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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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甘家堡真假童林會~小俠客得遇王十古

過了兩個月,誰也沒想到,老俠告訴應太和:“寫出個條兒,咱們不應門診了。從明天起,爲師我要出一趟門。”次日清晨,老俠王十古把十三節人骨寶鞭圍在身上,銀兩路費帶足了,但沒騎馬。又把俗家衣服脫了,換上一身不太好的老道衣服,作爲出家人,因爲出家人不被旁人注意。王十古手拿著拂塵,從廣東起身,可就奔南京來了。您以爲他真不管徒弟的事?不可能啊!打狗你還得看主人,你隨便把我徒弟打了,那哪成啊!但我不能當著我的徒弟找你,要那麽一來,我算助長我徒弟的依賴思想,所以我暗著來。一路之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遊山玩景,王十古多年沒離開廣東了,這次也順便的遛遛逛逛。等到了南京一打聽,纔知道鐵金龍也沒干幾天。

鐵金龍把應太和打跑了以後,自己接過這個把式場來,人家鄉親可就告訴他了,說:“我們這應太和公子,你知道是誰的徒弟嗎?”鐵爸兒說:“不知道啊。”“他是廣東龍門縣青龍街八卦堂藥鋪掌櫃的,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的徒弟。”鐵爸兒一聽,心說:這可麻煩了,我打了人家徒弟,人家師父能不來嗎?師父一來,我準趴下。第二天,鐵金龍收拾收拾東西,捲著鋪蓋卷嚇跑了。結果應太和這把式場就散了。等老俠王十古來了,這兒什麽都沒有了。暗中一打聽,纔知道嚇跑了鐵金龍。老俠王十古心說:鐵金龍,算你便宜。不然的話,哪能讓你隨便把我徒弟打了!得啦,既然來到南京了,六朝金粉,我爲什麽不多遊逛幾天呢?這樣,老俠王十古就找了個店住下來了。每天出去遊山逛景,一晃就好幾天。

這天,天快黑了。老俠王十古在江岸上溜溜達達地悠閒看這江景,幾棵大樹下邊有點蔭涼,水面上彎著一隻船,聽得見“叭叭叭”打孩子的聲音。“我打死你,我不要你了!我打死你,我給你償命!我不能讓你再擾我啦!”旁邊有幾隻船,只是沒人管。王老俠可就溜溜達達地過來了。這是隻漁船,還晾著漁網呢。在船頭上有個老頭兒,也就在四五十歲,漁家人嘛,繫著圍裙,身上還霑著一片一片的魚鱗,他正摁著一個孩子打呢。孩子穿得破衣爛衫的,可長得濃眉大眼,圓方臉,精神極了。老頭這頓打呀,可真夠厲害的,把孩子的屁股蛋子都給打腫了。但是這孩子悶著頭的挨打,咬著牙,瞪著大眼睛看著老頭兒,就是不出聲。別的船上也有人站著瞧的,抿著嘴樂的。

王十古看不下去了,老俠客就順著跳板到了船上。“無量佛,這位老家長,你爲什麽打你的孩子?別打了,他還是個孩子嘛!”這位老人喘著粗氣:“他是孩子,可他惦著要我的命,我不打死他我就甭活了。仙長,最好這事兒你別管。”敢情這老家長真生氣了,呼哧呼哧直喘,汗都下來了。老人家過來給拉開了:“孩子們哪有不淘氣的,你這麽打,他受得了嗎?再說打幾下,出出氣就成了。”“不!我出不了氣。”“這孩子不是你的兒子嗎?”“不,不是我兒子,要是我兒子我就給扔江裏了。當然也淹不死,他會水。”王老俠不解地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老頭嘆了口氣說:“唉!我姓張,是個孤身漢,家裏有這麽隻船,我就是靠它打魚吃飯,我打了一輩子魚。我有個街坊,就是他父親,他們家姓劉,這孩子小名叫俊哥兒,也是打魚的,吃這頓沒那頓的,沒想到這孩子生下來到兩歲的時候,他父母染時疫而亡,剩下這麽一個孤兒。怎麽辦?我們這兒都是窮人,養不起呀!我一想怪可憐的,得了,誰讓我跟他爸爸不錯呢!老兩口子都死了,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孩子餓死。這樣我就把俊哥收留在我的船上,沒事讓他刷刷船晾晾網啊,他什麽都肯干,這一晃就是好幾年,現在孩子都七歲多了。”“那麽你爲什麽打他啊?”“嘿!要說這孩子還真聽話,也不淘氣,沒有惹我生氣的地方,可是我非打死他不成!”“唉,無量佛!這個事倒新鮮。”“道爺,你不知底呀,我每天辛辛苦苦地打魚,等到晚上,我從這戽裏往外一提魚呀,我就納悶,死魚全都在裏頭,活魚一條也沒有啦。哎呀!我這戽漏啦,怎麽活魚都跑了呢?每天如此,給我剩點子死魚,死魚到街上不賣錢呐!我這活魚哪兒去了呢?我可就擱上心了,後來我纔知道,我撒網的時候,他到戽斗裏去拿魚,把我這活蹦亂跳的魚都給扔江裏去了。我打他,他還給我往江裏扔。吃我害我,我還不打死他?”

老俠王十古一想:這小孩可也是怪呀,人家這麽大年紀,養你好幾年了,活蹦亂跳的魚不賣倆錢,你全給扔到江裏,這不像話呀!老俠王十古可就過來了:“小孩呀,人家這位張大伯說得對,他這麽大年紀,風裏來雨裏去,風急浪險,好容易打點魚以資糊口,可是活的都叫你給放到江裏頭,到市上賣錢賣不來,你也得吃飯呐,你這孩子可不對,這不成了吃人家恨人家嗎?”小孩聽了,把臉一沉說道:“您這位老仙長這麽大年紀,鬍子都白了,可說出話來叫我生氣,你少理我。”王十古一聽,這小孩對我也有意見呐!就說:“我爲什麽少理你,道路不平旁人剷,你做事不對嘛,你把活魚都給放了怎麽行呀?”“那我問你,你們出家人講的都是什麽呢?”“啊?出家人,講的是慈悲爲本,方便爲懷呀,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別說了,什麽叫慈悲爲本呐?”嘿!他跟老俠王十古咬字叫真了。”慈悲,你擡腳都不傷一個螞蟻的命,難道說我放點兒生,有什麽不行的?這個魚在水裏頭悠然自得,挺好的,都叫大伯給打上來,賣給人家燉了。你說我給放活不好嗎?”老俠王十古一想:喲!他把我給問住了,就說:“唉,我收你做個徒弟,你樂意嗎?”“道爺我謝謝您了。在家晚傍晌的時候,我們的一位街坊大伯淨給大夥兒講故事。說真的,我不願意跟你老道去,就是將來您死了,那廟歸我,這管什麽?怎麽能夠揚名顯赫呢?”王十古點頭:“有出息!我這個老道不是真的,我會武藝,我惦著收你做個徒弟,教你一點武藝,文武兩科,用于正途,將來都能夠飛黃騰達。你說好嗎?”“喲!老人家,您真的會武藝?”“啊,我怎麽還糊弄你呀。”“那我願意拜您爲師,您收留我吧。不過,五六年來,張大伯把我養這麽大了,我腰裏分文皆無,要真離開他,我就沒日子孝敬他了,您要打算收我作徒,您起碼拿出十兩二十兩銀子來,作爲我這幾年的飯錢給我大伯,我也就心安理得了。”老俠聽了,很是感嘆:“好,老朋友你過來。你聽這孩子說話,像沒心腸的人嗎?”“有這句話我就領情啦,您把他帶走吧,不然的話,我們爺兒倆都得餓死。我打魚,他放魚,我怎麽也打不夠呀!他走了,我一個人打點魚也夠吃夠喝了。但是我希望您好好的照顧這孩子。”“無量佛,你都不虐待他,我一個出家人怎麽能虐待他。”老仙長一伸手真掏出紋銀二十兩。說真的,張大伯打三年魚也掙不了二十兩呀!”哎喲道爺!我謝謝您呐。”小孩忙說:“大伯您拿著吧,就算我孝敬您的啦。將來我學好了能耐,長大成人,我能掙錢了,只要您老人家硬朗朗的,我一樣孝順您。”“好孩子,好孩子。”老人說著話進了倉裏頭,拿了幾件破衣裳,交給小劉俊。小孩兒帶好了,在船上給大伯叩了八拜,灑淚分別。老仙長把他帶走了。

爺兒倆先回店,第二天,給他買了幾身合適的衣服,讓他沐浴更衣,剃了頭,打打辮子,帶著小孩回廣東了。

來到家中,金睛紅龍應太和把他們爺兒倆接進去。老俠王十古便把收徒之事一說,應太和也很高興。王老俠又說:“這小孩姓劉,小名叫俊哥,就給他取名叫劉俊吧。帶到你師娘那兒去,叫師娘看看,我收了個小徒弟。”應太和把劉俊帶到後頭,跟老師娘見面。從打這天起,老俠王十古就不讓這孩子離開自己了。眉聽目語,老俠客要想喝水,甭說話,用眼睛一看那茶盤,這孩子就能明白了,十分聰明。王老俠一高興,給孩子盤腰窩腿,七歲正好練功,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王老俠越做越高興,這孩子穎悟非凡,聞一知十。架子站出來了,就打小拳,一趟拳、兩趟拳、三趟拳,慢慢地二、五更的真功夫就擱上了。王十古可說:“太和啊,瞧你師弟了嗎,將來比你強。”應太和隨即應道:“這個孩子不但腰腿好,而且很聰明,我忒笨。”“唉!你知道這一點就成。”

爺兒仨一塊兒,耳鬢廝磨,晝夜練功。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就將近十三年,劉俊都二十了,文的也好,武的也好。老俠教給這孩子一對鏈子撅,上中下走三盤,七十二式。拳腳更好。王老俠給孩子起了個外號,叫穿雲白玉虎。但是,一來老俠年歲太大了,二來藥鋪太忙,劉俊這個孩子的功夫不能擱下,正在上長之際。王十古就跟劉俊商量:“俊哥兒,我打算給你再介紹一位老師,成嗎?”“您給我介紹誰呀?我在您這兒學得挺好的。”王老俠說:“孩子,我想,一來你應當回趟南京,到你父母的墳前祭奠祭莫,然後買點東西,瞧瞧那位撫養你長大成人的老伯,看看街坊鄰居。二來我這藥鋪裏瞧病的病人太多,我照顧不過來了。最近有朋友到我這來,聽說新近有一位新出世的朋友,興一家武術,很年輕,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我雖然不認得他,但他要興一家武術,就必須廣收弟子。徒弟多了,枝繁葉茂,他這門戶纔興得起來。你去給他當徒弟,他學的是八卦蟠龍掌,與我教你的武術正接近,你給他磕頭正合適,好好學習,將來能夠成大名呀。”劉俊真不樂意,但師父既然說了,也就沒法子了。老俠就給童林寫了一封信:“不知名的朋友,我拜托你收下這孩子,是我教的,將來咱們有機會見面,我一定面謝。”信寫得很委婉。王老俠又給俊哥拿了一百兩銀子做路費。劉俊辭別了師父、師母、師兄,拿好鏈子鐝就奔南京來了。

來到南京如意橋,真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已凋零!雖然說自己纔二十歲,可是離家已經十三年啦,景物全非。他買了把鐵鍬,先到父母的墳前,除去荒草,填了填墳,磕了頭。再打聽張大伯,頭七八年就故去了。最後跟街坊鄰居問候,大家纔認出他是俊哥來。劉俊把自己學藝的經過從頭至尾說完了,街坊們都贊嘆:“哎呀,孩子,你回來太好了。你們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可都完了。”劉俊說:“您放心,房子我不要了,我也不準備在這兒住啦,還得繼續學藝。”這時,有人告訴劉俊,說咱們如意橋也出過把式匠,現在搬到白馬河甘家堡住去了,他就是化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成了名的人間俠客呀!“嗷,咱們這兒也出過人物?”“對了。”劉俊可就想起臨走的時候,師父說:“給你寫了封信,但我不認識童林,人家童林要是不收你,你也甭難過。可以另投師門,只要是好人,功夫好,你就能跟著他多增教益,不管是誰,都是師父。”劉俊一想:如果真找不著這位童俠客爺,干脆我就拜這白馬河甘家堡的甘老俠爲師。這樣,他在村裏呆了幾天,辭別鄉親們,可就奔杭州找童林去了。一打聽,兩次杭州擂,童海川掌打法禪僧,南北崑崙會,雙鉞分雙劍,北高峰獻藝賀號,這些事家喻戶曉,傳爲美談。劉俊下了決心,非拜童林爲師不成!後來跟人家一詢問,纔知道童林奔雲南八卦山,尋國寶、捉二寇去了。這麽著劉俊也奔雲南這邊來了。他想找著童林是不容易的,等走到白馬河甘家堡投宿到火神廟,聽廟裏的和尚說,纔知道這就是化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的府上。劉俊當時有兩種想法,一種想法是第二天拍門找,我給您磕頭,又怕人家不收。相反的,這甘老俠客到底有多大能爲?自己也不知道。再者,我還惦著拜童林呐。爲這個,劉俊纔擱這個把式場,和人家廟裏和尚說好了,我租賃你們幾條板凳,一張桌子,租賃你們的刀和槍,我在這練練功,掙幾個錢。哪知道他擱上把式場,就爲了訪甘雨甘老俠。一說大話,人家不出來,穆順來了,一個進步截腿,把穆順的腿給踢折了。沒想到這會兒來了這麽多的人,連老帶少,劉俊一瞧就知道了,這裏頭準有甘鳳池。果然,到現在一動手叫海川給贏了,這纔來到甘老俠的家中與羣雄見面。自己拿出信來,童林一瞧,有些不明白。劉俊把自己的遭遇從頭至尾這麽一說,海川聽完了纔說:“哎呀,我跟你的令老師也沒見過,我童林年紀大小,比你大個十來歲,怎好爲人之師?我教不了你呀,看來王老俠這不是錯薦了嗎?”甘鳳池一擺手:“海川,你這話不對,有教無類,這個孩子奉師命來的,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又看得起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慕名的朋友更要緊。再說你自興一家武術,別人的功夫再好,他不會你的功夫呀。誰給你磕頭你都可以收下,你的擺法別人不會,你怎麽能說不能當師父呢?于老哥哥您說對不對?”于老俠點頭:“海川,你應當收。高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怎能認年齡而不論功夫呢?這麽辦吧,當著王爺,甘大弟的保師,我的代師,咱們立刻寫門生帖,讓劉俊正式磕頭拜師。海川呐,人丁多,門戶興旺。一個徒弟沒有,你再好,一個人成嗎?”海川只好答應:“嘿,哥哥們說的倒也是。王爺,那麽您看我能收徒弟嗎?”王爺樂了:“這不太好了嗎,幾位老哥哥都捧著你,劉俊這孩子也確實不錯,很好很好。”“侯老哥哥、二哥哥,你們認爲怎麽樣?”二位俠客爺都說:“海川呐,收徒弟吧,沒徒弟不成啊。衆位哥哥連王爺都嚮著你呀,你看王十古老俠客給你教了十二三年了,他功夫這麽好,你收來多省事呀。”海川點頭應允:“那麽好吧,甘老哥哥,您替我準備吧。”

童林自己寫牌位,他先寫了三個牌位。第一個牌寫的是鬼谷子王栩,鬼谷先師;第二位老師寫的是無極真人孫臏;第三位老師寫的是大明朝洞玄真人張三豐,這屑于武當內家師。然後寫了兩個牌位,就是自己的老師,上面寫著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恩師,下面寫著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恩師。三個大牌位,兩個小牌位,寫好了以後,放在桌子上頭,準備了五供蠟扦,整股的高香。老俠于成把門生帖寫好,放到盤裏頭。海川抱拳:“王爺,您替我燒香吧。”“海川,我對于咱們這個武林道的事是外行,你收徒弟,怎麽要我給你燒香啊?還是應當你自己燒嘛。”整股的香點著了,放在香爐內,海川在祖師爺面前一跪,虔誠一番。意思就是咱的門戶之中,老師有諭,除去五戒之外,不能傳于罪人。海川明白,這一次,有衆位哥哥,有保、代二師,還有舉薦人,弟子不能不收了。這樣,大拜了八拜。磕完頭之後,海川坐好了,然後讓劉俊跪在那裏,先燒了整股的香,把銅盤托在頭頂以上,門生帖寫好了,由甘老俠客當保師,西方俠于爺當代師,老俠于成代替劉俊把門生帖遞給海川。海川接過來,看完了放在桌上,然後受弟子大拜,磕了八個頭。劉俊起來以後,童海川讓劉俊先給王爺磕喜頭,這是應當的。又給幾位哥哥磕喜頭,然後又讓劉俊挨著排兒的給衆位師伯磕頭。磕完了以後,海川把傻小子叫過來,對劉俊說道:“這是你的親師叔,叱海金牛于恆于寶元。”又對傻小子說:“師弟呀,得受咱們徒弟這個頭。”“嘿,我沒受過頭,受頭什麽滋味?”“嗷,就是讓他給你磕頭。”“記住了,我叫牛兒小子。”大家夥兒一聽,誰跟他生那份氣呀!劉俊趴在地上給師叔磕完了頭。

第二十七回 展家林拜訪展大旺~麒麟山用計捉墨魚

上回書說到甘家堡海川收下劉俊爲徒,既有廣東龍門縣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的書信,又有代師、保師,三炷香兩隻蠟,紅氈子鋪地,海川受禮,劉俊又給衆位行禮,連傻小子于恆他都給叩頭。眼看都行完禮了,海川把司馬良、夏九齡、孔秀三個人叫過來:“這是我的長門長戶的大徒弟劉俊,你們三個人也來給師哥磕頭。”孔秀沒敢說什麽,夏九齡可不樂意了:“師父,我們先進門啊,怎麽他是師哥啦?”“廢話!你們都是記名徒弟,作我的弟子可以,不作我的弟子也可以,咱們算半師半友,離開我也可以。劉俊可不一樣,三炷香,兩支蠟,紅氈子鋪地,保、代二師擔保,你們怎麽能跟你師哥劉俊比呐?承認這師哥,就是我的徒弟,不承認,你們另拜師門。”“我承認。我們倆還以爲我們進門了呢,得了。”兩人又給于爺、甘老俠磕頭:“二位師大爺,求求您們給我們倆也作個保、代二師,也給我們寫份門生帖,借花獻佛,我們也在您的府上,給我師父正式磕頭拜師。”老哥倆也同意,寫了門生帖。司馬良、夏九齡也挨著排的磕完頭,這纔最後給劉俊磕頭,叫師哥。孔秀過來了:“師父,我歲數最大,進門也最早。”海川一笑:“你是最後一個,因爲你到現在還沒拜師呢。”“好了,我拜師了。”他也趴地下磕頭,給于爺跟甘爺磕頭行禮:“沒有別的,您做我的保、代二師得了。”于爺搖了搖頭:“爺們兒,大爺對不起你,你不是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少仙的徒弟嗎?我可不知當初你師父童林怎麽收的你”“那是我當初的師父展翹金雕鐵掌李源給我介紹的。”于爺一聽:得啦,這麽一會他晚下一輩去了!李源是我徒弟呀,他是李源徒弟,是我的徒孫啦!“我師父是樂意收我的。”“那不成啊,你叫探囊取物,到處探囊取物,你師父不管你,我這個代師怎麽管你?”“我早就不取物啦。”嘿!敢情不取物了。王爺說:“得啦,老俠客,這個徒弟我看著收的,你就給他做個代師好了。”衝著王爺,于老俠也給寫好了門生帖,也照樣的磕頭拜師。然後把錢糧一焚,把祖師爺的牌位一焚,大家夥兒過來給海川道喜,擴大門戶,添人進口,看得出來這門戶越來越興旺。海川可跟甘老俠說:“哥哥,我應當拿出錢來準備兩桌席,請你們大家夥兒喝點兒喜酒。可是小弟我在您的府上,您說我怎麽辦?”甘大俠笑了:“兄弟,你要拿錢,愚兄不接受,哥哥給你代辦吧。在我家裏,咱們就簡便一點兒。”老俠客傳出話去,替童林收徒弟置辦酒席。

一聽說要備酒席,傻小子于恆心裏頭想:嘿!剛纔吃了半頓兒了,現在又要吃,肚裏頭地方小哇,應當騰出空兒來,我先拉去。“唉!甘老頭子,我得先拉點兒啊,要不然一會兒沒地方擱啦。”海川一聽,我這傻兄弟真丢人。不過甘老俠很高興,很喜懽這傻小子,因爲他這個樣子,跟老頭兒的兒子差不了多少。“啊,好好好,來人哪!”家人趕緊過來了:“老爺子,有什麽吩咐?”甘老俠說:“這是我傻兄弟,要到東院兒小花園裏頭解手去,一會好吃飯。”“是,讓他跟我來吧。”猛英雄跟著出去了,順著大廳往正東,到角門順著箭道往北,走過一排房去,往東有個月亮門兒,東院兒是個花園。甘老俠的府上很講究,碎石子兒鋪的甬路,周圍都是花池子。“這位爺臺,您瞧見沒有?順著這條道兒,一直往東到東墻兒,那兒就是廁所。您解完手,順著這條道兒再回來。我挺忙,就不陪著您去了。行嗎?”“那,那當然可以呀!”傻小子一個人就奔這廁所來啦。解完手往外走,沒走幾步,往北也有這麽一條碎石子鋪的甬路,于恆是真傻呀,他瞧見這條道兒,就忘了剛纔那條道兒了,他站到這兒發愣。也就在這麽個工夫,甬路的北邊好像有一種聲音,跟打雷似的,咕嚕嚕..。“喲,是不是要下雨呀?白日青天的,沒雨呀!這是什麽響聲啊?”聲音越響越大,傻小子可就順著這條道往北去啦。

走出沒多遠,一片大花園包圍著五間房。傻小子一瞧這高興啊:“喲,這個大廁所多好!”其實人家這是花廳兒,夏天乘涼的,聲音就從這屋兒裏頭出來。房間正中的兩扇門關得很嚴實,大豆瓣鎖鏈兒,大鈴鐺鎖鎖著。傻小子到門口這兒推,怎麽推也推不動,傻小子可就往西來了。西邊這是個大窻戶;傻小子拿指頭照著這窻戶“嗵”,就捅了一個大窟窿。本來就一隻眼——雌雄眼兒嘛,往裏邊一瞧,“喲!”他可高興了。這是兩間房一通連,屋裏頭靠西頭兒有把鐵太師椅,前頭有個大鐵桌子,這個鐵桌于跟一般的桌子可不一樣,桌子心兒往下凹著,就跟藥鋪軋藥的大鐵碾子一樣。在這裏頭有兩個大鐵球,都夠一尺見圓,上頭的鐵銹都磨亮了,不過,那是叫人用手摸的。就在椅子上面,坐著個大個兒,說真的,比傻小子于恆的個兒都高,晃蕩蕩,平頂身高真夠一丈開外!前胸寬,背膀厚,虎體熊腰。黑黃的大辮子纏在腦袋上,面似薑黃,頭如麥斗。兩道花兒攪的眉毛,三道旋兒斜飛入鬢,一雙大眼睛,黃眼珠滴溜兒亂轉。大獅子鼻,大嘴叉兒,青鬍子茬兒,一對大耳垂輪。身上穿著口袋布的褲子褂子,腰裏扎著皮挺帶。這個皮挺帶是牛皮的,上邊鑲著銅飾件兒,鋥亮發光。腳底下是踢死牛的豆包兒鞋,布襪子。憨憨厚厚,他一邊兒揉這倆鐵球,一邊樂,那手伸出來真跟小蒲扇兒一樣。傻小子一瞧這個人怎麽跟自己差不離呀?從個頭、模樣上都很像啊。其實這就是甘老俠夫妻兩個的孩子,從年歲上說,可比于恆大,他將近三十歲了,小名叫虎兒,老兩口子教了他一身能耐,這個孩子比于恆可機靈多了,于恆是真傻,他不過是外表傻。于恆不會躥不會蹦,有個墻頭兒都過不去,人家甘虎可不一樣兒,照樣提腰上房,能躥能蹦有輕功,力大無窮。生下採就天不怕地不怕,而且還有一身的橫練兒。善避刀槍,但是脾氣不好,母親陳氏給起了個外號兒叫霹靂狂風。現在爲什麽把他鎖在這裏呢?就因爲劉俊賣藝,總怕有人唆使著傻兒子出去跟人家打起來。說真的,甘老俠還有點兒管不住他,他怕他媽。但老頭兒也有降得住他的絕招,比方說:“你要淘氣,就把你活埋!”這傻小子甘虎害怕。“要不然我架著劈柴把你燒死!”這他也害怕。他知道“金鐘罩”、“鐵布衫”,一活埋就死,或者是一燒就死,人避不住火。他在這兒玩得挺好,到時候有人給送大餅牛肉吃。

傻小子于恆一高興,投留神,“咚——啪嚓”一下腦袋撞到窻戶欞裏頭去了,來了一個大巴斗腦殼,衝著甘虎這兒直擺悠:“哎,你好哇?”甘虎這兒正揉大鐵球呢,瞧見于恆也笑呵呵地說:“嘿!哈哈哈。小子!你身子怎麽不進來。”“我進得去嗎?”“好啊,你是誰呀?”“我姓,嘿,你看,我沒法兒說,我站不起來,這脖子卡住了。”“嗷,那你再退回去呀。”“退回去我不就進不去了嗎?你問我姓什麽,我就沒法兒說了。”“你不會從門那兒進來嗎。”“你,你這不混蛋嗎?那,那不鎖著嗎?”“嘿!你也混蛋,鎖著你不會給擰折了嗎。”

“喲,我忘這茬兒了。”這個鎖鎖不住他們。傻小子一使勁兒,把腦袋退出去了。來到門口,兩隻手一攥這鈴鐺鎖,“嘿——!”

一用神力,“嘎”地一下兒,把這大鋼鎖給擰折了。鎖鏈兒倒下來往旁邊一放,一擡腿,“當——”把門瑞開就進去了。這個時候,霹靂狂風虎兒小子也從這大椅子上起來了,他進到屋裏頭,甘虎迎到屋門口,倆大個兒往這一站,互有愛慕之意。甘虎一想:嘿,這大個兒真好。“嘿!小子!你,你姓什麽叫什麽?”傻小子于恆趕緊一捂肚子,丁字步兒一站,雌雄眼一瞪:“你,你是由頭裏問還是從後頭問?還是由當間兒問?”“嘿,我當然是由頭裏問呐!”“那我告訴你,家住在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號寶元,師父起的外號兒叫叱海金牛,小名兒叫牛兒小子。”“嗷!你就是牛兒小子?”“嘿,你怎麽知道的?”“不是你剛纔說的嘛?”“那我跟你不錯纔告訴你,你可別跟別人提。小子,你叫什麽東西?”“我姓甘呐,我叫甘虎,我小名兒叫虎兒小子。”“喲,你是老虎!我,我是老牛,我有犄角,能頂你。”“我沒犄角,我嘴大,我的牙快,我能咬你!”“喲,你也甭咬我,我也別頂你。”甘虎說:“這就對了。”于恆接著問:“唉,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嘿,你不知道哇!前邊那,那老頭兒啊。”“那是咱爸爸。”“是你一個人的!這,這可不能瞎摻和。”“得,對。他不讓我出去。”“他敢!我把老小子宰嘍!”“別介!那是我爸爸,你怎麽給宰嘍呢?”“我,衝著你,我不饒他,欺侮咱虎兒小子還成啦?”“不,我得聽他的,他說過,我要不聽他的話,他刨坑把我活埋嘍,要不然他架著劈柴,把我給燒死。”“都沒那事兒,你跟我頭裏去。前邊兒好些人呐,走!”“不行啊,我怕他呀。再說他跟我媽一商量,他們倆人就把我給打啦,我還是在這兒忍著吧。”“別忍著,不要緊,有什麽漏子我頂著。老牛是不含糊的,我管他叫哥哥。”“嗷,你管我爸爸叫哥哥?”“那沒錯。”“嗷!這麽說你這輩兒大呀!”“咱到時候,什麽輩兒不輩兒的,我就是牛兒小子,你就是虎兒小子。”墳地改菜園子,這倆人拉平兒了。“那好吧,可是這麽著,你可不準打他呀!”“我不打。”兩個人一前一後,打屋兒裏頭出來了。

傻小子甘虎帶著路,牛兒小子在後頭跟著來到前大廳。屋裏頭人很多。夥計這麽一瞧,少爺怎麽出來了?一挑簾子,倆人一前一後奔裏走。海川在這兒坐著一瞧,喝!這倆人,一個是銅鑄的金剛,一個鐵打的羅漢,倍兒齊!老俠甘風池這麽一瞧:“嗯?虎兒,誰讓你出來的?”甘虎還真害怕,他往後退著說:“爸爸,別管我啊!我可給你說了半天好話了!這老牛要、要打你,我直央告他。”甘爺佯裝生氣。傻小子于恆舌頭舔著嘴脣就過來了:“我告訴你,這虎兒小子是我的朋友,你要敢欺侮他,老牛可不饒你!”“哈哈哈..”甘老俠這樂呀:“兄弟,你放心,衝著你,我也不能欺侮他。”海川越看越高興:“哥哥這是誰呀?”大家夥兒也瞧,嗯!天真浪漫,確實是好。“兄弟,我跟你老嫂子沒教給孩子什麽能耐,他只學會了一條八法神杵,渾身的橫練兒,骨硬如鋼。這條杵叫八棱紫金降魔杵,三十二斤,你嫂子給他起的外號叫霹靂狂風,因爲孩子脾氣過暴。不過有一樣兒,別看他這樣兒,很聰明。”海川高興地說:“哎呀!跟我這傻師弟,天成一對,地就一雙,太好了!”老俠甘鳳池也想:自己的孩子在家裏頭時常惹禍,他跟這老牛倆人要對付到一塊兒了,還真不錯,不如讓他給海川磕頭,拜海川爲師,將來也能有點出息;老跟著我在家裏,又有什麽用呢?甘老俠想到此,便對海川說:“海川,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應該桃李滿天下,我這孩子資質天賦都不夠,我想著讓他給你磕個頭,你替我們老兩口子再教他幾年,將來在江湖也能謀碗飯吃,可以嗎?”“老哥哥,這我怎麽敢當啊!我真喜懽這孩子。”“好了,一言爲定。虎兒,我給你新介紹一個師父,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上前磕頭!”“爸爸,他,他瘦小枯乾的,有多大能爲?給我當師父?”“胡說!”老俠甘雨把臉往下這麽一沉:“磕頭!”海川這兒坐著呐,也不言語。甘虎沒法子,迫于嚴命。甘虎心想:我一磕頭,說師父在上,徒兒有禮,他必要用手一攙,他攙我的時候,我“叭”一攥他的腕子,往身後這麽一抖,他統共纔百兒八十斤呐,我這一下兒給他扔到門外頭去,他還當得了我師父嗎?甘虎想到這兒,往前一趕步,到了童林的跟前:“師父在上,弟子甘虎拜見恩師!”他趴地下磕頭。其實海川早就瞧出來了,往下一貓腰,伸雙手一攔:“啊,徒兒,免禮。”甘虎一反腕,“嘭!”把海川的腕子給攥到手裏頭了。人家海川也不理他,微然一反腕兒也把甘虎的手腕兒攥住了。甘虎這麽一用力,喊了聲:“嘿!你給我出去!”海川微然一坐勁,重如泰山。三下兒沒拽動;甘虎心說:這個人瘦小枯乾,怎麽這麽大的勁兒呀?他一緩勁兒,海川一抖腕子,“噔”一下兒,還沒敢使勁,把甘虎給抖了一個大屁股墩兒。爺兒幾個在旁邊兒瞧著,甘虎起來了:“爸爸呀,他夠我的師父!”甘大俠鼻子裏哼了一聲:“你看,你找沒臉吧!海川兄弟,你別往心裏去。”“哥哥,不這樣兒以後不好教他。”“對對對。”甘虎趴地下磕頭了。挨著排兒的一介紹,該叫大叫大,該叫小叫小,最後海川把于恆給叫過來了:“師弟呀,我給你介紹介紹。”“別介紹了,我認得他,他是虎兒小子,我是牛兒小子。”“不行,你是叔叔,他是姪子。你們倆人差著輩呐!”“不差,讓他長一輩兒。”甘爺這氣:這叫什麽話!“甘虎,給你傻叔叔行禮。”甘虎沒法子,牛兒小子還直不讓,結果還是行了禮。大家夥兒過來給海川道喜,添丁進口,枝繁葉茂。王爺心裏特別痛快,看看于恆喜懽,看看甘虎喜懽,問了問甘虎學的本事,王爺可知道,比于恆強得多。

大家夥兒重新落座,時間不大,酒宴擺好。吃著飯,老俠侯振遠可琢磨開了:這回就更麻煩了,本來一個于恆就不好辦,再加上這麽一個甘虎;兩個混拙猛楞的人到一塊兒,走道兒都別扭。他們折騰啊!老俠甘鳳池吃著飯問:“海川呐,你這一次鐵善寺的事情完了,一定就是到八卦山嘍?”“不錯。哥哥,我的意思,鐵善寺如果仰仗諸位兄長幫忙,能夠化險爲夷,平安無事,那我就跟八卦山的李昆較量較量,請回國寶,拿住兩個欽犯。如果我童林到了鐵善寺,制不住人家濟慈、濟源,我寧死在鐵善寺,也不能死在八卦山。”甘老俠說:“好兄弟,鐵善寺我想著沒什麽,主要的咱們還是把精力擱在八卦山。八卦山有南盤江水,四水團圍,說真的,咱們會水的不多呀。”海川點頭:“會水的就是我哥哥于成。”“對呀,我有個朋友,家住在貴州省北門外的展家林。他姓展,名字叫展大旺,有個外號兒叫過海烏龍,掌中一支弧形劍,能爲雖然不高,但是水性特大。你要興一家武術,還要奔八卦山,奪回國寶,我看,多個朋友也不錯。我寫封信,好在你們是順路,可以從貴尋縣走,給他下個請帖。沒有請帖有我這封信也成,讓他九月九以前到黔南客棧,將來咱們辦八卦山的事情,用著會水的地方,有他出面多好啊。”王爺總想這個:你別看海川這麽坎坷不平,但是他處處遇見朋友。海川忙說:“甘老俠,太好了,您寫信吧,我們吃完飯就得走。”“是啊,王爺,我準備在家裏頭把東西安置安置,隨後追你們幾位,咱們是黔南客棧不見不散。吃完飯你們爺兒幾個研究研究,誰去請展大旺,我馬上寫。”大家夥兒吃完飯,甘鳳池把寫好的信交給童林。海川跟侯振遠商量:“哥哥,您看怎麽走哇?老俠說:“這樣兒吧,于恆、甘虎這兩個傻孩子要放到一塊兒走。”童林就一皺眉:“他們倆一塊兒走,恐怕要出事。”“不要緊的,你甭發愁,我有辦法。”侯老俠把張旺、孔秀叫過來說:“你們兩人帶著這兩個傻孩子走,但是半道上不準滋事生非。”張旺不敢說話,他怕侯振遠。孔秀可不行:“哎呀!我說師伯呀,這可不成啊,這兩個人力大無窮又有本領,我們兩個人是管不住的。”“哼,你呀糊塗!過來,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侯老俠趴到孔秀的耳朵上說:“小子,你餓著他們點兒,他們倆就老實了。”“哎呀,我謝謝師大爺,好主意!”大家夥兒給他們準備好路費,甘虎也把自己的八棱紫金降魔杵拿出來背上,弄了個小包袱。母親疼兒子,多給帶了點兒銀兩路費,一切收拾好了,傻小子背起來。兩個壞小子帶著兩個傻小子,這爲第十路。侯老俠對侯二爺說:“二弟,你帶著阮和、阮壁、徐源、邵甫、閻寶、鮑信、侯俊、侯玉,你們這些人爲第二路。”海川把包袱打開,拿出一部分錢來交給了侯二爺。剩下老俠侯振遠、于成、童海川、王爺、劉俊、司馬良、夏九齡爺兒七個,拿著書信去貴尋縣聘請展大旺。人分三撥兒,陸續出發了。

甘老俠送到村口,海川一抱拳:“哥哥,事情都很多,我們也很倉促。我這兒有五十兩銀子交給你,您買點兒東西,到金鋼腿穆順的家裏,代表我和劉俊爺兒幾個,看看孩子。總而言之是劉俊的不對。”“唉!兄弟,這一切我都會辦,你到了雲南需用錢,又何必客氣呢?”“不,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甘爺也不好意思再推辭了,把錢接過來,看著大家夥兒上大道走了。甘鳳池回來,按,照海川的吩咐,看了看人家金鋼腿兒穆順,安慰了一番。

爺兒幾個,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趕奔展家林。這天,他們來到貴尋縣正北十里地處,一打聽,正是展家林,人家告訴他們,西村口路北就是展大旺家。大家來到展家門口一看,前後兩進的院子,清水脊的門樓,過街的影壁。在這上墻門框上釘了個銅牌子,上頭寫了兩個字:展寓。門口一邊兒有兩棵門槐,很乾淨。老俠侯振遠上前去“啪啪啪”叫門。時間不大,打裏頭出來個夥計把門開開了,一看這爺兒七個,好看呐!風綵可愛。“喲,您找誰吼”老俠一抱拳:“請問,這是過海烏龍展大旺、展老英雄的府上嗎?”夥計看了看這幾位一抱拳:“不錯,這兒是啊。”“奉好朋友的差遣,給展老英雄送來一封書信,請您給遞進去。”侯老俠叫海川把信拿過來交給了夥計。這夥計拿著信撒腿往裏跑,時間不大,就聽院裏頭說話:“哎呀!衆位前輩呀!恕展某接待來遲。”爺兒幾個擡頭一看,展大旺身高在六尺以上,雙肩抱攏,長方一張臉兒,紅樸樸的臉膛兒,花白剪子股兒的小辮兒,花白的鬍子,兩隻眼睛發綠,凡是這種人水性最好。他穿著一身兒藍,扎著絨繩兒,五分底福字履鞋,很乾淨。展大旺出來,大家夥兒都躬身施禮,口稱:“展老英雄。”“諸位,有什麽話咱們到裏邊兒談去吧。”躬身往裏請。

大家夥兒木到客廳,屋裏頭明窻淨几,沒有什麽值錢的擺設兒,但是人家收拾得很有條理。展大旺挨著排兒的見禮,到王爺這兒給叩頭,然後請大家落座。底下人泡了茶給大家斟好,三小弟兄往旁邊兒一站,大家都坐穩了。童林一抱拳:“這位老兄長,因親至親,因友至友,我們跟甘雨甘鳳池都是很好的弟兄。這一次冒昧來到您的府上,還望您千萬千萬多多的原諒。”展大旺一抱拳:“嗷,您是童俠客,太客氣了。我和我哥哥甘鳳池莫逆至交,信裏的意思我也看明白了。”“好吧!信裏雖寫得再清楚,我童林也打算跟您再提提。”就把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最後,海川說:“這一次打算躬請您幫個忙,九月九以前必到黑熊鎮黔南客棧,鐵善寺的事情一完,咱們就得奔八卦山,希望您鼎力協助。”連王爺也說:“展老英雄,我們見面兒就是有緣的呀,衆位老俠這意思,大概你也明白了。”“王爺,甭說還有西方老俠、侯老俠、童俠客,就說王爺您,貴足蒞臨賤地,降福于我家,您叫我干什麽我也應當唯命是從。何況還有這幾位俠客爺來了呢,更顯得賞我臉,我多交幾位朋友,給衆位跑跑道兒,我心甘樂意。再說,還有我哥哥甘鳳池的書信,哪方面說我也得去。不過現在呀,我有點兒事情,這點兒事情還不太好辦,我想辦完了再去。”“嗷?”大家夥兒這麽一聽,便問:“展老英雄,您有什麽事情呢?”“王爺,衆位俠客爺,在我展家林的西北四十里地,有這麽一座山。山勢雖然不高,確很幽雅、清秀,叫麒麟山。山前不足二里有一個水池,鴨蛋圓兒,方圓不到三里地。這水特別深,但是沒有什麽風浪,由于水深,水就發黑,這樣兒給它起了個名兒叫洗硯池。這個洗硯池裏有一條墨魚,這可不是我現在纔知道的,從我往前幾代就都知道這條墨魚,可能衆位俠客爺也有耳聞,足有一千多年啊!如果能把這墨魚弄上來,我們會水的人用墨魚皮做個墨魚鎧穿在身上,能避刀槍水火,這魚的兩隻眼睛如果鑲在帽子上,夜晚之間下水,眼前頭能出現二尺多的白光兒,使您睜目視物。此物真乃價值連城,但不好水的人就不愛了。我準備抓這條魚,可就有一樣兒,多年來,這麒麟山上有家寨主姓倪,叫倪滾,有個外號叫紅毛兒太歲,他把持著這條墨魚,所以我一去他就跟著搗亂。不瞞您說,最近三年這倪滾叫人家趕跑了,這是從陝西延安府來的一位姓吳的英雄,叫吳霸,有個外號兒叫胼肋犀牛,他的水性也很好,他一個人兒到這兒把倪滾趕跑了,這麒麟山他佔了。他要設法得這條魚,聽說有我展大旺這個茬兒,他可不干了,我去一回,他下山跟我打一回。他也沒想出法子來,我也沒想出法子來,我老怕離開這兒叫吳霸把這東西得走。說真的,他是不是懂行,咱們不知道,千萬別把這價值連城的東西給糟蹋啦。我就有這麽點兒事。”

王爺一聽這可新鮮:“老英雄,這真是山川之大,無奇不有,魚到底是什麽樣呢?”展大旺立即,回答:“這條墨魚就是黑金魚,有點兒發藍。”“嗷,這魚有多長啊?”“看起來,它的身子將近五尺,要連尾巴合到一塊兒,起碼兒得有一丈左右。”王爺很驚奇:“嗷,一千多年的魚怎麽纔長這麽大啊?”“王爺,這種東西可不容易長啊!小時候養著,長得很快,長到半尺多長以後,可就不容易再長了。您過十年看看是那樣兒,再過二十年看看還那樣兒。真的這條魚長五尺門口就得一千幾百年呐!”王爺點頭:“嗷,那麽這魚在這池子裏頭什麽時候上來呀?”“這一晝夜十二個時辰,衹有兩個時辰它浮上來。每天白天正午時它上水面來,上來以後圍著這池子轉一個圈兒再下去,再就得等到夜裏了,正子時它又上來了,轉一個圈兒再下去。也可能是尋找食物吧,出沒十分有規律。”王爺很好奇:“要那樣,咱們去瞧瞧,設法把它得上來不更好嗎?”展大旺一看王爺和衆位俠客爺都願意看看去,就說:“那好吧,咱們別錯過這午時,我馬上吩咐準備飯,咱們吃完飯就去。”其實,老俠于成和侯振遠也知道這條墨魚,但他們想:可惜這條墨魚這麽多年呐,不容易啊!要把它捉上來,又有什麽意思呢?好武好練的指著一件衣裳,能成名嗎?但是人家展大旺是個會水的人物,他既然這麽想,又要這麽辦,這老哥幾倆可不好意思攔呐。便對王爺跟海川來說,願意去開眼,瞧瞧去。這樣爺兒幾個趕緊把飯吃完,收拾好了,帶著兩名家人一共十位,順著展家林就出來了。

西南貴州一帶,風景十分清幽,山清水秀。衆人溜溜達達幾十里路,趕到了麒麟山前可就快晌午了。陽光一照,這座山上霞光萬道,瑞綵千條,燦爛生輝。麒麟山前,就是這洗硯池。遠遠的一瞧,沒有一點波浪,跟鏡子面兒一樣。看著水是黑的,實際上到了跟前伸手往上一撩,水花兒依然是白的。靠東北方嚮有這麽一片樹林兒,他們爺兒幾個就進了樹林兒了。展大旺跟王爺說:“最好咱們不動聲色。您看,這山上頭有人了望;他們要發現咱們,就麻煩了。”爺兒幾個都站在樹林兒邊上,離著洗硯池很近,耐心地等到午後。

..“你姓什麽?”“我姓孫,名字叫孫楚!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到這兒趕你們來啦!”“哈哈哈!”海川大笑道:“就憑你要趕我們呐?來來來,過來。”小頭目一舉馬棒:“弟兄們,給我把他捆上。”這十名兵丁呼啦啦往上一撞,您別看沒有拿家夥,也都兇著呐!都是二十多歲棒小夥子。“拿呀——!別讓這怯老趕跑嘍。哇——!”一個兵丁過來“噌”一躥,左手一晃面門,照著海川的胸口就是一拳。海川一揪他的腕子,一伸右手,“啪”!掄圓了給這兵丁一個大嘴巴,把他的槽牙給扇下一個來。他一疼,哎喲一吸氣,嘶——!把牙咽到肚子裏了。後頭這位打算揪海川的小辮兒,海川鷂子翻身兒,伸手一叼他的腕子,一擡腿,“噔”!這位腦瓜兒衝下就一個跟頭,把脖子給窩了。旁邊兒的又過來了,七手八腳這十來個人叫海川這麽一撒懽兒,王八吃西瓜,爬的爬滾的滾,一個個腦眼兒青,乖乖腫,雖然沒有重傷,但也多少都帶點兒痕跡。孫楚說:“孩子們,都給我起來,你們瞧著我來對付這個怯老趕。”這十來個人都退下去了,托著腮幫子的,捂著腰的,摸著屁股的,站著的,蹲著的,什麽樣兒全有。展大旺幾次要過來,心說不能得罪他們,我離這山上挺近的,你們爺幾個沒事兒了,我可怎麽辦呐!老俠于成一擺手:“展老英雄,你看個熱鬧吧。”海川站到這兒瞧,孫楚晃晃悠悠過來了:“好你個怯老趕!你敢打鐵弟兄,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蹦起來給海川就一馬棒。海川一叼他的腕子,順手牽羊往前一拉,伸左手一切他脖子,“叭”地一下,孫楚把馬棒一扔,“呱唧”就來了個狗吃屎。海川左腳一蹬他的肩膀頭兒:“你還發橫嗎?”“我壓根兒也沒敢發橫,我瞧著您怯老趕的樣子,有點不服氣。您把我按到這兒打算怎麽辦?”海川一想:我要打算拍死你呀,我跟你無仇無恨。饒了你,可你不知道我的厲害呀,你這人嘴太不好,得了!海川往下這麽一貓腰,拿這左手的大拇指跟食指掐他的耳朵,往下這麽一拽,滋兒地一下,把耳朵給撕下一個來。“哎喲哎喲哎喲!”這血“嘩”就下來了。“你好大的膽子!你撕我的耳朵,哎喲!”海川一擡腿,“滾!”孫楚滾出有十幾步去,他往起這麽一站,伸手抓把山土往自己傷口上一搓,嘴裏駡駡咧咧的,只見他嘴脣兒發青了,臉色兒也髮白了,汗也下採了。孫楚剛要往下說,一看海川要追他,嚇得他回頭就跑,又跑出二十多步去。他站住了:“好嘞,你等著!”說完了帶著兵丁撒腿跑啦。

老英雄展大旺走過來說道:“章俠客,這一來,你給我惹下禍啦,不瞞您說,他們都是山王寨主哇。”海川一笑:“老英雄您只管放心。”也就說幾句話的工夫,山上的鑼響了,“嗆啷啷啷啷..”順著山寨二龍出水式,一百名兵丁,卒巾號坎打裹腿,絹帕纏頭,每人懷抱一口刀,非常整齊。眨眼之間來到切近,孫楚也沒顧得敷藥,捂著耳朵也跟著來啦。居中一家山王寨主,大個兒,八尺左右,肩寬背厚,一身兒藍,扎著絨繩兒,左肋下配著刀,搬尖兒灑鞋,白布襪子,絹帕纏頭,黑乎乎地一張臉,黑中透亮,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青鬍子茬兒,往這兒一站,一派英雄氣概!絕不像山王寨主賊頭賊腦。“誰打了我的下人呐?”海川過來了:“朋友,是我!”這人上下打量童林:“嗷,你知道他是我麒麟山的頭目嗎?”“不錯,我知道。”“你爲什麽打他?”“因爲他的嘴很不好,對人沒有禮貌。”“嗷!孫楚哇,這可就不怨人家打你了,因爲你對人家不禮貌,人家沒招你沒惹你。”“沒招沒惹?他是要咱們的墨魚!”“他要墨魚跟你說了嗎?”“那不是展老英雄帶來的嗎?”“展老英雄得去了嗎?人家到這兒來看看,也不行啊?墨魚既不是人家的,也不是我的,爲什麽不讓人瞧哇?”“這不是麒麟山管的地界嗎?”“哈哈,你這還是紅毛兒太歲倪滾管的那一套。誰有能耐誰得,我讓沒你管著別人兒。”海川這麽一聽,這山寨王講理呀!“朋友,你怎麽稱呼?”“胼肋犀牛,我名叫吳霸。”“你府上什麽地方?”“陝西延安府人氏。”“你到這兒干什麽來了?”“嗷,我呀,我是布行手藝。自幼兒好武好練,又加上身強力大,人家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胼肋犀牛。我的水性很好,據傳說,麒麟山洗硯池出了一條墨魚,如果會水的人把這條墨魚得到手,制成寶鎧,刀槍不入,水火不傷,爲這個我離開家,買賣不干了,纔到這兒來的。我把這紅毛太歲倪滾給打跑了,我就在這山上佔著。這條墨魚,我和展老英雄都想得到。朋友,你是展老英雄約請來的嗎?”“不錯。”“別的我不說,你把我這小頭目孫楚給打了,我要討教討教你的本領。”“可以呀。不過咱們倆得接點兒綵頭,你要贏了我怎麽辦?我要贏了你怎麽辦?”“朋友,你要把我胼肋犀牛吳霸贏了,當著這些位,我叩頭拜你爲師。”“哎呀,好啊!咱們可是一言爲定。”劉俊一想:得了,我又來個師弟。

胼肋犀牛吳霸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悶心一掌“唰——”地一下兒掌就到了,手疾眼快。海川一瞧,吳霸的能爲還真不錯,但是要比自己那就差得遠嘍。海川上左步一滑,一伸右手,左胳膊低下一穿他,拿右手一搭他的右肩頭。他這右手掌往前去,海川這右手在他右手底下,往他腋下這兒穿,從他胳肢窩穿過去,反回手來,拿四個手指頭一搭他的肩井穴,合算海川的胳膊就把吳霸的胳膊給制到這裏了,跟著左腳不動上右步,拿這右腳反過來一踢吳霸右腿的腿肚子,右手一按他:“躺下吧你!”這一下兒,這一下兒,吳霸當時就仰面朝天躺在地下了。海川往後一撤步:“朋友,起來。”吳霸真聽話,“噌”一下兒蹦起來了,扎撒著兩隻手,他臉兒都變啦,說:“這個,我沒瞧起這老趕,衣不驚人貌不壓衆,三十多歲不會有多大能爲。誰知有這麽好的本事?”“朋友,你服不服哇?不服再來。”“我服了!”“你服了,剛纔你說什麽來著?”“我記著呐!師父在上,弟子有禮!”嘿!吳霸真是好樣兒的,怎麽說就怎麽辦,過來趴地下就叩頭。童海川就喜懽這樣的人,海川伸手把他攙起來:“算了算了,剛纔的事情,咱們就不談了。你也不可能管我叫師父,我也不可能收你做徒弟。”展大旺、丁爺這些人都過來了。展大旺說,:“吳寨主,你知道我展大旺嗎?”“不錯!你是展老英雄。我也沒有小瞧你,不過你也想得墨魚,我也想得墨魚。”“對。你趴地一叩頭,你知道你這師父拜著了嗎?”“這個,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麽意思。”“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北高峰上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你拜俠客爺爲師,你琢磨琢磨值不值?”“啊?師父,你一定得收我。”吳霸二次跪在地上磕頭。展大旺說:“童俠客,您把吳寨主收下吧,我也喜懽這個人,他是個直腸漢子,快言快語。”連王爺都過來了,說道:“吳霸,你起來。”吳霸心說:這位也很年輕,怎麽說話很有分量啊。展大旺介紹:“吳寨主,這是當今康熙老佛爺的四皇子雍親王爺。”吳霸又趕忙跪倒磕頭。王爺用手攙起:“吳霸,你師父的門戶裏頭有一條戒律是:不準藝傳于匪。當然跟你初次見面,就衝你這人口快心直,說話算話,十分正派,所以我勸海川收下你。多一個弟子,多一分力量,將來你師父創立自己的門戶,在武林之中能有立足之地,缺了弟子是不行的。”吳霸點頭答言:“爺說得對。跟爺說吧,我吳霸是安分守己的買賣人,聽說有這麽條墨魚,而我又會水,我想得這墨魚做魚鎧保護自己,別的心我什麽都沒有。當初麒麟山的寨主紅毛太歲倪滾,那是個打家劫舍的壞人,我把他打跑了。三年來,我在山裏開墾山荒,您問這些個兵丁,我是不打家、不劫舍、不搶人,不爲非作歹,我就爲的是這條墨魚。不過展老英雄每次來,我都跟他爭,我怕他得了去,別的事情沒有,這個請師父,請衆師伯,請千歲爺放心。完了事兒,我還回我的延安府做買賣去。”王爺答應:“好吧!不過你現在先別走,你師父有事。這麽辦吧,你山裏頭還乾淨嗎?”“山裏還算乾淨,請爺連同恩師、衆,位師伯、展老英雄和師兄弟們一起進山吧。”王爺點頭道:“那好吧,給那個叫孫楚的一些錢,讓他弄點藥敷上,自己養養傷吧。”孫楚捂著傷口過來:“得啦!既然王爺與各位俠客爺和我們寨主爺都成了一家子了,這點事就算了,掉個耳朵,身體還顯得靈便呐。”海川直給道歉:“孫頭目,對不起您。”吳霸也說:“算了吧。”大家陪著王爺往山裏走。

麒麟山雖然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進三道寨門,便看見一片片的梯田,一行行的果木樹林,他們果然不靠劫道吃飯。大家一直來到大廳,兵丁們給準備了洗臉水,爺兒幾位漱洗完畢,落座喝茶。展大旺跟王爺和衆位商量:“您看,我也要得這條墨魚,老賢姪吳霸也要得這墨魚,就是沒法子把這墨魚治死,把它弄到手,當然還要砲制,還要請高人制做,這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展大旺就是得了這魚皮後,能不能把它做成魚皮鎧都很難說,更甭說老賢姪吳霸了。”吳霸插言道:“爺,您問問這爺幾個,誰要是有能爲把它給捉下來,咱就把這墨魚歸誰,您看好不好?”展老英雄點頭:“我沒這個能爲,我相信老賢姪吳霸也沒這能爲。”吳霸說:“不錯,我也沒這本事,我就是喜懽它,可我也不知道怎麽得到它。”其實,憑于老俠和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這兩個老江湖,能沒法子捉這墨魚嗎?但人家不出這個主意。王爺也說:“好啊,你們爺幾個想想誰有辦法?”正在這時候,劉俊走了過來:“爺,衆師伯,師父,我有個辦法能把墨魚捉上來,不知行不行?”王爺說:“你說說看。”劉俊繪聲繪色地說道:“這魚是每天出來兩次,白天一次,夜裏一次。現在要等它出來,必須要在晚上正子時了。它出來之後,要在洗硯池邊轉一個圈找食吃,這時候,咱們準備幾十隻鷄,把鷄毛給煺了,把膛開了,取出五髒,往每隻鷄的肚子裏擱二兩紅礬,再把肚皮縫上,裝在筐裏。一個筐盛上三四隻鷄,隔不遠放一筐,把它們分開了,等墨魚順著池邊兒找食的時候,迎著墨魚的嘴,把小鷄往水裏扔,墨魚也不一定把鷄全吃了,但它餓了,或許要吃上一隻兩隻的。等紅礬進了它肚子以後,稍微地一發作,就可以把它毒死,自然也就漂上來了。”老俠于成心說:劉俊呀,你可真夠損的,那還不把魚毒死嗎。王爺一聽忙問:“于老俠,你們老哥倆說說,這個法子行不行啊?”展大旺搭茬了:“行!這個辦法很好。”于老俠和侯老俠也就同意了。劉俊拿出錢交給吳霸:“師弟,你派人買鷄吧。”“好!”吳霸接過錢交給底下人買鷄去了。

吃完了中午飯,吳霸領著大家圍著麒麟山轉了轉。果然,這山上開墾出不少的山地,而且有大片的果木林,都已綠葉成蔭子滿枝了。“王爺,您瞧這兒,我們吃不了,喝不了。不必下山胡作非爲,違犯國法。”王爺點頭說:“吳霸,真不錯。你原來做什麽買賣?”“我是賣布的,我在家開了個小布鋪,經常到北京去,把京染布買下來,再回到家鄉去賣。”“等把墨魚弄上來,你師父去鐵善奪,你也去鐵善寺;他到八卦山,你也跟到八卦山。等一切事情辦完了,你願回陝西再回去。將來你上北京如果要用錢,你可到我府裏去找我。”“爺,以後我會麻煩您的。”大家轉完了山寨,回去休息了一會兒。

到了晚上,吃罷晚飯,大家喝茶等侯。直耗到半夜,點上燈火,讓兵丁們拿著小鷄筐,準備了竹竿、鈎子,王爺羣雄,隨著燈火下去了。來到洗硯池,把所有的燈火全熄滅了,真沒想到,這山寨的夜景更美,滿天星斗,微風陣陣,吹來野草野花的幽香氣味,王爺覺得心曠神怡。王爺說:“我住在北京城一輩子,也沒處去看這樣的夜景。”子夜時分,彼此以手示意,把小筐分開了,只等著池面的動靜。果然,池裏像開了鍋似的發出嘩嘩的響聲,慢慢地墨魚的整個身子浮出了水面,接著它又往池邊上游,一到邊上往北一拐。兵丁們拿著小筐迎著墨魚扔鷄,扔鷄可得有個技術,這鷄扔到水裏又不漂著,要把鷄正好扔到墨魚的前邊,魚一到,正好把鷄吞了。這四五十隻鷄被吞到墨魚肚子裏的也不過三四隻,結果墨魚轉了一圈,回到池中沉下去,水面又恢復了平靜。燈火齊明,大家注目觀瞧,好一會兒工夫,也沒見墨魚有什麽動靜。王爺這個氣呀:“劉俊,合算我們大家夥兒陪著你餵魚來啦?”老俠于成一擺手:“爺,先別著急,它還沒覺病呢。”

話說墨魚回到窩裏,頭衝著裏,尾巴露在外面,肚子裏的小鷄開始消化,毒氣漸漸地發作起來。墨魚覺肚子裏又熱又難受,它搖搖尾巴,水面隨即就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您瞧,動了!”魚尾攪水越厲害,這種毒氣越折騰、發作得越快。魚在窩裏呆不住了,“嘩..”順著水聲墨魚浮出水面,五尺多長的墨魚在這方圓二三里的水池中折騰開了,真像是翻江攪海,上下飛騰。墨魚撕心裂膽的瘋狂舉動,把別的魚都嚇到一邊去了。大家看得真是心驚肉跳啊。時間一長,墨魚翻白了,慢慢地漂到岸邊。老俠于成嘆了口氣:“唉,千年的墨魚死于一旦!”兵丁們拿著鈎子把墨魚鈎上來,把它捆好了,擡到麒麟山上。這纔看出墨魚的體積顯得非常大,衆人驚嘆不已。

第二天天剛亮,大家梳洗完畢,喝著茶,劉俊準備把魚皮剝下來。老俠侯振遠問他:“俊哥兒,你知道怎麽剝嗎?”王爺讓吳霸準備快刀子。侯老俠搖頭:“王爺,那可不行。”王爺忙問:“怎麽?快刀子不成?”“對。得用竹子順著魚的白線纔能把它割開,別的地方進不去刀,它是刀槍不入啊。”竹子找來了,把它劈開,削成竹刀,刀刃菲薄。魚的兩肋有兩道白線,凡是有白線的地方纔能豁開,將來把白線和白線搭上,用竹子穿上老弦把它納上縫成衣服。

魚皮扒下來了。劉俊曾聽他師父王十古說過,要用很多種藥把魚皮熬了,把裏面的肉完全打淨烘乾好了,等魚皮制得比綢子都棉軟了,做出的墨魚鎧纔能護身。劉俊把剝好的魚皮曡好,雙手遞給王爺,說道:“爺,您看這魚皮怎麽辦?”王爺聽了說:“展老英雄不是提了嗎,誰弄上來的就歸誰。吳霸你贊成吧?現在你師哥弄上來了。”“就給師哥吧,可我不知展老英雄的意思。”展大旺答應:“行!就給俊哥吧。”王爺高興:“就算你的啦。”劉俊給展老英雄施禮道謝,又給吳霸道謝,然後吩咐人把剩下的魚肉深深地刨坑埋掉。王爺問吳霸:“你這兒有多少人呐?你把手下的兵丁都打發走,把這山寨撤銷了,做個安分守己的良民。這件事就托付給你和展老英雄去辦。你看好不好?”大家夥兒一聽,都覺得很好。王爺又說:“吳霸,事情辦好了以後,你和展老英雄一起到黑熊鎮黔南客棧去找我們。”展大旺、吳霸答應:“行啦,爺放心吧!”一切安排就緒,劉俊把墨魚皮和海川的龍批大票包在一起,背在身上。大家夥兒下山,展大旺和吳霸留了下來。

爺兒幾個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來到雲南狐兒山下的黑熊鎮。這是個有五六千戶的大山村,周圍方圓幾百里的人都到這裏來趕集市。他們進了鎮東口,路北有個大店,橫匾書著“黔南客棧”,黑匾金字。一副對聯掛在門口:孟嘗君子店,千里客來投。寫得筆走龍蛇。白墻上有黑字:仕宦行臺,安寓客商,大小車輛,草料俱全。正居中是大門,兩邊有車門、馬門。喝!這個店可真不小。正在這時,店裏的夥計走下臺階:“爺臺們住店嗎?不過這個店不行,已經給人家包了。”“包了?”老俠侯振遠走過來問道:“誰包的?”夥計忙說:“來了不少英雄,爲首的是一個老頭兒,沒有頭髮,鋥光瓦亮。”侯老俠把臉一沉:“貧!你就說是個秃子不就完了嘛。”王爺在旁邊這個樂呀:“不錯,我們是跟他們一塊的。”原來侯傑帶著阮和、阮壁、徐源、邵甫、侯俊、侯玉等人全都到了。夥計通稟進去,大家夥兒跟著全進來了。二爺侯傑把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于恆、甘虎、壞事包張旺跟蠻子孔秀還沒來。侯振遠怕別人著急,也就沒提這事。“夥計,你把掌櫃的請來。”時間不大,掌櫃的來了。這掌櫃的年到七旬,中等身材,身穿本色綢長衫,白綿綢褲子汗衫兒,腰裏扎著絨繩,福字履的寸底鞋,白襪子,白鬍子,白小辮,頂還沒謝,耷拉著眼皮,低著頭進來了。屋裏坐著的人光顧說話,誰也沒正眼瞧瞧這個老頭。要是老俠于成仔細看看這掌櫃的,就能看出他也是個練家。這老頭就是天靈俠王鳳。王鳳和大家夥兒不認識,自然也沒什麽交情。他自己開了這個客店,不願和江湖人有什麽聯係,所以王鳳進來也沒言語。夥計說:“這是我們掌櫃的。”王鳳拱手說道:“衆位辛苦!”王爺讓海川拿出五十兩黃金,二百兩紋銀,然後說道:“掌櫃的,到九月九還有一段時間,這筆錢先給您墊辦著,將來我們都走淨了,再最後清賬。這段時間,店裏就甭住旁人了,我們全包下來。”“行啊,您怎麽說,咱就怎麽辦。”掌櫃的收了錢,轉身到賬房,讓賬房先生給上了賬。從此,這個店就不讓外人住了,除了找侯、童的能進來,不找侯、童的連進都不許進。一連好幾天,傻小子于恆、甘虎,壞事包張旺、孔秀還沒有來。大家都想:這四個人一塊走,不出事纔怪呢!

話說于恆、甘虎、張旺和孔秀一出督府,張旺就問孔秀:“師大爺讓咱倆跟這倆傻小子一塊走,有什麽吩咐沒有?”“我告訴你呀壞事包,老爺子出的這個主意甭提多好了。”什麽主意?”“餓著這兩個混賬東西,不要讓他們吃飽了,他們就老實多了。”張旺聽了這高興:“阿彌陀佛,這主意可真不錯。”孔秀說:“老爺子的主意能錯嗎?”可這主意到了張旺這兒就走樣了。不給他們吃飽,可吃多少叫飽,吃多少不叫飽呢?“干脆從今天起不給他們飯吃,餓著他們。”孔秀說:“那要是把他們餓壞了怎麽辦?”“餓個三天五天的沒事?”“這可由你辦,我孔秀不管了。”“你聽我的,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張旺、孔秀見著賣吃的地方,就買上幾個饅頭、燒餅揣在懷裏,兩人輪番盡可能的設法以解手爲名進村鎮裏買些熟肉,偷著吃,看見村子繞著走。于恆、甘虎不知是計,走著走著于恆問:“虎兒小子,你餓不餓?”“餓!早餓了。”于恆又問:“壞事包。”“什麽事啊?牛兒小子。”“咱們得找個地方吃飯呐。”虎兒小子太餓了,也喊上了:“我餓死。”張旺搖頭:“可找不著地方,沒有村莊啊。這都是山路,得將就一些。我們倆是準備好挨餓的,你們倆也要準備好。”于恆一聽嚇壞了:“喲!挨餓多難受呀。”當天沒吃上飯,這倆傻小子就耷拉著腦袋老實多了。第二天又一整天沒吃飯,傻小子受不了啦:“哎呀!腿都軟了。”“阿彌陀佛,我和孔秀的腿也軟啦!”張旺趕緊跟著說。其實,他們倆早就吃飽了。“咱們得找個地方吃點飯。”“別急嘛。”張旺勸著兩個傻小子往前走,又和孔秀暗地商量,再不給他倆飯吃可不行啦,可這飯又怎麽給呀?孔秀說:“要吃飯嘛就得住店,一住店嘛就要吃飽了。”張旺想了想:“阿彌陀佛,這事你別操心了,我有辦法。”張旺說著,領著倆傻小子和孔秀一齊進了通衢鎮。一進東口,路北有個小店,傻小子于恆舔著嘴脣:“這回可好了,有了人家,咱們可以吃點東西,兩天沒吃飯可真受不了。”張旺說:“牛兒小子,別著急,咱們先住店。”于恆、張旺正說著話,店夥計迎出來:“四位爺臺,可要住店?太陽都壓山了。”張旺點頭道:“是住店,有跨院嗎?”“有,三間北房。”“夥計,自己能起火嗎?”“可以,屋裏有鍋盤碗竈。”張旺點頭:“那好吧,我們就住這裏。”四個人說著都跟著進了跨院,屋裏果然什麽都有,張旺把夥計帶到屋外:“你看見這兩大個了嗎?”“瞧見了,我見這二位都怕得慌,兩個人的眼睛跟鷄蛋那麽大,一張大嘴火盆似的,四棱的胳膊起青線,踢七個八個的沒問題。”張旺點頭:“對了,告訴你,這倆都是精神病,瘋子。不過你別怕,他倆的瘋病和別人的不一樣,他們只要一吃飽就犯病。”夥計嚇得一哆嗦:“喲!那您說怎麽辦?”“你這店都有什麽吃的?”“鷄鴨魚肉,連海味都有。”“好啦,呆會兒進去,他們倆一定和你要吃的,什麽餅,牛肉,你告訴他們都沒有,店裏就剩四斤麵條。他們要是不要,我搭茬兒,你就把麵條拿來,擱上點鹽,你就甭管了。反正這有筷子碗,我們自己煮,讓他們喝湯。水喝多了也管事兒,他們就不會犯瘋病。”夥計點頭:“行啊,那麽您二位呢?”“等他們睡了覺,我們再吃點好的。”說完,倆人一前一後進到屋裏。

傻小子于恆都餓暈了:“有,有,有肉嗎?給我來一大盆,再來一筷子餅。”“對,我也要一盆牛肉,一筷子餅。”夥計心說:這要吃了肉,還不犯瘋病啊!“哎喲,二位爺臺可真對不起,這兩天店裏沒錢,沒上貨,什麽都沒有。”“那吃什麽?都餓到這份上了。”甘虎瞪眼了:“你們這店怎麽開的?”夥計心說:沒瘋都這樣兇,這要是一瘋還了得?幸虧人家這位大師傅是好人,全都告訴我了。“你二位打算吃,我們這店還有四斤麵條。”“那哪夠吃?還不夠塞牙縫的!”“是啊,哪夠吃啊?”張旺走過來說:“我給你們倆出個主意,呆會兒讓夥計把麵條拿來,再擱上點鹽,你們倆自己抱些柴禾燒鍋,放一鍋水,把四斤面擱鍋裏,來個水飽。”“喲,喝水能喝飽啊?唉!到現在也衹能這樣了。”夥計把麵條拿來,心疼這倆大個,麵條裏多帶點播面。甘虎、于恆一個燒火,一個往鍋裏添水,添了滿滿一大鍋水。兩人打火種,點著柴禾,趴在竈門上吹火啦。工夫不大,鍋開了,趕緊把麵條下到鍋裏,等再次開鍋,兩個傻小子也不管生熟,得啦,你一碗我一碗,擱點鹽花一攪和就吃上了,哪管事兒呀?,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喝起湯來,把滿滿的一大鍋湯喝個乾乾淨淨。兩人撤下火,把竈堂弄乾淨了,說:“唉!總算吃飽了。”“阿彌陀佛,真飽了嗎?”牛兒小子點點頭:“吃飽了就困,虎啊,咱們睡覺去。”“裏屋去,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張旺把這倆領進裏屋,把被子放在一邊,然後讓兩人腦袋衝裏,說道:“空著點睡也照樣飽。”“這主意倒不錯。”倆傻小子一會兒的工夫就睡著了,就是把他們擡到當街去也醒不了。于是張旺把夥計叫進來:“他們倆睡著了,該我們倆吃了。”“二位爺臺來點什麽呀?”“要好酒,好菜。”時候不大,酒菜擺了滿滿一桌,張旺和孔秀倆滋嘍一口酒,叭噠一口菜,吃得順嘴流油。酒足飯飽後,撤下殘席。張旺又對夥計說:“再給我們來二十個火燒,四斤醬牛肉,把二十個火燒都切開,把四斤牛肉塞進去,我們倆路上帶著,一人一半兒,一天不吃飯。”夥計心說:這兩人怎麽這麽壞,他們好酒喝著,好菜吃著,讓那倆大個只吃四斤面,這不是開玩笑嘛!夥計給他們倆準備好燒餅夾上肉,兩個人私自揣起來。

第二天一清早,算完了店飯賬,兩人帶著傻小子上路了。“怎麽樣?飽了吧?”虎兒搖頭:“飽什麽呀?一點兒都不飽,還得想法子吃東西呀!”壞事包點頭:“是呀,到了飯口,只要遇見村子咱們就吃飯,沒村子咱們也沒法子,孔秀不是跟你們提了嗎,這是山路,不比平川大道,不遠一個村,不遠一個鎮的,這條路什麽都沒有,咱們趕上什麽是什麽。”孔秀也附和道:“你說得挺好,咱們就這麽辦吧!”就這樣走出兩三天的路。清早起來離開店房還好一些,走到曠野荒郊,孔秀喊上了:“喲!牛兒小子。”“什麽事兒?”“我走纍了,腰酸腿疼啊!”“那怎麽辦?”“我想讓你蹲下,騎在你的脖子上,你馱著我走。”“哎。”傻小子別的心眼沒有,就知道吃,心想:現在不能得罪孔秀,這臭豆腐現在管著我呢!我要不馱著他,他一口也不給我吃,馱著就馱著吧,沒法子。于恆蹲下身,孔秀一騙腿兒上去了,把于恆的八紫金魔杵往前推了推,騎上他的脖子,兩手按著他的頭,傻小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來,慢慢地馱著孔秀往前走。孔秀得意地對張旺說:“我說張旺啊,我騎上這老牛穩穩當當的,你怎麽還不騎虎啊?”“阿彌陀佛,虎兒小子!”“哎”“你看見沒有?孔秀纍了,我也纍了。”“沒關係,我也馱著你呀!”“嘿!虎兒小子,兄弟呀,你真好,來來來,你蹲下。”霹靂狂風甘虎也蹲下了,壞事包張旺也把他的八楞紫金降摩杵往上推了推,然後一騙腿兒騎上了,甘虎也把他馱起來了。本來倆傻小子就大,肩膀上又馱著兩人,走在道上人家瞧著都樂。這叫什麽事呀?就這樣,每天晚上住店,倆傻小子就能多吃一點東西。壞事包張旺和蠻子孔秀可得意了,兩個人吃飽喝足了,騎著一隻虎、一頭牛,一點兒都不費力。就這樣一天,兩天,一連走了四五天。孔秀可說:“師兄,我這旮裏是老太太坐牛車,穩穩當當的。”“阿彌陀佛,我和尚騎老虎是伏虎羅漢。”于恆想不出別的,你讓我馱著就馱著,多給我點吃的就行。但是甘虎慢慢地明白了:怎麽我們倆餓,他們倆不餓,而且他們的嘴上老是油漬漬的?我們不可能一路上趕不上村莊、鎮店,是他們倆成心要餓我們哪!

第二十八回 青草坡英雄打猛虎~懶龍溝于恆遇至親

上回書正說到壞事包張旺、蠻子孔秀在半路途中餓著甘虎、于恆兩位猛英雄,于恆是真傻,可甘虎是外璞內秀,他明白這兩個的鬼主意。這回兩個傻小子要嚴懲兩個壞小子。

這天早懸四個人從店裏出來,甘虎、于恆兩個人大步流星走得很快,甘虎對于恆說:“牛兒小子,再快點兒!”“慢著點兒,一會兒還得馱他們倆呢。”甘虎搖搖頭說:“你快點兒吧!”傻小子于恆可就跟上甘虎走到前頭:“虎兒,什麽事啊?”“我說你明白了嗎?”“我明白什麽?我什麽也不明白。”“不是這一路沒吃,是他們倆成心餓著咱倆。”“嗷!原來是這麽回事。那咱倆干嘛還要馱著他倆呀?”甘虎說:“誰讓他倆是臭豆腐和壞事包呢!這樣吧,一會兒,孔秀還得讓你馱他,壞事包讓我馱著,這回咱們不讓他們一個先上一個後上,咱倆讓他倆一塊上。你等著孔秀一叫你,先別太蹲,叉著腰等著,我也叉著腰等著,然後咱倆一塊蹲下,等他倆一騙腿,咱們把他們的手腕子搬住,開始轉圈掄他們倆,不管他們倆怎麽求饒,我不鬆手你也不鬆手,我怎麽鬆手,你就怎麽鬆手。”“那要把他們掄壞了呢?”“嗨!他們怎麽不怕把咱倆餓壞了呢?”“要說也對,這壞事包和臭豆腐,一個好東西也沒有!”兩人剛商量好,張旺和孔秀跟上來了。孔秀先說道:“哎呀,牛兒小子!你還來馱我吧。”“阿彌陀佛,虎兒小子,你也來馱我吧。”“好!我來馱你,牛兒小子,你來馱臭豆腐。”甘虎心想:牛兒小子你可別說漏了。兩個人都蹲下身,孔秀一騙腿兒騎上牛兒小子,張旺一騙腿兒騎上虎兒小子,就在他們倆剛一騙腿的時侯,手腕就給攥住了,甘虎一揪壞事包張旺,張旺就知道要壞事兒,馬上也把甘虎的手腕給扣住了,傻小子于恆也是一樣,他一揪蠻子孔秀,孔秀也把他的手腕給攥住了。但是,人家兩個傻小子的手就像是鐵鉗子一樣,緊緊地把兩個壞小子夾住,然後給掄起來了。“哎喲!不要掄,不要掄了!”“阿彌陀佛,別掄了!”甘虎一瞪眼:“別掄了?沒那事!小子,你們倆人成心餓著我們倆,有飯你們倆偷著吃,還騎著我們倆,今天把你們倆掄死算啦!”“阿彌陀佛,你可別介..”“哎喲!牛兒小子,爺們兒,不要掄了!”“甭廢話!他不停我就不鬆手。”“嗚嗚..”實在把兩人給掄得夠嗆!甘虎猛地一撒手:“去你的吧!”叭!差一點兒把壞事包張旺給摔死,咕嚕嚕,滾出好遠。傻小子于恆看甘虎摔上了,他也摔上了。“哎呀,慢一點呀..”還沒等孔秀喊出來,于恆撲通一聲,也把孔秀扔了出去。“哎呀!壞事包!你出的這個餿主意簡直要了我的命了!”倆傻小子走過來,張旺、孔秀趕緊起來揉脖子。“好哇!可把我們摔著了。”“你們倆太壞了,你是臭豆腐,他是壞事包!你們倆餓著我們,還騎著我們,哪有那事啊!老實點兒,不老實我們還開掄。”“哎喲,別介!”甘虎瞪眼:“到時候就得吃肉,不給吃就開掄!”這回倆壞小子被倆傻小子給管住了。說哪兒吃,就哪兒吃,說哪兒住,就哪兒住。沒走幾步,甘虎把自己皮搭子解下來,裏面有三十二斤八楞紫金降魔杵,手裏提著:“壞事包,給我扛杵!”“阿彌陀佛,這..,這我扛得動嗎?”“嗷,看來你是不願扛杵啊,我可是扛了你好幾天,你不扛杵也行,來,把我扛起來走!我扛你幾天,你扛我幾天,怎麽樣?”這可把壞事包給嚇壞了:“阿彌陀佛,我還是扛杵吧?”甘虎有二百多斤更扛不動了,張旺把杵拿過來扛上了。傻小子于恆一看甘虎讓張旺扛杵,他也把杵解下來了:“臭豆腐。你也給我扛杵!”“哎喲,牛兒小子,你不要跟虎兒小子學呀。”“就得學!他跟我說了,他怎麽辦,我就得怎麽辦。你扛不扛啊?你要不扛就蹲下,讓我騎上你,你扛我!”“那我更扛不動了,我還是扛杵吧。”沒法子,孔秀也把大杵扛起來了,還一個勁兒地埋怨:“哎喲,壞事包,你出這餿主意,簡直不怎麽樣!”現在,太陽老高就住店,壞小子扛不動杵啊。等到早晨,太陽出來了,晚晚地纔出店。什麽好,吃什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一路直把兩個壞小了管得老老實實。

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雲南境內。這天下午,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上,張旺就忙說:“阿彌陀佛,咱們住店吧!我們倆可拿不動了。”“行啊,住吧!”甘虎答應了。于恆又搭茬道:“住店就住店,吃飯就吃飯,反正你們倆得扛著杵。”“對,就得你們倆扛著,什麽時候到,什麽時候算!”

西南東北的通衢大道旁有一個村莊,不算太大,路北有塊木牌子,上面寫著三個字:密林鎮,四個人進了村口,路南有家小店,叫許家老店,前後兩三座院。“阿彌陀佛,咱們住店吧。”張旺正說著,店夥計迎出來了:“四位爺臺,住店嗎?往店好像還早了點兒。”“彌陀佛,你別管早晚,我們先吃飯,吃完飯,我們也許走,也許不走。有上房嗎?”“二道院三間南上房。”“好吧,那我們住店吧!”夥計帶著這四個人順著店門洞進來。門洞的西邊有個門,掛著門簾,門的上面有一塊橫匾,綠油漆灑金星寫黑字:櫃房。旁邊還有一個小點兒木牌,上面寫著小字:銀錢重地,閒人免進。張旺、孔秀明白這是櫃房,四個人正走到門口,忽然從裏面傳出嘎嘎的笑聲,要不然,幾個人誰也不會往裏面瞧。這個人的笑聲特別大,四個人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全往櫃房這邊看,傻小子于恆更是瞪著雌雄眼往裏面瞧。這間房很寬敞,南面有窻戶,北面山墻臨街跟大門一平,靠南邊的窻子下有一個長條桌子,上面擺著文房四寶,放著一本賬,有天平砝碼,看來,這是寫賬先生呆的地方,靠西墻是個銀櫃,鎖著。銀櫃上面有個鑲牛皮的皮褡子,櫃子旁邊立著一條八楞紫金降魔杵,露著黃澄澄杵把上的八寶鐙疙瘩。傻小子一看,心想:這條杵可比我那條強,人家那杵多好,要是我能給弄過來..,他看上人家的杵了!櫃房的北墻是炕,中間有個炕桌,上面擺著酒菜,面對面坐著兩個人,東邊這位看不見臉,衹能看見西邊坐著的人。只見這人個大得像甘虎似的,也是口袋布一身短衣襟小打扮,扎著皮挺帶,腳底一雙踢死牛的豆包鞋,也是一張大黃臉,不同的是這人眼角顴骨都發黑,好像是從口外來的,被口外的硬風吹得皮糙肉厚。對過這位瘦小枯乾,穿著一身白綿綢子褲子汗衫兒,鞋放在地下,這位就是本店的掌櫃許蒙,人稱搖頭貓。據說這是從小落下的毛病,坐在哪兒都好搖頭。許蒙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也是個綠林道。他對面的黃臉大漢是黃風鬼燕凱,也是鐵善寺的弟子,家住塞北沙燕嶺,是那的二寨主。他騎著一匹白毛駱駝——金睛雪花駝。這次鐵善寺設擂重陽會,聘請南北十三省所有的英雄到鐵善寺來,下帖子的工作大部分靠黃風鬼燕凱,就因爲他有這匹日行千里的駱駝。一路上把帖子送完了,最後來到密林鎮和許蒙見面。許蒙說:“你帖子不是都送完了嗎?就在我這多住兩天吧。”黃風鬼答應了,于是就在大車院裏立上一根將軍柱,楔了個圓環,掛上個草筐籮,裏面拌好了精飼料餵駱駝,柱子周圍鋪上沙子,因爲駱駝要臥在沙子上,叫趴沙。然後許蒙備下酒席在櫃房裏款待燕凱,黃風鬼燕凱把他的八楞紫金降魔杵和他裝銀子的皮褡子立在銀櫃上靠著墻,兩人喝著酒說著話,這一切傻小子于恆全看在眼裏。

夥計帶著他們四個人,繞過木頭影壁,順著西夾道,繞到第二層院子的三大間南房,四個人進了屋,把前後的窻于支開,十分涼快。屋子十分乾淨,像是有錢人纔能住的屋子。四個人坐在炕上,張旺、孔秀忙把杵放到床上,這兩人纍得直喘。擦臉漱口後,夥計問:“四位爺臺吃點嗎?我給你們泡菜去。”傻小子于恆衝夥計一招手:“過來!”夥計一看于恆的雌雄眼瞪著怪可怕的。“喲!爺臺,你有什麽事?”“就衝你說這話,就應當給你一個嘴巴,把你的嘴抽到後腦勺去!”夥計害怕:“怎麽回事?爺臺。”“到你這來是喝嗎?渴了找茶館,到你這是吃飯,你不知道我們是餓嗎?”夥計連連點頭:“是是是,我給您預備飯去。”“什麽飯?臭豆腐、壞事包我管不著,給我們倆一人一筷子餅。”夥計不知道“臭豆腐、壞事包”怎麽回事,可也不敢問,只問道:“一筷子餅是多少?”“混蛋!這都不知道?一斤一張的餅摞起來,拿筷子一量,有一筷子高就行。”“您這是幾天的飯?”“幾天?一頓!一盆燉牛肉,要爛糊的。有沒有?”夥計笑笑:“您打聽打聽我們許家店燉牛肉,在這一帶都出名,本村住戶家裏來了親朋好友,都到本店來買牛肉回家款待客人,您就知道爛糊不爛糊!”“行,行,虎兒,你是不是也吃這個?”“是!也來一筷子餅,一盆牛肉,聽見沒有?”“聽見了,我給您端去。”夥計轉身剛要走,張旺把他給叫住了:“你給我們倆沏點茶,把茶和菜一塊端上來,我們倆纍了,得先喝茶,再喝酒菜。”“行啊爺臺,我給您安排去。”夥計剛要走,于恆又把他叫住了:“站住。”“哎喲,爺臺,您又有什麽事啊?”“要吃牛肉、吃餅,得先騰地方,得找個地方拉屎呀!”“嗷!你要解大手哇。”“什麽大手、小手的,我要拉屎。”“您從這出去往西,順著夾道再過一層院,就到了咱們的大車院,院裏面有大車,還有後門,現在可能後門沒關著,西南角上有兩間大房子,那就是廁所。”“好小子,滾蛋吧!”“喝!您說話可真夠難聽的。”夥計轉身走了。”虎兒小子,走吧,拉屎去。”“我不去。”“嗨,走吧,跟我搭個伴兒去,再說了,到那蹲蹲坑就許拉出來了;肚子騰出點地方能多吃點肉,多吃幾張餅,你這人怎麽這麽糊塗啊!”“好吧,我跟你去。”兩人一同出去了,壞事包張旺忙囑咐道:“快著點兒,一會人家把餅和肉就端來了。”

兩人按照夥計所說的路線,來到了大車院,果然有個後門,兩扇大栅欄門開著。大車院中間有個碗口粗的木樁,約有四尺多高,木樁中間有個鐵環子掛著個盛飼料的笸籮,一根繩栓在柱子上,地下臥著金睛雪花駝。雙峰駝,就像兩個大肉包,鼻子上穿了個窟窿眼,用一根竹棍穿過去,柱子的那根繩的另一頭就拴有這竹棍上,金睛雪花駝胸前掛個鈴鐺,它正趴沙呢。于恆、甘虎沒見過駱駝,都不認識。于恆是淮安人,只見過船,甘虎早先是南京金陵人,那兒也沒駱駝。于恆問他:“你認得這是什麽嗎?”甘虎自尊心很強:“知道,當然知道。叫.叫.叫.長脖子馬。”于恆搖頭說:“我告訴你吧,這叫小耳朵驢!得了吧,我看咱倆還是先拉屎吧。”“別價,咱們還是先騎騎它吧,你瞧,這還有個屜是人騎的。”于恆不樂意地說:“騎它騎不好再摔下來,挺大的嘴巴興許咬人。”“管他呢!”甘虎一擡腿朝駱駝的屁股上給了一腳,駱駝“吼”地一聲叫了起來,甘虎把繩解下交給于恆:“拉住了。”于恆牽著駱駝出了後門,臉朝西,甘虎一騙腿兒上去了。甘虎仗他個高,人家駱駝是先趴下,等人上去了它纔起來,甘虎不懂,他跳上駱駝的背上,駱駝前後晃了晃,甘虎覺得不大舒服,他把駱駝當了一般牲口,“訏..”,這“訏”字甘虎明白,是讓牲口站住,但這是黃風鬼燕凱的駱駝,正好和一般的牲口相反,“訏”是快跑,這是從小給駱駝排練出來的。因爲燕凱是綠林人,不能駱駝在前面跑,後面迫的一羣宜人一喊:訏!它就停下了,所以黃風鬼燕凱特意反著訓練,越喊“訏”跑得越快。甘虎不知道他這聲“訏”的奧秘,駱駝“噌”地一下躥出去,一溜煙的嚮前奔去。金睛駱駝是寶駝,腳底特別的快呀,騎上它,快騾子、快馬都迫不上啊。傻小子于恆一瞧:“喲,壞了!站住,站住!”可你再怎麽喊,連人帶駱駝影都沒了。喲!這長脖子馬跑得這麽快!壞了,虎兒小子把人家長脖子給拐跑了!人家不得跟我要呀!我哪兒給人家弄去?傻小子于恆順著大栅欄門就往裏跑。越過緊後頭這層房子,直奔二層院來了。

再說傻小于甘虎騎著駱駝,心裏非常害怕,突然這駱駝如虎嗥叫,吼聲大極了!甘虎更是膽顫心驚。你別以爲大騾子大馬踢人一腳受不了,這駱駝踢人可更受不了哇!因爲它這一蹄子踢上您,外表看不出來,一點兒傷沒有,傷在肉裏頭。它這一叫喚,黃風鬼燕凱在櫃房裏聽見了:“喲!誰動我的駱駝了?”許蒙攔住:“哎!燕寨主,我的兄弟!你放心!哥哥我在咱們密林鎮一帶還不敢說有個大名,但是綠林道的朋友他也得讓個面呀!他敢動咱們的金睛雪花駝嗎”“不!我這駱駝沒有生人動,它不叫喚。你聽見沒有,要不咱們瞧瞧去?”兩個人下了地,帶著夥計往後來,這櫃房可就沒人了。十幾個人順著頭層院奔二層院,過夾道往後來,正碰上傻小子于恆從後邊過來。燕凱就問:“你看見這兒有個生人嗎?你知道誰動我的金睛雪花大駱駝了?”傻小子于恆這纔明白,剛纔那畜牲既不叫小耳朵驢,也不叫長脖子馬,而叫“金睛雪花大駱駝”。“駱駝?嗯..駱駝,我不知道!”他說了聲不知道,撒腿就往前跑,猛英雄還有個傻心眼:我別進屋了!人家把我堵上就麻煩了!干脆我跑吧。于恆赤手空拳,順著院子就往這店門洞來。到店門洞,雌雄眼一瞪往櫃房裏一瞧,一個人沒有。他一眼就看見燕凱的八棱紫金降魔杵了。傻小子想:這不錯,干脆我給他拿走吧。挑簾櫳進櫃房,猛英雄一伸手,把這八棱紫金降魔杵連著皮褡子全抄了起來,拿著往外走。出了店門撒腿奔西,跑得那個快呀!一陣風似的。

後院駱駝叫,孔秀、張旺都聽見了,他們正要出來,一看這幫人過去喊叫:“看見我的駱駝了嗎?”傻小子又一喊:“駱駝?我不知道呀!”可傻小子回來,孔秀和張旺一瞧,傻小子不奔屋裏來,而是往外跑。張旺就問孔秀:“喲!會不會是甘虎把駱駝偷跑了?傻小子于恆也跟著跑了。”孔秀說:“哎呀!壞事包,我的師兄呀,看來事情要壞,這兩個傻小子捅漏子了!”“阿彌陀佛,事不宜遲,師兄,咱也快跑吧。”張旺和孔秀打屋裏出來,一直奔前院,幸虧前櫃房一個人沒有,他們兩個人也跑了。

搖頭貓許蒙和黃風鬼燕凱兩人帶著夥計往後一瞧,可了不得!將軍柱上的駱駝沒有了,後門開著。等追到後門外頭,往四外一瞧,蹤影皆無。從這駱駝的蹄子印看是奔西了,沒走幾步,這裏都是山路,沒有痕跡,駱駝找不著了,燕凱急得一跺腳:“唉!我的金睛雪花駱駝叫人給偷了。”搖頭貓許蒙也很不高興,心說:這是誰辦的呢?只好安慰燕凱說:“燕寨主,你在我的店裏丢了寶駝,很對不起,我一定負責賠你。”燕凱一瞪眼:“你賠我?老哥哥,價值連城之寶,你賠得起我嗎?這一定是有人跟上我了。看來剛住進來的這幾個人是奔著我這金睛雪花駱駝來的,那倆大個傻奸傻奸的,剛纔他們跑了,跟這事肯定有關係。”許蒙一想:對呀!快!奔前院追他們。許蒙和燕凱吩咐夥計把栅欄門關上,他們可就往前來了。許蒙一指:“就這屋裏!他們就住在這二層院南房。”挑簾櫳進來,許蒙一看:啊!一個人沒有。炕上還拉了一泡屎。許蒙這駡呀,他們可真缺德呀!許蒙和燕凱再奔櫃房來,進屋一看,燕凱大吃一驚:“喲!我的杵呢?”杵也沒了。兩人氣得直駡街。

傻小子于恆扛著大杵邁大步,這快呀!後面有人追,他也知道著急,噔噔噔..往西跑出足有四五十里地去。“喲!”他一眼就看見道旁有片樹林,駱駝正在樹林裏頭站著,傻小子甘虎在那兒遛呐!傻小子喊:“虎兒小子,這不叫長脖子馬,也不叫小耳朵驢。”“哎喲喝!牛兒小子,你來了!”那麽甘虎是怎麽下來的?原來,甘虎騎在駱駝上,駱駝跑得很快,他很難受,因爲沒騎過這玩藝。他緊著喊:“訏..”越訏越快呀。“嘩..”一陣風就下去了。眨跟間跑了幾十里地,來到了這片大樹林裏。甘虎很任性,他生氣地說:“好小子,我怎麽叫你也是猛跑,干脆我讓你快點兒跑吧!”他用勁一喊:“嗒喝”、“嗒喝”!“嗒喝”本來是快,沒想到燕凱的駱駝,嗒喝是站住。別看金睛雪花駱跑得這麽快,它咯噔一下站住了。但這駱駝有慣力,甘虎騎在上頭沒有防備呀,咯噔一站住,甘虎從這駱駝上蹭一下就躥下去了,腦瓜碰地,把脖子窩了一下。“喝!”甘虎站起來直揉腦袋,好在他不怕摔。這駱駝站在那兒,紋絲不動。甘虎踹了駱駝一腳:“小子我讓你走,怎麽你又站住了?”甘虎再聰明也想不到這是人家燕凱反著訓練的結果。甘虎在樹林裏來回轉悠,因爲什麽呢?他騎這駱駝好幾十里地呀,兩條腿不是勁。這個時候,傻小子于恆來了。于恆告訴甘虎說:“這叫金睛雪花大駱駝。”“嗷!這是駱駝哇。你怎麽來了?”

“人家找來了,問我雪花大駱駝上哪兒去了,我敢說你給人家騎跑了嗎?我就說不知道。我也不敢進屋哇,我怕人家把我堵上,我就往店門洞跑。到了店門洞,我一瞧裏邊一個人沒有,有條杵和一個皮褡子在裏邊擱著呢,我就順便給拿來了。”“壞事包跟臭豆腐呢?”“那咱就別管了,反正他們倆不跑,就讓人給逮著唄!”“嗨,那不糟了?”“嗨,沒什麽,你放心!這倆小子壞極了。你看,這個地方就能掛這個杵。”牛兒小子指著鐵過梁兒說。再看這皮褡子裏還有百八十兩銀子呢,傻小子于恆身上一個子沒有,于恆高興了:“嘿,他這兒還有錢呢。虎兒小子,你瞧,掛這個多好哇。”虎兒小子看了看說:“這正是一套啊。”說著就掛在了自己身上。于恆點頭說:“對了。唉,虎兒,你怎麽會站住了?”甘虎一摸腦袋:“哎呀,我也弄不清楚,跑著跑著還把我給摔了一下子呢。”“嗷!”于恆說:“你再上去試試。”虎兒小子甘虎一騙腿又上去了,這駱駝一動都不動。于恆在旁邊瞧著:“虎兒,怎麽回事?”這時,虎兒又喊了聲“訏”,這駱駝撒腿就跑。傻小子于恆在後邊喊:“站住,站住。”傻小子喊乾了嗓子,這甘虎連人帶駱駝站不住了,越跑越快,眨眼不見了。

這個時候,猛英雄于恆可爲難了,自語著:“臭豆腐、壞事包,哪兒去了?我身上一個子兒沒有,待一會兒黑了吃什麽呢?哎喲,虎兒,虎兒。”還喊虎兒呢,他也知道沒錢了要挨餓!孤孤單單,淒淒涼涼,心裏頭十分難過。

猛英雄信馬由繮,一步一步可就往西來了。越走山越多,走來走去,走到太陽壓山,可就進入昆明地界了。眼前頭是一片丘陵地帶,這條道是由東往西,一進這丘陵地帶的小山口,一片一片的矮山,越往裏山越高。路旁釘著一個木頭牌子,這牌子上有字,傻小子于恆站在這兒發愣,他一個字兒也不認得呀。他心裏想著:這木頭牌子上寫的是不是飯館呀?瞎掰!人家飯館能寫在這兒嗎?這是昆明縣正堂曹正曹大老爺出的告示。前邊兩個字是“堂諭”,就是正堂曉諭的事情,下面的內容大意是:“此地青草坡,于數月前發現一隻猛虎,攔路傷人,已有十餘人死傷,凡我軍民人等從此路過,必選在巳、午、未、申四個時辰以內,結伴而行。逾時不能通過,以免虎傷。”落款寫著康熙年月日,蓋上了大印。傻小子于恆哪裏知道這個,既不知道這個地方叫青草坡,也不知道出了猛虎而且是十分厲害!昆明清元縣正堂已經派了獵戶在青草坡一帶設法殺虎或捉虎,但是又不容易辦到。

青草坡往裏有一片大山,山裏有座廟叫“極樂禪林”。據說當年南朝的梁武帝三次捨身入同泰寺當和尚,文武大臣拿錢去贖他,蓋的廟多極了,這座“極樂禪林”就是其中的一座。有首唐詩正是描寫當年廟宇景致的。詩中寫道:“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個“極樂禪林”是座大廟,本廟的主持名字叫亞然,闖蕩江湖有個美稱叫水晶長老。他帶著自己的大徒弟金面韋馱法正,爺兒倆就在這廟裏隱居。這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就是濟慈、濟源他們鐵善寺的前任方丈,他把鐵善寺交給濟慈、濟源後,老和尚亞然就退到這“極樂禪林”來了。昆明縣正堂一出告示說這個地方出現了猛虎,老和尚可就把自己弟子金面韋馱法正叫來了,說道:“徒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呀,無論如何你要幫著獵戶把這老虎除掉。”這樣,金面韋馱法正奉師命也在山裏設法捉拿這隻老虎。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這個告示還在這兒貼著,猛虎還沒拿住。傻小子于恆到了,心想:喲,寫的是什麽我是不知道哇!太陽也快壓山了,晚風也颳起來了,這可怎麽好哇!唉,我也不管他這個那個的,反正得往前走哇。想到這兒,猛英雄可就順著山坡往裏走來了。越走山越高,越走林越密,可就進入了深山。眼看著暮景蒼茫,一片夜色,就在這時候,嗚..一陣風動,亂草搖頭,突然間一聲鉅吼,在西山坡發現了一隻猛虎,足有水牛那麽大,尾巴一攪這山石頭,啪啪啪地山響。“喲,這是誰們家的大個貓呀?”于恆沒見過老虎,把虎當成貓了。

再說這個金面韋馱法正,功夫很好。老和尚亞然告訴他,無論如何也得幫著官府把這虎除掉,倒不是要這兩千兩銀子的賞,主要的是爲了救人。金面韋馱法正伺候老師吃完晚飯,唸完了經,天也就快黑了,法正拿著虎叉出來,到了樹林的深處,正等這老虎出來。突然一聲吼叫,法正也嚇了一跳,再瞧這老虎已慢慢過來了,法正也有點含糊了,他躡足潛蹤地過去,抽冷一長腰蹦起一丈多高來,照定這老虎後胯就是一叉。老虎一疼,大吼一聲蹦了起來。“阿彌陀佛,孽障,哪裏逃!”和尚法正手拿虎叉撒腿就追,老虎疼呀!連躥帶蹦往山外跑來,到了這個山梁上,正被于恆撞上。傻小子還在這兒“花兒、喵呀”的叫呐。老虎的後胯很疼,大吼一聲,從山梁上躥下來,正落到猛英雄于恆的眼前。傻小子一看:“喲!這東西比貓厲害呀,看來它要吃人哪!”老虎趴地下,打算起來再往前撲,要不是後胯受傷,可就把傻小子于恆給撲上了。當然,于恆也不怕它,你給他一刀都不在乎,何況老虎的一撲呐?老虎剛一擡頭,傻小子一個急勁,一伸左手,“嘭”!就把這老虎頂花皮給攥住了,這是老虎的致命處,“王”字上一打就死。傳說老虎有三個致命處:再有一個在它脖子底下緊挨著食管有一個包,這是第二個致命處;第三就是它的爪子,說它在山裏總是躥呀、蹦呀,但它非常小心,一旦這爪子叫什麽東西給扎破了,它就爛,一直把老虎爛死爲止。現在傻小子于恆抓住它的頂花兒皮。但他不懂得這是老虎的致命處,他右手一攥拳跟小鐵錘一樣,對著老虎說道:“喲!你還發橫呢!”啪!這一拳就砸下來了,正好把這王字的骨頭給砸碎了。但這猛虎還不饒人,多處受傷,餘威尚存,硬把這山地刨了一個大坑。傻小子摁住了虎腦袋不叫它起來,一會兒的工夫老虎就死了。“阿彌陀佛!”金面韋馱法正在上面唸了一聲佛號。傻小子于恆一擡頭,喲,壞了!這大貓的本家主來了,這不要命了嗎?急忙說:“它要咬我,我不是成心要打死的。大師傅,這是您家養的大貓嗎?它從山上蹦下來,嚮我撲來,我按著它動不了勁兒了,沒想到它自己愛生氣碰死了,您多原諒。”“哈哈哈,阿彌陀佛!壯士,這不是貓,是老虎,傷害人的一種猛獸。我受恩師之命,到山裏找它。你看這虎的後胯上,是我扎傷的,我惦著把它弄死呢,以免過路的行人受害。這回你可是爲本地做了件好事,這怎麽能說是你的錯呢?”緊接著法正問道:“猛漢,你怎麽稱呼?”傻小子規規矩矩一站,兩手一捂肚子:“你從頭裏問,末了問,還是中間問?”法正一想:怎麽這麽麻煩?就說:“我從頭裏問。”“嗷!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字叫寶元。師傅起的外號叫‘叱海金牛’,小名叫‘牛兒小子’。”“你是牛兒小子?”“嗨,你怎麽知道了?”“喲,不是你剛纔對我說的嗎?”“嗷,對了,咱倆不錯,你別告訴別人。”“好,好,你是從哪兒來的?”“這,這可就多了。一次纍,二次纍。”其實他說的是杭州擂,他不懂。“這次呢,跟著壞事包、臭豆腐,到什麽善寺,半道上。嗯..這,這小耳朵驢跟這長脖子馬..嗯拐跑了,剩下我一人了,臭豆腐、壞事包上哪兒了我都不知道。我這兒還餓著呢。”金面韋馱法正聽了半天也沒聽懂。便問:“唉,說完了嗎?”“沒!我說完了,你就明白了。”“不,我更糊塗了!好吧,跟著我回去,到廟裏吃飯,見一見我的恩師。”“那我可謝謝您了,大師傅,您心眼真好!那麽這大貓,這老虎怎麽辦呢?”“由貧僧把它弄走。”人家法正想在于恆面前露一手,照著虎脖子底下“蹭”就一叉,把叉捅進去了,微然使勁兒,就把這好幾百斤重的老虎背在了自己的身上,法正個頭本來不矮,這老虎尾巴就別說了,可老虎的後腿還擦著地呢。“施主,你讓我來吧。”“好吧。”倆人一前一後,順著山道盤旋而上。只見密林深處有一座廟,廟前頭有三孔石橋。順著當中的石橋過去,來到山門處的石階上,兩扇山門開著,東西兩個角門關著,這就是西方“極樂禪林”。前後三層殿,東西有花園。打山門進去,打山門進去,越過了鐘鼓二樓奔頭層殿,院裏頭都是參天的古樹。順著中間道往東去,東院裏的房子也與廟房相仿,十分高大,這些都是僧人住的。來到東院,院子很寬敞,就把老虎放在這裏。法正對于恆說:“施主,你跟我來吧。”倆個人一前一後來到正殿,順著正殿奔西配殿,上臺階,挑簾櫳進來,正面有一張雲床,雲床下有個腳踏,黃帳子支頂,在雲床上面有個大蒲團,蒲團上坐著一位老僧,合掌打問訊,閉眼正在入定呐。這老和尚如果站起來足有七尺開外,猿背蜂腰,身上穿著黃雲緞子的僧袍,掐著黃口,五領四帶,扎著絨繩,黃僧靴在腳踏上放著。紅撲撲的臉膛,六塊受戒的香疤拉。老僧蠶眉微皺,閉目合睛,皺紋堆壘,鼻直口闊,大耳垂輪,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前胸,這就是水晶長老亞然和尚。金面韋馱法正合掌打問訊:“師傅,弟子參見。”老和尚慢慢把眼睛睜開了:“阿彌陀佛!徒兒你回來了,今天可曾發現猛虎?”“師傅,今天弟子發現猛虎了,我給它一虎叉,把它插傷了,老虎就往山外跑,遇見一位猛漢,一拳把它打死。”“啊,阿彌陀佛,這位壯士在哪兒呢?”“他還沒吃飯,在堂階下。”“快快請。”法正就把傻小子于恆請到了西殿。傻小子知道要跟老和尚說好的,因爲要在廟裏吃飯,要住在這裏,如果招人家不喜懽,人家把自己轟出去,不但住不成,而且吃不上,那不就苦了嗎?于是,傻小子于恆笑呵呵地說:“大師博,您好哇!我早就喜懽您了,只想給您磕個頭來,沒得工夫,今天可巧了,我給您行禮。”說著跪下磕響頭。“嗷,壯士啊,請起,請起!你叫什麽名字?”法正知道于恆說姓名住址太費力,他在一旁代說了:“師父,這個人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號叫寶元,他師父給他起的外號叫叱海金牛。”“嗷,你有師父?你師父是什麽人呀?”“我師父是老道,他跟您不一樣,他有頭髮,您沒頭髮。”“阿彌陀佛!對,對,你師父是一位出家的仙長。”“兩位。倆人都是老道,叫他們當和尚他們不當。”老和尚又問:“你師父姓什麽?”“我師父姓尚,有個名號叫沒毛的鷄子兒。”“胡說!什麽叫沒毛的鷄子兒,是不是叫無極子。”“對了,你倒比我記得清楚,您也是他徒弟呀?”“老僧不是他徒弟,我倆是師兄弟,我叫亞然。”“對啦,您跟我師父是師兄弟,那今天就吃您吧!”老和尚問:“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傻小子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好在老和尚多少知道一點情況,要不然甭想聽懂傻小子說的是什麽。傻小子一直說到九月九重陽赴會,怎麽來,怎麽走,怎麽丢駱駝,怎麽打虎,全說了。“哎呀,于恆啊,好孩子,我跟你師父是師兄弟呀,真沒想到你小小的年紀一拳打死猛虎!貧僧可聽說過,古來有個卞莊刺虎,到唐朝有個李存孝跳澗打虎,宋朝有個武松景陽崗打死猛虎,可再也沒聽說過了。看來,你可了不起呀!武松還三拳兩腳呐,你就一拳把猛虎打死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呐!,好,好,你明天再走。”“是呀,今個走不了,一來天黑不認道兒,二來還沒吃什麽呐。”“不要緊,徒兒,你把他帶到東院去,給他做點兒吃的。”

“是,于施主,跟我來吧。”“好吧,謝謝您了。”傻小子于恆跟著法正出來,直奔東院。法正把傻小子帶到北房,挑簾櫳,摸火種,把燈點亮。傻小子仔細一瞧,正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兩把椅子,東邊隔扇截斷,靠著案頭有一個門,掛著一條茶青色的破布門簾。于恆想:可能裏屋有炕可以睡覺。法正讓傻小了坐在椅子上,然後說:“我給你做點齋飯,稍等一會兒。”于恆忙說:“哎,大師傅,您這兒有肉嗎?”“哎呀,我們都是出家人,不吃肉。”“喲!那您饞不饞呐?”法正說:“我們出家人,吃齋。”“嗷!我要沒肉吃飽不了哇。您能想辦法給我弄點肉吃嗎?”法正想了一會兒:“哎,你要吃,就衹能吃剛打死的這只老虎。”于恆用舌頭舔嘴脣:“老虎肉,也行啊,我就吃老虎肉吧。”“我們這裏有饅頭,你可以就老虎肉吃饅頭,我給你用大蔥爆一盤,你得吃多少呀!”“有這麽一塊就夠了。”傻小子這麽一比劃,少說也得五六斤。“來來,你幫幫忙。”倆人一前一後出來了,把虎叉插在木樁上,把老虎吊起來,然後法正帶著于恆來到東房。這東房是三層臺階,兩扇門閉著,都是半截的墻,伸手一拉門開了,把燈光點亮。傻小子纔看清楚,這屋是廚房,鍋盆碗竈全有。迎面靠東墻,有三個一人來高的大水缸,滿滿蕩蕩三缸清水,上面有兩塊寬竹板,在缸上一搭,旁邊有個竹把水舀子。法正拿著一把刀,帶著于恆出來,來到老虎前。不是虎叉挑了一下嗎?那地方的虎皮再用力往大處擴展擴展,把虎皮就剝下來了,這正是老虎的好地方,是後座。從後座割下一塊老虎肉來,確實有個五六斤,法正也知道傻小子一定能吃,身大力不虧。“這塊怎麽樣?”“好極了。”法正拿著這塊肉給切薄了,放上蔥爆炒了一下,足足裝了一大盤。“真香!”傻小子還沒吃呢,就用舌頭舔嘴脣。法正又拿上七八個饅頭,一雙筷子,來到北屋說:“就在桌上吃吧。”傻小子還很客氣:“哎,你也吃點吧。”法正搖搖頭說:“我不吃。”“哎,我知道你是饞著呢,你是不好意思吃,雖說你是出家人,可以背著你師父隨便吃嘛。”“別給我出主意了。”傻小子越吃越香。轉眼一盤肉下去了。法正問他:“你吃飽了嗎?”傻小子于恆眨眨眼,笑著說:“好像還差這麽一盤肉。”結果又給照原樣炒了一盤,再拿了幾個饅頭,傻小子一氣吃完,好像是飽了。法正笑了:“你就在裏屋睡吧。”說著把舊簾子一撩,裏邊是個很寬敞的大炕,法正都給收拾好了。然後把燈一吹,傻小子沒脫衣服,腦瓜往裏一歪就睡著了,睡得這香啊!呼哧呼哧。睡到快二更天的時候,傻小子就覺得嗓子眼冒煙兒:“渴死我了!”他起來摸著黑下了地,迷迷糊糊就奔東屋來了,摸著了水舀子,“咚咚咚”,一連氣喝了五六舀子水,還拉了一泡屎。唉!舒服多了,也沒顧上給人家關門,又搖搖晃晃到了北屋。

到了第二天清晨起來,傻小來于恆從裏間正要出來,沒想到,西配殿挑簾櫳進來一個人說道:“老人家,弟子給您磕頭了。”于恆一聽這話,他沒出來,拉開一點兒門簾,一隻大眼睛瞪圓了往外看,這人五十多歲,穿著一身青,是個俗家人。黃白淨子,燕尾鬍鬚,梳了一條大辮子,斜插柳兒背一小包袱,覺得挺沉的,跪在這兒不起來。“嗷,你是巧手陸地仙王恆吧。”“老人家,正是弟子。”“快起來..”“老人家,弟子我不敢起來呀,我到您這兒來請罪的。”“王恆呀,你可有什麽罪呀?”王恆把事情這麽一說,傻小子于恆在屋裏聽著差點沒嚇死!

原來這巧手王恆也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不過他家傳的是會做火砲。因爲他家祖祖輩輩都當砲手,火砲、地雷是他們家專門手藝。前些日子,本來王恆在家一點兒事也沒有,突然間狠毒蟲楊法本來了,王恆一瞧這可是稀客。“哎喲,師弟,你來了。”“師兄,我來看您了。”“那太好啦,很長時間沒見,二位當家的和師兄弟都很好吧?快坐下。”預備茶水、飯食,倆人在一起休息。法本說:“師兄,我找您有點事,你把家務事安置安置,兩位老當家的叫你去一趟,得過個十天半月纔能回家。”“行呀。”第二天王恆把家裏都安排好了,法本帶著他來到鐵善寺,先來到監寺院裏,挑簾櫳進來,王恆給濟源行完禮道:“您有事嗎?”“嗷!有點事,你給我做個地雷。”王恆聽了一怔:“啊!老人家,您做這個干什麽?”“這你甭管。鐵善寺的後墻外往西北有座涼爽亭,地雷的火線就通到這亭子裏邊,你把這地雷在大雄寶殿的月臺下埋好,再挖一條暗道,火藥線的另一頭通到廟外頭。”“哎呀!您要干什麽?”濟源把臉一沉:“呃喝!讓你做你就做,不許打聽。”王恆不敢多言:“是。”濟源又對法本說:“準備個地方讓他住下,你們伺候著你師兄的吃喝,一切應用的東西都聽他的。”法本連忙答應。

廟裏有的是和尚幫工,半個多月把這地雷池做好了。王恆幾次打聽就是打聽不出來。這個地雷池用三個大缸裝火藥,就埋在月臺底下,如果在涼爽亭一點導火線,順著藥捻子通到月臺底下,“轟隆”一炸,這大雄寶殿就全完了。王恆覺得很可惜,鐵善寺這座大廟,幾百年的清靜禪林,佛門淨地就要毀于一旦。法本準備好了二百兩銀子往桌上一放:“師兄,咱們這個地雷池做成功了,這二百兩銀子是送給你的,這是你這些日子的辛苦費。”“哎,師弟,我是鐵善寺的徒弟呀,我的飯碗是鐵善寺賞的,盡管費點力氣,也是我應盡的責任,這錢我不要。”法本一笑:“你要,必須得要。”王恆連連擺手:“不,不!你拿我當外人了。”法本一綳臉:“我告訴你,師兄,我們給你銀子,買你嘴嚴,你知道嗎?”王恆聽了滿腹猶豫:“法本,這到底是爲了什麽?”“好吧,我也知道你急于要打聽,現在就告訴你。”法本就把跟侯、童結怨,法鐸、法廣、法本三人準備絕戶計的事情說了。法本接著說:“如果這些絕戶計都用完了還不成,童海川跟他的朋友們還死不了,最後就點地雷把童林、侯振遠以及所有來的英雄全給炸死在鐵善寺!”王恆聽了,嚇得心裏直發顫:哎喲!他們這招兒真毒哇!要真到了那份上,鐵善寺也就同歸于盡了。正想著,又聽法本說:“這錢你得帶起來,你要不帶,哼哼!可就不讓你出廟門了,走漏了風聲,宰了你!”王恆一聽,原來如此。他趕緊把錢帶起來說道:“行啊,咱們是一家子的事,您放心,我絕不對別人提。”這樣,王恆纔平安的從鐵善寺出來。

回家後,王恆越想越不對勁兒,纔背著銀子來到極樂禪林寺面見老方丈。王恆淚流如雨,跪下磕頭:“我來請罪呀!”說著打開包袱,把銀子取出,交給老和尚。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十分擔驚,連傻小子于恆都險些給嚇死呀!于恆心說了:我童林哥哥和老頭哥哥他們都上那寺裏去了,到時候地雷一點不就完了嗎?傻小子害怕了。老方丈亞然聽完以後,喟然長嘆:“唉,禍罪于天,無所禱也!我真沒想到,濟慈、濟源兩個人竟敢膽大妄爲到如此地步。”“唉,老人家,您應該到廟裏,制止他們胡作非爲呀!他們倆死了都不防事,咱們得保住鐵善寺幾百年的清靜禪林呀。鐵善寺桃李滿天下,是武術的根基呀,天下武林誰不敬仰,難道讓它毀于一旦嗎?”“埃,你呀,回家去吧。不是不讓你說嗎?你就別說了。到了時候,老僧必去,你就不要管了,銀子你拿走。”王恆屍聽:“我?弟子我絕不要這不義之財。”“你一定得拿走,走,走吧。”老和尚很堅決,王恆沒法子,只好把銀子收起來,行了禮,回家去了。

傻小子從裏面出來說:“老和尚。”老和尚擡起頭來看了看于恆說:“于恆呀,都聽見了嗎?”“聽見了。”“那麽這鐵善寺還去嗎?”“怎麽能不去呀,我林兒哥哥跟老頭哥哥都在那兒,我怎麽能不去嗎?”“你去就去吧,到時候老僧我也去。”“那,那咱們在哪兒見面呢?”嘿,傻小子還真不客氣。老和尚說:“這兒離鐵善寺不遠了,有個三兩天也就到了。”亞然長老讓法正拿出些散碎銀兩,交給了于恆道:“這些銀兩也足夠花的了。”法正把于恆送出了極樂禪林寺,對他說:“從這兒你往南走吧。”“好吧,您回去吧。”法正送別之後,傻小子于恆就嚮南走下來了。反正餓了就找個飯館,買了饅頭牛肉吃飽了,喝足了,給了銀子就走。夥計說:“您這銀子有富裕,我們找給您。”他說:“存著吧,晚上再說。”到晚上又到了一個地方,要酒、要肉。吃完了之後又給塊銀子。夥計說:“您這不夠。”“不夠?那剛纔不是存著的嗎?”他拿人家飯館都當聯號了。那怎麽行啊?這幾個錢,很快就讓傻小子花完了,可距離鐵善寺還有幾十里地。傻小子于恆餓了,又一個錢都沒有了。猛英雄想:這怎麽辦呀?他經過一片山場,一陣風颳了來,嚯!燉牛肉的香味。傻小子用鼻子一個勁兒地聞,心說:哎呀!真香呀,這是哪賣牛肉呢?他順著這香味,可就找起來,他穿過大片樹林,往西一瞧,南面是山,西面也是山,自己來的方嚮北面還是山,東西下裏就這麽一條大溝,從山上下來的很多條小路倒挺平的,因爲在這山溝裏有一大片平地。傻小子一看,地上有一大片石頭,豎著接起來如同飯桌一樣,一溜一溜的,有這麽三溜。他站住一看,西面有房子,北面還有窰洞,也有搭起來的房子、棚子。這肉味兒就是從這北面的幾間棚子中飄來的。嗷,傻小子看見了,這是個廚房,廚房裏有個高高的大鍋臺,鍋臺上鑲著一口大鐵鍋,這都是定做的,幾個人跳進去洗澡都行。這一大鍋牛肉哇!這個鍋蓋上有個鐵鏈子通到一個滑車上,咔噔一拉,這鍋蓋就起來了,咔噔一放,這鍋蓋就蓋上了。地上有個臺兒,這大師傅站上去,也就是齊腰,炒菜做飯蒸饅頭都很方便。這時,大師傅用長把大勺子正和弄這鍋呢。香噴噴、熱騰騰的香味就出來了。旁邊還有鍋,一齊冒著熱氣,這是蒸好的饅頭,一屜摞著一屜,很高很高的,起碼也有幾百口子人吃飯呀!拿來了大碗,一摞一摞足有十幾摞。還有大個的筷子籠。再往旁邊有個柱子,柱子上有個鑷頭釘,鑷頭釘上掛著一面鑼。那個大師傅也就三十多歲,腰間圍著白圍裙,很乾淨。西面房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刀條一張臉,穿著長衫,這可能是個小頭目,他跟大師傅說話:“靳師傅。”大師傅答應:“哎,劉三頭兒。”“我看這時光可差不離兒了,如果這肉要是燉好了,咱們就敲鑼,讓兄弟們都回來吃飯吧。今天是大初二,讓兄弟們回來吃犒勞哇。”這位大師傅姓靳,叫靳國。“嗷,好的。那您就敲鑼吧。”“哎,謝謝靳師傅!”鑼聲一響,從山上四面八方的小道上下來了不少的人,都奔這山場來了,敢情今天是九月初二,人家這位劉三爺敲完鑼,在這兒一站就不管事了。衆工友來了之後,都忙著洗臉、漱口。然後每人拿著一個大空碗,拿著筷子,伸手掐起四五個饅頭,站在鍋臺前說上一句:“靳師傅,給我來碗肉。”要說這牛肉給的不少,可靳師傅的大勺盛兩勺纔能把這大瓷碗盛滿。看來有規矩,每人一碗肉,饅頭管夠。就看這些人在長條石頭桌上,兩邊的石頭墩上,愛坐哪兒坐哪,坐下就吃,一人一碗。傻小子在一旁看著,心想:這夥人是干什麽的?爲什麽要捨肉呢?也可能是誰家賣的,賣的怎麽又沒人給錢呀?傻小子琢磨了半天,最後決定了,一定是施捨的。我也去,也來一碗肉吃。傻小子于恆確實也是餓了,淨往好處想。

原來這地方叫懶龍溝,這有一片場,開出窰來做灰,有三百多夥計。每到初二、十六吃犒勞,也就是吃燉牛肉,平時吃不上,那麽這筆錢打哪兒來呀?三百多號工人,大家夥均攤,拿出這筆錢吃犒勞。傻小子于恆湊合湊合過去了,人家拿筷子,他也拿筷子,人家拿饅頭,他也掐五六個饅頭,人家拿碗,他也拿了個大碗,低著腦袋排在那裏,排到他那兒了,他說:“給我來一碗!”靳師傅看了看于恆說:“哎,你是哪位頭兒介紹來的?我怎麽看著眼生呀?”跟著又自言自語地說:“得啦,人家干了半天了,盛就盛吧。”靳師傅也給他盛了兩勺。其實給他盛的跟別人一樣,傻小子還嫌少,說:“你再給我來兩塊,您看那兩塊多好。”靳師傅說:“去、去、去,你這人是怎麽了?你看有爭的嗎?這是哪位介紹來的?怎麽還爭吃爭喝!全一樣,一視同仁。去!吃去,吃去。”人家都一邊吃,一邊說,傻小子怕人家看出自己來,他到東邊沒人的地方坐下,擺上碗,自己拿著筷子夾著肉吃。哎喲,這香啊!這碗裏還有一塊脆骨,擱在嘴裏,咯吱咯吱這兒一嚼,喝!這美。他眨眼之間就把牛肉都吃完了,再一看,喲,我還沒吃饅頭呢!怎麽辦?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饅頭來擦這碗裏的湯兒。嘿!這點蘸湯的饅頭噴兒香,把碗的裏口、外口擦得特別乾淨,跟沒使過的碗一樣。心說:我再去蒙一回,再讓他給我來一碗。傻小子這正琢磨呢,來了一位二哥,正把一碗肉放在于恆的眼前頭,自言自語:“喲,我淨想端肉了,忘了拿饅頭了。”于恆低頭吃不理他,旁邊有一位也不理他,他說完了站起來又拿饅頭去了。傻小子這回可機靈,絕不能拉空啊!趕緊把他的肉碗端過來。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那邊一推,喝,滿滿一大碗肉又吃上了。偷來的肉一樣香啊!這位二哥拿著饅頭回來了。他這麽一看:“哎,我那碗肉哪兒去了?哪位跟我鬧著玩呀?弄個空碗放在我這兒。”他衝著于恆喊,于恆不理他,還低頭說:“自己吃自己的,誰也不能給誰。”旁邊那位搭茬了:“你瞎喊什麽?”“不,我去拿饅頭,就這會兒工夫,肉哪去了?”人家旁邊這位工友不樂意呀:“這兒就是我跟他,我沒看見你拿著肉來,也許是拿著空碗呢?你問他,看他瞧見沒有?”說著用手指于恆。傻小子也會說話:“你沒端肉來,你跟我們瞎喊什麽?”這位二哥想了想說:“我端來了,沒錯兒呀!”“那你喊吧,跟這空碗叫喊吧。”沒法子,他只好端著空碗又去找靳師傅:“我還沒吃肉,您給我來一碗。”靳師傅看了看他說:“你不是剛盛過去的嗎?怎麽這麽一會就又來了?你別蒙我呀。”這位二哥汗都急下來了:“不是,不是,靳師傅,我也記得您給我盛了,可是您看這碗連個油星都沒有呀!是個新碗,再說我也不能吃這麽快呀!我剛端走就能吃完嗎?”靳師傅一想,可也是呀。就問:“那你說這肉哪去了?”“您根本就沒給我盛啊。您看我這嘴上有油嗎?”靳師傅一看,確實沒有。這位二哥說:“您再給我來碗吧。”靳師礴說:“唉!沒轍,你這是特殊情況,再給你盛一碗。”這位二哥說:“謝謝,這還差,不離兒。”等這位回來坐下,于恆也吃完了。幾個饅頭下去了,兩碗肉也下去了,肚子裏連底還沒墊上呢,他端著空碗,也遛遛達達過來了。于恆個兒高,別人要嚮上遞碗,傻小子不用,他把碗一放:“給我來一碗。”靳師傅一看,雖然他是半生臉兒,可是靳師傅認得,剛纔他把肉盛走了。說:“你不是盛走了嗎?”“我吃完了。”“吃完了?誰讓你吃那麽快呢?饅頭管夠,肉還能管夠嗎?得了,那邊有個鹹菜盆,你去盛點兒就著吃,湊合吧,下午還得干活呢!”“那,那鹹菜沒有肉好吃。”靳師傅也樂了:“多新鮮呀,誰讓你嘴急呢?光吃肉不吃饅頭,別泌一碗了,兩碗也不夠呀。”“我就是吃了兩碗呀。”“那你是吃誰的?”

“這是什麽話呀?我吃的我的。”“那你干嘛還來要?”“你干嘛還給他盛呀?他剛纔有一碗肉,你干嘛還給他又盛一碗?”嘿!瞧呀,人家可挑眼了。“這是哪個頭兒介紹來的?你,你從哪來的?”其實靳師傅以爲傻小子是哪個頭兒介紹來的。他一問,傻小子倒說實話了:“我從那邊來的。”用手一指北山。“你從那邊來的?合算你不是我們山場的人?”猛英雄一搖頭:“什麽山場的,我是走道路過這裏,你這捨肉,我不是就到這兒吃來了嗎。”“嘿,你這大個兒可以呀!你這大眼兒賊,跑到我們這兒蒙肉吃來了啊!”那靳師傅的脾氣很急,他拿起鐵勺,照著傻小子的頭頂掄起勺子,啪地一聲就打了過去。說真的,傻小子吃了人家兩碗肉、幾個大饅頭,打一下就打一下吧。可傻小子還不干,他說:“你打人,太沒禮貌,這像話嗎?”他往左一躲,用手一抓,傻小子個大,他把靳師傅從鍋臺裏面拉出來,“啪”地一下就給扔到肉鍋裏去了,這肉鍋裏油花四濺。“哎喲,燙死我了!”牛肉濺出來了,傻小子撿著就吃。劉三爺看見就喊:“嘿,靳師傅,你可犯了地名了。”這位靳師傅叫靳國。“您這回不叫靳國,叫進鍋了。”好幾個人都幫助架,也架不上來。劉三爺在一旁喊:“哪兒來的野種?跑到這兒來蒙肉吃還不算,還把我們大師傅扔到鍋裏!哥兒們、兄弟們打他!”有個叫王二楞的小夥子,嗖地.一下于就蹦起來了,他長得壯實,個兒也不比于恆差。“喝!你這小子竟敢到懶龍溝來蒙飯吃,我王二爺饒不了你。”王二楞伸手就去叼于恆的腕子。于恆一躲說:“干什麽?吃你點肉,是賞你臉呢。你伸手就打人,你是哪幾哄來的?”于恆用右手往王二楞的肚子上一捅,也奔肉鍋來了。壞了!那幾個年輕人好容易把靳師傅從鍋裏撈出來,剛撈到鍋臺邊兒,“哎喲!哎喲!”這王二楞又砸下來了,剛好把靳師傅又給砸鍋裏去了。劉二爺大喊:“哥兒們!兄弟們!給我上!”呼啦啦一下子上來了十幾個年輕人,個個都是上山打窰的主兒,身強力壯。“打呀!”十幾個往上這麽一圍。于恆這雌雄眼一瞪,來了一招叫“虎抱龍”,又猛又狠,這是金鋼八式掌裏的招數。劉三喊上了:“好哇,這小子受過高人指點。”只見于恆猛一轉身,掄起就打,擡腳就踢,這些工友可吃虧了!你起來,他躺下,他躺下,你起來,劈裏撲楞,十幾個不行,二十幾個;二十個不行,三十幾個;上來就是一倒一大片,一個個烏眼青,捂著腮幫子的,揉腿的,什麽姿勢都有。大夥兒議論說:“這大眼兒賊厲害呀。”劉二爺還真有招:“大家不要靠近他,預備石頭子兒崩他!”這山場上,到處都有石頭哇,大塊小塊都有。果然大夥兒呼啦啦都撤出來了,把傻小子閃在當中。這些人貓腰撿石頭就崩,砰噔乒乓一陣亂砍,石頭塊砸在他腦袋上、身上。“喝!這是干什麽呢?給我解癢癢呀?”他一點兒不在乎。本來就一隻眼,他就把那隻眼也一眯,愛往哪兒砸,就往哪兒砸。大家手底下不閒著,砰噔乒乓,如急風驟雨一陣亂砸,人家一人一隻手扔一塊就好幾百塊呀,這樣打來打去就把傻小子打倒在地上了。傻小子心說:來吧,打吧。像這種山場弄死個人,很不算什麽。石頭子都快把傻小子埋起來了,成了石頭堆了。傻小子兩碗肉五個饅頭下去,用這石頭子一崩倒崩舒服了,好像睡著了,他閉著眼睛。劉三爺說:“別打了,別把他崩死了!”大家都不打了,在四下瞧著。劉三爺說:“我過去看看。”劉三爺用手扒拉扒拉,傻小子的臉露出來了。劉三爺心裏想:許把他砸死了吧?他怎麽不言語呢?劉三爺的右手往他下巴頦一擱,想試試他的鼻子還有沒有氣。劉三爺的手剛到傻小子的嘴邊兒,傻小子閉著眼,迷迷糊糊想起了剛纔吃的那塊脆骨來,擱在嘴裏,咔嘣咔嘣,嘿!那個香呀。他琢磨著香,就把嘴張開了,劉三爺正把手伸到傻小子的嘴裏,傻小子想:怎麽想脆骨,這脆骨就來了?傻小子咔喳一下,“哎喲!”把劉三爺的手指頭咬下兩個半截來。劉三爺托著右手:“啊呀!”臉也白了,汗也出來了,好幾個人把他架一邊去了。猛英雄起來,往四下一瞧,喝!他的腳底下可淨是石頭,是人家崩來的。他貓腰撿起一塊兒石頭!“好哇,這回瞧我的吧!”他撿起石子往四外崩,劈裏叭啦又是一陣,崩得大夥兒叫苦連天。劉三爺叫著:“快!快架著我去找掌櫃的!”好幾個人架著他一直往西去。

山根底下有兩座大窰洞,也安上了門窻,陽光充足,挺亮堂的。窰洞是冬煖夏涼。這裏有兩位掌櫃,是親兄弟倆。這時,二位正在窰洞裏喝茶呢,他們準備等外面的兄弟們吃得不大離兒時也要吃飯了。這時劉三爺被人架著進來了:“二位頭,疼死我了!”“喲,劉三爺,怎麽回事?”“您要問,是如此這般,這麽..這小子到這兒來蒙飯吃,還要打架。我以爲他被打死了,把手伸到他嘴裏,他一下子把我的手指頭咬下來兩半根兒,這人來擾咱們懶龍溝的山場!”“啊!真大膽!竟敢到懶龍溝來攪鬧,哼,豈有此理!來人呐,先給劉三爺的手上點藥。”說著一伸手到木架上拿下兩口刀,兄弟倆每人一口,往身上一背。這兒有人給劉三爺上好藥,哥兒倆可就出來了。

眨眼之間到了山場。“別打了!什麽人敢到我懶龍溝攪鬧?”這時大家讓傻小子于恆給崩的四下逃竄,有好些流血的。“兩位頭兒您來了,這小子太兇了。”傻小子于恆說:“不讓我崩,我就不崩了,肉可得給我留著!”猛英雄往這兒一站,身上的衣服都給崩碎了,特粗特壯,銅鑄金剛、鐵打羅漢一般啊!兩個頭兒過來了。于恆一看,這兩個頭也都在三十多歲,哥兒倆長得差不離。濃眉大眼,鼻直口正,一對元寶耳,青鬍子茬,一條大辮子,穿藍大褂,腰裏煞著褡包,每個人都拿著一口刀,晃晃悠悠走了過來問:“你是什麽人?擾我懶龍溝,分明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傻小子捂肚子一瞪眼,心想:這二人怎麽瞧著怪眼熟的呀?傻小子用手一指前面這位道:“你,你不是小五嗎?”跟著又一指後面的那位說:“你不是小六嗎?”這二位一愣,上下一打量于恆,恍然大悟:“哎呀!您是牛兒哥哥。”當啷啷,這兩人把刀扔下,進身磕頭:“牛兒哥哥,您好啊!十多年不見了。”傻小于伸手把他們攙了起來,說道:“五哇、六哇,原來是你們兩個,真是千里他鄉遇故交呀。”敢情傻小子是淮安府的人,跑到雲南這兒碰到親戚了。

這個五兒叫杜勇,這個六兒叫杜猛,他們是親哥兒倆呀!他們的母親就是牛兒小子于恆的姑姑。不過于恆的父母沒有了,杜勇、杜猛父母也沒有了,但他們杜家的家業可比于恆他們家富裕得多。哥兒倆也是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的人,哥兒倆憑自己過日子,過得也不錯,于恆吃窮了,經常到表弟家去吃飯,所以哥兒仨的感情特別好。杜勇和杜猛也從小愛練武功,而且功夫還不錯。他們家有個街坊姓王,名字叫王仁,外號叫王老實。他爲什麽叫王老實呀?他是指賣豆腐種地吃飯。他家東口有那麽十幾亩地,這個地呀,挨著于家莊的首戶大財主,姓張叫張有義。張有義有個兒子在淮安府當紅筆師爺。這一來,張有義仗著官府的勢力,仗著他兒子的勢力,無惡不作,欺男霸女,魚肉百姓,于家莊的黎民百姓沒有不恨這個張有義的。王老實的地挨著張有義,張有義瞪著眼就霸佔了王老實兩亩地,人家硬把界石移過去了,王老實敢怒不敢言。得了,忍了吧!王老實能忍,本村的人誰都知道,可誰聽見這事,誰都生氣,尤其是杜勇、杜猛都是十幾歲,又會兩下于,就找王老實去了。哥兒倆說:“王仁哥,你怎麽讓張有義這麽欺負你呀?”王老實長嘆一口氣,眼含痛淚,細說一遍。杜家弟兄聞此言,氣衝斗牛,怒生肝膽,欲與張有義論爭一番。

第二十九回 亂中亂雙猛攪重陽~強中強羣俠看和尚

上回書說到杜家兄弟到王老實家裏來問,爲什麽張有義在漂母河一帶如此欺壓鄉鄰。王老實告訴哥倆:“就因爲他兒子張政在淮安府當紅筆師爺,方圓百八十里,誰敢惹他張有義呀?”“那您也得告他呀,憑白無故地佔了您二亩地,您一共纔幾亩地呀?您還吃什麽?這麽辦吧,我們給您出個主意,告他去。”架不住杜勇、杜猛老是鼓動王老實告狀,王老實就寫了一張呈子在淮安府把張有義告了。不料想,張有義連城都沒進,城裏就下來差人把王老實抓起來。張有義的兒子張政使了個手段,硬說王老實借了他家的錢,二亩地不夠,還得再給他三亩地。王老實惹得起嗎?連堂都沒過,就下了大獄了。杜勇、杜猛知道這件事後,哥倆覺著對不起王老實。杜猛說:“哥哥,咱們把練武的小兄弟們找來到村邊大樹林等他,他這兩天去淮安府,咱們劫住他,讓他寫下字據,把地還給王老實。如果他不退地,咱們就揍他,也解恨呀!”小哥兒倆想問題太簡單,顧前不顧後,他們便和本村的十多個小夥子準備好紙筆墨和小桌子,連同打人的棍子都準備好了。打聽到張有義明天就去淮安城,便躲在樹林後等著。果然,太陽老高的時候,張有義騎著菊花青大騾子,穿得很闊,飛揚跋扈出了于家莊,一直北奔淮安府。

剛走到樹林邊上,杜勇、杜猛帶著人出來了。張有義一攏絲繮,說道:“喲,爺兒們!這、這是干什麽?有話好說。”杜勇一瞪眼:“張有義,我是你祖宗!走,到樹林裏邊去!”老地主嚇傻了:“哎,別呀!我們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什麽事直說吧。”杜猛一揪他:“你下來吧!”一用力把老頭子給揪下馬來,這羣小夥子連捏帶打,推推操搡就把他弄進了小樹林。張有義害怕了,一個勁兒地央告:“哎喲,哎喲!得了,老少爺們,鄉里鄉親的,饒了我吧!”他再一瞧,不對勁兒呀!這小桌上放著紙硯筆墨,旁邊放著二尺四寸長,跟鷄蛋那麽粗的小木棍,有二十多根,這是要宰我呀!杜勇一指:“張有義!有這麽一句話,土居三十載,無友不親人。你祖上也是在這埋的,都是鄉里鄉親的。我問你,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怎麽老虎盡吃回頭食呀!王老實這人有多老實?家裏多窮哇!你佔了人家的地,告你不應該嗎?可你借著兒子的勢力,欺壓良善,你太可惡了!今天,我們弟兄幾個要管教于你,非打你個腿折胳膊爛不成!”張有義嚇得直哆嗦,臉色也白了,剛纔那頓連推帶掇就夠他受的了。他說好聽的:“各位爺們,我錯了!我不應該欺負王老實,你們讓我到府裏托個人情,把王老實放回來。”杜勇一擡手,“啪”一個大嘴巴,給張有義的槽牙打下兩顆來:“別廢話!你看看這兒,有筆墨紙硯,你來寫個借字兒吧!寫上某年某月某日借王老實紋銀兩千兩,不但給王老實還了那幾亩地,還得還王老實紋銀兩千兩。怎麽樣?你簽字畫押,我們也不怎麽你;如果你不寫,那麽你想活著出這個樹林子,就比較費勁了。”杜猛生氣呀:“得啦,別跟他廢話,來個開鍋爛吧,弟兄們打呀。”杜勇說:“別打,讓他趕快寫完,到府裏把王老實給放回來;如果他不答應,咱們再給他來個開鍋爛。”張有義把苦膽都嚇破了:“好,好,我答應,我答應。”便哆哆嗦嗦來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個借字。借王老實銀子兩千兩,怎麽個利息,怎麽個歸還,全寫好了。並且把押也畫上了。“得,我們也不難爲你了,你滾吧。回頭把王老實放回來。”

張有義上了騾子,抱頭鼠竄出了樹林,一路上魂不附體,一直跑到淮安府衙門口。把騾子拴好就往裏跑。官人攔住:“站住!”“諸位,我叫張有義,我兒子叫張政,在衙門裏當紅筆師爺。”“嗷,張師爺,進去吧。”等來到張政的屋裏,張政一看他爸爸來了,忙問:“爸爸您怎麽這樣兒,出事了?”張有義泣不成聲地說道:“杜勇他們把我弄到樹林裏,讓我寫了借字兒,說讓我還給王老實的地和二千兩紋銀,還得把王老實給放出去。孩子,你可得給我作主啊!不然,我們沒法在于家莊住了。”張政一聽,臉就沉下來了,說:“杜勇、杜猛是什麽東西?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好哇,那借字沒用!我趕緊找人把他們都抓起來,今天就干!”爺兒倆商量好了,萬沒想到,屋裏有個書童叫方車,也是于家莊的人,他聽說要害杜勇他們,心裏很著急,因爲他跟杜勇他們是好朋友,他暗暗合計著,借了個詞就跑回家裏。來到杜勇他們家忙說:“快跑吧!他們就要來抓你們了。”杜勇不在乎:“我這有他的借字。”“這借字一點兒用都沒有。快跑,要不就沒命了!”杜勇也害怕了:“好吧,你先回去。”方車回府城了。小哥倆收拾東西,還通知各位趕緊跑,他們來到漂母河見到了于恆:“牛哥哥,我們走了,你自己保重吧。”從這裏便和于恆分了手。

張政帶著人跑到莊裏,這些人全跑了。後來,王老實倒是給放回來了,可他的地全歸張有義,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杜勇、杜猛回不了家,身上雖有幾個錢,但也得靠打把式吃飯。離開淮安南下,經過幾省,來到雲南昆明地界的懶龍溝。聽說這有個燒窰的山場,窰場的頭兒是有名的活閻王,叫楊豹,手下管著三百來人。他們倆也補了名字下了窰,時間一長,他們纔知道,楊豹這家夥,重利盤剝,欺壓工友,喝衆人的血,要不叫活閻王呢!杜勇哥倆在這補了名字下了窰,吃大鍋飯,一天二十四個工錢,可剛干了十來天,楊豹說:“杜勇響,你干了十天了,你得用錢吧,我借你點錢。”都是窮苦人,誰不想用錢?杜勇說:“好,楊總管,您借我五吊。”前後借上這麽十吊,就利滾利了。一天二十四個錢,扣上吃飯錢十二個,再扣你的利息,再加上什麽剃頭打辮子錢,得!再干上兩月,你就欠他的錢了。到了年底,這些工友都寒心啦,仨一羣、倆一夥的議論:“二哥,你不想家嗎?”“我想我媽媽。老人家白髮蒼蒼的,本想到窰上干幾個月,掙幾個錢帶回去,讓她老人家湊合著吃飯,可到了年底,算盤子一響。我還欠楊頭兒的錢,想走都走不了。真讓老人家白髮倚門望穿秋水!”“柱子你怎麽了?”“我想我媳婦。本來我們小兩口一個孩子還不錯,可是出了一當子事,跟人家借了錢,利滾利,利套利,我這輩子都還不清。我說我到窰場干活兒掙倆錢兒回去還賬,哪知這錢也不好掙啊。媳婦、孩子想我呀!”杜勇、杜猛這一瞧呀,就勸說道:“你們別哭了,哭死了也沒有用呀!其實我們哥倆也短他的錢,但這楊豹太可恨,太狠毒,喝咱們窮人的血呀!”“那怎麽辦呢,你惹得起他呀?”杜勇想了想就說:“咱們要想不受氣,就得惹惹他!只要人心齊,咱們就殺了他,你們誰把他殺了,就算我杜勇干的。”一位年紀大的工友可就說話了:“你呀,來到這山場的日子不多,其實弄死楊豹,我們白弄,宰了他,往山澗裏一摔,咱們再選個頭不就完了嗎。可楊豹胳膊粗,上面有人支持,咱得罪不起呀。”杜勇一聽:“嗷,是這麽回事啊!好吧,既然大家都有仨好的、倆厚的,咱們串到一塊好好商量商量,再來殺他。”“好,你要敢宰了他,我們大家舉你當頭兒。”杜勇說:“頭不頭的好說,只要咱們把楊豹殺了,可以喘口氣,賺倆兒錢捎回家去,我們就不白賣力氣了。但是,大家夥兒必須心齊。”大家商量好以後,每人都帶著錘子,舊衣爛衫的直奔西去,就到這窰洞了。楊豹一看:“喲,夥計們都來了!”杜勇過來可說:“楊豹,我們大夥有干的日子多的,有干的日子少的,干來干去都爲你一個人干了。大家都拉家帶口的不容易,你不讓我們活,我們也不讓你活。”楊豹兩眼一瞪,目露兇光:“怎麽著,你們想干什麽?想干就在這兒干,不想干的話,還清賬目就給我滾!杜勇,你想在這兒挑事嗎?”楊豹說著就往杜勇跟前來了。杜猛一聲沒言語,繞到楊豹的後頭一輪鐵錘,“咔”地一下子,就把楊豹的腦袋給打裂了。緊接著大家“嘩”一下上去,全都舉起錘子,劈哧啪喳往下砸。好嘛!把楊豹砸成一堆肉泥爛醬了,大夥兒還不解恨。杜勇、杜猛過來攔住:“成了!大家起來,把這屍體收拾收拾往山澗裏一扔,血跡打掃乾淨,咱們湊在一塊兒商量商量以後怎麽辦吧。”工友們坐在一起互相嘀咕,有人說了:“杜勇,這眼中釘肉中刺是你們哥倆給拔的,主意是你們出的,我們大家就公舉你們哥倆當頭了。”杜勇也義不容辭:“好!公舉我們弟兄當頭兒成啊,明天咱們往總櫃呈報,就說楊豹掉在山澗裏頭摔成肉泥爛醬,連屍首都找不到了。另外,你們大家公認我們哥倆當頭,有三件事咱們得說清楚。頭一件,咱們這兒一共多少人,每個月大櫃上收貨發錢,錢下來,咱們人頭份均攤,不像楊豹那洋,每天一人二十四個錢,剩下的全裝他腰包了。”工友們說:“頭兒,我們出個主意吧。你們倆人,每人兩份,我們大家每人一份,三百個人再公舉出十個小頭目來考勤,每個小頭目多半份,那樣,我們每人也比現在掙得多了。您看這頭一件這麽辦好不好?”杜勇、杜猛一聽:“行啊,就這樣,反正有什麽風吹草動的,我們哥倆頂著。第二件事,我們三百兄弟就勢趴地下磕頭,搓土爲香,結爲金蘭之好拜把兄弟。從今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也不準跟誰起歹心,不管是窰上還是窰下,都是兄弟,同甘苦共患難。”“行啊,我們都同意。”“第三件,每個月咱們擠出二十人來,這二十人的錢大家給他湊,讓他拿錢回家探親。他們回來後,下月再走二十。咱們一個月一次。你們說樂意不樂意。”“頭兒哎,您想得真周到,咱們就這麽辦了。”大家商定好後,就按計劃往總櫃一報事情的經過,立舉薦杜勇、杜猛當頭,上面也就同意了。哥倆就這樣干上了,有回淮安那兒去的,也托人帶個信兒打聽打聽家裏到底怎麽樣了,可是始終沒有準信呀,這麽一晃就十多年。

懶龍溝這個事,可是越來越興旺,大家夥兒又訂出制度來,每月初二、十六吃犒勞。今天初二就吃燉牛肉犒勞大家,沒想到傻小子于恆到懶龍溝爭肉打架。杜勇吃驚地道:“哎喲,牛兒哥哥,是您呐!”傻小子于恆把兩個兄弟抱住:“五兒、六兒,真沒想到,從你們跑了以後,這麽多年,也見不著你們兩個,我還以爲你們二人死在外頭了,沒想到你們二人還活著,傻哥哥心裏難過。”“牛兒哥哥,當初我們那件事情怎麽樣了?”“這我不知道。”杜勇、杜猛想起來了,我這牛哥哥是個半憨子,便說道:“哥哥,別在這兒呆著了,跟我們到窰洞去吧。”好些人都過來問:“頭兒,這個人是誰啊?我們還指望著讓您給報仇啊!結果您二位跪下磕頭了。我們這些人好多讓他給打壞了,劉三頭兒的指頭讓他給咬下兩半截來,靳師傅給扔肉鍋裏了,我們還怎麽吃啊?”杜勇看了看大家,連忙抱歉地說:“諸位,真對不起!這是我的親表兄,我們哥仨十幾年不曾相逢見面了,沒想到在懶龍溝見著了。諸位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受傷的趕緊先上藥,今天咱們就歇工了。歇工的工錢由我們哥倆給大家補償。一會兒再派人買肉重新燉。”牛兒小子一聽:“等等!我不怕髒,把剩下的一鍋肉歸我吃。”杜勇笑了:“哈哈,不要緊,多買幾十斤肉給我牛兒哥哥屹。來吧!您跟我們到窰洞去吧!”這樣哥仨纔回到窰洞。

等哥仨進了窰同,杜勇就說:“牛兒哥哥,你這一身衣裳都碎了。”傻小子點頭:“這不都是在這兒用石頭塊砍的嗎?”杜勇想了一下:“這樣吧,給你做身衣裳。”說著就派人進來給傻小子量量尺寸,也還按照這土黃布褲子、左大襟白骨朵鈕子的樣子,趕緊重新制做。哥倆伺候著傻小子擦臉、漱口、喝茶。牛兒小子直舔嘴脣:“我餓呀。”“好,等一會兒就吃。”“表弟,你瞧哥哥我這狼狽呀。”杜勇忙問:“是呀!牛兒哥哥我們多年沒見面了,你這是從哪兒來呐?我們哥倆剛纔都沒認出你來,可你還認得我們倆人。”“你們倆人,五兒、六兒我還認不出來嗎?”“是呀,我們小名你都記著呐!你往雲南干嘛來了?”牛兒小子一言難盡呀,只道:“嗨!別提了。”猛英雄于恆就把自己在淮安府怎麽跳河摸魚,怎麽碰到老師,怎麽學的能爲,怎麽在鏢局裏當差等等的事情,凡是能想起來的,陸陸續續、慢慢地都跟這兩位表弟說了,一直說到現在的鐵善寺,傻小子的話他們倆都懂。就聽傻小子問:“你們知道鐵善寺離這兒還遠嗎?”杜勇說:“不遠啦,還有幾十里地。”“我就是要在九月九到鐵善寺找我林兒哥哥去的。你們倆也老大不小了,不想回家嗎?”“牛兒哥哥,你現在還在鏢行嗎?”“對!在鏢行呐!”“您那個林兒哥哥管事呀?”“那當然了!嗷,對了,我還有個朋友,聽說是個王爺,歲數不小了,一千多歲了,大家都管他叫千歲。”杜勇忙給更正:“嗨!那不是歲數不小了,是人家的爵位叫千歲爺,叫王爺。”“哼!不管怎麽說吧,他說什麽人家都得聽。他最喜懽我,我跟他說什麽他也聽。嗷!你們倆現在干什麽呢?”杜勇說:“我們倆老在懶龍溝山場呆著,干一輩子又有什麽意思呀!要不等你到了鏢局,跟那位林兒哥哥或千歲爺說說,讓我們哥倆也到鏢局謀上兩碗飯吃,可以嗎?”“那可以。五兒、六兒,你們倆還是有心的,老在這兒呆下去算怎麽著?日久年陳了,舊事也就被人們遺忘了。要不就回咱們老家去也行,到淮安照樣有的是福享。只要我跟千歲爺說聲,你們連客也不用請。當今世上,當官的都怕我這位千歲朋友。”杜勇忙謝道:“一切拜托了!我們是一點請客的錢都沒有,這幾年就說剩下一點兒,用錢的地方可多著呢。”“對,對!都有我呢。”說著話,衣服做得了,傻小子于恆換上,哥仨接著喝茶,敘舊。

工夫不大,牛肉燉得了。哥倆請牛兒哥哥吃飯。傻小子甩開腮幫子這個猛吃呀!杜勇問:“聽說你剛纔吃了碗肉了?”“兩碗,還有五個饅頭。”“那還不飽呀?”“嗨!五兒,你這是什麽話?十個饅頭我也能吃了,哥哥就是飯桶。”杜猛在一旁聽了說:“哥哥,這麽些年我們不在家,你小時候飯量沒這麽大呀。”“嗯,越來越大了。”哥倆看著牛兒小子又吃了不少的饅頭和牛肉。三個人吃完飯,坐在一起說話。于恆又問:“你們倆人剛纔說離廟還有幾十里?”杜勇算了算說:“也就四五十里地。”“嗷,這個廟的事你們知道嗎?”“唉!廟裏的事我們哪兒知道?”傻小子生氣地說:“廟裏的那秃驢,可不是玩藝兒呢,要把我林兒哥哥、老頭哥哥都給殺死在廟裏頭。他們各方面做了準備,萬一不成,還找了一個姓王的老頭做了地雷,要用地雷炸死他們。這是我打死老虎後住在一個老和尚的廟裏,那個做地雷的去跟老和尚說的。”杜勇、杜猛一聽:

“牛兒哥哥,你先等等,地雷?”傻小子點點頭:“是地雷,就在墻外頭那個亭子裏,打算在那兒點著,一拉就爆炸了,一個也剩不下。”杜勇哥倆÷聽,簡直嚇壞了:“哎呀,一個出家人怎麽那樣歹毒?”“五兒、六兒,他們一個好東西都沒有,我就是上那兒去,幫助林兒哥哥他們去的。唉,你們倆人有辦法沒有?要不咱們晚傍晌兒時,蔫兒叭唧去了,把地雷給他刨出來,你們看怎麽樣?”杜勇他們想了想:“牛兒哥哥,你別管了。這事,我們兩個抽工夫先到鐵善寺廟後頭查看一下,我們在這兒呆好多年了,道路也挺熟悉,等我看一看再說。”傻小子答應:“好吧!到九月九還有幾天的日子啊?”杜勇告訴他:“沒幾天了,今天都九月初二了。”“嗷!對,對,沒.沒幾天了。”說著話,傻小子又犯毛病了,吃飽了犯困哪,躺那兒睡著了。

杜勇弟兄帶著十幾個精明強干的小夥子直奔鐵善寺去了。鐵善寺修在山上頭,前後左右都是大山,從鐵善寺往南順山道下去,有個山名叫蜜蜂嶺,這是前山,後山也是綿延起伏的大山。他們十幾個人就從後山上來了。來到鐵善寺的廟墻外邊,大家一看,這廟太大了,前後十層殿,後面還有塔院,倚著山勢修的廟墻。果然離廟不太遠,有個四角的風雨亭,上邊一個圓頂,周圍都有滴簷,四個犄角有四個雲綵砣,下邊四周欄桿圍抱,臺階通道。哥倆仔細觀瞧,四下無人,亭當中壓著石頭。兄弟倆把石頭搬開,閃出一個洞口。杜勇頭一個跳下去了,一看當中還有個大鐵鍋扣著,杜勇又把這鐵鍋打開,裏頭有綢子包著的包,再打開就發現藥捻子了,在竹筒子裏頭盛著用綿紙包著的黑藥面。只要有人在這兒一點,鐵善寺就要爆炸,化爲烏有。

一切查看完畢,杜勇帶著大家回到懶龍溝。杜勇對于恆說:“牛兒哥哥,你傻傻呼呼的,這事你辦不了,干脆我們干吧,我準備晚上帶著人從那廟墻根兒刨下去,設法通到裏面,把藥捻子給弄折了,然後再把竹筒子裏的藥捻子給撤出來,最後刨出地雷給它埋了。外頭通到亭子裏的這一截藥捻不動,即便他們點上火也響不了,這不就沒事啦。”杜猛一聽:“哎呀,這不太好刨,去少了人不成啊。”杜勇解釋說:“咱們有的是人,三百來人,咱挑一些人去還不成啊,拿著鐵鍬、鐵鎬刨去。”杜猛反駁說:“還是不成,人家鐵善寺所有僧衆都是武術大師,裏面打梆子的都會梆子拳。咱們在廟外頭一刨,人多聲音大,萬一被裏邊聽見,那就很危險啦!”杜勇聽了還是堅決地說:“怕也不行,反正多加小心吧。”衆人商量好了以後,告訴所有的工友今天全不干活了,都休息。挑出一百來個年輕力壯的棒小夥子待命。直到天黑了,杜勇、杜猛把這事簡單一提,大家都說:“行啊!即然是您哥哥的事,也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們一定去。”杜勇又囑咐大家一番:“千萬別出聲,寺裏都是有名的把式匠,萬一叫人知道了,我們可就跑不了了。”大家遵命,隊伍出發了。

時間不大,到了廟外,人分幾撥,輪著刨開了。沒多大工夫,大藥捻子的筒子給刨著了,一個人上來說:“頭兒,咱可刨出來了。”杜勇說:“好,設法把這竹筒子給砸斷了,分成一節一節的往外運。”這人說了:“頭兒,您先等等吧!就說咱在這廟外干活,盡管嚴加小心,可也百十來號人呢,如果廟裏也有人,有動靜可就聽見了,何況我們是在廟裏的地底下干活,這怎麽成啊?”杜勇一想:對!人多手雜,萬一離地皮很淺,裏頭一動,外面的人就聽見了,這可就糟了,必須把那三缸炸藥先弄出來。急得杜家兄弟來回搓手,這時候旁邊過來兩人:“頭兒,你們倆別發愁,人少進去不管用,人多手雜,會有響動,這活不得勁干。”杜勇忙問:“你們倆有什麽主意?”兩人沒說話,心中忐忑不安,欲言又止。杜勇看出來了:“不要緊,快說,這是行好的事。”其中一個人說道:“我叫卞龍,他叫卞虎,我們哥倆干什麽的,大概頭兒您還不知道。咱們懶龍溝裏頭藏龍臥虎,干什麽的都有,我們倆是偷墳掘墓的。唉,這也是被窮所迫的!這偷墳掘墓也得有點功夫,從地上做進去到地底下,摸著黑兒什麽也看不見,全憑手上的工具。到了棺材的後頭,撬開蓋,摸著黑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再蓋上蓋,埋好土。偷了你的墳,掘了你的墓,你都不知道,我們哥倆就是干這個的。不料想,最後一次同夥兒把我們倆人給出賣了,官人來捉拿,我們倆嚇跑了,不敢再回家,我們只好跑到懶龍溝裏來了,報了名下窰干活。工具我們還帶著呐!這活得我們倆下去干,人少好干活,沒響動,這活有響動不行。”杜勇、杜猛聽了非常高興:“你們倆這有種能耐,將來事情成功了,我杜勇、杜猛必有一份人情。”卞龍說:“頭兒,您也別客氣,這幾年我們兄弟混得挺好,全虧了你們二位。”“好!咱們是自家幫自家,事不宜遲,你們倆趕緊干吧。”卞虎他們拿出工具來,告訴二杜:“您讓大家趕快到底下除土,騰出地方來,一會兒我們好蹬出來,往外運東西。”二杜答應著,便派了幾個人照要求去干了。卞家二兄弟也下去了,跟大蛤蟆一樣,他們順著竹筒子往裏刨,土隨後往外蹬,以便運到井口。這樣越刨越深入,刨出一段土,設法把帶藥捻竹筒子撤出一節,人就慢慢往裏續進。這倆人有這方面的專長,干起來非常順手,進展也很快,眨眼間進入鐵善寺的廟內了,卞家弟兄更是小心翼翼,連一點兒聲音都聽不到。這樣越刨越裏,就刨到大雄寶殿的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藥捻全都給撤出來了。鐵善寺費盡了三毛七孔之心,九牛二虎之力,欲置侯振遠、童海川這些賓朋于死地,在這地雷上就費盡了心機,可萬萬沒想到,這個地雷叫一個缺心眼的人給破了。

弟兄每天一起說笑,光陰過得快呀,眨眼到了九月九正日子。天剛閃亮,傻小子就起來了:“五呀,六呀,快點把我給送走吧。”杜勇、杜猛答應:“我們哥倆送你。”于恆給大家夥兒道了謝,哥仨出來,杜勇一邊走一邊囑咐:“牛兒哥哥,見著你的那位王爺朋友和林兒哥哥,可得想著點。”“這你們放心,我一定替你們想著點,到時候給你們托人情。”其實呀,一分手,傻小子全忘記了,他哪有那麽好的記性。

猛英雄高高興興順著山口往裏走,越走山越高,前面就是蜜蜂嶺,通往鐵善寺的咽喉要道了。于恆猛然間一擡頭,不遠處搭了不少的席棚,而且席棚上面苫著許多防雨的苫布。前面這座席棚可能有五間的門面,全都敞著,大長條的案子,上面紅布蒙著,案子後頭有大椅子,一共三把。這案子上擱著幾個竹子編的小筐,裏面一包一包的白紙包都包著藥,還有一本大賬,席棚四圍懸燈結綵很是鮮艷。在三把椅子上坐著三個人,傻小子一瞧,這裏頭有他認識的一個,你說這事新鮮不新鮮?上垂首這個人五十多歲,大高個、賁子頭、窩摳眼、大鷹鼻子頭、大嘴叉、花白鬍子,在他腦袋上頭還有一個大肉包。這人穿著一身藍,扎絨繩,看不見腳底下,左肋下別著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下垂首也坐著一個大高個,肩寬背厚,膀大腰圓,穿著一身藍,扎絨繩,也別著一條鑌鐵虎尾三節棍。再看當中這位,大高個、黃臉膛,一身口袋布的衣服,腰裏扎著皮帶,正是猛英雄霹靂狂風甘虎。傻小子于恆納悶呀:“喲,虎兒小子怎麽跑這兒來了?”再看這大棚旁邊有根短柱子,拴著金睛雪花駝,駱駝也在這兒呢!

傻小子甘虎可沒受于恆那麽大的罪。他的駱駝跑了幾次挨了幾次摔,甘虎就明白了:嗷!原來是這麽回事呀。我一叫“噠嗬”它就站住;我越說“訏”,它就越跑。跟別的牲口正反著勁。傻小子明白這個道理後就不挨摔了。到九月初八的下午,天快黑了,他也來到狐兒山下,但不進黔南客棧,也不進黑熊鎮,吃好喝好後,拉著駱駝找個大樹林在那兒睡了。今兒個一清早他起得特別早,騎著駱駝可就奔鐵善寺了。順著山道一進來,也走到傻小子于恆這地方,喝!席棚搭來起,懸燈結綵,十分熱鬧,人家都跟這兒列隊了。這時,甘虎看到有那麽爺兒倆:父親腦袋上有一個肉瘤,這人叫多頭太歲趙遠峰,頭上長了一腦袋癩疤的是兒子,叫瘢頭太歲趙小喬。這父子倆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湖南洞庭湖君山寨的兩位寨主,論能爲,這父子倆不怎麽樣,但是他們在洞庭湖山寨內訓練了二百名長矛手,十分厲害。這些個長矛手弓硬箭長,鐵善寺預備的埋伏裏,這是頭一條絕計。今天是正日子,趙遠峰父子倆早就帶著長矛手們埋伏在狐兒山的山口處,這裏是咽喉要道。他們拿了一本大賬,是自己人,誰來就把誰勾了,請他進廟。如果不是自己人,是童林、侯振遠請來的朋友,那可就不成了,早已埋伏好的長矛手一聽梆子聲響,就亂箭齊發,把來人射死。

在訂這條絕戶計的時候,還有這麽一當子事。趙遠峰父子倆來到鐵善寺的時候,法本交待說:“你們爺倆負責進山人員選擇的時候,一定要把童林、侯振遠置于死地。”趙遠峰說:“鐵善寺的仇人就是我們父子的仇人,我們伺仇敵愾,絕不含糊。可是有一樣,我們不認識賬本上的字呀。”法本說:“這不要緊,我給你們介紹一個人,他叫黃風鬼燕凱,是塞北沙燕嶺的二寨主,這個人認識字。等他來了,你就別讓他進廟了,告訴他老方丈和我都有諭,請二寨主幫你的忙,他也是鐵善寺的弟子,認識咱們的人。”趙遠峰一聽:“這還可以。可這二寨主我們不認識呀。”法本一聽笑了:“這好辦。這個人很好認,大個黃臉膛,使八棱紫金降魔杵,騎著個大駱駝、白色的。白毛駱駝叫金睛雪花駝,獨一無二。”趙遠峰點點頭:“嗷!要是那樣的話,我們見著這個人就認識了。”法本說:“好!你們爺倆就在山口住吧,他大概初七八就到了。”這樣,趙氏爺倆帶著二百名長矛手就安扎在狐兒山的山口了,這裏地勢險要,居高臨下,森林茂密,真是一夫當關,萬衆難攻。一切都佈置好了,趙小喬很高興:“爸爸,這個地方真不錯。”“是呀,萬事俱備,咱們專等燕二寨主來了,他要不來,咱們爺倆還真不好辦呢。”這樣,他們父子倆可就等開燕凱了。等啊等啊,都到九月初八了,還沒見這個人上來,依著趙小喬的意思,馬上進山,無論如何跟法本師傅提提這事兒,咽喉要道至關重要,朋友仇人全在此一分,認錯了可怎麽得了哇!趙遠峰一擺手:“你別著急,我問問你,他是撒請帖的,今兒個不來,明兒一早還不來嗎?如果明天早晨還沒來,咱就上山,請法本師傅趕緊派人,你看怎麽樣?”“好吧。”

第二天一大早,從遠處就來了騎駱駝的,“噠嗬、噠嗬!”可把趙家父子高興壞了,趕緊排隊相迎。等騎駝人一走近,趙遠峰趕緊抱拳:“哎喲,燕二寨主一嚮可好?我們父子倆等您都等急了,前兩天就盼您快到哇!燕二寨主,下駝吧!”甘虎這孩子其實不傻,他一聽這話,就知道有事。心想:到底是怎麽回事呀?怎麽管我叫燕二寨主哇?瞧這意思,他們是認錯人了。便問道:“喲,二位,哈..,我不認識你們呀!”“嗷,對,對,燕二寨主您不認得我們爺倆。我叫多頭太歲趙遠峰,他叫瘢頭太歲趙小喬,我的兒子,我們倆都是洞庭湖君山寨的寨主。我們帶著二百名長矛手,奉鐵善寺的老師傅之命,來到鐵善寺赴九月九重陽會。法本師傅讓我們在這兒等著您呐!二寨主,我們雖然不認識您,但我們知道您是沙燕嶺的二寨主。法本師傅說了,燕二寨主最好認,大高個,黃臉膛,使八棱紫金降魔杵,騎著一匹金睛雪花駝。因爲天下的朋友,鐵善寺的英雄,都是您請的,所以您都認識,咱們在這兒就別進山了。這是咽喉要路,二百名長矛手已經安排好了,只要侯振遠、童林的人一到,您一努嘴,咱就梆子一響萬箭齊發,把他們射死在山口處。”甘虎一聽,心說:好損呀!把我師父、師大爺哄騙來了,呆會兒我爸爸來了,也一樣射死!他點了點頭:“嗷!這麽回事啊,哈哈,好極了。來,咱們裏面說話。”“哎!燕二寨主,我們都準備好了。”甘虎吩咐道:“先把我的駱駝拉走,弄點沙土讓它爬沙餵上。”甘虎心說:駱駝吃飽了休息好,他們什麽時候發現了,我好逃跑。

這時,趙氏父子把甘虎讓到席棚內,擦臉,漱口,又預備好飯菜,爺倆陪著吃喝說話。甘虎一眼看見案子上的賬本,就問:“這賬本是干什麽用的?”趙遠峰忙說:“這您知道哇,裏面都是您請來的各路賓朋,進去一個,您給畫個圈,你識字呀。這樣,畫多少圈,咱好發多少包解藥。”甘虎不明白解藥是怎麽回事,就問:“要解藥有何用?”趙遠峰也奇怪:“您不都知道嗎?”甘虎心說:我什麽也不知道!趙遠峰解釋說:“如果咱們這兒射不死,再往裏去,半山腰的蜜蜂嶺有個大棚獻茶,這茶不能喝,裏面放了蒙汗藥,喝了以後就躺下,帶的寶刃、寶劍全留下,殺了往山澗一扔,萬事大吉。”甘虎聽完了,趕忙說:“對,對!是這麽回事。等姓童的、姓侯的來了,只要是他們帶的人,咱都往死射,射不死也不發解藥。”“對,對!所以讓您在這兒等著,幫我們辨認畫圈呢。”甘虎又問:“再往裏呢?”“再往裏您不全知道嗎?”甘虎心裏著急,想把所有的計謀打探出來,但表面上還得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所以他反著問:“我當然知道,可你們爺倆記清楚了沒有?”趙遠峰說:“我們爺倆也全知道,是法本師傅說的,再往裏,離廟很近的時候,還有個大棚,在那兒獻酒、獻菜、酒菜全不能吃,也放了蒙汗藥。不是咱們的人,喝了吃了就要趴下,寶刀、寶劍拾起來,照樣把人扔到山澗裏去。”“嗷!你們說得很對,看來,一點沒記混呀。”但甘虎的心裏直顫呼,好懸啊!甘虎又問:“我再考考你們進廟之後吧。”趙遠峰說:“進廟,那就是離山門老遠的就衝著門頭僧擺手,一擺手就知道是自家人,便可以進去坐在大雄寶殿的西廊下,要不是咱們的人,不懂得擺手,埋伏在周圍的二百名短萬手,聞聲就剁,剁死多少算多少。僥幸能進得大殿的,殿門邊有個香池子,就把他們的人全薰倒了吧?咱們的人有解藥,自然不怕了。”甘虎大笑:“哈哈,真是準確無疑。哎!對了你們爺倆知道這蒙汗藥、薰香是從哪兒來的嗎?趙遠峰說:“是咱們鐵善寺的朋友,五龍火祖嚴成嚴仙長的徒弟,下五門第二門的門長五毒真人張旋方和何敞春他們兩個供給的呀。”甘虎試探著問:“這些情況太重要了,要是讓童林、侯振遠的人知道了,該多懸呐!剛纔你們二位連我都不認識呢。”趙遠峰說:“其實,您好認呐,法本師傅說了,黃臉兒,大個兒,使八棱紫金降魔杵,主要是騎金睛雪花大駱駝呀。”“哈哈,好了。吃完飯,咱們就得馬上準備迎接客人,先把長矛手埋伏好。”其實,甘虎嚇得連飯都不敢慢慢吃啦,立刻傳命令,看好地勢,各就各位,二百名長矛手每人一張弓,五十隻箭,埋伏在叢林內。一個小頭目拿著梆子站在大棚前,只要甘虎說聲:“射!”梆子一響,絕對活不了。一切準備停妥,專等客人到了。甘虎心中後怕,他明白:這個地方這麽要緊,真的讓他們的人管了這個要地,那我師父童林、我師大爺這些人全活不了哇。趙遠峰叫甘虎:“燕寨主,咱們坐下吧,說話客人就要到了。”“對,對!”甘虎居中一坐,上垂首趙遠峰,下垂首趙小喬,文房四寶,紙、筆、.硯、墨放好了,大賬本往前方一擱。趙遠峰說:“您查看查看,是您請的人,大概您都知道。”甘虎說:“我當然知道了。”他鼓著腮幫子假裝識字似的翻著大賬,點著頭、瞪著眼,賬上黑乎乎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這爺倆在旁邊也瞪著眼睛看賬,也一個字不認得。甘虎心裏明白,睜眼瞎懵不識字的。甘虎佯裝說:“嗷!這個是我請的。那個也是我請的!沒錯,沒錯!”

正說著話呢,門口有馬蹄晌了,來了有三十多個和尚。爲首的一個人騎著一匹黑馬,這個和尚身大過丈,往那一站跟黑塔似的。掃帚眉,大環眼,獅鼻闊口,大耳垂肩,青鬍子茬,鐵頭皮明顯顯露著三塊受戒的香疤拉。灰僧袍,圓領闊袖,肋下佩著戒刀。底下的和尚們有騎馬的,也有步行的,人可不少。頭一撥進去了。“哎,燕寨主,這是那撥呀?”甘虎說:“這個你甭管了,這可能咱不認識。”其實這是廣東海南島五指山昆盧寺的鐵面如來法雷和尚,帶著他的四個師弟和徒弟們來了,這些人是鐵善寺請來的,跟著時間不大,又進去一拔兒。趙遠峰可說話了:“要是不認識的,是不是咱們就號令長矛手,把他們射死呀?”甘虎想了一下道:“這個咱們也不能那麽辦。咱們不認識是不經咱們請來的朋友,但不見得就是童林、侯振遠的人。”趙遠峰點點:頭:“對,對!也許是咱們自己人呐,要誤傷了,那可不好辦。”甘虎點頭:“對了,千萬不能誤傷朋友。咱們真正知道他是侯振遠、童林的人,一個咱也不能往裏放!”“說得對!這回可就全聽您的了。”甘虎說:“聽我的準沒錯。”正說著話,“嘩——”又是一撥騎馬的人,足有三四十號人,這是陝西紅桃山袁氏八猴。哥八個:袁天江,袁天亮、袁天海、袁天志、袁天蕩、袁天有、袁天紅、袁天生,外號都是猴名:登山猴、越嶺猴、躥山猴、跳澗猴、多爪猴、六耳大獼猴、藍面猴、金睛猴,這一撥人又過去了。傻小子甘虎對趙遠峰說:“這撥人咱也不太熱,讓他們過去吧。”“好吧,聽您的。您願意讓他過去就過去,不願意讓他過去您就吩咐,但是,別等他們到跟前了。只要他們順著山口往上一走,在咱們長矛手的射程以內,您這麽一說話,我後面的梆子一響,一搖旗,這不就成了嗎?”“嗷!對對對。”突然,甘虎一驚:“啊!”傻小子于恆來了,這下可把甘虎給嚇壞了。甘虎想:牛兒小子認識我呀,他一來,事情不就暴露了嗎?甘虎急得站起來了。趙遠峰爺倆一瞧:“喲,燕寨主,您...”“嗷,別忙。”趙遠峰說:“是不是準備弓箭?”甘虎一擺手:“這是我的朋友,牛頭山的牛寨主。”甘虎怎麽突然說出牛頭山來了?不是牛兒小子嗎,甘虎一著急就想到牛了。他一抱拳:“喝,牛寨主,認識俺黃風鬼燕凱嗎?我們不是朋友嗎?”傻小子于恆可就過來了,于恆生氣呀!你是虎兒小子,怎麽又成了黃風鬼燕凱小子了?爲什麽改名姓呀?什麽毛病!他心裏想著。可是于恆這個人拙嘴笨舌,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就說了這麽幾個字:“認識你呀,小子。”這不假呀,兩人是認識。甘虎怕他再說話就壞了。甘虎說:“你過來。”傻小子于恆就湊到桌案子前頭來了。趙遠峰就問:“燕寨主,您看看,他在大賬的哪篇上啊?”甘虎直想樂,趙氏父子不識字,他自己不識字,又來了一位牛兒小子還是不識字,四個人八隻眼睛瞪得跟鷄蛋似的。甘虎一個勁兒的翻,用手一指:“在這兒,就在這兒。”其實他這一指,還真是燕凱的那個塞北沙燕嶺,不過是大寨主咕嘟野罕。咕嘟野罕還有三個徒弟,金咕嘟、銀咕嘟、鐵咕啷,這三個人頭上長角,力大無窮。傻小子甘虎往這兒一指,把筆拿過來,就在咕嘟野罕他們這些人的腦門上畫了一個大圈。甘虎這一圈,這幾位寨主爺可就夠嗆了。甘虎把筆往案上一擱,便問于恆:“牛寨主,你今天纔到呀?嗷,想必你身體還挺好的吧?既然把您請來了,您可聽著,咱們鐵善寺要跟童林、侯振遠爲仇作對。你打這兒往裏走,人家要給你茶喝,再渴也別喝,你要一喝呀,那是蒙汗茶,喝了以後,你吃東西就不香了,人家就把你宰了!”“嗯,知道了。”甘虎接著說:

“你再往裏走,比如說碰著人家給你酒喝,給你肉吃..”

“那可得吃。”趙遠峰一擺手:“可別吃!那裏有毒藥,吃了就死。”于恆點頭道:“記住了,不吃。”甘虎又告訴他:

“再往裏走,到山門前衝著人家一擺手,你就進去。到裏頭,是侯振遠、童林的人就讓你坐大雄寶殿的東邊,是咱們鐵善寺請的人一律坐在西邊,你知道你應該往哪邊坐吧。”“嗯!我知道了,小子。”甘虎又對傻小子于恆說:“來,過來!張開兜。”

說著,伸手抓了一大把解藥。趙遠峰過來攔住說:“燕寨主,你怎麽抓那麽多解藥呀?這不就一位寨主嗎?”甘虎解釋說:

“不!牛頭山有好幾位牛頭呢,他們都在後頭還沒來呢。讓他都給帶去吧,其他人來了就不給了。”甘虎轉身又對于恆說:

“牛寨主,這件事你就代勞了,其他幾位寨主的解藥就拜托給你送給各位了,行嗎?”于恆點頭說:“燕寨主,我都記住了。”

說完,帶著解藥往裏走了。

甘虎這時心裏踏實多了,不過這也給甘虎提了個醒:我冒充黃風鬼燕凱,這黃風鬼能不來嗎?這金睛雪花駝是他的呀,他要一來,不就揭穿我了嗎?甘虎琢磨著怎麽對付這燕凱呢?想了一會兒,便對趙遠峰父子說:“我說二位,你們聽說了嗎?”“什麽事呀?燕寨主。”“咱們鐵善寺兩位老當家的,下這麽大的力量是要跟侯振遠、童林決一死戰呢!”“哎呀,這個我們可不知道。我們只是聽說讓我們到這兒來赴會。一切我們聽法本師傅的。”甘虎一聽他們的口氣,膽就大起來了。他說:

“告訴你們,童林有個徒弟,十分厲害。”“嗷!他這個徒弟姓什麽呢?”“白馬河甘家堡人氏,姓甘名叫甘虎,有個外號叫霹靂狂風。”“霹靂狂風甘虎?這個人怎麽個厲害法?”“啊,是這樣的。咱們鐵善寺這麽多人,只要他一來,那就不得了,一拳一個,由上至下,全都給打死!”“哎喲,這個甘虎如此厲害!”趙遠峰父子可嚇壞了:“那麽他來不來?”“準來,他能不來嗎?”“哎呀,燕寨主這可不得了,咱們得想個辦法把他致死!”“啊,我這不是跟你們爺倆提嗎,吩咐弓箭手準備好了。一會兒他一來,我說射,馬上開弓放箭,不能容片刻工夫。”

“哎,一定這麽辦。但是這人您認得嗎?”“認得。”“他什麽長相呀?”“實話跟你們說吧,跟我這長相差不離。大個兒,黃臉兒,可就是有一樣,他沒有金睛雪花駝和八棱紫金降魔杵。”

趙遠峰一聽:“好!馬上傳我的命令,準備好。”說著就把埋伏的二百名長矛手準備好了,又命小頭目拿著小旗、拿著梆子,機靈著點兒。

甘虎正在琢磨著,黃風鬼燕凱步履蔫蔫順著山道上來了。燕凱怎麽今天纔來呀,他駱駝沒了,杵也沒了,自己很懊惱。住在許蒙的店裏,他煩呐!搖頭貓許蒙直說好的:“燕寨主,得啦,事到如今,雖在我的店裏頭丢的,無論如何我也沒法賠您。”“你也別賠了,你也賠不起。這些日子我在你店裏住著,你說要我提前回鐵善寺,人家一問我,我沒的說,怪寒磣的,到九月九我再回去。”說到這又想了想道:“許大哥您也別去,您一去提起這事,我更寒磣了。”搖頭貓許蒙一想,便說:“也好,我不去了。”就給了燕凱五十兩銀子,他提前兩天,就到了鐵善寺山下了。在狐兒山下找地方住下,今天一清早收拾收拾,心說:好在今天全來了,大家跟侯振遠、童林在山上鐵善寺一干,也沒人問我了。沒想到他順著山道剛一走,往上一瞧:啊!我的大駱駝怎麽跑這兒拴著來了?哎喲,大棚中間坐著的黃臉兒大個兒,不就是偷我駱駝的人嗎?燕凱鬚髮皆張。傻小子甘虎站起來了,用手指著燕凱說:“甘虎,你真乃大膽!今天竟敢來鐵善寺窺探軍情,認識俺黃風鬼燕凱嗎?”燕凱聽了一驚:嗯?他怎麽管我叫甘虎哇?爲什麽又自稱是燕凱?想到這兒,便大聲問道:‘你是什麽人,你怎麽管我燕凱叫甘虎?我是燕凱!你是誰?”甘虎一指說:“你們爺倆看見沒有,這個東西多厲害!”“是厲害。”“射!”甘虎傳個命令,小旗一搖,梆子一響,萬箭齊發,跟下雨一樣,從上往下射。甭說射箭了,拿石頭子也把燕凱給崩死了,他往哪兒躲呀?轉眼之間,燕凱被射成了大刺蝟一樣,鮮血流了一片,躺在地下不動了。“得了,別射了。”小旗兒一晃,弓箭手停住,傻小子甘虎,帶著趙遠峰幾個人到了切近,把燕凱提溜起來,扔到山澗底下。

大家剛坐好,又是一撥兒人進來了,這是廣西紅水江的愛花羽士徐文、惜花羽士徐武。這一撥兒剛過去,又過去一撥兒、一撥,一撥..跟著又一撥兒,這回來的是大別山的姚家五鬼:花面鬼姚恆、金睛鬼姚寶、長項大頭鬼姚安、白面狠毒鬼姚順、機靈鬼姚亮,這哥兒五個一撥過去了。又是一撥,山西石領關兩家寨主:飛天猩猩仉仁傑,陸地猩猩仉仁義,這一撥也過去了。跟著又是一撥兒,兩匹馬,上垂首這匹馬上是個老頭,青蒼的臉龐,花白鬍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辮,頂還沒謝呢!穿著米色綢長衫,扎著絨繩,腳蹬薄底福字履靴,肋下配著二刃雙峰寶劍。下垂首的馬上面坐著一個花面秃兒的老頭,這是混河套的二家寨主,破頭黿韓成。這撥過去,跟著又是一撥,哎喲,這撥人可兇啊!一個個奇裝異服,足有這麽三十多位。爲首的兩個人騎馬,都是紅頭髮,身高丈二,膀闊三亭,紫紅紫紅的臉,紅眉毛,紅鬍子,深眼窩兒,黃眼珠兒,大鼻子頭兒,大嘴岔兒,面目猙獰!這是雲南瀾滄江乾魚洞洞主野人熊車立山、協山都督車立達,他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也別管俗家,還是僧家,還是道家,一撥一撥,進去這麽多撥了。這時趙遠峰可就有點照影子了:“我說燕寨主,怎麽這一撥兒一撥兒這麽多啊?咱的人我怎麽沒瞧見您給攔住給藥啊?”“啊,這個你放心,我有底。該給藥的主兒他們都自己腰裏掖著,就不用這兒拿了。最後呢,我把賬一塊兒給勾了就行了。沒藥的這些個人當然咱們得攔住,跟人家說清了。你呀,放心得了。哈哈,我在這還能有錯兒嗎?”“對對對,要說燕寨主您在這兒也確實真沒錯兒。”剛說到這兒,順著山口進來二位,甘虎這麽一瞧,得,來了!上垂首白蒼蒼形神瀟灑,聖手崑崙鎮東俠師大爺侯廷侯振遠。下垂首這位,三十多歲,太陽努著,眼睛鼓著,渾身氣眼十足,紫臉膛,好精神,正是自己的老師,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

原來老俠侯振遠他們爺兒幾個,到貴溪縣請過海烏龍展大旺後,來到黑熊鎮黔甫客棧,跟人家掌櫃的說好了:“啊,到我們走的時候再算賬,先給您五十兩黃金,二百兩白銀。”大家夥兒跟二爺侯傑都見著了。一問,衹有壞事包張旺、蠻子孔秀和兩個傻小子沒到,老俠心裏頭就有點兒打鼓:他們也該來了!到了第二天,蠍虎子白亮跟王三虎這老二位前後腳兒到了,他們奉衆俠客爺之命,已經把所有的請帖完全都下到了,一份兒不短。大家都在店裏等著、盼著,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一直盼到初七,請的朋友一位也沒來,老俠侯振遠心裏可就急了:“我說這事兒..”西方俠于成一笑:“哈哈,振遠呀,這足以說明咱們的朋友地道。”王爺很納悶兒:“老俠客爺,您這話是怎麽個意思?”“你們很倉促地決定九月九重陽會大家夥兒在這聚齊,人家要是提前半個月到這兒,知道你們有錢沒錢呢?人家是自己在外頭打著店,到了日子再來,爲了給本家省錢。”“嗷。”王爺一聽:“老俠客爺,您這話還真有點兒意思。我看最不讓人放心的,就是這兩個傻小子跟這兩個壞小子沒來,這倒是事兒。”正說著話,張旺、孔秀來了。狼狼狽狽扛著杵,唉喲,可纍含糊了!進來之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師大爺、王爺。”挨著排兒地磕頭。“張旺,那倆傻孩子呢?”“唉!您可別提他們了,真要了我們的命了,您跟我師弟孔秀說餓著他們點兒,好,不但沒餓著他們,這倆人把我們倆人給管住了,讓我們倆人給扛杵。”大家夥兒一聽,得!這玩藝兒三十多斤,擱在這倆人身上可就是份量了。孔秀和張旺就把半道兒上密林鎮,怎麽來怎麽去,事情的經過都說了。甘虎拐跑了人家金睛雪花大駱駝,傻小子于恆也把人家杵給扛跑了。“那麽,這倆人上哪兒了?”“我們可真不知道。”其實啊,張旺跟孔秀早來了,在小店忍著呢!忒早了去,一盤問,知道沒得說。晚點去,人也多了,就顧不得盤問咱們了,現在大家夥兒是干著急沒辦法。初七就這麽樣過去了。一直到初八一清早,爺兒幾個擦臉漱口,喝著茶在屋裏頭等著。在這麽個工夫兒,底下人進來了:“哪位是侯老俠客爺、童俠客爺,外頭來朋友了。”西方俠于成吩咐一聲:“有請。”

時間不大,挑簾櫳進來一撥人。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秋田秋佩雨,肋下佩著大寶劍,帶著自己的三個弟子:大徒弟叫雙手托天逍遙鬼藍田寶,二徒弟叫低頭看山自在鬼藍田玉,三徒弟叫邁步過嶺無行鬼藍田壁,藍氏三矬。後面還跟著一個扛大叉的,巡海夜叉石倫,他是蘇州閶門外鎮海鏢局的鏢主。海川搶步進身,跪倒磕頭:“哥哥,您來了。”侯振遠過來行禮:“老哥哥,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山西太原府西方俠于老哥哥。”北俠和于爺見面後又給王爺行禮,然後二爺侯傑、小弟兄過來彼此都見禮。“快坐下吧。”請北俠坐下了,海川纔問:“哥哥,就數您的道路遠,您怎麽倒提前來了呢?”“哈哈,兄弟,你還記得咱們在杭州臨分手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的嗎?到了雲南以後有不得意的地方,需要愚兄幫助,只要二指寬的一個紙條兒,愚兄我必然來到。我哪能失言呢?再說我這又是爲了王爺,還有于老哥哥在這兒。我來得太巧了,他是我久已慕名的前輩。”于成忙說:“得了,佩雨呀,咱也別客氣了,都是這個歲數的,鬍子都白了。那麽您這是打哪兒來呀?”“您看這不是石倫嗎?在杭州完事之後,石倫一定請我們爺兒幾個到他蘇州鎮海鏢局去住幾天,我們這些日子盡在他那鏢局子住著了,石鏢主照顧的很周到。當然,我們也不閒著,爺兒幾個一塊攀談切磋武術。”于成轉身問石倫:“石鏢主,你這回可長能耐了吧?”“于老俠客爺,我是長能耐了,我跟著他們一天都長本事啊!接到請柬,我們爺兒幾個就往這邊來了。”大家夥兒坐著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