆李太極回過頭來叫秋田:“賢弟。”秋爺這兒懸著心呐,心說侯爺、童林你們可別來呀,又一想,果真侯振遠、童海川來,胡老二能贏得這麽順手痛快嗎?李昆搖搖頭:“指望拿住幾個成名的人物,沒想到拿住三個無名之輩。”
原來李昆寫的這封信,跟浮皮蹭癢一般。爺兒幾個看完了,老俠于成可說話了:“王爺,知道李昆這信是什麽意思嗎?”
王爺想了想說:“他信上說得不疼不癢,您看不說國寶,也不說二小,更不提秋老俠客,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居心何在呢?”
于老俠一笑道:“王爺,意思很明顯了。來這一封信,分明是讓我們鐵善寺的人生氣。我們鐵善寺的人一中他的計,晚上就要到八卦山去,人家要預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啊。傳話,我們大家都不準去,不要上李昆的當。”西方俠于成是高人,混元俠逍遙叟李昆就是這意思。我給你寫這封信,你也知道韓寶、吳志廣準在八卦山,像童林年輕人的脾氣,今天晚上他準來。來,你就跑不了!就這八卦連環堡就能把你拿住,讓你在裏頭蹦去吧,你蹦三天也出不去。嘿,哪知道人家鐵善寺的人,成名的都沒來,就他們三個人來了。
李昆傳令:“來呀,把他們三個人押進來。”“是。”時間不久,把徐源、邵甫、劉俊全都給押了進來。但是,三位立而不跪。雖在虎穴之中,絕無驚懼之色。李昆見他們三人一點觳觫之態都沒有,心裏很佩服:“哈哈哈..”李昆一眼看見了劉俊:“你不是白天下書信來的穿雲白玉虎劉俊劉少俠客嗎?”劉俊猛一擡頭:“老莊主,士可殺不可辱。你殺我不要緊,皺一皺眉頭我就不是童俠客的弟子,但是你要羞辱我,我可不干。白天不錯,下書信的是我,今晚也不錯,來的還是我!大丈夫豈能怯死毀節以求生,殺便殺,你又何必多問。”徐源、邵甫一瞪眼:“我弟兄寧死不辱,要殺你就殺,廢什麽話呀。”李昆回頭問北俠:“老哥哥,這二位是誰呀?”“這是振遠大弟的兩位高足,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過渡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哎呀,原來是三位少俠客。”李昆李太極親自站起來,把三個人的綁繩給解開了:“哈哈哈,不知道三位少俠客今天晚上蒞臨敝山,李昆實在對不起。我指望是你們的師輩們今天晚上到我八卦山來,我們好見面暢談,沒想到是三位少俠客來了,實在對不起。不過,你們三位來了沒有用。這麽辦吧,權當今天晚上沒有發生這件事,三位請吧。”徐源、邵甫、劉俊三人全都站住不動。“唉,不是跟你們三位說了嗎,請你們回去,有能爲讓你們三位的師父來,你們三位來也沒用,請吧。”三小依然不動。“啊!你們三位怎麽還不走啊?”徐源心說:廢話,我們走得了嗎?不認道我們怎麽走啊?“老莊主,我們來的時候是跟著您這兒的更夫進來的。”“哈哈哈,那更夫是我安排的,沒有更夫,你們三位就是轉到天亮,也到不了這裏。”徐源這纔明白,原來是人家的安排,有意把我們引到這兒來的。徐源他們也服氣了:“小子無知,多有冒犯,我弟兄早已入彀,尚且逞能何異蚍蜉撼樹,自不量力,莊主莫怪。”
李昆大笑起來:“哈哈哈,少俠客言重了,來人呐,把他們三位帶出八卦山連環堡。”“是!”有人過來,這三位看得出來,兩旁邊衆弟子咬牙切齒。有人把三位帶著往外走,也不著急,慢饅地出了南莊門。“哎,三位,下山慢慢走吧,沒事兒了啊。”
“謝謝。”人家回去了。三位站在這兒發怔,劉俊真不樂意呀:“三哥,我說什麽來著?我說不來,到現在多沒臉啊!咱們三人來這一趟不要緊,叫人家八位莊主取笑我們的前輩呀,這叫畫虎不成反類犬。”徐源瞪眼:“別說了,這有什麽關係,來了就來了,逮住就逮住,人家能爲大,咱們能爲小。走吧。”
劉俊心說:好,我說你還不愛聽,這不一塊跟著丢人嗎!
三個人垂頭喪氣,無精打綵,跟鬭敗了的鵪鶉一樣,順著山道往下走。來的時候心裏一團火,現在一桶涼水澆在頭上,又加上這麽冷的寒夜天氣。這三人順著山道好容易走到了南盤江的江岸,到船塢旁邊把夜行衣脫下,把水衣水靠換好,把東西收拾齊了剛要往江裏跳,突然間嘩地一下,燈光通明,來了四十多人。爲首的是:四莊主鐵臂羅漢法禪僧、五莊主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七莊主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他們帶著韓寶、吳志廣、雷春、賀豹、兩頭蛇劉洞、一枝花韓慶,還有很多八卦山的弟子三十多人,嘩地一下,各拿刀槍蜂擁而至,一個個滿臉殺氣,高聲喊叫:“呔!小輩哪裏走。還想逃離我八卦山嗎?焉得能夠!今天非把你們的命留下不可!”“南無阿彌陀佛。”鐵臂羅漢法禪僧帶人就到了。三位一看,各自亮軍刃嘩楞楞,把軍刃都抖出來了。徐源往前一趕步,刷地一下,耍起自己的懷杖,對準五爺賀建章的頂梁就砸下來了。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雙手合著三楞分水狼牙釧,往上一撞,當啷一響,推釧頭,拉釧桿,嘩地一下,“橫風掃月”就打。徐源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用懷杖急架相還。邵甫擺雙剷過來,跟韓殿遠也打上了,劉俊亮鏈子鐝撲奔法禪。“真不怕死,你這小娃娃!”法禪拿大剷就拍。嘴裏說道:“我知道你是童林的徒弟,你師父怎麽拍我腦袋來的,今天也讓你嚐嚐。”以法禪的能爲讓劉俊碰上,這不是要命嗎。這時候徐源高喊:“快下水。”劉俊沒敢過來戀戰,一抖鏈子鐝,風車一樣往後一退,緊跑幾步,蹬蹬蹬,下水了。邵甫虛提雙剷,縱身出去也下水了。徐源往後一倒步,“噌”地一下,也跳進了大江。刷啦啦,水花四濺,三人帶著軍刃往南岸而來。哎呀,這狼狽呀!被人家捆上,又給轟出來,又一打,三位有些膽戰心驚,這個工夫可就大了。東方閃亮,他們纔來到南盤江的南岸。
三位一點力氣都沒了,上岸後,把水衣水靠脫了,把水抖淨曡好,又把白天的衣服穿好,三人就像鬭敗了的公鷄一樣。劉俊可說:“三哥,咱們回去吧。”徐源點頭:“師弟,這八卦山真是刀山油鍋呀,真沒想到如此厲害。師弟,看起來真不應當來。”劉俊不樂意地說:“我說什麽來的,我說不來,你們哥兒倆不樂意。得啦,這叫不見親喪不掉淚,來一回也好,吃一塹長一智。”邵甫也不言語了。
三個人跺跺腳往南來,好冷啊,繞過金家渡口,往南走了幾里地,到了十八棵楊。就聽樹林裏喊:“來了。”嘩地一下子,衝出一班人來,把三位的去路擋住。當首的一位得意地說道:“南無阿彌陀佛,哈哈哈哈,娃娃還想逃生嗎?”“啊!”三位一看,原來是三位莊主帶著小弟兄幾十位,把他們的去路擋住了。
原來,他們一下江水,鐵臂羅漢法禪高聲喝喊:“準備船,奔十八棵楊截住他們,別在這兒殺人。”法禪心說:白天哥哥有令,你真在這地方殺人,回頭叫哥哥知道,那就麻煩了。這樣,他們上了船離開八卦山,過了金家渡口,來到十八棵楊,在這兒等著三位到來,準備在這兒殺了他們。您想啊,三次一掌結仇的人全在這裏頭,衹有雷春雷震恆在北雙熊鎮叫海川打了一巴掌,只是把炸醬面給打出來,不算太重以外,賀豹是吐血了,要不吐血,韓寶、吳志廣怎能盜國寶陷害童林呢?法禪在杭州擂上被童林一巴掌險些沒拍死,仇恨更深了。
三位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艱難往前走,到現在又被人家給攔住了。
上回書正說到,三小夜闖八卦山,毀譽而歸,又冷又氣又寒磣,像鬭敗了的公鷄一樣。東方破曉,來到十八棵楊,萬沒想到有這麽多的仇人劫殺。三個人本來就作不了戰啦,可也只好重振雄威,各亮軍刃。陸地金蛟賀豹,一按刀把頂碰簧,嗆啷啷一聲響,金背鬼頭刀亮將出來,飛身過來,用手點指:“小畜生劉俊,當初你師父童林在北京,一掌打得小太爺吐血,此仇焉能不報?今天我與師弟吳志廣、韓寶等前來殺你,要想活命勢比登天!”說著纏頭裹腦刀就到了,斜肩帶背劈來。穿雲白玉虎劉俊,嘩楞一抖練子鐝,把牙一咬,劍眉雙挑,虎目圓睜,上左滑步,用練子鐝砸賀豹的手腕。賀豹往回一撤刀,往旁邊一閃身,擺金背鬼頭刀急架相還,跟劉俊就打上了,好一場兇殺惡戰。
兩個人的招數加快,賀豹恨不得一刀下去把劉俊宰了。這個時候,鬧海金鰲吳志廣一提金背鬼頭刀,刀鞘往身後一別,飛身形過來。賀永賀建章搭茬了:“娃娃躲開,瞧我的。”他一橫自己的三楞分水狼牙釧:“娃娃,哪裏走!”徐源一分懷杖過來接頭就打,賀建章和徐源就打上了。邵甫把雙剷亮出來,吳志廣飛身形到近前,跟邵甫也打上了。
鐵背羅漢法禪僧沒過來,他的能耐高。可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也沒過來,他爲什麽沒過來,他怕叫人家給宰了,因爲韓七莊主的能爲不成,所以吳志廣過來和邵甫動手,一口金背鬼頭刀,一對短把追風荷葉剷打在一處,難解難分。
冰天凍地,十分寒冷,一夜奔馳,四肢乏力,三人衹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眼看就得被殺。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從西往東來了一頭特殊的驢,啊呀呀呀,前胸一掛紫金串鈴,嘩楞楞直響。大家一瞧,這個驢可新鮮呐!確實跟驢那麽大個兒,但是蹄子不一樣,是整蹄子,當中有一道線是白的,就跟牛蹄子一樣。驢哪有半拉蹄的?灰色小驢上面一根毛沒有,全是肉皮,肋骨一根一根的露在外邊。七層毛氈的軟屜,風靡銅的銅蹬,紫檀木的驢軸棍,鑲牛皮的肚帶,前胸一掛紫金鈴,雙合股的籠頭,都是金飾件!您就知道騎驢的這個主兒,絕非一般人物。這驢尾巴上也沒毛,跑起來可真快,飛一樣。再瞧這驢背上,有個白鬍子老頭,他喊:“閃開點,閃開點,我這驢踢上你,我可不管,我收不住繮繩啦。”只見這驢直奔當中來了,你不躲開,硬往你身上衝。別看你拿著刀,拿著槍,它不在乎!吳志廣、賀建章、陸地金蛟賀豹縱身形出去,他們在南面一站,三小各自撤家夥往北面一站,訏訏作喘。
這驢站在當中不走了。驢身上坐的老頭兒,年歲可太大了。這樣的天氣,還是米色長衫,白綿綢褲子汗衫,挽著袖子,手伸出來跟雕爪一樣。腳穿寸底的福字履鞋。不過這米色綢長衫不怎麽新,不怎麽漂亮,上邊有砂油點。老頭赤紅臉,兩道蠶眉,壽毫老長,微擡眼瞼,二眸金光炯炯,頂都謝沒了,白剪子股的小辮,皺紋堆壘,一字齊口,是位回回大爸。下邊有一尺多長的黃鬍子梢。身背後別一根拐棍兒。其實不是拐棍,三尺六寸長黃銅打制,一頭粗一頭細,都是圓頂兒。這是一種鐝,叫單支點穴鐝,粗頭跟鷄蛋那麽粗,細頭跟大拇指肚一樣,分量可真不小。
老頭兒一騙腿下來了:“衆位,你們這是干什麽呐?大清早起來到這兒練功,大冷的天,你們自己沒有家嗎?不在自己功房裏練,怎麽上這兒練來呀?”這個時候韓殿遠機靈了,一按小片刀把,走過來一晃腦袋:“你是什麽人?竟敢多管閒事。”老人家不以爲然:“什麽叫管閒事啊,問問還不成嗎?”“你少問吧,你要想管閒事可別怕趟渾水。”老頭兒一陣狂笑:“哈哈哈..,怕趟渾水就不管了,你是什麽東西?”“告訴你,這是我四哥,八卦山的四莊主鐵背羅漢法禪僧!你瞧這個,這是我五哥,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再往下問就是我,七莊主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哎喲,原來是七莊主爺。”老頭又轉身問徐源三位:“我問問你們仨都姓什麽叫什麽?”徐源一躬到地:“老人家,我家住在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我姓徐名源字子特,闖蕩江湖,有個小小的美稱,叫浪裏雲煙一陣風。這是我的四弟,過渡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這是我的小師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的弟子、穿雲白玉虎劉俊。”“你的師父是誰?”“老人家,我的授業老恩師是聖手崑崙鎮東俠。”“嗷,你是侯廷的徒弟。”“老人家,不錯。”“你們三人身爲少俠客,應該循規蹈矩遵禮守法,怎麽跟山賊打起來了?”徐源就如此這般,把事情都說了。最後又解釋說:“夜闖八卦山,原是我弟兄三個的不是,可是老莊主把我們放了,他們背著老莊主在此劫殺,好不仗義!”“啊!韓七莊主,你家大莊主放了人家,不管怎麽說,你算長一輩的人物,貴手高擡,讓他們走了不就完了嗎?”“什麽?讓他們走了,哪有這事啊?非宰了他們不可!你知道嗎,童海川與我們八卦山有三次一掌之仇,此仇今日就要報。”“七莊主,你這話可有點不對頭,誰跟你們八卦山有三次一掌之仇啊?”“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林現在哪兒呢?”“鐵善寺。”“還是的!你要想報一掌之仇,不會上鐵善寺找童林去嗎?你跟人家的孩子發什麽橫啊。”韓忠心說:我敢去嗎?我去了還不把我拍死!我四哥的腦袋多棒都不成啊。韓忠說:“老頭子,你少管這事,我們一定把他們三人的命給撂到這兒。”“那我一定要管呢?”“你一定要管,就別說你家七太爺我酸棗眼青紅不分。”“韓忠呐,你也別說想跟我動動手,把我拉到裏頭去,你連我這頭驢都贏不了。”韓忠一翻眼皮:“什麽?一個畜類我都贏不了?”“不信你就過來試試。”老頭拿手衝著驢一指,韓忠就瞧這驢猛地一下躥過來。驢一擡前蹄,照著韓忠的腦袋就拍下來了。敢情這驢聽老頭兒的話,老頭讓它干什麽它就干什麽。要說韓忠真不含糊,急忙往旁邊一閃,沒想到這驢前蹄沒往下落,它一轉身,就斜了過來,一擡屁股,蹶子尥起來,照著韓忠心口窩就一下,好險!差點沒踢上。韓忠心說:這驢比人都靈呐!韓忠一撤步,原來這驢近幾天腸胃不和,一撩這沒毛的尾巴,噗——一個屁,把草渣子全都崩出來了,崩了韓忠一臉一身。韓殿遠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陵豪騰空,他邊用手擦臉上的糞渣子邊說:“哎喲,好畜牲。”韓忠揮刀就扎,老人家一點手:“靠邊去。”這驢可聽話,噠噠噠一邊去了。徐源、邵甫、劉俊在一旁不好意思笑出來,心說:老頭兒讓這驢就把韓忠給戲耍了,你韓忠身爲八卦山的七莊主,什麽都不懂,這驢要沒兩下子,老頭能讓它過來嗎?一看這鞍子嚼環所有驢身上的東西,價值連城,老頭要不喜懽這驢,能花這麽大的錢買嗎?
韓忠可急眼了:“老匹夫,你敢讓這驢戲耍你家七太爺,我要你的命。”蹦起來給這老頭就一刀。老頭兒把臉往下一沉:“不要臉的東西辱駡老夫!”也沒看這老頭怎麽揚手,好像他那米色綢長衫的袖口長點,拿這袖口往上這麽一撣勁兒,嚓!韓忠這口刀就飛了。老頭往下一耷拉胳膊,在韓忠的中窩一蹭,韓忠就出去一溜滾兒,跟扔個小鷄兒似的。老人家“哼”了一聲:“可惡的蠢才,你要干什麽啊?”韓忠鯉魚打挺起來:“我的刀呐?”這個時候賀永賀建章過來,他心說:老七呀,你可真不懂事,看這老頭的樣子也是遊戲三昧的風塵劍客,你惹得起嗎!他到了這位老人家的面前,抱拳拱手:“老英雄,您一定要管我們的這事情嗎?”這位老爺子一笑:“哈哈哈,你是五莊主,誰讓我趕上了呢?我要不趕上,絕對管不著,既然趕上了,沒別的,五莊主,你就賞個臉兒吧,怎麽著你也得成全我老頭子啊。”“老朋友,那不成,我們是仇殺。”“好,我也不勉強。這樣,我練兩手功夫,如果說我練上來了,你們雙方不論哪邊也得練上來,我騎上驢就走,不管你兩家之事,這手功夫我要練完了,你們雙方練不上來,哈哈哈哈,咱們就一笑了結,今天這事就算是一天雲霧散了。五莊主,你看怎麽樣?”
法禪還算明白,始終沒過來。韓忠抹著驢糞渣子,不敢過來了,他心裏駡,惹不起呀,就這一下,我這屁股蹲得這個疼!賀永點頭:“好吧,老朋友,你把功夫練上來,我們大家一看真好,知道您是世外高人,我們就衝著您了。”
老頭兒一伸手把身後這單支點穴鐝拿出來了。這兒是雪地,雪底下是山地,把撅往雪地上一立:“你們衆位上眼啊。”用左手的二拇手指一按這單支點穴鐝粗頭的饅頭頂,往後一撤手,右手一頷海下銀髯,說了一聲:“嗨!”就看這單支點穴鐝隨著老頭兒的一個手指頭往地裏插,刷地一下,離地皮兒還有半扎。這可是山地,並且還下了雪,點穴鐝不帶打停頓的,就跟刀進鞘一樣,釘到地皮兒下面了。
韓忠一瞧,哎喲我的姥姥,這下要杵我腦袋上,就我這小糟腦袋跟面窩瓜似的,非杵個窟窿不成!賀永和法禪一瞧,可了不得,這老頭兒太兇了。再看這老頭用倆手指頭,夾住了這銅頭兒,往上一使勁兒,刷地一下,把這山地的土帶下足有一二尺見方一大塊來,嗚,哎呀,就這一下,嚇得法禪、賀永、韓殿遠魂飛膽裂!“老英雄,您的本領高強,武藝出衆,我們爺們敬佩了,敢問英雄家住哪裏,姓甚名誰?您能給我們說說嗎?”
這位老人家提起來那可是大大有名啊。他家住在北京城牛街清真寺,是個清真教的回回大爸,姓金單字名元,他是清真寺的篩海,江湖也都管他叫老篩海爺。他有一個叔伯師兄,家住在河南衛輝府牛圈村,姓馬單字名駿,排行在四,闖蕩江湖有個美稱,叫道秉清真術傳天外、西域大俠馬四爺。像馬四爸的本事,可以說是上上的人物了。身爲清真門的門長,論馬四爸的能耐,跟他師弟金元的能耐,可不能拉平啊。如果說馬四爸是一流人物,那麽老篩海爺金元,也就是五六等人物,雖說師兄弟,能耐還差得遠著呢。可是這老篩海爺金元就不得了了,掌中的單支點穴鐝,熟銅打造,分量也重,能爲也好,內外兩家俱臻絕頂。
在牛街清真寺,他的北隔壁是個豆腐坊,每天老篩海爺在北房裏頭沒有事了,帶著幾個晚生下輩談論談論武藝,靜了就是自己喝點茶,可總聽見北隔壁這院裏頭有噔、噔的聲首,響得非常的沉。老篩海爺一想:一個豆腐坊買頭小驢,拉著盤小磨,不管做豆腐還是熬漿,也不致于噔、噔地老響啊?如果要是響一天兩天,那麽老篩海爺也就不注意了。這天,老篩海爺在清真寺門口外頭站著,嗨,可巧這豆腐坊的王二爸正回家。“喲,老爸爸,你早啊。”“嗷,王二爸,你這買賣不錯啊!”
“托您的福,咱這買賣還是..夠吃的。”“那就好,我聽你這院裏頭天天噔噔地響,這是怎麽回事?”“哎喲,老爸爸,吵了您啦?”“不,吵我不吵我沒關係,我就問問怎麽回事。”“嗨,您可別提了,貪便宜受害。我先頭那頭驢老了,我說得了。把它賣到湯鍋去我再買一頭,結果我買來個比較小點的驢,就是蹄子大點,這四個蹄,老跟茶碗那麽大,走道笨點。我看這驢很有勁,得,也便宜,反正咱們也不騎它,不要快,只要能拉磨就成,結果呀,我花了一兩四錢銀子,把這驢買回來了。要說它干活還是成,可是有一樣,它這蹄子是越來越大。您不信,老爸爸您上我那兒瞧瞧去,這驢蹄子現在都成了小三號盆啦,走起來更笨重了,把那磨道都砸了個大坑。它這蹄子落到坑裏頭,也真有準。勁還有,就是有一樣,它太笨了。我說把它賣了吧,人家沒人要了,我就湊合著使吧。”“嗯,這蹄子什麽樣啊?”“嗨,這蹄子,就是挺大的,倭瓜盤似的,這蹄子下淨土也黑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請過獸醫大夫給瞧過,結果也瞧不出來,也不敢動。”“啊,你帶我去看看。”“哎喲,老爸爸,您看看去吧。”王二爸領著老篩海爺可就進了他的豆腐坊了,來到後院,東房三間,這裏是磨房,等進來一看,見這驢正在拉水磨,一家子干活呢。見到老篩海爺,都過來來請安:“老爸爸起得早。”“唉,大家夥兒都挺辛苦的啊,你叫這驢停住。”驢停住不走了,老篩海爺伸手一摸這驢的骨架,這個驢渾身灰色,有點發紅,身上沒多少毛,但是驢十分雄壯,個也不小,猛一瞧像個騾子似的,就是它這蹄子,唉呀,太大了。往四外長,起碼有這麽半扎多厚,可不是嗎,個大,倭瓜盤似的,把地都砸成坑了。凡有蹄子窩,就是個大坑,它一步一邁還正合適,正落在坑裏,老篩海爺過來掐住這驢的下嘴脣兒,齜開它的上嘴脣,往嘴裏瞧了瞧,便說道:“很年輕啊,邊牙啊,跟小夥兒一樣。”左手揪住這驢的七寸,攥住了往起這麽一翻,拿手彈了彈這蹄子,跟鐵的一樣,起碼這一個蹄子,三十斤不止。摸了摸這驢的筋骨,十分健壯。“王二爸,你看這種驢,你要到騾馬市牽頭好的來,也是這個口的,要多少錢呐?”“過不去十兩銀子,七八兩就行。”“嗯,你等著啊!你先讓它干活,我收拾收拾,你把這驢賣給我。”“唉,老爸爸您要,您就牽過去吧。”“不,我給你銀子,你買去。買什麽樣算什麽樣,花多少錢,我給你驢價,餘外我再給你十兩八兩的,給你添個豆腐本兒。”“哎喲,老爸爸,謝謝您了,您買它干什麽使啊?”“哈哈,這個你就甭管了。老篩海爺說好了以後,就回來了,老人家找了間空房,讓底下人把這空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做了一個小木槽,細麩子細料全都買來了。在這槽上頭有根木棍,這就是拴牲口使的。這樣,老篩海爺拿著銀子來了,告訴王二爸:“我這有紋銀四十兩,你買去吧。剩下的歸你,你把這驢給我牽過來吧。”“哎呀,老爸爸,用不了這麽多錢呐!得了,您就給我十兩銀子吧。”“哈哈,別客氣,我怎麽說你就怎麽辦。”“那我謝謝您了。”一家子懽天喜地,當時把水磨就停住了,卸磨,把驢牽到清真寺,在小空房子裏頭把驢拴好了。老篩海爺讓底下人準備,自己親自監督,每天盡是好東西:細麩子細料、黃酒,再擱點香油滑腸啊,每天到了時候,讓人拉出去遛個彎兒,然後回來餵上,到時候飲,到時候餵,這叫食水調合。沒幾天,這驢就顯得水靈多了。老篩海爺找了王二爸問:“你這一天賣幾套豆腐啊?”“兩套。嗷,早晨起來這鍋漿,就是一套豆腐。”老篩海爺說:“好吧,你給我記上啊,明天早晨起這鍋漿熬出來別點鹵,讓它多見幾個開,拿大木桶你給這挑過來,我給你一套豆腐錢。你做出豆腐來賣出去賺多少錢?”王二爸說:“我這一套四五兩銀子。”“好好,我給你五兩。你願意做你接茬再做,我就不管了。”王二爸也不知道老篩海爺要干什麽。第二天老早,王二爸就用大木桶給挑過來了。篩海爺把驢拉到院中,預備了兩個壺,打發兩個底下人,拿這壺灌滿了漿,又從這壺嘴裏頭把這熱豆漿,慢慢、慢慢地往驢蹄子裏滲。這一鍋漿把這四個蹄子全都滲過來了,然後把驢拉進去了,給了王二爸錢,囑咐明天接著送。第二天又送。天天如此,半個多月呀,這蹄子軟和了。老篩海爺親自拿刀慢慢、慢慢地給它一點一點地往下削。這四個蹄子全削下來,就將近半年的工夫了。削到根底下挨上鐵蹄啦,黑亮黑亮的,給它切了切掌,釘好了以後,再把這小驢拉出來。背上氈子軟墊,老篩海爺就在清真寺門口騎上驢一直往南。哎喲,老篩海爺輕輕地拿手一拍它,這個驢好像感激自己的主人,耳朵這麽一支楞,啊呀呀..電掣風馳,快極了!轉眼間,就奔右安門來了。出了右安門,越過了吊橋,過了關廂,到了曠野荒郊之外,這驢更放開步了。篩海爺這高興啊,真是一條寶駒呀。給它進了個名叫“千里追風騎”。但是有一樣,這個驢不愛長毛,只是尾巴上有點毛,這頭驢沒事就回過頭來,拿嘴咬它這尾巴。後來老人家一睹氣,用鑷子把尾巴上的毛都給拔去了,成個大肉犄角,後來時間一長,人們都知道老篩海爺有一匹千里追風騎。
這一次,老篩海爺干嘛來了?老篩海爺沒事兒,就是遊山逛景。他從北京出來以後,打算到河南衛輝府牛圈村探望探望老師兄,結果到了馬四爺的家裏頭,馬四爺不在。家人馬祿把老篩海爺請到裏邊,把驢拉進去,拴到槽頭。老篩海爺拜望拜望了馬四嬭嬭這位老嫂子,叔嫂之間說了會兒話,老太太纔告訴老篩海爺:“你四哥呀,也出去不少年了,落在江西,還沒回來呢。”這樣,老篩海爺在這住了幾天,辭別了老嫂子,信馬由繮騎著驢各處遊逛。
到了江南以後,纔聽說北京城出了個人物,雍親王府的教師爺兩次杭州擂掌震法禪僧,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老篩海爺一想:喝!我眼皮底下出了這樣的人物,我都不知道,將來回到北京城,我得訪訪他。現在,老篩海爺纔知道童海川奉聖命,陪著皇子出去捉拿二小、請國寶,已經杭州下西南奔雲南了,老篩海爺也奔雲南來了。半道上難免碰上武林的同道,所以也知道九月九重陽會的事情,而且,重陽會那天老篩海爺也去了,他把驢放在狐兒山下,順著山道不走正面,從旁邊越著山邊就上去了,趴在北大殿後頭的中脊上,探著頭往下瞧,所有鐵善寺的經過,全都看到了,好一場驚心動魄的門戶之爭。到最後童海川跟濟慈拚命的時候,人家老篩海爺可不管。老篩海他想:我要管,那麽就得管住這件事,我這麽大的年紀,離著那月臺又太遠,等我一喝喊,那兒死了,我要再過去,虎頭蛇尾多寒磣啊,干脆我不管。實際上老篩海爺在這呆著的時候,南配殿的後層坡也有人,在這大帳篷的上頭天井這兒,也有人,天井這兒就是亞然和尚。其實一共有五位高人都在這盯著瞧著喲!這件事情完了以後,老篩海爺並沒走,他知道童海川還要跟八卦山鬧事,所以自己找地方住下,每天出來遊逛。在北方幾省呆得年數多了,乍到江南,山明水秀,喝,老篩海爺也很痛快。沒想到這幾日變了天,下起雪來,老篩海他又喜懽踏雪尋梅,這樣纔在這一帶轉轉,打算看看梅花,瞧瞧雪景。三小夜闖八卦山時,老篩海爺也進山了,老篩海也有水衣水靠,三小出山,老篩海爺也出來了,老人心說:這仨孩子找死呐!難道人家不會坐著船出來劫你們?結果到十八棵楊這兒,三人真叫人家劫住了。老篩海爺看見了,騎上驢,用驢這麽一衝,纔把韓殿遠、賀永、法禪、韓寶、吳志廣、雷春、賀豹這些人給衝開。見到三小站住了,老篩海爺又施展驚人技藝,警告三位莊主。果然,這誰辦得到?下著雪的這山地,三尺六寸長的銅棍,就這麽一杵,一下就下去了,沒點真功夫成嗎!你往外拽,沒點真力氣成嗎?你看著挺輕鬆,挺自如,實際上是有內力在啊!到現在一問老篩海爺名姓,老篩海爺哈哈大笑:“道出老夫的名姓,嚇破你們的苦膽,所以,老夫的名姓你們不配問。我這手功夫你們要練得上來,你們就動手,我不管;練不上來,乖乖地聽話,俯手帖耳給我回去。”五莊主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就知道不行了,再打也沒意思了,便說:“老朋友,我們衝著你了。”“哈哈,這便纔是,幾位莊主請吧!”“好吧,四哥,咱們回去吧。”呼哨一聲響,衆兵丁從十八棵楊撤下來。上船回去了。
老篩海爺把單支點穴鐝往絨繩裏一別:“你們三人過來,你們叫什麽名字?”三個人通罷姓名,老篩海爺道:“嗷,你們倆人是侯振遠的徒弟,你是童林的徒弟呀?”“不錯。”老篩海爺明白,自己跟侯振遠可有關係。
原來侯振遠是父傳子授的能爲,他父親家傳一百零八招青龍劍,這龍淵古劍就是父親給的,那麽實際上他這一百零八招青龍劍是誰教的呢?父親可沒教多少,真正教他的主兒,就是老篩海爺金元的師兄、清真老門長馬駿,馬四爸的大徒弟就是侯振遠。這樣一來,徐源、邵甫就是老篩海爺的師孫,老篩海爺可不提這事,因爲哥哥馬四爸不讓提。“你們三個人有什麽能爲,鐵善寺住著你們的父輩和那麽多的人,他們不來就沒有達到李昆的目的,李昆的意思是預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他惦著拿住你們的師父侯振遠、童林,並不指望拿住你們仨呀?如果你們來了,露臉也可以,可現在這不是給你們三人的師父丢人嗎?”劉俊低著頭,臉臊得跟紅布似的,一句話說不出來。徐源一躬到地:“老前輩,您老人家一定是高人,在十八棵楊救了我弟兄三人,我們沒齒不忘,老人家您可能是施恩不望報,您責備我們,我們俯首恭聽。但是有一樣,您能不能把名姓告訴我們,我們回去之後,也要跟師父提出來,將來好給您道道謝啊。”“哈哈,道謝,我不指望,我的名姓一定告訴你們,我家住在北京城南城牛街清真寺,我姓金名字叫金元,江湖人稱老篩海爺的便是。”“哎喲,老前輩啊,我們給您請安了。”老篩海爺往旁邊一閃身:“不用磕頭了,我們清真不受禮。”“那麽我們就給您請安,您的話我們弟兄三人聽得明白。”“那好,回去跟你們師父提提,李昆有個至交,是他最好的朋友啊。”“是誰呀?”“要把這個人請出來,他來了能爲你們雙方說和此事。”“您提的是誰呀,老人家?”“此人家住在廣東龍門縣青龍街,開了個八卦堂藥鋪,人稱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劉俊一聽心想:我閉著眼都能摸了去,我在那住了十二年,那是我第一位授業恩師啊。又聽老篩海爺道:“你們三人記住這個人,回去讓他們把王十古請出來,王十古到了雲南,這件事情就能完結,國寶得以還朝,二寇可以被擒。王十古不到,這事不好辦。”老篩海爺撮下驢嘴套,小驢過來,一騙腿上了小驢,襠裏一合勁兒,噠噠噠,轉眼之間踏著雪花蹤影不見了。
三小立刻腳底下攢勁回轉鐵善寺,直奔狐兒山下。順著山口往上走,越過蜜蜂嶺,直接到山門。剛進山門,有幾個門頭僧人跑出來了:“阿彌陀佛,三位少俠客,裏面都鬧翻天了!一夜之間你們哥仨丢了,廟裏找人呐!你們趕緊去吧。”劉俊心說:這漏子小不了!哥仨點頭答言,狼狼狽狽一直來到東配殿,挑簾子進去。王爺連同所有衆羣俠、亞然和尚、濟慈全都在這兒呢,哥仨過去,給王爺一磕頭,給衆位師伯、師叔、師爺們行禮,往這一站。童林心疼徒弟,一看這三人啊,像是受委曲了。海川問:“徐源啊,你們仨人昨天干什麽去的?背著爲師等衆人一夜不歸,私自行動。”“這個..”徐源沒敢說話。“你們倒是說話呀?”海川一瞪眼,徐源更不敢言語了。
老俠侯振遠過來了:“賢弟,你先等等,先別著急。”王爺也攔:“海川啊,你先別跟仨孩子鬧脾氣。”王爺又慢聲細氣地問徐源:“你們昨晚到底上哪兒去了?”侯老俠也追問:“三個人干什麽去了?”“是啊,王爺問你們呢,你們三人干什麽去了?”徐源一躬到地:“師父,我們小哥仨上一趟八卦山。”“什麽時候去的?到那遇到什麽事?怎麽回事?好好地說一說。”
徐源就從弟兄倆怎麽起意開始,把事情都說了。徐源、邵甫很明白,得把事情往身上攬,不能把人家劉俊擱在裏頭。一直說到夜闖八卦山,怎麽從巡邏船奔船塢,怎麽從船塢上山。怎麽換衣服,怎麽進去的,怎麽迷路,怎麽跟著打更的到中央戊己土大廳,怎麽看見秋師大爺,他們九位在那兒喝酒,人家胡二爺怎麽拿的三人,李昆怎麽放的。又敘說了在船塢一戰,他們來了,我們怎麽跑的,最後在十八棵楊怎麽動手,眼看著跑不了了,老篩海金元金老劍客爺來了,救了我弟兄三個人把他們都給趕跑。老篩海爺又提出來必須奔廣東請老俠王十古,此事方能解決。韓寶、吳志廣都和我們動手了。侯老俠點頭:“啊,你們三個也挺勞纍的,下去休息吧。”其實哥倆都疼孩子,但是說話的方式不同,老人家侯振遠說話滿臉春風,三個孩子敢說話,童林一瞪眼,三個人不敢言語。三個行完禮下去,來到屋中,劉俊往那一坐直嘆息。徐源瞪他一眼:“你嘆息什麽?”
“三哥,我說不去不去,您非讓去,您看到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徐源反倒說:“你呆著吧!咱們立功了,你不懂,你聽信吧。”是的,三小一走,老俠侯振遠跟海川商量了:“你疼孩子不疼?我相信你疼,可是有一樣,你對孩子發這麽大的脾氣,這恐怕不大好,他們有話都不敢說了。就說劉俊這孩子,冒著這麽大的風雪,擔著這麽大的風險,給你捎書信不給你丢臉,夜晚之間進山,冒著寒冷的天氣,不避艱難險阻,爲了早日還朝完案,他們生死置于度外,這是頭一條功勞。第二條功勞,船塢一動手,這是第二次冒死。三條功勞,十八棵楊被困,有老前輩金老劍客爺給救了,沒有金老劍客爺,三個孩子命就搭上了。爲誰呀?爲你呀!你反過來這樣對待他們呐,這就不好了吧!再說這仨孩子還立了一大功,老篩海金元提出一件事來,廣東龍門縣請老俠王十古從中斡旋,兩造裏言歸于好,不傷人,不流血,得取國寶,把二小押進朝堂。這你得省多大勁啊!不但無罪,而且有功啊。王爺,衆位哥哥,您說我說得對不對啊!”王爺心說:這纔是真正的好朋友,當著這麽些人,該數落數落這位兄弟,這位兄弟現在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海川也感激佩服,有這麽句話:“樂有賢父兄”。一個人有一個好爸爸或者是好哥哥來規勸自己,來說教自己,讓自己往正道走,那麽這個人就很幸福。童林現在就遇上位好哥哥了,海川點頭:“哥哥您說我太對了,我這人就是嘴急,其實我心裏倒不是那意思,我一生氣他們就害怕。”“還是的。”王爺很高興,又轉身喊:“孔秀啊。”孔秀趕忙過來:“哎呀,王爺。”“哎,你去,見著他們哥仨,就說你師父,連同本爵和你師伯們,大家都說了,這一次他們哥兒仨冒風雪夜闖八卦山,擔著這麽大的風險,很是受纍了。你去安慰安慰他們。”“好了,我這就去。”
孔秀來到三人的住處,進屋一看,三個人在那兒都噘著嘴。哎呀,師哥們不要噘嘴了,你們得了好了,王爺讓我來告訴你們三人,代表師父傳話,謝謝你們。”徐源、邵甫一聽:“師弟,怎麽樣?”劉俊也高興了:“嗨,三哥,到底您還是有高的。”“對,以後你聽我的沒錯。”“不,我以後不能聽您的了,您淨給我瞎馬騎。”三人心情高興了,孔秀回去稟明王爺。
再說王爺等人,等孔秀走後繼續商量如何攻打八卦山之事。老俠侯振遠對王爺說:“您看,現在連老篩海金元這樣的武林高手,都在周圍看著我們干些什麽。當年武林道的老前輩互相支援,互相尊敬,昌盛武林,取長補短,各家武術都蒸蒸日上,難道說,到我們這一代就兄弟鬩墻,手足變目嗎?真的通過這國寶、二小之事跟八卦山鬧起來,殺人流血引起門戶之爭,也跟鐵善寺似的嗎?鐵善寺的事可叫人家笑話啊!老前輩們人家在旁邊看著呢!我看提出請老俠王十古這還是對頭的。”王爺聽了侯振遠的話,點頭道:“是啊,應該請這位王老俠。”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合掌打問訊:“阿彌陀佛,衆位,我跟廣東的王老俠有一面之緣,老俠王十古來到雲南一帶遊歷,這話遠在二十幾年前了,那時在鐵善寺小住十幾日,我跟他盤桓過。這個人算少林寺的入室弟子,幼年之間三入嵩山,得了人家的天罡鞭圖三十六路,在大殿的匾後頭又得了人家少林寺鎮寺之寶人骨寶鞭,能爲確實好。據他說好像他在八卦山也住了很長的時間,纔到鐵善寺來拜望的。那個時候老僧還在廟中,因此有些交情。我看王爺,大家夥兒要贊成的話,咱們把王十古請出來太好了。”海川說:“我跟王老俠雖然不認得,但是,他冒然間給我寫信,把徒弟介紹給我,劉俊是他教的,我們倆算是親家啊,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啊。”大家夥兒這麽一聽,認爲這也倒是一層關係,大家商量,決定要到廣東去請王十古。那麽讓誰去啊?亞然和尚說:“這麽辦,我跟王老俠當初有一面之緣,貧僧做識途老馬,我去。咱們多去幾位道高德重的,人多臉重,大家夥兒一塊去了,人家王老俠能來,一個人去了就不好辦。”最後決定有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普照、風流俠張鼎、賽判飛行俠苗澤、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和畫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過海烏龍展大旺,以及海川等十個人前去拜請。十人中有九位都到了歲數了,都是老人,就是童林年輕。那麽童林也就算星星跟著月亮走,霑點神光了。定好了以後,海川問于爺:“老哥哥,請老俠王十古,您老人家怎麽不去呀?”老俠一笑:“嗷,嘿嘿嘿,海川呐,你可真是的,叫哥哥怎麽說呢?都去了,王爺誰來保護?哥哥我在家保護王爺。”海川恍然大悟:“哎喲喝!還是哥哥您高瞻遠矚,老成持重,經騐豐富,你說得對呀,我把這一層忘了,看來哥哥就在廟裏頭保護王爺吧。”“哎,哈哈哈,王爺出事,衝哥哥我說。”海川連連給作揖道謝,侯振遠老俠也給道謝,實際上滿不是那麽回事。于爺怎麽想的?八卦山不就是個混元俠逍遙叟李昆嗎?不是姓于的說句大話,甭說還有衆位,就算沒有衆位,我老頭子一個人就憑這兩個巴掌,我也得把這韓寶、吳志廣打出來,我也能把國寶要出!請王十古干什麽?這纔是于老俠的真實思想。相反的,您說請王十古,我決不反對,但是我不去,王十古也是個人物,我于成也是個人物。當然,王十古這個人物我很敬佩,我干嘛千里迢迢去請他呀,別人去我不管,我不去。但這話沒法往外說。商量定了,海川就親自找到劉俊:“俊哥,我們老爺兒十位要去廣東,看你師父王十古去,也可能把他請來,你有事嗎?”劉俊搖頭:“您去吧。問我師娘、師兄好就成了,我沒有別的事兒。”“好啦。”
第二天一清早,銀兩路費帶足,兵刃帶著,十位從鐵善寺起身形,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趕奔廣東龍門縣。這天,太陽快壓山了,暮景蒼茫,晚風四起,倦鳥歸林,牧牛童橫騎牛背,手拿短笛,野調信口吹。爺兒十位知道前頭黑壓壓霧沉沉的,這個大鎮店就是青龍街。這樣,他們便來到青龍街的西口。這是個大村子,街道很整齊。天都黑了,上人家去不大好,爺幾個商量,干脆先住店,有什麽話明天再說。正巧路南有座大店,橫匾上寫著:高昇店王家老店。店門開放,門燈掛起,夥計在門口讓座:“爺兒幾個住店嗎?再往下走可就錯過宿頭了。咱們王家老店南北通衢,東西交流,不瞞您說,咱們這店年陳日久,四遠馳名,現有的房間都是新裱糊的,四白落地,十分乾淨,一個蝨子蚊子蟣子臭蟲都沒有,吃的完全都是京味大菜,您請吧,跨院也有,上房也有。”“阿彌陀佛!好吧。夥計,有寬綽一點的跨院嗎?”“有您呐,您隨我來。”夥計說著,把他們老十位帶進來,一直來到東邊的跨院北房。調擺桌椅,大家夥兒擦臉漱口梳頭。夥計問:“你們老幾位吃飯嗎?吃葷的還是吃素啊?”“哎,無外乎牛羊二肉。”時間不大,飯菜擺上來,老十位全坐下了,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是出家人,店裏準備了些炒麵筋、花生豆的素食。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海川看了看這夥計,也就在二十多歲,細高挑,挺乾淨,穿著打扮也麻利,便問:“夥計,你貴娃?”“我姓王。”“嗷。你是這兒本鎮的人嗎?”“沒錯,哈哈哈哈,連我們開店的掌櫃的,也姓王,咱們青龍街如果有十戶人家得有九戶姓王。”“嗷,要是那樣說,你們都是一家子了?”“不,我們這兒有中街王,還有後街王,有前街王。雖然都姓王,同姓各宗。咱們青龍街這正街的王,是一個王,南街一個王,後街一個王。”“嗷,那我跟你打聽個人。”“您打聽吧,凡是我們青龍街的,您隨便打聽,我都知道。”海川點頭:“請問。王十古在哪兒住啊?”“哎喲喝!您這人怎麽這麽愣啊,您這是怎麽說話呢?”“哎?我問問你,我哪句話說錯了,您不愛聽了?”“您叫我們老祖宗的名字,我就不愛聽了。說真的,我們是三家王,但是有一樣,我們這三家王跟一家一個樣。您提的這位,是我們青龍街的活祖宗。拿我說,怎麽說呢,我管他老人家就沒法叫了,就叫老祖宗。他管我呢,也沒法叫。叫孫子?不行。叫重孫子?曾孫子?孫泥?孫渣子?這都不行啊。比方這麽句話吧,我們這老祖宗要百年之後,他出殯的時候,按一輩孝袍子上釘個紅布帶算,要到了我這輩了,干脆,釘紅布帶就不成了,渾身上下釘滿了都不成,衹能做一件紅大衫,外頭罩一個細魚網,往身上一披,也就是說一個網眼算一輩,他的輩兒太高了。”“哎喲喝,是這樣啊!這我可真對不起您,我不能叫他的名字。”“對了,對了。哎,真的,您很年輕,您三十來歲,您跟他什麽交情?”“啊,那是我哥哥。”“哈,您這人說話可太不客氣了!嘿,我剛說那是我們活祖宗,您這會兒又說您跟他是哥們。”爺兒幾個也不好意思笑。海川道:“夥計,我不是跟你鬧著玩,確實是這樣,他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可是不是哥兒們嗎?”“那我告訴您得了,明天您要去,一清早起來,一直往正東,過十字街到東口,路北那兒有一片房子,都是他老人家一個人的。正當中的大門洞,那是他的家,門洞裏頭東屋,就是老人家的門診部,西屋上頭有塊小匾,綠字‘八卦堂藥鋪’。這屋瞧病,那屋裏頭抓藥。”“哈哈哈,夥計,你們這位老祖宗真會賺錢啊!”“您這叫什麽話?”“你看,可不是會賺錢嗎,自己開的藥方,讓人家病人上自己的藥鋪裏抓藥,那還不足足的坑人啊!”“我說您這人怎麽這麽說話呀?我一個做夥計的,不能跟您反駁,相反您說這話太難聽了,您知道我們坑誰,圍著我們附近三十里、五十里、百八十里的,要論脈案的話,我們老爺子考第一,也甭管內科、外科、婦科、小兒科、耳、眼、鼻、喉、五官科,到他手裏頭,沒有治不好的。我們老爺子說過這麽句話:‘天下沒有治不了的病’。這是人家老中醫的一句話呀。按中醫來說,凡人身上的病,就有治,說你治不好,那就是不投簧,不得要領,下藥不對,所以你這藥下去治不了他這病。相反病因對了,下藥也對了,沒有治不好的病癥。當然,這個病嘛,治得力量越大,發現的這新鮮病也越多,這也是一個道理啊。我們老爺子瞧病對貧民不取利。您打聽去,凡是窮苦人到那瞧完病,連錢都甭給。”“要叫你這麽一說,你們這位老爺子一年得拿出多少錢來往外賠呀?”賠呀?沒那事。這本地大財主多極了,再有那欺壓鄉黨、魚肉鄉里、爲富不仁的老財要得了病,行了,有他一個人就可以了,我們老爺子給他瞧病,比如說他這病是二成,頭一服藥下去就六成了。”“喲,怎麽回事?”“哈哈,怎麽回事?讓他病鬧得兇點,說你這病我得包治,你得給三萬兩白銀,沒有三萬兩銀子好不了。好,這叫窮人吃藥富人還錢。”“啊,夥計,這還是真有點意思。”“多新鮮啊!我們老爺手底下治一個好一個,沒有一個治不好的,哈哈哈,您知道嗎?不是庸醫殺人,記住兩個騐方,看了看脈相書,跟著就給人家號脈去,能給人家藥吃,治不好,也給藥死,那可不行。”夥計把這事情一說,大家哈哈一笑。吃完飯以後,喝茶休息。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擦臉,漱口,算完了店飯賬,多給夥計一點小費,爺幾個出來。亞然和尚帶著他們大家往東來,越過十字街往前走,來到東口路北。看見老俠王十古的房子前門在中街,後門直通後街,甲第連雲,房子很多呀。靠前街這一溜就是八間房,偏東一點是大門,上有門燈,下有懶凳,上下馬石。三層臺階,一邊四棵門槐,東邊的大廈是走馬門。就在這正門往西靠墻根,一拉溜有托著腮幫子的、有捂著腰的、有哼哼哎喲的、有倆人架著的、有預備門板擡來的、有背來的、攙來的。大門開著,果然這門洞裏靠東邊,當中有個門,門外頭有一張桌子,門裏頭有一把椅子,就堵著這個門。桌子上頭有脈枕,還有紙筆墨硯,旁邊有個凳,是病人坐的。就這門洞裏頭一個門上,掛著蝦米鬚的斑竹簾,門上頭有一塊匾,木質很講究,當中三個字:八卦堂。在八卦堂的上邊有兩個小字:廣東。門簾掛著,看不見有人往裏去,就在這瞧病的桌子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裏頭拿著一曡子紙條。這個人五十多歲,大高個,大奔兒頭,紫紅一張臉兒,紅紅的眼眶,眼珠兒發黃,花白剪子股小辮,一身藍扎著絨繩,腳底下薄底兒的靴子,他就是老俠王十古的大弟子、金睛紅龍應太和。看這意思,王老俠還沒從院子裏頭出來呢。應太和拿著這曡紙條,到了門口,從頭一位病人開始撒條,一個一個,可能這白紙條上頭有號碼,一位一位地叫,一直發到最後回來了。他把剩下的紙條壓在桌上就進了院子,一會兒的工夫,陪著老人往外走。
亞然和尚用手一指:“您看,這位就是。”“哎呀!”哥兒幾個隨著亞然和尚的手這麽一瞧,喝,王老俠好精神呐!中等身材略微的高一點,八十多歲,這麽大的年紀,腰板不塌,雙肩抱攏,米色綢子長衫乾淨極了,白綿綢的褲子汗衫,高挽著的袖面,腰裏繫著絨繩,寸底的粉底大紅緞子朱履鞋,上納五福捧壽,紅緞子沿邊。往臉上觀瞧,面似晚霞,紅中透粉,粉中透潤,皺紋堆壘,精神矍鑠,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壽毫微長,微開眼瞼,二眸子金光閃閃亞賽兩盞金燈,鼻如玉柱,脣似丹霞,大耳有輪,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在前胸,不散不亂,根根整齊,白剪子股的小辮,頂已謝了。老人家步履矯健,應太和陪著來到門洞,老人歸座位,把桌子趕到門口,第一號打外頭進來。“老爺子您早啊。”“坐下,坐下,見好嗎?”“好多了您呐。”“你呀,再有一服藥就齊了,坐下我給你號號脈。”病人胳膊放在脈枕上,老人家閉著眼睛一號脈,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呀。號完了以後,拿起筆來開藥方,讓病人去抓藥,跟著叫第二號。慢慢地一個個往下瞧,順順當當的,人們出來都是高高興興的。這一瞧就到晌午了。金睛紅龍應太和到門口一瞧,沒人了,一擺手,老俠王十古一推桌子站起來,正要往裏走,亞然和尚合掌打問訊:“阿彌陀佛,王老俠客,王施主,別來無恙啊。”“哎喲喝,哈哈哈,是哪位啊?”亞然和尚說:“老施主,你不認得我了?貧僧亞然呐。”“哎喲喝,先輩!”王十古連連拱手作揖:“這是哪一陣香風把前輩吹到寒舍?恕過王某未曾遠迎,恕罪,恕罪。”“老俠你太客氣了,這一次不是貧僧我自己來拜訪,我還同著一些朋友來的。”“大夥兒請吧。”王十古就知道這裏有事,邀請大家往裏走。
進門迎面是個影壁,往西是四扇綠油漆灑金星的屏風門,門口四個字:齋莊中正。當中兩扇開著,等大家夥兒由這屏風門外頭進來一看,院裏頭豁然明亮,塼墁的院子十分講究,各房屋都是抄手的遊廊,朱紅油漆的抱柱,北大廳足有七間門面,東西房也有五間門面,這裏不僅有住人的房,還有存藥的庫房。再往後,兩旁邊有箭道,一層院子一層院子,東西有跨院有花園,墻腳下栽種著奇花異草,濃鬱花芳。應太和把簾子撩起來,大家執手相讓,全都進來。王老俠樂嘻嘻地說:“我先洗洗手。”太和給預備洗手水去了。大家坐下後觀看四圍,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兩旁邊有椅子、凳子,寬敞啊。墻上掛著挑山對聯不計其數,完全出于名人手筆。正居中的中堂,是個八仙慶壽,工筆畫真講究。上下首掛著對聯,上聯是:春水船如天上坐;下聯是:秋山人在畫中行。喝!這是明朝四大才子中唐伯虎的手筆,了不起啊!屋裏頭的陳設也很不俗氣。這時亞然一笑:“老施主,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啊!”“嗯,高僧啊,這我可求之不得,來吧。”亞然和尚從普照、鎮東俠、鳳池甘大俠一直介紹到海川。剛把海川介紹完,王十古走到海川面前一抱拳:“喲!童俠客,哈哈哈,你是我心目中的好兄弟,好朋友。劉俊我給你介紹去了,大概你已經收下了吧?”“哎呀,老人家,晚生童林怎敢呢。”童林就把白馬河甘家堡的事情從頭至鹿說了。王十古給甘大俠連連道謝:“這個孩子無知,您多原諒。”“您說到哪去了,前輩。”“衆位,我們的鬍子全白了,江湖無輩,綠林無歲,我們都是弟兄啊。”“對對對。”大家弟兄相稱,泡上茶來,衆人喝茶。王十古這纔細問:“不知道海川賢弟和衆位仁兄賢弟怎麽一旦之間,隨著亞然高僧來到寒舍?”老和尚看了看童林:“唉,海川,你說說吧。”童林一抱拳:“哥哥,此番前來有大事相求。提起我的事情,盡管有賓朋跟您提了,恐怕知道的不甚詳細。”海川就把從家裏出走,鬭紙牌誤傷老父逃亡在外,臥虎山學藝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頭結一掌仇,風雪困京師,一直說到現在。海川最後說道:“幸虧衆位兄長的幫忙,幾次我童林都化險爲夷。這一次大家在鐵善寺,準備到八卦山找李昆太極公要國寶拿二小,但是從中又有高人提到哥哥跟李昆李太極交情莫逆,本係雙方都是武林道的正門正戶,不能爲此小事多傷和氣,多樹強敵,所以我們想通過哥哥您斡旋此事,讓兩造言歸于好,化干戈爲玉帛。只要太極公能獻出國寶,此事也就作爲罷論,因爲有王爺做主。我童林有心自己來給哥哥跪門,怕哥哥不肯前去,因此約請衆位兄長們一起來,人多臉重,哥哥,您能不能撥冗前往啊!”亞然唸佛號:“阿彌陀佛,王老俠,海川所說您聽明白了沒有?”老人家王十古聽明白了,說:“衆位,不錯,二十多年前我王十古到雲南一帶去遊歷,知道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有位混元俠逍遙叟太極公李昆,掌中一對乾坤太極圖,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愚兄我也有一對五形八卦掌,也是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這樣啊,我就找到太極公,蒙他以禮相待,我們兩個人談了幾天,很不錯。我們兩人通過口談,又到了手談,後來我們兩個人就分手了,事隔多年,時過境遷,一晃二十幾年了。今天既然衆位來了,我王十古是義不容辭。”說著話,王十古又轉嚮海川說:“兄弟,你我之間另有一層關係,雖說你我素不相識,可你看得重哥哥我,我一封書信你收下了劉俊,愚兄有一份感激之情。無奈,你們爺幾個來的時候,也看見門前了,我這兒有多少病人呐,每天需要我診脈看病。這要一走,不是把大家的病都給耽誤了嗎?”大家夥兒一聽,得!看起來還是推辭。海川聽完了說:“哥哥,咱們弟兄一見如故,我童林這個人從來不說拐彎話,不錯,您現在給大家瞧著病,但是我要問問您,您現在八十多歲,您也有個百年之後啊,那麽您要死了,人家那些得病的人就不看病了嗎?”大家一聽,嗨!這位還真愣。王十古這麽一聽,覺得也有道理,便說:“車到山前自有路。按兄弟你說,那麽哥哥我就應當奉陪大家去一趟,但是我可有個條件。”海川忙說:“老哥哥只要您去,不管什麽條件,我都能應。”“衆位仁兄賢弟、亞然老前輩,如果大家認爲我王十古打得過李昆李太極,拿我作爲打手,請我到那兒,憑我王十古三個字壓制李昆,強迫他們交國寶、獻二小,那可不成,我跟李昆是朋友,我跟海川是兄弟,這樣我跟你們衆位也是朋友,金塼不厚,玉瓦不薄,一手托兩家,雙方都是朋友。如果哥哥去了,或者是李昆把我邀到八卦山,或者是哥哥我把李昆約到鐵善寺,當衆言明,給你們兩造息事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那樣,我就去。”“哥哥的心就是我童林的心。到了以後,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讓我童林吃虧都沒關係,哥哥您只管做主。”“啊,要是那樣的話,愚兄也就放心啦。”大家夥兒商量已定,王老俠叫八卦堂藥鋪寫了個紙條貼在門口:
“今日停診。”一切準備就緒,王老俠又到了後邊,見老伴言明原由,拿軍刃欲與衆俠客一同趕赴昆明八卦山。
上回書正說到十老請八卦堂藥鋪老俠王十古,王十古決定隨同海川去昆明,回到內宅取軍刃,又把事情跟老妻王大嬭嬭說明,爲了朋友,要去八卦山一些日子。對于這件事,老太太倒沒阻攔,只說:“你去吧,想著看見李昆兄弟替我問候。”第二天一清早起來,王十古圍好了十三節人骨鞭,小包袱打好,乾坤太極圖放在裏頭,家裏都安置停妥,大家從這兒起身登程,就奔鐵善寺來了。
非止一日,來到鐵善寺,順山道往上走,直奔鐵善寺的山門。遠遠地往鐵善寺一瞧,喝!門口可聚了很多人。自從他們爺兒十個走後,鐵善寺的人就盼著。老俠于成告訴二爺侯傑,每到晚上多加點小心,萬一王爺要出點什麽事,你我都擔不起!甭說出外頭跟人家八卦山鬧著事呐,就鐵善寺請來的這些人裏,也還有好些個二五眼的呐,我們不得不防。于老俠、侯二爺白天陪著王爺在一塊兒說話,計算日期,琢磨著要來嘛可就該來了。這個時候,一個小僧跑進來:“阿彌陀佛,王爺,諸位老英雄啊,山下來人了,我家老當家的亞然和尚陪著很多人,那裏頭還有一個老人,生朋友到了。”王爺他們唿啦一下子,二百多位東西配殿的人全跟著一齊往外走。濟慈和尚頭前帶路,來在山門外,大家衆星捧月地陪著王爺。王爺這高興呀,抱拳道:“衆位,把王老俠客請到了?”海川給王十古介紹道:“哥哥,這就是當今萬歲康熙爺的四皇子雍親王爺。”王十古搶步進身跪倒了磕頭:“草民有何德能之處,敢勞王爺玉葉金枝您出寺迎接?我給您磕頭道謝!”“哎呀,老俠客,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緣在三生,休要行禮,折殺胤禎,快起快起。”衆英雄往裏走,一直來到東配殿。大家落座,全陪著王十古坐著。王爺可說:“哎呀,你們爺幾位來得很快呀。”老俠王十古把自己的事情都說了,然後問王爺:“王爺,您看這事情,草民來了應當怎麽辦?”“王老俠,你是武林道的前輩,本爵對綠林道是個門外漢,你跟太極公是朋友,他手下的孩子們跟海川鬧了事,北京城大內盜走了國寶,此事皇上十分震怒,命海川待罪捕盜。皇上既然震怒了,事情就不好辦,但只要國寶還了朝,剩下的事都好辦。”王爺給王十古這麽一個槓槓:翡翠鴛鴦鐲得給了皇上,韓寶、吳志廣到底怎麽樣都不要緊,到時候報一個畏罪自殺,皇上也沒處找去。王十古也把自己來時所想的跟王爺提了:“草民跟李太極確實懸個朋友,人家太極公太極十三式自成一家,藝壓武林,是多年的成名前輩。我王十古打算寫封信,讓他定日子約草民進山跟他談談,或是請太極公到鐵善寺來,由他去定,到那個時候見面再談。”王爺點頭:“老俠客,這是第一步,太好了。”拿過紙筆墨硯來,王十古提筆在手,一揮而就。寫完之後,給大家唸唸,裝在信封內,說道:“海川,你說派誰去好呢?”剛說到這兒,旁邊有人唸佛:“無量佛,王老俠客,貧道願往。”大家夥兒一擡頭,原來是南俠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王老俠說:“哎呀,司馬仙長啊,您這一次千里迢迢長途跋涉,把我王十古接到鐵善寺,坐未安席,您又要下書去,我王十古心中很不安寧,還是派別人去吧。”“無量佛,王老俠,一來貧道也不纍,二來我想派個弟子去,就不如派個大人去。您說呢?”王十古點了點頭:“振遠賢弟啊,還是你們爺兒幾個拿主意吧。”“啊,道哥要去,那就請道哥辛苦一趟吧。”
南俠換了一件道袍,把書信揣在懷裏,手裏拿著拂塵,辭別衆人,從鐵善寺下來,直奔八卦山。南俠司馬空到底是什麽心呐?司馬老仙長想得也很多。老篩海爺金元告訴三小,回廟後設法請王十古,南俠司馬空自報奮勇,也跟著去了。南俠又跟于爺想得不一樣。南俠心想:這又何必呢?鐵善寺這麽多人,非王十古不行,那麽別人就不可以斡旋斡旋嗎?現在把王十古請來,有這麽一個機會,我拿著信去,憑我司馬空的名譽,憑我司馬空的身份,憑我司馬空的三寸不爛之舌,準能夠順說李昆,獻出國寶。看來,這南俠也惦著露個臉。
等到了金家酒店,順著栅欄門往裏走,挑簾櫳進了屋子。花斑豹金榮帶著兩個夥計都在屋子裏,等南俠一進來,金榮趕緊過來。司馬老仙長上下打量金榮,看他還真有個相。便問:“無量佛,您是酒店掌櫃的嗎?”“啊,不錯,花斑豹金榮就是在下。請問仙長,您是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仙長吧?”“喲,金寨主,正是貧道。我這一次到這兒來,打算拜見你家大莊主,但不知可以不可以?”“老仙長,這樣吧,您既然打算進山,我準備船隻,您看好不好?”
金榮出去安排,老半天工夫,蹬蹬跑進來了。金榮陪著司馬空由酒店出來,到南盤江岸的渡口一瞧,啊!這氣派可大了,鋪江蓋水的船隻,足有大小八十隻,旗幡招展,每一個船上都有幾名莊兵,卒巾號坎,打著裹腿,絹帕纏頭,手中抱著利刃,如臨大敵。正居中這隻大船,已經繫好了纜繩,搭好了跳板。這個大船長有八丈,寬也有三丈掛零,一隻大舟船,三十二名水手,四個抱頭的,兩個掌舵的。在船頭,兩塊夾板,三道鐵腰,一丈六尺長的大竹竿,藍緞子三角旗面,白蜈蚣走穗,白火焰白飄帶,金槍頂,紅纓子,上頭有字:雲南八卦山,斗大一個“李”字,被江風一颳,撲嚕嚕嚕嚕,一個勁地響。船上一邊站著四十名垂手侍立的兵丁,八個馬扎上坐著八位莊主爺,那勢派大了。南俠一想:李昆這是什麽意思啊?這是接我嗎?接我也不至于這樣啊。耀武揚威,刀槍林立,這是嚇唬我吧?一定是。南俠正想著,只見人家八位寨主爺下了船來到江邊上。爲首的一位問:“哈哈哈,您是司馬仙長啊?”南俠單掌打稽首,口頌佛號:“無量佛,您是八卦山的李老莊主太極公吧?不才司馬空拜見。”“嗷,久仰老仙長的大名啊,總想著到揚州去拜望老仙長,但是我的事情太多,未能如願,今天一見,簡直三生有幸。哈哈哈,恕過李昆接待來遲呀。”“無量佛,老俠客,貧道司馬空有何德能之處,敢勞老俠客如此的客套看待,實在不敢當。”彼此寒暄之後都上了船。老俠李昆用手一指,衆兵丁提錨鎖,響串鑼,解纜繩,撤跳板,船篙點岸,橫插南盤江,直接奔北岸。
等來到山口,由船塢又換乘小轎,直奔山寨而去。只見大片的山峰插入雲端,煙籠霧繞。一排排的莊兵,都抱著軍刃列隊兩旁。南俠心說:這是如臨大敵啊。他也不言語,跟著往上走,轉眼之間來到南莊門。司馬仙長一瞧,李昆這麽闊,怎麽他的家裏頭連個正兒八經的門樓都沒有?只是一般的普普通通的屏風門!實際上南俠不懂,這是八卦連環堡。九個人下了肩輿後,由田子步頭前帶路,引進了正南門。每一道院,每一道門都有重兵把守,全帶著家夥。司馬空心說:這是干什麽?衆人一直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北俠可沒出去接,他在屏風後頭坐著呢。李昆李太極請南俠上座,哥八個依次相陪。獻上茶來,南俠喝了一碗茶剛要說話,李昆抱拳:“司馬仙長,您是鼎鼎大名的南俠,我弟兄要交你,巴結都巴結不上,您這一次來,使我八卦山蓬蓽生輝。可有一樣,你要是從揚州九龍觀來,那你我弟兄就至親至厚,你看得起我李昆,移尊下教,我求之不得,我得把您打板高供,因爲您是從您的廟裏來的。如果您要從鐵善寺來,哈哈哈,可就兩說著了,您要真的憑您三寸不爛之舌,兩行伶俐之齒,打算順說李昆,你縱有風流侯公之善辯,浪子陸賈之奇才,范睢蔡澤之言,蘇秦張儀之口,恕李昆不奉陪呀。”南俠一聽,心說:哎喲,李昆呀,你好厲害呀!我聽劉俊說,人家劉俊到你這下書來,連一個兵都沒瞧見,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隨便出入啊,怎麽我司馬空一來,你們兄弟八人擺船隻迎接到江岸,一路之上列武陳兵,這是衝我示威啊!相反的,到大廳我還沒說話呢,你就把我嘴給堵上了,你明知道我是從鐵善寺來的嘛,你怎麽還說出這話?這是不讓我說話。南俠又一想:我們到底還是朋友嘛,我該說的就說,至于說你怎麽樣讓我起火、讓我著急、讓我生氣,我可以不著急,不生氣。思索至此,南俠道:“無量佛,李莊主,貧道這一次是從鐵善寺來,但是李莊主你是上三門高門的弟子,侯、童二位也是武林道的高門戶,你們雙方爲這件事情,如果爭鬭起來,引起殺人流血,叫武林同道說我們同門自相殘殺,我看這就不美了吧,恐怕叫晚生下輩恥笑。山人這次來,原爲的是勸一勸李莊主爲什麽不能化吳越爲一家呢?雙方彼此多幾個朋友,在武林同道多幾個幫手。老莊主,獻出國寶,獻出二小,不就完了嗎?”南俠說的是實話。李昆李太極聽完了,把臉就沉下來了:“司馬仙長,我剛纔說的話閣下沒聽清,還是憑三寸不爛之舌來作說客!讓我李昆交國寶、交二小,束手到案打官司。這可不是我李昆不夠朋友,我不能聽您的。侯振遠、童海川大鬧鐵善寺,掌震濟源僧,這就是衝著我李昆示威,這叫敲山震虎,殺鷄給猴看!讓我李昆看看,你給不給國寶,你交不交二小,交了是你的便宜,如其不然,你八卦山就是鐵善寺!我是個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吧,想不到您還衝著我弟兄八人說這樣的話!你要是幫著童海川,打架不惱助拳人,我姓李的不在乎,你要幫著我,我不敢用,咱們還是刀兵相見吧。來啊,擺隊伍,把南俠送出八卦山。”哎喲,人家往外攆了。南俠雖然說是出家人,也不由得無名火起:李昆,你拿我司馬空不當人啊!有心亮寶劍跟李昆鬭鬭。其實南俠真的亮出寶劍,人家李昆也不跟他動手,人家會有說話,我跟您無冤無仇啊,我鬭的是侯振遠,童林啊。我把侯振遠、童林打敗了。您要幫忙您上來,我不含糊。現在我犯不上,白饒一命。司馬老仙長一看作說客的辦法不行,也就把氣平下來了。禍福無門,庸人自擾啊,我把人家王十古的信拿出來就完了,我逞這個能干什麽。想到這兒,便對李昆說:“老莊主,不要著急,這一次貧道到八卦山,一是爲了瞻仰八卦山八位莊主的風綵,二來有閣下的故人托我帶來一封書信,請您觀看。”“啊,您是奉我朋友下書信來的,哎呀,司馬仙長,您怎麽不早說呢?”司馬空一伸手把信拿出來了:“閣下,故人廣東王十古托我給您帶封信來。”“哎呀,老仙長啊,恕我李昆冒昧,冒犯仙長,這是我李昆的不對了。”南俠一聽,人家給我作揖是衝著王十古,王十古是他哥哥,沒有王十古這三字,人家敢拿草紙把我捏出去,有王十古這三字,就給我作揖,賠禮道歉。嘿,司馬空心說:李昆呀、李昆,可真有你的啊。南俠雙手把書信遞過去了。李昆李太極把信接過來對胡元霸道:“二弟,趕緊吩咐人預備臉水、漱口水。”準備好了,胡二爺把信接過去,李昆李太極洗了手、漱了口,然後重新捧著書信,衝著鐵善寺,衝著東南方嚮鞠了三躬。這下可把司馬空的鼻子給氣歪了:李昆呀!你對王十古就這樣,你對我司馬空就那樣,不都是個俠客嗎,不都鬍子白了嗎,誰能高三丈?南俠氣得直咬牙,可表面上還樂呵呵地站在這裏。李昆看完了信,說:“二弟,你們大家夥兒洗洗手,把哥哥的信接過去看一看。”哥兒七個過來,胡二爺舉著,大家一一過目,閱畢裝好。胡二爺問李昆:“哥哥,王老哥哥這封書信咱放在哪?”李昆猶豫了半天道:“兄長的書信放在哪也不恭敬,拿到後頭,放到祖先堂去吧。”“是。”胡二爺親自捧著信,送往後面祖先堂。司馬空心說:哎喲!要把我氣死了!李昆一躬到地說:“老仙長,奉我兄長之托來到八卦山,恕過李昆言語衝撞多有冒犯,我給您準備酒宴,一定盛情款待。”南俠心說:我要吃了你的飯,我非得噎嗝不成!便對李昆說:“太極公,不瞞您說,我來的時候已經吃過飯了。太極公要認爲可以,您趕緊修書信,貧道我回去。”李昆擺手:“不敢給兄長修書,兄長的書信,我弟兄領了,要是那樣,就請南俠客回到鐵善寺面見我的哥,就說我弟兄八人給他請安了。至于我們弟兄打算怎麽辦,明天我派我二弟胡元霸親自到鐵善寺,一來多年未給哥請個安,二來把我弟兄的心思跟哥哥提一提,那個時候任憑我兄長示下。”南俠說:“無量佛,老莊主,既然如此,貧道告辭。”“等一等,接您進山,送您出寨。”“哎呀,實在隆重,貧道受寵若驚,我不敢當啊,您就派個人把我帶出去就行了。”“既然如此,金榮把老仙長送出八卦山。”“是。”大家送到莊門,然後金榮陪著司馬空下了山到船塢上船,一篙支來到南盤江的南岸金家渡口。南俠司馬空一個人往前走,過了十八棵楊,老仙長站住身形,回過頭來看一看雲霧盤繞的八卦山,自語道:“無量佛,李昆呐李昆,我司馬空來到你的八卦山,你列隊陳兵,耀武揚威,你這是要嚇唬我呀!我姓司馬的跟你有什麽過結?”嘿,越想越氣,鬚髮皆張,臉也白了,渾身也哆嗦了,嘟、嘟、嘟、嘟,哆嗦成一個團。後來一想,我這又何必呢,一個出家人,人稱練氣士,爲這麽一點小小的刺激,我八十多歲的人生這麽大的氣,我犯得上嗎?你李昆氣我,我不生氣啊,我姓司馬的比你高,哈哈哈!南俠回嗔作笑,繼續趕路。沒走幾步又琢磨上了:嘿,李昆呀,我姓司馬的也是個俠客,了不起的人物,可到你那兒惦記往外轟我,但你哥哥的書信一拿出來,你就衝著書信磕頭,哎喲,我跟王十古的分量差得太多了!這麽一想,又氣上了。真是樂一陣氣一陣,氣一陣樂一陣,神魂顛倒,都迷惑了。一擡頭,已經到了蜜蜂嶺。老俠司馬空趕緊調整自己的情緒,心說:叫大家瞧見我這失神的樣子多難堪啊。南俠靜了靜心神,這纔趕奔山門,進山門往裏走,來到東配殿挑簾進來。
侯振遠,童林都接到門前:“哥哥,回來了。”然後坐下。“啊,回來了。”南俠跟王爺、于老俠、王十古這些人彼此見完禮。王十古這纔細問:“司馬大弟,這一次愚兄請你到八卦山遇見李昆下書信,他對你招待如何啊?”南俠心說:要把我鼻子氣歪了,這怎麽跟人家王十古說啊。“啊,王老哥哥,人家李昆李太極看在您的份上,待我司馬空十分殷勤。”“嗷,他又說了些什麽?”“他說您的原書信他留下放在祖先堂內供奉起來,不敢給您寫信,明天派他的舍弟胡元霸親自到鐵善寺面見閣下,一來以慰二十多年相思之意,給您磕頭請安,二來聽聽您的,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那麽著好呀。”
第二天早晨起來,梳洗已畢,衆雄都在東配殿陪著王爺說話。正在這個時候,門頭僧進來道:“哪位是王十古王老俠客?”“嗷,不才就是。”“嗷,老俠客,現在有八卦山的二莊主鐵臂猿猴胡庭胡元霸給您請安來了。”“快快有請。”王十古往外迎接,應太和在後頭跟著,一前一後,直到頭層大殿。這個時候,人家胡二爺就進來了:“哎呀,哥哥,多年不見,您倒好啊,我跟我的哥哥弟兄都惦記著給您請安。”說著過來就磕頭。“二弟,請起請起。”應太和趕緊過來拜見二叔,然後把胡元霸一直請到東配殿。王十古可不能給介紹啊,因爲這是八卦山的人,怎麽著也算敵對啊。安排好了座位,人家胡二爺坐下。大家夥兒看看胡二爺,一身藍,扎著絨繩很乾淨,肋下也不帶刀,搬尖灑鞋白襪子,白剪子股的小辮,還真有個相。胡庭道:“昨天司馬仙長去了,說哥哥您來了,我弟兄都很高興,早就想跟哥哥見面,這次您來,太好了。我哥哥讓我到這瞧瞧您。”“嗷,我謝謝兄弟。鐵善寺的衆位英雄俠義跟八卦山的事情,哥哥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了,既然哥哥我來了,我希望兩造裏言歸于好,愚兄願意從中斡旋。你跟你的哥哥商量了嗎?是你們哥兒幾個到這來啊?還是我到你們山裏去啊?”“我哥哥跟我提了,讓我跟哥告稟:如果哥哥樂意屈尊下教,請哥哥帶著所有英雄俠義明日進山見面好談;如果哥哥不願意去,那麽我弟兄就來到此處趨前受教。”“哈哈,二弟,太客氣,哪兒能這麽辦!好吧,既然如此,愚兄準到八卦山。”“好!”王十古又道:“既然如此,我可就不款待你了,請回去吧。”說完以後,王十古和徒弟應太和又給送到山門,看著胡二爺走運了,爺兒倆回來。到了東配殿以後,王爺可問王老俠客:“看這意思明天得去了。”“是啊,王爺,我們合計一下都誰去吧。”有關人員都想去,大家夥兒呼啦啦站起一幫來,這個說我去,那個說我去,尤其是童海川,急著說:“事情是我的,哥哥,我得去。”王十古道:“兄弟,你自然得去啊,這樣辦,咱們計劃一下。依我看,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濟慈和尚,再有二弟一輪明月落九州蒼首白猿侯傑帶著小弟兄,連鐵善寺請的英雄俠義一共二百多位全在鐵善寺保衛王爺,聽候我們的捷報。明日趕奔八卦山的英雄有老俠于成,第二個王十古,第三個司馬空,第四個侯振遠,第五個張鼎,第六個賽判飛行俠苗澤,第七個畫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第八個展翅金雕鐵掌李源,第九個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第十個展翅大鵬楊萬春,第十一個神刀紅眉叟鄭魁鄭天雄,第十二個鐵戟將高林高元甫,第十三個長眉羅漢鐵背禪師普照,第十四個神手東方朔陶陶少仙,第十五個貍貓草上飛陶榮陶少華,第十六個神行賽羅宣普妙,再往下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過海烏龍展大旺,加上穿雲白玉虎劉俊,和八卦山裏的北俠,還有金睛紅龍應太和,老少羣雄二十一位。”王十古把人定好,王爺一看成了,這力量可也真不小啊!這一天就研究這碼事,能辦到哪步,能怎麽個辦法。到了晚半晌,衆人吃完飯早早休息。
第二天清晨起來,老俠侯振遠囑咐二弟,又拜托水晶長老亞然跟濟慈和尚,連同外請的這些人好好保護王爺,千萬千萬不可滋事生非。又告訴張旺、孔秀,一定要把兩個傻小子看住了。大家囑咐停妥了,各自把東西帶好了,由鐵善寺告辭出來,一直趕奔八卦山。
二十多位老少英雄,僧、道、俗全有,一路之上說說笑笑,頗不寂寞,幾十里路,微然一加快,可就到了。遠遠地望去,花班豹金榮帶著八個底下人,沒有帶軍刃,在十八棵楊這兒垂手侍立。時間不大,羣雄到了,金榮趕緊過來道:“老俠客爺,金榮給您行禮了。”王十古攙住:“你是金家酒店的金寨主吧?”“不錯,正是晚生。”“哈哈哈。我到你們八卦山來的時候,你可還是個小夥呐。”“是啊,一晃二十多年了,我也是半老之人了。老俠客的風綵,不減當年。衆位,在下有禮。”認識不認識,全作個揖,最後金榮看見劉俊了:“哎喲喝!小兄弟你也來了。”劉俊過來給金寨主行禮。老俠王十古看了看金榮問:“你家主人現在哪裏?”“我家主人現在渡口江岸恭候多時了。”南俠在旁邊一聽,怎麽著,我們還沒來,人家就恭候了,這可跟我來的意思不一樣啊。王老俠說:“嗷,既然如此,金榮你頭前帶路。”老少羣雄在後頭,往金家渡口走。到了金家渡口,遠遠地看去,要把南俠真給氣死了。原來水面空蕩蕩,只聞江水聲,蘆葦深處彎著一隻大船迎接客人。南盤江的岸邊,有四個家人垂手侍立,哥兒八個都在馬扎兒上坐著呢,沒有一個拿刀拿槍的,都是長大的衣服,絲毫沒有列武陳兵的跡象。南俠心說:我來你們怎麽那樣呢?現在你們又這樣,真是欺人太甚了!人家哥兒八個一見王十古等衆人來到,馬上站起來了:“哥哥,哈哈哈,小弟等候多時了。”老俠王十古搶步進身,抱腕當胸:“衆位賢弟。”李昆緊行幾步來到跟前:“小弟給您磕頭了。”“兄弟呀,愚兄實不敢當。”王十古跪下右腿,左腿一弓,叫半禮相還,把李昆李太極給攙起來了。“哥哥,雖然說當年您在八卦山屈居數日,我弟兄得聆教益,受益匪淺啊。自從哥哥走後,想起哥哥的尊顏,無日不神馳左右,再盼著哥哥來,關山相阻很不容易。二十多年了,今天兄長蒞臨八卦山,小弟等心裏萬分地高興啊。不過,哥哥啊,您可顯得老多啦,已經白髮滿頭了。”“哈哈哈,光陰荏苒,日月如流,屈指算來,二十餘載,愚兄跟你們弟兄分手以後,回到家中也是心馳神往,總惦念賢弟,時懷雲樹之思。兄弟,這一次哥哥我來了,給賢弟們添些麻煩。”“哥哥,我們請都請不到啊。”這時候二爺胡元霸過來,跪倒了磕頭:“哥哥,我給您行禮了。”“二弟啊,昨天見過禮了,起來吧。”三爺任光、四爺法禪、五爺賀永、六爺湯龍、七爺、八爺都過來給老俠王十古行禮。說真的,都很恭維尊敬,但是恭維得一點兒都不假,讓你看著發于肺腑,十分至誠,這叫發乎情止乎禮。這一點南俠碗實看出來了,人家兄弟是世交。老俠王十古挨著排的見禮,把應太和也叫過來:“給你八位叔叔行行禮。”李昆抱拳:“哥哥啊,咱們進山說話兒吧。”老俠王十古點頭答應:“全依賢弟。”李昆一招手,大船慢慢地蕩著槳來在渡口,繫好了纜繩兒,搭好了跳板,上頭預備了不少的馬扎兒。李昆李太極一招手,解纜繩,撤跳板,船篙點岸,這纔搖櫓橫穿大江,趕奔北岸船塢。
江面兒很寬,江水很平靜,一點兒風絲也沒有。來到船塢下船以後,大家夥兒稍事休息。恭請諸位從船塢出來,順著山道上山,半山腰兒沒有窩棚和那些帶刀的兵丁了,連來往走道兒的莊兵都看不見。南俠心說:真地道嘿!怎麽唯獨我來那麽熱鬧哇?衆人往山上走,這次不走南門兒了,從南邊兒往東邊兒轉,轉到八卦連環堡的東南方嚮,這裏也是屏風門兒,屏風門裏頭就是院子。到這兒李昆不走了:“老哥哥,請吧。”南俠心說:看來李昆待我還不錯!如果下書信的時候人家李昆讓我頭裏走,我非進了迷魂陣現了眼不成。這一來,司馬仙長倒也心平氣和了。老俠王十古心說:你打算拿這九宮八卦連環堡來難住我姓王的?孿昆呐,難道我真的連你這小小連環堡都進不來?我看,這是東南方嚮,按西北的乾宮來說,乾、坎、艮、震、巽,這就是巽宮第五門,再往西就是剛纔來的那兒,南門兒叫離,再往那邊轉叫坤、兌,這就是八卦八門。老俠王十古前頭帶路,衆羣雄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簾櫳高挑,大家夥兒進去了。北俠可沒在這兒,老少羣俠來到屋中,分賓主落座。底下人進來擺好了桌椅。李昆很謙虛:“老哥哥,您這一次應邀請來到八卦山,小弟我事前不知,也沒給您準備好豐豐盛盛的酒席,我想恭請兄長跟大家夥兒吃點兒東西,回頭咱們再談話。”王老俠一笑:“賢弟呀,來的時候兒已經用過了,現在大家夥兒還不餓。”李太極點頭:“要是那樣兒,好,獻上茶來!”全都是蓋碗兒茶。王十古喝了一碗茶以後,一抱拳:“賢弟呀,你和海川怎麽鬧得這麽大的事?這年輕人身入武林,奉師命興一家武術,也十分不易。雖說跟你八卦山三次一掌結仇,但是,事情該了也得了哇!金塼不厚,玉瓦不薄,我跟賢弟不厚,我跟海川不薄,我想出頭跟兩造把事情了一了,不知道賢弟樂意不樂意?我想賢弟你知道我王十古的爲人呐!我絕不能蔑著一個嚮著一個。”李太極沉了一下:“哥哥啊,唉!怎麽說呢?俠客下山興一家武術是好事,我武林之中又添個門戶,又出了一位正人君子、少年的英雄。我作爲八十的人,能不高興嗎?我高興啊。掌打雷春,回來之後我責備了雷春,不讓他再下山。掌打賀豹,回來之後也責備了他,賀豹是背著我弟兄們到北京城的。說真的,我弟兄都有家教不嚴,疏于管教之責!萬沒想到韓寶、吳志廣兩個小冤家,大內盜出國寶陷害童俠客。咱們都是正門正戶,我跟二小說,你們要跟童海川童俠客有仇有恨,你拍門兒找他,這是人物。盜國寶動了萬歲之怒,我八卦山天膽也不敢犯朝廷的王法。但是事情已經出來了,說真的,那時候如果有人來八卦山把事情說清,我李昆情願獻國寶。沒想到杭州擂事情完了以後,童俠客北高峰獻藝賀號,接著到了鐵善寺,羣雄大會,威鎮鐵善寺啊!我想這是敲山震虎吧?我已經命二弟元霸,把韓寶、吳志廣連同國寶找回八卦山,這您放心,現在都在八卦山呢。我本應當綁二小獻國寶,到鐵善寺去,把人和物都交給童俠客、侯老俠客。我弟兄八人,也要束手到案打官司,打窩主之罪。可無奈這鐵善寺的事情使我寒得慌,這是打出一個樣兒來讓我李昆瞧瞧,真的要按照我自己想的辦,人家綠林同道知道的是說李昆明理,懂國法,不知道的說我懼怕,這樣,我後半生可就不好混了。爲此我不敢去。獻,不好;不獻,也不好。正在進退維谷的時候兒,哥哥您來了。我弟兄八人都承您一份兒情啊!”
“賢弟,你也不用客氣,你打算怎麽辦?”李昆答言:“哥哥來了,沒二話,我當然獻國寶。可是又覺得我弟兄有點虧得慌。”“那依賢弟之見呢?”“我兄弟八人商量了一下,我們準備了幾手玩藝兒。我弟兄八個人爲一組,在場衆位爲一組,我們練上來了,衆位也練上來了,你我彼此哈哈一笑,我們把二小綁好之後國寶拿出,我弟兄八人情願自縛打官司。如果我們練上來了,在場衆位練不上來,哈哈哈,我們也獻二小、國寶,我弟兄也一樣束手到案,打窩主的官司。您看好不好?”
王十古心說:練上來了你們獻,練不上來嘛,你們也獻,練不上來你們要獻的話,我們還有什麽臉要二小跟國寶哇?那你就把在場衆位二十一個人全撅了。“那麽賢弟呀!你們商量的幾種小玩藝兒都是什麽呀?說出來我們大家聽聽。”“哥哥,這五樣兒小玩藝兒,頭一樣兒是八步打燈;二樣兒空行十六步;三樣兒,就是我們八卦山的哥兒幾個跟你們在場衆位,交流交流武藝,不準傷人,點到而已;第四樣兒,叫蹬萍渡水。”
“那麽這第五樣兒呢?”“第五樣兒是平行十三丈五,又叫貍貓上樹。哥哥您看怎麽樣?”老俠王十古聽到這兒,又問:
“賢弟,你剛說的五種玩藝兒,是你們弟兄八個人爲一組共練一樣兒,還是你們弟兄八位每位練一樣兒呢?還是你們每位這五樣兒全練,然後我們在場諸位,每位也都得練下來呢?還是一個人出來練完了就算交待了呢?愚兄我還不大明白。”李昆也知道,王十古很厲害,他這話不能拉空啊。“老哥哥,我剛纔說完了,您沒聽清楚,我們八個人算一個人,誰練都成。您這邊兒在場老少羣雄不管多少位,哪位練上來就得算,不是說全都練。”王十古聽了聽道:“嗷,這還可以。賢弟呀,既然如此,我們就開始吧?”“等等。我這兒還有個朋友,我把他請出來。這位朋友要是幫著八卦山,衆位別惱,但是他要是幫著衆位,那麽我李昆也不能挑人家眼。人豈無心,士各有志,雙方都是朋友。”大家夥兒明白了,李昆說的是北俠秋田。“來人呐。把老哥哥請出來。”時間不大,秋田秋佩雨出來了,除了王十古、應太和不認得,剩下的都認識。老俠秋田接著大寶劍往外走:“哈哈哈,衆位仁兄賢弟全到了。賢弟呀,呼喚愚兄有什麽事兒啊?”“老哥哥,在場衆人都是您的朋友,您是從鐵善寺到小弟我這兒來的,您在我這兒呆的日子可不少了。今天我們是這麽規定的,鐵善寺的羣雄算一撥,我們八卦山的算一撥兒。我們準備在八卦山試五樣絕藝。但是哥哥是朋友,您願意參加哪頭兒,就參加哪頭兒。您看好不好?”“嗷,這麽回事啊。我在八卦山這兒住著,應當參加八卦山你們弟兄這頭兒。”海川、于爺一聽,嘿!好啦!您那邊兒去啦!李昆道:“哥哥,那我謝謝您。”“等等。誰都知道八卦山是八位莊主哇,加上我一個算怎麽回事兒?得了,我不往你們這裏湊和了,我呀還是那邊兒去吧,給我搬個座兒。”“喲!”李昆心說:吃著我們喝著我們,待如上賓,您那頭兒去啦!李昆也不能說什麽。“好,給老人家搬座位。”底下人搬過座位來,秋老俠坐到這邊兒後,跟大家夥兒見面兒,跟王十古彼此介紹,兩人都是成名的人物,提起來全知道。兩位老俠寒暄幾句之後,王老俠對李昆道:“兄弟,咱們開始練藝吧?”李昆點頭答應。
李昆派人把院子收拾好了,大家夥兒全出來了。老少羣雄來到當院,李昆、王十古都用鼻子尖找了找風兒,一點兒風絲兒都沒有。就在院子正中擺一張八仙桌,桌上放上一盞蠟燈,底下是錫蠟桿,上頭插著羊油大蠟。這根蠟已經剩一點兒了,桌上還放著一個火種笸籮。八步打燈,就是從桌兒前走出八步去,回頭伸手用手掌“啪”一打,蠟燈就滅了。
大家夥兒一瞧都準備好了,李昆李太極說:“哥哥,我先來呈樣呈樣。”王十古說:“賢弟呀,我們看看賢弟的奇才,嚮賢弟學學呀。”“衆位給看著點兒,練不好衆位別挑眼。”李昆李太極後脊背緊靠著這八仙桌兒往前走,走到八步這兒,右腳到了,一收左腳,一調臉兒站住,左腳往前一伸,後跟挨地,腳尖兒翹起來,兩手如抱圓球,一個在先一個在後,氣貫丹田,二目凝視,打腎眼兒提一口真氣達于左臂,運在掌心,“哼”了一聲,由掌心出來一股勁力,撲地一下兒,蠟苗兒應聲而滅,雙方都鼓掌叫好兒。李昆李太極等著大家鼓掌過去,面有得色道:“哈哈哈,哥哥,李昆獻醜啦!”“賢弟,果然好本領。”王十古十分欽佩,正欲與李昆交手,只聽身背後有人道:“老哥哥,小弟不才,願陪太極公試此八步打燈。”王十古一瞧海川過來了。要說三十幾歲能練到八步打燈,就這一手兒,便可以擠身于武林道。王老俠囑咐海川:“賢弟,多加小心。”海川把左腳蹬在李昆的右腳印上,左腳在先,右腳在後,李昆是正身兒,海川是偏式。站好以後,等著底下人打火種,重新把蠟燈點燃著了。海川上右步,撤左手,伸右手,左手順著胳膊肘兒底下出去,一斜身,一甩臉,也“哼”了一聲,“撲!”再瞧這蠟燈苗兒——應聲而滅。于爺帶頭兒鼓掌了,更甭說長眉羅漢鐵臂禪師普照了。普照一邊兒喊好,心裏一邊兒駡他師父,我師父怎麽這麽偏心眼兒,我跟師父學的時候兒怎麽沒教這麽好的能爲呀?我大師哥也沒教啊。大家夥兒一齊鼓掌。海川打完了往後一撤步,還是原式龍驤虎坐,掌不離胸肘不離肋,一元復始氣歸丹田。海川一抱拳:“獻醜,獻醜。”大家夥兒都贊美一番。老俠王十古過來了:“賢弟呀,你看這一個小玩藝兒,八步打燈就到這兒了了吧?”李昆點頭:“老哥哥,不錯,這頭一件小玩藝兒就算成了。”“第二件哪?”“空行十六步。”
核頭粗細的竹桿兒,一共是十六根兒,長一丈一,粗頭兒在底下,細頭兒在上頭。拿著鍬鎬,在當院量好尺寸,一根兒一根兒整埋了一個圓圈,合算是半步一根桿兒。埋下一尺深去,地皮兒上頭露一丈,尺寸不能差。這招可就不好練了,人要飛身形起來,在這十六根竿子上走一個圈兒。練這個東西先要在地下平著放上十六塊塼,半步一塊,要走空塼。這走空塼不容易。想往這兒邁步,到時候兒一加快您就走不上了,不是走過去就是踩在邊兒上了。練到走塼如履平地了,正走反走全行了,把塼橫著立起來,再走。這就更不容易啦,接腳的地方兒也窄了,也不穩了,走來走去,這也走熟了,然後把塼豎著立起來,接觸地皮的地方兒就更小更不穩了。把立塼兒再走熟了,還要在塼底下撒上綠豆,塼擱在上頭滑的。等這個走熟了,再把米麵鋪的頭號大笸籮往當院一放,就轉這笸籮。在笸籮上頭走熟了,還不行。把粗一點兒的竹竿兒十六根埋在地裏頭,在地皮兒上露出一寸多,在這上邊兒再走,越來竹竿拔得越長,由一寸長到五寸,由五寸長到一尺,一尺長到二尺、三尺..一直長到一丈。練好了這種東西,就能憑物借力。比如說從這房往那房上躥,離著遠躥不到,當中有根兒蘆葦,借著蘆葦一扶的勁兒,就可以上去,這就是蹬萍渡水的真功夫。
等竹竿兒栽好以後,李昆樂嘻嘻地一抱拳說:“老哥哥,還是我李昆呈樣呈樣吧。”“有勞賢弟先練,讓我們大家開闊眼界。”李昆李太極來到這竹圈兒切近,腳尖兒一點地,抱元守一,一鶴衝天”,身輕似燕,起來就頂一丈一,然後往下一落,如同蜻蜒點水,右腳擡起來,左腳正落在這竹竿兒上。右腳擡起來往前一落,還是那太極十三式,中心一點,腳尖衝上,站到前頭那根竹竿兒上。兩隻手如抱圓球,左右襯托,大褂兒一兜風走得十分快,眨眼之間,這一個圈兒走過來,左腳站在一根竹竿兒上,右腳收回來,輕身提氣,竹竿兒都不彎。下來之後,鼻孔之中一省力,氣歸丹田血海,氣不湧出,面不更色,大家夥兒都鼓掌喊好。李昆很謙虛:“王老哥哥,您看,小弟獻醜啦。”“哈哈哈,兄弟好俊的功夫,不減當年呐!”沒等王十古往下說,旁邊兒有人搭茬兒:“王老俠客,哈哈哈,老朽不才,陪著我兄弟李昆練練這空行十六步。”王十古一瞧,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客、秋田秋佩雨。王十古很欽佩:“哎喲,秋老俠客,您老人家練一練,我們大家夥兒開開眼界。”李昆一瞧,心說:今兒一清早兒我們倆還一塊喝豆漿吃油餅兒呢,這麽一會兒,他跑到那頭去啦。秋田道:“我瞧兄弟練得不錯,技癢難撓,斗膽,我也要試試。掉下來再請別位練,掉下來是不算數嗎?”李昆點頭:“練不上來,二十一位中有一位練上來就得。”秋老俠一伸手把大寶劍就摘過來了。劉俊機靈,往前趕一步,把師伯的寶劍拉過來了。秋老俠擡擡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適,不綳不掉。老俠客往前走,右手一揪長衫,鞋底兒一點地一拔腰,輕輕地往竹竿兒上一落,這穩當啊,紋絲不動!秋老俠兩隻手左右襯著,隨著往前走,一邁步的時候,左右臂悠起來,眨眼之間就走了一個圈兒。然後從上頭下來。李昆笑著說:“老哥哥,佩服佩服,太好了。”“哈哈哈,獻醜獻醜,勉爲其難呐。我蒙上來了。”雙方又一陣鼓掌。
李昆李太極派人把竹竿撤去,把所有刨的坑兒完全都填平砸實,收拾好了,然後王十古過來了道:“兄弟,這空行十六步咱們就練到這兒吧?”“不錯,老哥哥,也就到這兒了。”
“好。這第三樣兒我聽說叫‘試藝’呀?”李昆答道:“不錯,雙方派人吧。”李太極回過頭衝著七個弟弟說話:“你們哪一個過去,跟哥哥帶來的衆位賓朋當場較量較量。武術講究交流,互相切磋,不是當場動手就要誰的命。‘遊戲’二字,點到而已,咱們是以武會友,誰也不傷誰。你們誰過去?”五爺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一抱拳:“哥哥,待我賀永前去!”賀永賀建章捋了捋自己的鬍子,歸置歸置自己身上,沒拿兵器,邁步過來了。“衆位,我是八卦山的弟兄,排行在五,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哪位過來!與在下較量三合。”剛說到這兒,打西邊兒就過來一位,原來是展翅大鵬楊萬春。楊萬春大高個兒,還真有個相兒,捋著鬍子過來道:“五莊主,在下家住湖南桃源縣楊家莊,名叫楊萬春。我跟五莊主討教討教。”“嗷!好!既然如此,老英雄請進招兒來!”展翅大鵬楊萬春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往前一推,掌掛一團風,“烏龍探爪”,對準賀永的胸前,“刷”地一下兒就到了。五莊主賀水上左一滑步,掄右臂一斷,左手一攥拳,“單鋒貫耳”,打楊萬春的太陽穴。楊萬春縮頸藏頭一躲,左腳扎根擡左腿,坐腰走掃堂,兩個人封住門戶,彼此道“請”,當場動手,又打上了。在場衆位都是行家呀,全都看著,走行門讓過步,幾個回合過去,展翅大鵬楊萬春就不成了,盡管當時敗相還沒露,但畢竟得輸。果然兩個人動手在十二個回合的時候,五爺賀永拿右腳的腳後跟往起一掛,上左步,對準楊萬春的三里穴,拿左腳就蹬。楊萬春往後一撤,賀水就勢兒左腳下扣地,跟著右步就上來了,“勾掛連環腿”,“啪啪啪”三下兒,正兜在展翅大鵬楊萬春的腿肚子上,“嘭”地一聲,老頭兒楊萬春就出去一溜滾兒。五爺賀永賀建章往後一瞅,一撇嘴,那意思,你還差著哪。
楊萬春起來了,老頭兒臉兒一紅:“哎呀,五莊主,好本領,我楊萬春不敵,慚愧,慚愧,我認輸了。”說完,展翅大鵬楊萬春回隊了,往人羣兒裏頭一站,撣撣土,一聲兒不言語了。旁邊過來一位道:“五莊主,真是好本領啊。在下是湖南三老莊的人,神刀紅眉叟我叫鄭魁鄭天雄。鄭某不才,前來討教。”鄭奎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右手單揚手,掌掛一團風,“丹鳳朝陽”,對準五莊主賀永太陽穴就來了。賀永退左步伸右手,一迎他的胳膊,叫“白虎洗臉”。鄭天雄往後一撤步,賀永右手回來,上左腳一插,左手拳“惡狼扒心”,衝著鄭天雄的心口窩兒就到了。鄭魁鄭天雄滴溜兒一轉身,往西邊兒一閃,二位當場動手又打上了。鄭天雄是玉麒麟司馬良的老岳父,功夫確實不錯。上中下走三盤,招術展開,兩個人的大衫兒兜起風來好像蝴蝶兒,滴溜溜地打旋兒,來回地亂轉。開始一招一式你還瞧得出來,時間一長,腳步加快,身法加緊,兩個人就成了一個人了。二十幾個回合開出去,神刀紅眉叟鄭魁鄭天雄蹦起來,“魚鷹投河式”,雙拳對準賀永的腦門子就打。賀永跨右步甩臉閃身,跟左腳,往前一立,左手“回身捉蟒”,一拎鄭奎的胳膊,右手來了個“小鬼兒掏腮”,就在鄭天雄的左肋下打上了,鄭天雄應聲而倒。老頭起來了,撣了撣土:“高明高明,鄭魁失招,我謝謝您呐。”轉身形回去了。
賀永連贏兩陣,就有點兒發狂啦。鐵戟將高林高元甫邁步往前走,包袱皮兒打開腰中一圍,把自己的雙戟亮出來了。他是天雄的三拜弟,也是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的三拜弟呀。高林雙戟一分:“我跟你討教討教軍刃。”五莊主賀永一退步,回過身來一招手,有兩個家人扛著他的狼牙釧就過來了,往前這麽一遞,賀永伸手一調臉兒,雙手一合狼牙釧:“哈哈哈,好,您怎麽稱呼?”“鐵戟將,我叫高林高元甫。”說完,雙戟一合,往前一趕步,“刷”地一下兒,對準賀建章的胸前便扎。
五莊主賀永跨右步,一綳左腳一斜身,釧往外一掛,跟著滑右步,一斜身,高林往下一矮身,“金牛拱地”,從釧底下過來,右手一搭,左手戟“仙人指路”,照五莊主賀永的胸前便點,來得很快。五莊主賀永跨左步,一閃身拿釧頭一點,高林往後一撤,分雙戟,兩個人打在一處。也就是七八個回合,高林雙戟走掃堂,人家五莊主賀永一立自己的釧,釧攥衝上,拿釧頭兒一拄地,高林的掃堂就過不來了。高元甫往回一撤的時候,五莊主上左步,斜身再一上右步,照著高元甫的頂梁就砸下來了。高元甫跨右步往五莊主的後背一躲,賀永就勢兒一推後把,打右面兒一轉,“叭”一調臉兒,這釧頭就到了,奔著高元甫的胸前。高元甫一瞧,壞丁,人家軍刃來了,自己躲不開,他橫著往回這麽一拽勁兒。但是肩頭還是讓釧頭給扎了一下,流出血來。高元甫嚇了一大跳,縱身形出來,疼得臉色兒發白。劉俊趕緊過來把高元甫攙起來。
五莊主賀永往後一撤步:“哈哈哈,看來這位老英雄功夫不錯,但跟我比多少是差點兒。這樣兒吧,還有哪位過來,拳腳軍刃盡你挑。”說到這兒,旁邊兒有人唸佛:“阿彌陀佛。五莊主,連蠃三陣,好俊的功夫。貧僧不才,當場討教。”墊步擰腰過來往這兒一站,原來是海川的二師哥,長眉羅漢鐵臂禪師普照,手裏頭拿著鑌鐵亮銀槳,頭裏是一個扁片兒,後頭是一個圓桿兒,在圓桿兒的後頭,有一塊短短的橫桿兒,這是木頭的。普照右手一攥後把,左手搭槳桿,就跟劃船的勁頭兒一樣。老和尚過來道:“五莊主,好俊的功夫,貧僧普照當場討教。”“嗷,普師父,請進招來。”“不用客氣,還是五莊主先請吧!”五爺賀永往前一趕步,一顫自己的狼牙釧,奔普照的頂梁就打。普照擡頭一看這釧打來了,後把撤手,“金剛亮臂”,右手攥住這槳桿往起一撩,力量很足,一下就把五莊主的大釧給磕出去了,單手一亮槳,“橫風掃月”,對準賀永的脖項就打。別看這槳葉沒有刃兒,要真砸上能把腦袋給削下來。賀永矮身形單釧走掃堂,普照腳尖兒一點地長腰起來,兩個人插招換式打在一處,“刷刷刷”就是十個回合。五莊主賀永一個“金剛亮臂”,搠起狼牙釧一扎普照,普照久經大敵,立刻用銀槳的桿一壓,順著一削,賀永不撒手這手腕子非折了不行,賀永趕緊把大釧就扔了。如果這槳葉兒要是立著戳他,五爺賀永就有性命之憂。普照跨左步一斜身,拿這槳葉兒平著一扇,只扇在他肩頭以上,就把賀永給扇出一溜滾兒去。“阿彌陀佛,五莊主,嚯哈哈哈,承讓承讓。”賀永臉色通紅。
賀永輸了,自己起來撣了撣土,提拎起釧來交給下人回去了。“八卦山還有哪位莊主,與貧僧再戰三合!”正在這個時候兒,鐵臂羅漢法禪僧就過來了。他右手攥著亮銀方便剷,道:“老師傅,你的功夫不錯呀,把我的五弟給戰敗了,貧僧法禪不才,當場討教。”長眉羅漢鐵臂禪師普照,雖然跟法禪不認得,但知道頭一次杭州擂,自己師弟童林就差一點兒把他拍死,也知道法禪很不軟。普照合著亮銀槳道:“高僧,請進招來吧。”好!”法禪大剷一合,“嘎楞”一聲響,對準普照的頂梁就劈下來了。這大剷頭兒比簸箕都大,三面是刃兒,“嘎楞楞”地響著,普照上步一閃身,合槳往外一掛,法禪就勢往下一耷拉胳膊,大剷就回來了,這下兒正是普照的腳底下。普照腳尖兒一點地長腰起來,法禪一轉剷,剷頭就到了自己的身後,剷梁在眼前,左手的後把月牙子擎起來,照著普照的脖子就來了。普照往後一撤步,蹦起來上右步一斜身,棚剷頭蓋著普照的頂梁就砸。就這三下,好玄啦!普照趕緊長腰出去。兩個人越打越快,十幾個回合開去,普照可就不行啦。封閉躲閃,看管定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敢往裏進招了。人家法禪把禪杖施展開來,上中下走三盤,恰如銀龍攪海,把普照就圍上了。普照一個失閃,法禪“橫梁架海”,把普照的亮銀槳就給磕飛了。然後把方便剷照著普照的胸口一扎,普照橫著一躲,在左肩頭上這大月牙尖子就扎上了,撩了一個一寸多長的大口子,這血“喇”就下來了。普照“蹬蹬蹬”倒退出好幾步去,法禪往後一撤身,普照唸佛:“阿彌陀佛,高僧的功夫太好了,貧僧輸了”。
金睛紅龍應太和跟劉俊趕緊把老和尚攙下來了。神行賽羅宜普妙拿出藥來給普照點上,止住了疼痛,好在傷不重,衣服破點兒就破點兒吧。法禪看了看大家道:“還有哪位?請過來,貧僧奉陪。”剛說到這兒,旁邊兒有人說話:“高僧啊,好俊的功夫,在下不才,當場討教。”原來是常州府北門裏清風巷賽判飛行俠苗澤苗潤雨。苗澤通報了名姓,法禪知道這是高人,搠剷梁蓋頂一擊。老俠苗澤上左一滑步,刀走纏頭裹腦。二位當場打在一處。
上回書正說到八卦山試五絕藝,法禪僧的月牙方便剷會戰賽判兒飛行俠苗澤苗潤雨。苗老俠的天罡刀法十分出奇呀!扇砍劈剁施展開來,上中下走三盤,跟法禪動開了手。法禪的大剷也不軟,兩個人打了三十幾個回合,法禪剷走掃堂,苗老俠飛身形起來,捧刀隨著地皮兒一豁,就勢兒刀往前一翻一甩腕子,對準法禪的脖子就抹。法禪往下一退頭,老俠客抽刀獻掌,把刀往回一拉,法禪的命就有危險了。但老俠苗澤只是手在法禪的胸口窩兒上“抨”打了一掌,法禪來個大屁股墩兒。苗爺往後一撤步:“高僧,承讓,承讓。”法禪起來,拿著大剷臊眉搭眼地跑到一邊兒去了。苗爺剛要說話,東邊兒有人搭茬兒:“苗老俠客,不愧是一代的名俠。”說著話,邁步往前走,賽判兒飛行俠苗潤雨一看,嚯!原來是本山的二莊主、二爺胡庭胡元霸呀。這可是個高人,手上有鷹爪力啊。胡元霸來到切近,一躬到地:“不才胡庭跟您討教。”“哎喲,二莊主,你是老一代的前輩英雄,苗澤奉陪。”胡元霸一按刀把頂碰簧,嚓楞楞一聲響,把刀就亮出來了。刀鞘子往背後一別,“夜戰八方藏刀式”站好,他要會鬭苗潤雨。苗爺往後一撤步,刀走“白猿獻果”:“二莊主,苗澤無禮了。”說完,往前一搶身,上右步一躬身,左手一搭腕子,刀橫在自己的面前,刀刃衝著胡元霸的哽嗓咽喉就抹。胡二爺也是綠林,久經大敵,一看人家苗澤苗潤雨出手不俗,馬上收右步,弓左步,右步往左邊一滑,刀往底下一沉,一扇苗潤雨的腕子,苗潤雨往後撤步,胡二爺上右步跟左步,就勢兒刀一反把,刀把衝上、刀刃衝前、刀尖衝下,刷!就是一個“撩陰刀”。苗潤雨苗老俠一瞧,好快呀,往後一倒腰,出去有五六尺。跟著胡二爺一個“長河斬蚊”,一捧刀,刷地一下,刀又到了,奔苗潤雨胸前便點。二爺胡元霸在人家名俠苗澤的打制的刀,我這刀碰上你的刀,按理得吃虧,可是我的招法佔上風。轉眼之間十幾個回合、二十幾個回合開出去,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但是苗爺錯走一招,人家胡元霸斜肩帶背一劈,苗潤雨就應當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躲,讓胡元霸拔腰起來,躲他這招。沒想到苗爺上右跨步,拿左手的腕子一搭右手腕,跟著“啪!”刀尖一挑人家胡元霸的刀,這下苗爺輸招了。胡元霸就勢在他拿刀尖一挑的時候,“啪”一滾腕子,跟著攔腰一斬,一反,這一刀苗爺就躲不開了呀,只見人家胡元霸往回一撤刀,苗爺縱身形出去了。往後一撤身,抱拳躬手:“胡二莊主,不枉是成名的老前輩,高明高明,在下苗澤失招了,哈哈哈,我輸了。”大家看得出來,這是一時的失手,但是,真要是仇殺,那麽這一失手,你的命就沒了。
正在這個時候,展翅金雕鐵掌李源撩長衫,撲嚕一抖,鹿筋藤蛇棒就亮出來了。“哎呀,苗兄,你老人家纍了,暫時後退,待我李源來。”說完,往前一趕步,啪,把鹿筋藤蛇棒往自己胸前一橫,裏頭是藤子的,外頭拿鹿筋擰成,兩頭一邊一個銅疙瘩,這東西悠起來軟中帶硬。胡二爺一看:“哎喲喝!老朋友,您貴姓啊?”“家住清河油坊鎮,展翅金雕鐵掌李源的便是。”“原來是黃河以北成名的大俠,想不到今日也蒞臨敝山,榮幸,榮幸,老英雄請來進招。”李源也不客氣,撥封八打招術,右手的後把二撒手,右手一立,鹿筋藤蛇棒就直上直下,“舉火燒天”,大銅疙瘩對準胡二爺頂梁就砸。胡二爺把自己右手刀藏在中腿旁邊,左手掌伸出去,來了個“夜戰八方藏刀式”,他一閃身這棒可就空了,胡二爺就勢右腳往當中插,跟著右手再抽出來,刀往前遞,對準李源的右腿便砍。李源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橫棒一斜身,人家胡二爺把刀一卷,左手是掌,右手是刀,往這一站,兩個白猿棒三十六式,上中下走三盤舞動如飛,恰似烏龍攪海,怪蟒翻身,啪,啪,啪,接著風聲十分快。兩旁邊的人看得都眼花繚亂啊。兩個人轉眼之間就幾十個回合開出去了。說真的,李源李老俠的本領得在苗爺肩下,不如人家苗潤雨,幾十個回合開出去,李源就進不去招了。西方俠于成一看,徒弟要失手,心想:得了,別讓徒弟栽這跟頭了。于成托著鬍子往前一蹭身,兩步就到跟前了:“哈哈哈,胡二莊主,暫時先住手。”李源虛點一棒縱身形出去,他十分感激恩師啊。李源趕緊把自己的鹿筋藤蛇棒往身上一圍,整理好了衣服,一躬到地:“二莊主,現有在下的老恩師,山西太原府太谷縣于家莊、西方俠長臂昆倉飄髯叟于老前輩跟您討教。”二爺胡元霸一瞧,知道這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便把刀裝入鞘內,摘下交給底下人,二莊主回過頭來:“老俠客,您是武林的老前輩,西方老俠!”“哈哈哈,胡老二,你也甭捧我,有這麽句話:人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年少啊。我畢竟是老了。”胡二爺心說:你老了,你這個老頭,表面說好話,腳底下使絆子!聽說在鐵善寺月臺上你也跟濟源說你老了老了的,結果一巴掌沒把濟源給拍死!那麽大的鐵面伽藍佛給他一槓子一刀他都不在乎,可您的一掌,他就當場吐血,我不能不留神啊。胡二爺道:“老英雄太客氣啦,晚生胡庭本是末學後進,今天遇見前輩了,晚生一定奉陪,跟您學幾招,得些教益。”“哈哈哈,胡老二,你太客氣了,怎麽把刀擱下了,想跟我動動拳腳啊?這也好,你進招來吧。”老俠于成一捋頷下銀髯,真叫份大。二爺胡元霸往前一搶身:“老俠客,晚生先進招了。”說完左手往前一挑一個引手,“腋底藏花式”,對準老俠的胸前便按。其實呀,老俠于成就是一招,份大欺著你啊!于老俠弓右步一斜身,身子往胡元霸的胸前撞,又拿右手往回搭,這手功夫叫“定心肘”。胳膊肘對準胡二爺胸前便撞。二爺胡元霸的右手空了,人家于爺欺身進來,胡元霸一看要吃虧,不由得往後一撤步,右手回來,雙手合在一塊,一封老俠于成的胳膊肘,于爺就勢進步,摔掌,正是胡元霸的臉上。食指、大拇指年落在胡二爺兩邊的太陽穴上,手掌一貼他的臉,往下一蹭,刷地一下,沒使多大勁,胡二爺可就受不了了,眼淚也下來了,鼻子也破了。于老俠往後一撤步:“哈哈哈,胡老二,慢著點走,你不大好受吧。”胡二爺心說:我是不好受,您這一擼,我臉都險一些被您給擼破了!二爺胡元霸回去了。
老俠于成往那兒一站:“衆位,剛纔王十古老俠跟李莊主說得明白,咱們雙方在大廳前是以武會友,點到而已,當然,我們誰跟誰也沒有多大的仇恨,彼此印證印證功夫,輸贏無關緊要。還有哪位過來呀,哈哈哈,我再奉陪奉陪,由于年歲大了,不能緊著動手,沒有那麽大的精力,哪位來啊?”六爺湯隆湯茂海墊步擰腰過來了,湯隆的外號叫寶刀手,此人紫臉膛,大高個,花白鬍子。他來到跟前:“老人家,弟子湯隆當場討教。”“六莊主,好好好,老夫于成久仰你六莊主的本領,聽說你刀法很是出奇,不願意使刀嗎?”“老俠客,您老說得明白啊,咱們以武會友,刀不能用,就跟您討教討教拳腳,明知不敵,班門弄斧,老前輩不要見笑。”“嗷,六莊主太客氣了,來來來,進招來吧。”湯隆往前一搶身,守如處女,動如脫兔,雙拳刷地左右一分,對準老俠的左右肩頸便砸。老人家于成“童子拜佛”,在當中往上這麽一支,雙手往回一抽,“抨”
地一下,把湯隆湯茂海的兩隻胳膊全攥住了,左腳扎根,一擡右腳,用自己的膝蓋,照著湯茂海的檔裏頭就來了。這手功夫就叫“老和尚撞鐘”。湯隆心說:要壞,人家把我胳膊攥住了,那衹能等死了。但老俠于成可沒撞,右腿這麽一擡跟著落下去了,輕輕地撒手,湯隆來了個坐蹲。湯隆臉一紅:“嗷,老俠客,我輸了,回見回見。”老俠于成臉衝著湯隆正要說話,沒想到七莊主韓忠這個人,在後頭瞅冷子,“刷!”照著老俠于成後腰眼就給了一刀。如果于老俠沒看見,這刀砍上,頂多把人家長衫給扎破了,但扎不進于爺的身體裏去。韓忠這一刀,李昆看見了,心說真丢臉!于爺也看見了。老俠于成左手一推鬍子一掉臉,拿自己的左腳靴子底往上這麽一頂,就這麽一搭,一下就把韓忠的刀給踢飛了。跟著換身,左腳一扎地蹦著起來,右腳就到了,正是韓殿遠的心口上,抨!把韓忠踹出一丈多去。
王十古心說:韓忠呀,你真不知道羞恥。韓忠一個“鯉魚打挺”起來,臉臊得跟紅布一樣,衝著老俠一個勁地作揖:“我排行在七,我叫韓忠,老俠我對不起您。”“哎呀,鼎鼎大名的七莊主,您過來動手啊,輸蠃無關,我們這是以武會友,不是仇戰,暗算老夫,你未免有點差啊。韓老七,對不起你,這腳踹得勁兒大點。”李昆李太極很不高興,心說:你是堂堂的七莊主,辦這種事情,暗算傷人,甭說你傷不了人家這麽大的俠客,即便你真把人家傷了,你也不好看啊。老人家李昆看了看所有的兄弟,用眼睛這麽一瞟,那意思是誰也別過去了,回頭于成能把咱們都給包了圓,這還行啊!李昆李太極往前趕步一抱拳:“于老俠客,我多年以前就想拜望您,苦于沒有時間,這一次想不到閣下的金身大駕會來到八卦山,這也是讓我弟兄多學一點能爲的機會,遇高人不能交臂而失啊。七弟韓忠實在無禮,望前輩莫怪。”“唉,大莊主,太客氣了,你們那邊還有誰沒動手啊?田家的老八沒動手,任家的老三沒動手,還有就剩下閣下了。那麽太極公是不是惦記著咱們在一起隨喜隨喜?過過汗呐?”“老俠客,您是高人,李昆無論如何也要給您接接招。”說著,李昆擺開了架式,左腳在前,左手在前,右手按在中臍,偏身一站,左腳尖往起這麽一挑,這叫太極十三式。“老俠客進招。”老俠于成晃身形上右步,跟左步,左手一引,右手輕輕的對準李昆的面門就打。李昆李太極往旁邊一閃身。用手“推出窻前月”,跟首掌走“大鵬展翅”,右手對準老俠的胃脘穴上就按。老俠撤右步,伸左手往下一挽他,還是那手“倒攆猴”,往後一撤左腿,右手掌對準太極公胸前便打。李太極往旁邊一閃身,展開自己的太極十三式。兩位老俠十個回合開出去,于老俠想讓大家看看,同時也讓王十古瞧瞧,請你是爲了說和,要爲了打,不用請你,我于成的兩隻巴掌還不老呢!于老俠大褂一兜風,往下一矮身,真是形似猿猴、恰如貍貓啊!腳底下一點響都沒有,衹能聽見嚓、嚓、嚓身法展動的聲音。但是有一樣,于成不贏李昆,人家給王十古留著呢。王十古明白了老俠于成的心,心裏想著該是自己過去的時候了,又一想我把老挾于成給換下來,這可不太好啊。正在猶豫,這時候海川“噌”地一下就過去了,海川心說:事是我的,無論如何我也得來一下子啊,不能讓衆位哥哥過去了。海川來到于老俠跟前說:“哥哥您起來。”童林敢說話呀!老人家虛點一掌,縱身形出來,故意地喘著氣說:“啊,啊,哎呀,讓太極公把我忙壞了,海川呀,好兄弟,你疼護哥哥,干脆你跟太極公討教討教吧,太極公,改日再會了啊,啊,承讓,承讓,哈哈。”于老俠一樂。李昆一攔:“前輩您先等會兒。”“嗷,太極公有什麽吩咐?”“盛名之下絕無虛士,晚生李昆年近七旬往外,在江湖路也走了些年了,聽見您的名可不是一天,年輕時候就聽到了,果然名不虛傳,您的功夫確實是好,我李昆不敵,您容讓我的地方,李昆銘記肺腑。”看來李太極是光明磊落的人。李昆想:人家看得出來,我干什麽不說出來?于老俠讓著我了,那我心裏承著,說真的,我要不言語可不好,叫人說我李昆太賴。老俠于成一擺手:“太極公客氣,我老了,我確實不成了。海川啊,來吧,跟太極公你們二位交談交談。”老俠于成回來了。海川過來道:
“太極公,你我應當一戰,我就是童林啊。”“哈哈,知道,童俠客。閣下年輕有爲,武林道後起之秀,作爲在武林裏呆了幾十年的李昆,認爲出了您這樣的人物是件幸事。童俠客,好吧,我討教討教您的別開天地自立一門的武術功夫,請!”海川往後一撤步,前掌往前一伸,凹腹吸胞往那兒一站,目如懸磐,好精神,跟小老虎似的。李昆也佩服,我這手下的年輕的人多著呢,但跟人家童林比差得多,人家功底磁實。
海川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右手掌“麒麟吐書”掌掛一團風,“嗚”地一下,對準李昆李太極的胸前便打。剛纔海川八步打了燈,李昆不是沒看見,海川好充沛的內力啊,真的這一拿要按在自己的胃脘穴上,不死也得傷。我四弟鐵臂羅漢法禪僧在杭州擂上,就是叫他打的啊!李昆不敢疏神大意,嚮左一滑步,雙手一封,跟著往前一搶身,“丹陽手”奔海川的右面太陽穴就打,也是掌掛著風啊。海川往下一矮身,雙手一長,一搭右手腕子,跟著往前一搶步,對準李昆李太極的兩肩就搭。李昆李太極“燕子分雲”躲過去,兩個人彼此道請,當場動手又打上了。李昆李太極自稱一家,太極十三式,把這招術展開來,由裏往外穩中取勝,先防備後往外施展,叫做後發制人。海川腳踩八門,施展的是八卦掌,由外往裏,抽撤連環,招術出奇,根底甚佳。兩個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不相上下。這纔是真正的一柔一剛,一裏一外,剛柔相濟。兩個人一打就是三十幾個回合啊,大家都聚精會神地瞧著。老俠王十古這樣想:大老遠的千里迢迢把我王十古請來,原爲給兩家說和事,我怎能旁邊站立?今天這件事情得完在我王十古手裏,我要緊著往下耗,又有什麽意思啊。老俠王十古想到這兒,看了看自己的弟子金睛紅龍應太和說道:“別動窩,一會兒想著給我把軍刃遞過去。”太和就知道師父要動手了。老俠王十古邁步往前走,來到切近:“李昆賢弟、海川賢弟,你們二位先別動手了。”兩位縱身形出去了。海川看了看王老俠道:“怎麽?老人家,你惦記跟太極公走上三合五式嗎?”老俠對海川點了點頭:“賢弟啊,你們確實是棋逢對手不相上下,海川先回去。”海川回來了。
李昆李太極一躬到地:“哥哥,到底您出頭了。”老俠王十古也知道李昆不樂意,但是這也沒法子。王老俠說:“賢弟呀,衆位英雄千里迢迢把愚兄叫到此地,原爲你們兩家息事寧人,請兄弟你對愚兄多多的原諒,如果賢弟懸崖勒馬,我看事情也不難辦理,但是,寒拘住了火,騎虎難下,也難免進招動手。兄弟呀,當初愚兄我來到八卦山蒙你百般款待,拿哥哥我當座上賓,直到今天愚兄也感恩不盡。當初,咱們哥兒倆通過口談,你的乾坤太極圖三百六十五式上中下走三盤,有獨到之處,哥哥我也把我的五行八卦掌三百六十五式跟你談了。今天咱們就騐證騐證當年的功夫,你我弟兄沒有藏私之處,品一品人格,倒不見得非分出上下高低不可。你看可以嗎?”李昆點頭:“哥哥,您的話,小弟李昆從命。來,看軍刃。”弟子們把李昆李太極的乾坤太極圖給拿過來了,大家一瞧,純鋼打制,外頭罩著金衣,二尺四寸長一根,兩根是一對,頭上是個茶碗口大小的圓片,圓片兩面都是陰陽魚,底下有五個小雲綵托著,往下來,是太極圖的圖桿,後頭手攥著的地方往下,有個八寶燈的疙瘩。攥手的地方有個護手就是小月牙兒,利銳鋒快。李昆李太極把自己的太極圖懷中一抱:“哥哥,您請吧。”王十古點頭:“太和,把軍刃給我拿過來”應太和把包袱打開之後,將軍刃托過去了。王老俠的軍刃跟李昆那個尺寸是一樣大,也是純鋼打制,罩著金衣,但是它這頭上不是太極圖,而是一隻小孩的手,手掌平著,手腕也是五個雲綵托著,往下也是一根長桿,有個八棱疙瘩,當中是手攥的地方,頭裏也有一個小月牙的護手蛾眉枝,一模一樣,這叫五形八卦掌。老俠王十古把五形八卦掌懷中一抱,來到切近:“太極公,剛纔于老俠也說了,你我弟兄也有言在先,武術嘛,本是遊戲二字,你我也是騐證騐證就可以了,談不到誰勝誰負,請。”說完,“大鵬展翅”,左右一分五形八卦掌,李昆李太極也是左右一分太極圖,左手太極圖往上挑,右步往前插,右手太極圖往下落,太極圖的圓扁衝王老俠頂門就點。王老俠縱蠶眉睜虎目,擡頭看太極圖來了,雙掌一搭,跨右步,拿著兩隻掌一搭,往外一捅這太極圖。李昆李太極往後一撤步,王十古右手墜肘沉肩,左手掌劃了個圈,直奔李昆李太極的胸前打來。李昆李太極雙圖一搭,左右一分,合圖往前捅,一個在胸膛,一個在小腹,對準王十古就到了。老俠王十古跨右步斜身,右手往上支,左手掌往下壓,兩個人當場動手。四條軍刃打在一處,但是並不快,步眼擇得清楚,肩架非常好看,哪一招哪一式出來都四明兒見線,讓您看得見功夫。只見二位銀髯亂擺,大褂兜起風來,亞賽蝴蝶相仿,滴溜溜地打旋,大廳前一場鏖戰。
王十古和李昆的這場交戰,除使雙方息事寧人之外,另有一層意思是,雙方都想騐證一下,當年兩人的手談是否是真心實意的,有無藏招掖式的伎倆,一直到三百六十五式完,沒有一招錯誤。李昆點頭:罷了,王十古一句瞎話沒說。老俠王十古也看出李昆是正人君子,人家也沒說瞎話。但是兩個人的出身、兩個人的性格不一樣,李昆是個膏梁子弟,家裏是大財主,公子哥啊,他的性格跟王十古可不一樣,老俠王十古出身跑腿的。當初,兩人在一塊兒磋商技藝,王十古離開八卦山後,李昆衹有一個想法,一來跟王十古交成莫逆,二來老哥哥王十古的五形八卦圖跟我的太極圖完全一樣,什麽時候我們兩人對練起來,定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山中虎雲中龍,都是一般大的本領。但是人家老俠王十古就不然,王老俠認爲,我跟李昆是朋友,我們倆的招術相同,將來一旦之間有了變目,我拿出五形八卦掌想贏人家李昆,辦不到。所以老俠回到家中之後,自己琢磨了一招,叫敗中取勝,走後留招。現在,老俠王十古到最後一下了,左右手一悠,對準李昆李太極小腹便點,這是收式的招。李昆李太極當然也是一樣,拿雙圖往下一落,封老俠王十古的八卦掌。王十古銀髯往右肩上一甩,腳尖一點地,噌!在李昆的眼前頭往前長腰,出去六七尺。李昆一看,知道是走後留招。李太極可說:“老兄,勝負未分,您往哪走啊?”說完肩頭一晃,腳尖一點地,抱元守一,刷地一下,就奔王十古來了,右手太極圖在上,左手太極圖在下,對準老俠王十古後腰上便點。老俠王十古來了一手“鷂子翻身”,右手的八卦掌橫著,自己扣著腕子,左手八卦掌順著,轉過身來,正打在乾坤太極圖的兩圖上。遠遠地一瞧,就好像一個小孩伸出兩隻手抱兩個燒餅一樣,這勁來得脆,筋勁拿得準,招術發得猛,這叫八卦掌巧打太極圖。就這一下,李昆李太極攥不住了,虎口一發麻,當啷啷啷啷,乾坤太極圖落地了。這時老俠王十古就勢一撤手,當你乾坤太極圖往下落的時候,八卦掌也在地上了。李昆往後一撤步,王十古也往後一撤步,滿臉春風:“哈哈哈,兄弟,哥哥我輸了。”
在場的都是行家,誰輸誰贏不用交待,人家知道。李昆李太極很感激王十古:“哥哥,在場衆位都是武林高手,兄弟我輸了。您這是成全李昆,有生之日即感戴之年啊。”“兄弟,你輸我輸,你贏我贏,無關緊要,你提得這第三個試藝,也就算到這了,不要再往下搞啦。兄弟呀,該試這第四樣了。”“不錯,這第四是蹬萍渡水。”“對,對。咱們到哪兒去練這蹬萍渡水啊?”李昆說:“到八卦山的後山,那裏有水。”“兄弟,哥哥有個不清之事問一問。既然我們試藝過半了,你得把兩個孩子給我們帶出來,讓我們瞧瞧,到底把這兩孩子擱到什麽地方,最後我們怎麽捉拿這兩個孩子?你得說出個辦法來啊”“哈哈,哥哥,這第五藝就是在後山望雲亭下捉拿二小。我弟兄八個人,每到月亮高照的時候,尤其是在夏天八月節,都要到後山望雲亭去賞月。望雲亭是隨著山勢在上頭建的一個亭子,直上直下,總高十三丈,上頭有一點八字,八字往上有五尺高的坎墻,我把兩個孩子就放在望雲亭內,到最後一藝,平行十三丈五,然後是您這方面上去人,您上去了,韓寶、吳志廣帶國寶就在望雲亭內,可以伸手捉拿。來人呐,把兩個冤家給我綁出來。”旁邊有人搭言:“哥哥,我來吧。”正是五爺火眼金睛莫賀永賀建章。幾個人推推操操把韓寶、吳志廣押出來了,都是五花大綁。這一次倆人不像在金銀亂石島那麽狂了,低著頭一聲不言語,往李昆李太極的跟前一跪。老俠李昆用手點指:“兩個奴才如此猖獗,明目張膽屢犯國法,大內之中盜出國寶,你二人該當何罪啊?”唉,叫我說你們什麽呢!”
老俠李昆申斥了兩句,伸手從韓寶的兜裏頭拿出一個油綢子包來,包得十分結實,老俠把這油綢包拿出來道:“老哥哥,衆位英雄,這就是國寶翡翠鴛鴦鐲。”李昆把包打開了,裏頭是氈子的軟包,再把氈子打開裏頭纔是錦緞的包,把黃雲緞子包再打開,裏頭有綿紙,綿紙裏頭纔是翡翠鴛鴦鐲。在掌中這麽一托,寶光艷艷,一片霞光啊。海川看著啦,老俠王十古往後一撤步,啪一甩自己的襖袖,口喊“萬歲!”跪下磕頭。看見國寶了,就等于皇上在那兒一樣。于老俠、大家夥兒全都跪下磕頭。磕完頭以後,小包重新包好,李昆又放在韓寶的兜內。”
你們去幾個人,把這兩個冤家押到望雲亭上。”“小弟等遵命。”四爺法禪、五爺賀永、七爺韓忠帶著幾個弟男子姪押著韓寶、吳志廣,帶著國寶直奔後山望雲亭。
這個時候,老俠王十古一抱拳:“兄弟,那麽咱們就試這第四藝吧?蹬萍渡水。”“哥哥您隨我來。”衆人轉到後山,打正北面看沒水,出了後山,到了後莊門,越過一道山環,此處豁然開朗,望雲亭就在西北上。這是南盤江的水流到山裏頭的一個支流,但是,在這支流的旁邊,有一個深深的大坑,方圓也得有一里地長,裏頭足有三尺多寬,裏面的水湛清碧綠啊。大家夥兒來到跟前,老俠王十古拿起一塊石子來,啪!往水裏頭一扔,李昆就瞪了王十古一眼,心說:你這老頭子,什麽虧都不吃,我李昆把你們衆位約到這兒,我絕沒有害你們的心,難道說您還不放心?蹬萍渡水是一種功夫,你這一腳蹬上這水皮,就等于一隻船放在水皮上一樣,所以他纔不沉。在腳的周圍要有一種力,水的深度還得夠,這水的浮力纔浮得住。其實,人家王十古是試試這個。大家,完全都站好了。王老俠道:“賢弟,這蹬萍渡水,你們那邊誰來啊?”“啊,當然小弟李昆獻醜。”“那麽好吧,先看賢弟的。”李昆李太極依然是太極十三式,中心一點,氣貫丹田,抱元守一,力量放上了,這式子可不變,左右手合著,左腳在前,上右步,啪!啪!兩腳換步,這腳往水皮上一落,水往四外蕩漾,啪!啪!啪!啪!李昆一個來回之後,退到地面,鼻孔之中一省力,深深地出了一口氣道:“哈哈哈,衆位,獻醜獻醜。哥哥,看您的吧。”老俠王十古點頭:“不錯,愚兄奉陪賢弟練此蹬萍渡水。”說完了,可是王十古不動,瞧著這水。嗷!李昆明白了,當李昆登岸之後,水因爲加了力了,嘩嘩嘩在裏頭還顫動呢,人家王十古在等啊,耗了一會兒這水纔平靜下來。“衆位,給我看著點。”老俠王十古邁步往前走,把自己的長衫撩起來,抱元守一。拿樁站穩,氣貫丹田,兩道蠶眉微立,虎目圓睜,二目凝視往前瞧,啪!啪!啪!一路水皮,轉眼之間就是一個來回。大家“嘩”一陣鼓掌,“哈哈,兄弟,獻醜了。第四藝既然試完了,我們趕奔望雲亭試絕藝,平行十三丈五。”李昆答應,大家合在一起,由八爺田子步帶路,從後山就往西了。
望雲亭修在一個小山頭上,果然按李昆所說明,這山是直上直下的,兩面有石頭臺階,可以登著上去。如果到八月份,把盆栽的桂花往這望雲亭周圍一擺,桂子飄香,清風送爽,在這個地方一賞月,喝!那可美極了。但這十三丈跟鏡子面那麽平啊,打算從這底下一直上去,那就得施展貍貓登樹的功夫。當然海川會這手,他有三年繞樹行功,這三年繞樹就等于平行。大家來到望雲亭下,遠遠望上看,上頭還有五尺的短墻,亭子在裏頭,影綽綽看著韓寶、吳志廣在這望雲亭裏頭擱著呢。這時候,海川就過來了:“太極公,您的意思不就是從這山根底下到上頭嗎?越這矮墻過去就到望雲亭,這叫平行十三丈五嗎?”李昆李太極點頭:“不錯。”“太極公,要是那樣,我海川不才試此第五藝。”李昆看了看童林,心說:這青年八步打燈,內力充沛,如果還能平行十三丈五,有貍貓登樹的功夫,這個人可畏啊!李昆他們哥兒八個,平時在望雲亭飲酒賞月,只要喝著一高興,李昆李太極就給七個兄弟來這一手,一蹬一蹬,嚓嚓嚓,轉眼之間從底下上去,大家夥兒哈哈一笑,多喝幾盅酒。沒想到這童林會此絕藝。“那麽好吧,請童俠客試一試絕藝吧,讓我們大家也開開眼。”
海川邁步往前走。有人不懂這個,還認爲海川是跑著上去,借勁使勁呢。借勁使勁能有十三丈多高的勁嗎?海川身子、臉緊緊貼著墻,鼻子尖都快挨上了,雙手下垂,氣貫丹田,這第一擡腿,刷!右腳起來了,腳尖微然一蹬,“噌”!左腳也就起來了。嚓,嚓,嚓,快極了,跟貓一樣啊,貓爬樹就是這麽一手功夫。一步五尺,轉眼之間就到了八字這兒。八字兒就是這墻往裏縮進一頭去,也就是一巴掌這麽寬,有點斜坡。海川腳尖一蹬,上頭還有五尺,右手一按這墻頭一長身,刷!又上去了。底下人都擡著頭看著,大家都在鼓掌。哎呀,海川一擡頭,望雲亭離此不遠了,韓寶、吳志廣都是倒剪著二臂捆在望雲亭中。海川長嘆了一口氣,心想:我海川奉聖命出北京下江南,出生入死,到底天稱人願,國寶可以還朝了,韓寶、吳志廣也得領國法受王章進京請罪。想到此,海川蹬、蹬、蹬緊行幾步來到切近。伸手一抓,“啊!”海川可就愣了,這倆人很輕,海川沒抓著,直晃悠,敢情不是真人,是用魚皮做的假人,穿上韓寶、吳志廣同樣的衣裳。嘿喲!您還記得金銀亂石島嗎?就因爲九寨主說話不算數,纔破了達摩堂,他們扎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給放出來,纔有三俠斬九寨。海川最痛恨的是說瞎話,說了不算的人,沒想到李昆李太極外飾溫恭之貌,內藏虎狼之心,想用五絕來將我弟兄撅在這兒,眼看伎倆敗露的時候,他們又用假人搪塞我們,把韓寶、吳志廣救走了。海川一看受騙了,劍眉雙挑,虎目圓睜,就火了。後來一想:唉,這裏頭哥哥秋田跟李昆是朋友,王十古跟李昆是朋友,千里迢迢,人家來了,我怎麽著也得看在這些斡旋人的身上,不能跟你李昆一般見識,否則,你獻出國寶,我姓童的也跟你完不了!可又一想:唉,能把國寶得著也就算了。這樣,他伸手往這假人懷裏頭一摸,是有這麽一個包,拿出來很沉,打開一瞧是半頭塼。喝!國寶也沒有了,海川氣得暴跳如雷啊,伸手抓起這兩個假人,到了這坎墻邊兒手一舉:“李昆,接著。”大家夥不樂意了,你把韓寶、吳志廣逮住了,可也不能給摔死啊?這玩藝兒十幾丈高,能接住嗎?李昆也在想啊:唉,海川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啊?你忘了,這是人。費盡三毛七孔之心,九牛二虎之力,從北京來拿的不就是他們倆嗎!你給摔死了怎麽辦呀!李昆一看不對,這倆人體重不夠,發飄,不是真人,落在地上撲地一聲。啊!李昆二目發直。海川順著臺階,蹬,蹬,蹬,轉眼之間來到下面,用手點指:“姓李的,你花言巧語欺騙童林尤可,要你欺騙在場的衆位英雄,你真是衣冠禽獸之輩。”李昆到了跟前伸手一摸,果真是假人。人家海川駡自己,自己干睜著大眼、干張著嘴說不上話來。大家夥兒也圍過來了。海川站在李昆的跟前一示威,哎呀,李昆一陣的難過呀。臉衝著北俠秋田道:“哥哥,悔不聽兄長之言,今日果有此事啊。”李昆眼前一發黑,往後一仰,咚地一下就急死過去了。
敢情這裏頭有原因啊!當初趙勝到鐵善寺報信,北俠秋田纔來到八卦山。八卦山的四莊主法禪和北俠秋田原來都是谷道遠的徒弟,只因法禪學藝目中無人,故意叼難秋田,纔叫老師知機子谷道遠給轟出廟去,法禪到江南來巧遇李昆,這纔到了八卦山。二人不和,這次北俠秋田來,與法禪仍是不和,與別位也是點頭之交,但是這八位莊主中有三位跟北俠不錯,李昆、胡二爺、田八爺。秋田來到中央戊己土大廳,擦臉漱口喝了會兒茶,說了些一般的閒話,李昆備酒宴給老俠秋田接風撣塵,到了傍晚,李昆李太極傳話:“在我那屋裏準備一份行李,我跟哥哥同枕安眠,抵足而談。”秋老俠很高興說道:“兄弟,那太好了。”李昆老早就讓哥兒幾個都休息去了。這老哥兒倆來到了寢室,沏了一壺熱茶,老哥兒倆坐下了。李昆這纔細問:“哥哥,您干什麽來了?”北俠一笑道:“哈哈,我干什麽來你還不知道?但我問你點事你不一定知道。”“什麽事?”“你知道童林是誰嗎?”“我不知道啊。”“你看,海川是你二師叔、三師叔,我的二師大爺、三師大爺的弟子,你、我、他咱們三人都是一樣的人。看這意思咱們是窩裏反呀!”哎呀,李昆李太極當時可就愣了:“是啊,談笑清居無機子尚道明,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是我的親師叔。哥哥,這事不好辦了呀。”秋老俠說:“我也是在杭州纔知道的,他把老四打了以後,我到了杭州二次開擂,他在擂臺以上,跟我提了,我纔說出我的來龍去脈。說完了以後,他趴在臺板上給我磕頭。說真的,千人瞧萬人看,他這樣做可不容易呀。上臺是動手的,說話遠處都聽不見,小夥子趴在那給我叩個頭,我說什麽呢?這年輕人可交啊!這一次我從鐵善寺來,就想著把這事跟你提提,咱們把事情了一了。”李昆想了半天道:“哥哥,您不是來了嗎?將來這事完就完到您身上。當然,您提出來咱們是一家子,這就沒得說了。不過哥哥,兄弟我的心裏有點不痛快啊。”“你說出來,愚兄聽聽。”“好吧,咱們哥倆說心腹話。人家海川在東西臥虎山學藝完畢,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丢失路費,北雙雄鎮掌打雷春。哥哥,咱們決不能埋怨人家。雷春到了八卦山我就責備雷春,他丢了路費,是很急的,你給他幾個錢就完了,可你要跟人家動武,叫人家想,我不打你一下子你不給錢,所以把你吃的炸醬面打出來了嗎?你回來干什麽來了?到八卦山挑撥是非,讓我們弟兄八個人找人家新出世的童林去?這個我不去,你好好給我在家裏練。您看,直到今天雷春依然在八卦山,我不讓出去。”“兄弟,你辦得對。不袒護自己的弟子,這是好的。”李昆接著說:“但是,韓寶、吳志廣、賀豹這三個奴才背著小弟,他們進了北京,我真的不知道啊。賀豹被打回來,韓寶、吳志廣在北京城大內盜了國寶翡翠鴛鴦鐲,事後我纔知道。童林奉聖旨待罪捕盜,我不能怪人家吧?兩個小冤家不達時務,大內盜出國寶,這是國家的欽犯呐,人家海川拿他們兩人,先不提這一掌之仇,兩掌之仇,就說這事,咱們不但不能管。而且童林真要到八卦山來拿韓寶、吳志廣,我得給,因爲咱們是上三門的弟子,咱們是講理的人啊。海川不來啊,當然他不知道韓寶、吳志廣是咱八卦山的人,可是在清河油坊鎮店房行刺,童林知道了,既然知道韓寶、吳志廣是我八卦山的弟子,我住家有門,開鋪子有板,你應當上我這兒來啊?只要你童林到這裏,我就得獻國寶,我就得把倆孩子綁出去,我們哥兒八個最低的限度,也得打一個家教不嚴之罪的官司啊,我們也得請罪啊。”北俠秋田聽了點了點頭:“這便纔是。”李昆又道:“童林不來,童林不懂什麽,可是侯振遠呢?他干了一輩子綠林道了,他能不懂這個?這分明是瞧不起我。他要幫著童林捕盜拿賊,我不埋怨,結果帶著童林上了杭州鎮擂,把四弟法禪給打吐了血。您可以問問四弟,他去的時候,我一再說明不準去,因爲這裏頭摻和著童林這些人。他不聽我的,結果讓海川給打了。打四弟是不是殺鷄給猴看啊?如果不是那樣,我李昆也得往那兒想啊,你們把我們老四打了,這是打個樣給我瞧的,不獻國寶不獻二小,將來童林的巴掌也落在我的腦瓜頂上啊。哥哥,咱們武林道就有點嘔氣啊。不過,我還退一步想,你們杭州的事情完了是不是應當到八卦山來呀?只要到這兒,你一說仁義話,咱們就一天雲霧散,我李昆不再說別的,我獻國寶打官司。可是他們北高峰獻藝賀了號,下雲南先到鐵善寺,跟鐵善寺掛上鈎了。這不是殺鷄給猴看嗎?其實鐵善寺離我八卦山纔幾十里地啊,哥哥,比方說鐵善寺的事情出來了,他們先到我八卦山來,首先我李昆出頭,我跟濟慈、濟源都有交情,我給他們兩造說和,然後我獻國寶打官司,這不是很好嘛!誰知他們四十里地外在我門口外頭打濟源,這叫敲山震虎啊!但是我知道哥哥您在那兒呢,我害怕哥哥您不來,哥哥您這一來就給我臺階了。您先住幾天,看看他們打算怎麽辦,如果有了下腳的地方啊,哥哥您從中說句話,您是我師兄啊,我的事情您做得了主啊。”“兄弟,你看得起哥哥,我秋田秋佩雨兩肋插刀我也不能讓咱們同室操戈,手足鬩墻,用自己人的刀子捅自己人的胸口。哥哥我八十好幾了,你們雙方都拿我當個兄長,這個事咱們得完。”“完,一定能完了,這您放心。不過您在這住幾天,看他們怎麽辦。”“好吧。”這樣秋老俠纔不給鐵善寺送信。沒想到過了些日子,劉俊下書信來了,這書信寫得浮皮蹭癢的。人家李昆當然是試試劉俊,哪能殺劉俊呢?結果劉俊走了,吃完了飯,李昆他們哥兒倆到寢室坐下喝著茶,李昆問:“哥哥,您說劉俊這小孩干什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