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事包張旺把自己的僧袍整理整理,來到正當中這二道門,順著臺階一長腰就上去了。飛身過來往這五個猴兒的當中這麽一站,他用左手並食中二指,來了個“金龍吐鬚”,把後排當中這個猴兒的眼睛“唰”就摳下來了。這張旺很厲害,您還記得打杭州擂嗎?他把人家眼珠子摳出來了,等張旺這手“金龍吐鬚”點下來,這假猴兒不躲,而是猛然間往後這麽一仰,就好像人們練功的這個鐵板橋,左爪扎根,它底下帶著弦呐,離不開地。但是它的右爪子沒弦,這猴兒猛地往後這麽一仰,上盤是躲張旺的這隻手,實際上它這右腿捲起來了,照著壞事包張旺的肚子“噌”就一蹬,因爲這猴兒爪子都是鋼鈎兒的,風聲快呀,要蹬到肚子上“唰”這一下,就給開膛了!張旺知道不好,他往後倒腰要走,卻來不及了,左右倆猴兒“唰”地一下轉過來,對準張旺的脖梗子、腦瓜頂兒、後腰,合算是八隻前爪一下就蜂擁而上。這下張旺的樂兒可大啦!你要往後躲,八隻猴兒爪子上來了,叼到你哪兒都是鋼鈎,十分厲害;你要不躲,當中面前的這猴兒,一爪子能把自己給蹬死,萬般無奈,自己縮頸藏頭往後一仰,“嘁哩咔嚓”,這八個爪子可全叼在張旺的身上了。“嚓”地一爪子下去就是幾道血槽兒,血下來了,張旺要了命了。他還有頭髮呐,哎喲,把張旺的頭髮給生薅啦!孔秀高聲喝喊:“混賬東西,你不會趴下嗎?你往外爬呀。”張旺一想,對呀!寧可叫這八隻猴兒爪子把自己撓了,也不能讓對面兒這猴爪子把自己叼死!他狠了命的往下一俯,慢慢地爬出來了。這五個猴又退回原位。
壞事包張旺慢慢往外爬,老人家侯振遠面沉似水,在這兒看著。一會兒張旺爬出來了,可不是樣兒啦,僧袍都一條一條的了。疼得他臉色蒼白,嘴脣發青,渾身哆嗦:“哎喲,師大爺、師叔,衆位師兄師弟們,我說這猴兒怎麽這麽厲害呀!我真沒想到。”侯老俠哼了一聲:“可惡的東西,平常日子練功,總認爲自己成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自己背地裏練拳不能好好的下苦功夫,到了時候,你看你狼狽不狼狽?”“師大爺,我真夠狼狽的!”“哎呀,你過來吧。”您別看孔秀這人他嘴不好,心腸兒特別軟。”來來來,師哥,我攙著你,你到這旮裏來,我給你上一點藥。混賬東西,你爲什麽要逞能呢?你也很機靈嘛,我也很機靈,我挨了打了嘛,你叫猴兒給撓了。”“阿彌陀佛,我哪知道這麽厲害呀,我認爲我是學猴兒拳的,怎麽著我也對付得了,沒想到我真對付不了!”“哎呀,混賬東西,撓得可夠嗆!”“撓得夠嗆?你看看我這頭髮,都薅一半兒去啦。叫人一瞧,我五十多歲都脫頭髮了。”“哎呀,你可好嘛,掉了不少的頭髮,還不如剃光了,成爲光頭和尚嘛。”孔秀把他的頭髮給捋順了,把他的破僧袍扒下來,拿出一個小藥瓶兒,在冒血的地方給上了點兒藥。人家練武的都有上好的金創藥,幾天掉瘡疤,就不要緊了。壞事包張旺說:“你把我的衣服都脫了,我不能光著脊梁呀。”“好啦,我給你一件大褂。”孔秀把小包袱打開了,拿出一件藍大褂兒來。張旺心說:多新鮮呐,我出家的和尚穿大褂兒?唉!這也沒法子啊。“哎呀,你先湊合穿上,完了事回去再說吧。”壞事包張旺把大褂穿上了,把絨繩繫好,三棱峨眉刺也別好了,可就是身上疼痛難忍。
哥倆兒回身過來一瞧,老爺兒幾位在這兒正研究呢,看來這個猴兒是很厲害呀。“海川呐,你和你振遠哥哥都受纍了,這麽辦吧,把這幾個猴兒就交給哥哥我。”老俠于成說完了可就要邁步往前走。海川一擺手:“老哥哥,這種小巧的玩藝兒我看也沒有什麽出奇的,老哥哥這麽大年紀,您先休息休息,讓我來!”“你看,你又心疼我。好!既然如此,我跟振遠給你觀敵料陣兒,看你打這五個猴兒。”孔秀這時候過來了,孔秀心說:這個老頭子,淨用嘴支著啊!他不願意動手啊,看來他老了,他的本領不成了。不但孔秀一個人有這種想法,有一些個小弟兄心裏頭也對于爺有點兒不滿意。管你哥哥長、哥哥短的叫著,真正的動手你總是老奸鉅猾,淨讓別人衝鋒陷陣,你卻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鬭。
這時候海川收拾一下可就到了臺階下了,猛地,海川腳尖一點地,長腰一縱,“噌”地一下從二道門外蹦起來進到二道門裏,然後海川輕飄飄地落到這五個猴兒當中。海川腳尖兒一點木板地,木板地動了,海川調過臉來,兩隻手這麽一抱前胸,往下微然一蹲身,丁字步站在那裏。明知道剛纔張旺叫這五個猴兒給撓了,可海川還是臉衝外站在中間。老俠于成一捋頷下的銀髯,縱蠶眉,睜虎目,大家夥兒都爲海川捏著一把汗!果然,這個猴兒就勢往後一仰,前爪子起來,照著海川的後腰眼兒就蹬下來了。如果這一爪子蹬上,盡管海川不至于喪命,衣裳也得破了,得照樣給蹬上幾道血槽哇!海川臉衝著前,往後一蹲身,雙手一抱,後頭這猴兒的爪子起來了,海川就勢兒往下這麽一矮身,左腳扎根,右腳起來往後蹬,正蹬在這猴兒的襠裏頭。“啪嚓”一腳,把猴兒就給蹬翻了。只見前頭這倆猴兒,“唰”一轉身,“烏龍探爪”奔海川的面門就打,左右兩個猴兒也是一樣,跟對付張旺那樣,也對著海川的肩頭、腦袋就抓來了。海川這右腳一個“倒踢紫金冠”,把後頭這猴兒給踹躺下了,這時盤底下的弦就散了,海川就勢一長身,一反臂,這手功夫叫“雙蹦拳”。“啪嚓”!兩隻胳膊全發出去了,正把左右兩個猴兒給打躺下了。海川又擡右腳,奔自己右前方的這個猴兒,一點它的肚子,“啪”!這猴兒往後一仰,海川右腳回來,奔右前方,立左手,一穿左前方這個猴兒的胳膊,伸左手一掠它,右手對準這個猴兒的太陽穴“啪”就一砸,把左前方這個猴兒,也給打躺下了,轉眼之間,五個猴兒全完了。海川站在這兒,哈哈一笑:“老哥哥,您看怎麽樣啊?”“哈哈哈,海川呐,好哇!反臂打五猴,兄弟,你輩輩封侯。”侯振遠一聽這個氣,怎麽還帶唱喜歌的?嘿!這老頭,真有點意思。
老少羣雄隨著海川一招手,大家夥兒完全都進了二道門,來到二道門裏,擡頭這麽一看,三道門的東西角門也都開著。東角門扉有一個昆蟲,是個大螳螂,四尺多高,三棱的細脖,三尖兒的腦袋,兩條長鬚,它這前爪是兩把大鐮刀,就跟那鍘刀一樣啊,足有一寸五寬,鋒利無比。這螳螂斜楞著脖子,兩把鐮刀都張著,底下兩條腿兒一前一後,綠色翅膀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樣。老俠侯振遠一瞧哇,這個東西就是螳螂手哇!螳螂,也編在武術之內,因爲螳螂兩個前爪鋒利異常,這種昆蟲,雖然說不怎麽兇狠,可有一樣,它專門降蛇,只要蛇碰上它,別看它小,鬭來鬭去,也得把這蛇的兩隻眼睛給弄瞎了。老俠侯振遠是山東人,直到今天,人家山東有螳螂手,多少代了。老俠侯振遠練的就是螳螂手啊。侯家弟兄練的是三十六手螳螂步,三十六手螳螂式,這個東西專破蛇行掌。
大家夥兒再看西角門,這裏原來是一隻猛虎。嘿!尤其是晚上被燈光一照,這老虎跟真的一樣。這隻虎坐著,屁股挨著地,兩隻前爪在前頭支著,微然有點趴伏,虎頭衝前,眼睛是玻璃泡兒的,張著血盆大口,連牙都是純鋼打制的。有民謠爲證:“頭圓耳小尾巴搖,渾身上下織錦毛,爪似鋼鈎牙似刀,二目如燈光華耀。樵夫著急心發跳,行人一見也發毛,常在深山抖雄威,萬獸之中它最高。”這就是說老虎十分厲害。虎有三絕呀,軒轅皇帝把老虎身上的本領,運用到人的身上,就有了虎的絕招兒。老虎發現獵物的時候,它猛地往後這麽一坐腰,就趴伏在地下,伸直兩隻前爪,後腿彎下來,屁股挨地,這叫引刃待發呀。老虎猛地一施展爆發力,“噌”地一下就躥到獵物的跟前,讓你防不勝防,跑不能跑。這手功夫練到人身上就是“虎撲子”,八卦掌裏就有虎撲子。如果你躲過虎撲了,老虎就用自己的後胯,照著獵物“啪”這麽一撞,這手功夫練到武術上,叫“胯打”,肩肘腕胯膝嘛,這胯骨軸兒也是武藝。這胯打你也躲過去了,老虎最後還有一招,就拿這大長尾巴掃你,這叫“掃堂腿。”
老俠客于成看完老虎,跟侯振遠商量:“兄弟,海川忙乎了半天,這回不能讓他再去迎戰了。兄弟,西邊是老虎,東邊是個大螳螂,盡你挑吧,你挑剩下歸哥哥我。”老俠侯振遠琢磨半天了,自己閉戶精研六十年的螳螂手敢說藝壓武林呐!我要拿這螳螂試試。如果我的招數不敵這螳螂,那我還得投名師訪高友,勤學苦練。“老哥哥,這麽辦吧,我試試這大螳螂。”“啊,好!那麽你要試螳螂,哥哥我就得餵老虎了。”大家夥兒一聽,您這是餵老虎?可惜是個假的,老虎不吃。”好吧,海川兄弟,你歇會兒,這回瞧哥哥我賣賣老。”于老俠說著話,把長衫的底擺一撩,往絨繩上一掖,把鬍子撮起來往二鈕底下一揣,小辮挽了個鬏兒,哎!來勁兒了。蹬了蹬自己寸底福字履鞋的後跟,于老俠晃晃悠悠,腳步踉蹌,可就過來了。來到西角門裏,衝著老虎這麽一亮相,拿左手的二拇手指,一指老虎,再一指自己的鼻子尖,這意思是你吃我不吃啊?我身上可沒肉哇!你要不怕我這骨頭扎了你的上牙膛,你就吃。老俠于成丹田一提氣,福字履鞋底一點地,一長腰,好輕的身法。一溜輕煙似的蹦起來,輕飄飄往下一落,就是老虎的前頭,騎馬蹲襠式一站,這老虎千斤砣動了。一走弦,老虎就往後一坐,“唰”!出去有五尺,猛地再往前一躥,一個“虎撲子”式就奔于老俠的面門來了。老人家腳跟蹬地,一個“金魚穿波”,隨著老虎的前撲,往後縱身,大約出去五尺,老俠落地,這虎正趴在老俠面前,老俠就勢一伸左手,照著老虎的腦瓜皮上一抓,這地方是個王字呀,是老虎的致命處。老俠伸左手輕舒鐵掌,老虎撲上來,迎著老虎的頂梁“啪”地一把抓住,往下這麽一摁,老虎可就下來了。老人家的右手擱在嘴邊兒,照著老虎的王字上“啪”就是一掌,正好拍在老虎王字底下的銅帽上,裏頭這盤弦可就都散開了,老虎不動了。老俠大笑:“你還有能耐嗎?你吃我試試?嘿嘿!你也沒這膽子。”老俠說著閒話,轉身形出來了,拍著自己的後脊梁:“哎呀,我腰都疼了,剛纔跟你們爺兒幾個說了,我有點受風。人老貓腰把頭低,樹老焦梢葉兒稀。人老了,不中用了。我這腰疼得厲害,這回可把我給纍壞了。海川、振遠呐,以後再出現多少門武術,我也干不了啦。”孔秀心說:這個老頭子老奸鉅猾,就想佔便宜呀。海川一抱拳:“哥哥,你老人家要纍了,您就看著點兒吧。”爲什麽海川說這話,海川想:哥哥的年紀太大了,幾十年前西方俠于成在江湖路是大有名焉,叱咤風雲的人物,但是人有個老哇,看到今天的老俠也就想到自己到人家這個歲數,也是一樣。想到這兒,海川對侯老俠說:“侯老哥哥,讓于老哥哥休息一會兒,您現在跟這螳螂試試吧。”“嘿嘿,好!我跟這螳螂試一試。”
老俠侯振遠邁步往前走,直奔東角門進來,就撲奔了這隻大螳螂。螳螂是假的,但是它動作可跟真的一樣,你來了它就好像看見你一樣。老人家右腳尖兒“啪”一點木板地,千斤砣一走,這個螳螂左邊前爪的鐮刀,“唰”地一斜,整個身體就轉過來了。右爪一擡,照老俠侯振遠的脖子上就這麽一摟,這一下真要是摟上,就跟那小鍘刀一樣,“啪”這麽一鉸,老俠侯振遠的脖子就得抓下來。但是老人家的身份兒在那呢,你是螳螂手,我也一樣啊。老俠侯振遠,就勢往下一坐腰,這螳螂的爪子就在老俠的腦瓜頂兒摟空了。老俠伸左手一穿它,右手踉著往前這麽一撞勁,直奔這螳螂的胸窩兒,就這麽一斜身,一膀子就把這螳螂給撞出去了,只聽“叭嚓”一聲,螳螂應聲倒下。老俠侯振遠往後一撤步,心說:不錯,這是螳螂手,但是,它的螳螂手還差點兒啊!哈哈..老俠一樂,可就回來了:“于老哥哥,海川兄弟,哥哥幸不辱命,我把這大螳螂給打趴下了。”西方俠于爺說了一句開心的話:“嗨,它能不趴下嗎?它是假螳螂,你是真螳螂。你的螳螂練了六十多年了,它一年纔活一回呀。”大家夥兒一笑,來到正當中的三道門口。
三道門當然是黑門了,額匾上也有兩個字,是“壬癸”,也就是水能生木,三道門生著這二道門。等來到門口往裏一看,嚯!這裏邊是一個大獅子。獅子這種東西,也在武術之內。海川這八卦掌裏就有好多獅子掌,獅子滾球、獅子抱球、獅子踢球,全屬于獅子身上的招兒。獅子是猛獸,非常的厲害!現在這個獅子就在門裏頭站著呢。等大家夥兒到了跟前,于老俠道:“哎呀,我緩過點勁來了。海川,我再跟這獅子比劃比劃。”“老哥哥,您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剛纔打老虎就可以了。”“是啊,我一百零一還能打虎。可惜是個假老虎啊,真虎恐怕打不了。”“老哥哥,你們老哥倆給我瞧著點兒,我來對付對付這獅子吧。”海川明白,自己所練的跟這獅子所會的,可能是一門功夫。這樣,海川一抱拳立即轉身形,一長腰進了三道門,來到這獅子切近。海川的腳尖夠上部位了,千斤砣叭噠一走,再瞧這獅子“唰”這麽一長,前爪就擡起來了,雙爪往前一撲,照著海川的身上就按,這叫“雙撞掌”。海川明白,如果自己閃身一躲再還招,當然也能贏它,可是自己不願意毀這獅子。海川就勢一長身,用自己的雙掌迎上這獅子的雙爪,“啪”地一下就合上了,海川緊攥不撒手,就跟著這獅子轉上了。獅子上左步,海川退右步;獅子退右步,海川上左步。獅子的前爪隨著海川的雙掌來回地擺動,“唰、唰、唰”,一共轉了八下,這獅子不動了,海川輕輕的往下一放,獅子就趴在那兒,弦沒了。海川點了點頭,罷了,看起來當初研究這個東西的確實是高人。海川出來了:“哥哥們,請進來吧,這獅子不會傷人了。”于老俠納悶:“海川,你怎麽沒跟獅子動手,倒跟它跳上舞了?”“我不願意毀這個獅子。哈哈!哥哥們,請進來吧。”
大家夥兒全都進了三道門,擡頭這麽一看,眼前頭出現了正門和東西角門。再瞧這東角門,立著一隻大仙鶴,白鶴亮翅,一人多高,跟真鶴一個樣。同時再看西角門,西角門裏是一個大馬猴,也是一人多高,藍面金睛張著嘴,露著一嘴的白牙,遍體的紅猴兒毛,前後爪子都非常鋒利,跟鋼鈎一個樣。于老俠面對著海川道:“兄弟,你受纍了,這回可沒你什麽事兒了,這兩個門兒歸我跟振遠了。振遠,你瞧,這邊是一隻大仙鶴,那邊是一個大馬猴,你對付哪個?你挑吧。”侯振遠道:“老哥哥,還是您挑吧。”老俠于成明白,這不是什麽大馬猴,這是神猿呐!我于成于洞海一世成名,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行拳,這分明是通臂掌呀!練通臂掌的一共有四家,並稱鹿獼掌、封迷掌、銅臂掌和神猿掌,這是四家通臂,但是銅臂掌可跟那三家大不一樣,老俠于成一世精通銅臂掌啊!得啦,我今天跟這大馬猴試試吧!”哈哈,咱倆人這就分開,你奔仙鶴,我跟這大馬猴干干了。”說著話,侯振遠收拾一下就要奔這大仙鶴。海川伸手一攔:“哥哥,您要打這仙鶴?您歇會兒,兄弟我來吧。”海川琢磨著這是甩仙鶴來代替喜鵲,喜鵲術是一套精華武術,當年海川跟尚道明、何道源二位仙長學藝的時候,就是通過喜鵲打架,閉戶精研三年,編出了八卦綿絲盤龍掌。研究好了以後,尚道明和何道源到江西信州龍虎山玄天觀,面見老觀主、自己的恩師太極八卦庶士老仙長三爺張鴻鈞。老仙長讓倆人練來瞧瞧,結果哥兒倆這麽一練,老仙長說:“很好。”這樣,就派人下山請來自己的四徒弟、秋田的師父、知機子谷道遠,大徒弟莊道勤莊老仙長。爺兒五個根據尚道明、何道源所研究的這趟掌法,又充實、豐富、改進了一些,研究出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盤龍掌,還有三百八十四爻盡命連環掌。看來這趟掌法很完整了,老仙長張鴻鈞纔說道:“這趟掌法是道明、道源他們哥兒倆發明的,將來由他們倆人傳授弟子,谷道遠、莊道勤哥兒倆也會,但是不準把這掌法傳給你們門下的徒弟。”這樣尚道明、何道源纔傳給童海川。八卦不但是一門武術,同時也是一門很高深的藝術。比方說凹腹吸胸,空胸緊背的招數,就是要求練掌法的人,兩隻胳膊往前這麽一伸,前胸往後這麽一跟,後脊背能貼上。三月三北京城亮鏢會,梅花圈上童海川掌震野飛龍,用的就是這一手。掌不離肋、肘不離胸,就好像這喜鵲的兩個翅膀,上下翻騰,兩隻腳踢膝而行,就跟喜鵲邁步一樣。按卦上說,童林站的這個架子,兩腳並齊取自然直立,名爲“無極”。身形往下一矮變爲有極,兩手一抱嚮上一穿,就成了太極。掌不離肋,肘不離胸,這就是乾三連。腿往前一邁步,腳底下成了坤六斷,凹腹吸胸這就是離中虛、坎中滿。左右的掌架,懷抱雙掌如抱球似的,這就是震仰盂。頭頂一用力,氣貫頂梁,這就是艮覆碗。兩隻手一上一下就是兌上缺。一邁步腳分前後就是巽下斷。以心爲中,暗合九宮,又以肝膽脾肺腎合成五行八卦,這就是先天的六卦。先天的六卦和後天的八卦合起來以後,按三才的用法,腦袋、前胸跟肚子纔能混元一氣。天有四時,人有四肢;天有八氣,人有八節;萬物發源以首爲主,這纔是天地間練神還虛的第一絕藝!真要完全學成了,可惜呀,哪個人也練不到這麽全的一套從“無”到“虛”的武術拳腳。
海川明白,這個仙鶴就是形拳,他怕哥哥侯振遠不懂這門武術吃了虧,老俠侯振遠也不爭奪。“好,兄弟,那麽你就多代勞吧。”于老俠可不樂意啦:“啊,是親三分嚮呀,哈哈,你替你哥哥,那麽就瞧瞧你的。”海川一笑,可就奔角門來了,飛身形越過了角門,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了,海川覺得木板地微然一軟,只聽見地下“嘎吱吱”一響,知道點上弦了。再看這個仙鶴,左邊的翅膀就撲楞開了,“嘩”地這麽一帶,用翅尖子照著海川的面門就戳,這要練到人的掌上,就叫“戳掌”。海川就勢往下一矮身,叉右步一斜身,伸左手打算抓它的膀根子,沒想到這仙鶴“唰”地一滑,右邊的膀子又翻過來,照著童海川的胸口,從底往上就一撩。這手功夫海川明白,叫“攢掌”,這東西打不到你的肚子打你胸口,打不著你胸口打你的頸,一招管三式,十分厲害。海川心說:喝,這仙鶴真夠可以的!海川雙手往前一探,凹腹吸胸,讓它撩不著了,然後往上一起,伸右手“海底撈月”,一撩它的膀子,跟著右腳往中宮一插,再伸左手,這手兒叫“麒麟吐書”,正打在這個仙鶴的胸口窩兒上。仙鶴用翅膀打海川的第一下就是海川打仙鶴的這一下。這時,只聽“嘩啦”一聲,觸動銅帽,盤弦散開,這仙鶴可就躺下了。海川往後一撤步,鼻孔之中一省力道:“啊,老哥哥們,我把這仙鶴給打躺下了。”于老俠風趣地說:“是啊,你替你侯哥哥把仙鶴打躺下了,看起來你不替哥哥我了,還得我自己來。”老人家邁步往前走,來到西角門這兒。擡頭一看:“喲喝!我老頭子對付對付你這大馬猴吧。”左右手合起來挽個五花兒,往回抽身一撤步一斜身,軀前掌後鈎子拉了一個“跨虎兒”。旁邊可有人小聲嘀咕了:“三歲小孩練武功都知道跨虎兒,這老頭子這麽大的俠客怎麽練這個?”老人家拉起跨虎兒將左腳一轉上右步,左腳當軸兒叉右步一調臉兒,伸右手“丹鳳朝陽”,“唰”地一下,掌掛一團風,照著這猿猴的太陽穴打下來了。猿猴一叉步一斜身,躲過老頭這一掌,右爪往前一出,來了個“白猿獻果”,一托老頭兒的下巴核兒,老頭根本不躲,右手回來就奔它這右爪了,拿三個手指頭一搭它的腕子,伸左手一托它的二棒子,就這麽一變臉,右手往下摁,左手往起托,“嘎叭”!把這神猿的胳臂給撅折了,就勢一揉它,盤弦一散,這神猿面朝天躺下了。老俠于成往後一撤步,鼻孔之中一省力,自語道:“哈哈哈哈,哎呀,可把我纍壞了,看起來呀,甭說耍猴,打個猴兒也不容易呀,還閃了我的腰了。”叨叨嘮嘮著由打西角門出來了。大家夥兒都在這兒看著。海川說:“老哥哥,您的功夫真不錯。”“誇獎誇獎。”
這個時候,大家纔看上頭這塊匾,寫的是“庚辛”二字。那麽就是說,金能生水,這門生著第二道門。大家夥兒一看這門兒裏頭站著一個人,穿的是一身藍。藍色絹帕纏頭,不過他這架式可很特別,他的兩隻手圈著往前伸,一個靠上,一個靠下,左腳的腳尖起來在前,右腳踏著地,兩隻手的手心完全都衝下,這是“陰手”,假人站在這兒紋絲不動。老俠于成一瞧就知道,這門功夫叫“太極十三式”,他站的架式可就勝著對方呢。往上盤說,它這上手能護住口和咽喉;往下盤說,它的左手的肘部能護住襠;往中盤說,它的兩隻手上下呼應,都能護住它的胸前。也就是說,是先取守勢,叫防守反擊。拳經上說得好:“任憑拳腳來打咱,全仗四兩撥千鈞。”說的就是它這個架式。老俠于成衝海川點點頭:“兄弟,你說這門武術是太極十三式吧?”“老哥哥,不錯,守中取勝,十分的牢固。”“嗷!你說得很對,你說這門應該誰打呀?”“老哥哥,我來吧。”“哈哈哈,你一定行,因爲你認識這門武術,打起來就不費勁兒。”海川一抱拳:“兩位哥哥,給我看著點兒吧。”大家在臺階下再看,海川腳尖兒點地,長腰就進門了。這真是見一陣,打一陣,見一門,打一門,見一份,打一份,這樣一來把達摩堂的整個兒的轉輪法就給打亂了,因爲人家達摩堂是弟子操練武術的地方,所有的徒弟往這兒一來,一下就一百多人,分開了幾撥兒進這達摩堂,從哪面進來都能打。可按程序你非得打完這九九八十一門武術纔能進到達摩堂的中心,但是海川他們爺兒幾個來就不這樣了,他們進了頭道門,就先打角門,不進二道門,它那千斤砣就不走了,兩個陣眼給閉住了,這樣一來,它就不是轉的了,就能直接到達中央戊己土。要不打到第二天中午也打不完。看起來,海川走著時運呢。
海川一進四道門,就發現了五道門,遠遠地看見達摩聖像。在達摩聖像後頭的鐵籠子裏,影綽綽地發現了四個賊人。這鐵籠子上邊,大鐵罩鍍著亮銀一反光,底下的所有油捻全點著了,火苗子騰騰著了好高,照如白晝,海川全瞧見了。但是,英雄不敢過急,自己邁步往前來,來到切近,海川腳尖兒一點地,雙臂一合,對準假人的面門“童子拜佛”,“唰”就是一掌。這假人身形一斜,用雙手一撩童林的右臂,海川的右臂往回一撤,並不用力往下這麽一耷拉,假人的兩隻手就落空了。海川的左手嚮著自己的右臂底下探過去,捋住假人的胳膊一擰它,底下一擡手,右手的“撩陰掌”就到了,“啪”地一下,正打在假人的襠裏。海川往回一撤身,左腳起來照著假人的胸口窩“啪嚓”又一腳,只見假人往後一仰身,“嘎叭”一響,噗啦啦啦,盤弦散落,假人不動了。海川站穩身形一招手:“哥哥們,你們爺兒幾個請進來吧。”陸陸續續大家都進了四道門。
衆位借燈光往五道門看,就是中央成己土,東西角門裏各是一個假人。東角門這個,是騎馬兜襠式,往下這麽一蹲,兩隻手往前伸,圈出一個圈兒來,雙掌嚮下,也是一個“陰手”,目光前視。再看西角門這個,左手掌在先,食指跟大拇指圈出一個圈兒來,立著三個手指頭並攏著在前邊。右手是拳,右胳膊捲著,放在頭頂以上,雙目往對面觀瞧。老俠侯振遠跟于老俠商量:“哥哥您看,這個西角門裏是少林派,叫‘翻子拳’,又叫‘青手八翻’,它這個功夫是左掌右拳。可是東邊這個,您瞧這門武術,是出在哪一家呀?”于老俠捋髯微笑道:“這個也出在你們山東,是咱們北方的,這種拳叫‘范家圈’。當初有一位老英雄姓范名叫范洪,江湖人稱神掌范洪,范家圈就是當初范老英雄所留下來的。唉,海川已經夠纍的了,該讓他休息休息,咱們哥兒倆上吧。這兩個門口你挑,剩下的歸哥哥我,好不好?”“老哥哥,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挑東邊的吧。”“兄弟,那麽哥哥我可就奔西邊了。”老哥兒倆一抱拳分了手,同時進行。
老俠侯振遠奔東角門,腳尖兒一點地,長腰進來。右腳“啪”這麽一點,再瞧這個假人微然一長身往前一個蹉步,雙掌對準老俠侯振遠的兩肋就戳來了。這手功夫叫“雙戳掌”。老人家侯振遠大哈腰,“金牛拱地”,從假人的掌底下穿過去,左腳扎根踹右腳,伸右手往回一掉臉兒,類似“夜叉探海”式,正是老俠侯振遠的螳螂手。侯老俠往前一趕步,右腳扎根,擡左腳,伸左手抓住這個假人的肩頭,右手抓住它的胳臂,“咔”地一下,硬把它這胳膊撅折了!練螳螂手首先得練鷹爪力,這手指頭得有功夫,不然的話練不了螳螂手。只見老俠侯振遠輕輕地把這假人放在這兒轉身出來。再看老俠于成也從西角門出來了,便問:“快呀,老哥哥,您那邊也完事啦?”于老俠笑呵呵地答道:“兄弟,完事啦。”說真的,人家二位大俠,遊戲三昧,說說笑笑就把這達摩堂的假人給打了,實際上人家是有真功夫啊。就說于老俠打這西角門的假人吧,老俠于成來到切近,腳尖兒一點地,這個假人左手的三個手指頭往老俠于成的小腹上一戳,右手拳探臂就打,一招管兩式,上下一塊兒來!于老俠嚮左一滑步,伸手一叼它這左手掌的手腕兒,一頂自己的前胸又往前這麽一推它,“嘎叭”一下,把這假人就給推躺下了。老俠于成一掉臉兒自語道:“喝!我來了一手小鬼推磨,贏了假人了,我這麽大年紀倒成了小鬼啦,哈哈哈。”仰天大笑。
老少羣雄再看中央正門裏頭的聖像,借著燈光一照,莊嚴肅穆,但與白天有些不同,它右手往後背,倒提自己的禪杖,大月牙子衝上,剷頭衝下,左手打著問訊,比真人都雄壯。海川從徒弟手裏要過包袱來,把子母鷄爪鴛鴦鉞取出來說:“兩位哥哥,給我瞧著點兒吧。”老俠侯振遠說道:“兄弟呀,你多加點兒小心。”海川答應:“這個不勞二位哥哥囑咐。”海川懷抱子母鷄爪鴛鴦鉞上了臺階,進了中央的正門,掉過臉來把雙鉞放在門坎內,遠遠地衝著達摩老祖跪倒了磕頭,大拜八拜。老俠侯振遠跟西方俠于爺都在角門外頭瞧著,小弟兄們不明白呀,怎麽師父進去不打這和尚,還要給它行禮?這是怎麽回事?其實,武林界有一條規矩,凡是練武術的,都不能欺師滅祖哇!南北朝梁武帝的時候,達摩老祖入中原,有這麽句話叫“一葦渡江”啊,傳說達摩老祖是蹬著一片葦葉過的長江。到了嵩山少林寺面壁十年,少林寺纔開始興起武術,達摩成爲外家的祖師,那麽達摩老祖就是練武術的鼻祖哇!達摩老祖不但被外家功的少林弟子尊敬,也爲其它各門武術家尊敬。海川雖屬武當內家功,但對外家師祖也是十分敬佩的,所以海川纔跪倒了磕頭。侯振遠、于成都是少林弟子,一看人家童林內家師能這麽恭維自己的祖師,他們哥兒倆的心裏也十分地感動,心說:這個小夥子真受過名人的傳授!
海川把鉞撿起來道:“兩位哥哥給我瞧著點兒,我會鬭達摩老祖。”說完腳尖兒一點地,飛身形來到達摩聖像的切近。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大鵬展翅”,一分子母鷄爪鴛鴦鉞,左腳尖用力一點,木板一動,“唰”!底下走線動了,這時達摩老祖把剷就順過來了,跨右步一斜身,坐腕子,奔海川的頂梁就劈。海川上左一滑步,閃身形躲禪杖,腦袋上頭禪杖過去了,上右步右手往裏推鉞,一個“葉底藏花”,對準和尚的右肋下面就扎。和尚叉左步,按剷頭一斜身,往外一蹦,攢大月牙子照著海川的嗓軸子就戳。海川往旁邊一閃身,擺雙鉞急架相還,就跟這和尚比劃上了。和尚這個剷也是八法神剷,八八六十四式,海川的鉞也是八法神鉞,八八六十四式。兩人的招式一樣多,看海川那架式很快能蠃,能把這和尚扎躺下,可人家海川不急著蠃,而是見招還招,見式打式,隨式而走,因勢利導,就跟這和尚在門裏頭轉上了。直到假達摩身上的弦全都走淨了,和尚回復原位,往那兒一站,剷不動了,海川纔一撤步,雙鉞一按,鼻孔之中一省力,一點首讓爺兒幾個全進來,把鉞交給徒弟包好,然後一抱拳:“兩位哥哥,您看,這達摩聖像我們不能給毀了。”“兄弟,你看得起祖師爺,我跟你哥哥侯振遠都十分承情感激啊!”“哥哥,看來就算成功了。幸不辱命,把達摩堂破了,隨小弟趕奔後面,捉拿韓寶、吳志廣。”海川說著話,心裏有些發顫,想自己下江南出生入死,到現在總算如願啦!
沒想到等爺兒幾個呼啦啦轉到鐵籠子跟前一瞧,嘿喲!海川身爲俠客,按理說不能著急呀,但是也氣得三屍神情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哇!”哥哥,您看,即使九寨主以後將四寇交與我弟兄,我姓童的有三寸氣在,也不能跟他們善罷甘休!”老俠侯振遠也說:“兄弟,即使你跟他完得了,哥哥我跟他也完不了哇。”童林這人的脾氣稟性跟侯振遠侯老俠大不一樣。童海川年輕,脾氣有點暴躁,霑火就著。但是侯振遠就不然了,十分有涵養,能夠唾面自乾的人,現在都給氣成了這樣!原來鐵籠裏的四個賊人逃跑了。童海川和侯振遠嫉惡如仇,最不喜懽不講信義的人。這個時候西方俠于爺也看見了,這鐵籠子沒開鎖,但是鐵板已經撬起來了,影綽綽借著燈光往下看,有座地道,順臺階可以下去。老俠于成心裏頭可也怒啊!心說:馬彪你拿我當說合人啊,你把送殯的埋墳裏呀!所有的人面面相覷,都沒說話。海川跟哥哥侯振遠四目對視,氣哼哼地說:“哥哥,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人生在天地之間,怎麽能不講信用呢?哥哥,您跟兄弟我還沒交長,如果有人跟我說一句瞎話,只要讓我知道了,我能一輩子不理他!老哥哥,您是說合人,您別往心裏去,這件事情就算把您撇開了。侯老哥哥,咱們走吧。”老俠侯振遠一跺腳:“哼!金銀亂石島衆家寨主不講信用,哈哈哈哈!”說到這兒,眉毛就立起來了。西方俠于爺過來一抱拳:“兄弟,別著急,不是還有哥哥我這個說合人嘛。這樣吧,我們大家先奔前廳,到了前廳以後,也許人家把四個賊交出來,到那個時候,我們弟兄就沒的說了。”“老哥哥,真是的,衝著您,如果金銀亂石島寨主就能交出四寇,咱們還是一天雲霧散。”“海川,好朋友,你成全哥哥,到了時候,他們要不交人,蠻不講理,兄弟,你們哥兒倆別答茬兒,我老頭子跟他們有賬算!”大家夥兒一瞧老頭來氣了:“兄弟,瞅我的吧!”海川答言:“老哥哥,我們哥兒倆聽您的,如果賊人袒護四寇,不用老哥哥您,我和我哥哥侯振遠也跟他們完不了。”
李英、孫亮很著急,不敢說什麽話,只好隨著大家夥兒從達摩堂出來了,兵刃都歸置齊了,一直往前走。走到後寨,想叫後寨的門,恐怕人家不給開;越墻而過,又有點兒不太好。于是,于老俠帶著大家夥兒順著寨墻往西面轉,再往南,直轉到三道寨門前。就聽見大廳前“嗆啷啷”鑼聲響亮,各處的兵丁齊奔大寨而來。大寨以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等于老俠他們來到寨門前,兵丁一攔:“站住!”于老俠跟底下人不犯態度:“衆位,多辛苦,還認識我吧?白天我來了,小老兒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縣于家莊,姓于名成表字洞海,遊蕩江湖有個小小的外號,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這是我的弟男子姪,跟你們寨主打著賭呢,我們是從達摩堂來,讓我們進去吧。”兵丁一想:咱們不敢攔阻,再說也攔不住哇!“衆位俠客爺您往裏請吧。”三俠帶衆人往裏闖,斬九寨主大破金銀亂石島。
上回書說到地道逃走四寇,鎮東俠和海川都十分震怒,這二位最恨失信之人。于老俠年高有德,老成練達,頗有涵養,帶著這些人來到前廳。于老俠仔細觀礁,嗯?不對頭哇!金銀亂石島九家寨主全都換好衣服,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手持利刃,準備廝殺。兩旁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嗆啷啷啷聚將鑼聲,響徹雲天。九寨主身後站著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腆胸曡肚,吐氣揚眉。于老俠一看,“騰”地一下火兒就撞上來了!我們三個人一夜之間破你達摩堂實非容易,真可說費盡三毛七孔之心,九牛二虎之力!說良心話,萬一打不開,三俠名譽掃地!像西方俠于成,這一百零一歲的武林前輩怎麽出人家金銀亂石島?到現在打開了,賊人卻跑到他們身後頭去了!不過,老頭是說合人,沉得住氣。來到切近,一躬到地:“馬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一看人家來了,臉兒有點發燒。看來呀,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呐!因爲西方俠于爺第一次在船上跟他們九家寨主見面,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當場動手就打上了,劍斬了喬玄齡,打走了羅威羅聲遠,老俠于成戰死四魚後,傻小于于恆于寶元又來了,玉頂白鶴谷瑞一瞧就覺得這事可了不得,本來西方俠于成他們幾個人就是猛虎啊,再加上這麽一個天真浪漫的猛英雄,他們的本事可太大了。他跟大寨主馬彪商量:“哥哥,先請他們衆位回去,有什麽話咱們大家回山商量商量,然後再說。”馬彪很聽谷瑞的話:“嗯,好吧。”這樣,纔請三俠他們大家夥兒回店,派人再找羅威,已經找不到了,馬彪的心裏很難過,他就這麽一個外甥。把喬玄齡他們幾個人的屍體完全都葬埋了,船上的血都擦淨了,大家回轉大寨。到船塢下了船,順著三道寨門一直來到大廳,吃完了飯,哥兒九個坐下商量。“二弟呀,你打發三俠走了,這是怎麽個意思呀?”“哎呀,我的哥哥、衆位賢弟,西方俠于成、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跟童林他們仨多大能耐呀,那是跟咱們上一輩的並肩人物,你我弟兄的本領,根本打不過人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寒拘著火了。真的在戰船上這樣兒打下去,咱們得吃虧。您瞧來的這傻小子沒有?以前咱總認爲在大江之中咱們的水性最好,可謂江中無敵手啊。但這位傻小子多大的水性,誰在水裏干得過他呀?明明咱們要打敗仗,不如這個時候說句好話,全師而退。我想了個辦法,跟你們哥兒幾個商量商量。”大寨主聽到這兒,便問:“嗯,賢弟呀,你說吧,把他們幾位請進來。”時間不大,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全都進來了。
大寨主馬彪看著陸寅、陸豐就想到陸占鰲:你把這樣的人帶到山裏來,與你我弟兄的臉面名譽都不好呀!韓寶、吳志廣沒關係?他爲了一口氣跟童林鬭上了,北京城盜國寶,這說得講得,在綠林之中是橫人辦事!可這倆人就不是了,臭賊呀!霑上我金銀亂石島了,我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真給門戶丢臉哪!不過事情已經到這兒了,再埋怨他又有什麽用啊?這時谷瑞跟韓寶、吳志廣商量:“二位少莊主,看來這件事情要鬧大了,不瞞你們二位說,在戰船上動手,我們甭說把西方俠于成跟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給贏了,恐怕蠃一個童林,我們也辦不到哇!”韓寶點了點頭:“二寨主,不錯,這個童林我們會過,說真的,我們哥兒倆也打不過他一個人。”“對呀。所以這一次呢,我使了一個緩兵之計,二位少莊主,在我們金銀亂石島後山,我們鐵善寺的祖師爺在這兒立了一個達摩堂,當然設有消息埋伏,那裏頭都是九九八十一門各門各派的武術精華,別看它裏頭有人物和鳥獸昆蟲,但是它十分厲害,諒三俠的能爲再高,要打算破這達摩堂,是不可能的。在達摩堂的當中,有這麽一個鐵籠子,我準備把你們四位捆好了,當著他們的面把你們裝在鐵籠子之內,跟他們三俠打賭,破這達摩堂。不知道你們二位肯讓我們弟兄這麽做嗎?”韓寶一聽,覺得太懸,便道:“二寨主,我們哥兒倆因親靠親因友靠友,我們鬭的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因爲他把我師大爺鐵臂羅漢法禪僧,我哥哥陸地金蛟賀豹都給打吐了血,我們鬭的是他。所以在紫禁城盜出國寶翡翠鴛鴦鐲,只要皇上一怒,傳旨把他抓起來一殺,我們可以馬上舉著國寶到北京午門叩闕,我們獻給萬歲,請旨領死。您要把我們哥兒倆一捆起來押在您這兒,反爲不美。”“二位錯了,就算你們哥兒倆能跟童林完得了,我弟兄九人跟童林卻完不了。你們哥兒倆也不是不知道,童海川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我師兄紫面龍君羅烈羅焰光一家子被童林所害,這是你們帶來的消息,到現在我們這小外甥羅威羅聲遠叫侯振遠給踹到江裏去了。還有太湖鐘山獅子寨我們師兄孟恩孟少伯這些人,也叫童林給殺了。光我們鐵善寺就跟他童林完不了,你們哥兒倆害什麽怕呀?不要緊,我們可以給你們繫活扣兒,也是當時繫,他們什麽時候來,我們什麽時候纔把你們送進去。到時候你們互相一背臉兒,你的手解他的扣兒,他的手解你的扣兒,就全開了。而且這個鐵籠子的底板是塊鐵板,有個插銷,只要你一拔這插銷,鐵板立起來,有一股地道,直通到達摩堂外。上來以後你們可回前廳來,這不算什麽呀了!”韓寶還不大樂意。谷瑞說:“這麽辦吧,你們哥倆跟大家夥兒瞧著,咱們先把陸寅、陸豐他們哥兒倆捆上,讓他們呈騐呈騐,然後再決定你們可不可以這樣辦。來呀,把他們兩人叫過來。”陸寅、陸豐知道他們所爲之事不光綵,不敢硬碰,低著頭兒過來一聲兒不言語。兵丁按著谷瑞谷仙知所說的,捆好了繫活扣兒,然後大家夥兒帶著這兩人一直來到達摩堂,在達摩老祖聖像的後頭,拿鑰匙捅開了鐵籠子,打開了鐵門兒把二人放進去,鎖好了鐵籠子。谷瑞說:“你們倆人試著自己解解。”兩個人扭過臉來,互相一揪繩扣兒,繩扣咕嚕下來了,一拔插銷,鐵板一立,兩人出溜就到底下去了,哥倆順著地道往外走,結果走到達摩堂的東南角的一塊大石頭後頭,這兒有塊板兒,打開板從裏頭上來了。谷瑞得意地問:“二位少莊主,我們說瞎話了嗎了?不過是拿你們四個人當作香餌,咱們釣的是金鰲!姓于的、姓侯的、姓童的都是成名人物,他們不能說話不算,但是有一樣,諒他們能爲再大,也打不開我們達摩堂。到時候一越限期打不開了,不用讓他們死,他們自己都得碰死!二位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韓寶、吳志廣點頭答應:“可以啦。”說好了以後,大家回去,把這鐵籠子鐵板依然銷好,然後回到前廳,這纔派金錢水豹陸占鰲送信來到興隆店,說得三俠答應了,決定明天進山。人家金銀亂石島全都準備好了,並當著三俠的面把四寇捆好押進鐵籠,只等到時候來人打了,而且派了三鼠迎接他們打達摩堂。其實,後山進展到什麽程度,四個賊寇知道得清清楚楚,早有人通風報信了。馬彪一看壞了,畫虎不成反類犬,這三個人把達摩堂打開了。也就在這個時候,四個人一瞧童海川他們都到了第五層了,知道人家打開了,就趁著童海川跟達摩老祖聖像動手的時候,他們互相一背身兒,把繩扣兒蹬開,鐵銷子一拉,鐵板一立,四個人順著地道噔噔噔下去了,跑得噓噓作喘。又打這大石頭後頭鑽出來,撒腿就奔前廳跑了,挑簾進來,忙說:“大寨主、二寨主、衆家寨主,人家西方俠于成他們幾個人已經打到達摩老祖聖像前了。”馬彪馬雲龍就看了谷瑞一眼,谷瑞惱羞成怒:“哥哥,馬上嗚鑼聚衆,跟他們三俠拚了!”命令下達後,“嗆啷啷”鑼聲一響,所有的兵丁都來到前廳,衆家寨主各自把兵刃帶好,這四個年輕人也把東西包袱收拾好了,來到大廳前,隨同九家寨主往這兒一站。
現在西方俠過來抱拳說道:“大寨主,我們已經應前言打開您的達摩堂了,爲什麽這四個人到了您的身後?”老俠于成面帶春風,一點兒也沒著急。馬彪馬雲龍有點羞刀懶入鞘,其實馬彪倒是個硬漢子,他乾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來,只得轉過頭來對谷瑞說:“二弟,這事是你辦的,你說說吧!”谷瑞這個氣,你非得把我給賣出來呀!玉頂白鶴谷瑞用手點指:“于老俠,讓你們破破達摩堂,跟達摩堂裏的昆蟲人物動動手,就是試試你們弟兄到底有多大能耐,敢不敢跟我弟兄較量,配不配跟我弟兄較量!現在你們把達摩堂打了,知道你們的本領不錯了。不過還有一樣,要打算要這四個人,還得贏得了我弟兄九人掌中的軍刃兵器,然後你們可以任意捉拿。蠃不了,哈哈哈!”這個話太不講理了,老俠于成再能忍耐也受不了哇!老頭兒蠶眉倒豎,虎目圓睜,一捋頷下的銀髯,用手指點:“谷瑞,好小子,你說話不算話,言而無信,綠林道兒哪有你這樣的人物?你分明是鷄鳴狗盜之徒,盡在老夫面前花言巧語。即使再戰一場,我也要把這四個賊人拿住!你欺負我老呀,不錯!姓于的今年一百零一歲了,但是我身體老巴掌不老。過來,你們哪個不怕死,在老太爺眼前頭轉個圈兒,讓我開開眼!”谷瑞谷仙知往後一撤步:“嘟!老兒于成倚老賣老,誇下海口,哪位仁兄賢弟當場會鬭于成!”他剛說到這兒,旁邊轉過人來了:“二哥,小弟不才,願與于成較量。”谷瑞一看,是金錢水豹六寨主陸占鰲。
這個時候,海川可要亮家夥了,老俠侯振遠一擺手:“兄弟,你先別過去,老哥哥于成人老功在,本領高強,我看老人家在達摩堂跟假人動手,遊戲三昧,那是鬧著玩的嗎?老人家怎麽說咱們怎麽聽就是了。先讓老哥哥打個三仗,老人家一帶頭兒,咱們就按著他的辦,因爲哥哥是說合人嘛!他要傷人,咱們待會兒動手也傷人,他要弄死人,咱哥倆也別含糊,可他要不弄死人,你我弟兄也不能手黑心狠。”海川點了點頭:“哥哥,好吧。”只見老俠于成邁步往前來到切近,一看陸占鰲,虎視眈眈往那一站,懷抱短把牛頭鏜,他就是陸寅、陸豐的本家叔叔。陸占鰲怎麽第一個就過來了?他有點兒別扭哇,因爲陸寅、陸豐是通過自己介紹來的,我姓陸的也是善寺門人弟子,像陸寅這樣的人根本不能往山上帶,那麽既然領來了,也出了事兒,到現在我姓陸的不過去,寒磣呐!陸占鰲想到此,抱著短把牛頭鏜邁步往前來,雙手一分,“嗡”地一下,用手點指:“老兒于成,你敢到金銀亂石島前來撒野,認識俺金錢水豹陸占鰲嗎?”老俠一陣狂笑:“哈哈哈,陸老六哇,你有幾合的勇戰,敢在老夫面前發狂?我要讓你在我的眼前頭轉上一個圈兒,我一百零一歲就算白活!畜牲,進招來!”“亮你的軍刃!”“叫我亮軍刃,你也配?跟你動手還用亮軍刃,我就這兩隻肉巴掌你也不是對手!”陸占鰲也真急了,往前這麽一趕步,左手牛頭鏜一晃面門,右手牛頭鏜蓋頂就砸。于老俠剛纔跟假人打了半天,說真的,假人終歸是假人,真人終歸是真人呀,假人到底好對付,真人可不成啊!短把牛頭鏜,又沉又猛,陸占整個兒也大,手一晃,右手鏜就到了。老人家一甩臉,右手一捋頷下的銀髯,伸左手就要抓他的鏜桿,金錢水豹陸占鰲可就不敢往下砸了,但是他想跑可辦不到了。只見老俠于成腳尖點地,“噌”地一下往前一進身就來到他的跟前了,伸左手一晃面門,右手“烏龍探爪”,照定陸占鰲的胸口。“嘭!”地一掌就打上了,金錢水豹陸占鰲“呀!”一聲慘叫,撒手扔短把牛頭鏜,“噔噔噔,咕咚”往後一躺,兩腿可就翹起來了,老俠一個箭步就躥過去了,把陸占鰲的右腿腕往下這麽一穿,就是右腿的膝蓋,猛然間雙臂用力,往起一震一抖,咔嚓!右腳連著左腳往起硬擡,硬把陸占鰲給一劈兩半了!腸子肚子往外一流,鮮血迸濺。老人家把這半拉身子叭唧往這兒一拽,用手指點:“就憑你也跟于老太爺這兒說瞎話,我把你猴兒崽子劈嘍!”老人家蠶眉倒立,虎目圓睜,一托鬍子,真是墜角蒼龍,落牙猛虎啊。
孔秀一瞧道:“哎呀,這個老頭子十分厲害,說著說著好話兒嘛,就給劈了一個!”哎喲!大家夥兒瞧著這老頭兒,心說真可以啊!金銀亂石島大廳前呼啦啦一陣大亂,嚓楞楞軍刃碰響,六寨主叫人家給劈了。五寨主探海燕程志遠打墊步擰腰過來,嘩楞楞楞抖自己的五股烈焰托天叉,眼睛都紅了:“姓于的,傷我的六弟,可知道我探海燕程志遠的厲害?”“哈哈哈,小子,你有什麽厲害的,過來吧!”程志遠往前一趕步,叉在後,左手攥著前把,右手的後把一扣腕子,“喇”地這叉飛來,照著老俠于成的頂梁就砸下來了。老俠于成嚮左這麽一滑步,伸右手一叼他的右手手腕,往回一拉,“趴下吧你!”伸左手一摳他的肩膀頭兒,“啪!”這一掌把程志遠就打了個前栽,“嚓楞楞”,大叉扔下了。老人家就勢用左手一揪他的脖子:“起來吧爺們兒!”如提稚子嬰兒,把程志遠給提溜起來了,伸右手一托他的屁股蛋兒,老頭把他舉起來了。“我摔死你!”話音未落,老俠于成把程志遠的腦瓜照著硬地上一摔,“啪!”哎喲,探海燕程志遠的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侯振遠一瞧,對海川說:“得!明明鐵善寺說咱們哥兒倆傷他的門人弟子,你瞧,這又出來一個幫忙的了。老頭子也干上了,眨眼之間劈了一個摔死一個。”大廳前亂得更厲害了,鑼聲響得更邪乎了。猛然間旁邊有人說話:“老兒于成啊,我要你的命!”哇呀呀怪叫如雷,紫面二郎魯明通,手持萬字連花砣,飛身形過來。“唰!”“雙風貫耳”,照著老俠于洞海的左右太陽穴,峨眉枝子就扎下來了。老俠于成雙手一合,往上一支,“嚓!”“燕子分雲”,一扒他的兩隻胳膊,上右步,踏中宮,往前一搶身,一伸右手,照著紫面二郎魯明通的面門上,“啪”就一掌,這一下真叫脆呀!把紫面二郎魯明通的腦袋給砸碎了,一聲慘叫,撒物扔砣咕咚就躺下了。三家寨主哪位也沒能跟老俠于成打上一個回合呀!進招一動手就力不從心,刃丢人亡。
這一下就把金銀亂石島的人給鎮住了。“哈哈哈哈,哎呀,海川呐,哥哥可纍壞了,我再不能動手啦。你看看,他們這不是九家寨主嗎?這麽辦,三三見九,咱們一個人仨,我這仨算完了,可得瞧你們哥兒倆的啦。”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一按劍把,頂碰簧,嚓楞楞一聲響,龍淵古劍離鞘,劍鞘子往背後一別,一托頷下的銀髯:“老哥哥,您請一旁休息,看我的!”老人家說著話,邁步往前走,用手點指:“你們這些不講信義的東西,竟敢欺騙我弟兄,今天老夫侯振遠是大開殺戒,哪個不怕死,過來!”馬彪高聲喝喊:“衆家兄弟,哪一個過去,會鬭老兒侯廷?”旁邊有人答言:“大寨主,小弟前往。”老俠侯振遠一擡頭就看見這人了,瘦小枯乾一身青,掌中端著鈎連槍,正是沅江三鼠老大,金毛鼠竇勇。他跟人家堂堂侯振遠的本領比,是天淵之別呀,閉著眼都能蠃他。就見老俠侯振遠這麽一斜身,伸手一抄,嘭!把他的鈎連槍就給攥住啦,竇勇打算撤槍,焉得能夠?老人家龍淵古劍往前這麽一推,劍走順風掃敗葉,“唰”地一下就到了,正從脖子上過去,由于寶劍太快了,這個腦袋沒動活,竇勇五官挪位,臉色兒一發青,面部痙攣,老人家用右腳輕輕一點他,就看金毛鼠竇勇頭身兩分,“通”地一下身子躺下了,腦袋“咕嚕嚕”一滾,“噗”一腔子熱血噴出來了。老俠侯振遠左手一扔槍,一按寶劍,鼻子眼兒一省力:“哼!還有哪一個?”
銀毛鼠竇志一瞧:“哎呀,哥哥呀!兄弟替你報仇。”他來到侯振遠面前說道:“老兒侯振遠,你把我兄弟殺死,父兄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報?老兒,哪裏走!”銀毛鼠竇志邁步往前走,“啪”一顫鈎連槍,“扎!”惡狠狠對準老人家的肚子就來了。老俠侯振遠嚮左一晃身兒,拿寶劍一搭他的槍桿,“唰”地一下,龍淵古劍就搭上了,寶劍往前這麽一推,他想撒手,可他沒有人家的把式精,沒有那麽快的手法。竇志知道要壞了,打算撤來不及了,龍淵古劍就這麽一推,竇志的左手就折了,手叭唧掉在地下了。“哎呀”!沒等竇志嚷完,寶劍又嚮前一推,“仙人指路”,正是竇志的肋窩兒上,“噗!”沒使多大勁兒,就扎進去了,跟著往回撤劍,侯老俠墊步擰腰出去了。只聽“咕咚”一聲響,死屍栽倒,銀毛鼠竇志當場喪命。老俠于成心說:兄弟你也夠狠的呀!老俠剛一按寶劍,越江波浪鼠竇明飛身形,高聲喝喊:“老兒侯振遠傷我兩位兄長,你、你、你、你哪裏走?”往前一趕步,“叭!”一顫鈎連槍,“霸王卸甲”,摔桿一槍。侯老俠要想制死他呀,不費吹灰之力。老人家按著寶劍,推著頷下的銀髯,縱蠶眉,睜虎目,擡頭一看,槍砸下來了,連理都不理他,上右步跟身,寶劍往裏一推,右手往起這麽一托,“進步撩陰”,就在這越江波浪鼠竇明的小肚子上一撩,噗!紅光迸現,一下就開了膛了,“呀!”一聲慘叫,“咕咚”躺下了。哎呀,眨眼之間,雙俠斬了六個寨主,這是他們隱藏惡賊,不講信義的結果。
戲水駝龍殷魁殷天豹一瞧,“哎呀!”哇哇怪叫如雷,“嘩楞楞”一抖自己的鑌鐵虎尾三節棍,墊步擰腰往前走,邊走邊喊:“嘿!老兒候振遠還我兄弟的命來,認識你家三寨主戲水駝龍殷魁殷天豹!”“啪!”一抖三節棍,棍沉力猛啊。侯老俠一按寶劍:“一個樣兒!”剛說到這兒,海川把包袱皮打開了,往腰裏頭一圍,懷抱子母鷄爪鴛鴦鉞來到了跟前:“哥哥,于老哥哥不是說了嗎?咱們哥兒仨是一人三個。于老哥哥三個完了,您的三個也完了,這三個您讓給小弟吧。”老人家侯振遠一瞧,有點不公平,金錢水豹陸占鰲他們仨能爲不大,戰勝他們也不太費力,這沅江三鼠的能耐更是平常,怎麽單單給兄弟童林留下這麽仨呀:大寨主馬彪、二寨主谷瑞、三寨主殷魁。但是話已經說在這兒了,便道:“兄弟,多加小心。”老人家一按寶劍,劍上有點血,完全順著血槽兒流下去了,真是價值連城的寶劍呀,斬金斷玉,殺人不帶血!老人家把寶劍入鞘插好以後,轉身形往回走。海川“嚓楞楞”矮身形一分雙鉞:“殷魁,認識俺童海川嗎?”“呸!小兒童林,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滅門戶之仇焉能不報?哪裏走!”“嘩楞!”一抖鑌鐵虎尾三節棍,掄起來蓋頂就砸,這是頭一下。海川跨右步收左腿,微然閃身一瞧他,他把三節棍一帶,“喀棱”一下變成了“橫風掃月”。海川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一躲,殷魁反腕一抖,“仙人解帶”,“嘩楞”連甩三棍。海川這纔往左一上步,左手鉞一點腕子,右手鉞往前推,奔他的上盤來了個“金猴戲月”,對準殷天豹的太陽穴就點。殷天豹用三節棍往上一找,海川往下墜肘沉肩,左手從底下往上一翻,來了個“馬刨鉞”,唰地一下,這鉞就奔他的小腹了。殷天豹往後一撤步,兩個人當場就打在一處。殷天豹能跟海川打幾個回合,那功夫就很不錯了。
大廳前燈火齊明,血染夜空,屍橫地下。海川把雙鉞的招數展開了以後,功夫是真好哇!腳踩八門,亞賽兩枝梨花一樣。老俠侯振遠跟衆家弟子以及孫亮、李英這些人全瞧著,完全被這場戰鬭給吸引住了。所有的嘍兵到現在也不敲鑼了,聚精會神地瞧著,更甭說馬彪馬雲龍跟谷瑞谷仙知了。但是老俠于成可不然,他暗自思付著:千里爲官自是爲官,千里爲財自是爲財,我們弟兄三個人跑到這兒殺人流血解悶來啦?不是啊,豁出名譽去破達摩堂爲的是那四個賊呀!好嘛,這兒淨顧打架殺人了,這賊要跑了誰管呢?老人家于成仔細一看侯振遠,明白侯振遠的心思是保護兄弟。賊我先不拿,我得看著我兄弟,別讓我兄弟童林出點危險。等看到海川穩操勝券的時候,于老俠便往後撤身,趁人不注意,就撤到這些人的後邊去了。撒來撤去,來到西房的廊沿下,站在這個地方,往北大廳前頭看,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果然交頭接耳,雖然說不動聲色,但看得出來這四個小子要跑。
其實啊,鬧海金鱉吳志廣、陸寅、陸豐都沒這心,主要的是小粉蝶兒韓寶。這個小孩兒長得又好又精明,他這麽一琢磨,心說:還瞧呐!九家寨主已經死了六個了,就衝著這個也照樣不行啊!眼看著九家寨主前後全得完,達摩堂也破了,咱們還不跑,在這兒傻瞧什麽呐?暗中一拉吳志廣的衣襟,吳志廣斜身一看他:“嗯,什麽事?”“哥哥,還不走哇?不能再留在這兒了,眼看著金銀亂石島大勢去矣。”“呃,這,這合適嗎?”“喝!哥哥您真心眼兒實。”吳志廣想:人家金銀亂石島衆家寨主爲了我們弟兄都玩了命了,都死了人啦,咱們跑了像話嗎?韓寶心說:這個你管得著嗎?逃跑要緊。吳志廣問韓寶:“兄弟,四水團圍,咱們不認得道兒哇!”這下給韓寶提醒了,“對!往哪兒跑?即便會水,從哪兒走啊?”他一想陸豐可能對這兒熟悉,便一拉陸松坡的衣裳襟兒:“哎!陸寨主,看這樣兒可能不行了,我們再在這兒留戀下去,就要剪翅了呀!”“啊!”“這金銀亂石島除了寨門以外,有出去的地方嗎?”“你們哥倆的水性怎麽樣?”“水性還湊合。”“要是湊合,有一條道。西北鵝頭峰上的破草棚裏有一根石柱子,這石柱子上盤著一盤大繩,繩子的一頭在石柱上頭拴著,把這盤繩頭順山頭吐嚕下去,正到下邊的江邊上。咱們順著繩子可以下去,浮著水奔西北方嚮就出去了。”“陸爺,事不宜遲,咱們一個一個地撤進大廳,從後窻戶走。”“好吧。”陸松坡一拉陸寅,衝著陸寅一努嘴兒,那意思進北大廳。展翅彌猴陸寅陸曉村一抹頭,蔫蔫地進了北大廳。跟著陸松坡、吳志廣也進去了,最後韓寶看了看沒人注意,一撤身也進去了,四個人合到一塊兒。這個時候讓陸曉村上了八仙桌把後窻戶支開,韓寶說了聲:“走!”四個人前後墊步擰腰,“噌噌噌”全都躥出後窻,腳踏實地。“三位,隨我來。”這三個人在後頭跟著陸松坡一直往西北走。越過西北寨墻,借著星斗的光華照耀,看得真真切切,離開金銀亂石島的大寨了,仍然聽見大寨裏喊殺連天,正在酣戰,還打得懽著呢!
陸松坡引著道路,順著羊腸小路,沙沙沙沙沿著山坡一直往西北來了,越走離著大寨越遠,盤著山道上來,來到西北的鵝頭峰上。這裏是整個金銀亂石島最高的地方,站在山頭上往四外觀瞧,果然發現了一個破草棚子,把這破草棚子推到了,有個石頭柱子在裏頭埋著,有一大盤繩,繩有鷄蛋這麽粗。四個人把這盤繩子完全都抖開,把一頭拴在這石柱子上,拴得很結實,很堅固,查查繩子,也沒有咬的地方。韓寶“嘩”地一下把這盤大繩順著山頭:“噗嚕嚕嚕”推下去了。韓寶一看成啦,衝著陸豐一抱拳:“陸爺謝謝您呐,咱們各自逃生吧,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跟我哥哥,跟你們二位告別了。”陸豐一擺手:“韓少莊主,您先等一等,您會水,可能吳少莊主也會水,我呢水性還不錯,可惜我兄弟陸曉村不識水性,一下水就抓瞎了,你們哥兒倆跟我們哥兒倆當然也是一路啊,我想咱們一塊兒下去,你們哥兒倆幫個忙,我把我兄弟設法救出金銀亂石島,然後咱們再分道揚鑣,您看好嗎?”這韓寶可不樂意,他想:我跟哥哥吳志廣是雲南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的少莊主,說得講得,上三門弟子,江湖上的好漢,綠林道上的英雄,身上沒污點,即使說盜國寶,那爲的是跟童林賭一口氣,盜國寶絕不怕死,我們這案子到哪兒也說得出去,我們也敢往外說!你們二人就不然了,在雲南府殺害少婦長女十八條命案,你們二人是臭賊,頂風臭八百里地,提起來叫人家唾駡!你們盡干損陰喪德之事,怎麽能跟我們哥們兒在一塊呢?不爲了逃生,不爲了避風,甭說跟你們倆人在一塊兒生活,上茶館都不跟你們一塊兒喝茶,上飯館都不能一塊吃飯!趁這機會趕緊分手就完了。想到這兒,韓寶說:“陸爺,您這話不對。說真的,我們是在一塊兒,可這是爲了人家金銀亂石島的衆家寨主給我們弟兄遮風擋雨。現在已經大禍臨頭了,我們哥兒倆的案情太大,我們盜的是國寶哇,跟你們哥倆兒的案子不一樣!陸爺,您多原諒。”韓寶這個小孩拉得下臉來,陸豐也明白,不是說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不願意跟我們哥倆在一塊,實因爲我們哥兒倆干的是見不得人的事兒。“韓爺,咱們說句不客氣的話吧,不是我陸豐帶道,你們哥兒倆也到不了這兒,想走也走不了,不就這麽一點兒工夫了嗎?咱們順著大繩下去,由你們哥兒倆幫幫忙,哎,把我兄弟救出去,您東我西,各行其道,咱們就分手了。就這麽會兒工夫都不成嗎?”韓寶還要說話,吳志廣不樂意了,他想:你這孩子怎麽沒人性啊,過河就拆橋,沒人家引道兒到不了這兒,剛到這兒您就惦著跑,這像話嗎?“兄弟呀,既然陸爺這麽說著。干脆咱們就趕緊下去,事不宜遲,幫著他們哥兒倆出去,咱們再分手,也不算晚。”韓寶心說:沒心沒肺的!只好萬般無奈地說:“那好吧,快!先把這大繩抖了抖了,頭一個陸豐先下去,第二個陸寅下去,陸豐在底下接著他。”韓寶說完了,大家按順序順著繩子來到下頭,然後把衣服收拾一下,軍刃包裹都煞緊了,扎好了。衹有一個一丈來寬的斜坡,江水聲如牛吼,浪花拍岸,從西北下來的水正叫這山擋住,夜晚之間聲音大極啦,嚇得陸寅直哆嗦:“喲,真厲害!”陸豐說:“來吧,你們哥兒倆一邊一個。我架著他,你們給幫著點忙,咱們把他渡過去就得。”陸寅搖頭,臉色蠟白:“哎喲,我瞧見水就暈呐!”剛下水,水一涼,陸寅又哆嗦開了:“不成呐,再往前走就沒底兒啦!”陸豐一想,便道:“這麽辦吧,干脆我蹲下,你趴在我身上,我背著你,讓他們哥兒倆一邊一個架著點兒,這還有錯兒嗎?”“哥哥,我,我,說真的我害怕,到時候你一纍了,你住下頭退,一個猛子走了,我怎麽辦呢?這麽辦得了,你弄根繩兒呀,把咱們倆人拴上,我掉不下去就成。”韓寶是急于要走:“哎,我說陸寨主,這個辦法很好。”陸豐沒法子了,把自己的煞腰絨繩兒解下來,讓陸寅趴好了,連陸寅帶陸豐兩個人叫韓寶這麽一捆。拴好了以後,陸松坡再下水,韓寶、吳志廣也跟下來了。水一涼,這陸寅就掐陸豐的脖子。陸豐勸慰地說:“哎,兄弟,你別掐我脖子呀。”“不是,這水涼。”“水涼你也下不去的,你怕什麽?有我這兒背著你呢!再說,還有二位少莊主爺保著你的駕呢!”“唉,好吧!”他摳住了陸松坡的兩肩,四個人往前走了沒幾步,就沒底啦,他們踩著水露著少半截身體,呼悠呼悠,可就往西北方嚮頂著水流兒下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老俠于成察覺四個賊人要逃跑,就來到這西房瞧著,四個賊一嘀咕,一個一個都進大廳了,老俠于成一轉身兒一拔腰就上了西房,又打西房下來,就上寨墻了。往前走了幾步,燕子三抄水兒,飛身形上了北大廳,在後坡這兒往北看,果然這四個賊人往西北了。嗷,要跑!老頭兒飄身下來,悄悄地在後面跟著。四個賊人出去,老頭兒也出去了,四個賊人盤著山道上了西北鵝頭峰,老俠客爺也跟到西北方嚮的這山頭上,然後找了塊大石頭,老俠這麽一藏,觀看著動靜,只見這四人弄開草棚子以後,露出一根將軍柱大石頭,查看繩子也十分細心。他們所說的話,老俠客爺全聽見了。于爺這個樂!韓寶這小孩兒還不錯,不願意跟這兩賊一塊兒呆著,這還叫潔身自愛!可惜,冤家你不應該盜國寶,陷害童林呐!等這四個賊人順著大繩下去,老頭可就過來了,站在山頭兒往下看,眼神再好,也看不真。一來星斗的光華雖有一點兒亮,但叫這山給遮著,這是陰山背後,往下太深,什麽也看不見。老俠一想:看起來呀,我還得非下去不可。長身形四外觀瞧,輕肅肅,靜落落,沒有一點兒人聲,確實沒發現人影兒。老俠一瞧成了,把小辮兒挽住了,煞腰的絨繩和自己的軍刃鷄爪鏈子抓全解下來,然後把自己長衫短褂兒、中衣兒、褲衩、襪子鞋全都脫了,一百零一歲的老人脫了一個赤條精光!老人家把衣服鞋襪一樣一樣全都曡好了,軍刃放上。看了看眼前的這些塊兒石頭,有這麽一塊,起碼得有個四五百斤,老俠拿著這些東西到了這石頭切近,展鷹爪力往底下這麽一插,就摸住這石頭的根部了,丹田一叫力,往起一撬勁,說了一聲“起!”就聽老人家全身骨頭節“嘎嘎嘎”一響,把這塊大石頭擡起這麽一尺來高!軍刃、鞋襪都放在底下,輕輕地一撒手,這石頭就壓住了。老頭兒想:我別丢了東西,丢別的也不要緊,不就栽個跟頭嗎?我把衣裳都丢了,一百來歲了,我寒磣不寒磣呢?現在想偷我,嘿嘿,得費點勁!老人家把自己的鬍子這麽一搓,挽了一個圈,再一拴,結了一個扣兒,然後老頭兒到了繩子切近,再往下看,依然看不見。施展老猿墜枝倒踩甘泉之技,老人家住下一探頭兒,雙手一抱大繩子,頭朝下,兩腳一抱,“哧一!”老俠客可就下來了。等到底下一翻身,腿下來一撒手,蹲在這江坡兒上往北看,這一來倒看真了,水皮上頭,浪花兒打著,有四個腦袋。當中一前一後是倆,左右各一個。“嗯,來吧。”老俠一出溜,下水了,心說好涼啊!老人家鳧著水,唰啦啦,越遊越快,越遊越近,四個人的頭都看出來了。您要讓老俠看出來誰是誰,甭說老俠客爺對這四個人都不怎麽熟悉,就算熟人你也看不出來。這時,老人家一褪頭,就入水了,搖頭換氣,睜目視物,一個猛子下來,兩三丈深。從底下可就奔這四個賊人的腳下來了,約摸著差不離,輕輕地提氣往上來。他們遊得慢得多,因爲有個陸寅不會水。老人家借著星斗透過來的一點兒光芒,彤綽綽看得見八隻腳。老俠這麽一瞧,好像有一個不會水的,因爲他雙腳不動,老人家琢磨:嗽,捆著呐!一個背著一個,一邊一個,我要伸手拿當間兒的,是倆,準跑不了。但是我要拿邊兒上的,我衹能拿一個,可能就要跑仨!干脆,我還是拿當中的吧。這樣,老人家一伸手,就把陸豐陸松坡的左腳腳腕子一下攥住,往水裏這麽一拉,韓寶、吳志廣都是驚弓之鳥啊,就知道底下來人了,“唰”地一下,本來他們倆人就惦著不管呢,借著這個機會就更不管了,踩著水,“唰啦啦啦”這兩個人可就跑了。老俠往下這麽一拉,一看陸松坡,他會水,搖頭換氣,閉著嘴不喝水,陸寅“咚咚咚”三口水就暈了。老俠一想:不喝水!哪能由得你呀!伸右手往前探,照著陸松坡的胳肢窩兒拿手指頭這麽一點,“噔”一下,這陸松坡樂大了!“咚咚咚,”就喝了三口水,三口水一下去,他也暈了。老人家一提氣,別給淹死呀,讓倆人的腦袋都露到水面上頭來。老人家鳧著水,左手抓著這倆賊,可就往回來了。到了江邊上,拉到這繩子底下,老人家把倆人的腦瓜兒衝下,拿繩子就把戲水江豬陸松坡哥倆的腿腕子給捆住了,捆得十分結實,然後老人家一個人倒著繩子,眨眼之間來到上邊。馬上又把他們倆人提上來,大繩子也上來了。把倆人的繩子解開了,一邊一個,腦瓜兒衝下控著水。控了一會兒水,老人家拿腳尖兒輕輕的點他們倆人的腰眼兒,慢慢地“呱呱呱”往外流水。時間一大,還是陸松坡先醒來了:“哎呀。”老人家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兒把陸松坡給捆了。過了一會兒,陸寅陸曉村也緩過來了,直哼哼。于老俠把陸寅也給捆了。然後老人家一提這大石頭,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了,先把手巾拿出來,渾身上下擦乾淨了,把鬍子小辮打開,擦了擦,不流水了,一樣一樣把衣服穿好了,軍刃圍上,手巾往自己的絨繩上一掖,這纔過來看這倆賊。一揪倆人的辮子,兩人一擡頭,“哎喲!”老俠于成一瞧,壞了,敢情是陸寅和陸豐!這叫兄弟童林瞧見多不好哇。唉!我要知道那倆是,我還是要拿那倆呀。“嘿嘿!”老俠點指二賊:“你們倆人胡作非爲,損陰喪德,多不好哇,我先把你們倆人逮住,免得叫人家姑娘媳婦倒霉。”老人家于成一想,怎麽走呢?嗯,這樣吧,老人家把他們倆人捆上了,用繩子頭兒這麽一繫,把他們倆人身上的水往下擠了擠,然後老人家把他們倆提起來,往自己肩膀上這麽一放,就跟背著哨碼子一樣,右手往前一推,左手擱在後頭,往後一推,別讓他們倆人身上的水,把衣服弄濕了。
老人家就這樣兒順著原道兒回來了,好像天已經大亮了,看哪裏都看得清楚了,大廳前燈火也不亮了,喊殺聲也沒有了。只見仨一羣、倆一夥的嘍羅兵四處奔跑,會水的先跑了,想檢點東西的,到後寨找一找,連掖帶藏地也跑了,還有找船逃跑的,總而言之,都沒人管了。老俠于成順著西寨墻直奔三道寨門,然後就奔大廳院兒裏來了。
這個仗打了一宿,海川跟戲水駝龍殷天豹兩人當場動手,十幾個回合,海川看了看殷魁的能耐確實是不錯,三節棍走掃堂,海川腳尖兒一點地,長腰起來,右手鉞一掠,剷、架、抄、撈、掠、叼、撕、拽、旋、擰,招法大展,一掠殷魁的上盤,殷天豹的三節棍走空了。他一回頭,迎面右手鉞又掠腦門子,他往下一矮身,海川右手鉞往前支,退左步,“啪”一調臉,一個“鵬展鉞”,這個鉞尖子正打在殷天豹的後腰眼上。殷天豹一聲慘叫,“哎呀!”把三節棍扔了,人往前一栽,當時死于非命。海川一伸鉞,上步一斜身,“大鵬展翅”一發威,只等玉頂白鶴谷瑞谷仙知過來了。馬彪看著三弟殷天豹動手,九家寨主已經死了六個了,就問谷瑞:“兄弟呀,沒事你捅這麽大的漏子干嗎?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跟你我弟兄素無瓜葛,當然,咱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爲師兄弟報仇是可以的,但是不至于鬧到這個份兒上吧。”大廳前殺人流血,九家兄弟已經死了六個了,馬彪很不樂意,谷瑞也明白,到現在殷魁一死,谷瑞心說,怎麽著我也得來一下子!就見他刀把頂崩簧“嚓楞”一聲響,厚背雁翎刀亮將出來,墊步擰腰過來:“好童林!”往前一欺身,左手一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這刀就下來了。海川“大鵬展翅”,分開雙鉞,擡頭一看,“唰”地一下,這刀奔自己的腦袋剁下來了。海川左手鉞尖子往起這麽一支,右腿往前一走,就奔谷瑞的三里穴了。谷瑞谷仙知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海川一扁左手,“唰”地一下,就照谷瑞的肋窩子扎進去了,然後往後一撤鉞,一擡腿,谷瑞的死屍就出去了。老俠侯振遠心說:兄弟海川敢情到了時候也有點兒狠勁!你這倆比我們哥兒倆那六個都厲害呀。
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一瞧,哇呀呀怪叫如雷,“嘩楞楞”一抖虎尾三節棍:“小兒童林呐!”往前一搶身,雙手攥著三節棍當中的一節一抖,來了個“雙搖風火輪”,直奔海川的太陽穴就來了。海川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躲,右手鉞往前一推,右腳蹬著往前滑步,一陣風奔他的迎面骨就戳來了,大鉞尖子鋥明瓦亮,利銳鋒霜。馬彪馬雲龍腳尖兒一點地,長腰躲過去,調臉兒攥住棍頭,“一字棍”對準海川的頂梁就砸。海川往旁邊一閃身,左手一搭,上右步,右手鉞“麒麟吐書”。馬彪“點手喚羅成”,三節棍的棍頭過來用左手一抄,拿當間兒這一節一頂海川的手腕子,海川右手往起一提,人家單撒手,“嘩楞”一搖,掃了一棍,海川拔起來,兩個人當場動手就打上了。八法神鉞,腳踩八門,按八八六十四式上中下走三盤,子母鷄爪鴛鴦鉞施展開了,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快極啦!馬彪一瞧,哎呀,自己的能耐在哥兒九個裏敢說最好,但要比起人家童林來,還差得多呢!人家的軍刃出奇,招數出奇,身法太快,自己不敢疏神大意。兩人一場兇殺惡戰,十幾個回合開出去,海川一瞧:嗨,你也就是這麽兩下子,沒什麽出手的本事,不過是佔山爲王,落草爲寇!你在這兒一呆真跟海外天子一樣,隱匿國家盜寶的欽犯,隱匿採花的賊人陸寅、陸豐,到現在只落得山破人亡,你們是咎由自取呀!馬彪,你是頭兒啊,殺了你八個兄弟,如果不宰你,這八個人死後心都不甘!馬彪馬雲龍“橫風掃月”,打海川的腦袋、脖子,三節棍“嗡”地一下就到了。海川往下一矮身,右手鉞一搭他的三節棍,左手鉞往前一推,這手功夫叫“小鬼掏腮”。海川的雙鉞就跟擰麻花一樣。馬彪往後一撤步,海川右步奔右滑,右手從左手胳膊肘兒底下穿過去,“大鵬展翅”,唰!這右手鉞就等馬彪往回撤的時候,直奔馬彪的腦袋。馬彪橫棍一架,敢情這下是假的,海川就知道你這棍準得往上擡,你的中盤以下就露空了,這樣海川一甩臉,一背身兒,左手鉞一反,在馬彪的肚子上“噗哧”,大鉞尖子就扎進去了,咬牙一挺勁兒,馬彪一聲慘叫,一命嗚呼了。要說馬彪這個人也不算太壞呀,就因聽了谷瑞的話,跟人家三俠不講信義,到現在只落得血染廳前!
海川一看馬彪死了,往後一撤步,雙臂一振,一發威。侯老俠高聲喝喊:“海川呐,罪魁禍首死了就完了,趕緊設法捉拿四寇!”這個時候纔給李英、孫亮提了醒兒,沒有人家侯振遠這句話,都想不起拿賊來了!海川的頭腦也“轟”地一下,自語道:“對呀,我淨弄死人了,就忘了捉拿韓寶、吳志廣等人的事了。”這時再瞧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蹤影不見,大廳前的兵丁四散奔逃。老人家侯振遠可說話了:“罪在九寨主身上,與兵丁無干,他們願意跑就讓他們跑。”衆人來到大廳之內一尋找,四個賊人沒有,分散開再找一找,不管怎麽找也沒有。這工夫可是不小了,大廳前的嘍羅兵已經全跑淨了,九家寨主的屍體橫躺豎臥在大廳前一片。哎呀,是夠慘的呀!爺兒幾個聚在一塊,李英、孫亮傻眼了,海川也傻眼了。突然海川想起什麽似的問:“嗯?于老哥哥呢?”“是啊,咱們光顧了找賊了,忘了于老哥哥上哪兒去了,你們大家夥兒誰看見你們于師伯啦?”小蓮花于秀也找上了:“我大爺怎麽一會兒的工夫就不見,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干什麽去了?”于秀真著急啦!這時,孔秀過來對侯振遠說:“哎呀,師大爺,于師大爺上哪兒旮裏去啦,小子我是知道的。”“孔秀哇,你知道你師伯上哪兒去啦?”“哎呀,師大爺呀,不瞞您說,我認爲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嘍羅兵四處奔逃,一跑可能把他老人家給踩死了。”“胡說!”“是,是!我胡說。”于秀也不樂意呀:“有這事嗎?”
正在這個時候,從三道寨門外,有人哼哼著就進來了:“哎呀,哎呀,這回可把我纍壞了!”大家夥兒一瞧,啊!老俠于成從外頭進來,肩膀頭上前後挎著倆人。海川萬分高興,還是我哥哥呀,把韓寶、吳志廣給我拿了,咱們光顧得作戰,就忘了拿人了。老人家把這兩個賊“叭唧”往地上一拽,站在這兒說道:“哎呀,可把我纍壞了,哈哈哈,怎麽著,大廳前這些事兒都完了?”海川搶步進前過來一躬到地:“哥哥,光顧了戰,可就忘了拿賊了。萬沒想到老哥哥這麽大的年紀,幫了我的大忙啊。您把韓..,啊?”海川一邊說一邊低頭看,不對,是陸寅跟陸豐!這時大家夥兒可就全過來了。老俠于成笑嘻嘻地說:“兄弟,你認爲我拿住韓寶、吳志廣了?你給我道道謝,我看這謝就算了。是哥哥我把算盤打錯了,讓他們倆人跑了。我想拿兩個總比拿一個強,沒想到拿著陸寅跟陸豐了,這也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總算他們倆人損陰喪德辦壞事,現在撞到哥哥我的手底下了。海川,你放心,哥哥我這麽大年紀既然打家鄉出來了,趕上兄弟你有這事兒,什麽時候幫你拿住韓寶、吳志廣,什麽時候哥哥我回家。拿不著,我不回家!”海川聽完了正要道謝,侯振遠過來了:“海川還不趕緊給哥哥磕頭道謝。”海川一躬到地:“老哥哥待我童林如此恩德,請受我童林一拜。”“起來,海川。侯振遠,你不用拿話兒拴我,姓于的什麽時候說話也算數兒!”“那我就替我兄弟童林謝謝哥哥您了。”李英、孫亮瞧見了:“哎呀,老俠客爺,我們給您磕頭啦。”“二位起來,咱們沒多大交情,我也不是誠心拿的他們倆,誤打誤撞,該著你們倆省點兒事。你們也別給我道謝,我也不要你們的情。”“不!老人家,不管怎麽說,賊人是您拿的呀,您這一拿住他們倆,我孫亮就能得回故里,我的老母八十多歲,孩子又都很小,他們押在大牢已經三年了。這回,我們一家子二十七口就能出牢啦!李士鈞就能洗雪清白呀!我們倆人能不感念您嗎?”李英也連連行禮:“老前輩,晚生謝謝您了。”“得了,你們二位也算出了力了。這裏怎麽樣啊?”老俠侯振遠這纔說九家寨主盡皆喪命,兵丁逃散。于老俠點頭:“這些賊人全無信義,該殺該殺。”爺兒幾個說著話,太陽老高了。老俠于成說:“這麽辦吧。這兒也死了這麽多人,山寨也沒主兒了,李英、孫亮你們兩個找一隻船,把這兩個賊人放到船上,趕奔沅陵縣報案。順便讓官家到金銀亂石島來查山,該燒的燒,該要的要,該讓老百姓進山開墾種地的就讓他們進來。達摩堂乃武林精華,總該留下好好保護吧。不過這是人家官府的事情,咱們就不能多管了。大家分頭收拾一下,完了事之後,咱們到店裏頭見面,你們看好不好?”大家夥兒連連答應。于老俠又對李英、孫亮說:“你們把差事交到縣裏,再趕奔雲南府銷票交案吧。”孫亮、李英答應:“是,老俠客爺,我二人一定照辦。”于老俠轉身對海川說:“派人先到船塢找一隻船,然後咱們爺兒幾個趕緊回店,王爺還惦記著呐!”海川答應:“老人家,您既然這麽說,咱們就這麽辦吧。”
李英、孫亮他們提著賊人,衆星捧月陪著老俠順著三道寨門奔二道寨門、頭道寨門,來到船塢。找了一隻小點兒的船,把兩個差事放上,一切安排妥當,李英、孫亮因公事在身,也就和衆位告辭,直奔沅陵縣報案去了。
老爺兒幾個也全都上了船,一支篙趕奔南岸。哎喲,等到了江邊上啊,黎民百姓可就多啦!因爲一清早起嘍羅兵直往外逃跑,人們就聽說了三俠斬九個寨主、大破亂石島的事,給本地除去了一害。大家夥兒都認爲是馬個馬雲龍、谷瑞、殷魁這些人在山上辦壞事了,要說他們打家劫舍,胡作非爲,還是沒有。但是,鞭長莫及,他手下的人沅江三鼠本來是賊,還經常背著他們哥兒六個,在山下做了很多壞事,殺人越貨,老百姓們很恨他們。一聽說三俠斬九個寨主,拔了金銀亂石島這根釘子,從今後老百姓開著門兒睡覺都沒事兒了。嘿!人們全奔江邊上來了,人山人海地看熱鬧。一瞧老俠于成大高人,大賁頭,厚嘴脣,墜臉長鬍鬚,乾淨俐索真威風!再看侯振遠侯老俠客爺,肋下佩劍,跟個教書的老先生一樣。海川可就不同了,紫微微的臉面,又年輕又虎實,穿著一身藍。小弟兄們也都有個相兒。老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議論三俠斬九寨主這件事兒。
大家夥兒趕奔興隆店,進店往裏走,直接奔跨院。王爺他們早起來啦,這兒還不少的人呐,阮和、阮壁、閻保、鮑信、侯俊、侯玉、王三虎,還有二爺侯傑、吒海金牛于恆、蠍虎子白亮,大家夥兒全在這兒呐!老少羣雄十分著急,怎麽去了一夜不回來?王爺更不放心呐,跟二爺侯傑商量著,是不是派人到江邊兒上打聽打聽?這麽個工夫,衆俠客就進來啦,彼此相見,大家夥兒全都坐下。王爺忙著問:“于老俠,振遠老俠客,海川呐,你們哥兒仨昨天帶著孩子們進山怎麽樣啦?孫亮、李英到什麽地方去了?”老俠于成就把打賭大破達摩堂,他們如何背信棄義,激怒了我弟兄三人,大廳前斬九個寨主,水擒陸寅、陸豐,現在已經打發李英、孫亮他們到沅陵縣辦案,辦理金銀亂石島善後事宜的全部經過,跟王爺說了一遍。“嗷,海川,老俠客既然把陸寅、陸豐給拿住了,哈哈!不要緊,老俠客一定能幫著你把韓寶、吳志廣給拿住,您說對嗎?”于爺心說:這個王爺心眼子太多啦!侯振遠就用話拴我,您這兒又來了!便說道:“王爺,這個您放心,我跟海川已經說了,不拿住韓寶、吳志廣,我是絕不回家。”“那本爵我可給您道謝了。大家夥兒擦臉吧。”擦臉漱口,喝了點兒茶,預備飯萊,大家吃完飯,等著孫亮、李英他們回來。
就在這個時候,夥計從外頭進來了,來到大家夥兒跟前說:“哪位姓侯呀?”“嗷!”老人家侯振遠一愣:“誰找我呀?我姓侯。”“嗷。老爺子,哪位姓童啊?”海川搭茬兒了:“我姓童啊!”“嗷,是你們老二位。外頭來了一個人,打算跟你們二位見個面兒。”“嗷,好,請進來吧。”夥計轉身形出去了,一會兒的工夫一挑簾兒,從外頭進來個出家人,爺兒幾個一看都不認識,這人歲數不算太大,三十多歲,細條兒的身材,穿著青僧袍,腰裏扎著一根絨繩兒,佩著一口戒刀,青中衣兒,開口薄底僧鞋,刀條兒一張臉,滿臉的橫絲肉,看得出來這個人很陰險!兩道似有似無的眉毛,青頭皮兒,還沒受戒呢!一雙眼睛不大,滴溜兒圓,小鼻子頭三角的菱角口,一對錐把子耳朵,頷下無鬚,斜插柳兒背著個小包袱。夥計把這位大師傅引進來以後,就給指引著:“大師傅您瞧,這位姓侯,這位姓童。”“阿彌陀佛,侯老俠、童俠客,貧僧問訊。”老俠侯振遠一抱拳:“和倘,你從什麽地方來?我弟兄與你素不相識,來到店中一定有事吧?”“阿彌陀佛!您要問貧僧我,是從雲南狐兒山鐵善寺廟裏頭來,奉我家方丈之命,給你們二位投遞書信。”老俠侯振遠跟童林都是一愣。傳說在武林中,鐵善寺好像比少林寺都早,它這門戶裏頭傳下來的一種功夫叫鐵蝠拳,一百零八式硬功硬架,據說年輕的小夥子就這一趟拳打下來,渾身都跟水撈的一樣,這拳腳很硬棒。它這個廟是十方長住,十方長修,可不是子孫院兒。子孫院兒呀,就是師傅死了傳徒弟,徒弟死了再傳徒弟。十方長住這種廟是外請當家的,只要您德高望重,夠那個身份,人家就可以把你請來。現在鐵善寺的方丈當家的僧名叫濟慈,年歲可不小了,有個美稱叫紫面伽藍佛,他的親兄弟是本廟的監寺,名字叫濟源,有個外號叫鐵面伽藍佛。親兄弟倆共掌鐵善寺。在他們哥兒倆上邊,也就是上一代的方丈名字叫亞然,江湖人稱水晶長老亞然和尚。這個和尚的門戶,跟童林他們是一門的,因爲四大名劍的二爺就是個出家的和尚,叫碧目金睛佛姜達姜本初,姜二爺的大徒弟就是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姜二爺一共是四個徒弟,二徒弟天海佛霞公長老竇瑞,三徒弟西方長老秋蟬,四徒弟現在是直隷省昌黎縣青雲山青雲寺的方丈,人稱青雲長老寶鏡禪師。姜老劍客爺這一生共有三對半鹿角棒。他自己使了一對兒,另外兩對兒,一對兒傳給了自己的大弟子水晶長老亞然和尚,他文武兩家、內外兩科俱臻絕頂,而且年歲也到了。論起來他是童林的師大爺,因爲童林的師父是三爺張鴻鈞的徒弟,這是二爺姜達的徒弟,一僧一道。水晶長老亞然和尚這人有個缺點,就是護短,對自己的弟男子姪他本人十分愛護,要有別人欺負他的弟男子姪,他還有點不樂意。這個愛護可不是一般的愛護,近于溺愛,有的時候就成了放縱。那個時候濟慈、濟源還沒有那麽高的份兒呢!但他們的徒弟可以說桃李滿天下,尤其是濟源,他收了很多徒弟,都是屬于佔山爲王的。比方說鐘山獅子寨的金頭獅子孟恩孟少伯,他們師兄弟幾個是濟源的徒弟,紫面龍君羅烈跟這死了的三孔獨角蛟馬彪這些人也是濟源的徒弟。他們的徒弟即使在外頭有些個胡作非爲,越貨殺人的舉動,也沒被鐵善寺的法規戒律制裁。一來是由于水晶長老亞然和尚有點放縱,二來有時候說一說,濟慈、濟源就給攔了,只說:“您放心吧,沒什麽事。”其實呢,這些人干了很多觸犯清規戒律的事。時間一長,濟慈、濟源的羽翼豐滿,本領也夠份兒了。老和尚亞然一想:我也沒法跟他們一塊兒嘔氣了,得啦,我讓賢吧。這可是錯誤,因爲這不是子孫院兒,應當是聘賢呀。水晶長老亞然就沒有,帶著自己的小徒弟金面韋馱法正,爺兒倆離開了鐵善寺退歸下院。對出家人來說,青燈古佛了此一生,深山老林小廟之中,爺兒倆有點吃的、喝的,與人無悔,與世無爭,就算隱避了。
當濟慈、濟源接過手來,又沒有老前輩在這兒監督坐鎮,沒人管了,他們的勢力可就更大了。金頭獅子孟恩孟少伯從金銀亂石島回來了,在兩位老人家面前花言巧語,搬弄事非,說了侯振遠、童林很多壞話,濟慈、濟源勃然大怒,要與侯振遠、童海川一拚生死。
上回書說到楊法本下書信邀請衆豪俠,是由于當年太湖要鏢銀殺了韓大壽他們,孟恩逃回鐵善寺,見濟慈、濟源哭訴一番,又說了海川他們老哥兒倆許多壞話,濟慈很是不滿。他們派人到杭州去探問,纔知道童海川兩次杭州打擂,掌震法禪,于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要興一家武術,現在又聽孟恩說他們要滅鐵善寺的山門。正在這時,紫面龍君羅烈他們跑回來了,見著兩位當家的也哭訴一番:“我的山完了,叫侯振遠、童林一把火給燒了,他們說要興一家武術,要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按理說,兩個老和尚應當親自出寺仔細調查一番。但是,兩個和尚沒有這樣做,而是偏信蜚言,怒駡二俠,發誓要將侯振遠、童海川置于死地!餘怒未消,兩個和尚商量出一條絕戶計,欲借九月九重陽會之際,邀請天下英雄到鐵善寺赴會,屆時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全來。同時,也邀請侯振遠、童林來赴九月九重陽會,尋機致死侯振遠和童海川,因爲這是爭奪門戶之仇哇。
兩個老和尚在廟裏準備就緒,讓小徒弟法本去送信。就是這個當說客的和尚,他俗家姓楊,有個外號叫狠毒蟲。別看他是個小徒弟,在鐵善寺裏他跟兩個和尚可說得上話,還竟給兩位方丈出壞主意。這樣,狠毒蟲楊法本等師父把信寫好了之後,就按著官道奔杭州,想迎上侯振遠跟童林,把這封請帖交給他們哥兒倆,請二位赴會鐵善寺。沒想到今天一清早來到金銀亂石島,這裏人山人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法本可就過去了,跟老百姓一打聽,纔知道三俠斬了九個寨主,六個師兄全叫侯振遠、童林給殺了,這裏頭還有個西方俠于成,把沅江三鼠三位師兄也給殺了,整個兒金銀亂石島徹底覆沒。真是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氣得法本咬牙切齒。
楊法本在江邊候等,一會兒的工夫,山裏的船出來了,三俠帶著所有的人一下船,他們進了龍潭鎮的興隆店。過了一會兒,楊法本來到興隆店,經店小二通報,跟侯振遠、童林見面,說出自己是鐵善寺的。海川一聽就明白了,他把侯老俠的話給攔住了,問道:“大師傅,你怎麽稱呼?”“嗷,阿彌陀佛!童俠客,您要問我,我出家的名字叫法本,人稱狠毒蟲。”“楊師傅,你到這兒來找我們弟兄有事嗎?”“阿彌陀佛!童俠客,此番面見閣下有點兒小事。因爲敝山在九月九設擺重陽大會,邀請天下英雄、武術家蒞臨鐵善寺,每十年一次,今年就逢此盛會。鐘山寨的師兄金頭獅子孟恩回到鐵善寺,我家方丈一問,纔知道童俠客由侯老俠幫助,打算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揚名天下,立您的武術門戶。我們還聽說童俠客不但把鐘山獅子寨給勦滅了,同時也把清雲寨給火焚了,您還揚言要滅鐵善寺的山門。不知道鐵善寺什麽地方把您給得罪了,更不明白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八十多歲的武林前輩,一定要幫著您大興門戶,助紂爲虐。爲這個給您帶來了一封信,想請您于九月九去一趟,和我家方丈見個面。總而言之,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此僧中不二法門,就問到底爲什麽?沒想到,我今天早晨到這兒纔知道,不但鐘山獅子寨、清雲寨裏鐵善寺的門人弟子被殺的被殺、被趕的被趕,你們還把金銀亂石島我九個師兄全給殺了。看來要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是不假了,我一定把這事情回復我家方丈。你們要是去,告訴我一聲兒,好稟報我的師父,以便掃榻恭候,竭誠相迎。”說完了之後,打開小包袱,拿出一封信來,往上一遞。海川一伸手把信接過來,一瞧,信寫得很婉轉:“久慕侯俠客、童俠客大名,如瞻泰山北斗。今敝山擬設擺重陽會,于九月九日恭請天下英雄赴會,因此擬請二位蒞臨鐵善寺。皆因弟子孟恩、羅烈等回山言道童俠客興一家武術,要與我鐵善寺爲仇做對,不知所因何故?至時奉請閣下光臨,我們見面暢談。鐵善寺方丈紫面伽藍佛濟慈、鐵面伽藍佛濟源合十。”這“合十”就是打問訊,俗語就是請安問好的意思。海川看完了一想:我別給兩位老哥哥瞧,也別給王爺瞧了,就對楊法本說:“楊師傅,二位方丈的意思邀我童林跟我兄長侯振遠九月九必到鐵善寺,不就是這麽點兒事嗎?”說著,把信瓤兒照樣兒給裝起來,把這封信又交給法本了。“楊師傅,原書不敢領受,當面退回,上訴你家方丈,九月九日,侯、童必到。”“好!君子一言,如白染皂,童俠客快人快語,貧僧欽佩,那麽貧僧告辭。”說完以後,把原書揣在大衫以內,行完禮,走了。
屋裏頭,從王爺往下一個說話的也沒有。老俠侯振遠完全明白童林的心,因爲哥兒倆在一塊處的時間長了。海川想:我童林奉命捕盜拿賊請國寶,狐兒山鐵善寺跟八卦山相隔不過幾十里地,他說我童林要滅他鐵善寺的山門,我不便于跟他分辯,有什麽話我得上鐵善寺去,仰仗我童海川的生平所學和衆豪俠的相助,必能戰勝鐵善寺,這叫做敲山鎮虎,讓你李昆李太極瞧瞧,如果你不獻國寶,不獻二小,你也知道我姓童的不是好惹的!如果我童海川到了鐵善寺叫人家給打趴下,我寧死鐵善寺,不死八卦山!海川是鐵了心了。
老俠侯振遠心裏頭可有點兒難受,思忖著:我八十多了,在綠林道端起這碗飯來已經吃了多年,這刀尖上的飯不好吃啊!我們弟兄已經成名了,抱著胳膊根兒在巢父林一忍,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斬將覆車之事,閉門思過,這多好哇!死也要死在我自己家裏的炕頭上。但是海川來了,二弟侯傑他們爺兒幾個到了北京,人家童海川照顧得多周到哇。現在海川賠著王爺一塊兒來了,我侯振遠兩手一合說:拿二寇我管不著。那我侯振遠是什麽人了?這樣我纔答應。在未曾答應以前,我可想到了這是一場渾水呀,我跟童林出我這家門兒容易,將來還能不能帶著這口氣兒回我的家,可就兩說著啦!怎麽樣?現在事情越鬧越大了,不但得罪了雲南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的八位莊主,而且還得罪了八位莊主的不少朋友,就這一件事就夠我侯振遠喝半壺的。這還不說,現在跟鐵善寺又搭上鈎兒了,不去,寒磣不寒磣?我要說我敢去,就憑我們哥兒倆,要鬭鐵善寺呀,說真的,沒那能耐呀。但是渾水已經趟上了,還能想別的嗎?那就到哪兒說哪兒吧。侯振遠這麽一想,對自己還有個原諒。
老頭兒于成想:我招誰惹誰了?我一百零一歲不是小孩了,我管他鎮八方鎮七方呢,他愛鎮哪兒鎮哪兒,沒鎮到我們家門口去,我賭運氣干嗎?我這麽一訪這倆人不要緊,金銀亂石島的事情出來了,現在鐵善寺的事情又接上了。如果說侯振遠、童林要去鐵善寺,我去不去?去,人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年少,像童林這樣三十多歲,栽了跟頭將來還找得回來。我一百零一歲,要栽了跟頭,什麽時候去找呀?我有今幾個沒明兒個的人呐,自己爭什麽強,鬭什麽勝?“唉!”老頭兒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侯振遠聽出來了,就說:“哥哥您看,金銀亂石島的事情完了,沒想到鐵善寺這事情又出來了,看來鐵善寺這件事,要比金銀亂石島大上百倍千倍萬倍呀。依我說,哥哥您這麽大的年紀,一世成名淨胳膊淨腿,連個屁股墩兒都沒叫人家推倒過呐,保全您的老名譽回家得啦。我們哥倆陪著王爺從這兒奔鐵善寺吧。”老俠于成一擺手:“侯振遠,你這是什麽話?事情出來了,爲什麽讓我走哇?我一頓半斤面你管不起我了?哈哈哈哈!哎呀振遠,咱們別來這一套啦,我認了!誰讓我打家裏出來了呢?干脆,哥哥我跟在你們哥倆後頭,站腳助威,搖旗呐喊吧,我也算個幫忙的好不好?”侯振遠過來,搶步行大禮:“哥哥,我謝謝您,我給您磕一個,您拿這老命保我們哥倆,我們連個頭都不給您磕嗎?”老俠于成伸手攙起來了:“算了,算了。”海川借這機會過來道:“哥哥,我給您磕頭道謝。”海川磕了兩個頭,于爺也給攙起來了。王爺過來道謝:“于老俠呀,謝謝您!鐵善寺的事情完了,還得請您到八卦山呢。”“王爺,剛纔不是跟您提了麽,捉不住韓寶、吳志廣,草民我決不回家!”小蓮花于秀一聽,心說:得!不讓你出來,你老人家非出來,到現在出了這麽大漏子,我又怎麽敢過去說讓老爺子回家呢?那還不駡我呀。他心裏乾著急。西方俠也說得好:“兩位賢弟,不用說有王爺的金身大駕,就是你們哥倆的面子,我也絕不含糊!赴會,哥哥一定去。可是有一樣兒,兄弟,都誰去呀?”老俠侯振遠一聽道:“老哥哥,赴會也就是咱們哥兒仨去呀,別人怎麽能勞動呢?”老俠于成搖了搖頭:“這倒好明,除去你、我、海川,沒別人啦?”侯振遠一聽老俠于成話裏頭有話,就問道:“哥哥,小弟一時的愚暗不明,老人家一定有成熟的主意,侯某不才,請您相告。”于爺一擺手,說:“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呀!鐵善寺兩個和尚設擺重陽會,他們請了那麽多的人,這分明是要跟海川爭奪門戶哇!海川要興一家武術,如果一旦之間輸給人家了,這家武術就算夭折啦,這個門戶就立不起來啦。如果就咱們弟兄三人,就顯著人單勢孤。我想是請點兒朋友,多一個朋友就多一份力量啊。你們說對不對?”主爺一聽:“老俠客爺,您遠謀深慮呀,太對,太對啦!不能就咱們這麽幾位去,我們還是請點兒人吧。常言說得好,食酒千日不可一日不醉,用兵一世不可一日不備。還是防備點兒好。”老俠侯振遠搖了搖頭:“王爺,于老哥哥,我們三番兩次杭州擂的英雄,各路的豪傑,雖說都是知己的賓朋,但這一次重陽會再要勞動這些個好朋友爲咱們赴湯蹈火,唉!我心裏頭不落忍呐!”于爺說:“兄弟,你這話不對,你我的朋友都是行俠仗義的,講的就是自己原無事,只爲他人忙。何況是良友呢?這個不算什麽。來吧,把文房四寶取過來,咱們開個單子。”老俠侯振遠答應了,然後把紙張鋪好,蘸好了筆。于老俠在旁邊兒問海川:“海川,你說吧,你的朋友是哪幾位?哈哈,從你這兒來。”“老人家,我的朋友不算您,就是我這兩位哥哥,別的我沒有朋友哇。”“賢弟,你這是開玩笑哇,怎麽著也得有幾位好賓朋啊。”“唉!老哥哥,我倒想起兩位來,就是揚州鈔關街龍泉寺我的師兄、長眉羅漢鐵臂禪師普照,再有就是就近的玉頂九龍觀的觀主司馬老哥哥、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哎!振遠,寫上寫上,還有誰?往下說吧。”老俠侯振遠一邊兒寫著,一邊兒也想起兩位來,像望潭莊的二老,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少仙、貍貓草上飛陶榮陶少華。還有兩位,一位是鎮江瓜州的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于美;另一位是常州府北門裏清風巷賽判飛行俠苗澤苗潤雨。海川又想起一位來,說道:“還有于老哥的徒弟,我那位老哥哥、展翅金雕鐵掌李源。”“嗯!寫上、寫上。”再有什麽鎮遠鏢局、鎮海鏢局、遠東鏢局、永發鏢局、漢口利勝鏢局等,凡是請得到的吧,由頭至尾,把兩次杭州擂的朋友完全都寫下了,然後大家夥兒把它分一分,分成南北兩條道兒。又讓夥計出去到街上刻字鋪,把戳子刻來。裁好了紙,往上一打印,一填字,約定九月九日以前,在雲南狐兒山下黔南客棧王家老店見。然後派人把白亮、王三虎他們叫進來了,把意思一說,這倆人是義不容辭,給他們準備好了路費,讓他們分兩道走。老俠侯振遠囑咐說:“道理先跟人家說清了,有時間就來,沒時間您千萬不要勉強。”說好了以後,打發他們兩個人走了。
大家夥兒說著話兒,時間不大,簾子板叭嗒一響,李英、孫亮從外頭進來了,從王爺起挨著磕頭請安,給爺兒幾個道了謝。于老俠讓他們二位坐下後問道:“孫亮啊,你們的事情怎麽樣啦?”“整個兒金銀亂石島已經派官兵進駐了,查封一切財產,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所有的死屍盡皆掩埋,財產就算充公了。陸寅、陸豐兩個賊人承蒙您老人家把他們拿住以後,現在沅陵縣大牢之內押著呢,已經有了口供了。衙門讓我們倆人先回來,把破囚車以及官兵都帶回來,然後從沅陵縣起身,再派官兵,準備囚車,讓我們哥倆解往雲南,就銷票無事亍。多謝你們老爺兒幾個幫忙啦。”于爺大笑著說:“哈哈哈,好吧。你看,你們一回來,我們這兒有點事兒。”“老俠客爺,咱這兒有什麽事啊?”于爺就把楊法本下書信,九月九重陽會的事情對孫亮他們說了。于爺接著又說:“這麽辦吧,到了雲南以後,那兒就是你們倆人該管的地面啦,打聽著我們到了鐵善寺的事情怎麽樣了,希望你們到時候去一趟,我們也聽聽你們把二寇如何處理的。”孫亮說:“老俠客爺您放心吧,我們如果能趕得上,一定到鐵善寺給你們去助威。”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所有店飯賬全都還清了,而且多給了人家店裏夥計一些小費。然後爺兒幾個把小包袱收拾好,軍刃帶齊,從打這個地方起身,奔大道朝雲南下來了。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
這一天正往前走,正值大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已經黑下來了。于老俠可就說了:“看見沒有?咱們錯過了宿頭。天又這麽晚了,咱們得找地方住下了。”本來呢,這爺兒幾個好貪個黑,爲什麽?人多呀,爺幾十八個呢!高的高,矮的矮,醜的醜,俊的俊,醜俊胖瘦不一,尤其傻小子于恆,更叫人瞧著嚇得慌,所以走在大路上人家淨瞧希罕了,這樣還是晚傍晌走好。但是這一次錯過宿頭了,傻小子早就又渴又餓啦,直叨嘮:“這老頭子,也不想法兒找地方住店,喝點兒水,吃點兒飯。這老餓著,受得了嗎!”爺兒幾個再細瞧,眼前黑壓壓、霧沉沉,煙籠霧罩,好像是一個村莊。這麽著,大家夥兒可就奔這村兒來了。來到村口兒,有個石碑,上頭有六個字:白馬河甘家堡。“咱們進村兒吧。”于老俠一說,大家夥兒全奔裏走。
這個村子很整齊,南北兩面兒是住戶、鋪戶,正當中一條寬寬的街道,由于天色已晚,長街上路靜人稀。一進村口,路北有座廟,這個地方離著這條街遠一點兒,中間有塊地,空地後頭纔是廟,廟的周圍栽種著好些樹,三座山門都關著看不清,實際上這是個火神廟。爺兒幾個往前走,注意著有沒有安宿客店,結果從東頭過十字街往西,由西又往東來,沒有店,街上又沒什麽人。衹有在十字街口路北,好像是個大戶人家,磨塼對縫的過街影壁,座北朝南的大門上有下馬石,門口兩邊兒有幾棵龍爪槐樹,門槐長得十分茂盛,再往東一點,路北大栅欄門是車門、走馬門,這家很講究。爺兒幾個一商量,既然沒有店,干脆咱們就在這兒投宿吧。可是有一樣兒,王爺說:“咱們這人可太多呀,三俠加王爺再加上我,這是老五位,再往下,八大門人九弟子,這就是十四位,再加上夏九齡、司馬良、蠻子孔秀和叱海金牛猛英雄于恆,剛好是十八位啦,人家敢讓咱們進去?”王爺這一提醒兒,于老俠也點了點頭:“對了,膽兒小的不敢讓咱進去。二弟你過來,哥哥我有辦法。”王爺心說:這老頭兒,一輩子經歷的事太多,什麽都有辦法。侯二爺過來了:“哥哥什麽事兒啊?”于老俠說:“你帶著這些孩子們都藏在影壁後頭,尤其咱們這位傻兄弟,你別讓他說話。等人家本家出來了,要是人家不答應,就甭說了。人家本家只要一說‘成’,咱們立刻就搭茬兒,我們還有幾位一塊兒進去吧。他既然答應了,就不好意思再攔了。”侯二爺心說:這老頭子,餿主意真多,這招兒挺好。結果二爺侯傑帶著這些人全到影壁後頭藏起來了,這兒就剩三俠加王爺。老四位往這兒一站,老俠侯振遠上前去“叭叭叭”拍打門環。
時間不大,從門縫裏頭露出了燈亮兒,有人問:“誰呀?”“嗷,您開開門吧。”門管兒一響,咣啷啷門分左右,有兩個家人提著盞氣死風的燈出來,一看這老爺兒四個,就問:“幾位叫門呐?”“啊,不錯,我們叫門。”“有什麽事兒嗎?”“路過貴寶地,投店不著啦,打算在您這貴宅投宿,房飯錢不敢短少,明日一早兒就走。”“嗷,您這兒候候啊。”說完了,家人把大門關好可就進去了。一會兒的工夫大門重新找開,老俠侯振遠擡頭往裏這麽一瞧,兩個家人挑著燈籠,當中走出一個人。大家一看,這個人年歲可不小,七八十歲啦,中等身材略微高一點兒,寬寬的肩膀兒,猿臂蜂腰,一看就知道他是個練武的。凡是練武的,眼神、身板兒跟一般人總不一樣。這位老者膀大腰細,面似銀盆,蠶眉朗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前胸,微然有點兒謝頂。身穿銀灰綢子長衫兒,腰裏扎著絨繩兒,白綿綢的褲子汗衫兒,腳底下寸底的福字履鞋。髮挽銀絲,頷垂玉線,這老頭兒好精神!這位老人也上下打量這四位:老俠于成大高個兒奔兒頭,墜子臉、厚嘴脣,頷下一部白鬍子半截兒黃,看得出來比自己年齡大得多。再看侯振遠,形神瀟灑,跟教書的老先生一個樣,文墨氣十足,但是肋下佩劍,看得出來是位把式匠。再瞧海川,雄赳赳氣昂昂往這兒一站,太陽鼓著,眼睛努著,渾身氣派十足,好精神。再看王爺,天日之姿,龍鳳之表。瞧得出來,這四位很出奇。老頭兒趕緊一抱拳:“是幾位要投宿嗎?”老俠侯振遠躬身施禮:“不錯,走在了您的貴寶地,投店不著啦,打算在您府上投宿,明日清晨就走,不敢過多打擾,房飯錢也不敢短少。”“哈哈哈哈,四海之內,皆爲朋友,吃頓飯算不了什麽,請吧!”老俠于成一回頭兒道:“本家兒可讓進去了啊。”“好嘞!”希哩胡嚕全出來了,本家老爺子這麽一瞧,哎呀喝!影壁後頭還藏著十多位呐!也就是這樣兒的本家主人,含糊一點兒的,不敢讓進去呀。尤其這傻小子,捂著肚子一瞪雌雄眼兒:“都進去,都進去,一個兒也少不了!”“哈哈,諸位呀,請吧。”這位老人讓家人頭前帶路,自己把大門關好,一同往裏走。
迎面的頂門影壁,上頭有兩個字:“接福”。影壁頭裏一個大荷花缸,栽種的荷花都長著。往西是四扇屏風門,綠油漆灑金星兒,四個鬭封“齋莊中正”,其中“莊中”兩個字的門開著,“齋”和“正”字門關著。塼墁的院子,墒腳下栽種著奇花異草。一溜南房,前出一步廊,這可能是下人們住的。北房銀燈招展,照如白晝,這是大客廳。兩旁邊兒有角門,有箭道,還有東西配房。再往後,一排房一排房還有很多排房。大家夥兒來到前出一步的遊廊,細蝦米鬚的斑珠簾兒,家人把簾櫳挑起,衆人全往裏走。等進了客廳,裏面也十分大。明窻淨几,完全都是花梨紫檀的硬木家具。墻上掛著挑山對聯,全是名人手筆,寫的都是真草隷篆,畫的都是水黑丹青。靠東面的書閣子,經史子集貼著黃標簽兒,琳瑯滿目。還有裏間屋。迎面是架几案,兩旁有椅子,當中是八仙桌,椅披、椅墊、桌圍子都是南繡平錦。
衆人紛紛讓座兒,夥計現往屋裏頭搬木凳兒。人家本家老頭兒一指西方俠于成:“這位老英雄,看您的年紀,比老朽還年長得多呀,真是年高德重。請問,您怎麽稱呼?”老俠于成微然一笑,說道:“哈哈哈,老朋友您要問,小老兒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縣于家莊,姓于名成,表字洞海。”“嗷!”這位老爺子往後一撤步:“您就是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于老前輩嗎?”“不敢當,正是小老兒的賤號。”“嗷,您怎麽稱呼?”本家老頭兒一指侯振遠。“老員外爺,您要問在下,家住在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姓侯名廷,表字振遠。”“哈哈哈,哎呀!貴昆仲壓倒山東半邊天,聖手崑崙鎮東俠。當然啦,那位一定是二俠客、一輪明月落九州蒼首白猿侯二俠客了。”二爺一想,怎麽到我這兒就不問了呢?嗷,我這兒有特徵,就是我這鋥明瓦亮的大秃子,二爺一躬到地:“不敢當,不敢當,正是兄弟我。”“那麽這位呢?”一指童林。海川一想:哥哥們都說了名姓兒了,我也得說,便躬身答道:“老前輩,您要問小子我,家住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好啊!新出世的朋友,兩次杭州擂,北高峰上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武林道又新添了一位了不起的、叱咤風雲的人物。”“啊!老人家,小子賤名,何足掛齒,您誇獎了。”“啊哈哈哈,這位也是?”本家老頭兒又一指王爺。“嗷,老員外,您要問,在下家住在北京城,我是旗民,名字叫胤禎。”“哎呀!您是王爺千歲!貴足蒞臨賤地,恕過草民未曾遠迎,請千歲原諒。”老者跪地下磕頭,王爺沒法子,伸手相攙:“老員外,請起請起,本爵這一次微服來到南七省,不敢讓官員知道,希望不要聲張。”“哎呀!王爺呀,草民太高興啦!”“那麽您貴姓啊”?王爺和衆位都問。“您要問在下,我乃南京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鳳池。”“嗷!”老俠于洞海一抱拳:“原來是甘大俠!化地無形隱逸俠甘老英雄。”
甘雨甘鳳池,這個人在清初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有名的大俠客呀!他的父親名字叫甘輝,他的祖父名字叫甘英,就是明朝的甘國公。甘家父子保著明朝的末代皇帝逃往臺灣省,後來由于施朗施侯爺獻了臺灣,嗣王朱克爽捧著璽綬就投降了大清朝。那個時候,甘國公甘英和甘輝父子二人雙雙殉國而死,這樣兒,老家人甘祿就帶著少爺,也就是甘雨甘鳳池,乘坐海船渡海逃回了大陸。那個時候,甘雨纔幾歲,他回來以後,投奔娘舅謝秋山,住在南京。一來二去長大了,謝秋山認識兩位老武師,都是通玄的武術。師兄弟一位住在紹興府周家集,姓周名叫周洵,外號叫雲龍九現;一位是安徽省六安縣路家堡的,姓路名字叫路民瞻。謝秋山就把他們哥倆請到自己的府裏,教甘雨甘鳳池練藝。甘雨甘鳳池打七歲跟二位老人家一邊讀書一邊練藝,一晃兒練了十年。周、路二位老前輩都因爲有事回家了,十八歲的甘鳳池自己想謀生,但是這也很不容易,因爲能耐並不大,後來自己就保上單人鏢了。怎麽叫“單人鏢”?南七北六十三省,那時候滿清開國已經十幾年了,到了顧治十年,可以說比較安靜一些了,人們哪個省份都可以去,就僱一人給保鏢,交了鏢,您給我錢我就回來。
有一次甘鳳池走到湖北孝感縣地界,把鏢交了,自己一個人往回走。天快黑了,他從大山裏頭往外來,甘爺當時想著:我得快點兒走,不然的話,今天晚上就找不著住的地方了。突然間,他發現前頭有個老頭兒,這個地方的山道實在太窄了,甘鳳池打算過去,但很不容易,因爲都是蜿蜒小路。這個老頭兒在右肩頭上扛著一個大筐,筐是用荊條編的,有大水缸那麽大,一人多高,也粗實,裏頭滿滿當當這麽一筐青草,都上了尖兒。說真的,這青草分量不小呐,也很費勁。老頭兒慢慢、慢慢地走,甘鳳池想過過不去,就在後頭說話了:“這位老爺子啊。”老頭兒慢慢地回過頭來:“哎喲!年輕人。”甘鳳池一看這老頭兒,赤紅紅臉兒,大白鬍子,年歲總得有七八十了。“你有什麽事兒啊?”“您看,天快晚了,您在哪兒住啊?”“嗷,我呀,呵呵呵。”用右手往山下一指道:“出了山口兒就到家,所以不著急。”“哎呀,老人家,您是本地人,道路熟,走在山裏頭也不害怕。話雖如此,天一黑萬獸出洞,您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碰上兇猛點兒的野獸也是麻煩。”“要說可也是,不過呀,我是走熟啦,也不顯了。”“老爺子,我是外地人,路過您這兒,您看我還得找店呢。這麽辦吧,我替您扛會兒這筐草,咱們爺兒倆快著點兒走,您也就把我給帶出山去了,您看好吧?”其實甘鳳池這可不是真心,說這話的意思是:您讓個道我過去。沒想到這老頭心眼實,就問:“你替我扛這筐草?”“啊,您看可以嗎?咱二位快著點兒走。”“哎呀小夥子,你扛得動嗎?”甘鳳池一想,這老頭可有點兒別扭,心說:嗷!您七八十歲的老人扛得動,我剛二十來歲,血氣方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扛不動這筐草?甘鳳池正琢磨著,就聽老頭說道:“哎,小夥子這邊來。”老頭兒的臉兒衝西,甘鳳池臉衝東,老頭兒用左肩給,甘鳳池用右肩接,那肩膀兒可就貼上這筐底了,伸平了右手,拐過手腕兒來摳住筐叉兒,這筐可真不小。“接過去了嗎?”“老爺子,我接過來了。”“我可要鬆肩兒啦。”“哎,老爺于您交給我吧。”等人家老頭兒微然往下一矮身兒,甘鳳池險一點兒喊出來!這筐裏絕不是草,何止千斤?差一點把甘鳳池給壓塌嘍!幸虧自己是個練家子,甘爺就這麽一挺勁兒,渾身骨頭節兒直叫響兒,把這筐接住了。老頭兒撤下肩兒來:“哈哈哈,你這小夥子真成,來,走吧!”“那、那什麽..”敢情扛著這筐草他走不了啦,勉強順著山道走了十幾步。甘爺心想:我丢人就丢人吧,好在我年輕,丢在老人家手裏也不算什麽。“老爺子,您這筐裏頭是草嗎?”“草?沒有裝多少,這筐裏頭都是大塊兒石頭。”“啊?您沒事兒扛著石頭玩兒啊?老爺子我扛不動啦。”“啊,你還可以。來,給我。”人家老頭兒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往下這麽一矮身兒,一伸肩兒就接過來了,依然不慌不忙,也顯不出沉來,慢慢地往前走。甘鳳池用左手護摟自己的肩膀,心想:這老頭兒得有多大力氣呀,約摸著起碼也得有個五六百斤!沒法子,自己慢慢跟著走吧。這麽一走,纔知道不是一步道兒半步道兒啊,順著蜿蜒不斷的羊腸小路,走了很遠很遠纔走出山口來。也不知道人家老頭兒這筐是怎麽背出來的,反正走這麽老遠,老頭兒也不換肩,也不停歇,終于進了這麽一個小山村兒。
這個小山村兒也就一百多戶人家,住得零零散散。路北荊條編的栅欄門兒,前頭是個大空場兒,進大栅欄門往裏走,甘鳳池一瞧,靠東面的大空場上,大塊的石頭堆成了山。老頭兒進了這大栅欄門衝北喊:“蘭兒啊,蘭兒哎,又貪玩去啦?”這時,由打院裏頭跑出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來,梳著雙歪抓髻,前髮齊眉,後髮披肩蓋梗,穿著一身藍,腳蹬兩隻芒鞋。小孩說:“爺爺,您回來啦?”“啊,把這筐石頭倒到那邊去啊。”
甘鳳池想:您怎麽讓這孩子倒去?我二十多歲大小夥子都弄不動,這孩子怎麽弄啊?這老頭兒下摘肩兒,把這筐就放到地下了。小孩道:“我給您倒去啊,您怎麽今兒個少扛了兩筐啊?”
“啊,我今兒個纍了,這一筐就耽誤了兩筐的時間。”再瞧這小孩兒,兩隻手一掐這筐,猛地往起這麽一站,端起筐來跑得這快呀。甘鳳池可傻眼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武術是練到老學到老。這老爺子這麽高明還可以,怎麽這十幾歲的小孩兒也這麽力大無窮啊?“客人跟我來吧,這是我的小孫子,哈哈哈,這孩子沒能耐,就有點蠻力氣,成天就貪玩兒,不過我只要背回石頭來,這孩子就給端到那邊倒了去。你看,這不倒了。”敢情這孩子端著這筐石頭還要蹬著石頭往上走,倒到高處兒。孩子倒完了,把筐拿回來後說:“爺爺,這大哥是誰呀?”“叫叔叔。”“不!”“那就讓您這孫子管我叫哥哥吧。”“好吧,叫大哥。得啦,既然你遇見我了,咱們就算有緣啦,今天晚上你就住到我家裏吧。”“哎,好吧。”這樣兒一同進了屋。
老人的住處,東西房各兩間,往裏還有門樓、大院兒、正院兒,還有很多的房子。來至西房已經是掌燈的時間了,這孩子把燈點亮,讓客人擦臉、漱口,又去預備飯菜。小孩還把茶沏好端進來,二位喝著。老頭坐下來問道:“還沒領教貴姓啊?”“老人家,您要問弟子,我乃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鳳池。”“嗷,你也是個練家吧?”“我的娘舅姓謝,名字叫謝秋山,我乃臺灣甘國公之後。”“哎喲!你這是宦門之後哇。”“我的父親名字叫甘輝,祖父名字叫甘英,他們父子二人都殉國了。我由老家人帶領,纔來到咱們大陸上。”“你有師父嗎?”“我有兩位師父,只是弟子我不成材,沒練出來。”
“你這師父都是誰呀?”“一位是安徽省六安縣路家堡英雄得鹿老前輩路民瞻,另一位家住在浙江紹興府周家集,姓周名字叫周洵。”沒等甘鳳池說完,老頭兒就接著說:“他的外號叫雲龍九現。哈哈哈,對吧?”“是的,老人家您貴姓啊?”“此地郝家集,我姓郝。”“嗷,原來是郝老爺子。”說著話兒吃飯,飯吃完了,說了會兒閒話兒,天將二更啦。老人說:“咱是不是該休息啦?”“老爺子,該休息了,您看我在哪屋休息呀?”“跟我上南屋去。”
老頭兒自己端著一個小燈兒,甘鳳池跟在後頭,一直來到南屋,推門兒進來,把門兒關好嘍,把這小燈兒放在一個小窻兒上。甘鳳池一瞧,原來這屋是功房,東西兩面擺著龍頭鳳尾的兵刃架子,刀槍劍戟,斧鉞鈎叉,各種軍刃擦得耀眼生寒。在南墻上,有幾個木頭橛兒,都核桃粗細,三寸多長兒,插到這半中腰的墻上,不上不下,這邊兒一個,那邊兒倆,相隔也就一尺多寬兒。屋裏頭沒床鋪,三合土砸得地十分平整。“老爺子,這,這睡到哪兒呀?”“哈哈哈。你是睡單鋪還是睡雙鋪哇?”甘雨一想:這裏頭既沒有單鋪也沒有雙鋪哇?便問:“鋪在哪兒?”你看墻上,這單鋪就是一個木頭橛兒,雙鋪就是兩個木頭橛兒。”“這怎麽個睡法兒呀?”“你看著啊。”老頭兒到南墻下,一提氣兒起來了,用右手一按單橛扎,一撐勁兒,人往墻上這麽一貼,右手按著木頭橛兒,胳膊直了,木頭橛兒在大腿根這兒翹著一點兒。“嗨嗨嗨,這就是單鋪。”老頭兒下來,一縱身兒上了雙鋪,倆木頭橛兒夾著左右的腋下,胳肢窩這麽一夾一貼。老頭問:“你願意睡哪個?”甘鳳池心想:別說我,連我師父都睡不了。沒法子,我今兒碰上高人了,就說:“老爺子,我睡這雙鋪吧。”“哎,請吧。”小燈兒一吹,老頭兒一飄身兒起來,右手一按,貼在墻上,一會兒就睡著啦。這甘鳳池的樂兒可大啦,上去了架住,眨眼的功夫又下來了,蹲在墻根兒底下直喘氣。人家老頭兒這“吃哧一哧呼”
不帶晃動的。就這一宿,甘鳳池下來起碼有一百多回,人家這老頭兒沒下來過。
天亮了,甘鳳池跪這兒不起來了:“老爺子,我給您磕頭了。”老頭兒下來了:“哎呀!起來起來,小夥子,你給我磕頭干什麽?”“老爺子,您是風塵俠隱武林前輩,甭說勝過弟子,也勝過我的授業老師萬萬倍呀。沒有別的,我不敢拜您爲師,只求您指點一二。”“嗯,好吧!來來來,跟我到西房去。”二位到了西房。“我告訴你,這個地方叫石家岡,前邊兒是大江,後頭是這片大山,石家岡裏頭住著我一個師弟,姓石叫石飛燕。我是他的師兄,我住的這個地方叫郝家集,我姓郝名字叫郝長風,幼年之間闖蕩江湖有把子蠻力氣,人家給我起個名號兒叫銅鐘叟。”所以這甘鳳池表面上是路民瞻、周洵兩位老劍客的高徒,而實際上他是銅鐘叟郝長風的徒弟。甘鳳池給郝長風正式拜師,在人家那裏一呆就是二十年,文武兩科、內外兩家,俱臻絕頂。這時,郝長風對甘鳳池說:“得啦,你回家吧。”這樣兒,甘鳳池纔辭別了老師回家。
等回到南京以後,自己的舅父已經死去很多年了,他又到安徽省、浙江省拜望自己的老師。通過雲龍九現周洵,認識了漳州城南門裏的威震漳州白泰官,由白泰官介紹,把飛天虎陳勝之女嫁給了甘鳳池。夫妻結婚以後,因爲陳勝之女也有很好的功夫,家庭十分合美,他們就在舅舅家裏住下來了。後來,他又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數年後回到家中,收了一些徒弟。其中有一個叫秦亮的,外號叫粉翅蝴蝶。這個年輕人稟性不正,出師以後做了許多對不起師門的事兒,尤其是身染下流,只要看見人家姑娘媳婦長得好,就有胡作非爲的舉動,甘大俠知道以後十分震怒,非要把這秦亮給宰了不成,以便整理門戶,結果一找秦亮,秦亮嚇得跑了。但是,誰都知道甘大俠弟子秦亮爲人不正,這樣甘鳳池在南京住不下去了,一家子就離開了南京金陵,奔雲南來了。
走到白馬河這地方,一看風景很好。可是有一樣兒,這是個沒有多少戶人家的小村子。得了,自立甘家堡,拿出錢來,大部分的房子都是甘鳳池蓋的。招得百姓在這兒開墾山荒,種樹種茶種果木,年頭一多,這個地方風光好起來厰,甘鳳池的名譽也有了。兩口子生了一個孩兒,名字叫甘虎。一晃這就幾十年過去了,都到了康熙五十四年啦。甘鳳池七八十歲了,夫妻帶著孩子,就算在甘家堡白馬河抱著胳膊根兒忍了,閉門教子,也教了不少的學生。白馬河甘家堡這村兒裏,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都會那麽幾下子,全算甘爺的徒弟,可正式的徒弟甘爺一個沒有。南來北往成了名的人物路過甘家堡,都要來拜望拜望甘鳳池,把江湖綠林發生的情況都跟甘老俠介紹,類似童林這樣的事情,這是武林之中了不起的一件大事,人家甘鳳池都知道。
今天跟大家夥兒一見面兒,甘老俠十分高興,把自己的事情就全都說了。大家夥兒擦臉漱口,然後落座喝茶。甘鳳池又問了問客人,大家也把童林的事情說了說。時間一長,別人兒都能忍,這傻小子于恆忍不住了:“嘿!我說老頭兒,怎、怎麽淨說話兒,不、不給飯吃呀!知、知道我們餓了嗎?”雌雄眼兒那麽一瞪,跟甘爺翻了。“哈哈,還忘了這茬兒了,馬上準備飯。”知道都是練武的,家裏頭燉牛肉可有的是,把人分開了兩桌,這邊桌兒是大家夥兒陪著王爺,那邊那桌兒是壞事包張旺、蠻子孔秀這些人陪著傻小子于恆。冷葷熱素往上這麽一端,除了主要的幾個壓桌碟兒外,還有一個是鹹菜絲兒,一個是花生豆兒。上來好的了,壞事包張旺伸手就要夾,傻小子掄圓了給他一嘴巴,“啊!”打得張旺直哆嗦:“阿彌陀佛,你、你、打我干麽啊?”“沒眼力見兒,這是爆羊肉,這是我的!”“啊?阿彌陀佛,你不讓我們吃呀!”“對了,是我的菜,你就不能吃!”又上來盤兒乾炸丸子,孔秀拿起筷子剛要夾,于恆掄圓了“叭”又給孔秀一嘴巴。“哎呀!牛兒小子你爲什麽打我呀?我又沒吃你的爆羊肉。”“這乾炸丸子也是我的,是我的歸我吃,你們倆人不能吃!”“哎呀!你不讓我們倆人吃,那我們吃什麽呐?”“這不是有一碟兒鹹菜絲嗎?還有一碟兒花生豆兒嗎?你們倆人就吃這個。”張旺跟孔秀一聽這氣大啦:“我們就該吃鹹菜絲兒、花生豆兒!”“對啦。好吃的都歸我。”這邊兒打著架吃著飯,那邊兒爺兒幾個開懷暢飲,談笑風生。飯吃好了以後,讓阮和跟阮壁陪著傻師叔他們都到東房去,東房有的是地方,不夠再給現搭鋪,大家夥兒去休息。
北大廳內就是王爺、老俠甘鳳池,再加上三俠、二爺他們老幾位,一邊兒喝著茶,一邊兒說著話。老俠甘鳳池再細細地一問:“這一次你們爺兒幾個往這邊來,是單單就到雲南八卦山去要國寶嗎?”海川說:“老人家,還不全是這樣兒。”甘老俠說道:“海川,我們是江湖無輩,綠林無歲,肩膀兒齊爲弟兄,要說論年齡、論能爲,以及江湖路上的威望,于老俠纔是我們大家的前輩。你我弟兄都是一樣,你就叫我一聲哥哥,這多好哇,也近乎。”王爺這麽一聽:“海川呐,你看,甘老俠挑了你的眼了,你不用緊著客氣,我想我們大家夥兒混到一塊兒就是有緣,將來你在江湖路上闖蕩闖蕩,你立門戶還得求衆位哥哥幫忙呐。”“哎喲,那我可真不敢當,甘老哥哥。”“哎!這個好。”海川又說:“半道上還有一件事。”就把九月九重陽會的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甘鳳池聽完了以後,低下頭來,半天沒說話。“甘老哥哥,您爲什麽不說話呀?”“唉!賢弟,王爺,衆位哥哥兄弟,這個重陽會,去也好,不去也好哇。”“啊?老哥哥,難道說這重陽會有什麽差錯嗎?”甘鳳池好像認爲自己失言了:“海川,你等一等啊。”站起身形,甘老俠奔裏間屋了。時間不大,拿出一個帖子來:“你們大家夥兒看看這個。”海川接過來打開瞧,這是九月九重陽會鐵善寺的兩位方丈濟慈、濟源給甘老俠來的請帖,也是九月九以前請老俠蒞臨鐵善寺。“哎呀!老哥哥,你既然跟鐵善寺的兩位方丈是朋友,那我們就不便再談鐵善寺的事兒了。”“不,兄弟,你別介意,你我都身爲俠義,按理說,誰對,我們就幫誰,我們就捧誰;誰不對,我們也不能助紂爲虐。我認爲這是我們俠義道的天職,不能扯軲轆圓兒呀。”于老俠贊成:“甘老俠這話對,那麽我就問問你,你應當不應當上鐵善寺呀?”“于孝哥哥,鐵善寺的兩位方丈濟慈、濟源跟我是朋友,他們約我去,我當然要去。可是那是沒跟你們爺兒幾個見著面以前的事。現在我們是朋友了,直到現在我還不吩白,鐵善寺的方丈爲什麽要設擺重陽會,邀請振遠和海川哥倆去赴會呀?”老俠侯振遠點了點頭道:“唉!老兄啊,我跟你說說吧。”就把當初頭次杭州擂,太湖要鏢得罪了鐵善寺的門人弟子,沒想到捉拿韓寶、吳志廣盜國寶的二小,在清雲寨又得罪了鐵善寺的人,最後在金銀亂石島爲要出盜國寶的二小和雲南府有十八條命案的陸寅、陸豐兩個主兇,把金銀亂石島給滅了的事說了一遍。甘老俠說:“斬九寨主把鐵善寺給得罪了,要是這樣兒,去赴會可有危險呐!”“唉,甘大弟,你怎麽說有危險呐?”“不瞞您說,給我來下請帖的這個人姓楊名安,叫法本,我跟他還不錯,我問他爲什麽要設擺重陽會,他跟我支支唔唔,始終也沒說出實情來,就是邀請我到了時候一定去。我就怕這裏頭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我們綠林道武林中的事很難說。這次你們來得十分湊巧,看來鐵善寺我還是要去,比方說到那兒沒有什麽事,我就不跟你們見面兒了,咱們兩方都是朋友。萬一鐵善寺心懷叵測,我還可以給你們送個信,咱們就加倍小心,你看好不好?”王爺連連替海川道謝:“我替海川先謝謝您了,這樣太好了。”王爺說:“海川走著時運,到處都能遇見好人。”大家夥兒看出王爺有點兒纍了,就說:“這樣吧,請王爺到裏間屋休息。”等王爺脫去衣服躺好了,把燈給熄滅了,他們老哥哥幾個纔出來,把迎面的隔扇門兒對上,搬過幾個兀凳兒來,當然以西方俠于成爲首,坐在八仙桌的頭裏,盤膝打坐。上垂首是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下垂首是化地無形隱逸俠甘鳳池。在侯振遠侯老俠的肩下就是二爺侯傑,甘鳳池的肩下就是海川。
老哥兒五個都是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神,稍微的一迷離,天可就過三鼓左右了。老哥兒五個運用自己的內功,似睡非睡,本來武林人睡覺就十分警覺,有個風吹草動他們都能驚醒,這就是“犬守夜鷄司晨”的功夫。突然間,聽見院兒裏頭衣襟帶風的聲音,老哥兒五個全醒了,果然發現院兒裏頭有了動靜,躡足潛蹤奔這北房而來,臺階上有微細的聲音。老俠甘鳳池可有些驚異,心說我姓甘的隱居在白馬河甘家堡多年了,貓子狗子小賊兒不敢來呀,怎麽我今天晚上來了綠林道的幾位朋友,就跑我家偷來啦,這多寒磣呐!可是那哥兒四個想的不是這個,他們認爲:甘鳳池是個人物,誰人不知!什麽綠林人物膽大包天,敢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牙,上姓甘的家裏來伸手?這樣兒,老哥兒五個都眯縫著眼兒看這門。好像外頭這人拿出匕首來,順著門縫兒來摸插管。其實這個隔扇門兒是對著的,根本沒插。他按了一下,上下通的,便伸左手一托門的橫木,不讓這門有響聲,把門推開了。大家夥兒都看真了,尤其老俠于成正坐對面兒,老俠一瞧,這是個和尚啊!青布絹帕罩著頭,短衣襟小打扮,僧袍在身上這麽一圍,斜插柳兒背著包袱,腳底下是開口的僧鞋白襪子,右手攥著一把厚背雁翎刀,刀條兒一張臉兒,當然看不甚清。黑黲黲的臉膛兒,兩道小肉槓子眉毛,一雙小圓眼睛滴溜兒亂轉。這時,老俠甘鳳池一瞧,心裏難過了:哎喲!這個東西怎麽沒走哇?敢情老俠認得他,這是法本師弟,這個人叫鐵掌猴兒法廣。甘老俠想:可能外頭還有一個和尚,叫爛頭虎法鐸。
這倆人上甘老俠這兒干什麽來了?敢情這裏頭是有事啊。咱們前面已經說過了,太湖要鏢殺了病肋大蟒韓大壽、鏡裏蘭花崔美、水底金蟾郝東天。金頭獅子孟恩見他們太湖中山寨完了,就回到鐵善寺,見著師伯跟自己的師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說:“恩師您得下山,給我師弟韓大壽他們報仇去。”濟源就問:“孟恩呐,到底是怎麽回事?”“您要問,如此這般這麽這麽回事兒,他們背叛了綠林道的規矩,還不準我們動他們的鏢。這裏頭不但有侯振遠,還有個姓童叫童林的,他要興一家武術,滅咱鐵善寺的山門。”鐵面伽藍佛濟源一聽,氣衝肝膽,胸膛都要爆炸了。這個和尚的脾氣雖然不好,但是本事好呀!您甭說給他一掌,就是給他一刀、一槓子,都剁不動砍不倒他。他勃然大怒,馬上就要下山。紫面伽藍佛濟慈勸解住了:“師弟,你先別著急。”“不!我一定找這助紂爲虐的侯振遠和小兒童林,將他二人碎屍萬段,方解小弟的心頭之恨呐!”“你先別忙,侯振遠不是一般的人物,一代成名的俠客。他有很大的勢力,我們鐵善寺鬭他是可以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兒。”不是濟慈說著勸著,當時濟源就要找他們去。現在濟源答應了,這纔跟自己的徒弟法鐸、法廣連法本這些人研究如何報仇雪恨。法鐸、法廣這倆人給他出了個主意:九月九重陽會爲期不遠,每年咱們廟裏都要辦一下兒,今年還照原樣兒,咱們請的人多一點兒,派人給侯振遠、童林送信,也約他們來。咱們廟中安排好了絕戶計,只要侯振遠、童林一進鐵善寺,讓他來時有路去時無門,再想出去勢比登天還難,咱們就把他們致死在鐵善寺。“嗯,好!”事情準備好了,這纔派楊法本給侯振遠、童林下請帖。下請帖的時候也包括給鐵善寺的朋友摯交送帖子,比如像白馬河的甘大老俠等。法本在甘家堡交了帖子再往下走,沒想到九家師兄弟全都叫侯振遠、童林給殺了。真是舊恨新仇哇!
法鐸、法廣等法本走了以後,跟濟慈、濟源商量:“師伯,師父,這侯振遠、童林什麽樣兒?”“咱也沒瞧見過。”“我們哥倆打算下山,提前先認識了侯振遠、童林,到了時候兒咱們好下手。”這樣兒濟源就答應下來了。兩個人把夜行衣、軍刃、銀兩路費全都帶好了纔離開鐵善寺。因爲法鐸、法廣都跟甘老俠認識,所以他們到了甘家堡以後也到這兒來拜望。老俠問了這倆和尚九月九赴會的一些情況,但是他們始終沒提。甘老俠就更明白了,這裏頭一定有事。他們離開甘家堡再往下走,就碰上法本了,法本便說:“現在侯振遠、于成于洞海這些人,已經按著官站奔雲南來了,咱們金銀亂石島的九家師兄弟都死在他們的手內啦!”法廣和法鐸一聽,也是咬牙切齒,憤恨侯振遠、于老俠跟海川這些人。“那麽師弟你帶著我們倆人暗中看看,哪個是侯振遠,哪個是童林。”這樣兒他們就不走了,找個地方吃著喝著住下了。等來等去等到老俠于成他們爺兒幾個來了,他們老遠的觀瞧著,法本指點:“看那個藍粗布大褂跟鄉下人一樣的,就是童林,那個白鬍子老頭兒就是侯振遠,高個兒的是西方俠于成。”法鐸他們看準後,便說:“好吧,那麽你就先回去吧。”打發法本先回鐵善寺,這倆人在後頭就跟上了。插個尾巴兒一直看著于老俠他們到甘家堡白馬河投宿。甘鳳池把他們讓進去,法鐸跟法廣兩個商量:“咱們可給甘鳳池下了請帖啦,萬一甘鳳池要吃裏爬外,那可就壞啦!”倆人一商量,退到村口外找了個樹林兒,稍微的休息了會兒,法鐸說:“這樣吧,咱們探一探。”倆人把僧袍脫了,又把夜行衣的上身兒換好,拿絹帕把秃腦袋都纏住了,背後插好了軍刃,倆人由樹林兒出來。滿天的星斗,腳底下攢勁,微聞“沙沙”呐動之聲,飛身形上民房,躥縱跳躍,滾脊爬坡,一直趕奔甘老俠的府上。從東北越墻而過,躡足潛蹤蠕蠕而行,加著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一層院子一層院子往前走,來到了大廳的後面兒。大廳裏頭燈光明亮,正是吃飯的時候。他們倆人來到後窻戶,施展珍珠倒捲簾的功夫往裏看。那位不說,這裏頭有西方俠于成,百歲有零的武林道老前輩能聽不見響動嗎?敢情聽不見。一,大家夥兒吃著飯說著話兒,談笑風生出來進去,聲音嘈雜。二,傻小子于恆那邊搗亂呢,他們這一攪亂,這聲音就更大了。和尚聽他們說了一會兒話兒,就撤下去了,二次上民房出村口兒。
法廣說:“師兄啊,甘鳳池吃裏爬外啦。”“不錯呀,咱們鐵善寺有他姓甘的不多,沒他姓甘的不少,可有一樣兒,如果咱們要在他這兒把童林能夠宰嘍,一來給甘鳳池一個難堪,二來給甘鳳池魚頭擇擇,咱們不也算報了仇了嗎?”法鐸一聽:“師兄呀,咱們在這兒宰童林,咱倆人有這麽大的能爲嗎?”“糊塗呀師弟,我們給他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咱不是明爭,一刀一槍的確實干不過他,暗中行刺還不成嗎?”“對呀!這麽著,我行刺,你給我尋風,你看好不好?”“可以呀。”兩個人商量好了,返回來再進甘老俠的宅院,那可就是輕車熟路了。後來法廣這麽一琢磨:“還是我行刺,你呀,給我看著點兒吧。”這樣兒,法鐸趴在西廂房的後坡,扒著中脊往下看,院兒裏頭十分清靜,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法廣擡擡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適,不綳不吊,然後從房上“唰”地一下兒下來了,法廣身法不錯,真的是落地無聲。但是人家北屋兒裏頭的人物都是什麽人呐?聽得見呐!他鹿伏鶴行,慢慢地往前蹭,蹲著走,來到北房,上了臺階兒,先掏出刀來撥撥插管兒,然後把門推開了。老俠于成他們都看著呢!法廣壓著刀蹲在這兒,左腳在門坎兒裏頭,右腳在門坎兒外頭,他攏目一看屋裏這幾個人,最後他看見海川了,心說:小兒童林呐!我鐵善寺門人弟子與你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今天晚上來,冒這麽大的風險,爲的就是你!嘿!該著的事兒。法廣想到這兒,他一攢勁,腳尖兒點地,往起剛一長身兒,海川就明白了:這個和尚奔我來的!兇僧不奔我來,是你的便宜,奔我來,只要你敢拿刀過來,我這一掌就能砸死你。海川也卯上勁兒了。但是西方俠于成怕兄弟睡著了,誰也不能跟誰說話呀,等法廣這麽一長身兒,老俠客爺要跟他客氣客氣:“哈哈哈哈,和尚,大晚傍晌的串門兒來了,有這麽串門兒的嗎?”法廣一瞧人家知道了,他往後一退身兒,“蹭”一下兒奔當院了。西方俠于成絕不讓他跑了,老頭兒坐在椅子上,腰眼這麽一曡氣兒,“哧!”燕兒飛的一樣就出去了。于成于老俠到了法廣的身後,法廣就勢這麽一調臉兒,左手一晃面門,右手的刀對準老俠于成的頂梁就劈下來了。夜晚之間,把式匠也一樣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這叫“聽風辨物”。風聲一到,就知道什麽東西對自己的身上哪個部位不利,老叟戲嬰童,法廣就跟沒滿月的小孩兒一樣,任憑老俠擺布。老人家微然甩銀髯,往左邊一調臉,伸右手一叼他的腕子,左手一橫對準他的小肚子,“嘭”地一聲,法廣在老頭兒的手底下就起不來啦,“嗆啷啷”一聲響,刀扔了。老人家磕膝蓋頂腰眼兒,抹肩頭,攏二背,四馬倒攢蹄,捆上法廣了。法鐸在後房坡上瞧得清楚,啊!這個老頭子真厲害。法鐸踹中脊一長腰,攥著刀“唰”一下就下來了,人不落地,連人帶刀就奔老俠的身背後來了,他想給老頭兒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誰知老人家早有準備,只見他拿左腳一踹法廣,往前一咕嚕,“鷂子翻身兒”,伸手就抹法鐸的後腦勺兒,左手拍他後脊背,還沒敢使勁,真要使一成勁兒,他就得吐了血,兩成勁兒這和尚當時就得死到這兒。“叭”這麽一拍,老俠客磕膝蓋頂腰眼兒,抹肩頭,攏二背,四馬倒攢蹄,也把法鐸給捆了。這個時候海川和甘老俠上了房,小弟兄們由東屋裏頭唿嚕唿嚕全出來了,王爺也摸著黑穿好衣服出來了。老俠于成站在當院,嚮甘鳳池和海川一點手,示意他們下來。
衆人來到屋裏頭,把燈點亮。王爺可問:“哎呀甘老俠,外頭什麽人呐?”“真對不起王爺,有賊人到家中前來擾鬧,使王爺受驚啦。”“甘老俠不要客氣,這沒什麽。”小弟兄把這兩個和尚的下腿給解開了,身上還是五花大綁捆著。阮和、阮壁,徐源、邵甫,兩個架一個,都架到當院。陸陸續續,老幾位全都進了屋。“于老哥哥,好快的身法。”“叫您見笑。說真的,這賊人一來我還怪害怕的。還好,總算給拿住了。”“您拿住的這兩個和尚,我全認得。請王爺讅讅吧。”王爺說:“好!來呀,把他們倆人押進來。”
時間不大,把兩個和尚架進來,他們往這兒一站,立而不跪。小弟兄們全進來了。老俠侯振遠一瞧這倆和尚都夠兇的,便問道:“你們倆人是和尚,皈依三寶,秉教沙門,手持利刃夜入民室對我弟兄不利,該當何罪?”兩個和尚一瞪眼:“呸!老兒侯振遠,你當我不認識你?告訴你,我弟兄與你們仇深似海,現在被獲遭擒了,要殺要剮任憑于你們!”王爺說:“別著急和尚,你認得侯振遠侯老俠,好像你還跟我們大家夥兒有仇,但不知仇在哪裏呀?你說你認識我們,我們怎麽不認識你呀?”“對,我家千歲問你們話,兩位和尚對我們有仇有恨不要緊,希望你們說出來。”“好吧!你要問,我的名字叫法廣,這是我師兄法鐸,姓甘的也知道。我們倆人都是雲南狐兒山鐵善寺廟裏頭的弟子,找的就是你們!”侯振遠對王爺說“爺您聽明白了沒有?這是鐵善寺的人。”轉身又對法廣、法鐸說道:“和尚,不提鐵善寺,今日夜晚行刺,老夫侯振遠絕不能容!既然提出鐵善寺來,哈哈哈,愛屋及烏,看佛敬僧啊。來!”侯振遠親自過來把綁繩給解開了:“二位,請吧!回到廟裏告訴你家兩位方丈,九月九日,侯振遠還有我兄弟童林,是日必到鐵善寺,絕不食言。”
上回書正說到白馬河甘家堡投宿,巧遇畫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夜晚,法廣、法鐸行刺,他們提出是鐵善寺的,老俠侯振遠解綁繩釋放他們,並且告訴他們,侯某帶兄弟童林是日必到鐵善寺。其實雍親王爺、于老俠客、甘大俠都知道鎮東俠的意思,可海川就有些不明白。他想:既然這兩個和尚是鐵善寺的,那就一個羊也是趕,倆羊也是放,干脆刨個坑兒,在村外邊人不知鬼不覺的埋了算完。再說,一看這兩個和尚賊眉鼠目,就不是好東西,分明綠林的敗類。老俠侯振遠可不是這個心:你不提鐵善寺,我們非宰你們不成,提出鐵善寺來,你們不說童海川興一家武術、滅鐵善寺的山門,連山門都給滅嘍,你們鐵善寺的弟男子姪能在侯振遠、童林的手下逃出去嗎?我們放了你,讓你的方丈也明白明白,絕對沒有這回事。如果你們兩家方丈通過這件事與我們弟兄言歸于好,武林道我們弟兄多交幾個朋友;如果你們執迷不悟,姓侯的、姓童的是人物,你們這些個晚生下輩,也不鬭你們,我們鬭的是你們家的長輩濟慈、濟源,你給捎個信兒得了。法廣跟法鐸臉兒一紅說:“一命之賜,永不能忘,我弟兄告辭。”兩個人一轉身形走了。
到村外,法廣對法鐸說:“師兄呀!這個姓于的功夫太好了。”“可不是嘛,要不就在金銀亂石島把咱們九師兄弟全給殺啦!”“我覺著我能跑了哇,沒想到我出來站在當院他也到了,這老頭子身法太快了。”“我呐,捆你的時候,我從房上下來想給人家一刀,可是迷迷糊糊的就讓人給逮著了。”“看來他們的能耐不錯。回到廟裏頭,咱們得啟稟兩位老人家多加小心。”于是兩個和尚揚長而去。
老幾位都來到北房,打發小弟兄睡覺去了。海川有點兒不明白:“哥哥,像法鐸、法廣這樣的人怎麽能放了?這于、甘老哥哥也不利呀!”侯老俠搖頭:“他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我們是武林的高手,要鬭也鬭他們家裏的大人,像這些個晚生下輩,咱們把他贏了管什麽,宰了他管什麽呀?”王爺也勸:“海川,你連老哥哥的心都不懂?一鳴二聲,你興一家武術,有人說是滅他們鐵善寺的山門,可是你把他們人逮住給放了,這樣謠言就不攻自破了。”海川點頭道:“您說得對。”爺兒幾個把燈吹了,稍微的一迷離,天可就亮了。底下人進來,伺候著他們老幾位擦臉漱口,便坐喝茶。這個時候,東屋的小弟兄們也全都起來了,梳洗已畢,來到上房,在兩旁邊兒垂手侍立。叱海金牛于恆坐在那兒聽他們幾位說著話兒,說的都是江湖綠林道的軼事。
天越來越亮了,趕緊派人準備酒飯,因爲今天爺兒幾個要奔鐵善寺。還是兩大桌,叱海金牛于恆他們這些人一桌,王爺他們爺兒幾個一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談笑風生。正在這個時候,老俠甘鳳池可提出來了:“海川呐,看來鐵善寺我不能去啦,昨天晚上法鐸、法廣都上我家行刺來啦,我要還上人家鐵善寺去,也太不知趣了。九月九以前,愚兄一定到黑熊鎮黔南客棧,哪怕給你們哥兒幾個背後搖旗呐喊呢,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海川說:“老哥哥,像您這樣的大俠,我請都請不到,我給您道謝啦。不過我可沒有請帖,請帖完全都拿走了。”侯老俠接著說:“你來了比什麽都強啊。”爺兒幾個喝著酒,從外頭進來一個下人,慌裏慌張,臉色都不對了,看了看大家夥兒,來到甘鳳池的背後,一低頭,在甘老俠的耳朵這兒嘀咕,說完這人就走了。甘大俠勸酒:“喝酒,喝酒。”王爺就知道這裏有事,沒想到剛要問,外頭又進來一個,這個可就更慌張,顧不得矜持了,到了甘鳳池的跟前就說:“腿折了,您瞧瞧去吧!”甘老俠把臉一沉:“擡走就是啦。”底下人走了。王爺不喝了,停住問:“甘老俠,誰腿折了?擡哪兒去?請您干什麽去?既然我們爺兒幾個到一塊兒不屬外了,您有什麽事不可以開誠布公啊。”海川也問:“哥哥,好像是家裏出了事兒了!”“唉,也沒什麽大事。你們爺兒幾個打東口來,路北裏不有個廟嗎?”“是啊,我們看見了。”“那個廟是火神廟,您別看廟小哇,咱們這村兒沒店,有住店的就住到那廟裏了,僧衆們管人家飯,但是也收人家飯錢和店錢。總而言之,他這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頭幾天呐,來了個打把式賣藝的,是個小孩兒,我可沒見,也沒提名提姓,第二天一清早兒起來,他在火神廟頭裏就擺了個場兒,跟人家廟裏借了兩個凳子,往那兒一擺。咱們這村裏頭大部分人都會點武藝,差不多年輕力壯的都跟我練過,有人可就告訴我了。你們哥兒幾個、爺兒幾個,都是咱們武林本道的人,我甘鳳池在白馬河甘家堡大小也算個把式匠,你要打把式賣藝,到了我這村兒你先打聽打聽,有我甘鳳池這麽一號,您到我家來一趟,倒不是說非得給我買點兒禮物,道個姓說個門戶,您怎麽擱場都行,如果出了事兒了,我甘鳳池還能給你頂著。如果買賣不好不掙錢,您要缺少路費,短個三十兩五十兩,我甘鳳池給。可是這個打把式賣藝的到這村兒,不分青紅皂白,畫個圈兒練藝就要錢。有孩子們就跟我提了,說這可是瞧不起您,我說人家年輕輕的孩子,學了幾年功夫走到咱們這兒,路費短缺,磨扇兒壓了手住店要店錢,吃飯要飯錢,人家爲了掙幾個錢,還得問本村誰會把式啊?咱們可得把話說在頭裏,誰也不準到把式的場兒去擾鬧,否則我在水牌上給你除名,你就不算我的徒弟。但是我的傻兒子很厲害,我又怕有人唆使他到那兒鬧去,我把兒子鎖到花園好幾天了,不讓他出去。嘿,敢情不是那麽回事兒!練武藝的小孩子在那一練,鄉親們當然要給錢,誰給錢他都攔了,他說:‘您甭給錢,我不要錢!’您看,這不鬭氣兒嗎?有人問他,你打把式賣藝不爲掙錢,吃飽了撐的?他說出來了:‘我聽說白馬河甘家堡有個成名的人物叫化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我不爲掙錢,就爲會會這位甘大俠。’嘿!敢情是會我的,人家是個孩子,二十來歲,我都七十好幾了,我跑那兒跟人家幫亂去?我告訴他們:‘不管他,他要打算會我,我決不去。’壞啦,一天就傳過風去了,他在場子裏頭駡上我了。”王爺一聽:“還有這事兒呐?”甘老俠接著道:“小夥子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三天了,我就是不出去。今兒個一清早,我有個病徒弟姓穆,叫穆順,外號兒叫金鋼腿。剛纔說過啦,這個村兒裏的孩子都可以說是我的徒弟,也可以說不是我的徒弟,我沒有一個正式的弟子。這個孩子去啦,賣藝的孩子又在說啦:‘我鬭的就是這姓甘的,沒想到他又不敢出來,難道說他沒有徒弟嗎?泥人兒也得有點土性啊?出來會會呀!咱們試試嘛!’穆順病了,在家歇了好幾天,他不知道這件事。今天一清早,剛巧碰見這賣藝的小孩,非要跟人家比試。頭一次,來人告訴我,說穆順這孩子上那兒去了。第二次來人說,穆順進去叫人家把腿給踢折了。我說擡家去。哈哈哈哈,得啦,就是這麽回子事。咱們爺兒幾個喝酒吧。”王爺站起來了:“天底下還有這麽不講理的人呐!老俠客,這麽辦吧,我們大家夥兒去一趟。”王爺站起來往外走,海川也站起來說:“大家夥兒先別吃了,走,咱們爺幾個瞧瞧去。”于爺也說:“咱們就全去吧!”衆位都起來了,陪著王爺往外走,衹有傻小子于恆沒去。
大家夥兒到火神廟一瞧,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個圈兒往裏看。衆人一看到甘老俠,都閃開了,老少羣雄擠到裏邊兒來。海川一瞧,不錯,北邊就是那山門的臺階,有一張小桌子,上頭放著把茶壺,一口單刀立在旁邊,還有一條花槍也在那兒放著呢。在桌兒前頭站著個年輕人,看上去也就在二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細腰兒窄背,小腰兒就一掐掐。面似六月荷花,紅中透粉,粉中透嫩,紅粉相間,兩道寶劍眉,一雙豹子眼,皂白分明,大眼睛一閃一閃的真精神!誰看見誰得愛。小孩兒衝著大家夥兒作了個羅圈兒揖:“鄉親們,在下是外鄉人,來到貴鄉寶地,說我練把式不要錢,我上這兒過癮來啦?還是我吃多了在這兒消化食呐?都不是。我跟老鄉親們一再聲明,就是白馬河甘家堡這兒有一位化地無形隱逸俠甘大俠客,他是武林道的前輩,我很敬仰他,打算在這兒抛塼引玉,把甘大俠客引出來,我跟他討教討教。沒想到我到這兒三天啦,這個甘大俠客閉門不出,他一定是膽小微微、畏刀避劍、貪生怕死,不出來。沒想到,今天一清早兒,來了這麽一位金鋼腿兒,聽我說話有點兒不憤了,過來跟我一動手,嘿!也許他在別人那兒是金鋼腿兒,在我的跟前是麻稭桿兒腿,一碰就折了。我這一腳踢的可不是金鋼腿兒穆順,我踢的是甘雨甘鳳池!我想借他之口,傳他之耳,讓姓甘的來跟我試試。我跟衆位說,從今天起,我再練三天,等著甘大俠,我跟他分個強存弱死真有假亡。甘大俠要不來,對不起,衆位鄉親,我可就走了。我就爲的是討教討教,跟甘大俠學兩招兒。我不這麽樣兒,人家甘大俠不出來,我這麽樣兒了,他還不出來,那就是我剛纔所說的,他貪生怕死啊!我,說練就練。”
這話老俠于成都聽見了,笑著說:“嘿嘿嘿,甘爺,這小孩子兒說你吧?”甘爺這氣,這老頭子怎麽激事兒啊?猛然間,人羣兒裏頭有人說話:“喲!朋友,你的口氣太大了。好吧,我來跟你討教討教。”墊步擰腰“蹭”一下兒,蠻子孔秀就躥出來了。老鄉們一瞧,怎麽來個江南人呐?二十多歲,白淨臉兒,瘦條兒的身材。賣藝人趕緊一抱拳:“師父,怎麽稱呼?”“你要問我嗎?正是剛纔提到的,畫地無形隱逸俠甘雨甘鳳池啊!”旁邊的鄉親這個駡呀,因爲他們有管甘老俠叫叔的,叫伯父的,叫爺爺的,叫太爺的全有,你提你是甘鳳池,合算你成了我們家的太爺啦!再有甘老俠在這兒呐,沒有說話。賣藝人上下打量:“朋友,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甘老俠是威名遠震的武林前輩,你算什麽東西?你給人家甘老俠提鞋,恐怕人家都不要你。”“這叫什麽話!你怎麽這樣說?”“甘老俠是七八十歲老成持重的前輩,人家有鬍子,你的鬍子呐?”“嗷,我的鬍鬚嘛,啊,我告訴你,我怕吃飯礙事嘛,昨天把它刮了。”“哈哈哈哈..”老鄉親們也都樂了。
賣藝人見他說瞎話不挑好日子,便道:“你要說你是甘大俠,那我就不跟你動手了。你到底是誰?”“好了,我告訴你吧,我家住在揚州,姓孔名秀表字春芳,外號兒叫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他一邊兒說著名姓兒,一邊兒往前走,說到“物”這兒,猛地一伸手,“唰”地一下于,並食中二指對準這賣藝人的眼睛就來了,這叫“金龍吐鬚”。其實這賣藝人受過高人的傳授,一瞧他指手劃腳往前走,就知道他要動手。這小孩兒沒動地方,只見他往右邊兒微然一甩臉,伸左手一立,一掏孔秀的手腕兒,“騰”地一下,“金絲兒纏腕”,就給拿住了。其實賣藝人要傷孔秀,只要一擡腿,左手攥著你的胳膊腕子,右腳一蹬你的胸口,能把你這手腕子給你抻折嘍!但人家捏住了孔秀的腕子,一伸右手“大鵬展翅”,左手一撤,一碰他胳膊,這孔秀樂兒大啦,噔、噔、噔、撲通,來了一個大坐墩兒!看場的人們哈哈哈都樂了。孔秀起來說:“這叫什麽話?我替你們本地的甘老爺子掙面子,你們倒恥笑我輸招。”其實他也知道寒磣,臉兒一紅,鑽到人羣兒裏頭,站在阮和、阮壁這些人的後頭不言語了。
賣藝人大笑:“哈哈哈哈,衆位,這位叫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去呀!”大家夥兒這纔明白,敢情這個外號兒是小偷兒。孔秀這個氣!這賣藝人接著說:“他哪有本事呀,我想這個人可能是甘大俠客的弟子吧?還有哪位想過來試試嗎?”剛說到這兒,打人羣裏頭飛身形進來一個小孩兒說道:“蠃個三陣兩陣,敗個三陣兩陣,都無足掛齒,你又何必口狂呢!不才在下跟你討教三合。”這個賣藝的上下一打量,進來的這個小孩兒,中等的個兒,細腰窄背,一身藍,梳著衝天杵的小辮兒,前發齊眉,後發披肩蓋頸,瓜子兒一張臉兒,修眉大眼,鼻直口正,一雙元寶耳,長得俊極了。原來是多臂童于夏九齡。賣藝人問:“好了,你打算跟我動手,你叫什麽名字?”“你叫什麽名字?”“啊,你只要一拳一腳把我贏了,我馬上告訴你名姓兒。”“哈哈哈,我也是這意思。你只要贏了我,我告訴你!”“那好吧。既然不報名姓兒,你請吧。”夏九齡往前這麽一搶身,左手一晃面門,“烏龍探爪”,“刷”地一下兒就到了賣藝人的胸前。賣藝人往左滑步,立右手這麽一穿他,左手從右臂胳膊肘底下出去了,往前一搶步,進步掖掌奔面門來了。夏九齡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左腿走掃堂,右腿當軸兒,一陣風兒一樣,老虎甩尾巴“唰”地一下兒。賣藝人腳尖一點地長腰起來,邁過夏九齡的腿,舉雙拳奔夏九齡的頂梁就打。夏九齡往旁邊兒一閃身,兩人插招換勢打在一處。
九齡這孩子功夫不錯,又聰慧,摟打搪封,踢彈掃掛,腳尖兒點地,身法很快。賣藝人一邊兒動著手,一邊兒看夏九齡的本領,暗自點頭:這個小孩兒,比剛纔那個南蠻臭豆腐可強得多。走行門讓過步,七八個回合,這就很不錯了。夏九齡上有步,一個“丹鳳朝陽”,右手照著賣藝人的太陽穴就打,賣藝人就勢往下這麽一掠身兒,縮頭一躲,右腳往中宮一插,伸右手一個摔子,就是反右手,“啪”,一砸夏九齡的胳膊。夏九齡往後一撒步,他猛地一上左步,往下一矮身,“金牛拱地”,在夏九齡右腿的腿肚子上“啪”地一下,就打上了。夏九齡“叭唧”就一個跟頭。王爺怪心疼的:嘿!他怎麽把九齡給打了。夏九齡一折身兒起來,臉臊得跟紅布一個樣兒,面紅耳赤啊。人家這把式賣藝的一抱拳:“朋友,不問你的名姓了,請吧!”九齡這寒磣嘍!低著頭出去,一句話不說了。
賣藝人剛要邁腿,打人羣兒裏頭又出來一位:“相好的,來吧!我跟你試試吧。”玉麒麟司馬良進來了,“我跟你討教討教。”“你怎麽稱呼啊?”“朋友,你要問我,復姓司馬,單字名良,有個外號兒叫玉麒麟。”“喝!外號兒可好哇!來,請吧。”玉麒麟司馬良往前一搶身兒,雙手晃面門,腳踏中宮,就是一個“對面中扶手”,照著打把式賣藝的這個年輕人的前胸就按下來了。賣藝人往旁邊兒一閃身,上右步,“葉底藏花”就是一掌,照著司馬良的左肋下打來。要是戳上,真能把肋骨給戳折嘍!玉麒麟司馬良也知道這小孩兒厲害,“張飛大騙馬”,腳尖兒一點地,“唰”地一下兒,從他胳膊上頭躥過去,右手的拳照著他的胸口上就到了。賣藝人“白馬捲蹄”,拿左手往下這麽一挽。司馬良就勢墜肘沉肩,右腳扎根反過身來,“十字擺蓮外合腿”,照著賣藝人的太陽穴就踢。這個賣藝人一琢磨,他的功夫可不錯呀!往後一撤身兒,雙手封住門戶,兩個人彼此道“請”,當場動手又打在一處。兩個人好快的身法。司馬良的能耐是比夏九齡強,但是十幾個回合開出去,司馬良不敵這打把式賣藝的小夥子。司馬良一斜身,右腳扎根,擡左腳就是一個“搬尖兒腳”,照著賣藝人的小肚子就點來了。這個年輕人嚮右一叉步,微然一斜身,司馬良這腳可就空了。人家就勢用左手一挽他腳腕子,伸右手順著他的大腿這麽一撥嚕,正把司馬良的腿給攥住了。說真的,人家一使勁兒司馬良的腿都能折嘍!不過沒有,只這麽一揉,司馬良出去一溜滾兒。司馬良就地十八滾,“噌”地一下兒起來了。一句話沒說,抱了抱拳,撣了撣土,低著頭出去了。
這時候,場子裏頭可很靜啊,這位打把式賣藝的年輕人作了個羅圈兒揖:“鄉親們,這兩位聽口音不是咱們本地人,到底是從什麽地方兒來的?咱們不知道。能爲嘛,還是過得去。不過要跟我比試,還差得多,因爲他們能耐到底還是不成,要衝這個能耐呀,好像不是跟師父學的。”他底下可要說出難聽的話來了,是跟師娘學的。海川可不能讓他說出這句話來,海川一揚手:“朋友,不要口狂嘛。”邁步就進來了。年輕人一擡頭看見海川,雖然海川跟個農村的老鄉打扮一樣,士黃布褲子汗衫兒,左大襟白骨頭紐子,粗藍布大褂兒又肥又大,可是渾金樸玉,很有氣度。老鄉們也都納悶兒:好像這位鄉下人是跟著甘老俠一塊來的,與虎同眠焉有善獸,與鳳同飛必定俊鳥,怎麽這甘老爺子會認識這麽一位啊?剛纔那幾位都很精神,可打不過這位賣藝的,怎麽這位鄉下人倒進來了呐?老鄉們就更往前擠啦。這人是越來越多,本村的人全來了,連外村走道路過的也全都圍上來了。
這位打把式賣藝的仔細一看童海川,二眸子光華亂轉,眼神特別地足,他心說:你別看這位穿著打扮不咋樣,這個人的功夫不怯,最起碼得有很好的武功之底。賣藝的年輕人一抱拳:“老師傅,您貴姓啊?”海川一想自己在這通名姓不大好。“嗷!我的名姓你不用問,如果你要輸給了我,那就更甭問了,你要贏了我,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倒想問你叫什麽呀?”“哈哈哈哈,師傅,您不提,我也不能提。”“你還是提提吧,當著這麽多的鄉親們,說出來,讓我們大家夥兒知道知道,”“這位師傅你一定要問?唉呀!這兒有板凳,你坐住了,我告訴你。不然的話,我的名姓兒太大,回頭你不坐這兒,也許來個跟頭。”哎喲!老百姓也都含糊了:這位怎麽稱呼?會讓人一聽名姓就嚇個跟頭!海川說:“好吧!我運運氣,我站穩了,不用扶著墻頭,不用扶著樹,也不用坐下,你提出來,我加小心就是了。”“那好吧!在下我家住直隷省京南霸州,姓童名林,字海川,北高峰獻藝賀號震八方紫面崑崙俠。”海川這麽一想:你叫童林,我上哪幾去了?他這麽冒充我的名字,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你知道這童家村在哪兒?童林住在哪一頭兒啊?嘿!老少羣雄也都愣了。喲!敢情這位也叫童林呐!也是北高峰獻藝賀號的。別人都可以,唯有孔秀駡街:“混賬東西,你真是王八羔子,你怎麽冒充我師父的名字啊?你要是童海川,我不成了徒兒了嗎?”海川倒沒反駁。“嗷!原來是童俠客,久仰大名啊!”賣藝人大笑著說:“哈哈哈,朋友,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你就不用磕頭行禮了。”海川這氣!又指著假童林說:“我也沒磕呀!好吧!童師傅,我來討教討教你的功夫吧。”“可以,咱們討教什麽呢?”“槍、刀、軍刃、拳腳都行。”賣藝人說:“不過我這裏衹有一口刀、一條槍,拳腳咱們二位都有。”鄉親們搭茬了:“老師傅,你們二位要是比武的話,我們家裏都有刀有槍,我們給您拿去。”人家白馬河甘家堡這村家家都有。有人“噔噔噔”就近跑到家裏,一個扛了好幾條槍,拿著幾口刀進來之後,“叭啦啦”往那兒一擱:“這回您夠使的了吧!”“你看,槍也有了,刀也有了,童師傅,來吧!”“咱們是使槍還是使刀呢?”“好。我先討教討教您的槍法。”這個打把式賣藝的童師傅伸手把槍拿起來了,海川一伸手也拿起一根蠟桿槍來。這條槍好使不好使,海川倒不在乎。陰陽把一合槍,“叭啦”一顫,“丁”字步往這一站。“來吧,童師傅,請進招!”假童林往前一趕步,也是雙手合槍,“叭啦”一顫槍。有點兒功夫,“貍貓撲鼠”,照著海川的胸前“唰”地一下,槍走一條線就到了。海川也是四平的架子托著槍,一看假童林的槍來了,前把往裏這麽一合,“叭”,海川手裏的槍桿兒就跟麵筋似的一抖,把假童林的槍給纏住了。四外裏人多,海川不敢往外抖,一抖他的槍就飛出去了。海川往下一壓,一下子就把假童林的槍給奪出了手,然後就勢推後把這兒一斜,上右步一帶槍,這手功夫叫“外帶還”。好厲害!槍撒手了,衹有一閉目,等死吧!海川這槍到了假童林的哽嗓停住了,離他的嗓軸子也不過一韭菜葉的距離。大家夥兒看著好懸呐!王爺嚇了一跳,心說:你別給扎死啊!槍雖“唰”地一下就到了,但是海川有分寸,停在嗓軸兒頭後,輕輕叫了聲:“童師傅。”這假童林把眼睛睜開了:“啊?老師傅!”海川一笑:“哈哈哈。算你輸還是算我輸?”假童林臉一紅:“老師傅,您的槍法十分高明,在下輸了。”“嗷,好。”海川把槍放到地下。這位假童林也把槍撿起來立在那裏,他這麽一琢磨:也許這位槍法太好,我成了孔聖人門前賣百家姓的了,看來錯了,我跟他討教討教刀吧。“老師傅,我還想跟你討教討教刀法。”海川點頭:“童俠客,可以啦,請吧!”再瞧這假童林一伸手把刀拿起來了,按刀把一頂崩簧兒,嚓楞楞一聲響把單刀亮出來了。海川也把老鄉送來的刀拿起一把來,合住刀把,往後一撤步,“夜戰八方藏刀式”:“請進招。”假童林一想:來吧!往前這麽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掛著風聲,對準海川脖子的左面就劈來了。海川推刀把,身子一橫,右步在先,左步在後,一斜身,伸左手,一點他拿刀的裏邊腕子,海川的勁多足啊!金鋼指“當”這麽一點,他就覺這手腕跟要折一樣,假童林就把刀給扔了。海川往前一上步,身子一轉,一陣風似的,刀就奔他雙腿來了。賣藝人腳尖一點地,蜷腿一跳,“旱地拔蔥”起來,沒等他落地,海川的刀又回來了,這叫“猛虎尋食”。等假童林落地站穩,海川的刀也落到了他脖子上了:“童師傅,怎麽樣啊?”哎喲!這假童林臉兒一紅,他想:這下可干了!刀也好,槍也好,一招不走我就輸啦,這位老師傅可夠高的。他臉色難看地說:“啊,老師傅,我輸了。”海川把刀撤回來,刀入鞘,往地上一放。假童林也把刀撿起來放在刀鞘內,擱到旁邊。他這麽一琢磨:嘿,我怎麽這麽不走運呐!這個鄉下人大概槍法、刀法都好,可能拳腳就不靈了。想到這裏,抱拳拱手說:“老師傅,我還有不情之請。”“嗯,好啊!童俠客,你說吧。”“我打算跟您討教討教拳腳。”海川大笑:“哈哈哈,討教拳腳也可以。不過,當著這麽多的鄉親,咱們倆人得掛個綵頭,你認爲怎麽樣?”假童林想了一下:“您說吧,掛什麽綵兒?”“這樣吧,如果動拳腳,你要把我贏了,我拜你爲師。”假童林一聽:“行了,我箅收下您了。”孔秀才駡混賬東西,找我老人家的便宜。大家夥兒一想:這小孩怎麽這麽狂啊,刀和槍你都輸了,拳腳又有什麽出手的?海川說:“好啊,童師傅你要把我贏了,我拜你爲師;那麽一時僥幸,我要把您贏了呢?”這假童林一搖頭:“閣下辦不到!”“哈哈哈,那麽萬一我要把你贏了呢?”“好吧,當著衆位鄉親,您只要把我童林贏了,我立刻磕頭,拜您爲師。”海川接著說:“說話可得算話呀。”“哎!大丈夫一言出口,如白染皂,豈能反悔?何況我是堂堂的俠客!”“哈哈哈,好好好好。既然如此,請吧。”“請老師傅您亮個架。”海川一想:他要看我是哪一門的招術,我不能讓他看了去。練武術,決不能叫您瞧出我的招數來,這叫“拳打兩不知”。
海川往後一撤步,右手攥拳,左手伸掌,一搭自己的拳,丁字步一站:“朋友,請吧。”“喲!”這假童林看不出海川是哪門功夫來,他也往後一撤步,一抱拳:“請!”兩個人彼此道請,腳踩黃瓜架,欺身進招。這假童林左手一個引手,上右步,掌掛一團風,對準了海川的胸口就摁。您別看他年輕,功底卻很好。海川這麽一瞧啊,他這個拳腳的門路可能跟自己接近,都屬于內家功夫。海川就勢往下一矮身,縮頸藏頭,一長身,雙手一扶這個假童林的胳膊。假童林墜肘沉臂往後一躲,他知道這胳膊真叫人家摸住,自己就輸了。海川就勢左手一挑,右手在底下往前一探,來了一手“麒麟吐書”,對準假童林的胃脘穴就摁。假童林往後一撤步,一立左手,右手護住中臍,一立手往外一掛,伸手奔海川面門就打來了。海川往旁邊一閃身,憑海川的能力,贏他很容易,但是海川要看門路,讓過步,兩個人都是腳踩八門,身法展動。叭叭叭,連拆十幾手。假童林愣了:哎呀!看來這位師傅跟自己的門路接近,相反,人家功底驚人呐,比我可強多了。我冒充人家童老師的名字,一而再,再而三的輸了,我可就給童老師丢臉了!自己加著小心進招,但也不行,人家哪一招都欺著自己。假童林心說:壞了,我非輸不可。十幾個照面,海川一瞧,他的功夫就頂到這兒了。
他左手的掌奔面門,海川岔左步,一伸右手,“金絲纏腕”一拿他,伸左手往前一搌,跟著就像雙手擰麻花。他在達摩堂裏就用過這手功夫。左手一轉,右手順著左手底下一穿,這手功夫叫“摁掌”。只見海川往下這麽一按,輕輕用三個手指頭一拍假童林的肩膀頭,他就退了六七步,“咕咚”來個屁股墩兒。“嘩——!”你把人家村裏的人都給得罪了,你把人家甘老俠的弟子金剛腿穆順的腿給踢折了,到了現在你輸了,人家老鄉們還不趁心呐!“嘩——!”真有喊好的。
海川往前一趕步,一伸手,把這賣藝人攙起來:“童師傅,你可輸啦。”這假童林沒起來,就勢跪在童林的面前了:“老師傅,我還不知道您老人家上姓高名。剛纔言猶在耳,我輸給您,拜您爲師。我現在就給您磕頭,我算您的弟子了。”童林這個人,一生的秉性脾氣就是說話算話,童林就贊成這樣兒的。這小孩不錯,當著這麽多人,給我跪下了,輸給您了,我就是您徒弟了。海川反倒笑了:“哈哈哈,哎呀,小夥子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麽話你也得站起來說。不過剛纔的事情,是你我鬧著玩的,戲言豈能算數?不能拿它當真事。”假童林非常誠懇,他說:“不,老師傅,我雖然年輕,我一輩子也不敢說瞎話。您認爲是戲言,我可是誠心敬意說的。我輸給您了,我就是您的徒弟。請問,老師傅您貴姓啊?”海川很受感動:“呵,你問我姓什麽,叫什麽,哈哈哈,你剛纔提的你叫什麽呀?你不是說你家住在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嗎?巧了,我就是童林童海川。”這個小夥子臉一紅:“喲,您是鼎鼎有名的童俠客爺,我可給您丢臉了!不過,輸給您倒不算丢臉,請您把我收下吧。”
這個時候,王爺、西方俠于爺、侯爺、甘鳳池、二爺侯傑都進來了。老俠甘鳳池過來一攙他:“起來吧,有什麽話到寒舍去講。”老頭兒樂呵呵地跟這年輕人說話。這年輕人一擡頭:“老爺子,您貴姓啊?”“我就是您剛纔提到的那位膽小微微、畏刀避劍、貪生怕死、不敢惹事的甘雨甘鳳池啊。”“喲!”這賣藝人的臉蛋跟紅布那麽紅啦,跪下去低著頭愣了半天,又把腦袋擡起來:“老俠客爺,您老人家是武林的前輩,鼎鼎大名的人物,哪能與無知小子一般見識。”老俠甘雨大笑起來,連連點頭:“哈哈哈,說得好,小夥子,快起來吧。”“晚生遵命了。”這個人站起來了。甘老俠說:“鄉親們,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鄉親們都散了吧。”這賣藝人說:“我這兒還有點東西,是跟廟裏頭借的。”說著便把桌子板凳搬進去了,然後他拿出一個哨碼子來,提拎著由打廟裏出來了,大家夥兒一同趕奔甘老俠的府上。
來到客廳以後,家人把殘席全都撤下去,桌椅恢復了原位,甘大俠纔把這賣藝人拉過來:“這兒來吧,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個年輕人把哨碼子往這旁邊一放,甘老俠這纔挨著排的介紹。這位是王爺,這位是誰,這位是誰,甘雨甘鳳池都介紹完了。這賣藝人重新跪到海川面前:“沒有別的,我就是找童師傅來的,我給您磕頭,拜您爲師。這麽辦得了,請甘老俠客爺作我的保師,我再請出一位代師來,叫保代二師,正式的頭頂門生帖,磕頭拜師。”海川聽了一擺手:“你拜與不拜,我收與不收,咱們先不能提。你姓什麽叫什麽,你從哪兒來啊?”“師傅,你看這個得了。”這個孩子從哨碼子裏拿出一個信封來,雙手一遞。海川接過來一瞧,信封上寫著“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賢弟親啟”,底下寫著“內詳”。管我叫兄弟,寫著外號,這到底是誰呀?打開書信看了半天,也不明白。“這麽辦吧,你還是說說吧。”通過這個年輕人,又給童海川引來一位護心口的好朋友,武林中出類拔萃的老俠客。這位便是三十六羣俠之首,年齡沒有西方俠于成大,論功夫實在比于爺都強的廣東龍門縣青龍街八卦堂藥鋪經理,姓王,名叫王十古,江湖人稱: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到廣東拜訪的那個王老俠就是他,洪炳南到了人家門前一看,上面寫著“今日停診”。王老俠不瞧病,他纔改奔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拜見歐陽老仙長。
王十古確實是內家功夫,太極、八卦,內家兩門都很好。但是他跟少林寺有關係,幼年三入嵩山少林寺,在大殿的匾後頭巧得十三節人骨寶鞭,又在後佛閣得天罡鞭圖,這是人家嵩山少林寺原來老方丈普淨普師父暗贈王十古的東西。王十古在少林寺山門磕過頭,是記名弟子,所以王十古也算少林寺的徒弟。而且他本身還有一門“兵刃”,就是五行八卦掌。他不但會使鞭,而且還會這種絕藝,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一生只教了一個弟子,南京人,姓應,叫應太和。這個徒弟由于眼睛總紅著,得了個外號,叫金睛紅龍應太和。王十古老夫妻兩個對應太和特別疼愛,應的功夫也確實不錯。出師了,應太和打算回家去瞧瞧,師父師母同意了,他帶著銀兩路費,辭別了師父師母,從廣東就回南京了。到了自己的家中,父母雙亡,就剩下了他一個人。街坊鄰居聽說應太和去廣東跟王老俠學藝出師了,建議他在家成立個把式場,應太和聽後很高興,就在家裏戳起個大桿子來,成立了把式場。上元甲子,人人好武好練,很多年輕人就頭頂門生帖,拿著束修銀子來了,他們拜應太和爲老師,這樣他就教上場子了,還很有幾個不錯的徒弟。應太和在這兒子了三年,還真出名了。
這個時候,從陝西來了一位把式匠,姓鐵叫鐵金龍,鐵爸清真,功夫很好。他到南京也是訪友來了,聽說有這麽一位應太和,可就到這兒來了。進了把式場兒,不說三不說四,直截了當的對應太和說:“聽說你應太和有能爲,我是陝西鐵金龍,想跟你討教討教。”應太和一想:這是踢把式場的來了,硬胳膊根兒啊!無奈只好說:“好吧!”兩人一下場子,三次比武,叫鐵金龍把應太和踢了個跟頭。應太和說:“得了,我連家都不要了。”就把這把式場交給鐵金龍,應太和回廣東去了。
到廣東,見著師父行完禮,又拜見了師娘。晚上吃完飯以後,老俠王十古就瞧他有事兒:“太和啊,你回家好幾年了,怎麽又回來了?在家干什麽來著?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應太和一聽,撲通跪下了:“師父,說真的,弟子我沒什麽能耐,回到家中,鄉親攛掇我在南京立個把式場,這樣我便教了十幾個弟子,混得還算不錯。沒想到,從陝西來了一位清真大爸叫鐵金龍,進門就踹了我仨跟頭,把式場叫他給奪去了,我又回來練藝了。”老俠王十古笑了:“哈哈,你哪是回來練藝呀,你是惦著讓我替你找場子去!太和呀,當初你說要回家祭祭祖,看望看望,我纔讓你回去。可你要說回家立把式場,師父我可不讓你去,你現在這點功夫哪能成啊!你回來讓我給你找場子,嗷,我去南京把人家鐵爸兒給打了啊,你甭想,這我不干!既然把式場叫人踢了,你就別干了,好好在家裏侍奉我二老夫妻,你再練些年,然後再回家。”應太和是個老實人呐,他踏踏實實地在這兒又跟師父練上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