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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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以怨報德鏢打李英~惡貫滿盈難逃法網

這兩個賊人,自從鏢打李英之後,陸寅並沒回店,準備第二天,往東北城角外看騐屍首。萬沒想到,李英不見啦!陸寅著急道:“哥哥,我說昨晚一刀扎死他就完啦,你偏說讓他受盡了罪死,你看他跑了!”陸豐搖頭道:“可能有人救了他,慢慢地打聽,連救他的一塊兒殺!”二人到店裏結算了賬,一齊回家。這一天,聽說西關龍王廟開光,有個打把式賣藝的,他們心想找賣藝的開開心,沒想到剛到西門裏,西門外就進來很多的人,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纔知道白潔被捕,金眼鷹孫亮來辦案。跟老百姓一詢問,兩個賊人纔明白,是白潔救了李英,傳他槍法,纔被孫亮捉住。二賊回家,次日清晨,又來到城內打聽,纔知道把白潔解往雲南府。他們倆在城內吃了飯回到家中,陸寅跟陸豐商量:“哥哥,看來三年前李英是被白潔所救,這白潔也是咱的仇人,我想約兄長在半路劫囚車,連孫亮帶白潔一同殺死,然後再找李英報仇,您看怎樣?”陸豐點頭:“很好,你不要著急,明天隨愚兄前往一個去處,定能如願。”次日,兩人收拾好兵刃,來到菩提寺。天公不做美,西北角颳來烏雲,下起了小雨兒,二人的衣服全淋濕了。進了破山門,來到北殿。陸寅問:“哥哥,這是座廟。”“對,這兒是去雲南的大道,咽喉之路。囚車一定從此路過,咱來個老虎吃鹿——死等!這裏上不著村,下不靠店,殺了人一走了之,無人知道。”真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萬沒想到偏偏這位太虛上人莊道勤老劍客爺就藏在佛像的後面!老人家一聽就知道他們不是好人。只聽陸寅道:“哥哥您看這供桌上很乾淨,可能有人避雨來的,咱們坐會兒吧。”兩人臉衝外坐在供桌上,陸寅著急呀,又問:“哥哥,外邊雨不下啦,囚車一定走這兒嗎?”“沒錯,這是官道,非走這兒不可。”陸豐知道他心急,問:“兄弟,你別急,一晃六年,咱們手底下光人命都有二十來條啦!你始終還沒把你們兩家真實情況告訴我,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陸寅纔把李英所說的這篇話,詳細地說了一遍。老劍客爺纔知道這兩個是淫賊,並且要恩將仇報,劫殺好人。心想:這兩個賊人嫁禍于人,身上有二十多條人命案,莠草不除,難保禾草!惡人不殺,難伸正氣!除惡人即是善念,就應該亮劍除奸。劍客爺又一想:自己是個出家人,該是舉足不傷螻蟻命,講究無爲清靜,既然他們等囚車,我爲什麽不迎著囚車去?使善良的人沉冤得雪,何需山人亮劍殺人呢?仙長想到這裏,主意拿定,慢慢地從後殿門出來。把小驢拉出破廟,騙腿上驢,走到大樹林,可巧發現李英動手救白潔。所以到現在纔指出迷津。

童林出來問道爺貴山貴觀貴法號,道爺多了個心眼兒,我先問問他吧。“無量佛,小檀越,你叫什麽名字?”“老仙長,您問在下,祖居直隷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道爺一聽嚇了一大跳!無量佛,人家沒犯案,我要犯案!童林要知道這是誰,跟我要國寶,這可就壞啦,趕緊快跑!”無量佛,山人居住在雲南大山,三間草觀,人稱我是無知野道。”說完了,飛身上驢,照定驢的後胯“啪”地給了一巴掌,得得得,眨眼之間不見了。王爺提著海川的包袱也來到樹林外:“海川,你問了嗎?”“問了,仙長居住在雲南大山,廟名叫三間草觀,仙長名叫無知野道。”王爺一聽:“嗨!人家仙長什麽也沒說呀!”海川一怔:“仙長都說啦,爺怎麽沒聽見?”“海川你爲人誠實,好哄。我問你雲南大山在哪?雲南的山多啦,大山更多!三間草觀你去哪找哇?菴觀寺院要有名啊!再說無知野道,出家人有叫這樣名字的嗎?哈哈,你就信以爲真啦?”海川一聽,恍然大悟:“嗷,爺說得對,偌大的仙長,信口雌黃,我追他去。”說著,就要往東追。王爺伸手攔住道:“海川,追也無益,老仙長飄然若仙,神龍見首不見尾,定是綠林高手,不通名姓,也是常理。剛纔仙長先問了你的名姓之後,纔說出這些話,看來他不願把真名告訴你呀,將來必有重逢之時。”海川點頭道:“爺說得很對,我提出名字來,那仙長面上吃驚。以後再說吧。”“海川,你說這三個人能捉住二賊嗎?”“我看不容易。”王爺點頭道:“這兩個賊人實乃人間敗類,理應除掉,爲死者昭雪。你快去協助他們,把二賊捉住。”海川搖頭道:“您的病剛好,怎能跟著我奔馳而行呢。”“不要緊,你看大月亮地,也沒什麽危險,你跑我也跑,差不了多遠,還是快些去吧。”二三里路,眨眼之間就到了。遠遠的瞧見,好一場兇殺惡戰。

原來孫亮、李英、白潔三個人腳底下攢勁,沙沙沙,施展絕學武功,齊奔菩提寺而去。別看三里來地,孫亮可不成了,李英在前頭故意放慢腳步,不致于使孫亮難堪。孫亮說道:“士鈞老弟,白老弟,二位收步,孫亮有兩句話說。”李英、白潔站住。李英問:“孫班頭你有什麽事情?”孫亮長嘆一口氣:“二位老弟,通過今晚的事情,孫亮內疚于心,感到自己辦事不明!含冤者被屈,行兇者逍遙法外!現在真象大白,咱們以前的事情不提啦,還望二位老弟鼎立協助,使賊人就範,同舟風雨,不要記恨在下吧。”白潔本來恨他,也不愛理他。經過孫亮一說,也覺得人家孫亮不容易。李英一抱拳:“孫班頭也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怎能記恨你孫老班頭呢?請不要心存芥蒂,我們是禍福相共響。”說著話,一擡頭來到了寺前。李英把刀拉出來,白潔伸手撿起兩塊塼來,順山門進了頭層殿。孫亮就涼了半截兒,問:“怎麽沒人啊?”李英來到供桌前,仔細看了看,便道:“孫班頭,你別急嗎,賊人可能去後殿啦,他既是來殺人,殺不了人怎能走哇?”孫亮點頭,三個人轉到韋馱神的前邊,借月光一看,北殿的破臺階條石上,坐著陸寅和陸豐。他們在前殿等的時間太久了,心裏很煩,纔來到後殿。一看這塊條石上沒有雨水,便坐下來,耐心等待。萬沒想到,李士鈞第一個,嗖地一下躥到院中,孫亮、白潔也出來了。陸寅一看,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啊!哥哥,仇人到啦!”陸寅回手拉刀,陸豐打包袱亮出鐵蒺藜槌。李英現在倒不著急啦,一看陸寅過來,把刀插入鞘內道:“兄弟,三年前,你與陸松坡在常德府城外,打了愚兄一毒鏢,認爲必死,不想逢凶化吉,遇難呈樣,巧遇兄弟白潔,救我活命。可三年前你在常德府上不見村,下不遇店,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說過雲南府十八條命案是你做的。孫班頭請過來,陸寅賢弟,這就是雲南府八班總役孫亮孫班頭,這就是陸寅。”李英給介紹完了,問:“陸賢弟,你要是真正的漢子,當著孫班頭承認下來,李英佩服之至。”陸寅被李英用話一激,把眼瞪圓:“雲南府十八條命案正是小太爺所爲,天王老子在這兒,好漢做事好漢當!”李英衝著孫亮一笑:“孫老班頭,真的主犯在這兒呐,您別淨拿講理的,不講理的您敢不敢拿呀?”孫亮也確是羞愧難當,一顫槍撲嚕嚕,厲聲高喊:“案犯陸寅休走,看槍!”一抖槍,“毒蛇出洞”,直奔陸曉村胸前便扎。陸寅上左步,掄刀一壓,順槍桿往前順水推舟,右手腕又一提刀把,刀在自己的右肩頭掄起,“唰!”奔孫亮的右面就劈。孫亮回手一托槍相架,二人當場動手,打在一處。李英一招雁翎刀,飛身來到陸豐的面前,用刀點指:“惡淫賊陸豐,三年前你用毒鏢打我,李英決不記恨。可有一樣,陸寅年幼無知,你和他是骨肉弟兄,你幫他報仇我不惱,你爲什麽引誘他採花作案,陷害婦女姐妹們一生名節?他小小年紀被你所誤,你這衣冠禽獸!”陸豐被李英駡得狗血噴頭,惱羞成怒,“唰——”一分雙錘:“姓李的,就爲的是要你一命!”左手錘晃面門,右手錘摟頭蓋頂就砸。李英閃身一躲,舉刀就砍,陸豐急架相還,兩個人便是一場惡戰。白潔手裏攥著半頭塼,見陸豐一露空,照他腦門子“啪”就是一下。陸豐沒躲開,腦袋上的血就下來啦!原來他的本領就不敵李英,再加上白潔的半頭塼,他可就更不成啦。李英心裏卻想:你把我一個好兄弟給鬧得身敗名裂,我一定把你捉住!可是要殺陸豐不費力,要生擒他就不那麽容易了。陸寅知道陸豐敵不住李英,他恨不得一刀把孫亮宰了,好去幫助陸豐。他把渾身解數施展出來,這口刀上下翻飛。孫亮一個班頭,怎能抵擋?陸寅跟孫亮動手,衹有十五個照面兒,陸寅連用三招,頭一招“白猿獻果”,捧刀扎孫亮的面門,孫亮當然橫槍一架。沒等到孫亮還招呐,陸寅用了第二招“猛虎守食”,他把刀往左擺,撤右步,往下一矮身,刀走底盤,從左到右,照孫亮的雙腿就砍。招式如打閃一般,其快無比。孫亮只好往後一坐腰,勉強躥出去有四尺。陸寅跟著上左步,跟右步,刀走“進步撩陰”,順著孫亮的襠中從下往上“唰”——就到啦!按理說孫亮準死無疑,沒想到當他躲第二招的時候,往後坐腰時卻蹬上了一塊圓石頭,咕嚕,孫亮撒手扔槍,仰面衝天摔了個大跟頭!這一摔倒,把“撩陰刀”給躲過去啦。他想站起來又焉得能夠呢?陸寅雙手一舉刀,孫亮眼睜睜看著刀下來要把自己砍死。說時遲,當時快,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突然間有人高喊:“賊子大膽!”聽著聲音在廟外,聲音一停,人已到了陸寅的背後了。陸寅當然沒工夫往下剁了,趁這工夫孫亮連滾帶爬,站起來就摸大槍,雙手一合槍,仔細觀看,心裏暗暗地叫了聲“慚愧”。

原來正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陸寅壓刀一看海川,十分生氣,用刀一指:“你是什麽人,放著道路不走,要管閒事!難道你就不怕趟混水嗎?”童林一陣冷笑:“哼哼,賊子真乃大膽!某家既然要管閒事,就不怕趟混水!像你這惡貫滿盈的惡賊,豈能容你逍遙法外?”陸寅看不起海川:“你既然不怕死,我就叫你死在刀下!”他往前搶步,左手晃面門,右手刀斜肩帶背就劈。海川微然一弓左步,伸右手立著一穿,跟著一擄陸寅的手腕,嘭地一把抓住,往前一帶,順手牽羊,左腳偏踩臥牛腿,就是陸寅的肋上,“叭喳”一下,把陸寅摔出去足有一丈遠!隨著海川追上去,右腳跺後腰一腳。孫亮心花怒放,大槍一扔,趕緊頂腰眼兒。抹肩頭,攏二臂,四馬攢蹄把陸寅給捆上了。童林飛身形來到李英的身邊道:“士鈞閃開,待我來!”陸豐一看,不敢戀戰啦,可他看海川過來了,只好雙錘走插花蓋頂打來,童林蹦左步,弓右步,往下一矮身,左手在陸豐的右腿裏邊一拍,陸豐咕咚摔倒了。“鯉魚打挺”剛起來,白潔的塼頭又到了,正砸在陸豐的腦門子上。李英一伏腰就追上去了。白潔撿起陸豐的錘,有了兵刃,膽子也壯啦,跟著李英也追上去了。孫亮明白李英的心,不把這罪魁禍首陸豐拿住,怎能甘心呢?見海川過來,孫亮要給他道謝。陸寅反倒說話了,他衝著童林喊:“朋友,你過來一下。”童林低頭看著他問:“干什麽?”“我問你,你認識人家官人嗎?”“不認識。”“嗷,那你幫忙拿住我,人家也不能賞你個官兒啊!”海川一陣大笑:“某家幫忙,不爲做官,只是盡臣民之道。再說,像你這恩將仇報,視友爲敵,不顧廉恥的淫賊,人人得而誅之。”陸寅被駡得面紅過耳,又說道:“問問您的名姓可以嗎?”“我家住直隷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字海川,江湖人稱鎮八方紫面崑崙俠。”英雄名振四海,嚇得賊人低頭不語。他心裏說,被俠客拿住,死了也不冤啦!孫亮一聽,把槍一扔跑過來,跪在海川的面前,說:“原來是久負盛名的童俠客爺,在下給您磕頭,謝謝您剛纔救命的大恩,再謝謝您替我拿住了賊人,我一家老小都感念俠客爺的大德呀!”孫亮說的話,叫人心酸,海川伸手相攙:“老班頭,不敢當,不敢當,時逢恰巧,被我趕上啦,這不算什麽。”

剛把孫亮攙起來,王爺跑得滿頭是汗,又兼提著子母鷄爪鴛鴦鉞的包袱,順著破墻入口踉踉蹌蹌地進來。一眼看見海川跟孫亮說話,地下躺著一個人,已經捆好。問:“海川,拿著賊人了嗎?”說著遞過包袱去,掏手絹擦汗。海川接過包袱:“貝勒爺,真應了您的話啦。我要是不提前進到,這位孫班頭的命都沒啦!這是仰仗您的洪福,拿住一個賊人,還是正兇主犯。”王爺沒說話,孫亮一抱拳問海川道:“您說的是哪位貝勒爺,快告訴我,好給他老人家磕頭哇。”“嗨!”海川很後悔失言。沒法子,只好道:“孫班頭,這是我的主人,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的四皇子,雍親王府固山多羅貝勒府胤禎貝勒爺,現在晉封雍親王爺,上前見過吧。”孫亮一甩兩袖口,搶步磕頭道:“下役雲南府班頭孫亮,罪該萬死,不知王爺金身大駕來到這裏,有失慕敬,下役給王爺叩頭。”王爺用手一接:“快起來,本爵私行到江南,不可聲張出去。”“王爺放心,下役不敢,怨不得賊人被擒,原來仰仗王爺的洪福齊天,還有俠客爺的鼎力協助。不知王爺和俠客爺怎麽會來到這江南地面?下役敢問嗎?”這時候,李英、白潔也回來啦。李英長嘆了一口氣:“賊人進了竹塘,眼看著就追上啦,結果叫他跑掉啦。嗨..”孫亮叫李英、白潔過來,給王爺、海川都介紹完了,二人磕頭道謝。王爺站在前殿的殿門廊沿下面,說:“孫亮、李英、白潔,你們三個人的事,不用再提啦。因爲在大墳頭的後邊,仙長問你們,以及你們所說的,我們爺倆都聽見啦,不必重復。我們二人的事,你們也不必問,因爲不是一句半句的話能說清楚,我要說的,就是孫亮在公門中爲官數十年,不分青紅皂白,亂捕亂抓,非皇上愛民之道,今後辦案一定要心細。白潔小小年紀,見義勇爲,搭救李英,血心熱膽,是我大清的好臣民好子弟。白母深明大義,教子有方,比古之賢母不爲過也。李士鈞可稱丈夫,保全兩代深交,寬宏大量,是武林中的好後代,很是難得呀!”王爺又吩咐:“你們三人應該同舟共濟,不計前嫌,馬上押著這個賊人,重返常德府衙掛號投文,要讓知府給白潔恢復名譽,使其母子團聚,以慰慈母之心。”然後孫亮又懇求李士鈞幫助,押解案犯回轉雲南伏法,爲死難者伸冤報仇。三個人給王爺、海川致謝。李英過來看了看陸寅,道:“兄弟,不聽愚兄苦口婆心再三規勸,你一定認爲愚兄是你的仇人,到現在你有何感想?當年先賢歐陽文忠公說過,先王治法本乎人情,你見識不明,視友爲敵,認敵做友,到現在身敗名裂,領受國法,愚兄無法救你,衹能這一路之上照顧,不叫你受罪,這就算哥哥我盡了心,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死去的叔父嬸母了。”說著落淚如雨。陸寅眼含著淚光:“哥哥,千錯萬錯是小弟一人之過,到現在追悔不及,這纔是未曾害人先害己。哥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小弟回到雲南府,難免一刀之苦,是我咎由自取,我並不怨天尤人。只求您兩件事:第一,二老墳前就托付您,逢年到節,您替我盡孝,墳前一祭。第二,我的死並不是兄長所害,實是陸豐所爲,您能抓住他,也讓他領國法,小弟就含笑于地下啦。”陸寅的話,人們聽了也是難過的。李英點頭道:“兄弟,你放心吧。”說著,李英把陸寅的刀撿起插入鞘內,然後把他背起,三個人又給王爺海川道了謝,走了。

童海川二目發直,看著幾個人,趁著曉星殘月越走越遠,不由地一陣難過。想著人家的案子怎麽就會機緣湊巧,遇到了我們,很快抓住主犯,銷票無事,到我這兒怎麽這樣難呢?什麽時候纔能拿住韓寶、吳志文,國寶還朝,自己能奉養雙親呐?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王爺跑了一身汗,在廊簷下站了這麽半天,又感到渾身發緊,頭暈腳軟。心說壞了,我又感冒啦!一看海川發怔,王爺就知道他在想自己的事,心裏難過,就說:“海川呐,我可又要病,這麽一會兒,我覺得又感冒啦,咱們爺倆找個地方先休息休息吧。”海川也明白王爺的心。他們二位順著道走了時間不大,遠寺鐘敲,沿村鷄唱,天已大亮啦。往前走,黑壓壓,霧沉沉,煙籠霧繞,是個大鎮甸。鎮口有塊大石頭,上面刻著三個大字“長樂鎮”。東口路北有座大店,匾金字:“高昇老店”。來到店門口,夥計覺得新鮮,怎麽大清早就有住店的?把爺倆請到西跨院三間北房,十分清靜。擦臉漱口喝茶吃早點,海川告訴夥計:“我們掌櫃的初到南省,有些不服水土,你把本鎮最好的郎中給請一位來。”夥計侍奉殷勤,又派人請來先生診脈。爺倆住了四五天,吃了幾劑藥,王爺病體痊愈,算還了店飯賬,離開長樂鎮。王爺覺得神清氣爽,爺倆說說笑笑,頗不寂寞。走到中午,天氣顯得很熱,沅江就在北邊不遠,護江堤上的大樹林蔥蔥鬱鬱,前面有一大片竹林,當中有一條狹窄的道路,路上沒有行人。王爺說:“海川,咱們找個地方歇一下吧。”海川答應。

正在這個時候,就聽見前面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聲音透急。“海川,有了劫道的啦,我看這地方就很兇險,快去救人。”西面的聲音越喊越近,奔跑的腳步都聽見了。海川心裏有譜,不管發生什麽事,自己都不離開王爺。就說:“您先藏進竹林。”王爺邁步進了竹塘。海川一貓腰,隱蔽身形往外看,有一位老人,穿得十分襤樓,鬚髮皆白,滿臉急怒,身上背著一個包袱,跑得直喘。按理說,偌大年紀,走路費力,可他現在跑得不慢!後邊追的一個人,三十多歲,短矬蹲兒,柿餅子臉,又扁又白,兩道肉貢子眉毛,一雙小圓眼兒,趴趴鼻子,大嘴岔兒,兩條小短腿兒,掖把灑鞋,一身藍褲褂兒。海川一看這個人認得,這氣就不打一處來呀!原來是蠍虎子白亮,他是潘龍的夥計,兩次杭州擂都是他挑起來的,最後把他開除了。侯老俠給他幾十兩銀子,讓他做個小本經營,以資糊口。他這樣的人不能安分守己,就愛賭博,結果一頭扎進賭錢場兒,沒有幾天,輸得像黃鼠狼烤火——爪乾毛淨!小子傻眼啦,結果就斷道劫財,非偷即搶,可他又不敢在附近做案,這樣他奔湖南大道就下來啦。他本想去雲南八卦山投奔法禪,今天他在沅江南岸等侯做案,很長時間不過一個人,他心裏著急呀!正在這個時候,他發現這個孤行的老頭。老人姓張,家境貧寒,活活把老妻窮死,指著拉船纖爲生。家裏衹有個女兒,今年二十歲,雖說出身貧家,長得倒很標緻,許配本村劉家的孩子爲妻,不管怎麽也要給女兒做兩件衣服。他這是到女兒的舅爺家去取衣服。老頭兒給女兒取嫁妝,被白亮發現,他攥著短刀,氣勢洶洶地蹦出來:“站住。”張老頭一聽嚇得魂不附體,往東就跑,高喊救命。白亮在後邊追:“老小子,把東西給我放下,萬事皆休,不然我要你的老命!”老頭跑得一溜煙似的。白亮一邊追一邊說:“老東西你隨便喊,喊乾了嗓子到沅江裏喝水去,一個人沒有!”他追得這快呀,白亮眼看追上啦,就覺得腳脖子被人用手一抄:“喲——”白亮這個樂兒可就大啦,咕嗵來了個大馬趴狗吃屎,差一點把前臉栽平了!從竹林裏噌地一下鑽出一位來,一拍腿右腳踩住白亮的腰骨:“白亮,你這奴才,真乃大膽,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公然斷道劫財,殺生害命,真是屢教不改,怙惡不悛!”說著,海川一擡右手,照白亮後腦勺,就是一巴掌。白亮摔懵啦,現在聽著好耳熟,他歪腦袋一看是海川,而且怒容滿面,自知必死。可他也尋找生的希望,就喊道:“俠客爺,念白亮也是鏢局子舊人,您饒我一條狗命吧。俠客爺,小子求您啦!”白亮都哭出來啦。一提鏢局,海川的鐵掌實難落下,可自己又生著氣呐,可巧白亮腦袋旁邊就有一塊大石頭,得啦,把氣出在鉅石上吧,掌到石碎,“叭!”——好厲害!碎石塊濺在白亮的腮幫子上,崩破了十幾處,鮮血嘩地一下就流出來了。海川一用力,右腳一使勁,差一點把白亮給踩放了砲。

張老頭本來往前跑,看海川把賊人給弄倒了,就停了下來。王爺也從竹塘出來,問:“海川,別把白亮踩死,快擡腿叫他起來。”海川把腿擡起來。白亮一看王爺,知道自己死不了啦,過來磕頭:“小子白亮給爺磕響頭啦。”王爺把臉一沉:“可惡的奴才,你真給鏢局丢人!不是給你幾十兩銀子嗎”“奴才都輸啦。”“可惡!爲什麽又劫道哇?”“奴才不是餓嗎?”“你不務正業,怎能糊口!”“奴才在鏢局子吃得慣慣的,花得慣慣的,奴才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人啊。”“你這奴才,差點兒喪命,你今後能改嗎?”“奴才一定改。”“海川再給他幾個錢,叫他走吧。”童林又拿出二十兩銀子來對白亮說道:“白亮你可真得改,把錢拿去吧。”白亮接過錢,給童林、王爺都磕了頭,走了。爺倆來到張老頭的面前,海川扶起來道:“老人家您受驚了。怎麽會遇見歹人呢?”張老頭掉著淚,把家中事全說了。最後說道:“要不是遇見二位恩公,怕我命都沒啦。”王爺也讓海川拿二十兩銀子給了張老頭:“得啦,你也算因禍得福,拿這錢給女兒添箱吧。”老頭千恩萬謝含著眼淚走了。白亮跑進一個大樹林,他暗自叫著自己的名字:“白亮啊,白亮,你可真白亮啦,今天不提出鏢局,童俠客爺不念舊義,這巴掌下來,我這小腦袋就成了那塊大石頭了。看來我是死狗扶不上墻去,我得學好哇,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童俠客現在正捉拿韓寶、吳志廣,我好好訪一訪他們,只要知道下落,我一報告,請王爺說兩句好話,鏢局子還得要我。”白亮橫下一條心,回心嚮善,暫且不提。

再說貝勒爺、海川他們一邊走一邊聊。王爺可說:“像白亮這樣的人,惡習難改,白天劫道,給百姓帶來災難,就應該殺死,以絕後患。”海川點頭道:“您把他放了也對,誰叫他是鏢局子的老人兒,又是潘龍的夥計,提出鏢局子就下不去手啦,希望他回心嚮善,莫要胡爲,下次碰上您別心軟啦。您心疼他一個,可給多少人帶來不安呐!”王爺一聽,笑啦:“對對對,依你依你。”爺倆說說笑笑,不知不覺走出十幾里地來。

靠近沅江的江堤有一片茂密森林,聽著江水聲,如同牛吼。眼前都是丘陵地帶,王爺有些纍啦,說:“海川,咱們進這樹林兒歇歇腳兒,我的兩腳板都走疼啦。”其實海川知道,王爺身爲皇子,不忘武事,騎馬射箭,搬石舉刀,每年都要隨鑾射獵兩次,弟兄諸皇子之間,一起論武射箭更是常事,何況王爺現在照樣兒每天早晨跟海川練八卦掌呐!王爺可能是前幾天得了病,身體尚未復原之故。便道:“好,我還是扶著您點兒。”二人進了樹林,海川用個樹枝子抽打青草,這叫打草驚蛇,把它們驚走啦,然後搬來一塊大石頭,往草地上一放,王爺坐在上邊,倒也涼爽宜人。海川跟王爺商量:“歇會兒咱就走,您身上有汗,這樹林太蔭。”王爺答應。海川提著雙鉞的包袱站在一邊。就在這個工夫,噔噔噔從西邊跑進一個人來,說話的聲音透著慘:“完啦,完啦,老天不睜眼,得了,我上吊吧!”說著,他扔了手中的紅纓槍,解繫腰的絨繩,擡頭找歪脖樹。王爺臉衝西正看見,這人滿頭大汗,二目發直,正是雲南府八班總役孫亮!他眼睛光看歪脖樹啦,沒看見這邊有人。海川早瞧見是他啦,心想著他可能差事丢了,可李士鈞呢?王爺招手:“海川,那是孫亮要上吊尋死,快去攔阻。”海川高聲一喊:“孫班頭不要行拙見,童林在此。”金眼鷹孫亮真把扣都拴好了,就要鑽套兒。一聽聲音好耳熟,急忙回頭,一看,他可高興啦!解下絨繩繫好了,貓腰撿槍,跑過來跪倒磕頭:“給王爺叩頭,給俠客爺叩頭,我,我不死啦,有救啦!哈哈哈,我不死啦!”王爺一看孫班頭這副神經質的樣子便問:“孫班頭,你們的差事輸啦?”按江湖上說輸啦就是丢啦。孫亮點頭:“恩人,一點兒也不錯。”

原來他們從菩提寺押著陸寅,三個人直奔團練所,來到之後,三大件就給陸寅帶上啦。把事情都說明,給團練所的人道了謝,陸寅捆在車上,一路押解陸寅回到常德府。來到衙門前,往裏一回,還是王頭值班。孫亮一說,王頭樂啦:“孫爺,我跟您說過,白少爺是好人。得啦,我給您回一聲。”金知府得信後,看了公文,吩咐升堂。金知府升公堂,先問原差,孫亮首先認錯,白潔確係善良。然後又把拿陸寅歸案的事,如何拒捕,李英如何協助,陸豐如何逃走詳細說明。然後帶陸寅,讅訊明白,陸寅全招啦,當堂畫供,給陸寅三大件砸死,提牌子押入大牢。退堂後,金知府來到書房,把李英、白潔叫到房中,行禮之後,細問一番,白潔、李英把當年的事又敘說一遍,金知府也很贊嘆。知府拿自己名片,請來本城的紳商、知名的老人,恭送李英、白潔回家。使全城的人都知道白潔、李英是好人。白潔、李英見了白母,悲喜交加,紳商告辭。母子三人重聚,哥倆把事情說完,纔跟老太太商量:“娘啊,弟弟已然回家,事情總算過去,孩兒尚有未了之事,必須幫助孫班頭把陸寅解回雲南府,洗刷兩家先人的清白。然後孩兒接您兒媳孫男女,來常德府居住,我和弟弟好好孝順您老人家。”安人自是高興。左胳膊劉三爺夫妻聽訊趕來,李英也給道謝,從此跟劉三交了朋友。李英吃完飯,囑咐兄弟看家,然後來到衙門跟孫亮相見,纔知道金知府出了火票,調城守營二百官兵,以及三班人役,到陸家堡捉拿大盜陸豐。陸豐沒拿到,案後訪查,緝查歸案。全部家財充公入庫,以助善舉,倒也不錯。

孫、李二人商定,提出陸寅上了囚車,金知府給撥了十六名兵丁,押送陸寅直奔雲南府,囑咐一路上嚴加防範。今天就走在沅江的江堤下邊,往西是一段山溝,南邊是大片的竹林,湛青碧綠。這個地方叫青竹塘冷風嘴。李英告訴孫亮:“老班頭,這個地方十分兇惡,加點小心。”這些日子孫亮感到李英爲人忠厚,能爲又好,而且心細如髮,有了李英,孫亮省了心。他想啊:這個年輕人老成練達,將門虎子,不愧是李光輝的跨竈佳兒!自己六十多歲,已是風燭殘年,此番能平安回家,還鄉告老,一定保舉李士鈞爲八班總役。孫亮打定主意,所以李英說什麽,他準聽從。正往前走,只見江堤之上嗆啷啷鑼聲震耳,順著沅江江堤以內,唿啦啦撞出足有一百多名嘍羅,各持腰刀,喊殺連天。竟有大膽賊人,在冷風嘴劫囚車。

第二十回 清竹塘四寇劫囚車~龍潭鎮于老訪雙俠

上回書說到李士鈞、孫亮押囚車直奔雲南而來,沒想到走至冷風嘴兒,聽江堤內嗆啷啷一陣鑼響,一窩蜂上來不少賊人搶劫囚車。李士鈞回手拉刀,金眼鷹孫亮也把鑲牛皮槍帽兒摘下來了。車把式是個行家,把車停住,掄著鞭子在裏面一蹲。十六名兵丁,刀出鞘,槍去帽兒,唿拉把囚車一圍,臉衝外一站。再看從江堤後邊嚕嚕嚕躥出四個人來,爲首者手持明亮的鋼刀,惡狠狠地撲嚮囚車,正是戲水江豬陸豐陸松坡。後面的三個,一個大高個兒,面似生羊肝,一身藍,使一對二郎錛。一個中等身材,一身藍,黃臉膛,掌中擎五股烈焰托天叉。另外一個肩寬背厚、大高個兒,一臉的大麻子,十分兇惡,手中一對短把牛頭鐺。四個人一陣風一樣,直奔囚車。孫亮眼珠子都紅啦,一顫槍,厲聲駡道:“陸豐賊子,你竟敢以身試法,搶劫囚車!”說完,孫亮舉槍直奔陸豐哽嗓就扎。陸豐一咬牙,雙手捧刀,往上一掛,噌地一聲,孫亮就來了個趔趄。陸豐趁勢一刀,孫亮退頭一躲。陸豐一擡腿,正是孫亮的胸口,嘭地一下,把孫亮踹出一溜滾兒!陸豐飛身過來,舉刀就剁,孫亮自知活不了,他一閉眼。正在這時,李士鈞一個箭步就到啦,從後面順水推舟,退頭一躲,用進手絕招,左手的掌奔面門,右手刀刃衝外,對準陸豐雙腿戳來。陸豐腳尖點地,往起一蹦,李士鈞刀走進步中挑,奔陸豐的小肚子就扎。陸豐一斜身,刀在跨骨軸上就劃上了,疼得陸豐齜牙咧嘴,鮮血直流。其餘三個賊人一見此情,唿拉拉分爲三面,把李士鈞圍在當中,真是一場惡戰!陸豐不顧疼痛,帶兵丁還往上衝。嘍兵掏出鐵銼,嚓嚓嚓把鎖銼開,砸毀囚車,又銼折了三大件,搭救陸寅。孫亮一看完了,時間一長,李士鈎也活不了。雙拳不敵四手,猛虎不如羣狼啊!他提槍往東,進樹林就要上吊。現在一看王爺和海川,心花怒放,忙道:“爺駕,俠客爺快救救李士鈞吧。我本想差事丢啦,難以尋拿,又白白斷送了李士鈞,我居心不忍!全家二十七口監牢待質,可我已很難生還故里,因此纔到林中自盡。不想遇到王爺、俠客爺,您快救救李士鈞吧,晚一點兒就完啦!他是武林中的好後代,爺就發發慈悲吧。”說著,磕頭如搗蒜。王爺也怕李士鈞有閃失,道:“海川,你就快去吧,事不宜遲啊。”海川很爲難,想著救李士鈞倒不算什麽,不過既有賊人搶劫囚車,必有賊人盤踞。倘若一去,王爺若有個好歹,那還了得!便對孫亮說:“孫班頭,你起來,若救李士鈞,王爺誰管呐?”“俠客爺,李士鈞眼看喪命,俠客爺有好生之德,孫亮願在此陪伴王爺。”海川說:“孫班頭,你連個差事都保不住,還要保護王爺?”孫亮一聽,就沒了主意。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就聽樹林子外邊有人說話:“海川,你跟王爺在這兒麽?”又有人喊:“師父。”孫亮也不磕頭啦,他一看進樹林來了一老二小。老人家佩寶劍,發挽銀絲,髯垂玉線,精神飽滿,二小粉裝玉琢。正是老俠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和司馬良、夏九齡爺兒三個來到。

原來王爺、海川走後,侯老俠爲的是讓他們小哥兒五個多親近幾天。過了三天,侯老俠跟三老提出來:“該走啦,我們爺三個也不放心。”三老還挽留:“老俠再住兩天,我弟兄多聆教益呀!”侯老俠擺頭:“三位老英雄,再耽誤就追不上他們爺倆啦!再說西南大道也很兇險,海川一個人不成啊,咱們後會有期吧。”鄭奎無奈,拿出白銀二百兩。九齡把銀子帶好,吃了餞行酒席,五小弟兄難離難捨,直送出村口老遠,灑淚分別。夏九齡走在路上總想淘氣,可在師大爺眼前他還不敢。如果不是王爺病了兩次,他們爺兒三個真追不上!今天走到沅江岸清竹塘,聽見林中說話是海川的聲音,爺三個纔進來相見。老俠一看,有個老頭跪在地下,一個勁兒的磕頭央告,海川在旁邊爲難,王爺坐在石頭上著急。老俠給王爺請安,王爺高興啦:“侯老俠,這個人是雲南府八班總役孫亮。”說著,一指侯老俠:“孫亮,你磕響頭吧,這是聖手崑崙鎮東俠,藝壓武林的侯振遠侯老俠!”孫亮連連拱手叩頭:“求老俠宏施惻隱!”侯老俠無暇細問,王爺說道:“老俠客,海川正在爲難,李士鈞是俠義之後,必須搭救,事不宜遲啊。”侯振遠一聽,當機立斷:“良兒、九齡,會同孫亮保護王爺尾隨于後,海川隨我來。”老俠左手托劍鞘,右手荷劍把按崩簧,嗆啷啷,龍淵寶劍離鞘,猶如一道電閃。海川也把包袱打開,包袱皮一圍,懷抱子母鷄爪鴛鴦鉞,虎視眈眈。二人走出樹林,腳下用力,往西上了土山崗。但見囚車被砸,地下扔著鐵鐐,押護兵遠遠地躲著,嘍兵已沒有啦,衹有四個賊人,各持兵刃,團團圍住李士鈞,確實是危險萬分!侯老俠一看李士鈞的身法步眼,心說:這個年輕人受過真傳,而且功底扎實。

李士鈞救了孫亮,差事被劫,三個賊人各持兵刃嚮他撲來,英雄把心就橫上啦!紫臉大個兒使一對二郎錛,這二郎錛三尺六寸長,兩頭好像冰鑹,攥住當中還有擴手鵝眉枝子,十分厲害。他左手錛一晃,右手一推,叫“佛前拜香”,照李士鈞胸前便扎。士鈞刀往上翻,一掛錛,閃左手,“迎風劈柳”,蓋頂就剁。可後邊使叉的黃臉嘩楞楞一抖大叉,對準李士鈞後心便扎。李士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撤刀換式右腳扎根,一旋身,鼻子尖找地,跟擰旋子一樣,左腳踹使錛的小肚子,右手刀“拔草尋蛇”,砍使叉的雙腿。使叉的腳尖點地,往起一蹦,黑臉大麻子又用牛頭鐺照李士鈞的肩頭砸來。李士鈞好俊的功夫!右腳一踹地,弓左步,矮身形,躲過雙鐺,“進步撩陰”就是一刀。使鐺的往後一撤步,使叉使錛的雙管齊下。三個賊人三個角兒圍住李士鈞。等到陸豐救了陸寅之後,他擺刀也加入戰團。李士鈞力敵四寇,由于受父親的傳授,而且自己也刻苦用功,四個賊人從四面八方攻來,但李士鈞更有騰身步月的奇能,聽風辨物,四人竟沒有霑上他的身子!李士鈞一開始,就按著規律喘氣還招。可是時間一長,刀法快要亂啦,步法快要散啦,呼吸之間可能喪命啊!正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雙俠趕到了。侯振遠抖丹田一聲喝喊:“呔,賊人吞了熊心,咽了豹膽,竟敢搶劫囚車!現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在此。”侯老俠這一嗓子,賊人唿拉拉各自跳身出去。海川一聽兄長爲自己揚名立威,心說:我也給兄長來一嗓子!海川手捧雙鉞,高聲斷喝:“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蔑視國法王章,路劫囚車,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在此。”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賊人嘩地一下,順江堤逃跑。雙俠各自撩長衫飛身就追,眨眼之間上了江提,居高臨下,一看沅江,水面寬闊,濁浪排空,西北隱現山峰,江邊江葦從生。再看這幾個賊無蹤無影。哥倆明白,這些賊人都精通水性,加上沅江水深浪急。江葦茂盛,萬難尋覓賊人。

雙俠從江堤上下來,一看李士鈞真是行家,他叉開雙腿,刀尖點地,雙手捺住刀把,低著頭閉著嘴喘氣呐。半天的工夫,李士鈞這纔緩過來,跪在雙俠的面前:“幾次蒙俠客爺相助,總算逢凶化吉,今日若非俠客爺虎駕降臨,焉有李士鈞命在?小子給二位俠客爺磕頭啦!”海川伸手相攔:“李士鈞快起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哥哥,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海川又一指李士鈞:“老哥哥,他就是騰身步月李士鈞。”李士鈞搶步跪倒:“老俠客爺,末學後進李士鈞再次拜見。”侯老俠伸手扶起:“海川,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童林纔把李士鈞、孫亮以及白沽的事情,跟老俠說明。侯振遠點頭道:“李壯士,令尊李躍在江湖路上,與老夫也曾相識,不想他晚年遭此大故,令人惋惜。”李士鈞又行禮道:“原來老俠客爺與先父有舊,晚生失敬了。”這時候,王爺帶二小和孫亮全到啦。李士鈞過來給王爺磕頭行禮,又見過司馬良、夏九齡。侯老俠把剛纔的事情一說,孫亮差點哭出來。茫茫千里的大江,找賊人何易?大海尋針,我怎回得雲南府哇!孫亮想到這兒,尋死的心又有哇。他眼含熱淚,心想:衹有厚顏相求:“這幾個賊不用說捉拿呀,單憑能爲我連一個都勝不了哇!俠客爺念孫亮在六扇門裏當差做吏,身無大過,您就幫幫我吧。”說著以頭碰地,淚流如雨,李士鈞也跪下哀求。海川伸手把二位攙起來安慰道:“此事關係數家的清白,十幾條含冤的人命案,我絕對管到底,當然我要跟老哥哥商量一下。”二人又過去給侯振遠磕頭。童林毫不思索慨然應允,侯老俠又氣又愛。氣的是你自己身奉聖旨,請國寶拿二小毫無頭緒,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還要管人家?愛的是海川見義勇爲,別人的困難,視爲自己的困難,頗合俠義的骨氣,自己怎能攔阻?

誰想到童林這一急,驚動了清竹塘內隱藏著的一位武林豪俠、成名多年的老前輩,他暗豎大拇指“好童林,夠個俠客,我捧捧你。”因爲此處不是這位老俠出世之時,暫且不提。

順江堤往西不足五里,緊靠沅江南岸有個大鎮甸叫龍潭鎮。兵丁們過來幫助把式整理好車,把三大件都扔到車上,孫亮帶路,衆人奔了龍潭鎮。一進東口兒,果然買賣興隆,人煙稠密。路南有座大店,字號是“興隆店”。一個夥計二十多歲,腰繫藍色圍裙,肩搭白湯布手巾,掛好燈正在讓座:“南來北往的客人們,天快黑啦,您打尖住店吧!咱們興隆老店童叟無欺,新粉刷的墻,四白落地,租賃被褥都是裏面兒三新,現拆洗的,沒有蚊子、蟲子、蒼蠅、跳蚤、臭蟲。紅白兩案的大師傅都是從京城裏請來的,味道很好。夥計們侍奉殷勤,價錢更是公道。客人們請吧,再往下可就錯過宿頭啦!”這個夥計薄嘴脣很能說。王爺可說:“就住這兒吧。”夥計點頭哈腰往裏讓,大車從車門趕進去,牲口刷飲餵遛,連把式十七個人,都在跨院住下了。

王爺一行七人,由夥計帶薊南上房五大間,當中三間一通聯兒,東西兩個大暗間兒,擺設也不俗氣。裏外屋燈光全點上,大家分頭放包袱,然後洗臉漱口喝茶。稍事休息,王爺把夥計叫進來:“你們這兒飯食怎麽個吃法?是零叫萊,還是整桌的?”“爺臺兒可以叫整桌的,八兩一桌有翅子沒海味,十兩一桌海味全帶,小費在外。”“好吧,你就給我們上一桌十兩的。”夥計下去了。王爺重新把李士鈞的事情,又跟侯老俠詳細說明,鎮東俠也很贊嘆。時間不大,酒宴擺好。王爺坐在正中,左邊是鎮東俠,右邊是海川。海川的左肩下是李士鈞,侯老俠的左肩下是孫亮,良兒、九齡坐在最下邊。九齡把酒都給斟好,王爺端起酒杯,讓鎮東俠道:“侯老俠喝一杯吧!”侯振遠也端起酒杯,可一端酒杯,侯老俠心潮洶湧,暗思著,海川隨貝勒爺屈尊來,邀我出山相助,捉二小請還國寶。想我今年八十開外,人老不講筋骨能爲,我還有多大本領?前途茫茫,吉凶未卜,我還能生還故里嗎?捉賊無跡,請寶無期,..這杯酒實難下咽。因此長嘆一口氣:“唉!”酒杯往桌上一放。侯老俠的心煩勾起海川的心煩,想自己在王府,既能酬恩保護王爺,又能盡孝敬奉父母,豈能料到二小盜走國寶,陷害我童林?雖蒙老哥哥仗義相救,但國寶無影,二小何在?什麽年月纔能捉住二小,請回國寶?想到這兒,亦是杯酒難下,長嘆一口氣:“唉!”往桌上一放酒杯。孫亮端起酒杯,心事湧上胸前,前後三載訪盜拿賊,全家二十七口,飽受鐵窻之苦,好容易拿住陸寅,又復失去,何年何月纔能銷票無事呢?同是長嘆一聲:“唉!”把酒杯放到桌上了。李士鈞端起酒杯,也想起先人死得慘,自己又蒙不白之冤,陸寅歸案,眼看要沉冤昭雪,現在又丢啦,歸案無期呀,他又長嘆一口氣:“唉!”把酒杯放在桌上。王爺一賭氣,也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叭!”嚇了大家一跳。海川一看屋裏的空氣太憋悶,他站起身來,剛要往外走,就聽店門口有人喊:“夥計,我要住店呐。”嗓音很尖,傳得很遠。他心裏一動,離開南上房,直奔店門口,海川一看,這位住店的年歲太大啦,足有百歲開外,是個大個兒,可腰已彎下來,成了中等身材了。厚嘴脣,五官塌陷,兩隻眼睛閉著,兩道蠶眉,壽毫長到眼下,錢兒大的小辮兒垂在身後,紅辮繩上拴著兩個康熙銅錢,一走道叮當亂響,一部白鬍鬚苫滿小腹,上邊淨是泥土。身穿一件藍色綢衫,上邊補著各色的補丁,紅黃藍白,好像舞臺上穿的富貴衣,穿著一雙開綻的破靴子,手裏拿著一根青竹子當拐杖,一步三搖,嘴裏直哼哼。海川納悶:老者偌大的年紀,家裏人爲什麽還敢讓出來呀?就聽老人跟夥計說:“哼哼哼,哎呀,走到你們店門可不容易呀,還有上房嗎?”夥計趕緊過來,笑臉相迎:“老爺子,咱店裏客滿啦,您往前還有好幾家兒大店呐。”什麽?還叫我往前走,我走得動嗎?再說,我看你們這兒就很有風水呀?”夥計一聽,得啦,老爺子是到我們這找穴眼好安墳立祖呐!”老爺子,您這麽大的年歲,身旁又沒跟著人,萬一您住到店裏,我們照顧不周到,出點什麽事,店裏擔不起呀!”老頭聽了不大樂意:“聽你這話,是怕我死在你們的店裏?”“老爺子,這是您自己說的,我是怕您挑眼呐!”“要真死在你們店裏,你們掌櫃的就發財啦!”“啊!怎麽發財呀?”“用上等棺木,把老夫盛殮起來,就在你們店裏高搭靈棚,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魂,你們掌櫃的頭帶麻冠,腰繫麻辮,身穿重孝,手拿哭喪棒,肩扛引魂幡。陪靈奠酒,大大的領受一份重禮,不就發財了嗎?”海川在旁邊也不敢笑。夥計聽了把眼一瞪:“那我們掌櫃的可就成了您的兒子啦?”“哼!他有那麽大的造化嗎?夥計,有這麽句話:休笑他人老,轉瞬白頭翁。老夫在幼年之間,也曾打過一拳。”說到這兒,老頭把雙臂一分拉了個四平架兒。夥計趕緊攔住:“老爺子,行啦行啦,您別閃了胳膊!”“嘿嘿,我也踢過一腿。”說到這兒,老頭兒兩手一抱竹竿兒,把左腿往起擡。夥計又攔:“得啦得啦,老爺子您別扭了腰!”老頭兒接著又說:“不管怎麽說,我也算在武聖人面前磕過頭哇,難道說老啦,就要露宿街頭嗎?沒有上房我可以住跨院嘛!”“老爺子,跨院也滿啦。”“你們櫃房行嗎?”“櫃房都擠嚴啦。實在滿啦,您多原諒吧。”老頭一指童海川:“這位客人說說,這店可夠厲害的,住店還要分老少哇?”海川一聽老人練過武,很是同情,加之夥計說話生硬,有些聽不過,他便邁步下了臺階:“這位老爺子,夥計也有他的難處,望您寬容他,店裏住滿了客人也是實情,您住店吃飯都給錢,怎能嫌你老呐。”這老頭接著就說:“是啊,又不是立祖墳。”夥計一聽這個氣!海川沉吟一下:“這樣吧,我也是住店的,我們要了五間上房,雖說人多,卻有富餘,您就住我們那屋裏吧。”老頭一聽:“好哇,哪兒都有好人呐!可房錢怎麽算呢?”海川一聽,這老頭兒可真細心!就說:“您只管放心,不會叫您吃虧。”“謝謝,我走不了哇,夥計,勞您二位的駕,攙著我走吧。”夥計心說:這位老客多管閒事,真要死在你們屋裏也是麻煩事!海川在左面,夥計在右面,攙扶老頭兒往裏走。

走進院中,老頭衝著大家點點頭:“早來啦,衆位。”然後來到裏間屋,坐在炕沿兒上,老俠侯振遠進來衝著老頭一抱拳:“請問您老是哪一位武林道的老前輩?”侯振遠看得出來,老人的眼角處,透露光芒,這是一位風塵的俠義,武林道的老前輩。那老頭一托鬍子大笑起來:“哈哈哈,侯振遠侯老大呀,你的眼力不錯呀。”聲音洪亮,可以繞梁,嚇得夥計噌地一下蹦一邊去啦!再看這老頭,跟氣吹得皮球似的,忽悠悠站起來了,個兒也高了,身體也挺起來了,腰也直了,大家都怔了。侯振遠一躬到地:“老前輩可肯把大名賜下嗎?”“哈哈哈,老夫家住山西太原府太谷縣于家莊,姓于名成字洞海,有個小小的外號,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

原來西方俠于成于洞海聽說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有位新出世的人物,三十來歲,在江西學藝,獨成一家,武藝精湛,奉師命要在武林中自立門戶。老俠一聽,不由得冷笑,還要自立門戶?于某不才,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行拳敢說打遍天下,都不敢自立門戶。你小小年紀,何德何纔要自立門戶?在我這兒你就過不去!于是,便叫姪子于秀收拾東西物件,把自己特制的破衣破鞋還有其他的化妝物品也帶在身上,家務事叫于小三兒照管,爺倆可就往直隷霸州來了。到童家村一打聽,纔知道童林已是四貝勒府的教師了。老俠一想:這個人借重王爺的勢力,看來沒什麽本事?于秀可就勸啦:“姓童的,沒什麽了不起,訪他干什麽了,于老俠的脾氣很倔。“不,我非訪他不可,你要不願去就回家。”于秀不敢吭聲了。

爺倆來到北京,打聽雍親王府,纔知道童林和王爺追盜寶二賊,下山東聘請鎮東俠侯振遠去了。于老俠更生氣了,難道我還去山東嗎?這可是吃多了食兒呐!再說侯振遠跟我徒弟是結義弟兄,我雖然沒見過他,可他是成名的老俠客。嗷,姓童的怕是動用官府勢力,迫使侯振遠就範,替童林賣命!我呀去趟山東,看你姓侯的是否趨炎附勢!于是于老俠從北京入山東,到清河油坊鎮,來到李源的家裏,沒想到李源還沒回家呐。李大嬭嬭好好招待師父、師弟,一切由劉三爺辦理。又叫他給準備了二百兩銀子路費。他們爺倆來到山東東昌府巢父林,到侯家莊一打聽,好麽,侯振遠、童海川杭州鎮擂去了。老俠客爺可更氣壞啦!爺倆又從山東順著大運河往南來了,也搭著多年不來,一到江南水鄉,倒也另有一番情趣。等到了杭州一打聽,纔知道童海川杭州擂掌震法禪,北高峰獻藝賀號,賀了個鎮八方紫面崑崙俠。于老俠一聽,眉毛都立起來了,怎麽著?鎮八方?連我這一方也鎮啦!我沒同意呀!難怪我徒兒李源也跟他們瞎跑。又一想:童林必有過人之處,不然,侯振遠、李源爲什麽還要捧他呢?再說南北崑崙會,秋田、司馬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爲什麽也都捧童林呢?如果完全仰仗貝勒府的勢力不成啊!看來童林這小孩兒還有點意思,我一定要會會他。于老俠主意拿定,再一打聽纔知道童海川又下雲南拿二小去了。老俠可就怔啦,去雲南?我都一百零一啦!不去,我回家?不,上天入地我都干,雲南我去定了!于是帶于秀從杭州就往雲南下來了。于老俠也明白自己桑榆晚景,這次到江南,將來不可能再到江南來了,一路上也是遊山玩水,瀏覽錦繡河山。

今天走到沅江清竹塘,緊靠大江,老爺子要休息,叫于秀進了竹林,撅了十幾根竹子,然後把包袱往上一放,老人家坐了一會兒,閉目合睛,于秀在旁邊站著。就這麽個工夫,車鈴響,咕哈哈來了一輛囚車。囚車上押著戴鐵銬的犯人,看樣兒這案子輕不了。老俠知道于秀好惹事,又好管閒事。就囑咐道:“秀兒,我可告訴你,出門兒在外少管閒事,這個犯人領的是國法,與咱爺兒們無絲毫關係,總是他罪有應得。”“您老說得對,孩兒什麽也不管。”正在這時候,就聽江堤裏面,嗆啷啷一陣鑼響,嚕嚕嚕,出來幾十名嘍兵,跟著有四個人,面貌都很兇惡。老俠看著有些面熟,但事隔多年記不清啦。只見四個人各持兵刃把囚車擋住。這個老班頭提槍過去,三兩下就給打跑了,另外還有一位使刀的年輕人被圍在中間,前後力敵四人,面無懼色,實受過高人傳教。四面受敵,刀法不亂,差事被劫,還是不走,看來是仇殺。這可把于秀急死啦:“干啦!這個使刀的一個人可受罪啦,您老人家怎麽還是坐山觀虎鬭?孩兒可要管啦!”回手就要拉刀。老俠攔住:“于秀哇,不是爲伯父的不管,有麽句話,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你只要伸手一管,可就有麻煩呐!你們年輕,有一腔熱血,管是容易,管上可就不能罷手啦,咱爺倆就不能回家啦!”于秀賭氣說:“不回就不回!”于老俠想了一下,便問于秀:“那好,我問你,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呐?”“這使刀的三十來歲,功夫很好,既是受過高明傳授,那就是好人,您看那幾個賊頭賊腦,一定不是好人。”老俠一想:我這姪子于秀也長能耐啦。”好,你說管咱就管。”其實于老俠的注意力全在戰場上,他知道李士鈞刀法身法都不亂,胸有成竹。真要李士鈞不敵啦,于老俠早就到啦!老爺子剛要站起來,就聽東面土崗上有人喊:“現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在此。”老俠一看,喲!童林的鬍鬚都白啦?跟著旁邊的年輕人高喊:“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在此。”果然賊人唿啦啦逃跑了。于老俠點頭,罷了,童林小小年紀,威震江南,賊人聞名喪膽,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等到孫亮跪下一求情,海川慨然應允,于老俠豎大拇指:“好樣的!”並得意地認爲:我于成于洞海不虛此行,再走五個省,我也樂意,見義勇爲,俠義天職!我訪訪他。這樣,便對于秀說:“秀兒,跟著他們,瞧他們到什麽地方。”于秀隨後跟去,天色都黑了纔回來。“他們住在龍潭鎮興隆店了。”老俠點頭:“把我那身衣服拿出來。”老俠把破衣破鞋襪拿出來穿好,撅了一根竹竿,用手指把枝葉打去,叫于秀包好衣物,遠遠地跟著。老俠來到村口,看見夥計讓座兒,老俠把一口混元真氣提上來,使一手天華寶蓋閉吸之法,嘴裏哼哼著來到店門前耍笑夥計。海川出來,老俠點頭,童林惜老憐貧,夠個俠客。直到侯老俠問及尊稱,老人家托銀髯大笑,纔說出姓名。

海川一聽,這是我拜兄李源的授業老師,是老前輩。海川就勢跪倒磕頭:“老前輩,弟子童林大禮參拜。”于老俠伸手把海川扶起來:“等一等,江湖無輩,綠林無歲,有道是肩膀齊爲弟兄,不能以年輪而論,咱們是弟兄相稱。”海川面帶笑容:“老人家您還不知道吧,李源是我拜兄,怎能亂了輩份,叫人家恥笑?”于老一搖頭:“不對,會交的交三輩,不會交的交一輩。再者,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如果混出來都是父師之輩,不是叔叔就是大伯,武術怎能自成一家呢?江湖路上不管是誰,本門本戶當然談論,其餘只要師父沒給介紹的全是弟兄。是這樣你交我,不是這樣別交我。要不你看不起我。至于李源,咱是先論後不論,你們交你們的,我管不著。也不能因爲你交了我,就跟李源拔香頭兒,改口管他叫大姪子呀!”于老俠跟童林要結忘年交,使侯振遠很感動,這是于老俠一片苦心,成全童林。比方說,見著不認識的武林同道,提起話來,海川說西方老俠于成是我哥哥,一下子把海川提高一大塊呀!這叫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于是侯老俠在旁邊說道:“海川,老人家的苦心,你當明白,恭敬不如從命吧。”于老俠點頭:“這纔是。”海川只可答應:“既然如此,老哥哥請上,受小弟大禮。”于爺伸手相接:“兄弟請起吧。”侯振遠等海川起來,這纔跪倒:“老師在上,弟子侯廷給老師叩頭。”原說于成比海川大七十歲,但比侯廷只大十幾歲,可以說是同輩人呐。無奈侯廷與李源相交多年,如果因爲海川叫兄長,他也糊裏糊塗的叫兄長,人家于老俠就要小看侯振遠,妄自尊大。于成很贊美鎮東俠,馬上扶住:“侯老大,咱們商量商量,你跟李源交友多年,他每次去太原看我,都要提到你,你們倆是摯交。要是在李源的家裏,那就是這樣論啦。可今天在這兒見著,既然我跟海川是弟兄,干脆,咱們也是弟兄吧。”“弟子不敢。”“得啦,你別跟著添亂,將來見李源,我跟他說,他不樂意我頂著。”侯老俠也無法啦:“侯廷僭越了,哥哥請上,受小弟一拜。”于成也下了半跪:“兄弟起來,起來。”這就是于老俠知禮處,人家侯振遠也八十多歲啦。“振遠,你怎麽會看出我的閉吸功來啦?”“雖說您老態龍鍾,可您的眼角兒透露光芒,所以斷定您是位風塵俠隱,這纔叩問您的來歷。您遊戲三昧,戲耍海川,你可瞞不了我呀。”“哈哈哈,看來我倒是輸了眼啦。這樣吧,你派人到外面村口,去叫姪男于秀,他還拿著包袱呢,我換衣服,咱們好說話。”鎮東俠讓夥計招喚于秀,然後去打洗臉水。于老俠擦了臉,換了衣服。侯振遠一抱拳:“哥哥,請到外面。”

雍親王早看得兩眼發直,于老俠一出來,跟剛纔判若兩人,容光煥發。老俠是位高身材,身上穿米色綢長衫,腰裏繫著拇指粗的寶藍色絨繩,雙垂著燈籠穗兒,裏面是白綿綢的褲子汗衫兒,白綾的高腰兒襪子。往臉上看,寬頭四方臉,頂都謝啦,線兒大的小辮垂在背後。兩道蠶眉,二目爍爍放光,不亞于兩盞金燈,一部銀髯苫滿前胸,真可謂形神瀟灑,和藹可親。王爺萬分尊敬,知道他是李源李老俠的恩師,大名鼎鼎的西方俠。在杭州,衆位俠客不止一次提到,所以恨不得早日相見。鎮東俠一指王爺:“老哥哥,這位是當今康熙老佛爺的四皇子,固山多羅貝勒府的雍親王爺。”于老俠知道王爺是金枝玉葉,自己應該大禮相見,不能倚老賣老,被人恥笑。老俠客爺搶步行禮:“草民于成叩見王爺。方纔老邁顛狂,請王爺莫怪纔是。”說著真的跪下去,王爺怎麽能教人家給自己磕頭呢?趕緊用手相攙:“老俠客,請起,請起,本爵不敢當。久仰您的大名可不是一天啦,總想著這一次江南的事情辦完,叫海川帶著本爵到趟山西,親自到府上聆教益。沒想到老俠客親臨江南,我們見著面,堪慰平生之幸啊!”老俠于成連連擺手:“王爺誇獎啦,我年老才疏,實在不敢當!”“老俠客,今年高壽啦?”“哈哈哈哈,兩代賢君的雨露之恩,草民今年一百零一歲。”又把于秀叫過來給王爺磕頭,跟大家見面。然後入席。王爺一定讓于老俠上座,于老俠可不敢當,一定讓王爺上座,自己側坐相陪。侯振遠、童海川、李士鈞、孫亮、司馬良、夏九齡、于秀,大家全都坐下。王爺把酒杯端起來了:“幸會,幸會,老俠請吧!”大家夥兒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爺問:“于老俠,您怎麽一旦之間帶著姪子來到江南呢?”于老俠並不隱瞞,把爲訪童林,先到北京,後到山東,再到杭州,賭氣奔雲南,在這兒纔見著的事情都說了。王爺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把海川的事情也說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哇!又叫夥計端酒上來,一邊喝酒一邊說著話。老俠侯振遠琢磨:這個于老頭兒,穿著一件破大衫,一雙破鞋爛襪子,跑這兒蒙我們來了!如果我侯振遠看不出來,我跟海川可就栽給他了!他可是個老前輩呀,辦這事對嗎?我呀,我也給這老頭子出個難題。侯老俠想到這兒,把酒杯一放,自己嘆了一口氣:“唉!”本來大家美酒佳肴,一吃一喝,高談闊論,聽見侯老俠嘆氣,于老俠問:“振遠啊,怎麽好好地喝著酒,你唉聲嘆氣呀?”“唉,老哥哥您甭提了。”侯老俠先把海川出世以來的事情又描述了一番,然後說道:“這一次下雲南請國寶、拿二小,半路途中碰上他們二位。”侯振遠一指金眼鷹孫亮和騰身步月李士鈞。接著說:“雲南府出了十八條命案,孫亮是捕快,李士鈞這一次被屈含冤,事情總算過去了。沒想到在清竹塘冷風嘴囚車被劫了!這件事老哥哥親眼目睹,孫亮苦苦的哀求,我二人沒有辦法,這纔擔負起這件事情。可是我和海川都初到江南,不知道哪有佔山的寨主,落草的強人,我有意跟老哥哥請教,又不好啟齒,我一時爲難,纔長嘆了一口氣。”于老俠一聽,侯振遠這個人很厲害,你管我叫聲老哥哥,我于成闖蕩江湖一世,走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現在你問我,我要說不上劫囚賊藏在何處,可就栽了跟頭了。“振遠呐,你看這個事兒巧了,這個地方好像是在沅江附近?”“不錯,哥哥,北面就是沅江,歸沅陵縣管,還沒出湖南地界,老哥哥您說得對。”“現在不用說了,因爲哥哥我足不出戶已經夠年頭兒了。記得二十多年前,愚兄倒是往這邊來過,在沅江水路上劫道的,有竇氏三傑,又叫沅江三鼠,大寨主竇志,外號金毛鼠;二寨主竇勇,外號銀毛鼠;三寨主竇明,外號躍江波浪鼠,他們都是雲南狐兒山鐵善寺的門人弟子。離著北岸不遠,還有一片山勢,叫金銀亂石島,這個地方我當初走過,拜訪過金銀亂石島的寨主,他們也都是雲南鐵善寺的門人弟子,聽說鐵面伽蘭佛濟源長老是他們的師父。大寨主姓馬名彪字雲龍,外號人稱三孔獨角蛟,掌中一條虎尾三節棍,實有萬夫不當之勇,水旱精通。二寨主姓谷名瑞表字仙知,外號叫玉頂白鶴,掌中一口雁翎刀,足智多謀,精明強干。三寨主姓殷名魁字天豹,外號戲水駝龍,這個人一身的橫練兒,掌中一桿狼牙棒,也是棒沉力猛。後來又從鐵善寺來了三個師弟,頭一個姓魯叫魯明通,掌中一對二郎錛,人稱紫面二郎。第二個姓程名叫程志遠,使一條五股烈焰托天叉,人稱探海燕。還有一個姓陸的,名字叫陸占鰲,聽說是湖南常德府的人,這個人有很好的本事,掌中一對短把牛頭鐺,只因他長了一臉大麻子,所以叫金錢水豹。我後來聽說他們合併了,那就應該有九位寨主。這山裏盛產五種礦物,就是金銀銅鐵錫。素常他們也不下山做買賣,官軍當然也不敢惹他們。我跟金銀亂石島的衆家寨主,二十年前有這麽一面之交。至于其餘的小賊,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在清竹塘冷風嘴看見劫囚車的,當時,就瞧著有點面熱。您這一問我想起來了,這四個裏頭我想起三個來,另一個我不認得。這三個就是紫面二郎魯明通,探海燕程志遠,金錢水豹陸占鰲。他們的長相事隔多年記不清,手使的家夥我還認得出來。”孫亮、李士鈞這麽一聽,真是心花怒放!劫差使的賊有了,窩子有了,還有老俠于成,再有侯老俠、童俠客,他們三俠幫助,看來拿賊歸案銷票也就不算太費難了。于老俠又說:“不過,誰讓我跟金銀亂石島有這麽一面之識呢,我倒有個主意。”“老哥哥,您有什麽主意呀?”“我想僱上三隻船,叫他們明日清晨在這江邊等著,還要多給他們幾個錢。咱們哥兒三個親自坐船去趟金銀亂石島。如果真的盜賊窩藏在山內,請寨主把要犯交出來,與他們本山無干。如果說非要拿賊,而且要抄山,這個我可就不管了。因爲金塼不厚,玉瓦不薄,我總跟金銀亂石島有點交情。王爺,您看我說這話對嗎?”不等王爺答話,孫亮、李士鈞趕緊跪下磕頭:“老俠客,只要讓我們把陸寅、陸豐兩個人拿住,咱們不動人家一草一木,有老俠客在內,事情更好辦了。您看行嗎?”“唉,二俠快請起!振遠,海川,你們看怎麽樣?”“老哥哥,要是那樣就太好了。”剛說到這兒,夥計一挑簾兒進來問道:“哪位是侯老俠客?”“嗷,我就是。”“外頭有個人來找您。”“嗷,好吧,叫他進來。”老俠侯振遠納悶,在這兒誰認得我呀?連王爺和海川也都納悶。

正在這時,簾子板叭嗒一聲響兒,從外頭進來個人,鎮東俠一看,是蠍虎子白亮。他挨著排兒地行禮,請完安往旁邊一站。王爺心裏想:你干什麽來啦?你劫道,叫我們海川給碰上!給你二十兩銀子走了就完了,怎麽還上這兒來呀?王爺就問:“白亮,你又上這兒干嘛來啦?”“王爺,俠客爺,我贖罪來了,多虧大竹林裏童爺一場教訓,說真的,我小子也是個人呐,我爲什麽不往人裏走哇?我立志學好了!我在清竹塘冷風嘴一帶打聽到童俠客爺的對頭韓寶、吳志廣了。那天,我發現了五隻船,船上的人可不少,都藏在沅江邊上蘆葦裏頭,後來纔知道他們就是爲了搶劫囚車。不但陸寅、陸豐這兩個賊人在金銀亂石島,連韓寶、吳志廣也在金銀亂石島。這樣,小子我來了,總算立點兒功勞。我不能在外邊再漂著啦,請侯老俠客爺把我收下。”侯振遠聽完以後,心裏想:說真的,白亮也是鏢局子裏的老人了,現在已經學好了,要讓他在外頭,他還會做壞事。到了鏢局子裏頭,他有了吃飯的地方了,也就不會再做壞事啦。想到此,看著王爺,那意思讓王爺作個人情,王爺明白。“白亮啊!你這個人,我聽說嘴很不好,爲什麽秋老俠單讓潘龍和黃燦不要你呀?就因爲你挑撥是非,尤其他們哥倆現在剛剛合起手來,所以纔不要你。上一次在大竹林裏你劫道,說真的你那是被窮所迫,爲了吃飯,這也可以原諒,我說句話,侯老俠客可以收下你,你可要學好哇,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老俠客,您就看著本爵,收下他吧。”侯老俠點頭:“白亮!不是王爺說話,絕對不要你,因爲你小子不是好人。如果從今以後學了好,上天還與人自新之路呢,我爲什麽不願意給你一碗飯吃呢?好吧,收下你啦。”“唉喲,謝謝老俠客爺。”白亮磕響頭。侯老俠客讓九齡拿出二兩銀子來,交給白亮,夥計把他帶出去,單讓他在一個屋裏,等有了事兒再叫他。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大家夥兒齊聚在上房,梳洗已畢,吃點東西,打發孫亮去看船隻。孫亮僱好的三隻船,彎在鎮北口的江邊上,回來匯報:“王爺,我把船已經準備好啦。”“好吧!”這樣,于老俠、侯振遠、童林帶著李士鈞、孫亮、小蓮花于秀,大家夥兒離開了興隆店,餘剩下的人在店裏等著。他們幾位出了北鎮口,趕奔沅江的江堤。這兒是個擺渡口,到了這個擺渡口,一看沅江大江,足有好幾里地的水面,聲如牛吼,波浪濤天。“嘩..”江水翻翻滾滾,隨波逐流。三隻小船在江邊上停著,都像是小瓢似的。老俠于成上了船,站在船頭,小蓮花于秀在船尾。上垂首這船是侯振遠,後頭是金眼鷹孫亮。下垂首這條船是海川站在船頭,騰身步月李士鈞站在船尾。老俠于成一擺手,解纜繩、撤跳板,三隻船衝風破浪,就往西北下來了。說真的,海川見水可有點眼暈啊!他知道老哥哥侯振遠不會水,可不知道這位于老哥哥會水不會水,如果他也不會,那就麻煩啦!海川問于老俠:“老哥哥,您的水性怎麽樣啊?”“哈哈哈..”這老頭兒專好詼諧鬧著玩:“兄弟,你武術精奇,還缺這麽一著兒,你大概不會水吧?”“對了,哥哥,不但我不會,我哥哥侯振遠也不會。哥哥您會嗎?”“哈哈哈哈,巧啦,我會。”“唉喲,太好啦!”“別忙,我會水可是罎子浮,掉到水裏是咚咚咚。”“那不滿了嗎?”“唉,對了,真正的狗刨兒我都弄不好。”海川一聽,得!哥仨一個會水的沒有,那也沒法子啦。

三隻小船蕩槳搖櫓往前走,眼看著就到大江的江心了,霧氣綽綽,隱隱地望西北是一片大山。就在這個時候,借著水音,“嗆啷啷啷”,鑼聲響亮,“嘩..”順著水流就來了四十隻舟船。船上,弓上弦,刀出鞘,嘍兵打裹腿,絹帕纏頭,每個拿著水戰的兵刃,什麽鈎連槍啊、劈水刀哇,這種刀沒有刀盤,在水裏有刀盤擋水,刀砍下去不準。只見正居中一隻大船,這條大船長足有十丈,寬也有四丈左右。船頭上兩塊夾桿三道鐵箍,有一桿竹桿一丈六,上頭掛著一面旗子,藍緞子旗面,白蜈蚣走穗,白火粉,白飄帶,銀槍罩頂,紅纓子。旗面上有字:金銀亂石島,正居中斗大的一個“馬”字。由于江風甚大,吹得這面旗子撲嚕嚕嚕地亂搖亂擺。一邊有八名水手駕船,在衆家寨主的兩邊,站著五十名兵丁,一個個立目橫眉,挺胸曡肚,懷抱鬼頭刀,如狼似虎。大船的正中有十二扇圍屏,南繡平金,上繡五子奪魁,掐金邊,走金線,十分精緻。屏風前面站著不少小寨主,在這些人的前邊有三張桌子,當中一張,上首斜著一張,下首斜著一張。每一張桌後坐著三家寨主,右邊下首這張桌邊坐著三個人,有三條鈎連槍,三家寨主都是瘦小枯乾,一身青,黃眼珠,短眉毛,就跟耗子一樣。于爺看清了,不錯,這就是沅江三鼠——竇志、竇勇、竇明。在上垂首斜著的這張桌子旁邊,海川和老俠侯振遠他們全瞧見了,正是搶劫囚車的三家寨主——探海燕程志遠,紫面二郎魯明通,金錢水豹陸占鰲。各人的兵刃全在桌旁邊放著。正居中這三家寨主,海川一瞧,喝!當中的那位,身高足有八尺左右,前胸寬背膀厚,虎體熊腰,穿著一身藍,扎著絨繩,腳底下白襪子高腰,大掖把灑鞋。頭如麥斗,面似鑌鐵,黑中透亮,兩道掃帚眉,一雙銅鈴眼,大秤碗鼻子,火盆口大嘴叉,獠牙支于脣外,連鬢絡腮的花白鬍子。後邊有四個嘍羅兵,桌上放著他使的鑌鐵虎尾三節棍,三尺三一節,連上環就夠一丈,足有核桃粗細,掄起來多大的份量啊!這是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上垂首這個人,黃頭髮,當中有一撮白的,瘦小枯乾,刀條兒的臉,一身青,肋下配著刀,他叫玉頂白鶴谷瑞谷仙知。下垂首這個寨主,個兒大,比大寨主馬彪還得高上一拳,膀大腰圓,面似生蟹蓋,青中透煞,花紋的眉毛,怪目圓睜,塌山根翻鼻孔,大嘴叉。軍器也在旁邊放著,這是三寨主戲水駝龍殷魁殷天豹。九家寨主完全都在船上。海川,振遠他們老哥倆全都看清了,在大寨主馬彪的身後,當中第一個是個漂亮的小夥兒,這是揚州清水潭烈焰寨的少寨主——玉面小龍神羅威羅聲遠。挨著羅聲遠的是細脖挺兒、小腦袋的老道——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在他們倆的旁邊是一邊兩個,上垂首這兩個海川一瞧,正是盜國寶的鬧海金鰲吳志廣、小粉蝶韓寶。下垂首這兩個孫亮、李士鈞看真了,正是戲水江豬陸豐陸松坡,展翅彌猴陸寅陸曉村。

大江的水面上鑼聲響亮,喊殺連天,劍鉞刀槍,寒光鑠鑠。海川高聲喝喊:“老哥哥,您看,大寨主的身背後站著盜國寶的二寇,您別讓他們跑了!”老俠于成一捋領下的銀髯:“哈哈哈哈,兄弟,他跑不了!”這時候孫亮也喊上了:“老爺子,您看見了沒有?在大寨主的身後還站著兩個,陸寅、陸豐是雲南府十八條命案的正兇,您可別讓他們跑了!”老頭這氣,怎麽全跟我說?你們是干什麽的!“孫班頭,放心吧!他跑不了。”

這事就這麽巧。當初清水潭烈焰寨義釋三寨主、火焚清水潭,羅威羅聲遠的父親、紫面龍君羅烈羅焰光他們哥仨讓老俠侯振遠給放了,羅威羅聲遠的母親馬氏夫人,是金銀亂石島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的妹妹,被火燒死了。羅威羅聲遠前廳不救父,後堂不救母,爲了顧全這個把兄弟,帶著喬玄齡、韓寶、吳志廣上船逃跑,一直到東岸下船以後,跑出去足有十幾里地,回頭一看清水潭這把大火,烈焰騰空,火光衝天。“啊!”羅威一跺腳駡道:“姓侯的,姓童的,逼死我母,殺死我父,此仇不共戴天,焉能不報哇!”掩面而哭:“爹娘啊!”喬玄齡在旁邊勸:“無量佛!賢弟呀,你先別哭了,看這樣老伯父絕對活不了啦,老伯母已然被火焚死,此仇不報,怎麽能成爲孝子呢?你爲我弟兄遭此大禍,我喬玄齡要不爲兄弟你死,我就不叫紫面分水鱉!兄弟,你先別哭了,韓寶、吳志廣二位賢弟,無量佛,當初你們哥倆到我那兒,結果我把飛龍觀搭上了,現在咱們哥仨又到了清水潭烈焰寨,咱又把清水潭烈焰寨給搭上了,飛龍觀不能回去,清水潭烈焰寨不能呆了,你們倆人出個主意,咱們上哪兒?我盟弟爲你們可不容易,家敗人亡了,你們說應該怎麽辦?”“喬道兄,到現在羅賢弟家敗人亡了,您的廟也完了,天地雖寬,沒有我弟兄立錐之處。”羅威想了一下:“道兄,韓、吳二位兄長,仇咱們一定要報,我看這樣吧,咱們不如到八卦山去,暫住一時。”喬玄齡瞧著韓寶、吳志廣,韓寶、吳志廣搖頭:“兄弟、道兄啊,不是跟你們哥倆都提了嗎,我們是私自下山到北京城盜的國寶,我們敢回去嗎?我伯父李昆李太極那個人,要知道我們回去了,馬上就得把我們捆上交給童林!仇不但報不了,我們哥倆還得雲陽市口,項上餐刀,我們不能回去呀!”“唉!你們倆人又不能回去,難道說咱們四個人就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嗎?怎麽辦呢?”“哥哥,那沒法子,咱們走到哪兒說到哪兒,干脆行無定所。”老道紫面分水鱉喬玄齡也爲難。羅威一看,喬玄齡他們三個人真爲了難了,就說:“道兄,韓、吳二位兄長,你們哥仨別發愁,我有個地方去,也是非去不可。”“喲,哪兒呀?”“就是離這兒遠點,屬湖南沅陵縣管,在沅江以內有個金銀亂石島,爲首的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是我的親娘舅,我母親的哥哥,他也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跟我父親是師兄弟,後來纔成了郎舅之親,這樣的事情出來了,我不能不跟我娘舅提提,我得讓他們哥兒幾個想辦法給我父母報仇雪恨呐!”“無量佛,賢弟你既有這麽個地方,我們就去吧。”四個人把主意拿好啦,連夜奔往沅陵縣。

一路上,饑餐渴飲,非只一日來到沅江,僱了船,來到金銀亂石島的島口船塢。他們都下來了,把事情跟嘍羅兵一提,有的老兵還認識,這是大寨主的外甥啊。正趕上早晨起來大寨主升廳辦事,嘍羅兵馬上進大廳:“報,啟稟大寨主得知,外頭有清水潭烈焰寨的少寨主,您的外甥羅威羅聲遠到了。”馬彪一聽很高興啊:“唉呀,我外甥小威來了,傳我的命令,趕緊讓他進來。”這個孩子干什麽來了?馬彪也有想法。時間不大嘍羅兵來到寨門外說:“我家大寨主請您進去。”“你頭前帶路。”嘍羅兵在前頭走,羅威可跟喬玄齡商量了:“哥哥,這九家寨主,連我舅父在內,鐵善寺是有門規山戒的呀,山林的豪傑,海島的英雄,佔過山落過草,殺過人越過貨,鐵善寺懽迎。要是辦過壞事的,或者是賣過薰香蒙汗藥的,不夠份量的賊到這幾來,可不能提。”喬玄齡一晃小腦袋:“無量佛,嗷,兄弟我不夠份量啊?”羅威搖頭:“不能這麽說,因爲我舅父他們最恨的就是發賣薰香蒙汗藥的。”這樣他們四個人穿過三道寨門,趕奔大廳,九家寨主全在。喬玄齡、韓寶、吳志廣往這兒一站,羅聲遠一瞧馬彪:“舅舅!”一跺腳,“哇”一下就哭了:“舅舅啊,我活不了啦,您得給我一家子報仇哇!”就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說了。“姓童的他興一家武術,侯振遠助紂爲虐,滅咱們鐵善寺的山門,不但是我們一家子,就連太湖孟師伯父他們一家子也完了呀。”羅威接著說道:“他們說了,一定要把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刀刀斬盡,刃刃誅絕,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要一網打盡!我爹被擒,恐怕不能活了。我母親活活的被他們放火燒死,沒辦法,我找舅舅來啦,您得給我報仇哇!”衆家寨主都是一怔。馬彪馬雲龍一捋自己的鬍子。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小兒童林,老匹夫侯振遠,只要姓馬的把你們拿住,就萬剮千刀。我一定要給死難的師兄弟和親戚報仇雪恨,方趁馬某心頭之願。”馬雲龍又對羅威說:“小威,你暫且先住在山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別著急,仇!舅舅一定給你報。”“舅舅,不是我一個人,我還約請了幾位幫忙的。您看這位道爺也是好樣的,叫紫面分水鱉。這二位是雲南八卦山大寨主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的姪子、小粉蝶韓寶和鬧海金鱉吳志廣。”馬彪一聽,心想:怎麽八卦山的弟子也會跟羅聲遠、喬玄齡在一塊兒?韓寶、吳志廣也並不隱瞞,行完禮以後把自己的事情說了,我們跟童林有仇有恨。“好,我們大家是同仇敵愾!來人呐,把他們四個人帶到跨院,給他們找一所房,安排好了住處,到時候吃,到時候喝,派人招待,你們先在我這兒住下來。小威,你看好不好哇?”“謝謝舅舅。”這樣,把這四個人就安排在金銀亂石島了。

可巧菩提寺逃走的戲水江豬陸松坡也到這兒來了。陸豐陸松坡只挨揍了一塼頭,結果陸寅被海川給拿住了。陸松坡想:展翅彌猴陸曉村是我的兄弟,無論如何我得設法救他!可我一個人救不了,好在這囚車是解奔雲南,金銀亂石島這是個要路,我得找叔叔去。他父親叫陸占奎,已經死了,有個親叔叔就是金銀亂石島的六寨主金錢水豹陸占鰲,這樣他就奔沅陵縣來了。一路之上,心急似箭,等來到沅江金銀亂石島的江邊上,他僱了船,到亂石島的島口船塢,下船開發了船錢,然後來到頭道寨門。人家兵丁過來攔住了:“你找誰呀!”“啊,衆位多辛苦,在下家住在湖南常德府陸家堡,我的名字叫陸松坡,您這兒六寨主金錢水豹陸占鰲是我的親叔叔,我給他請安來了,順便有點家務跟他親面談談。”“你候著。”這個時候正是大廳沒事,弟兄們沒在一起,陸占鰲在他自己的房間裏,這是西跨院一所四合房,精緻極了,十幾個人伺候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兵丁進來一報告,陸占鰲一怔,這個孩子干什麽來了?“嗯,叫他進來!”兵丁出去把陸松坡引進來了。爺倆一見面,陸松坡趴地下磕完頭,落座後,陸占鰲就問:“松坡,你不在家,上這兒干什麽來了?”其實陸占鰲有耳聞,因爲自己多年不回家,陸松坡一個人在家裏頭胡作非爲,辦了很多壞事,但是這也沒法子,兒大不由爺。“唉!叔叔您別提了,這件事情還是您跟我提過的,您不是有個哥哥在雲南府嗎,叫撓頭獅子陸滾?”“是啊,怎麽啦?”“唉呀,他的兒子陸寅陸曉村回到湖南常德認祖歸宗,因爲他父親被李躍李光輝所害,..”陸松坡就把這個事情由頭至尾都說了。陸松坡最後說道:“曉村約我給父母報仇,我不能不管呐,一筆寫不出兩個陸字來,孩兒我就跟著兄弟陸曉村去了雲南。到那兒一找這李士鈞,躲災避難被他跑了。不瞞您說,我們倆人在雲南府做了十八條命案。”陸古鰲聽了一攔:“等等兒,到這兒來你可別提這個,這還了得嗎?本山的山規就是最避諱這種事!幸虧是你跟我說了,你要是當著大寨主這麽一說,馬上把你綁起來,亂刃分屍。”

第二十一回 戰沅江西俠殺四魚~亂石島東俠敗三鼠

上回書說到,淫賊陸豐陸松坡來到金銀亂石島,找他叔叔本山六寨主金錢水豹陸占鰲,把雲南的事情一說,可把陸占鰲嚇壞了!“鐵善寺的門人弟子,怎能任憑胡行?門規甚嚴,大寨主要知曉此事,定把你們置于死地,你怎麽淨干這個事呀?”“我,我以後不干了。不過,我得把這個事情跟您說說哇,因爲囚車一定從這兒路過。叔叔無論如何您得通過大寨主設法把我兄弟陸曉村救下來。”陸占鰲點頭:“到了大廳面見衆家寨主,您就說陸寅陸曉村是爲給他父親報仇。”“這個沒的說,我一定記住您的話。”馬上預備飯,爺倆把飯吃完了,陸占鰲細細地又問了陸豐陸松坡一遍,這纔把這事情弄清楚。爺倆休息,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來到大廳面見馬彪和衆家寨主,行完了禮。馬彪問道:“賢姪啊,你干什麽來了?”“老人家您要問..”陸松坡便委委屈屈把陸寅的事情說了。“我的一位伯父陸滾被雲南李英李士鈞的父親給害死了,爲這個我們找李英報仇雪恨殺人惹了禍啦,我兄弟被捕,囚車要從咱們沅江山口外頭經過,請您老人家宏施惻隱,搭救我兄弟纔是。”陸松坡這麽一說,大寨主馬彪不是傻子,他心裏明白,根本不願意管這樣的事。

可是陸占鰲一個勁兒的央告,最後大寨主應了,道:“讓四寨主、五寨主和你,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吧!”這樣,陸占鰲下來以後跟魯明通、程志遠、陸松坡爺兒四個一商量,先派人打聽。時間不久回來了,說:囚車很快就到。他們準備了五隻船,連吃的都準備好了,帶著兵丁,來到沅江南岸。在江葦當中把小船彎住了,在這兒吃,在這兒喝,淨等著囚車來。囚車真的來了,一聲呼哨響,陸占鰲等人帶著兵丁上去,就把陸寅陸曉村救到了金銀亂石島。老俠侯振遠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高聲喝喊一報號,陸占鰲他們跑了。他們可並不是怕雙俠,因爲童林、侯振遠露面了,這是鐵善寺的仇人,必須得回山報信!

陸占鰲、魯明通、程志遠帶陸豐、陸寅到了大廳,面見大寨主行禮,陸占鰲提出來道:“大哥,我們回來的爲什麽這麽早哇?就因爲有侯振遠、童林要給李英、孫亮這些人撐腰!我們聽見他們的名字,有心動手,但沒有兄長的命令,我們纔回來報告。”大寨主聽了說道:“很好,很好。”這個時候,第一撥兵丁回來了,來到大廳給大寨主和衆家寨主行完禮,就把到龍潭鎮打聽的事情都說了。第二撥兵丁又回來,報告了西方老俠于洞海準備明天僱船進山要說合這件事。大寨主一聽:“列位賢弟,不問可知,這是于成知道你我弟兄,他必然泄底了,僱船明天進島。他們不來便罷,倘若來時,我叫他飛蛾投火,自尋其死!”衆家寨主都說:“哥哥,您這樣辦當然可以,爲了咱們鐵善寺。可有一節,西方俠于洞海二十年前訪過咱們,他可了不起呀!”“嗯,人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年少,他上咱們這兒來都八十多歲了,現在又有二十多年了,一百掛零的人,他還有什麽出手的?一個老棺材瓤子,你們還怕他?”大家夥兒一聽,齊道:“對,哥哥,我們聽您的。”大寨主馬

彪馬雲龍馬上傳命令,準備好了麻洋戰船四十隻,虎頭大戰船一隻,兵丁都調齊了,一切準備就緒。

第二天一清早派人打探,站在山頭上高高地就能望見整個江面。一會見回來報告:“稟報大寨主,三隻小船一共有六個人,奔咱們傘銀亂石島來了。”“嗯,好,來呀,準備登船。”馬彪馬雲龍傳下了命令,所有的人全都上了船,這纔從金銀亂石島的島口衝出來。嗆啷啷..鑼聲一陣響,等來到半江之中往對面觀瞧,馬彪攏二目可看得清楚哇,三隻小船飄飄遙遙,正居中白髮蒼蒼一位老人家,正是二十年前見過一面的西方老俠于成于洞海,真是發欺三冬之雪,須壓九秋之霜,年邁蒼蒼,精神百倍,令人望而生畏!馬彪心說:我還說他是老棺材瓤呢,看這樣可還夠厲害的!上垂首小船的船頭上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左肋下佩著寶劍,按著劍把,捋著銀髯。下垂首船頭上站著一個年輕人,紫微微臉膛,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小辮兒歪扛著,人字兒的脖子梗梗著,眼睛鼓著,渾身氣眼十足,看此人金在沙中,玉在匣內。一身兒藍,懷抱子母鷄爪鴛鴦鉞,也是令人望而生畏。大寨主馬彪看完了一回頭:“你們誰認識左右這兩隻小船船頭站著的人?”小粉蝶韓寶趕緊過來,一躬到地:“大寨主,晚生認識。”“嗯,說說看。”“上垂首這白鬍子老頭兒是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就是這個老匹夫與童林爲虎作倀,助紂爲虐!”“啊,那麽下垂首這個?”“那就是咱們的正對頭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喝!大寨主馬彪一聽,頓時無名火起,兩邊的船越離越近了。老俠于成可害怕了,人家這船多大呀,甭說兩旁邊的,就當中這條船如果不停下硬往前衝,衝到咱們哪隻船上,哪隻船也要翻哪!再說侯振遠、童林兩兄弟可不會水呀!人家大船慢慢地停穩了,距離這三隻小船都不過二丈四五,大船抛了錨,兩方面的船都不走了,大寨主站起身來到船頭。這個時候,老俠于成用眼睛看這大寨主身背後的四個賊人,心說:這個事不大好辦!但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一看大寨主馬彪滿臉笑容來到船頭,老俠一抱拳:“哈哈哈哈,我當是誰呀,這不是金銀亂石島的大寨主馬彪馬雲龍嗎?二十年前于成拜山,蒙你不棄多加款待,至今猶記心頭,沒想到二十年後咱們二位又見著了!總想來到金銀亂石島再與衆家寨主相逢,無奈,賤軀多病不能如願,今天可就算巧了。哈哈哈哈,大寨主,一嚮可好?”老俠于成這麽一說,大寨主馬彪一陣冷笑:“嗯!于老俠,你年過百歲,不在府上納享清福,今日來到鄙山一定有事吧?”“大寨主,雖然說老朽年邁,可我這人的脾氣還是好動不好靜。這次來到江南訪友,我走到您貴寶處的龍潭鎮,在招商店內遇見幾位朋友。”說著話用手一指:“這位姓侯名廷字振遠,人稱聖手崑崙鎮東俠,這位是我好兄弟姓童名林號兒叫海川,江湖人稱鎮八方紫面崑崙俠。還有雲南的兩位班頭,金眼鷹孫亮、騰身步月李士鈞。我問他們怎麽會在這兒留戀呢?原來是李英、孫亮丢了囚車,案情太重,這案子牽扯到雲南府的十八條命案,殺害少婦長女的淫賊陸曉村跟陸松坡就在貴寶寨。盜國寶的二寇小粉蝶韓寶、鬧海金鰲吳志廣,據說也在貴寶山。爲此他們打算登山拜訪,又恐怕寨主不明真相,傷了咱們江湖綠林道的義氣。他們正在萬般無奈,百無所出的時候,可巧跟我碰上了。我與寨主是故舊之交,打算把他們帶到貴寨與衆位寨主相見。寨主本來做事素稱正大光明,看在你我昔日的交情,衝著老夫的臉面,萬望寨主將這四個人交出來,不但衆人感激寨主成全之德,就是小老兒于成也感念寨主的盛情啊!寨主絕不吝嗇吧?于成斗膽上言。”按理說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是個通人情的人,沒想到他一陣狂笑:“哈哈哈哈,老俠客你住口,我們弟兄是鐵善寺的門人,佔山已是非法,怎麽還能容留盜國寶的要犯?更不能嚮著這些淫賊!那麽既然如此,我爲什麽還要把他們四位留在山中?老俠,你剛纔講,你有個朋友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他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這個我姓馬的管不著,可是大不該與我鐵善寺的門人爲仇,他揚言要拆掉我鐵善寺的山門,所以我纔把他們四位留在山裏,這叫預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老俠客,我們的事你最好少管,急速回您的山西靜養,免生多少是是非非?如果老俠客你一定要管,我們跟童林有滅門戶之仇,豈能與他善罷甘休?”老俠于成聽完以後,微然一笑:“馬大寨主,你不可自誤哇!童林興一家武術實有其事,滅鐵善寺的山門之說萬無此理,不過是寨主誤聽過耳之言,搬弄是非使你們兩家不和。道聽途說絕不可信,還望塞主三思而行。”“哼,于老俠你不必袒護童林,只因太湖要鏢,童林助紂爲虐,殺了我兩家師弟,還有兩個姪子。二次又把我妹夫羅烈羅焰光在烈焰寨給血洗了,我親胞妹被他們活活地燒死,我妹夫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難道這也是道聽途說嗎?老俠客,分明你袒護童林,前來難我!依我相勸,你呀,別管這件事,這樣還可以保全老俠客你的名譽,還可以保全我們二十年的交情!倘若你一定要管,哈哈!于老俠,你就當場亮兵刃,與我弟兄較量三合,將我弟兄戰敗,四寇不喚自至!打不了我弟兄九個,老俠,就憑你兩行伶俐之齒,三寸不爛之舌,打算說出四小,絕不可能!老俠客,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老頭兒于成的眉毛就立起來了,左右手一伸過了頭頂,把自己的小辮挽了個揪:“好小子,你們這幫猴崽子,欺負我老哇!怎麽著?要把我這個說和人給打了,把送殯的埋墳裏!我長了一百零一了,還沒見過!告訴你馬彪,你不講理,老太爺于成也不是好惹的!”老頭一伸手把鬍子揣在二鈕的下邊,把長衫底襟撩起來,往絨繩上一掖:“二位賢弟,振遠,海川,哥哥我可叫他們給氣壞了,你們給我看著點兒。”

于老俠說著話,腳尖一點小船的船頭,距離大船可兩丈好幾呢!就看老頭兒這麽一躬腰,“噌”地一下,捷似飛鳥,就上了大船。“來,你們哪個過來?一對一的也可以,窩于狗一擁齊上,老太爺我也不在乎!”猛然間旁邊有人高聲喝喊:“老兒于成倚老賣老,可認識你家大頭目?”老俠于成往後一撤步擡頭觀看,噌、噌、噌過來四名頭目,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一身青,歲數差不多都在四十左右。于老俠看著這四位都有點面熟,實際上老人家知道他們,這是沅江三鼠竇氏三傑手下的四個頭目,四條魚。叫三尾鱔魚曹正,大頭魚曹峰,活甲魚曹德,大嘴鮎魚曹寶。

二十年前,于老俠客來到江南一帶閒遊,一走到沅江忽然看見連男帶女幾個人痛哭流涕。一問纔知道,這幾個人都被沉江三鼠劫過,他們當中還有被四魚殺害過性命的。本地鄉親沒有不恨這四個人的。老俠要找這沅江三鼠,就是惦記著要把這四魚弄死。等到了沅江三鼠的窩子裏頭,見了面,他們淨說好的,故意說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這樣于老俠投鼠忌器沒殺他們,纔來到金銀亂石島拜見馬彪這些人。馬彪這些人還真是高舉手矮作揖,說好聽的,豐盛款待,老俠客纔有些不便下手,離開了金銀亂石島。沒想到今天在船上說翻了,這四魚過來了。老俠于成看了看他們:“小子,你們也要在老太爺的面前嘣噠嘣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叫什麽名字,趕快報來。”“哼,你家大太爺三尾鱔魚我叫曹正。”老頭兒的眉毛一立,虎目圓睜。心想:二十年前我就要宰你們,可惜我手軟了,直到今天你們還是作惡多端,又在我姓于的眼前撇脣咧嘴,看來絕不能饒你們。“嗷!你是三尾鱔魚曹正啊,老夫耳朵裏有你這個人物,沅江三鼠手下的四魚頭目,就有你吧?”“我排行在大,老兒敢在我金銀亂石島的大船上如此無理,哪裏走?”往前一趕步,他還真沒拿家夥,左手一晃面門蹦起來,“泰山壓頂”,照老俠的頂梁就是一拳,老頭兒滑左步跟右步,右手一叼他腕子的“二棒子”,伸左手一插他的胳膊,右腳一擡,對著曹正的襠裏頭,“啪嚓”一下,曹正一聲慘叫:“哎呀!”只見他七竅流血,撲通,死屍出去一條兒!“嘩..”這些人就亂了。老俠于成往後一撤步,二鈕底下一推鬍子,伸左手一攏:“你也敢在老夫面前飛揚跋扈?經不住我一腳,你還算人物!”這時候身背後有人高聲喝喊:“老兒于成傷我兄長,大頭魚你家二太爺曹峰在此!”往前一趕步,舉雙拳,“泰山壓頂”,對準老俠的後腦海,腦後摘筋就打來了。老頭兒“鷂子翻身”,您看這麽大的年紀,腰腿那個靈活勁兒!老俠遊戲三昧,根本不顯露真功夫,一轉臉,用手一抓他的二棒子,往前一拉,右手就勢一擡,“烏龍探爪”,正是曹峰的面門,“曹老二去吧!”叭,一巴掌就把曹峰的腦袋給打碎了。“哎呀!”一聲慘叫,大頭魚曹峰躺下了。

活甲魚拐拐著兩條小短腿,圓圓的身子小腦袋,細脖挺,晃晃悠悠過來了。“呔,老兒于成,傷我家兩位兄長,兄長死後,陰靈走之不遠,小弟我隨後就到。啊!我不去!”老俠于成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你是誰?”“活甲魚,你家三太爺曹德!”“曹老三,你不去?由得了你嗎?快著點兒跟你倆哥哥作伴兒走吧!”活甲魚曹德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窩裏發砲就是一拳。老俠往右一滑步,立左手,一個“金絲纏腕”,抓住曹德的右手,伸右手一捉他的小細脖子,“噔”!一下子把他提起來了,老俠再伸左手一揪他的屁股蛋兒,“你叫活甲魚,我把你種在這兒,不耕不耪看明年出小兒去?”說完,把曹德腦瓜兒衝下往船板上用力一栽,“啪!”一下腦袋沒了,給栽到腔子裏去了!兩條小短腿伸了伸,看不見咧嘴兒,一聲沒叫喚,“咕唧”躺到那兒就死了。大嘴鮎魚曹寶一瞧,這個黑大個兒“哇呀呀”怪叫如雷,大嘴岔黑鬍子茬,五十來歲,往前一搶身,“老兒呀!如此的手黑心狠,傷我三家兄長,大嘴鮎魚我叫曹寶。”報完名姓,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的拳對準老頭兒的面門就砸下來。老俠于成不動地方:“好小子,你是曹老四?”一伸左手就把曹寶的手腕子給攥住了,往後這麽一揉,一伸右腿,“啪!”一腳就把曹寶踹出一溜滾兒去。這手功夫叫“鷄登步”,按理說他可以騰身兒起來,不行啊,他起來得太慢了。于老俠客爺搶步過去,一擡右腳,照他肋岔窩子上“啪”一踩,兩邊的肋骨全都折了,胸腔也碎了,七竅流血。眨眼之間把這金銀亂石島竇氏三傑手下的四個小頭目全部置于死地。

老俠于成可不是手黑心狠、無緣無故以殺人爲樂的人,身爲俠客,本著除惡人即是善念,只爲他們是壞人。老俠往後一撤步,往那兒一站,調過臉來朝著小船上的侯振遠、童海川直點頭,伸右手攥上拳捶自己的後腰,嘣、嘣:“哎喲!我這麽大年紀,哪能打得了仗啊!好嘛,差一點葳了腿,扭了腰。哎喲,可把我纍壞了。二位賢弟,看看哥哥我老不老,我今天是大開殺戒。”看哥哥這麽大的年紀,連殺四賊,老人家侯振遠可有點害怕,高聲喝喊:“海川,你在船頭別動,我上去。”心說:這還沒拿一個賊呢,就弄死人家四條人命,您這個說和人怎麽說和的呀?老俠侯振遠長腰上大船。“兄弟,你干什麽來了?”“老哥哥,你老人家偌大的年紀,人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年少。”侯振遠明白:像曹家弟兄這個本領,于老俠再過十年只要身體不壞,他們也差得多哪!但如果人家真過來好樣的,哥哥這麽大的年紀,可叫人擔心哪!要是老哥哥于成被人家打上一拳踢上一腳,豈不把一世的英名付于流水?再說,不管怎麽說,老人家爲我們管閒事,怎麽也不能讓老俠客總動手哇。老人家侯振遠往這兒一站:“哥哥,你先靠後,小弟把這些忘恩負義,不講故交的惡賊人,盡皆置于死地!”“侯老大呀,你這是疼我,你知道哥哥我年歲太大了,腰酸腿疼啊,不行啦。你替哥哥,哥哥我感激你,我這兒看著,你給我宰他們!”老俠于成說完以後,小辮鬆下來,大褂放下來,捋了捋鬍子,捶了兩下腰,就站在這兒瞧著。

老人家侯振遠面沉似水,一按劍把,頂崩簧嚓愣愣,龍淵古劍離鞘,利銳鋒霜快,鋒利無比呀!這口寶劍是五金的鐵精,六合的金英打造鍛煉而成。斬金斷玉,削鋼剁鐵,一世成名,仰仗此物。老俠侯振遠右手一按寶劍,左手一捋銀髯:“哪一個不怕死?過來!今天我們就憑本事要捉拿這四個賊徒。”

大寨主馬彪這時候已經回到座位,說真的,曹氏四傑被殺,馬彪不往心裏去,但是也看到老俠于成這麽大的年紀不減當年。于成是一隻落牙的猛虎,墜角的蒼龍,再有侯振遠、童海川做這老虎的翅膀,今天這場事,可就不容易收拾。馬彪看了看谷瑞、殷魁,把頭往船頭一瞧,老人家侯振遠亮出寶劍。這時候大寨主身背後有人唸佛:“無量佛。”飛身形過來一個人,馬彪一看,這是杭州飛龍觀的觀主,韓寶、吳志廣的拜兄,發賣薰香蒙汗藥的老道,紫面分水鱉喬玄齡。他紫微微地一張臉,腦門子上還有一塊紫疤,小腦袋,短眉毛,小圓眼,小鼻子頭,三角菱角口,一對錐把子耳朵,三綹鬍子,一身藍道袍,卡青口,繫絲縧,配寶劍,綰著牛心髮髻,竹簪別頂,他一伸手嚓愣愣亮出寶劍:“大寨主。我們弟兄來到貴寶山,寸功未立,貧道不才願斬侯廷之首,獻到大寨主的面前。”馬彪心說:你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就憑你這兩下子,還想殺侯廷呢?你連侯廷的鬍子都刮不下來!“嗷,賢姪,多加小心。”“多勞衆家寨主囑咐。”飛身形就過來了:“老兒侯廷。”喬玄齡也有他的想法:我們受了大寨主款待,應立功報答,並且欺負老俠侯振遠年紀過大。如果真是童林上來,他可就不過來了,因爲他吃過虧,他想趁著童林沒上來先露個臉。喬玄齡這回想錯了,童林不見得殺他,可侯振遠是非宰他不可!侯老俠跟于老爺子是一個心,除惡人即是善念!喬玄齡哪知道哇,他用劍點指:“老兒,你還不引頸待戮,等待何時?還敢在衆家寨主面前無禮。常言說殺鷄不用宰牛刀,只貧道紫面分水鱉喬玄齡你就不行!”老俠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好,既然如此,你就過來進招。”“無量佛。”他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右手寶劍“唰”地一下奔老俠侯振遠的頭頂便擊。老俠侯振遠上左一滑步,“海底撈月”,往上這麽一攥,“嗆啷!”喬玄齡的寶劍就折了。“啊!”喬玄齡一愣神兒,往後一倒步,老俠侯振遠右手的腕子一轉,劍走“大鵬展翅”,就從喬玄齡的小細脖子上,“唰”地一下過去了,可腦袋還在脖子上坐著,紋絲不動,連血都沒出來呢。老人家甩銀髯,擡左腳,把喬玄齡給踢出一丈多去。“啪!”死屍往後一躺,腦袋“咕嚕嚕..”出去一溜滾兒,死屍腔子“噗”地一聲,臭血纔噴出來。老俠一按寶劍,真是殺人不帶血的寶刀,有幾個血點唰地一下就流在了船板上。

老俠殘眉微皺,虎目爍爍放光。“你們哪一個不怕死?過來!”旁邊有人高聲喝喊:“侯振遠,你跟童林火焚烈焰寨,燒死我母,殺害我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姓侯的。你哪兒走?”燕子三抄水,“喇”!就在屏風前頭蹦過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來。老俠侯振遠擡頭一看,“啊!”這個小孩子兒長得挺好看,中等身材,細腰套背,扇子面的身子骨。身上穿著寶藍綢子大卦,腰裏扎著絨繩,白棉綢褲子汗衫兒挽著袖面兒,薄底窄腰鑲緞的靴子。往臉上看,鬆三把兒的一條大辮子,新剃的頭,青青的頭皮兒,瓜子兒一張臉,面如敷粉,白中透潤,兩道劍眉如同漆刷,一雙虎目好似朗星,鼻如玉柱,脣似塗朱,一對元寶耳,頷下無髯,正在年輕。老俠想:金銀亂石島裏頭真有這麽俊的小孩兒?老俠上下打量:“你叫什麽名字?”“我乃紫面龍羅烈之子玉面小龍神羅志遠,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姓侯的,今天我羅威要給天倫母親報仇!”“哈哈哈哈,羅威,好一個不明事理的孩子,你父親,連同你兩位叔叔都被老夫釋放,至于你母親被火焚死,你難道不在場嗎?我們的人沒有放火的,這把火到底誰放的,我們可不知道。”老俠責備羅威,其實,當時羅威真不在場。這個小孩前廳不救父,後堂不救母,空長了個好人坯子。老俠說:“羅威,你還要動手嗎?”“姓侯的,你胡說八道,花言巧語,小太爺不信,我要你的命。”回手拉出刀來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是一刀。老人家侯振遠“海底撈月”,往下一矮身兒,縮頸藏頭躲,弓左步,蹦右腿,微然一長身兒,從刀底下鑽過來了,寶劍一壓刀。說真的,要是立著一壓,他的刀就折了!但侯老俠扁著一壓,往前一推,“唰”地一下,劍走順水推舟,就到羅威的腦袋上了。羅威往下一矮身兒,老俠寶劍一回,左手劍一搭右腕子,左腳扎根,擡右腳,“嘭”地一腳,羅威撤手扔刀,應聲而倒,“咕嚕嚕嚕,通!”羅威被踹到江裏去了。

老人家贏了羅威之後,擡頭看馬彪,心說:馬彪,姓侯的真要想宰人,你外甥羅聲遠他跑得了嗎?馬彪馬雲龍心裏也明白,他用眼睛往兩旁邊一看:“還有哪位仁兄賢弟奔船頭與侯振遠一戰?”旁邊有人答言:“大寨主,在下前往。”馬彪一看,是沅江三鼠、本山寨第七座的寨主竇家弟兄的大爺,金毛鼠竇志。他一顫鈎連槍,墊步擰腰就過來了:“姓侯的,認識你家大太爺金毛鼠竇志嗎?”老俠一看,這人瘦小枯乾,五短的身材,穿著一身青,打著花綁腿,腳底下大掖把灑鞋,絹帕纏頭窄腦門,癟腮幫,下兜齒兒,短眉毛,小圓眼睛,鼓鼻子鼓嘴兒,一對錐把子耳朵,燕尾鬍鬚,白多黑少,活托一個耗子。老俠一笑:“哈哈哈哈,哎呀,老夫侯廷闖蕩江湖身爲俠客,我認識的都是高一頭的英雄,強一輩的豪傑,俠義之士。蟊賊草寇,偷鷄摸狗,拔煙袋端鷄籠的臭賊,我是一個都不認識!”竇大爺一聽,這火兒就上來了:“老兒侯振遠出口傷人,你哪兒走?”往前一趕步,“撲嚕”一顫鈎連槍對準侯老俠的哽嗓咽喉就扎。老人家上右一滑步,寶劍背在身後,右腳扎根,擡左腿,一伸右手把槍給抓住了。“你不是鈎連槍嗎?我抓你的槍,你奪回試試,你這鈎能把我手指頭給削去嗎?”竇志倒是這個心。他兩膀一用力,往回奪槍,槍體紋絲不動。老俠就勢左腳扎根上右步,寶劍對準竇志的脖子就來了。老人家于成在旁邊站著,心說:侯老大呀,這賊都在山裏呢,國寶也在呢,你可別給拿四寇多加麻煩,這是人家本山的七座寨主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可別多樹強敵。于老俠明白,打死的四個,沒人給報仇,侯老俠殺的喬玄齡也沒人給報仇,可要致死這個就不成了。但于老俠不能說話。只見寶劍“唰!”地一道寒光,金毛鼠竇志就知道完了,這是寶刃,冷氣都襲上他的脖子了。等他一睜眼,“喲!”寶劍還在這兒比著呢,老人家窩腰一腳,撒手一推槍,把竇志就踹出一溜滾去。他扔了槍,鯉魚打挺兒,“噌”一下站起來,兩隻手一扎撒,站在那兒發愣。老俠往後一撤步:“竇志,非是老夫不斬你,念起你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尊敬你的門戶,纔不殺你。類似你這樣的人,在江湖上爲非作歹,多傷無辜,也應該殺呀。逃命去吧!”竇志一抱拳:“遵命。”貓腰揀槍,臉兒一紅,回到座位上。

老二銀毛鼠竇勇、老三躍江波浪鼠竇明,兩個賊人噌、噌,全竄過來了:“姓侯的,傷我兄長,可認識我弟兄?”“不認識,通名吧。”“銀毛鼠竇勇。”“躍江波浪鼠竇明。”兩位跟竇志的長像差不多。“嗷,哪位先動手,哪位後過來?還是二位一塊兒來?全可以。”老二竇勇飛身形過來:“就是你家竇二爺,你就不是敵手。“叭!摔桿一槍,“霸王卸甲”就砸。老人家把寶劍一拎,上右一滑步,立左手一穿他的槍桿,寶劍跟右步進前,進步中挑,照著竇勇的小肚子寶劍就來了,真是守如處女,動如脫兔哇!竇老二一哆嗦:“我完了!”可人家老俠並不殺他,寶劍一擡,左腳到了,“嘭”一腳踹上,這竇勇一溜滾出去了。這時候竇明在後頭一聲沒言事,“叭”一探槍,“烏龍穿塔”,對準老俠的後腰眼兒就扎。老俠侯振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聽風辨物,調臉兒一轉,“鷂子翻身兒”寶劍一搭,往前這麽一推,“嘭”,把躍江波浪鼠的綃帕一劍給挑了。“喲!”他一拉槍,伸手一摸腦袋,一跳齜牙咧嘴。侯老俠用手點指:“竇明!你敢暗算老夫,本應當要你一命,念你是金銀亂石島的寨主,暫寄爾項上人頭,逃命去吧!”竇明臉兒臊得跟大紅布一樣,一聲兒沒言語,蔫溜蔫溜拉槍回去了。侯振遠的眼睛放出威嚴的光芒:“大寨主,你們還有幾位弟兄?一塊兒上吧,咱們速戰速決。”喝!真叫橫兒。大寨主就在一愣的功夫,突然間江水裏頭“嘩”..水浪翻滾,海川不是站在船頭嗎?他這船尾的船底下,可能上來東西了,一頂這船尾,海川這隻船都快立起來了。海川不會水呀,小船一立,他往前這麽一栽,就要栽水裏頭了。幸虧海川有功夫,他氣往後沉,體重後移,英雄硬拿自己的力量把這船給壓下來了,“嘿..”

有人在船底下這麽一冒,上來一個巴斗大的腦袋,雌雄眼一瞪,兩隻手一扒船尾,海川本來這勁兒往後了,他這船又往後立起來,把李英可嚇了一跳:“這是什麽?”這個時候他的刀就到了,正要嚮這個人頭上剁。海川回頭一看,急忙說:“李英,別砍。”“喲,哥哥,林兒哥哥。”原來正是猛英雄叱海金牛于恆于寶元!說話嗡聲嗡氣,往前一趕步,跪倒在船板上磕響頭。海川趕緊用手相攙:“兄弟,你從哪兒來呀?都誰來了?”“秃哥哥,他們全來了,您看看。”順著沅江的江提,一拉溜“唰唰唰”奔這邊跑過一撥人來。頭一個海川一瞧是自己的二哥、一輪明月落九州蒼首白猿二俠侯傑侯敬山,提著個包袱。往後是九個大弟子,燈前少影阮和、月下無蹤阮璧、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過渡流星賽電光邵普邵春然、髭毛吼鮑信、斜睛太歲閻寶——這倆人的傷已經好了——談笑鴻儒侯俊、穿水白猿侯玉、壞事包張旺、蠻子孔秀孔春芳,最後是王三虎。海川一想,二哥怎麽帶著這些人來了?其實,這是老俠侯振遠讓他們來的。因爲在湖南桃源縣三義莊的時候,貝勒爺跟海川一走,老俠侯振遠想:看起來這一次下雲南決不是三天兩天事情,將來我跟童林兩人要打算跟八卦山決一死戰,拿二小請國寶,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人單勢孤哇!這樣他寫了一封信讓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派專人送往杭州,交給二爺,讓二爺帶著這些孩子們一起奔雲南八卦山來。這樣,二爺侯傑便帶著老少十三位,從打杭州起身,認道登程。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下雲南這一走,一輪明月落九州蒼首白猿二爺侯傑這罪孽可就大啦!晚上該住店了,傻小子一搖腦袋:“我不住。連著夜兒走,晚上走道涼快呢。”二爺又跟于恆商量:“傻兄弟,咱們吃飯嗎?”“不餓,不吃,餓了也得餓著走!”可傻小子要想睡覺呢,走到半道上,不言語躺那兒就睡。二爺、大家夥兒都得在旁邊坐下等著。孔秀還得撅根樹枝子給他哄趕蒼蠅。他這一覺睡到什麽時候沒準兒,起來一聲不言語就走。不管走到哪兒,不問大家夥兒怎麽樣,他餓了,不走了,就得吃飯,就這麽賴賴乎乎的好說歹勸,加上壞事包張旺跟孔秀倆人摻和著,還好點兒,因爲這倆人說話他聽。

今天走到沅江的江堤上,沅江水勢如牛吼,浪花急湍、奔騰澎湃,特別兇猛。大江以上,水霧茫茫,遠遠的西北方嚮有不少隱隱的山峰。爺兒幾個都在這江堤的大樹林下邊,阮和跟二爺商量:“咱們爺兒幾個這一氣走得可以,咱們坐這兒歇會兒,涼快涼快吧。”二爺點頭:“可以。”這麽著爺兒幾個全坐下了。您看,誰跟誰對脾氣,誰跟誰說話愛聽,仨一羣,倆一夥,各找各的朋友。傻小子于恆有朋友,就是張旺跟孔秀,他們三人準得坐一塊兒!即使是張旺和孔秀坐一起,傻小子也得湊過來,不然就叫:“壞事包,臭豆腐,都這邊來。”他也明明知道這倆人淨琢磨他。仨人在一塊兒,于恆問他們:“我說你們倆人纍嗎?”“牛兒小子,你不纍,我們是不纍的。我說牛兒小子你饞了嗎?”“嗯,饞了。”“阿彌陀佛,我不管你,我跟孔秀都想魚吃。”“那還不好辦。”“怎麽好辦?”“這水裏頭有的是魚!”“有的是魚,你摸上來呀。”“混蛋肭,咱打起小就指著摸魚吃飯,逮上魚來,連腦袋帶五髒,帶尾巴,不洗不涮沒佐料,也不用做熟,咔嚓咔嚓專吃生魚。嘿!那玩意兒可香啦。”“別費話了,你哪是餓的!”孔秀一指江心:“牛兒小子,你看那旮裏有一條魚。”要說摸魚,傻小子于恆是行家,他起小就在淮安府漂母河裏頭指著撈魚吃飯,不撈上魚來就得挨餓。張旺用手一指:“你看見了沒有?”“看見了。”傻小子心裏明白,這條魚怎麽著也有五尺長。張旺問:“你撈得上來撈不上來?”“我撈得上來撈不上來有什麽講究?”“阿彌陀佛,爺兒們您要撈上來,今兒晚上住店甭說別的,讓孔秀給您打酒,給您準備二十斤牛肉,烙大餅讓您全吃了。您看好不好?”“好小子,你們倆真孝順。我這兩天也想牛肉吃了,就這麽辦了。”“等等,您要是撈不上來呢?”“跑不了,準撈上來。”“別介,您說好了,要是撈不上來怎麽樣?”“我要是撈不上來,我請你們倆人吃窩頭、喝豆汁,就點兒辣鹹菜。”“去您的吧!我們輸了燉牛肉,打酒。您輸了吃窩頭、豆汁,還就點兒辣鹹菜?連點兒明香油都捨不得放!”“行行,我豁出去倒點兒油。”“真摳門兒,別倒了。您要撈不上來,今晚上您請我們哥倆。”“行,一定請你們倆小子。”“咱們也是燉肉。”“行了,行了,就這麽辦了。”猛英雄晃晃悠悠站起來,身背後斜插柳背著八棱紫金降魔杵,往這兒一站,不亞于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勒粗勒壯,真有個樣兒啊!晃晃悠悠順著江堤就下來了。二爺老遠地瞧著呢:“張旺、孔秀你們倆人又琢磨你傻叔叔,這麽大的水,這是鬧著玩的嗎?”跟著又喊:“兄弟,別下去,這大江沒底兒。”猛英雄一搖頭:“放心吧,秃哥哥。”說著,邁步就下到水裏去了。這是大江啊,跟河不一樣。往裏頭沒走三步,“通”一下就沒頂兒了。侯二爺急得直跺腳:“奴才,你傻叔叔淹死怎麽辦?”徐源在旁邊搭茬了:“二叔,您甭管,淹不死他,淹死他我們給他償命。”“胡說!他一個傻傻乎乎沒心眼兒的人,能有多大水性?”“他多大水性?嘿!甭說您不會水,就我們這會水的,歸到一塊兒也干不過他一個人!”“你怎麽知道?”“當初揚州清水潭我和邵甫探烈焰寨,帶著傻叔叔,他的水性比大王八精的水性都好!”二爺這纔放心:“啊,那還可以。”二爺說完了,也醒悟過來:“徐源、邵甫你們倆人,怎麽把你傻叔叔比成大王八精啊,簡直不像話!”徐源、邵甫不言語了。

傻小子說真的,水性是好,搖頭換氣,一隻眼瞪圓了,在水裏頭看得十分清楚。傻小子一個猛子就奔江心來了。他扎下去足有十幾丈深,慢慢地提氣往上浮起,看清楚那條魚了,傻小子心說:怎麽樣,起碼有五尺長!猛然間他一踹水,“唰唰唰”,真如離弦之箭,奔這條大魚來啦,叉開兩手,照定魚的兩肋就掐下去啦,整個兒把大魚抱在自己的懷中!您說這魚在水裏多快,可還沒有傻小子快!由此可見于恆的水性太大了。這條江魚一驚,知道有人抓它啦,身體一擺往前一躥,想從于恆的懷裏逃出來,便一甩大尾巴,正抽在于恆的臉上,叭地一下,要別人這一下就蒙啦,可于恆不在乎。心說:混蛋呐,敢打我大嘴巴!于恆連連踹水,跟魚一起就下去啦。江堤上的人衹能看見江水一冒兒,別的什麽也看不見。傻小子有個傻心眼兒:抱著你就甭想跑啦,牛肉饅頭全來啦,你要一跑就全完!侯二爺站起來:“孩子們,看看你傻叔叔上哪兒啦?”徐源一指:“二叔,您看這一溜水泡,隨起隨滅,其快無比,那就是傻叔叔,往上游去啦。”侯二爺點頭:“你怎麽知道這水泡是他呀?”“這叫江豬鳧水,就是他總在水下,不到水皮上來,咱們追吧。”二爺答應道:“好吧,追!”爺兒幾個順江堤撒腿如飛,往西追下來,一路好跑。可于恆在水裏,時間一長,這條大江魚翻滾擺動,他一把沒抓住,到底叫它掙脫跑掉了。

猛英雄連連踹水,“唰唰”猶如箭頭一樣就追下來了。沒想到正遊到海川這隻小船的船底下,腦瓜往上這麽一頂,正把這隻小船的船尾給頂起來,海川抱著子母鷄爪鴛鴦鉞站在小船的船頭上,就這一下子,險些掉在江裏頭!李英在後頭也起來了。海川急忙一擡右腳,往後這麽一拿樁,體重後移,“叭”一使勁,傻小子知道撞船上啦,他一閃身,腦袋出水了,一扒這船尾可壞啦,李英往後一仰,海川這船頭又起來了,李英一調臉攥著刀,正看見猛英雄于恆,他舉刀就剁,正被削川回頭看見。這時候李士鈞往回一抽刀,傻小子看見海川了。“喲,林哥哥,你在這兒呐!”于恆由打這小船旁邊上來,“嘩”一身的水往下流。“林哥哥,我想你喲,秃哥哥不給飽吃!”海川一聽:“哪有這事呀?”這個時候海川看見哥哥侯傑帶著弟男子姪們,順著江堤從南面也轉過來了。于恆問海川:“哥哥,您這是干什麽呀?怎麽還有兩個老頭哥哥?”“賢弟呀,你不知道,兩位老哥哥都在戰船上跟賊人動手,賢弟你應當亮寶杵協力相幫啊。”于恆答應:“唉,哥哥,看我的!”這個時候正趕上老俠侯振遠、西方俠于成戰三鼠,打死四魚,劍斬喬玄齡。傻小子一伸手穩了穩自己的八棱紫金降魔杵:“嘿,老頭哥哥,你把這些賊人都讓給我吧。”他想往大船上跳,可惜離船遠,跳不過去。這樣“撲通”就跳在江裏了,一溜水泡直奔大船。等腦袋冒上來,往上一搭手夠上船舷,傻小子一長身上了船。馬彪一瞧,心說:可了不得了,這個傻小子會躥會蹦,還有江豬鳧水的好水性啊。老俠侯振遠一看:“唉喲!傻兄弟來了。”“老頭哥哥,你倒好哇?”“唉,賢弟呀,你好?”“好著呐,我就是想你。這老頭兒是誰呀?”西方俠于爺在旁邊站著,一瞧這大個兒:“喝!好漢子,振遠呐,這是誰呀?”“老哥哥,我來給您介紹介紹。傻兄弟你過來,這可是你林哥哥的好朋友,西方俠于成于老哥哥。”“是飯東嗎?”“沒錯兒,你快磕頭。”“唉,于老頭兒哥哥,于恆牛兒小子給您磕頭啦。”“兄弟快起來,快起來。”“你們倆老頭兒哥哥叫賊人給欺負啦,他們仰仗著人多,你們可千萬別哭,你們要一哭哇,牛兒小子看了難受,還得哄你們倆老頭兒哥哥。”西方俠于爺這氣呀,心說:這個孩子天真浪漫,傻傻乎乎,說話不懂得深淺,可貴的是一團熱心。便道:“賢弟,你既然到這兒想打仗,可要小心在意呀,爲兄與你觀敵就是了。”“老頭兒哥哥,您別管了。”猛英雄邁步往前走,看見船板上有死屍又有血,他膽氣就壯上來了。一伸手“嚓”地一下把三十二斤八棱紫金降魔杵亮將出來,朝著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高聲喝喊:“你們這幫臭賊兒,竟敢在這兒欺負人,哪一個過來先死?”大寨主看見鎮東俠劍術驚奇,于老俠遊戲三昧,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沒想到從水裏頭又鑽出這麽一位來。再看江岸上人聲呐喊,來了十多位,都是手持利刃。馬彪明白,看來這是鎮東俠的接應到了。他回頭看了看玉頂白鶴谷瑞谷仙知:“二弟,你過來。”谷瑞湊到跟前:“哥哥,有什麽事?”“你來看,仇人的接應到了,你我怎麽辦?”谷瑞怔了半天:“哥哥,看起來這事可不大好辦。咱們應該如此這般這麽這麽辦。”大寨主一聽,點頭稱贊:“好。”

馬彪趕緊來到侯振遠、西方俠于爺的面前一抱拳:“老俠客爺,馬彪有兩句話說。”侯老俠答應:“大寨主,有什麽話你就說吧。想動手現成。”“老俠客千萬不可如此。您先把這位猛漢喚回來。”“好,傻兄弟,暫且回來,愚兄跟寨主有話說,然後咱們再打。”于恆一聽不樂意了:“老頭兒哥哥,他們不是要打嗎?干脆咱們就大打一場吧,一個不留。我都用寶杵把他們給扎死。”“大敵當前,不必多言,回來。”傻小子于恆還真含糊這個老頭哥哥,自己嘴裏頭叨叨唸唸不樂意,抱著杵站在旁邊。“大寨主,你有什麽話說?”“兩位老俠客爺,方纔我們幾家寨主由于跟于老俠言語不和,雙方纔衝突起來。沒想到你們老哥倆當場一動手,賣賣老力氣,我們這兒連死帶傷就一大片。這怪我三個師弟無知,請二位老俠客多多原諒。老俠客劍下留情,不把沅江三弟兄殺了,我們大家夥兒都感念您的好處,我們不想再戰了。如果還要跟您動手,就是恬不知恥。本應當就在此地把您老人家要求的這四個人,給您綁好了交到您的面前,可有一節,我們山裏頭是九家寨主,彼此都沒有商量,我樂意,可不知道別的兄弟們樂不樂意?”于老俠在旁邊一聽:“哈哈哈哈,大寨主,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有道是千錘打鑼,一錘定音,不是你說了算嗎?”“老俠客,不錯,山裏頭的事,當然我說了算,可無奈一節,這個事事關重大呀,您想我敢一人作主嗎?”“唉,那麽你跟我們哥倆說了半天,你要干什麽呢?”“老俠客爺,我的意思是讓你們老哥倆帶著大家先回去,您衆位不是住在興隆店嗎?”“不錯呀。”“好吧,回頭我派專人到店中跟你們老哥倆見面,您看可以嗎?”于老俠一想,便對侯老俠說:“振遠,你看怎麽樣?既然大寨主說出來了,好漢不讓好漢爲難,這樣,咱們就全依寨主回去,你看如何?”“老哥哥你說得對,您作主,侯廷敢不從命?”侯老俠又對馬彪說:“馬寨主,你可不準說了不算呐,我弟兄在店房恭候。”說完了話,叫于恆:“傻兄弟,隨兄回店。”“哥哥,不打啦?我這兒剛來興致。”“不行,聽哥哥我的。”“好啦,走。”剛要走,傻小子一縱身,“通”!水花四濺,唰啦啦..奔小船了。大寨主馬彪看見鎮東俠侯振遠跟老俠于成肯其容讓,然後瞧他們都退到小船以上,這纔吩咐一聲,大船回轉山中。

雙俠帶著傻小子于恆前後回到小船上,這個事海川跟孫亮、李英都不太高興。海川說:“韓寶、吳志廣近在咫尺,趁這個機會就能把國寶請回,二寇給拿了。怎麽老哥哥又回來呢?”李英、孫亮也著急,他們也想:這不是很好的機會嗎?又有西方俠,又有鎮東俠,又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還來了這麽多朋友,趁熱打鐵,一戰成功,把陸寅、陸豐拿住,不就天趁人願太好了嗎?老俠客侯振遠一擺手,三隻小船退到江邊上。等大家全都下了船,開發了船錢,衆人合在一起,這個時候海川把于恆叫過來,跟李英、孫亮,連同小蓮花于秀見了面。二爺侯傑帶著人可就到了,海川趕緊過去磕頭:“二哥。”“唉,兄弟起來起來。”小弟兄們過來全都見過海川。這個時候,二爺侯傑給老俠侯振遠行禮,衆弟子過來也行禮,又把這些人全叫過來引見給西方俠于爺,衆人挨著排兒的行禮磕完頭,小蓮花于秀也跟衆人全都見著了。海川招呼西方老俠:“于老哥哥,我看咱們先回店吧?”于老俠點頭答應:“我們大家先回店。”海川走著纔細問侯二俠:“哥,您怎麽帶著傻兄弟、爺兒幾個來這兒啦?”二爺侯傑就把侯老俠來信讓他們也下雲南助其一臂之力的事說了。“主要的還是想你了。”海川一個勁兒的給二爺道謝。

大家說著話,來到店中直到上房。王爺連同司馬良、夏九齡全都在這兒等著呢,也惦著這碼事。大家一進來,王爺很高興:“唉呀,來的人可不少哇!”大家又給王爺見完禮。剛來的這些人,洗臉、漱口、喝茶,到了時候預備飯,大家吃飯,然後坐下。貝勒爺著急呀:“于老俠客,這一次你們爺兒幾個到金銀亂石島,事情怎麽樣了?”老俠搭茬:“王爺您要問,這不是振遠在這兒嗎,你跟王爺提提。”侯振遠就把于老爺子打算和解兩邊的糾紛,不料想寨主無理,就把這江面上言語不和,動手殺人的事情由頭至尾全說了。貝勒爺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振遠老俠,于老俠,你們老哥倆都這麽大年紀,經騐多,閱歷豐富,開始這個馬彪怎麽不說話呀?當場動手他們知道不敵了,爲什麽又讓你們大家回來呢?這明明是緩兵之計嘛。”西方俠一笑:“哈哈哈哈,王爺,您高明得很呐。不但我知道是緩兵之計,連振遠也知道。”“那麽爲什麽還要答應他們呢?”“王爺您聽聽我說的對不對。頭一件,海川告訴我了,他跟振遠他們哥倆都不會水,會水的我看見衹有傻兄弟于恆,大江之中不會水難以動手,這不是很危險嗎?第二,人家的船大,船多,我們沒有船,大江之中不是用武之地,難保必勝。馬彪明明是另有別圖,我等三人具有俠客之稱,不能不寬宏大量。因此我跟振遠商量一下,還是當面應允。”王爺一聽,暗暗贊成,從心裏佩服。“那麽他們要是跑了怎麽辦呢?”“王爺,您放心,不會的。他們弟兄創這金銀亂石島也不是一天半天,幾十年的心血,爲了這麽四個臭賊,棄山逃跑很不值得。再說,他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有根有派。我們弟兄暫且回歸店房,商議一下,應該怎麽辦。再等候他們的來信,很好地安排安排,想想辦法。”王爺知道,“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便連連點頭:“老俠說得對,真是遠見高矚,我們大家望塵莫及。”“王爺,您誇獎了。”爺兒幾個說著話,然後把早飯吃完了,纍了的也去休息了。就在這個時候,夥計從外頭進來了:“侯老俠客,外頭有個人想求見,我們問他是哪兒來的,他說是從沅江來的。”鎮東俠點頭:“嗷!好好,有請有請。王爺,山裏頭來人了。”王爺站起來,帶著衆人都退到裏間屋,外邊衹有三俠。老哥仨坐這兒等著。

時間不大,由打外頭進來一人。哥仨一看,這人高個兒,頭如麥斗,紫中透暗的一張臉,跟茄子皮似的,一臉三環套月的大麻子。穿著便服一身青,腰裏扎著絨繩,左肋下佩著一口刀,正是六寨主金錢水豹陸占鰲。見著三俠行完禮,于老俠說:“六寨主,請坐請坐。”“謝謝衆位俠客爺。”“哈哈哈,六寨主,你來到興隆店面見我弟兄,有什麽事情要說啊?”“老俠客爺,自從在戰船分手以後,我家大寨主帶人回去,暗中一調查,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確實做了很多的非法之事。關于韓寶、吳志廣,不瞞您說,由于是八卦山的少莊主,這叫愛屋及烏,看佛敬僧,我們是看在他們老莊主的面上纔敬重他們二位的。至于陸寅、陸豐這兩個人所行不軌,我山中也很反對這種行爲。不過,要這樣往外一送這四個人呐,說真的,老俠客爺,我弟兄九個就太寒磣了。要說我們哥兒幾個栽到你們三俠的面前,這倒不算什麽,可我們鐵善寺栽不起呀。”西方俠點頭:“六寨主,有你這麽一說呀,不過苦海無邊,回首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鐵善寺是上二門裏光明正大的門戶,多年來爲武林敬仰,類似這種事情本不應該發生。你們寨主商量好了不願意獻出四寇,又有什麽高明的辦法呢?”“老俠客,我們..嗯,怎麽說呢,大寨主打算請你們三位俠客爺進趟山,咱們有事到山裏頭說去,不知道三位俠客爺可肯賞光前往?如果您老人家要去,我們一定掃榻恭候。如果您不願意去,咱們再想別的辦法。”老俠一托頷下銀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這不是你說到這兒了嗎?”老俠客那意思要跟鎮東俠、海川、王爺等再商量商量。于老俠想:要我于成一個人,我毫不猶豫就答應進山;如果我答應慢了,叫金銀亂石島說我于成畏刀避劍怕死偷生,我這百零一歲就算白活了!但這還關係到侯振遠、童海川和王爺,老俠于成怎麽能作主呢?這個時候,陸占鰲一抱拳:“老俠客,真對不起您,我們大寨主要我馬上回山報信,立等回音,您是去還是不去呢?”老俠于成真沒敢答這句話,這時候侯振遠過來了:“你是六寨主哇?”“不錯,正是陸占鰲。”“你請回去口巴,我和西方俠還有童俠客弟兄三人,今天一定到你們金銀亂石島與衆家寨主見面。”“您什麽時候去?”鎮東俠斬釘截鐵毫不遲疑:“現在就去。”“好了,既是這樣,我回去以後準備船隻,恭候三俠進山!”陸占鰲告辭。“好,恕不遠送,請吧。”看著陸占鰲走啦,老俠于成暗豎大拇指:侯振遠你很可以呀!如果答應得慢一點,叫金銀亂石島的賊人小看你我弟兄。這時,王爺他們從裏屋全出來了。就聽王爺說:“侯老俠客,方纔那位寨主問于老俠的時候,于老俠沒敢當時答應,我也想咱們是不是得商量商量,老俠客您卻毅然答應馬上進山。自古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這跟當年楚漢相爭的鴻門宴有什麽兩樣?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俠客你們三位此去要有了危險呢?”鎮東俠一笑:“哈哈哈,王爺,首先說您猜得很對,草民我也想到這兒了,不過人家邀請我弟兄三人進山,咱不能讓金銀亂石島的幾個賊人小看我弟兄。如果他要打算暗害我們哥仨,爺駕,那是他們死期至矣。您說對嗎?”“啊!”王爺點了點頭:“對對,于老俠客您看怎麽樣?”“哦,王爺,我也同意振遠的說法。我看,要想害我們哥仨,他得打聽打聽,也得琢磨琢磨。”王爺點頭:“是啊,那麽于老俠,請的是你們老哥兒仨,本爵還是願意你們老哥兒仨一同去。”西方俠點頭:“那是自然。”侯振遠在旁邊一擺手:“老哥哥,您先等等,您雖然是說和人,去金銀亂石島拜訪也是您帶著去的,我想您老人家這麽大的年紀,就不必去了。”“侯老大,你別跟我使彎彎繞,要去就得我這說和人去。”旁邊于秀過來了,“我大爺去我不放心,姪男也要跟著。”“嗷,好。于秀跟著去還好。可是李英、孫亮你們二位是原差,不是也得跟著嗎?”李英、孫亮一想,跟著三俠進山還能含糊,便道:“我二人情願前往。”侯振遠答應:“既然是這樣,二弟你在店裏頭帶著孩子們好好保護著王爺,多精點心,我們爺兒六個進趟金銀亂石島。”說完了以後,大家收拾,把兵刃帶上,從店裏出來,一直順著北鎮口往北來到沅江岸。

在渡口這兒停著一隻大船,船頭上有桿大旗,被風一颳,“樸嚕嚕”地亂響,上頭藍旗面白字:金銀亂石島。船頭上站著金錢水豹陸占鰲,跳板已搭好了。爺兒六個一到江邊,陸占鰲順著跳板走下來,躬身施禮:“老俠客,果不失言。陸占鰲奉兄長之命在此恭候您三位多時了。”老俠于成抱拳:“哈哈哈,六寨主,有勞你專候,多謝多謝。大寨主現在何處?”“現在山中候駕。”“有勞六寨主頭前帶路。”爺兒六個全都上了船。陸占鰲一擺手,嘍羅兵解纜繩、撤跳板,起錨開船,船篙點岸,船打調頭,“唰啦啦”衝風破浪,蕩蕩悠悠,直奔江北而來。

橫穿沅江水面,距離島口越走越近了。喝!好險峻的金銀亂石島哇!山峰隱隱,怪石嶙峋,搖搖欲墜,孤松倒長,槐柳栽垂,當中有一個大山縫,足有五丈寬的水面。山頭上現隱著人字窩棚,不計其數的嘍兵,殺氣騰騰,從上往下不用說射箭,就把大塊的石頭順著這水路往下砸,你也進不了山!真乃咽喉要路。船隻順著水路往裏走,走進來很遠,纔到金銀亂石島的大寨門外。靠東面有十五閘船塢,下船後,爺兒六個就瞧見前面正山口嘍羅兵雁翅擺開,足有二百名。打著裹腿,絹帕纏頭,每人手裏頭不拿兵刃,顯得很文明。正當中的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和二寨主、三寨主等,除了陸占鰲以外的全在,大寨主傳命令擺隊相迎,鼓樂三奏。時間不大,衆位老俠帶著李英、孫亮、于秀來到切近。馬彪躬身施禮:“老俠客,本寨主未曾遠迎,當面請罪。”侯振遠、于老俠也寒暄客氣了兩句:“我等冒昧造訪,還望大寨主海涵。”“老俠客太客氣了,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咱們山中待茶。”

第二十二回 誇海口夜入達摩堂~施絕藝三俠闖五門

上回書正說到三俠進山,亂石島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傳令備船隻迎接三俠,在山口之中見面。寒暄幾句,然後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帶著所有的衆家寨主把隊伍調轉,擁三俠同進大寨。一進寨門順著山路往上走,老俠侯振遠一看,山勢十分險惡。不過看于老俠的意思好像是胸有成竹,一點兒不在乎。衆人一直來到修在半山腰兒上的二道寨門,這裏也是重兵把守。順著二道寨門再往裏走,直到三道寨門,可就到裏寨了。寨門兩旁邊順著山勢修的寨墻足有一丈七八尺高,這個墻就地取材都是用石頭砌成的,挺好看。寨門兩旁邊兒各站著二十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嚴加防備。大寨主拱手請三俠進了三道寨門,東西兩配房不計其數,正中二十五間大廳。院裏頭栽種著奇花異草,濃鬱芬芳。大廳前出一步廊,臺階下每邊站著五十名兵丁,各挎一口腰刀,刀嶄腹齊,都是挑選出來的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大寨主馬彪一抱拳:“老俠客請吧,哈哈哈!”于老俠點頭:“大寨主頭前帶路。”老三俠隨著馬彪哥兒九個往裏走。大廳內十分寬敞,迎面有二十四扇落地的圍屏,上頭繡著喜鵲登枝,都是南繡平錦的。迎面有個長條的桌子,桌子後頭有一把金交椅,金虎皮蒙著。這個地方沒人坐,連大寨主也不能在這兒坐。馬彪馬雲龍一躬到地:“老俠客,既然來到鄙寨,請來上坐。”西方俠于成于洞海可知道這地方坐不得,你要往這兒一坐,人家說你要謀奪我的山寨,馬上就跟你打起來,輸贏勝負不說,你沒有理。西方俠于成這麽大的年紀,哪能上這個當?“哈哈,大寨主!常言說帥不離位,這是閣下的座位,老朽不敢僭越,我們還是便座一談吧。”馬彪馬雲龍心說:于成久經大敵,綠林道的事兒瞞不了他!“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來呀,看座!”馬上有人過來,從上垂首擺上三個茶几三個兀凳兒;下首裏擺上九個茶几九個兀凳兒,一切準備好,獻上茶來,大家夥兒執手落座。

老三俠坐好,人家九家寨主也坐好了。老俠于成一抱拳:“大寨主,這一次您把我弟兄三人叫到貴寨,一定有要事相商。”馬彪看了看于老俠:“老俠客,不瞞你說,這一次把三俠請到鄙寨,確實是有點事。老俠客您是我們二十年前的朋友,也是武林道的老前輩,作爲說和人來說,您昨日在戰船上破釜沉舟,苦口婆心地相勸,我弟兄應當聽從,只因我的弟兄們一時糊塗,這樣纔招怒了你們兄弟幾位,戰船上動了手。當時我馬彪也在想,像老俠客們都是威名遠震的前輩,我們怎麽敢得罪呢?爲此我先暫時請你們幾位到店中。我們哥兒九個回到山寨以後細細思量,覺得很對不起你們,我們又追查了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也確實是這麽回事兒,更覺得對不起你們。不瞞您說,我們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也是很講情理的,我們本應當聽從您的良言相勸,把這四個人拱手相讓。”“哈哈,大寨主,這不很好嘛,我們可以作爲朋友嘛。”“對!可無奈一節,咱們江湖綠林道上的事兒您還不明白嗎?舌頭底下壓死人呐!我們要把這四個人交給您,知道的是道義相投,我們跟您是朋友;不知道的說我們弟兄九人懼怕三俠,那樣一來,我弟兄在江湖綠林道可就設法混了!”“嗯!大寨主,你們弟兄在江湖上也很有名氣,甭說你們弟兄,還有你們弟兄的長輩呢,還有雲南狐兒山鐵善寺呢,衝這也不能讓你們弟兄栽了跟頭。可有一樣,您不給人,這事情完不了;您給人,多少對名譽有損,事情很難兩全。大寨主,您的意思打算怎麽辦呢?”“唉,老俠客,我們有點不盡人情的請求,在我們金銀亂石島的後山,這個地方的地勢很好,我們鐵善寺的各代祖宗集思廣益,一代一代費盡了心血,把各門武術之長完全運用在人或者是飛禽走獸上,修造了一座達摩堂,這裏頭有九九八十一門武術,這些個武術都是各門的精華,也就是讓我們一代一代往下相傳,所有的弟子都從達摩堂裏鍛煉本領,嚮各門武術學習。這個達摩堂可厲害,一般的武術家是打不了的。我們願意把這四個人放到達摩堂內,老俠客咱們訂好了日子,如果你們衆位在日限之內,把達摩堂打開了,那時候你們把四個人帶走,任憑他們投案打官司,我弟兄犯窩主之罪,還要在三俠面前請罪。”“嗷,哈哈!”老俠于成微然一樂:“那麽要是打不開呢?”“哎!老俠客,要打不開,你們弟兄都是武林道出名的人物,也就沒有臉面再進我的金銀亂石島了,那時候也就得不到他們弟兄四人了。老俠客,您看怎麽樣呀?”

老俠于成明白,我二十多年前來過這裏,有意參觀參觀達摩堂,人家衆家寨主可沒讓。聽說這達摩堂是仿造古少林寺的一種機器人做的,自行走輪轉弦,底下的弦槽跟蛛網一樣,縱橫經緯,十分清楚,裏頭可厲害呀!老俠于成便問:“大寨主,破達摩堂是怎麽個破法呢?”“老俠客,破,就是憑你們三俠的能爲,佔敗裏面的飛禽走獸跟這些假人,但是不準給我們毀壞。因爲所有的飛禽走獸及這些假人的底下都通著弦呢,你要用刀用劍把這弦給砍斷了,不就給糟踐了嗎?所以要憑您的能爲,贏我們的假人,贏我們裏面的飛禽走獸。只要您精通各門武術,您就辦得到。”“嗷!這麽回事兒”老俠于成剛要說話,童海川在旁邊搭茬兒了:“大寨主,小可年輕,按理說這一次來到您的貴寶山,我童林衹能聽著,或者是請我兩位兄長說話,不過這裏頭有我童林的干係,我不能不說話。您提的這個達摩堂,在未打以前,您讓我們看呢,還是不讓我們看?”“嗷!童俠客,當然,說定了以後,我們就同著三俠到達摩堂去看一看。”“要是那樣兒,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這四個人怎麽往達摩堂裏放呢?”“童俠客,在中央戊己土大廳裏邊兒有個鐵籠子,我們把這四個人綁好了鎖在鐵籠子裏,您到時候破了達摩堂,自能到這鐵籠子切近,便可以打開鐵籠子把他們四個人帶走,這人就算歸您了。”海川點頭:“好吧!大寨主,我們先跟您去看看這達摩堂,然後再定。您看可以嗎?”“當然可以,我弟兄陪著三俠到後山去看一看,順便也把韓寶、吳志廣、陸寅、陸豐押往後山。來人呐!把他們四個叫進來。”時間不大,四寇出來,陸寅、陸豐低著頭不敢說話。但是韓寶、吳志廣趾高氣揚滿不在乎,進來以後一抱拳:“大寨主,你把我們弟兄叫進來有什麽事情嗎?”“二位少莊主,我真有點對不起你們二位了,沒有別的,準備跟三位俠客爺打賭,破這座達摩堂,拿你們四位作爲誘餌。來人呐,綁起來!”呼啦啦兵丁過來,啪啪啪,抹肩頭,攏二臂,把四小全都給捆了。韓寶、吳志廣氣得一跺腳:“呸!姓馬的,你真是人面獸心,我弟兄千里投朋萬里靠友,來到金銀亂石島,希望你給我們遮風擋雨,沒想到羊入虎口,你拿我們當了一刀菜了!姓馬的,綠林道有你這號的嗎?”“別著急,二位少莊主,你們是八卦山老俠李昆李太極手下的弟男子姪,愛屋及烏,看佛敬僧,我應該高看。但這件事情也是因爲你們二位呀,所以,請受點委屈吧。來呀,押走!”韓寶、吳志廣咬牙切齒,也沒辦法。

這樣,九家寨主陪著三俠,一部分兵丁押著四寇,大家夥兒由大廳出來往西走,通過一個大花園,走到後寨門。三俠跟著他們從這後寨門出來,再往前走,只見羣山環抱之中有塊平坦的地方,達摩堂就在這兒,建造得起碼有十幾丈高。當中是達摩堂的亭子頂,周圍是分水三層滴水簷,朱紅油漆的抱柱,周圍還有仿漢白玉欄桿,八面有臺階,臺階分九層,從整個形式來說是座北面南嚮的。在達摩堂房脊上還有一桿大旗桿,上面懸掛著杏黃緞子做的旗面,紅走穗兒、紅飄帶、紅火焰兒上頭有黑字。在這達摩堂周圍還有抱柱和半截的朱紅隔扇窻戶,底下是條兒塼砌出來的坎墻,朱紅的踏板迎著臺階,當中有扇朱紅大門,只見青銅兩獸面,泊口含金環。在門上頭有一塊立額,紅匾青字,上頭寫著兩字:“丙丁”,意思是“南方丙丁火”。在這正門的裏頭,站著一個人,此人藍色絹帕纏頭,一身藍綢子衣服,腰裏扎著一根絨繩兒,腳底下薄底兒的靴子,左腳在前右腳在後,但是紙殼的腦袋,玻璃泡兒的眼珠兒。達摩堂很有講究,三層的滴水簷兒,是指天地人三才,分五面叫五行。周圍八個門兒,暗合著八卦之意,九層臺階視爲九宮。裏頭都是相生相克能轉能動的假人獸,便形成了八十一門武術。迎門站的這人,就是一門武術。它是按二十八星宿當值排列的,今天是火星當值,所以它進的是南門——丙丁火。

大寨主帶著三俠往裏走,只不過就是看個大概。這都是假人,已經上了弦了,那爲什麽人從旁邊過它不動呢?沒掛總弦。掛上總弦,你夠得著它,它就能打在你的身上。這些假人身上在致命的地方都有一盤弦,一個銅帽,只要你手點上了,“啪嚓”一下,這銅帽就動,裏頭弦就散了,跟鐘表發條似的,這假人就不會動了。

大家進了二道門,兩旁各有一個角門,都關著。二道門是藍門,門開著呢。上頭一塊立額,藍匾金字,寫著兩字:“甲乙”,暗含“東方甲乙木”之意。木能生火,按五行相生,這第二道門就生著頭一道門。這門的正中有一隻大仙鶴,造得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樣,很好看。但此鶴的作用卻在表達一種武術,它暗含著達摩老祖八式掌中“鶴立沙灘步宜穩,指掌八面任屈伸”的招數。

再往裏走,可就進了三道門。這三道門亦有兩扇角門,關得很嚴。黑漆大門上頭也有一塊立額,黑底兒白字寫的是“壬癸”,意思是“壬癸水”,水能生木,那麽這個門就生著第二道門。大家夥兒這麽一瞧,這三道門裏立著個大人熊,一人多高。熊也在武術之內,熊有拔山之力,“靠山背”這功夫就來自熊的身上,當年軒轅皇帝把熊也吸收在武術之中。三俠看了看可就到了四道門了,這第四道門是白門,兩邊的角門也關著,當中的大門是開著的。一塊白匾金字,寫的是“庚辛”,這就是“西方庚辛金。”金生麗水,所以它生著第三道門。老三俠往裏邊一看,在這門裏頭臥著一隻斑斕猛虎,喝!跟真的一個樣啊!虎有三絕藝,“掃堂腿”就是從虎身上來的,軒轅皇帝也把虎吸收在武術之內。

三俠跟著他們進第四道門後,前邊可就是第五道門了。五道門兩邊也有角門,關得很嚴。五道門是黃門,門上頭也有一塊立額,立額上是黃底兒的紅字,寫著“戊己”兩個字,這就是“中央戊已土”,快到達摩堂的正中了。土能生金,這第五道門又生著第四道門。海川這些人往裏仔細看,裏頭沒有別的,當中迎門有一個達摩老祖的神像,看著十分莊嚴肅穆。高大的法身,穿著青僧袍,五領四帶,大領闊袖,外罩棋子兒布的大背心,腰裏扎著駱駝毛的毛繩兒,足有核桃粗細,腳底下是白襪子開口的黃僧鞋。往臉上看,面似烏金,一部黑鬍子,兩道九旋肩直插入鬢,不過,這雙眼睛也是玻璃珠兒的,環眼鋥亮,大耳朝懷,合掌嚮心。旁邊有個架子,上頭插著一條九耳八環禪杖,是純鋼打造,鋥光瓦亮。在達摩神像的身背後,有一間屋子這麽大的一個鐵籠子,七八尺見方,四面有鐵立柱,跟鳥籠子一樣,當中有個門。兵丁拿鑰匙開了鐵門,把韓寶等四個寇賊推推操搡都搡到裏邊去,把鐵門“咣啷”一關,嘎叭鎖上了。旁邊立柱上有個鈎兒,把這鑰匙就掛在這鐵鈎上。爲什麽這個籠子像個鳥籠子呢?因爲這籠子的正上頂有這麽一個火圓盤,亮銀的,起碼得有四五尺見圓。圓盤底下吊著一個大燈,裏頭完全都是油,周圍都有捻兒,如果晚上點著,火苗兒一起,亮銀罩再這麽一反光,整個兒的達摩堂內都看得很清楚。嚯!這氣勢兒是不小啊!馬彪一笑:“童俠客,把他們四個人就鎖在這兒,只要你們弟兄三個有本領打齊我這五道門,那時候這四個人任憑三俠帶走,我弟兄不但不管,而且還要束手到案打官司,不知您三俠意下如何?”海川聽完點頭道:“情況不就這樣了嗎?”“對!童俠客。”“有什麽話我們到前廳去談,請!”把四寇可就鎖在鐵籠子裏了。

大家夥兒陪著三俠一直來到前廳,重新落座。大寨主馬彪面有得色:“童俠客,有什麽金言賜教,講在當面吧。”童林可不讓西方老俠跟哥哥侯振遠說話了,便問:“大寨主,我們弟兄三個人完全都看清楚了。請問大寨主,如果我們訂出日期來,到時候來到您貴寶山去破這達摩堂,您派重兵把守,不讓我弟兄三人靠近,到時日期已滿,我弟兄三人打不開達摩堂,怎麽辦呢?”“童俠客,你不要這麽想,只要我們把日期訂好,你們弟兄三個人願意住在我的山中,我給你們三位預備靜室,準備吃喝。你們去的時候,不管是白天是晚上,我都派人把你們送進去。如果出來一個嘍羅兵,伸手這麽一攔,說不讓打,就算我馬彪輸了。童俠客您還不放心嗎?”“嗷。那麽請問大寨主,您就給限個日子吧。”“童俠客,這不是你們弟兄三人都在這兒麽,咱們就以百日爲限,一百天以內打不開達摩堂,他們四個就算我們的人了,如果您打開達摩堂,獻出四位,我們弟兄打官司,您看好嗎?”“哈哈,大寨主,我童林奉旨捕盜纔一百天呐!大寨主,一百天我看是多了點,您再往下減一減吧。”老俠于成在旁邊就看了海川一眼,心想:人家說一百天你答應一百天,你有能耐不會馬上打開嘛!何必自己下絆腳索?再說這一百天也不多呀!不過,兄弟怎麽說,我跟著你走,我要一攔你,算我做哥哥的不對。侯振遠也是這種心理:得了,你年輕辦得了,你說怎麽干咱們就怎麽干了。

“好!兩個月吧。”“多。”“一個月。”“多。”“二十天。”“多。”馬彪倒吸了一口涼氣:“童俠客,十天還多嗎?”“大寨主,多!”“既然如此,童俠客,你自限日期吧,你說什麽時候咱們就什麽時候。”海川一陣狂笑:“哈哈哈,大寨主,小小達摩堂,八十一門武術不用三天五日,咱們二位就訂在一夜之間,從日落西山起到日出扶桑止,破開達摩堂,大寨主你把四寇交與我弟兄,歸案法辦。如果我弟兄三個言而無信,一夜之間破不了達摩堂,我的兩位哥哥,請回自己的家中。童海川抱著腦袋滾回北京城,這場失寶的官司我打了!雲陽市口,項上餐刀,我頂了!四寇任其逍遙法外!”喲喝!于老俠險些蹦起來!大寨主這麽一聽,上下打量童林,把左手的大拇指這麽一豎:“哈哈哈,童俠客,這一言出口,駟馬難迫呀!”“大寨主,如白染皂,豈能失信?”“好!我再問問童俠客,敢不敢跟馬某當面擊掌?”“有何不敢呢?”“好吧。”兩人遙擊三掌。“好吧!大寨主,你也很忙,我弟兄就此告辭。”“童俠客等一等,迎你三俠進山,送你三俠出寨。嘍羅兵,擺隊送三俠!”命令傳下了,二百名兵丁收拾好了,鏘鋃鋃鋃鋃鋃,鳴鑼齊隊,恭送三俠離開大寨。衆人來到江邊兒上,三俠上了船一抱拳:“衆家寨主請回吧。”三俠這隻小船蕩槳搖櫓,唰啦啦啦,橫穿沅江,直奔南岸。李英、孫亮、于秀也在後頭跟著,一聲不言語。

等到了岸邊,他們爺兒六個棄舟登岸,大家夥兒“騰騰騰”往前走,趕奔興隆店。海川走得最快,老俠于成在後頭跟著,邊走邊道:“嘿嘿!兄弟,要說你年輕有爲,心直口快,哥哥我還是真贊成。可你說一夜之間就要破這達摩堂九九八十一門武術,這裏頭的飛禽走獸、草蟲動物可全都在武術以內呀!兄弟你難道對各門武術都知道其中的奧妙嗎?你就敢訂在一夜之間?哥哥我今年一百零一了,說真的我可不敢呐!”老俠侯振遠也點頭微笑道:“哥哥,您說得對呀。海川,咱們哥兒仨都懂嗎?”“兩位老哥哥,咱們是弟兄三個,論年齡、論處江湖的時間,你們老哥兒倆都是前輩,但有這麽句話:沒有金剛鑽兒,不敢攬瓷器活呀!想當初,小弟我在江西臥虎山金頂玉皇觀跟二位老恩師練藝的時候,老恩師晝夜傳授我十五年的苦功,最後給了我三本拳經秘訣,那裏頭也有禽獸昆蟲。那個時候小弟我還不太明白,可是這一次我看到了這些個東西,想起我細問老師的經過,我師父跟我提了,當然你們哥兒倆也是懂這個的。古時候軒轅皇帝指猿猴而留技藝,什麽虎有三絕、猴有三躲六閃之功、貓躥狗閃、兔滾鷹翻..人呢?察天地之氣候,仿萬物之靈動,遠取諸于物,近取諸于身,動轉挪移之物皆通靈性,皆有護身保命取食的本能。既能護身又能保命,還能設法奪取吃的東西,爭取自己活下來而不被自然淘汰,它們都有這麽幾手絕的。人們把這些個東西練到自己的身上,就是武術,這個你們老哥倆比我清楚得多。我聽了教師的話,今天又看到這些東西,我纔如夢方醒,恍然大悟。唉!哥哥,我這是班門弄斧啊。”“不,兄弟,罷了!看起來你是遇到了名師,博學多識啊,賢弟既胸有成竹,我和于老哥哥也就放心了。”

弟兄們說著話就進了龍潭鎮的北口,來到興隆店進店門往裏走,一直來到跨院上房。這個時候,王爺正在屋子裏頭著急呢。二爺侯傑跟幾個孩子們都不放心,正要派人打探打探,沒想到一挑簾子老爺兒六個從外邊進來了。給王爺行完禮之後,王爺著急問:“二位老俠客,海川呐,你們哥兒仨這次進山商討事情怎麽樣了?本爵我真著急呀!”“王爺您問海川吧,我們老哥兒倆拙嘴笨舌的也說不清楚。”大家夥兒坐下以後,海川纔把這件事情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王爺聽了,倒也沒說別的,只說:“海川呐,凡事還是應當跟兩位哥哥商量商量,這一夜之間,我看是有點緊吧?”海川點了點頭:“緊是緊點兒,大家夥兒加把勁兒,我看也能成。”“那麽就趕緊吃飯、休息,晚上好有精神去。咱們再商量商量,你們老哥兒仨心裏得有個譜兒,今兒個晚上都誰跟你們進山呐?”老俠侯振遠點了點頭:“王爺您說得還真對,你們大家夥兒都誰願意去?”旁邊有人答言:“師父,我們哥兒倆侍候著師大爺、師父和師叔一塊兒去吧。”老俠侯振遠一看,是自己的三徒弟,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四徒弟過度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還有別人去嗎?”老俠侯振遠知道這倆孩子最樸實,不會惹事的。旁邊有人說話:“哎呀,師大爺,我跟我的師哥也願意同著師大爺一塊兒去呀。”老俠一看,壞事包張旺和蠻子孔秀。這倆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可有一樣好處,到了必要的時候,他們二人能出個餿主意,憋個壞招兒,總而言之還是有用的人。但老俠仍問:“你們二人武術也不精,能爲也不大,干什麽去呀?”

孔秀忙說:“哎.師大爺,我和我的師哥商量好了,一來嘛要見識見識,趁這個機會,想看看達摩堂。再者說嘛,也是幫著師伯們出一出主意什麽的。”“嗯,好吧,你們二人也去。還誰去呀?”旁邊倆人搭茬了:“師大爺,我們哥兒倆也惦著去。”老俠一看,夏九齡和司馬良。“你們倆人小小的年歲也敢上達摩堂?依我說算了吧!”“師大爺,我跟我哥哥商量了半天,我們惦著跟師父、師大爺、師哥們瞧瞧去。因爲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將來長大了,也有說的講的。師大爺,我們到那兒聽話、不淘氣,您帶著我們倆去得了。”王爺趕緊搭茬兒了:“老俠客,既然兩個孩子有這份兒心願,您就帶了去吧,說真的這一輩子也不見得準碰上這種事兒啊。”“哈哈!王爺,您呐!偏嚮著他們倆。好吧,你們倆人一會兒也收拾收拾,跟著去吧。”再不讓別人去了,因爲還有孫亮、李英跟小蓮花于秀,再加上三俠這就十二個人了。其餘的人陪著二爺侯傑在店裏頭保護王爺。

大家夥兒吃完飯,稍事休息,天可就黑了。老俠侯振遠把二爺侯傑叫過來:“老二呀,跟幾個孩子在家裏,你可要好好地保護王爺,我們進山,賊人是知道的,恐怕他們到店裏攪鬧。”“哥哥,您放心吧,我們爺兒幾個一定留神。”小弟兄們各自把兵刃帶好了,隨著三俠從店裏出來,王爺千叮嚀萬囑咐:“海川呐,一定聽哥哥的話,不要自作主張。”海川也連連地答應。爺兒幾個直送到店門口,看他們老少十二位英雄順著店門一直往西,又沿十字街往正北,出了龍潭鎮北鎮口。

大家夥兒沒走出多遠,就聽沅江的水聲如牛吼叫。遠遠地望見渡口上有一隻大船,船上有三個馬扎兒,沅江三鼠竇氏兄弟在船上等侯,二十名水手相隨。船頭上兩塊夾桿三道鐵箍,一桿大竹竿上頭懸著氣死風的燈籠,上頭顯得出字來:金銀亂石島。跳板已經搭好了,等爺兒十二個到了以後,竇氏三傑竇志、竇能、竇明,可就全下來了。他們都穿著長大的衣服,也不拿兵刃,恭恭敬敬來到切近,躬身施禮:“哎呀,于老俠客爺,你們老爺兒幾位來了啊,我弟兄三人奉寨主之命準備船隻在此恭候,我們來得不晚吧?”于老俠擺手:“不晚,不晚,你們弟兄早來了,我們大家夥兒謝謝。”“請吧!”衆人全部上了船,竇大爺竇志一擺手,兵丁們解纜繩,撤跳板,船篙點岸,“唰啦啦”一支篙橫插大江,一直趕奔金銀亂石島西北方嚮來了。這裏有個蟹甲的山環兒,一片蘆葦,他們的船可就奔這個地方來了。越走越近,眼看著到了,原來是一片沙灘。沙灘上也有盞氣死風的燈籠,站著四十名兵丁,六寨主金錢水豹陸占鰲在這兒等著呢。等爺兒幾個從船上下來,陸占鰲一躬到地:“陸某在此恭候三位俠客。”“有勞陸寨主。”“請吧。”拿紅燈引著道路,大家夥兒順著山坡上來了。路確實不大好走,轉到山上頭來到後山,有一隊嘍羅兵在這兒把著。陸占鰲站住了,對于老俠他們說道:“你們幾位請吧,從這山道兒一直轉過去,越過前面山環,就看見燈火了,那就是達摩堂,恕陸占鰲不奉陪了。”“陸寨主請吧。”陸寨主帶著人走了。

這個時候,正是明月東升,一片黃沙被西北風攪起,沉沙撲面。等大家夥兒順著道來到達摩堂切近了,嚯!達摩堂周圍燈火通明,遠遠地望去,猶如一座火龍宮。海川別看性子急,現在可也不敢疏忽大意了。說真的,一夜之間破不了,不是童林一個人栽跟頭,還有這百十歲的于老俠和八十多歲的侯老俠呐!一栽就是三位呀。來到正南方,于老俠帶著大家夥兒一個門一個門整個達摩堂轉了一個圈兒,這纔返到南方丙丁火,這裏與白天看的一樣,還是火星當值。往正面一看,老俠于成久經大敵,一回身:“孫班頭,把你的花槍交給我。”金眼鷹孫亮一伸手把自己的紅纓槍就交與了老俠。老俠把槍接過來,對童林說道:“海川呐,你拿這槍點點臺所,看看有別的毛病沒有。”侯振遠心說:海川,這個地方你就得學,冒冒失失順著臺階“蹬蹬蹬”往上一走,“哧”一下,把你陷下去就危險了!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哇。海川答應:“是。”伸手把包袱先交給了司馬良,然後接過槍來。一蹬一蹬地拿這扎槍往上點,看看有埋伏沒有。這樣整個兒的九層臺階全點到了,沒事。海川站在臺階上一招手,爺兒幾個這纔上臺階,跟海川到了一塊兒。海川把槍交給孫亮:“謝謝您。”“童俠客您太客氣了。”

海川一瞧,門兒裏這個假人,穿著打扮換了,光頭沒戴帽子,假辮子,身上穿著土黃布褲子汗衫兒,左大襟兒白骨頭紐子,粗藍布大褂又肥又大,扎絨繩,搬尖兒灑鞋,白布襪子,跟海川一點不差。海川心裏說:這是寨主拿我童林開玩笑,奚落我呀!海川看了看二位老俠客:“兩位哥哥,你們老哥兒倆看看,這人往這兒一站,是哪一家武術哇?”侯振遠心裏想:好!還沒進門呢,你就考上我們哥兒倆了。這個人站的這個架,是往下一矮身,左腳虛著右腳實著,體重後移,雙手一合,三環套月式。“童賢弟,你問我們哥兒倆這家武術,我看這人站的意思好像是劈掛掌,我可不知道說得對不對。腳底下是弦,通在木板下。這個槽兒,正跟這個弦合著。海川、于老哥哥,我說得對嗎?”“哥哥您說得對,一定就是劈掛掌。”“對!”西方俠于爺在旁邊搭茬兒了:“是劈掛掌,但是誰先打這頭一陣呢?”海川回過頭來:“你們大家夥兒都聽著,這門武術叫劈掛掌,你們誰認爲可以試試,誰就可以自報奮勇,頭一個跟這假人比比武。”海川剛說完,旁邊就有人搭茬兒了:“哎呀,師父,弟子不才,我要跟這個假人嘎啦嘎啦試一試。”海川一瞧是孔秀,便道:“孔秀哇,你願意跟這假人動手?”“不錯,弟子願試一試,我是笨鳥先飛。”海川答應:“好吧,我們盼著你旗開得勝。”“謝謝師父的吉言。”

孔秀這個人沒能耐,但是他絕頂聰明。那他爲什麽還要過來,還要上這個當?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孔秀怎麽想呢?真人嘛我打不過人家,是個練武術的我就贏不了!但你是個假人,我還贏不了你嗎?海川看了看他囑咐道:“孔秀啊,你可要多加小心。”孔秀把自己的長衫往絨繩裏這麽一掖,大褂兒底擺往起這麽一撩,袖面挽了挽,把自己的小辮兒也挽了個鬏兒,然後他到了門坎兒這兒,看了看這木頭人,還是照樣不動。他聰明呀,這木頭人怎麽個厲害呢?我試試。孔秀邁步由打門坎進來了,往前試試探探走了兩步,這個木頭人還不動。“哎呀,這個金銀亂石島的幾個混賬王八羔子,他們這個木頭人嘛是唬人的,不然的話就是年久了,裏邊都長了銹了。這個木頭人動不了啦,該著我孔秀露臉。”孔秀大大方方往前走,眼看著快到跟前了,左手一晃面門,上右步微然一斜身,右手一攥拳,這手功夫叫“惡狼扒心”,照木頭人的胸膛“唰”一拳就到了。人家制造木頭人兒的這主兒太高了,這是多少代鐵善寺的大師們研究出來的,你各個武術都會也需得精通,難就難在這兒了。人家哪門兒的武術都有好招兒、絕招兒,哪能隨便往外傳人呢?等孔秀這拳唰地一下快到了,這木頭人上左腳順著弦槽滑步,右手胳膊這麽一掄,劈掛掌這叫“轆轤翻車”,照著孔秀的胳膊上“啪”就一砸,險些把他的右臂給砸折了!跟著這假人右步踏中宮往前滑,右手翻回來,“反臂撩陰”就是一掌。這種東西一劈一掛,非常兇啊!正打在孔秀的小肚子上,可把孔秀給打著了,咕嚕一聲滾到海川的腳底下。“哎呀,坑了我了,害了我了,敢情這個假人很厲害,把我打了。”當他的腳一離開木板地,也就是沒有力量加在木板上了,這個假人自動退回原位,還照原樣劈掛掌的“三環套月式”又站好了。

海川一伸手把孔秀給攙起來了,“哎呀!”疼得孔秀在海川的前頭捂著小肚子直轉悠,他這口氣緩不過來,功夫大了,臉色兒都變了。“哎呀,這一掌啊,險些把我給打死!”侯老俠可問了:“孔秀哇,我問問你,你是個大活人,怎麽叫假人打了?”“我也說不清呀,當我夠著它的時候,它就夠著我了。看來這個東西十分厲害。姪男沒有想到,我的右胳臂險些叫他給砸折了,小肚子一個‘撩陰掌’險些把我給打死。師父啊,這個東西可很厲害!”海川把臉往下一沉:“可惡,不叫你進去,你非進去不可,到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我曉得了。”“一旁站立。”孔秀跑一邊忍著去了,海川看了看司馬良、夏九齡。說道:“齡兒,你們倆人的武藝很不錯,去吧,到達摩堂跟假人比比吧。”這倆孩子機靈呀,忙說:“師父,我們倆人就到這兒來看看,沒有跟這假人比試的心,師父,我們不去。”海川也不勉強,轉身對兩位老俠說道:“兩位老哥哥,迎門這家武術是劈掛掌,這是小弟我的事兒,破頭一個門。二位兄長給兄弟我看著點兒。”長臂崑崙飄髯叟老俠于成哈哈一樂:“海川,你呀,能者多勞吧。”孔秀在旁邊咬著牙還疼著呢,心說:這個老頭子老奸鉅猾,是個老狐貍精,他嘴裏淨說好的,可就是不過去動手,還得讓我師父過去。海川一抱拳:“兩位老哥哥,給我看著點兒。”說完以後,大褂也不撩,袖面也不挽,小辮也不挽,往下一矮身,腳尖一點地,一長腰,“噌”一下從臺階底下就蹦到門坎兒裏,跟著海川一滑步,“唰”地一下,可就移上部位了。腳一蹬上,底下的千斤砣走線錘一動,弦“唰”一響,這假人嚮右一斜身,輪起右臂來嚮童林的面門“唰”地一下砸來了。海川明白,這裏頭都是招套招、式套式,如果你看這右臂一個翻車打來了,你要往旁邊一滑步,他的左手照樣兒“撩陰掌”打你。海川並不躲閃,左腳蹬住了部位,這假人左臂“唰”地往海川的面門砸下來了,海川就用右手迎著它的右胳膊外皮這麽一穿,你往下砸,我往上支,跟著右手腕“叭”一叼它,叼住這假人的假二棒子,往回裏順手牽羊這麽一拉,伸左手平推,這手功夫在他的掌法裏頭叫“麒麟吐書”。只見海川的左手掌對準假人的胃脘一擊,掌掛一團風,“嘭!”一聲就打上了。再看這銅帽兒一動,裏頭這盤弦嘩啦啦就散了。假人就勢往後一仰身,“撲通”躺下了。它腳後跟有個窟窿,有一撮子弦,其中粗弦就由上百根細弦擰著成的。喝!這個東西真不簡單。海川就勢這麽一撤步,掉過臉來往裏走。

海川站在門裏頭,看了看別處沒什麽了,手一招:“兩位哥哥跟大家夥兒請進來吧。”這些人隨著二老俠上臺階,可就進了頭道門。現在,跟白天來可不一樣了,因爲這第二道門一邊有一個角門,從正南方說叫東西角門。這兩個角門白天來的時候是關著的,這會兒完全都開了。在東角門裏有一個人,這個人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弓蹬步的架式,左腳虛著,在前邊這麽一蹦,右腳實著,腿往下矬一點兒,這麽一弓,右手攥著一口壓把厚背雁翎刀,刀刃衝外,刀尖衝下,反著左手的腕子,手心這方面是衝著外,手背衝著裏,倒提著這口刀。左手是掌,一搭右手的手腕,就這麽一個姿式,也不是夜戰八方藏刀式,也不是捋背塌腰,也不是金刀切葉,就是倒提刀這麽一個站式。老俠侯振遠看完了,當然知道這門武術是什麽門戶的,可是他不言語。大家夥兒再看這西角門裏,也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穿著一身藍,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站在那兒左腳微然往前一點兒叫丁字步,掌裏合著一條蠟桿槍,既不往後坐,也不往前傾,一尺多長的槍頭子,鴨子嘴式,犀牛尾的紅纓,鋥明瓦亮。海川看完後問:“老哥哥,您看這是哪一門兒的槍?”老俠侯振遠真不樂意,心想:弟兄呀,你怎麽老問呢?我跟于老哥哥都是人間的俠客,一名二聲,武藝當然精通啦!話雖如此,可武術這個東西還是要練到老,學到老,衹有蓋棺纔能定論,我們要說不上來,不就栽給你了嗎?不用說馬彪拿這達摩堂考我們哥兒倆,你就把我們哥兒倆給考了!可是侯振遠又怎麽能直呼直令地說自己的兄弟呢?便道:“嘿嘿,賢弟呀,這個槍的名目我倒是聽前輩們提過,在于老哥哥面前我妄談兩句。這門武藝出在南宋年間,有一位大官長、大元帥,這個人就是開府儀同三司、武昌開國公兵馬大元帥,姓岳名飛字鵬舉。岳飛岳老元帥幼年之間拜陝西周侗爲師,受周老先生的真傳實授,周老先生他就受達摩尊者的親傳呀。他的槍法純粹是運用氣功,不然的話,怎麽能夠在牛頭山戰敗金兀術百萬雄兵、千員戰將呐?這套槍法叫八卦綿絲槍,俗名又叫梨花槍。可就不知道對不對,愚兄妄談呐,哈哈哈。”邊笑邊看著海川。海川明白了,老哥哥的話裏多少帶著點鋒芒了,知道是自己把話說失口了,不由得臉一紅說道:“啊,哥哥,您既然說這趟槍是八卦綿絲槍,那麽就一定是八卦綿絲槍了,可不知道誰破這門槍法呢?”老俠于成從旁邊捶著後腰過來了:“唉,這兩天呐有點兒招風,腰還疼上來了。嘿嘿!可是既然到這兒了,也不能說了不箅。這回你們哥兒倆給我看著點兒,我來對付對付這八卦綿絲槍。不過咱們可把話說在頭裏,我要把這槍對付了,東角門兒這刀我可就不管了。”侯振遠點頭:“老哥哥,好吧。不過您先等一等。”“嗯,怎麽著?咱們不就這一晚上的工夫嗎?”“不,您看,後面有很多使槍的,像騰身步月李士鈞,還有金眼鷹孫亮,也請他們試試,讓到是禮。您說對不對?”“對。”其實呀,您看人家李英是家傳的三十六把子絕命神槍,那是沒錯的,人家不外傳,可以說天下無敵。老俠侯振遠剛纔那麽一論槍,別人不說,李英這個年輕人就有點不服氣。他心說:要說使槍,那還得讓我們爺們兒過去,侯老俠爲什麽把這假人的槍說得這麽厲害呀?要不我自己試試。這個時候海川有點看出來了,李英邁步往前來,他一抱拳:“童俠客爺、于老俠客、侯老俠客,在下我聽侯老俠客爺這麽一論槍,我想起來了,先父當年傳給我李英三十六把子絕命槍時就跟我提過,咱們家的槍法可以說是武林絕藝,天下無二,盡管這麽說,沒有碰上過真正的對手,也搭著我李英出世很晚。這麽辦吧,今天我對付對付這條槍,老俠客爺,晚生搶先一步,如果晚生我把它戰勝了,您老人家就能省些力氣。如果對付不了,再請老人家您來。”“哈哈,李士鈞,你是看我年歲大呀。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大家夥兒就看看你這三十六把絕命槍。你是神槍嚮西來李躍李光輝親傳的功夫,我們大家夥兒也開開眼。”

李英從孫亮的手裏把槍接過來了,遛遛達達地轉到三俠的前頭,回過身來兩隻手一合,抱著槍,深深地作了個揖:“三位俠客爺和衆位師兄師弟們,給我瞧著點啊。”這樣,李士鈞轉過身來,往前一長腰,就來到西角門裏,雙手一合搶往前一探把,腳尖兒一點木板地,木板地兒一發軟,千斤砣一動,木頭人跟著就動了,他“唰”地一槍,槍走一條線,這手功夫叫“仙人指路”,直奔假人的胸前。當槍尖兒快扎上了,假人的左腳就動了,往前這麽一滑步兒,踏中宮從正面左腳往前滑,跟著把身體這麽一斜,胸腔一貼,這假人橫過來了,猛地雙臂一抖,一顫槍“啪”地一下,正砸在李士鈞的槍桿上。“當啷啷”槍就脫手而飛了。這假人的槍招兒太快了,就勢往前這麽一揉,“唰!”直奔李士鈞哽嗓咽喉就扎過來了!當李士鈞發覺的時候,槍尖距離他的嗓軸子也差不了一寸了,李士鈞躲不開了,可方寸不亂。他的機靈勁上來了,猛地往後一仰身,槍往前扎,他往後退,這就給李士鈞多少騰了一點兒功夫,“撲通”,仰面朝天就摔到木板地兒上了。幸虧這種木板有顫勁兒,不然李士鈞這下雖然不被這假人的槍給扎死,也得摔個腦傷!好懸呐!三俠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李士鈞兩隻腳跟一蹬木板地兒,兩隻手一撐腰一提氣,他從地上蹭地一下躥起來,這手功夫叫“蛇行縱躍”,在長蟲身上練出來的武藝。這假人也回轉原位了。再看李士鈞,哎呀,嚇得面色焦黃,二目發直,顧著額角嘀嘀嗒嗒往下冒汗珠。“哎呀!”海川可喊了一嗓子:“李士鈞快請過來吧!你看,多危險呐,你還是多瞧一瞧吧。”“謝謝童俠客爺,晚生真沒想到這個假人的槍法這麽厲害。”“是啊,來吧,看我的吧。”老俠侯振遠一擺手:“賢弟呀,破這八卦綿絲槍也不需賢弟勞神前往了。讓給愚兄我吧。”“哥哥,那您多留神。”老俠侯振遠把寶劍從腰裏就摘下來了,把劍往前這麽一遞,夏九齡把劍鞘攥住。老俠一頂崩簧,金磕金的聲音,龍吟虎嘯,嚓楞楞..,龍淵古劍拉將出來,一道寒光“唰”地一下冷氣襲人。老俠右手一按劍,左手一攏頷下的銀髯,蠶眉倒立,虎目圓睜。雖然說對著假人,也得拿著貍貓當虎看呐!老人家回過頭來衝于爺點了點頭:“哥哥,您給我看著點兒吧!”于老俠點頭:“能者多勞,兄弟,這下瞧你的啦。”

老俠客腳尖兒一點木板地,輕身提氣一長腰,哧地一下就縱到了角門裏,可腳尖一點地沒站穩,木頭人就一抖大槍,對著老俠扎前胸掛兩肋,老俠侯振遠一看這槍奔自己來了,並不躲閃,腳頭兒一點地,丹田一提氣,“噌!”旱地拔蔥起來五尺,在半空中懸著暱。這假人的槍就不往前走了,它扎誰去呀?它往回抽槍一撤步,老俠侯振遠“唰”地從半空中往前一趨,腳不落地寶劍先到,正扎在假人的哽嗓咽喉上,輕輕一點,“嘭!”點上銅帽,盤弦一散,唏哩嘩啦。假人往後一仰“咕咚”躺下,腳後跟露出弦來,老俠侯振遠這纔腳踏實地。“哈哈,看來這八卦綿絲槍也沒什麽了不起呀,海川、于老哥哥看見沒有?青龍劍巧破綿絲槍。”老俠于成在旁邊這樂呀:“哈哈哈,侯大弟,你這劍法太高了,當你腳尖兒點地縱起來的時候,這假人回去了。哈哈,看來你這招兒衹能贏假人呀!”老俠侯振遠一捋鬍子,哈哈大笑:“哥哥說得對,咱們就是蒙假人的能爲。”說完了以後,貓腰把李英丢下的槍拾起來,然後慢慢走到大家夥兒跟前,先把槍交給孫亮。孫亮直道謝:“謝謝您呐!”然後老人家把寶劍還鞘遞給夏九齡。九齡心說:我就知道我有差事,來了我就是劍童嘛。

老人家于成衝著海川、侯振遠一抱拳:“得啦,這倒該瞧哥哥我的了,我不能淨說不練,咱們大家夥兒到東角門,這使刀的歸我。”大家可全奔東角門來了。來到切近,海川一攔:“哥哥,這樣吧,咱們呐,誰認識哪門武術,誰就主動要求去破,不再讓了。這門刀法叫釣魚刀,它的名字叫八卦轉盤刀。老哥哥,既然我認識,就由小弟我來破吧。”“兄弟,你這是疼愛我呀!看著哥哥我年紀大了,那麽我就謝謝啦,我給你看著點兒。”“謝謝哥哥,侯老哥哥也給我瞧著點兒。”老人家侯振遠點了點頭。海川一伸手:“李士鈞,把你的厚背雁翎刀借給我使一使。”李士鈞摘下刀來往前一遞把兒,海川伸手把刀抽出來。侯老俠關切地說:“兄弟,你可多加小心。”海川點了點頭,攥著刀轉過身來,腳尖兒一點地,長腰奔了角門。海川沒使過刀,大家夥兒都想看看,認爲很新鮮。其實海川不但鉞法好,刀槍劍戟斧鉞鈎叉,樣樣都好。因爲這有個基本功的問題,如果你自己的功底兒扎實,你拿起什麽來都一樣。

大家夥兒看著海川邁步往前走,墊步擰腰,可就來到了這個木人兒的切近。假人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海川往前一搶身,腳踏中宮,也是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往下一拿樁,體重後移,把刀衝前這麽一推,一副“釣魚刀”的架式。左腳尖微然一用力,木板地兒稍微一軟,走線砣一動,假人可也就跟著動了,再看這假人右手反腕,右步一跨,反身子一斜,“順風搖旗”,右手的刀對準海川脖子就砍下來了。海川沒動地方,一伸左手,微然這麽一甩臉,拿左手照著假人的手背上“啪”,給了一掌,這叫“劈刀”。假人也很靈啊,它也往回撤步,墜肘沉肩往回撤刀,海川的刀也就到了,直奔這假人的脖子砍來。假人的左手起來,一扇海川的右手手臂,海川也用劈刀,“啪、啪、啪!”就是三招哇。老俠于成點了點頭,心說:自從爺兒幾個來到達摩堂以後,假人高手、昆蟲走獸,好像打起來都不費勁。老俠于成明白,因爲哥兒仨的本領是超人的,這樣駕輕就熟游刃有餘,好像玩玩笑笑著就把假人贏了,實際上這也是一場激烈的戰鬭!呼吸之間是生死。

第二十三回 破機關智勇數三俠~達摩堂地道走四寇

上回書說到三俠打賭鬭智,大破達摩堂,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會戰持刀的假人。假人很厲害,三刀劈過去,這假人往回一撤右步,拿左手的胳膊支著,左手可不是掌,攏成了鈎子,鈎子往下一耷拉,右手的刀背就擱在自己左臂的裏邊了。假人往回一轉身,“唰”地一下,這是“掃堂刀”。海川也明白:如果我腳尖兒一點地,可以蹦起來,假人就回去了。因爲老哥哥侯振遠剛纔贏那個槍就是那麽贏的。海川又一想:我別那樣辦了。海川大踏步往左這麽一滑,拿這右手的刀,順著它的刀來了,就這麽一支它的腕子,讓假人的“掃堂刀”起來,拿刀尖兒一挑它,順自己的頭頂過去,捧刀就扎,正扎在假人右臂的下肋窩上。剛好又碰上裏頭一個銅帽,“嘭!”這盤弦一散,假人“咕咚”就躺下了。海川看了看假人不動了,這纔撤步抽身出來,由東角門來到外頭。“老哥哥,你們哥兒倆看我這刀法怎麽樣啊?”“哈哈哈。”于爺一笑:“兄弟,好!哥哥我贊成。”把刀交給李士鈞以後,大家夥兒來到這二道門兒的正門,這麽一看呐,門裏頭迎面站著五個猴兒,門上頭寫的是“甲乙”兩個字。這甲乙木,木能生火,也是相生的意思。這五個猴兒可跟真人的個頭兒差不離,迎面是三個,在這三個前頭一邊一個,好像是圈了一個圈兒。您可別看是假的,跟真猴兒一樣,玻璃眼珠兒叫燈光這麽一照,“唰唰”地冒亮。這猴爪子可跟假人的做法不一樣啊,不是兩隻爪子都帶弦,衹有一隻爪子帶弦,這東西可厲害,爪子上都是純鋼打制的鋼鈎哇!

海川他們爺兒幾個來到了角門外,他看看這老哥兒倆:“哈哈,老哥哥,您看,這一共是五個猴兒。”于爺點頭:“不錯!海川,是五個猴哇。”“二位兄長,看來打這五個猴兒,可得費點手勁。”于爺說:“兄弟,你說得一點都不假。這麽辦吧,問問這些孩子們,誰有膽子過去,跟這五個猴兒會一會?”老俠侯振遠明白,我和我的二弟蒼首白猿侯傑侯敬山,練的是螳螂手跟猴兒拳,這五個猴兒分明是猴兒拳,但是五個猴兒在一塊兒,別說它不是按武術做的,就是五個真猴兒,要圍住你也夠嗆呀。老俠侯振遠一抹頭兒:“你們大家夥兒聽見了沒有,你于師伯提了,你們誰敢過去跟這五個猴兒動動手?騐證騐證自己平生所學。”剛說到這兒,旁邊有人唸佛,“阿彌陀佛,師大爺,姪男願往。”老俠侯振遠一看呐,是壞事包張旺。一臉的滋泥,二指寬的皮條勒著個月牙兒金箍,黃頭髮披散在肩頭以上,穿著青僧袍,上頭油漬滿服,繫著絨繩,別著三棱峨眉刺,青中衣薄底青僧鞋,這個人的外號兒叫壞事包,其壞無比。老俠明白:這孩子久經大敵呀,他這麽精明的主兒,爲什麽要討令去跟這五個猴兒試試,就不怕吃虧嗎?“張旺,你願意跟這五個猴兒試試嗎?”“是!姪男願意試試。”“好吧,你可多加小心呐。”“請伯父您放心。”張旺是這麽想的:我們爺們兒是練猴兒拳的,就我們山東的螳螂手、猴兒拳,南七北六十三省,不敢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得有這麽一號,我張旺跟著師父、二爺侯傑也練了這麽多年了,我跟真人動手還沒吃過多大的虧,那麽跟這假猴兒,我還不至于吃虧吧?我要一個一個都給它們打趴下,這不也是人前顯耀嗎?張旺也是憋著露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