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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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司馬良招親三義莊~洪炳南闔家慶團圓

大家落座喝茶,纔把所有每個人的事情,詳細說清。這時候酒宴已齊,纔謙讓歸座。鄭奎給王爺滿斟一杯:“山肴野味,不成敬意,爺請多包涵吧。”由于鄭奎至誠相讓,王爺也不客氣:“鄭老英雄,本爵也是自家人,最好別客氣。”大家開懷暢飲。海川跟王爺商量:“玉耳已然到家,將來炳南公一到,樂享天倫,咱們可是王命在身,限期不多,還是告辭走口巴。”王爺點頭答應:“鄭老英雄,我們的事情也很急,不如趁此機會告辭吧。”鄭奎、高林苦苦相留,真是盛情難卻。商妥明天一早就走。

吃完晚飯,王爺有些纍啦,再說明天還要趕路呐,便道:“二位莊主,本爵今天走纍了,給我們找地方休息吧。”“王爺放心,早收拾好了。”命令家人掌起燈光,鄭高二位陪著,來到西跨院兒,院裏盛栽松竹,十分幽靜。來到北房,借燈光一看,靠墻的書格子置放二十三史,各種書籍俱全。王爺他們坐下。王爺很疼愛這幾個孩子,問:“高老英雄,您給他們也安排住處,叫他們早早休息吧。”高林站起來:“賢姪們隨我來。”高遠甫帶著他們五個來到東跨院北房,然後說道:“你們就在這屋裏休息,我可不能奉陪你們啦,如果你們解手,還出剛纔進來的角門,往北奔內宅有個夾道,走到東邊有月亮門兒,一直往東南角兒,就見到廁所啦。玉耳好生陪著哥哥們休息。”玉耳答應著。他們五個性情相投,又兼聚少離多,真是難以分開,商量著怎樣纔永遠不分離。此時已交二鼓。司馬良站起來,道:“咱們可該睡覺啦,我先去方便方便,回來再睡。”九齡站起來道:“我也去。”玉耳、小香;小翠也都站起來:“我們也去。”

五個小英雄出角門,順夾道往北進了月亮門兒,北邊是東西下一段花墻,再往北是個大花園兒,眼前這個院落好像是堆料的地方,有好幾垛新塼,還有一垛垛圓木方木。五個人仔細看著道兒,等來到東南角看見廁所,發現東面是南北的大墻,廁所北面是個衝東的大車門,不過已經上鎖。這個院是司馬良他們住的跨院後邊的第三層院。到了廁所門口,猛然問聽上面“嗖”地一下,從東門上邊出現了一個夜行人。不但司馬良發現了,九齡他們四個也發現啦,就勢五個人全蹲下身來,屏住氣息仔細觀看。這個人煞白的一張臉,年紀在二十八九歲,一身雲串通口夜行衣,絹帕纏頭,背插單刀,絨繩勒住十字絆,兜襠滾褲,腳底下抓地虎靴子。他飄身下來,鹿伏鶴行可就往北啦。司馬良準知道不是好人,不過他大一點,明白事故多一些兒,像鄭天雄、高元甫也是武林人物,在此居住多年,都是成名的人物,貓狗小賊他不敢來。這是哪路賊呀?看他走嚮北邊,那面是個花園,已經是鄭家的內宅。賊人去可以,我行嗎?身爲少俠客去人家內宅?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朋友門前如王府哇。想到這兒,自己不敢追啦。後來又一想:焉有見賊不管之理,豈能退縮不前!司馬良從後邊就跟上啦,這賊人越墻而過。綠林裏邊有規矩,逢門不亂入,看來他是個內行。司馬良也飛身跨上墻頭,單胳膊一掛往裏看,啊,真是個大花園,既有四時不謝之花,又栽八節長春之草,君子竹、大夫松,牡丹等等,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蘿搖曳,紅紫芳菲,爭奇鬭艷。這賊人分花拂柳,一直往北。司馬良那顧許多,飄身而下,也跟上了。

繞過幾座假山,穿過涼亭,花團錦簇之中有一座兩層小樓兒,畫閣雕梁,斗拱重簷,十分講究。當中欄桿,兩邊扶手明樓梯,樓上五間,燈火輝煌,有姑娘說笑聲音。樓下的五間沒燈亮,周圍是綠樹成蔭。樓前是個草坪,碧草如茵,草坪的邊上有五個大魚缸,木架架著。當司馬良看情況的時候,這個賊早就蹬著扶手上樓啦。司馬良伸手輕輕地拿出鏈子錘,躡足潛蹤,來到樓下,看窻戶上被燈光一照,人影搖搖,都是年輕婦女的樣子。再看這賊人,用左手指甲把窻紙割了一個月牙口兒。賊人手扶窻臺兒,貓腰往裏觀看。

這樓裏住一位千金小姐,就是鄭天雄老英雄的獨生女兒,名叫玉蘭,今年十八歲,老人愛如掌上明珠。在姑娘小時候,請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秀才,可說是飽學鴻儒,教姑娘讀書,唸了十年,真是才儲八斗,學富五車。長得更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高元甫無兒無女,這姑娘受到四位老人的愛護。姑娘每晚上都要帶著幾個侍女,做些女工針黹,在燈下刺繡。

司馬良看得真切,腳尖兒點地,一鶴衝天,輕身飛起,剛往拉桿上一落,雙手一悠鏈子錘,“嘩楞”,掛著風聲,照著賊人的後腦就要砸。當司馬良往下砸的時候,他又猶豫啦,打死他沒活口哇,最好把他擒住。這一來錘下去就慢啦。賊人往旁一閃,雙錘砸在窻臺上。“叭嚓”,可把屋裏的姑娘們給嚇壞啦。司馬良隨著又從欄桿上下來,照賊人跨骨上“嘭”一下,正踹上,賊人就勢一溜滾,“鯉魚打挺”,站起身形,“噌”地一下往樓下蹦。司馬良飛身下來,高聲喊:“好賊人哪裏走?”一抖雙錘伏腰就追上去了。前邊是假山石,賊人剛要繞,猛然從假山根下花叢之中,“嗖”地一下躥出一人,正是夏九齡。冷不防“枯樹盤根”,鏈子槊就到啦,正纏在賊人腿腕上,“嘩楞”一抖,把賊人摔出一溜滾去。賊人起來,撒腿往東邊花林中逃竄,沒想到“噌噌”出來兩個人,正是小香、小翠,各自拉刀,蓋頂就劈。賊人已成驚弓之鳥,不敢戀戰,剛一躲小翠的刀,小香的刀正扎在賊人的大腿上,褲子也破啦,血也下來啦,一跛一點撒腿往西跑。哪想到花叢中飛身形出來一個人,正是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他一壓左手刀,飛身過來,“仙人解帶”,攔腰就砍。賊人都懵啦!玉耳刀到,他再也躲不開了。玉耳裏合一腿,踢在他的肩頭,“嘭”!應聲而倒。司馬良他們正趕到,用膝蓋一頂賊人腰眼,抹肩頭,攏二臂,四馬攢蹄給捆上啦。

五小到了一起,九齡纔說:“良哥,您追下賊來,我們也跳過了墻,賊人有規矩,哪裏進哪裏出,我們四個人藏好,這叫預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大鰲。”司馬良心裏高興,還是把兄弟呀,同仇敵愾,和衷共濟。五個人正商量快去到前廳報信,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痰嗽一聲:“什麽人,在此大膽喧嘩?”前邊走的鄭天雄,後邊跟的高元甫。兩員外因爲盟兄洪炳南很快就到,再說洪玉耳賢姪已經來了,正在內宅商議。好像聽見東院花園有動靜,老哥倆纔來到花園。看見這幾個人在這兒,忙問:“你們怎麽跑內宅來啦?”夏九齡答道:“二位前輩,真不巧,今天到您的貴府,正趕上鬧賊,被我哥哥司馬良捆上啦,您看看吧。”高老員外一聽,臉色一紅,早不來賊,晚不來賊,單單在今天來賊,叫我弟兄不好看。

這五個孩子都沒言語,往西出月亮門,順夾道穿過中廳到西跨院,一看王爺在臺階上站著,二俠都在院中。原來鄭天雄走後,老爺三並沒休息安歇,王爺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雙俠坐在桌子兩旁,說了一會兒話,突然好像聽見有聲音,老哥倆站起來,王爺也忙著下炕提鞋。海川把雙鉞取出,一提氣,飛身上北房,登屋脊往四下觀望。耿耿銀河,明月在天,聽見東院有動手的聲音。海川下來,王爺問海川:“有什麽動靜?”“東院有人動手。”王爺心急:“咱們的孩子都在東院呐!”海川點頭。“要不叫海川去看看?”侯老俠聽了搖頭道:“爺駕想一想,鄭、高二位也是武林人物,人家不找咱們,咱不能去,五個孩子在一起,也無妨礙。”王爺知道侯老俠想得周到,真的來賊厲害,自然會派人來請;不等請就去,好像看不起人,叫鄭、高二老多想。

不大會兒,五個孩子來到。夏九齡忙上前稟報:“回爺的話,他們家後邊有女眷,來了採花..”這個賊字還沒說出來,侯老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說,滿口亂道,你還算懂規矩麽?”嚇得九齡把賊字咽了回去。

王爺一聽,這老頭兒對孩子們太嚴厲,問:“老俠客,孩子說錯了嗎?”侯老俠道:“王爺,鄭、高二老名門大戶,又是武林高手,家有女眷,怎能傳揚此事?若被外人知道,與本宅婦女名節有關呐。”王爺一聽,心中很佩服侯老俠的見解。

咱們這部書說的是康熙年間、封建時代的事,女子沒有地位,受舊禮教的束縛。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又說生死是小,失節是大。像鄭天雄這樣的人家,要傳說出去,就不得了啦。姑娘的名節也受影響,將來找婆家都不好辦,還要防範姑娘自己心窄,尋了短見。

鄭、高兩位老弟兄來到前廳,一看管家帶著十來個人把賊人捆得結結實實,這纔來到西院。海川一見二老到啦,問:“兩位員外,後院有賊人擾鬧家宅,甚感不安,我們好不放心呐。”鄭天雄、高元甫都抱拳一笑:“驚動爺駕,甚是慚愧,請王爺、俠客爺安心,已經沒有事啦。”又稟明王爺道:“賊人已經拿獲,請王爺不必掛念。”說著又問九齡:“夏少俠,你們誰拿住的賊人?”九齡現在一看鄭、高二老有感激之情,便道:“方纔到您的花園兒,很失禮啦。像您這貴府高門,什麽樣的賊人吞了豹子膽敢來擾鬧!剛纔,我們在花園,說拿住了賊人,二位員外是不會相信的。不過小子也沒有那麽大的本領拿賊,也不敢居功,您問我哥哥得啦。”說完,搭拉著小臉蛋,一聲不語。

老俠侯振遠心裏不樂,這孩子的話暗帶譏諷,鄭、高二老要心地狹窄,可就不合適啦。侯老俠暗暗看了鄭、高二位一下,罷了,不愧是老英雄,九齡的言語,人家臉上毫無反應。司馬良將前情敘說了一遍。鄭天雄聽完,後哈哈大笑道:“我弟兄甚爲感激少俠客,由于園內居住小女,老夫誤認爲少俠客無故前往,方纔在花園出言不遜,是老夫之過也。幾位少俠多擔待。拿住賊人,保全名聲,老夫當有重謝。”侯振遠暗暗點頭,鄭天雄是個人物。王爺聽完,問:“鄭老英雄,聽良兒千說,賊人十分可惡,現在哪裏?”“回王爺,由家人看守。”“好吧,把他押來。”高元甫親自把賊人押來,家人都在外面侍立。王爺一看這賊人很兇惡,青色絹帕纏頭,刀已經給摘下了,一身夜行衣。剛要問話,鎮東俠侯振遠一擺手,道:“高老員外,您叫人把他帶走,爺駕不用細問啦。”家人進來推搡著賊人踉踉蹌蹌地出去啦。大家都不明白,王爺忙問:“侯老俠,怎麽不問問?”老俠微然一笑:“爺駕,高、鄭二位員外,這個賊人老夫認識。”

侯振遠這麽大的俠客,怎麽能認識這種臭賊呢?其中有個原因,這個賊人叫柳玉,是山東巢父林外東北五里李海塢的人,有個外號叫拔草尋花客柳玉。他還有個弟弟,叫窻前一枝花柳未成。前文說過,海川、王爺下山東請老俠,四寇火焚巢父林,侯老俠殺的那兩個賊人,一個是吳得玉,一個就是柳未成。當年,柳玉也頭頂門生帖要拜侯老俠爲師。老俠問了問他的來歷,後來暗地一調查,纔知柳玉是個爲人不齒的壞賊,便駡道:“你是什麽人,敢到老夫家中來拜師?本應將你置于死地,我給你一條自新之路,如果惡習不改,犯在老夫手中,定殺不赦!”這小子抱頭鼠竄而去。因爲柳未成、吳得玉在雲南八卦山後山當小頭目,每年探家一次,可今年沒來。不是沒來,到了東昌府與韓寶、吳志廣見面,去巢父林被侯老俠給殺了。柳玉怎能知情?帶好兵刃夜行衣包,準備到雲南找他弟弟去。但從家中一動身,一路上做盡壞事,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他來到桃源縣三義莊,天已傍黑。腹中饑餓,心想到鎮甸裏找個飯館吃點兒東西。這小子進的是北鎮口,走著走著路西有一條寬衚衕,遠遠地看見幾個姑娘,花枝招展的從西往東來,柳玉這種臭賊,發現了姑娘,他能讓過去嗎?立即迎著往西來啦。

這位小姐就是鄭玉蘭,帶著四個丫鬟去西院叔叔高元甫的家裏。高家有一個洗衣婆子,扎得一手好花,她跟這婆子學扎花去啦。本來嬸母要留她吃飯,可姑娘一定要回去,沒想到碰上這個壞小子。柳玉心裏這個美呀,心想:這是我的造化來啦,真是好花兒藏在深山裏,美女出在小鄉村!他先踩道。折回來在前街望友樓吃完飯,然後到村口外找個大樹林,躺下睡啦。

醒來時,已到二鼓左右。他換好夜行衣,插好鋼刀,從樹林出來,越想越美。施展夜行術來到三義莊鄭宅東墻,拔腰上墻,直奔花園。聽見樓上姑娘們說笑,他來到樓上捅窻紙,連看都沒看一眼,司馬良就下手啦。鎮東俠爲什麽不讓王爺問話呢?因爲柳玉是壞賊,如果一問他,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于鄭、高二老臉上無光,這纔把他帶出去。

老俠把柳玉的事情一說,然後把鄭天雄請過來,低言相告:“您找幾個人,把賊人的嘴堵住捆好,到村外山坡樹林裏深深的刨個坑,給他埋了就完結啦。凡是去的人,每人給幾兩銀子,此後不再提起。這事兒不能送官府,因爲一經讅問,與姑娘名節有礙。”鄭天雄真佩服鎮東俠心細如髮,想得周到。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鄭、高二員外來到跨院,痰嗽一聲。其實王爺、雙俠早就起來了,梳洗已畢。王爺在屋裏道:“二位員外請進來說話。”鄭、高二老進屋,這時五小也來啦,分賓主落座。下人獻茶,鄭老英雄手擎茶杯,二目發直,上下打量司馬良。司馬良很靦腆,看得他發毛。王爺喝著茶,總覺得鄭奎神不守舍,現在一瞧這意思,心裏可就有了七八分明白啦:一定是昨夜司馬良救了他的女兒,想以回報。司馬良是兩位俠客的高足,人品、性格、相貌、武藝樣樣都好,大概鄭天雄有意招司馬良爲東床快婿,恐怕因爲和我們是初交,不好往外說。看他兩家是清白家門,門戶又好,應該給他們執斧伐柯,做個冰上人,成全兩家的好事。王爺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鄭老員外。”鄭天雄一聽王爺叫他,道:“啊,王爺!您有什麽吩咐?”王爺把九齡叫過來:“陪著你哥哥司馬良先到院中去。”九齡跟司馬良出去啦。

王爺衝鄭天雄一笑:“哈哈,鄭老員外,你看司馬良這小孩怎麽樣啊?”“好極啦。”“嗷,這孩子跟隨伯父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練藝,後又拜在海川名下。本爵看你似有所思,不知何故?”鄭奎知道王爺看出來了,便說:“草民有女,品德不錯。不瞞王爺您哪,媒人絡繹不絕,草民都婉言相謝,皆因晶貌不相當。”“老員外的眼光高,一般看不上,門不當戶不對。您看司馬良這孩子,少年英俊,鵬搏萬里,無可挑剔。本爵情願做媒,成全你兩家爲秦晉。”鄭奎一看高林,老哥倆全都站起來抱拳拱手:“懇求王爺作成此事,我弟兄求之不得。”“二位員外請坐,此事包在本爵身上。”王爺提高嗓門兒:“司馬良進來吧。”司馬良趕緊過來:“爺有什麽吩咐?”“你今年十九吧?”“對,孩兒十九歲。”“我聽你伯父司馬南俠提過,你還沒有定親吧?”司馬良臉一紅,說:“回爺的話,從小隨伯父練藝,到杭州拜師,武藝還沒學成,正在求上進的時候;哪能想到這方面去?”王爺點頭道:“對,大丈夫患名不立,何患無妻,不過也該通權達變麽!鄭老員外有一女,這位小姐,月貌花容,女工針黹無所不精。可以說,上炕一把剪子,下炕一把剷子,煎炒烹炸,酸甜辛辣,操持家務全行。而且識文讀書,廣念聖賢經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良兒,這可是打著燈籠找不到的好內助。本爵爲媒,你就當面應允,可不能說別的。”司馬良嚇得不敢答言,只看師父。海川心裏暗笑:人家姑娘的父親都沒介紹這麽清楚,你怎麽知道這麽詳細?真是媒婆媒婆,到處說合,不圖掙錢,就爲吃喝!

雍親王爺一看司馬良吞吞吐吐,心裏很著急,問:“良兒,你到底樂意不樂意?快說。”司馬良這纔跟王爺說道:“爺駕,這門親事,司馬良不敢答應啊,一來沒稟明伯父,二來沒征得我師父的同意,小子怎能擅自定親答應?請王爺多原諒。”王爺把臉往下一沉,道:“胡說,我做媒人,我說行,難道你伯父、師父的主我就不能做了麽?你的師父在此,他敢駁我的面子嗎?”老俠侯振遠在旁邊看著,不由地暗笑,心中也想著是好事,便衝司馬良點頭道:“賢姪,鄭、高二老的青睞,王爺的大媒,臉面不小,快謝親吧。”海川也點頭道:“這是好事啊。”司馬良知道師父同意啦,趕緊行禮:“既是爺給作主,當然按爺的吩咐去做。”王爺大笑:“哈哈哈,這樣纔是。”

王爺眼望鄭奎:“老員外,本爵辦事干脆,先讓你們爺倆見個面。九齡把椅子搬到正中放好。”九齡把太師椅放在當中,請鄭奎坐下,吩咐司馬良過來行禮。司馬良臉色紅紅的,跪在鄭奎面前:“泰山石敢當在上,小婿有禮。”當時大家聽了都一怔,等到明白過來,“嘩”地一下,哄堂大笑。

書中暗表:司馬良這句話是剛學的。九齡他們倆到了外面西房下,九齡問司馬良:“良哥,您說,王爺叫咱們倆出來干什麽?”司馬良想了一下,說:“還是昨夜到花園的事吧?”“對!可我問您,爲什麽叫咱倆出來?”司馬良搖搖頭:“不知道。”“哥哥,您真是榆木頭,這還不明白,王爺要說話,可背著您,葬想是要給您提親。”司馬良一聽嚇壞了:“你怎敢胡猜,這還了得!”別發火,要不是就算了,可要是呢,您怎麽辦?”司馬良臉兒一紅:“這當著人多不好意思啊?”“我替您想想,勿臨渴而掘井,兄弟我是嚮著您的,如果真是的話,您要沉住氣,必須要推辭,等到咱師父師大爺點頭啦,您再答應。可記住啦?”司馬良點頭答應。他又問:“唉,我應該叫什麽?”夏九齡壞勁兒又冒上來啦,說:“磕頭的時候,叫泰山石敢當,要叫別的,老丈人笑話,將來嫂子過了門看不起您。千萬記住。”“兄弟,什麽叫泰山石?”“就是健康的意思。”果然,司馬良這麽叫了。

王爺一聽他說錯了,問:“叫岳父泰山,什麽石敢當啊?”小英雄纔知上了九齡的當,趕緊改口:“岳父泰山在上,小婿參拜。”這可把老鄭奎樂得前仰後合,嘴閉不上,伸手相攙:“賢婿免禮。”

王爺又跟海川商量:“問問你徒弟有什麽訂禮沒有?”海川把司馬良拉過來一問:“你有什麽禮物?”司馬良搖頭:“孩兒什麽也沒有。”“那你拿出一隻亮銀鏢來吧。”司馬良無奈,也只好打開包袱,取出一隻銀鏢來,交給師父。海川捧著鏢來到雍親王爺面前稟道:“爺請看,良兒身無貴重之物,就用他的鏢做定禮吧。”王爺又派家人買來一塊紅綢子,包好了銀鏢,把一個銅茶盤兒擦亮,放在裏面,他親自交給鄭奎道:“老員外,這是姑爺和姑娘的訂親之物,銀鏢爲定,終身不渝。”鄭奎接過來:“謝謝王爺的吉言。”王爺大笑:“哈哈哈,你府小姐,紅鸞高照,今日訂親,大喜大喜,這杯喜酒,我可得喝呀。”連侯老俠心裏都暗笑,這回可真吃上人家啦!真是機會巧了,王爺喜愛英雄,願意結交綠林人物。鄭奎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把訂禮放在一進客廳大門口靠左邊的一個紅木的茶几上,然後叫高元甫派人通知內宅,再命廚房準備上等酒席,依然用牛、羊二肉。內宅也是一樣,傳遍兩件喜事:頭一件闊別多年的兄長很快就要來了,二件是小姐訂了親,真是闔家懽喜。衹有海川著急,這一耽擱,今天又走不了啦。可又不能提出來告辭,因爲徒弟訂親。

正在這時,家人往裏跑,高挑簾櫳:“稟二位員外爺,洪大爺到啦。”就聽外面悲泣之聲:“二位賢弟,愚兄慚愧呀!”果然炳南公來了。鄭、高二老一看,真是悲喜交加,兩個人出來就跪在兄長的面前,洪利也就跪下,三個人抱頭痛哭,老淚縱橫。洪炳南涕淚漣漣:“愚兄在與二位賢弟握別之後,托人給家中帶信,由于求進心切,纔去廣東拜師學藝,哪知例成了洪家的罪人,與二位賢弟失約,也成了負義之徒。回到家中纔知妻兒皆亡。不想上蒼有眼,無意中得見玉耳,只是你嫂嫂恐已不在人世,使愚兄終天抱恨呐!”鄭天雄擦著眼淚:“哥哥,但願吉人天相,終有見面之期,今日大喜之事,兄長還是免痛吧。”鄭奎把訂親之事,細說一遍,洪利自是破涕爲笑,然後大家見禮。家人來往似穿梭,斟酒上菜,內宅兩位安人把小姐叫到後堂。有人到內宅報告:“高員外爺叫安人派人去把訂親之物取來。”可巧上房都是年輕的丫鬟,衹有高老安人帶來的是婆子,這人很穩重端莊,不多說多道。高氏安人跟嫂嫂商量:“年輕的不便當,就讓那楊姐去取吧。”楊姐奉命來到前廳。按理說一個下人,低頭兒進來拿走,也就得啦,偏巧楊姐挑簾子進來,衝著高林說話:“安人叫小婦人來取訂親之物。”這一來,在座的都要看一眼這婆子,尤其是洪炳南聽話音耳熟,便猛一擡頭,不由地兩眼發直,渾身顫抖:“賢妻呀!”往後一仰,跌倒地上。

當年楊氏夫人在大水來到之時,順水漂出家門。她雖知活不了,也要掙扎,她在水裏一冒,伸手一抓,可巧抓到一根很粗的木檀。兩手死死抱住,爬在上邊就昏過去了。漂到了一個地方叫板閘,這地方有大堤埝,本村百姓,鳴鑼集衆。河堤上有很多小紅燈,人聲嘈雜,護埝防水,單有幾十位年輕小夥子撈人救護。男的救上來送到青苗會,婦女救上來暫時送到板閘村尼姑菴。撈上死的停在村公所大院,把每個人年齡相貌特徵,穿裝打扮,詳細填好,任人辨認,無人認領者就地掩埋。水下去啦,男女災民都打發了,有親投親,有友靠友,無親故者,任其自謀出路。有年老者一並造冊報請濟養,這是板閘村一份善舉。最後問到楊氏安人,她想啊:丈夫出外不歸,兒子九死無一生,娘家父母皆亡,雖有兄嫂,一個窮姑嬭嬭要上娘家住一輩子,這可不成,指親不富,看嘴不飽,絕不能去!先者丈夫捎信來叫我帶孩子去三義莊,投奔盟弟鄭奎、高林去,親弟兄我都不去,怎能投素不相識的把兄弟呢?這也絕不可能!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不如自食其力!丈夫有命回來,雖然我沒保住兒子,對不起丈夫隨行囑托,可我還能跟他說清此事啊。所以當老尼姑問她的時候,她可撒謊了:“師父,我丈夫和我三歲的孩子同時遇難,衹有我一人活命,想我一懦弱女人,縱然會炕上地下的活計,也無能養活自己。師父是出家之人,方便爲本,慈悲爲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弟子願拜在佛門,削髮爲尼。”楊安人說著話,痛夫思子,肝腸皆斷,熱淚直流。老師父口誦佛號:“阿彌陀佛,佛門廣大,衆生皆渡,但不渡無緣之人,我見你滿懷憂慮,必有難言之隱。看你將來有紅塵之福,豈與佛門有緣?不過你現在難中,真要削髮,將來丈夫不死回歸,悔之晚矣。不如你做我的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弟子,耐心等待來時吧。”楊氏安人磕了頭,在廟中幫助老尼姑掃天刮地,燒香唸佛。

這座廟叫水月菴,老尼姑名叫慈善,德高望重。其實廟裏十分清苦,沒有多大香火,只靠慈善募化四方。一次。慈善來到高林的家中寫布施,說起家常來,老尼姑說廟中有個中年婦人,因天災只剩一人,十分貧苦。高元甫一聽,便問:“師父,她能做活嗎?”“漿漿洗洗,大裁小鉸,手底下利索著呐。”“讓她到我這兒來吧,我也不會虧待她。”這樣洪氏安人改姓來到高家。她干活任勞任怨,上上下下都很合得來。高老安人根本不拿她當下人看待。後來玉蘭大啦,最喜懽她的刺繡,總來西院跟她學,媽媽長媽媽短的叫她。慢慢地,洪氏安人纔知道,原來是在金蘭之好的弟弟家中干活,有心提出來:“我丈夫到現在下落不明,真的日久天長,高家夫婦有待慢之處,到那時自己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倒沒有安身之處啦。如果不提,他們拿我當成僕人,反倒心安理得,我干活吃飯。”可洪氏慢慢地知道這老弟兄修建房屋,爲的就是我夫妻,心裏萬分感激。有時候高元甫夫婦提到兄嫂,思念之情,流于言表,洪氏安人也是憂心如焚,想痛哭一場。

經過十幾個春秋,洪氏安人五十歲的年紀,鬢髮皆白啦。這次玉耳來到,盡管高元甫總在東院,可消息傳來,說大爺的公子來啦,她有心去看看又不敢。今天小姐訂親,高安人知道洪氏安人與玉蘭姑娘好,纔叫她到東院來。剛到東院,又聽說大爺來啦,所以到前廳取訂禮時,她壯著膽子故意和高員外說話,以便觀察丈夫是否在此。現在一見丈夫洪利,這十八年的生離死別,使洪氏安人一陣哽咽,落淚如雨,覺得天旋地轉,身形亂晃。玉耳一下躥過來,嘭地一把扶住。母子天性啊!玉耳嘩啦一下熱淚直流:“媽媽!”洪氏悠悠氣轉,一來思念丈夫想兒子,二來在盟弟府上當了十幾年的女僕,又有些羞愧難忍。洪氏安人手捧玉耳的臉:“你、你、你是我洪家後代,十五年被水把母于衝散的嬌兒嗎?”“正是不孝的孩兒玉耳。”“兒呀,只道母子今生今世不能相逢,要想見面除非是鼓打三更,夢中相會,難道是做夢不成?”“媽,兒子確在母親懷中,不是做夢。”“你父親呐?”洪利不顧一切,撲了過來。那個年頭太封建,不能擁抱,不管心裏如何,外表總要矜持。洪利扶住洪氏:“唉,千錯萬錯都是洪利一人之錯。總算老天有眼,你我一家難後重逢。”鄭奎、高林一見如此,忙到洪氏的面前跪下道:“小弟等不知是嫂嫂,十幾年來以奴婢下人對待,上天不容,在嫂嫂面前請死。”說著,以頭碰地。洪利忙伸手拉起道:“不知者不怪罪。若沒有二位賢弟,你嫂嫂早就死于溝壑,怎能有今日團聚?”鄭奎起來,跟洪炳南商量:“這裏有王爺大駕,不如請兄嫂姪男先到內宅吧。”炳南公點頭答應。

來到內宅,請兄嫂坐好,四老夫妻磕頭,玉蘭、玉耳也互相見過。各敘前情,哭一陣,分散十八年,實非容易;喜一陣,夫妻父子,劫後重逢,樂享天倫。酒宴備好,爺幾個來至前廳,洗盞更酌,賓主盡懽。

飯吃完了,大家落座。王爺很高興:“炳南公父子相逢,夫妻團聚,真是本朝盛事,人間罕見,祖上的陰功,父母的德高,真是喜報三元,可喜可賀。”炳南也抱拳:“此乃借康熙老佛爺的洪福齊天,草民同霑雨霧之恩。”這時,海川提出要告辭,可老弟兄一再挽留,五小弟兄也確實難捨難離。王爺又都愛他們,想了半天說道:“這樣吧,既然五個孩子不願離開,就叫他們在一起多住兩天,我和海川今天就走,侯老俠帶他們先別走,過幾天讓他們爺幾個再追我們,你們看怎樣?”鄭、高、洪三老答應,這纔準備好一切。鄭奎拿出黃金五十兩,王爺也不客氣,叫海川放在包袱裏。大家送到村口,灑淚分別。

童海川跟王爺由于心急,頭一天就貪晚啦,第二天又走得很急。暑熱天氣,生長在北方的人們,乍到南省是不習慣的,何況王爺養尊處優呢。第三天一起來,王爺就覺得渾身困倦,四肢無力,便說:“海川呐,這兩天咱爺倆走得太急啦,天氣悶熱,白天受暑,夜晚受寒,我可能要病。”“咱們找個好些的大店住下,請個郎中先生看看吧。”王爺點頭。但事情不盡人意,爺倆一直走到天黑,也沒找到一處像樣的店,只好在一座荒村小店住下。這裏連單間都沒有,要用什麽沒什麽,可有一樣,這個店便宜,兩個人兩吊錢打尖,兩吊錢起火。王爺無法,隨著海川進了店。一進店屋的門,兩邊是大炕,一邊都能睡二十來人。大炕鋪著蓮花竹席,炕上放的都是半頭塼,就是枕頭,這些塼被人們汗水漚得很光亮。住這兒的都是做苦工的,販夫走卒、推車挑擔的勞苦人。天氣這麽熱,除了汗氣味兒,就是臭腳丫兒泥味兒,實在難聞,王爺一進來就要吐。海川告訴夥計:“我們這個夥伴受夜寒啦,你給買二兩紅糖,一塊鮮薑來。”給了夥計一吊錢。海川請王爺靠著墻,這是最好的地方。又賃了兩床大被,鋪好了請王爺躺下。小包袱放好,海川找來個鐵臉盆,放些熱水,用自己的湯布手巾給王爺擦把臉。海川是想請個郎中先生,無奈離大鎮起碼有五十里,就算開了藥方,也無法抓藥,干脆就用薑糖水。海川說:“您趁熱兒把它喝下去,病就好啦。您是感冒,一發汗就好。”王爺一看這個碗稠糊糊的發黑,就煩了。王爺心說:不喝吧,辜負海川的心;喝吧,實在喝不下去!萬般無奈,王爺一連喝了十幾口。也搭著天熱,汗嘩地一下就流出來:“海川,太難喝了,我實在咽不下去呀。”說完躺下。半夜,王爺的汗可出透了,頓感輕鬆了許多。海川坐了一夜,天都亮了,叫夥計打來漱口水、洗臉水。王爺、海川擦了臉,海川問王爺:“您身體怎樣?”王爺明白自己並沒好,又怕海川爲難,便說:“得啦,走吧,這點小病不算什麽。”海川放心啦,這纔上路。

海川的意思,要有通衢大鎮,請王爺再緩一下。爺倆說說笑笑的也不顯寂寞。走了一天也沒遇見大點兒的村鎮。爺倆走的是東北西南的大路,太陽也快落山了,地上餘熱未盡。往西北方嚮看,大塊兒的黑雲,遮暗了大地。這時候“唰拉拉”一道電閃,“嘎啦啦”一個沉雷,狂風一捲,大雨點兒叭噠叭噠地下起來。王爺不由地機伶伶打了冷顫:“海川,這可要壞,我還沒好利索,要一挨淋,病一反復,我可要病倒,你扶著我快點走吧。”海川左手拿包袱給王爺遮擋一下,右手扶王爺順著大道走下來。

沒走多遠,大路的北邊看見一座小廟,這廟衹有一層殿,正殿的東西山墻上有兩個窻戶似的氣眼,正殿裏衹有個獨坐的神仙,缺胳膊少腿沒眼睛,破爛不堪。東西兩邊都釘著木板隔扇,一邊一個門,掛著青布的門簾兒,供桌上放著茶壺茶碗。周圍是鷹不落的紅廟墻,當中有山門洞,沒有門啦。門外有根旗竿,上邊掛著帶字的旗子,上寫義勇團練所。王爺一看天氣,風大雨點兒小,便跟海川商量:“你看,天一會兒可要黑,如果今晚借住團練所,那可就太慘了。再說也太不方便,不如往前趕一站,找個客店住一夜倒好。”海川也覺得這地方王爺要住下是不行,便又繼續趕路。天公不做美,現在風停了,雨又刷刷刷下起來。二人小跑著出來有四五里路,海川擔心王爺的身體:“您覺得怎麽樣?”王爺氣喘訏訏:“雨雖然不大,淋到身上覺著很涼啊。”“爺還能走嗎?”“剛纔倒顯得不太纍,這一氣小跑兒,感到腿直發軟,我想找個村鎮住店休息一下。”海川搖頭道:“這個地方上不靠村,下不靠店兒,怎麽辦呢?”王爺觀看半天:“海川,你看前邊有片大樹林子,也能避一避雨呀。”海川一看,這是很大的一片樹林子,各種桑榆槐松應有盡有,煙籠霧繞,尤其是越黑天,越怕人。海川直搖頭:“您的病還沒好呢,怎麽能進樹林兒休息?”“怎麽著也比雨地淋著好哇!樹林裏有不霑雨的地方,歇會兒不錯,走吧。”爺倆進了大樹林兒。

這兒是墳地,北邊有個月牙形的土墳山子,上邊也長了不少的樹。這座祖墳真大,足有一房多高,墳前頭有個石供桌,擺著一個石香爐。兩邊還有幾個墳頭,明堂很寬闊,地上綠草如茵,往南出樹林,是一條西南東北方嚮的大道。墳塋地上也都淋濕啦,無法坐下。王爺一想,墳後邊可能好一些,到墳後一看,由于西北風被這大墳山子這麽一擋,又有好多的大樹,果然好得多。王爺剛要坐下,海川一拉:“您先等一等。”把身上的包袱先解下來,又把鉞包兒打開,雙鉞取出,把包袱皮鋪好,又把衣包放上,請王爺坐在衣包上。海川蹲在旁邊,拿起子母鷄爪鴛鴦鉞一看,原來這些日子始終也沒用它,又兼暑熱,這純鋼打制的兵刃有點反銹。雙鉞乃恩師所賜,見雙鉞如對良友,好像恩師站在身旁,豈能讓它長銹發暗?海川把腰裏的湯布嚓的一下撕下一條來,先把雙鉞在濕土上往返一磨,然後用湯布條蘸濕沙土用力擦抹。不大工夫,喝,這對子母鷄爪鴛鴦鉞擦得鋥明瓦亮,寒光耀眼。

這工夫也不小啦,風吹烏雲散,雨過天晴,一輪皎月高掛天空,透過疏落的林間,照得眼前一亮。海川見雙鉞上連個土星都沒有啦,站起身來,懷抱雙鉞。王爺一看海川,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心裏很高興。“海川,練趟鉞,本爵看看。”海川一想,王爺叫練,那就練一趟,叫王爺看看好長精神。他雙手分鉞,大鵬展翅,往下矮身,龍驤虎視。剛要變式,就聽見墳前腳步響,“噔噔噔”跑進兩個人來。

第十六回 老劍客松林管閒事~李士鈞落難常德府

上回書說到下雲南拿二小、請國寶,王爺和海川在雲南大道松林裏避雨,忽然間樹林外有腳步聲噔噔噔往裏走。有人說話:“哥哥您快走吧,這場官司我替您打啦。”“胡來!這種官司我都不打,能讓你打嗎?”“哥哥,官人追來啦,咱哥倆不能同歸于盡呐,您走吧。”那個人說:“不行。”海川一怔,把雙鉞交與左手,探身子往外看。王爺也站起來,悄悄地挨著海川往外看。只見從東邊走進兩個人來,一個二十左右,中等個頭兒,細腰窄背,身上穿白綿綢的褲子汗衫兒,腳下白襪子青緞靴,脖子上掛著脖鎖兒,身上衣服有些不乾淨,可能是打官司坐牢跑出來的。這人長得十分俊美,圓臉膛兒,面如冠玉,兩邊濃眉,一雙大眼睛,漆黑的一條大辮子。後邊扶著他的這個人,大約三十歲,猿背蜂腰,身穿藍綢子長衫,河南綢的褲褂兒,腰裏扎著絨繩,刀鞘別在背後。右手提著把翹尖厚背雁翎刀。青鞋白襪,長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面白似玉,劍眉虎目,辮子盤著,藍色絹帕纏頭。穿白的口口聲聲要打官司,穿藍的口氣堅決不讓打官司。到底爲什麽啊?正在這時候,從他們的身後,噔噔噔跑進來一位老人,年紀六十往外,面如薑黃,兩邊濃眉,深眼窩,黃眼珠子放光,大鷹鈎鼻子拴根繩能掛十斤的錘兒!手提一桿蠟桿兒紅纓槍,槍頭有八寸,十分鋒利,八楞的槍檔,犀牛尾的大紅纓兒。這槍桿由于用得時間長了,都被汗水漚紫啦,光滑萬分。老人光頭沒戴帽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辮垂于背後,倒是一派英雄氣概。老人來到且近:“你往哪裏跑?竟敢趁我一時疏忽劫走差事,看槍吧!”嚕嚕嚕一顫蠟桿兒槍,槍走一條線,冷嗖嗖地槍尖兒對準穿藍的胸前便扎。穿白袍的可喊:“哥哥您走吧!”穿藍的一瞪眼:“賢弟,這老兒青紅不分,皂白不辨,良莠不知,我宰了他。”說著話,一看槍到啦,上左滑步,往下一剁老者的手。老者往後一撤,反背斜劈,也從對面滑左步,槍尖點腦門,跟著夾槍帶棒就砸。穿藍衣的並不躲閃,而是往前上步,右手反腕,刀走掃堂。老者“虎坐坡”,往後縱身退出有五尺,四平的架子一端槍,穿藍的“夜戰八方藏刀式”,蹦左腿,躬右腿,左掌在前,兩個人貼身進招打在一處。

王爺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問:“海川,你說這是怎麽個意思?”海川看得很入神,使槍的招數不錯,也是個久經大敵的人物,可他的槍招,在這使刀的面前發不上來,好像使刀的也精于槍法,甚或比使槍的還高明。這使刀的可受過真傳實教,功夫扎實,年歲不大很老練。老者根本不是使刀的敵手,時間長了,老者真會敗。海川現在聽王爺一問,便說:“爺請看,這使槍的一定是個官人呐。”“對,我也這麽想。”“穿白的還有脖鏈兒呐,一定是犯人,使刀的半途劫下,官人迫來纔打起來。”“對對!本爵我看不出來,你是行家,這兩個誰強啊?”“使槍的遠遠不如使刀的。”“要是那樣,就別袖手旁觀啦,理應相助哇。”“可看著那一位也不是壞人。”“我也這麽想,怎能使他們不打啦,問問誰是誰非。”“我想咱爺倆也是官人,也在辦案,咱們跟這使槍的同病相憐,今天要幫了他,將來也會有人幫咱們,您說對嗎?”“對對。”“那好吧,您還是在這兒藏著。”“我知道。”海川手捧雙鉞剛要往外縱身出來,就在這麽個工夫,從西南大道上,月亮地兒一照,看得清楚,傳來一陣嘩嘩楞楞串鈴響,來了一位騎小黑驢兒的。這小驢翻蹄亮掌,四蹄蹬開,眨眼之間順著大路從西南往東北一溜煙兒似地來到樹林外邊,“訏..”,小驢聽話,站住了。喝,這頭小驢兒,黑如墨染,渾身上下一根雜色毛兒都沒有,跟黑緞子一樣。七層氈子的軟屜兒,黃緞子包邊兒,鐵過梁上掛著一口寶劍,一巴掌寬,白鯊魚皮鞘,金什件,上面鑲珠嵌寶,光華璀燦,黃帶子纏把,吞口劍首都是真金的,黃色挽手垂著黃色燈籠穗兒。這小驢左右兩隻銅鐙,牛皮蹬繩,合股籠頭,藍色繮繩,前胸掛著一串紫金的串鈴,皮絆胸,皮坐墊,紫檀木的驢宙輥兒,十分神駿。上面坐著一位出家的道長,高身個兒,頭戴九梁道巾,雙飄繡帶,正中一塊美玉,流光泛綵。身穿黃色道袍白護領,內襯淡青色的襯袍,腰中繫水火絲縧,左邊搭絲縧扣兒,雙垂燈籠穗兒,白色高筒襪護著膝蓋,黃緞子的雲履。面似三秋古月,兩道修眉,一雙朗目,不亞如兩盞金燈,鼻如玉柱,脣若丹霞,一部銀髯灑滿前胸,不散不亂,根根見肉透風,跟緞子一樣,髮挽銀絲,髯垂玉線,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右肩插著一個馬尾拂塵,雪白的馬尾兒,湘妃竹的桿兒。就見仙長腰裏一提氣,“唰”地一下從驢上下來,微晃兩肩,一道白線似的來到二人作戰之處,身法之快,無與倫比。老仙長探右手拔下拂塵,口誦佛號:“無量佛,二位檀越,一夜之間,因何在此爭殺?難道非要流血而後止嗎?貧道不明,暫且罷戰,貧道給你們辨別是非曲直可以嗎?”無奈這二位勢在拚死,仙長的話如同耳旁風。老仙長說了幾遍都不聽。仙長把臉一沉:“無量佛,既然不聽,貧道就要強求了。”說著話,往兩個人當中插去。海川一看,偌大年紀太危險。使刀的這位機靈,往後一撤,使槍的還是不依不饒,“叭”,顫槍就扎。這仙長有些生氣,就看他用馬尾刷兒這麽一甩腕子,正纏在槍桿上,仙長微用內力,一揚手腕兒,這條槍脫手而飛,出去好幾丈,落在地上。海川一驚,好充沛的內功啊,看來這仙長不一般,定是武林高手,風塵的俠隱。老頭兒沒槍啦,說道:“仙長爺,他們是十惡不赦的採花淫賊,身背十幾條命案。我是雲南府八班役總頭孫亮,奉命辦案,您老人家主持公正,就該協助在下纔是。”老仙長一聽:“無量佛,他們是賊,憑你一說,空口無憑,山人不信。這樣吧,山人要問個明白。”老仙長來到兩弟兄近前道:“看你們堂堂儀表非俗,小小年紀,竟敢殺傷人命?”那個犯人一瞪眼:“他胡說八道,信口雌黃。”“無量佛,他說得既然不對,你可以說說,叫山人明白。”這年輕人無法,便說出一番話來。明裏暗裏的人都聽得傷心落淚,無不贊嘆。真是驚天地劍客出世,密松林巧逢奇案。

湖南常德府北門裏路東,有一條衚衕,叫鳳尾巷,路北第二家,住著一個年輕人,姓白名潔字玉如。他幼年喪父,父親名叫白闊章,爲人忠厚,精明強干,掙下了不少家私,在常德城裏,開個綢緞店,還有米糧行。除了自己住的一所房,還有五所住房,另外還有二十多萬兩銀子的儲蓄,在常德府城裏雖說熬不上前三戶,可也有了名氣。只因操勞過度,纔到中年,便身染癆病而死,那時兒子白潔纔七八歲。安人鄭氏很賢惠,持家有法,教子有方。他們家住的前後兩個大院子,好幾十間房,有人勸老安人僱個僕人,老安人不願意。可對街坊鄰居,甚至本城的鄉親就不然啦,只要你困難,來到白家借多少給多少,到時能還就還,不能還絕對不去討,下次再來照樣還借。白潔自幼秉承母訓,知書達理,通曉人情,循規蹈矩。家裏閒房雖多,不敢招街坊,防微杜漸,怕招來不務正業的。白少爺從小喜懽練武,如果出去見人家賣藝的打一趟拳,回家之後,總在院裏蹦蹦跳跳,老安人也不管。後來十多歲啦。街坊有位劉三哥,夫妻兩個,由于劉三哥愛練武,卻遇不上明師,自己胡練,把功夫練壞啦,他右胳膊練得像麻稭桿,一碰就折,可左胳膊練得像小房梁似的,碰誰一下,誰都受不了,因此叫左胳膊劉三。他們夫妻經常到白家借個錢兒,白家有活兒,夫妻都搶著給做,兩家走得很近乎。有時白潔要跟劉三哥學兩手,劉三不敢答應:“兄弟,我要把功夫都教左了,對不起老太太。你要練習武藝,首先起早遛彎,換換空氣,別的我也不會。”白玉如真聽話,次日清早起來,梳洗已畢,帶好街門,到北門過吊橋,順河沿一直往東,來到東北城角,晨星尚且未退,自己就活動開了,彎腰踢腿,瞎蹦一氣。天亮把長衫穿好,溜溜達達地進城,每天如此。

鳳尾巷西口路西有個包子鋪,掌櫃的姓仇,名良,字國棟,三十多歲,身體健壯。玉如來到包子鋪,找張桌兒坐下。仇掌櫃的立即過來:“哈哈,白少爺早哇,吃幾個包子嗎?”“仇掌櫃的,您給我來十個,再要一碗粥。”仇良答應著給端上來問:“您上哪去啦?”玉如邊吃邊說:“我每天到城外去遛彎兒。”“喝,您遛早彎兒,太好啦,聽說您還練武呐?”“是啊,我就喜懽練藝。”“哈哈哈,不過練武藝,可不同您讀書,讀書遇到個昏庸的老師,只不過唸幾個白字兒,可練武要遇到糊塗師父,要把身體練壞了。老安人願意您練武嗎?”白潔點點頭:“家母倒是不攔阻。”“好,那麽您是跟哪位師父練的?”“嗨!干麽還找師父,我就是自己瞎練,鐵打房梁磨繡針,功到自然成。這些日子我覺著渾身長勁,掌櫃的不信,您看看。”說著白潔一攥拳:“您看多大勁兒,這要打在人的身上,可受不了哇!”仇良一聽大笑:“哈哈哈,少爺您算了吧,就您這無師自練呐,能把身子骨練壞了,您衚衕裏的左胳膊劉三爺就是個榜樣。即使練不壞,就您這練法,幾年都白練。就拿攥拳來說,拳經上說,伸手如瓦攏,攥拳如卷餅,你這是什麽拳呐?這麽辦,現在包子也沒熟,飯座兒也沒上呐,咱二位開個玩笑,您打我試試。”仇良騎馬兜襠式站好:“您打吧,打動了我,算您有功夫,打不動,證明我說得有理。來吧,照我胸口上使足了勁打。”玉如一搖頭:“仇掌櫃,您別犯傻氣,別看我拳頭小,打上人可厲害,您可經不住。打壞了多沒意思,不是鬧著玩兒的。”仇良搖頭:“沒關係,真的打壞我也不訛您,老街舊鄰的,您還不知道我的爲人嗎?”白潔站起來道:“這可是您說的,那咱就試試。”“來吧,您只管用力打,絕無妨害。”玉如也搭著是個孩子,年輕氣盛,把袖面兒一挽:“您注意,我可要打啦。”他緊握右拳,用了八成勁,衝著仇良胸前真打上啦。玉如想:給仇掌櫃一拳會受不了,沒想到他連身形都沒晃一晃。面帶笑意:“怎麽?白少爺,你沒多大勁兒呀!嗷,大概是沒吃包子,要不吃飽了再打。哈哈哈,沒勁沒勁。”玉如的臉一紅:“掌櫃的,我怕把你打壞,不敢用力呀。”“唉,您隨便發力。”“那好。”玉如第二次真的用十成勁兒,啪地一下,仇良仍然紋絲不動。”哈哈,怎麽樣?”玉如真怔啦:“仇掌櫃的,讓我再打您一下試試。”仇良不在意:“行啊,少爺您使足了勁。”白潔這回用了十二成的勁掄圓了拳頭,嘭地一聲,人家仇良照樣不動。白玉如都有點兒喘啦:“仇師父,您是了不起呀!大概您的武功可稱第一啦,您要不嫌棄,白潔願拜您爲師,跟您學習武藝,不知您肯不肯把金玉都授于我。”說著,白潔把袖面放下,跪下就磕頭。仇良一下子把他抱起來道:“白少爺,我可不敢當,您看出什麽來啦,要拜我爲師?”“我剛纔打您,就像打在硬牛皮鼓上,我越用力打,我的手越疼,看來您的功夫深啦,您收下我吧。”仇良搖頭道:“您讓我收您做弟子,天膽我也不敢!我沒有多大本領,只練了四五年。再說,您令堂鄭老安人救了我一家,給我蓋房子,又拿本錢讓我做這個小買賣,使一家五口不受凍餓之苦。您願學,我是傾囊相助,不過不準對別人去講。”

次日,白潔來到包子鋪。仇良把白潔邀到後院北房,推門進去一看,喝!屋裏擺著兵刃架子,各種兵器擦抹得很亮,三合土砸的地,十分平坦。仇良先給白潔盤腰窩腿,有了腰腿,再學拳腳花單槍刀。日積月纍,白潔功夫漸長,一晃都四五年啦。一天,仇良說:“白少爺,您可以回家練啦,從明天起,您就別來啦。”玉如一聽嚇壞啦,問:“仇師父,您怎麽不教我啦?”“不瞞您說,凡是我會的,全都教給您啦,在哪兒練都一樣。”白潔只得答應。

白潔跟母親要了點錢,把東院的兩間小房子收拾出來,請木匠也做了個兵器架兒,刀槍劍戟的買了幾件,自己埋頭練功。

這天,白沽貪練功夫,睡得晚啦,一覺醒來,窻紙發白,他恨自己爲什麽不早起,趕忙穿好衣服下床梳洗,等出來一看呐,嗨,原來起早啦!下弦月亮還沒落,剛好喊開城。來到北門,帶紅纓帽把門的官兵,都認識白潔:“白少爺起早啦?”“諸位辛苦,我還認爲天亮了呐。”出了城,依然奔東北城角樹林子練功。把扎腰的絨繩解下,大衫兒脫下來,都掛在樹枝子上。不大會兒,東方破曉,村子裏鷄叫了。就在這麽個工夫,白潔聽見樹林子裏邊有人哼哼,可把他嚇了一跳。等來到樹林的東邊兒一看,這個人在草地上靠著一棵大樹半躺半臥,一身三串通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兒,前後用藍色絨繩勒成十字絆,斜背著一個藍綢子包袱,脊背後有個空刀鞘,打著裹腿。看上去臉色蠟白,黃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一丈開外扔著一口厚背雁翎刀。這人三十多歲,細條身材,長眉朗目,通關的鼻子,四方闊口,五官端正。只是在左腿肚子上釘著一隻三楞凹面透風毒藥鏢。白潔看到這夜行人無神的目光,渴望求助的神態時,激起了他的義膽俠心。他慢慢地走過來:“朋友,你這是怎麽啦?”這人搖搖頭:“大兄弟,我的遭遇非三言兩語能說清,即使能說清,我與你素昧平生,也是無用。請問你這位兄弟爲何來到此地?”“我是常德府本城人,每天早晨在此練功,剛纔聽你哼哼,纔到這兒來的。”這人艱難地動一動說:“唉,這位恩公,你是練武的,咱倆有緣,天下練武是一家,所謂人不親刀把還親。我雖然身穿夜行衣,但不是壞人。咱二位總算有幸相會,我有一事相求,你肯答應嗎?”

白潔心裏很納悶,這曠野荒郊,四下無人,衹有我一個,他渴望活命,卻不對我苦苦地哀求,也不搖尾乞憐,更不低頭相求,看來這人是條硬漢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便說:“朋友,你說吧,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我一定答應。”這位面帶慘笑道:“兄弟,我只求您一件事,您能辦到,在下沒齒不忘大恩。”“朋友,你說吧。”“您把那口刀拿來,把我致于死地,就對我有莫大之恩了。”白潔一聽:“朋友,這怎麽可能呢?”“恩公,您把我殺了,咱二位結個鬼緣兒,您殺我是對我施恩呐。”白潔一擺手:“這萬萬不成啊,即使我跟您有血海之仇,當你在危難之際,找也不能乘人之危,做此投井下石之事!何況我與你邂逅相遇,素不相識,何能下此毒手?”

這人聽完,長嘆一口氣:“唉!朋友,你請看這鏢乃是毒藥鏢,只要中鏢見血,無論何處,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六個時辰準死,而且在死時痛苦。您就修好吧,把刀給我拿過來,轉身就走,我自刎而亡,您也算修好積德。”“這個..”白潔是個有血性不怕死的好男兒。“朋友,除去自殺之外,中了毒鏢就不再有救了嗎?”“當然有辦法治好,也不必去請郎中,我祖傳秘方就能治。可您沒看見我的樣子嗎?誰肯冒這麽大的風險,把我這快將命絕的人背到他府上,爲我奔走,救我于垂死之時呢?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但我身逢絕路,只是無可奈何呀!”白潔聽了這受傷人的一席話,激起自己的俠義心腸:“朋友,巧得很,你真能自己醫治,在下不才,倒可以把你背到舍下,有人盤問,就說你是我的朋友,因練武摔傷。”“若此,則感恩非淺,只是我這衣服,怕被人看出來呀!”“沒關係,您身上把長衫穿好,您的刀我來佩帶。”說著,白潔先到樹林邊上把自己的長衫穿好,絨繩扎住,把這人的小包袱解下來,刀鞘取下,然後把刀拿過來入鞘,挎在自己身上。“朋友,你身上的鏢是毒藥的,我想把他取下來,免得礙事。”“恩人,千萬不能取呀,只要取下來,就準得受風,風追藥力,發作得更快。您把我的裹腿帶子解下一根來,把鏢繫住,綁在腿上。”白潔解裹腿,穩住毒鏢,把這人背起來,大步流星,直奔北門裏鳳尾巷。

到了北門,有官兵盤問:“白少爺,您背的誰呀?”“衆位辛苦,我的一個朋友,練武不慎摔壞啦。”“您快回吧,趕緊請郎中瞧瞧。”到家後,白潔推開門,來到啟己的房中,忙把這位放到床上。這兩間是白潔的書房。這位說:“恩人,您快把包袱給我,那裏有最要緊的東西,我還有好些話對您講啊。”白潔趕忙拿過來,放在他的眼前。這人打開包袱,白潔一看,裏邊有幾身綢子衣服,他不住地翻找。最後找到一個油紙包,裹著三層兒,打開之後取出一張紙來,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這人把紙交給白潔:“恩人,這是我家祖傳專治毒藥傷的絕方,請您拿著它到藥鋪去,照方子抓一副來,越快越好。”

白潔接過來,轉身要走。這人一擺手:“您先別走,我先把該辦的事告訴您。我受鏢傷已經兩個時辰啦,您買藥千萬不要耽誤。我要真死在您家中,這場糊塗官司可不好打。您買藥回來,我被藥力拿得昏錯死過去,您千萬別慌,您把藥熬好,澄出一碗來晾溫,再把我抱到院中,找一條寬凳子放在上面。如果牙關緊了,您只管撬開,把這藥給我灌下去。再準備一大壺涼水,藥力行開,我吐一段時間止住,您就給我水喝。我再吐,吐完您再給我水喝,什麽時候我說不要啦,您把我抱到屋中,千萬記住。”

白潔趕忙拿著錢,奔鼓樓南大街路東濟仁藥鋪。抓藥回來,見這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臉上顯得萬分痛苦,氣如游絲,真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燈盡。他喊了好幾聲:“藥來啦,朋友醒一醒!”毫無反應。先到院中放好一條寬竹凳,然後把藥罐洗淨,藥放在裏邊,倒好清水,把二門推開,直奔東廂房,放好竹頭木梢,打著火點上,放好藥鍋。把藥煎好,用個茶盅倒出來。把這人抱到院中放好,用大壺盛好涼水,這人的牙關已經緊啦。白潔用筷子撬開,一匙一匙的灌下去。頓時藥力行開,果然家傳秘方,確有奇騐。這人一歪身,“哇”,張口大吐。白潔一瞧,吐的多是說綠不綠,說黑不黑的粘沫子。白潔把水壺提過來,這人“咕嘟”一陣喝了不少,接著又吐,反復多次,最後,這位少氣無力地道:“恩公,您把我掙到屋中去吧。”白潔點頭,扶到屋中坐下。“恩人,您府上有吃的嗎?”“我請家母給您熬粥。”時間不大,白潔拿來一小碟細鹹菜絲,一雙筷子,一碗粥。這人吃著。白潔出去把院中的濁污之物全部清除,竹凳搬走,收拾乾淨。等白潔回來一看,喝!這人左腳蹬在凳上,毒鏢拔出,用匕首把所有的黑肉盡皆剜去。白潔沒有擾他,一會兒,這人便睡了。這一覺就過午了,等到醒來,白潔再一看,這位臉色漸紅,便問:“朋友,您醒啦。”這人站起身來道:“救命之恩,無以爲報,恩公請上,受在下大禮一拜。”說著跪下磕頭。白潔怎能叫人家行大禮呢,立刻抱住:“略效微勞,何足掛齒,請朋友不要放在心上吧。”這位鼻子翅兒發顫,眼睛一紅,眼淚要流下來。”恩人救我之命,實是再造。先時顧不過命來,沒及時問,現在成啦,請您別怪我失禮,請教高名上姓。”“此地是常德府北門裏鳳尾巷,在下姓白名潔字玉如。”“原來是白恩公,您那麽早到城外干什麽?”“嗨,因爲在下好練武,所以起得早,纔與閣下見面,這叫千里有緣來相會,咱們前生有緣。您貴姓啊?”“在下祖居雲南府東門裏,我姓李名英字士鈞。先父給起的外號叫騰身步月。”“嗷,您來到湖南做什麽,仇家是誰,爲什麽被人家打傷?”“唉,在下來常德訪查仇人被他們暗算,身中暗器,若非恩人搭救,焉有命在?大恩不言謝,在下想與恩公結爲金蘭昆仲,不知您意下如何?”白潔自從見李英言行循禮,而且一派英雄氣概,現在聽李英一說,立刻撩衣跪倒:“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兄今提出,敢不如命?哥哥請上,受小弟大禮。”李英也單膝點地,雙手相攙:“兄弟,愚兄遇難得結良友,平生之幸。既然結爲昆仲,就在五倫之內,從此終身不渝!請起。”“哥哥知道,小弟府上現有老母,門戶雖然單寒,尚可得以溫飽。弟自幼秉承母訓,咱既結義,就當稟明老母。”“對,應該稟命而行,再說也該登堂拜母。”

次日清晨,弟兄梳洗已畢,白潔一抱拳:“哥哥,娘打發我出來請您呐。”李英心裏很懽喜:“賢弟頭前帶路。”“您隨我來。”弟兄二人一前一後出書房,進二門,在桌子北邊木椅上坐著一位老媽媽,白髮蒼蒼,慈眉善目,上身穿藍布褂,下穿青裙兒,看不見腳。白潔一指李英:“娘啊,這就是我的哥哥,雲南李英李士鈞。”跟著一回頭兒:“哥哥,這就是咱們的老娘。”李英搶步近前,推金山,倒玉柱,磕頭就拜:“老娘在上,孩兒李英與娘親叩頭。”老太太本意就是要看李英的相貌,所謂鑒貌辨色,觀其外知其內。李英從外面一進來,老太太一看他,步履從容,氣度安詳,一團正氣,雖是武夫,可文質彬彬,一看就是有家教的規矩人。老太太立刻叫白玉如:“潔兒,快快扶起你哥哥。”老安人面帶微笑:“我兒請起來,坐下談話。”李英趕緊答言:“孩兒遵命。”李英起來,在老太太旁邊的兀凳上偏身坐好。老媽媽細問:“我兒家在何方?”李英欠身回答:“孩兒祖居雲南府東門裏。”“家中尚有何人,父母可曾在堂?做何營生,老身敢問?”“先父母已棄世多年。在世之時,在雲南府東門裏開了個雙盛鏢局,業已關閉多年。現在家中尚有您兒媳,一雙孫兒孫女,孩兒的事情一時難以對母親說明。只是孩兒爲訪仇人來到此地,夜遇仇人,遭了暗算,誤中鏢傷。若非兄弟搭救,早已不在人世。今又蒙娘親相留養傷,再造之恩,孩兒粉身碎骨也難答報。”老安人長嘆一口氣:“唉!孩子,見你舉止談吐,知道你很有家教。這次逢凶化吉,是你父母好善所致,我母子有何功勞可言?不瞞你說,你義父去世尚早,沒有三親六故,我對于你兄弟未免放縱驕慣。今既與你爲友,望你替爲娘好好教育。今日我把你兄弟托付給你,希望你記住爲娘的話纔是。”說完,讓白潔拿出兩卷布頭,二十兩紋銀,送給李英做見面禮。

這一天晚上,白潔睡不著覺。三更啦,又到書房找兄長論武,一看屋裏黑著燈兒,房門虛掩,心想哥哥纍啦,不要驚動啦。剛要走,又一想不對呀,兄長是個細人,怎麽睡覺不關房門兒?我還是喚醒他爲是。便低聲喊道:“哥哥,您睡了嘛?”連叫數聲,無人答應。白潔推門進來,摸著火種點著了燈,一看屋裏收拾得很清潔,衣服鞋襪都曡放得十分整齊,就是兄長不知哪裏去了。白潔走到臨街的大門,一看也關得很嚴緊。又到廁所去看,全沒有。可早晨到書房一看,李英沉沉大睡,等李英醒來,白潔搭茬著問他。李英一笑道:“兄弟知道愚兄是綠林人,你千萬不要對我疑心,認爲我背著母親兄弟夜至別家,非偷即盜,那你可就想錯啦。綠林人最講義氣二字,即使萬不得已的時候,我與賢弟是手足桑梓之情,鄉里之義,就衝你,也永遠不會動常德府一草一木,哪有在賢弟家鄉做歹的道理呀!”白潔點點頭。李英又提:“先頭劣兄身中毒鏢,是仇人暗算。可我哪兒來的仇人,因何結仇?又爲什麽背井離鄉,抛了你嫂嫂姪男女來到湖南?現在爲什麽晚上出去?這些個你都急于要知道。無奈不能現在說給你聽,現在說了也沒好處。請賢弟相信愚兄是個懂禮的血性漢子,永遠也不會違禮而行。你想想,我要把事情告訴你,一旦外漏,到那時候不是你泄漏的也成了你泄漏的。所以你別再開口,我也不再提,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白潔聽完點頭答應。

從這天起,白潔不再提啦。這天吃完早飯,李英出去買了一些使用之物,等回到書房,白潔不在,心想到後院內宅給老娘請個安,就勢問問玉如干什麽去啦。這樣,李英來到內院上房門前:“娘在屋裏嗎?”挑簾子進上房,先給鄭老安人請安,然後問安人:“兄弟到什麽地方去啦。”“嗨,你還不知道啊,跨院有兩間功房,他去練武啦。”“啊,兄弟還練武呐?”“別提啦,剛纔他跟我說,自從你來家中之後,高興得把武藝忘了練啦。我跟他說,古人樂以忘憂,樂以忘食,你這是樂以忘練。這不剛洗完臉就去啦。”李英知道白潔好武,可不知道他會武藝,更不知道他是哪一門兒的,想到跨院看看。告辭出來奔夾道兒,有個月亮門兒,進了門,院子裏靜悄悄。有兩間東房,房門掩著。李英聽見屋裏噗嚕、噗嚕,像捉鷄似的。他慢慢地來到屋門外,從門縫兒往裏看。白潔脫了個光膀,辮子盤起來,手裏拿著一桿蠟桿兒槍,叭叭叭地正擰呐!李英看出他是六合槍的套路,可一點兒功夫沒有。看他練得訏訏作喘,大汗直流,還是直眉瞪眼地練。李英又可疼又可氣,氣的是不會假充會,疼的是把身體練壞可是一輩子大事。李英心說:這哪是練武藝?簡直是受大罪呀!李英等白潔把氣喘匀靜了,在門外痰嗽一聲。白潔一聽是兄長,趕忙把槍放在地上:“喲,哥哥來啦。”伸手把門開開。李英進來衝著白潔一笑:“兄弟,練得好槍法呀?”白潔聽兄長誇獎,心裏好痛快:“哥哥,小弟這趟槍叫六合槍,實受高人的傳授,小弟也確實下了相當的功夫,纔練得不錯了。說真的,五冬六夏也真不容易。您在門外看了半天啦,您是大行家,您看還可以嗎?”李英一聽還自誇其得呐!便衝著白潔微笑不語。白潔怔啦:“哥哥,您笑得我直發毛,難道不好嗎?”賢弟,愚兄不是譏笑你,也不是戲言,我真不當說,你這功夫只佔兩個‘三’字。”李英左手伸出來三個手指,反復擺動說:“你這功夫練好了費飯,練不好把身體就搭上啦。”“啊,那您怎麽說兩個‘三’字?”“嗨!賢弟這兩個‘三’字,就是從生下來練三天,練到死後接三天,都白費勁呐。”玉如一聽,臉上有點不高興,就問:“哥哥,您說小弟功夫不成,怎麽練纔成啊?”李英忙回答道:“你也別多心,也別灰心喪志,有道是破釜沉舟,苦心人不負有心人,但是,你既不得其門,也不得其法。這樣吧,我把練槍的規矩說一說,再給你練趟槍看看。槍乃軒轅皇帝所留,槍爲左兵之祖,大刀乃右兵之帥。凡是練槍的武師,都要講規矩,穿上長大的衣衫,沒有像你這光著脊梁練的。還有練槍專講槍點槍眼,所謂槍走一條線。可我在外邊聽你練槍就跟捉鷄似的,連個槍點都沒有,這不是瞎鬧嗎?我說賢弟你不信,我練趟槍法你看看。”說著,李英食指拇指一捏槍,平著就把槍拿起來。就這一下,白潔的眼睛都直啦。李英左手一搭槍桿:“賢弟,快穿好衣服,我給你練趟槍。”白潔高興,辮子放下來,長衫穿好,往旁邊兒一站,就看李英左腿蹦右腿弓,二目凝神,陰陽把一合,噗嚕嚕一顫槍,真像玉蟒翻身,金龍探抓,一扎眉心二鎖喉,三扎肩肘四勾頭,五胸六肋七雙腿,八九十貍貓撲鼠,霸王卸甲金鷄亂點頭。裏撩外滑,崩砸窩挑,吞吐撤放,槍招完全展開。開始一招一式白潔還看得出來,後來只見一片槍尖兒,遍體紛紛如飄瑞雪。白潔感到眼花繚亂,驚訝萬分,李英練的是李家家傳的秘譜,三十六手絕命連環槍!

李英練完收住招數,氣不湧出,面不改色,連個汗珠兒都沒有。“賢弟,看哥哥我練的這趟槍怎麽樣?”白潔乍撒兩手:“哎呀,兄長的槍法與小弟所練有天淵之別,真是曾經滄海難爲水!哥哥,這可沒說的。古人說樂有賢父兄,誰叫我有您這哥哥呢?投師不如訪友。沒別的,您教我吧。”李英連連搖頭:“賢弟,你練不了哇!”“怎麽,哥哥不教我?”李英搖頭:“不是愚兄不教,而是你不能練。你出身富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你是個膏粱子弟,真正的練武,就要脫胎換骨,真要練個三冬兩夏,如果想練就練,不想練就不練,少爺脾氣,那就無法成材呀!你白費力,我白費心。兄弟真想學,必須咬緊牙關!我這槍是李氏家傳的三十六式絕命連環槍,化成三百六十招。還有我李氏家傳十八手閃手花刀,三手絕命刀,我都可以教你。你雖然有腰有腿啦,尚需三年苦功。兄弟你有長性嗎?娘能捨得嗎?兄弟要想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那可不行。”說完,面帶笑容,看著白潔。白潔的眉毛梢兒一挑:“哥哥放心,如有不願學怕吃苦的時候,請哥哥隨便打駡。”李英也看白潔的決心很大,便寫好了祖師牌位。李英率白潔磕完頭,就開始用功。原來白潔聰穎非凡,聞一知十,而且吃得了苦。由于練功心切,把寒冬暑熱抛于九霄雲外,春花秋月,一晃三年。

李英一看兄弟練成了,他很高興。這天練完了功,兩個說說笑笑回到前院書房,李英等白潔坐下,問:“兄弟,你的功夫不錯啦,看來這三年的苦練可難爲你呀。要知道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後永遠記往,還要練功,不準偷閒躲懶,不過倒不需哥哥看著練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愚兄離開鄉井幾年啦,想回趟家看看,不久還要回來,懇求賢弟在娘的面前替我告假一個月。再請娘給我紋銀二十兩做路費,娘親手頭有富餘就請賢弟費心,如果娘的手中不寬綽就算啦,千萬別讓娘爲難。”白潔聽了李英的話,難離難捨:“哥哥要回府看望嫂嫂和姪男姪女,兄弟不敢阻攔。路費不成問題,只不知哥哥真的很快回來嗎?不可叫小弟懸念。”李英一笑:“愚兄一生不輕諾,絕無謊言。你捨不得愚兄走,難道愚兄就捨得離開你和老娘嗎?”白潔只好來到上房,老太太沒有休息,白潔趕忙進來問安。三年光景,老媽媽知道李英是條鐵漢,盡管還不知他的來歷,可人怕久挨金怕煉,交這麽一位知心的朋友,即便自己真的百年之後,有李英照顧兒子,我也能安心于地下了。這時老人見白潔進來,便問:“兒呀,不在外邊陪伴兄長,來到內宅何事?”老太太看出兒子臉色不愉快。“孩子,到底有什麽事情?”“娘,兒子爲了李英兄長的事啊。”“你哥哥有什麽要緊的事呢?”白潔把兄長要回家探望、借路費的事全都稟明了安人。老太太也是從心裏不願李英走,不過這幾年抛妻別子,遠離鄉井,怎能不讓人家回家探望?老安人對兒子說:“依爲娘的主意,早就要讓他回家看望妻子孩兒去啦。娘雖有這心,可娘不能說出來。說出來怕你兄長多心,仿佛咱們養不起他似的,往外攆人家。現在你哥哥提出來,不是正應當嘛。路費之外我還要送你嫂嫂和姪男姪女一些物件,表表心意。娘立刻準備飯,給你兄長餞行。去吧。”

一夜無事。次日清晨,李英帶好東西、軍刃,白潔直送到關廂。李英說:“賢弟回去吧,聽娘的話,我很快就回來。連你嫂嫂、姪子全帶來。”白潔點頭,默默地跟著一直到十里之外。李英伸手相搭:“兄弟,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不必再送啦。”白潔眼淚圍著眼圈轉,點頭答應。李英上大路,走上好遠,見白沽還在佇立相送。

玉如流下了別離之淚,回到家中稟明母親。吃完飯以後,白潔躺在母親床上睡了,老太太本認爲孩子幾年來刻苦學藝,可能有些纍。到晚上吃完晚飯,回到書房,清晨起來熟練了功夫,吃完早飯,他又睡了。一連三天,老太太心裏著急,這可不成啊,憂悶成病,那還了得!”“兒啊,娘也知道,你兄長一走,心裏悶倦,可總睡覺不行呀!吃完早飯,你去外面活動活動,不能吃飽了就睡!”白潔怕母親著急:“娘啊,孩兒一定出去遛遛。”娘倆吃完了飯,白潔答應著出來,到街門前回手帶上門,便聽見有人嗡聲嗡氣地問:“兄弟你吃飯啦?”白潔回頭兒一看,道:“三哥哥,您倒好哇?”這個人三十多歲,五官端正,面帶忠厚,只是他的左胳膊又粗又壯,跟小房柁似的,可右膊好像麻稭桿,山核桃那麽細。他姓劉單字名德,排行在三,人稱左胳膊劉三。劉德爲人忠厚仗義,只要街坊鄰居有事,總是跑前跑後地張羅。比方說有人挨餓啦找他,他只要有就給你解難排憂,哪怕下午他再挨餓,都不在乎!劉三最好練武,每天清早起五更到大樹林裏來練,就是往大樹上撣這兩隻胳膊,一隻三千下,每天如是,風雨不阻。這左胳膊越撞越粗越有勁,不用說急眼打架,就算是鬧著玩兒,用左胳膊一碰,你就得出去一溜滾兒。可這右胳膊越撞越乏力,肌肉萎縮,像麻稭稈兒,只要碰一下,痛徹肺腑。白潔遛早彎,出城經常碰上左胳膊劉三。劉三剛出家門看見白潔穿著白綢子褲褂,寶藍綢子大褂,漆黑刷亮的松三把兒一條大辮子,真夠俊的。“三哥干什麽去?”“嗨,這不西關龍王廟開光,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的、賣藝的,熱鬧極啦,趕廟會掛棚腳的人山人海。說真的,三哥並不貪這個,聽說有一個賣藝的,是個老人兒,功夫好極啦!我去開開眼。咱哥倆搭著伴去西關吧。”兩個人說說笑笑奔西關了。劉三問:“兄弟,你現在不是跟朋友練了嗎?”“哥,小弟比從前是強多了。”“有人說咱們這地方沒練武的,還說武聖人沒從咱這地方走過。我叫他嚐嚐哥哥我左胳膊的厲害,我聽說他練的槍法不錯,你跟他比比。”白潔搖頭:“不行,沒跟人家動過手。”“嗨!別粘糊,有三哥哪。”

二人走到廟的東北角兒,這裏圍著水泄不通的一圈子人。“三哥,咱們進不去呀。”“你去跟人家說說,真是個雛兒,連話都不敢說呀!”白潔無法,過來一抱拳:“鄉親們借光借光,我們要到裏邊兒看看,您讓一讓。”這位一回頭,衝白潔一瞪眼:“想看早點兒來呀,我讓你,誰讓我呀?”這句話把白潔噎得夠嗆。“三哥,人家不讓。”劉三一努嘴:“你起來,跟著走。”說著用左胳膊一撥拉:“閃開!閃開。”好嘛,他的左胳膊真有勁,前邊的人東倒西歪,哥倆擠進來啦。二人這麽一看,場地周圍用長竹凳圈了一個圈兒,北面有個小竹桌,放著茶壺茶碗,一個小圓笸籮,那是用來放錢的。這個場子是藝人包的,廟會開幾天,他就包幾天。到時人家把茶端來,凳子桌子放好,桌上還放著一個哨碼子。賣藝的大高個兒,黃臉兒,鷹鼻子,花白鬍子。白潔一見此人,纔惹出一場殺身大禍。

第十七回 遇捕快白潔遭奇冤~逞英雄陸滾喪功房

上回書說到白潔奉母命結識李英,跟兄長學三十六手絕命槍,今天隨劉三來逛龍王廟,到賣藝的場子裏觀看。賣藝的是個老頭,手裏拿著一桿蠟桿槍,左手一抱右手,作了羅圈揖:“衆位朋友,坐著的金剛站著的佛,一站一立的子弟師傅們,打過一拳踢過一腿的同道們,還有僧道兩門,回漢兩教,六扇門裏,六扇門外,只要是喜懽武藝的師傅們,今天都來巧啦。在下姓孫,雲南人氏,不遠千里來到貴寶地,投親未遇,訪友不著,流落異鄉,舉目無親。常言說得好,人貧當街賣藝,虎餓攔路傷人。還有人說:學會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帝王不用,交與識家;識家不用,扔在地下。學徒偌大年紀,窮途末路,就算給師傅丢了臉,我練趟六合槍,我練不好。那位先生說:既然練不好就別練啦!您可別那麽說,褒貶是買主,吆喝是閒人。練不好您別叫倒好,練好了您給喊一嗓子‘好’,在下非常感激。那位說練完了,看著不錯怎麽樣呢?在下求幾個錢。我看看有走的沒有?”說著他看了看四面兒:“罷了,我學徒的人緣真不錯,一位走的沒有,您不用走,身上帶著富餘,就給我掏一把半把的,多富餘多掏,少富餘少掏,您可想著掏自己的,別掏旁人的!真沒帶著富餘,您別著急,只要您給我站腳助威,我照樣感激!閒話少說,咱們練啦。”說著一拉架式,眼望四外又道:“我還要托付托付,諸位,您可千萬別像那種人,練的時候他看,喊好的時候他也喊,剛一說要錢,他扭頭就跑。他不給錢,把想給錢的財神爺也給帶跑啦!風雨不透的人羣,他給撞個大窟窿,人緣不幫,財緣不幫,這種人咱就別提他啦!無君子不養藝人,四面爲上,我再給大家作個揖,衆位上眼吧。”一抖槍,“烏龍攪尾”、“怪蟒翻身”,叭叭叭地練上啦。蹦砸窩挑,大槍的功夫真不軟。練完了,把槍往地下一扔,抱拳一站:“衆位師傅鄉親們,在下求錢啦!”真有大把扔錢的,嘩啦啦,你也扔我也扔,地下見了不少的錢。老頭兒站在旁邊,點頭哈腰:“謝謝,謝謝。”他慢慢地把錢都撿起來,放在桌子上。

劉三問白潔:“兄弟,你說這個老頭練的功夫怎樣?”白潔看得出老頭兒的槍法不錯,不過白潔學的是三十六手絕命連環槍法,看李士鈞的手法,再看這老頭的功夫,可就看不上啦。便說:“三哥,老頭的槍法很不錯,不過要比好的還差得遠呐!”劉三一聽:“兄弟,你幫幫場兒,練趟槍讓老頭看看!你瞧他洋洋得意的勁兒,光壓行當,你氣氣他。”白潔剛要拒絕,這劉三喊上啦:“老朋友,現有我們本地的師傅,鳳尾巷白潔白玉如來幫幫你的場子。”他一邊喊著,就用左胳膊一推,噔地一下把玉如給搡進去了。

這位賣藝的老者,把錢拿起來,伸手抄槍還要練,聽見劉三一喊,推進一個青年人來,老者趕緊把紅纓槍放下,把場正面的攔門凳子搬開,一抱拳:“子弟老師傅,在下短去拜望,求您多捧場。”老頭兒滿面春風笑嘻嘻地往裏請。白潔一看,這可沒法了啦,衹能邁步進來抱拳道:“老師傅,見您的槍法出衆,一時技癢,班門弄斧,請不要見笑。我叫白潔,朋友替我說啦,您替我墊墊場子,我幫您練一趟獻獻醜。”老者點頭:“遵命遵命。”又作了個羅圈揖道:“鄉親們,俗語說得好:人奔福地,虎奔高山。在下借貴方一塊寶地求幾個錢吃飯,本事不值識者一笑,可抛塼引玉了。現有貴處武術名家白潔白師傅前來幫場,白師傅倒不是故意顯示武藝,實在是惜老憐貧。請鄉親們站腳助威,謝謝啦。”說完又四面作揖。然後衝白潔一笑:“白師傅請吧。”白潔來到當中也衝大家作揖:“叔伯父老兄弟,我家住本城北門裏鳳尾巷,”他一指劉三爺:“他是我的街坊哥左胳膊劉三。”劉三在常德府是大有名氣的,四面鼓掌,聲如爆豆,大家都看他。劉三爺一撇嘴,左胳膊一晃悠,鄉親們嘩地一下子全樂啦。白潔接著往下說:“我和三哥是逛廟來啦,人家賣藝的老師傅有真功夫。白潔不過是一知半解,落落秋螢之火,逐逐野馬之塵。今天既然進場,那就請鄉親們人緣財緣一齊幫吧。”說完話,伸手把母親給的幾吊錢全拿出來,解開繩串的扣兒,嘩——往地下撒,這叫墊場子,好財買臉。白潔眉梢一鎖,伸手把大辮子往脖子一繞,挽好袖面兒,賣藝的把槍橫著往白潔的面前一遞。白沽雙手接過,衝著賣藝的一笑:“獻醜。”說完一轉身,左腿屍蹦,右腿一弓,陰陽一合槍,刷刷刷就練上啦。真是行家看門道,力巴看熱鬧。頭一招“金蛇串地”,跟著摔桿一變是“玉莽穿林”,左插花、右插花、十字插花,還有雙插花,都是絕命槍裏最絕的招數。賣藝的老師傅在旁邊一站,嘴裏喊著:“好功夫!這招叫‘毒龍出洞’。好!這招叫‘撥雲現日’,這招叫‘秀女穿梭’。”開始幾招這老者還給報,十幾招一過去,這賣藝老頭兒的眼睛睜圓,注目觀瞧。白潔練到高興的地方,自己也洋洋得意,這趟槍練了一半,到了“懷中抱月”,接著躥起來一丈四五尺,頭衝下腳衝上,這手功夫叫“玉杵搗藥”,最難練最吃功夫,可是這一招,最引人注目。白潔一想:不必練完,趕忙見好收場回家。想到這裏一收式,刷地一下挺身而立,真是氣不湧出,面不更色,把槍橫過來笑嘻嘻地一遞:“老師傅,獻醜獻醜。”四外一片叫好聲,掌聲如同爆豆。

按理說這老漢得給公子道謝,照顧人家給錢的,可這老頭兒卻沒這麽辦。他右手接槍,很不禮貌,右手手心衝上攥住扎槍頭後邊,不過半尺,他一立右手,就成了槍尖對著白潔,槍桿在後邊,好像要槍扎白潔似的。白潔納悶:怎麽這人如此無禮?哪料到這老頭兒伸左手,嘭地一聲把白潔劈胸抓住:“你別動,你只要一動,我就扎死你!”

嘩啦啦四周百姓一陣大亂。左胳膊劉三爺勃然大怒:“呔,你這賣藝的好不通情理,唸完了經打和尚!”左胳膊一舉就要打。白潔沉得住氣,道:“三哥,不必動武,咱們跟他講理。”說著就問賣藝的:“朋友,你這是干什麽?”

這賣藝老頭如臨大敵:“哼!我問問你!你這套槍法跟誰學的?”白潔一陣冷笑:“嘿嘿嘿,我幫你的場子,盡的是江湖義氣,又不求您給我贈匾紅,傳名全國,你管我跟誰學的?你管得著嗎!”賣藝老頭一瞪眼:“你練的這是雲南府李家秘傳三十六手絕命連環槍。”白潔見他還真懂,便說:“不錯,跟盟兄所練。”“你的盟兄是哪位?”“姓李名英字士鈞,人稱騰身步月。”“好!你跟李士鈞是兄弟,情屈命不屈,這場官司你打了吧。”

一聽打官司,白潔明白,兄長李英循規蹈矩,安分守己,怎麽能有越軌之行呢?”老朋友,你是何人,打什麽官司?”“哼,我也不是什麽賣藝的,我乃雲南府八班總役金眼鷹孫亮,我地面一連出了十八條無頭命案,最後我家府臺梁玉書的小姐被殺,留下騰身步月李英的名字,俺孫亮訪案至此。朋友,這場官司你打了吧。”

原來三年前,雲南府連著出了十八條人命案,殺害的都是少婦長女,最後一位是梁知府的十七歲女兒。每次做案之後,都留下一首詩:一口鋼刀掌中擎,五湖四海任縱橫。好漢一怒傷人命,騰身步月是李英。梁知府正在派孫亮明查密訪李英的時候,自己的女兒又被殺了。他痛苦萬分,又不敢聲張,生怕于自己的名譽有礙。他立刻傳話:“叫八班總役孫亮二堂回話。”差役答應,飛也似地來到班房。

孫亮現在是坐立不安,每天帶著眼明手快的官人明察密訪,雲南府城裏城外的大小旅店,菴觀寺院,熱鬧場都查到,怎奈這兇犯黃鶴無音!孫亮束手無策,來到內堂門外,一見知府雙眉緊鎖,面沉似水,就知道府臺大人十分震怒。“孫亮請大人安。”知府伸手接安:“孫班頭,坐下吧。”知府沉一沉氣道:“孫班頭,小女已然悄悄埋掉,夫人思女哭得死去活來,本府到任之後,拿你不當差役,只做朋友,因你老干吏事,辦案有方,精明強干。此次連出命案,也是本府官運欠佳,倘被朝廷知道連出命案,就要被參革職,這倒無關緊要。只是死者含冤受害,做案者逍遙法外,身爲地方官長,實在問心有愧。按字箋來說,即使非李英所爲,李英也必知其人。您是否訪過此人呐?”“下役多次造訪,他家衹有一老蒼頭,衹知三年前帶妻子孩兒遠奔他鄉,未曾回轉。他先人也確是雲南府有名人物。此人幼受父訓,知書達禮,循規蹈矩,根本沒有前科,豈能擾桑梓,污辱先人?不是下役爲李英開脫,下役敢以人頭擔保,絕非李英所爲。”梁知府搖頭:“前者你跟本府幾次談過,本府也相信李英並非歹徒,哪有留下自己名字的道理?可要想拿賊,必須先拿李英到案。本府賞限十天,一定拿李英到案。”孫亮行禮告退,設法捕捉李英,這是辦不到的事情。從此三日一逼,五日一拷,把這三班人役打得遍體鱗傷。知府又傳命把孫亮全家滿門二十七口,一並打入監牢,叫孫亮捕盜拿李英,李英不到案,孫亮一家不放出監。這手可損啦!孫亮落淚如雨,他跪在母親的面前:“孩兒不孝,連纍老娘。”老太太掉著眼淚:“兒呀,食君祿當報王恩,居其地應保其土。你在雲南府四十年,孩子,你能忍心看著這些無辜死去的姐妹,沉冤難雪嗎?你去吧,勿以爲娘爲念。”孫亮狠心咬牙一跺腳,帶好海捕公文,領了盤費,帶著衣包軍刃,離開雲南,各處明查密訪。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眨眼就是三年。披星戴月,越嶺翻山,費盡心機,可這李英連個影兒都沒有。這次來到洞庭湖畔常德府,他先到府衙的回事房。到裏邊一看,坐著六七位又說又笑。孫亮抱拳:“衆位老爺辛苦。”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外府官員,也都很謙虛:“辛苦辛苦,老哥有事嗎?”孫亮先把公文拿出來,問:“衆位老爺哪位值班呐?”值班兒的王班頭過來,孫亮把自己的事情一說:“請您騐看公文。往上邊回一下,在下要在常德掛個號,王班頭多受纍。”“好說好說。”王班頭接過公文看了看,孫亮等著,王班頭來到簽押房見著該管的師爺,呈上公文,騐看無訛,這纔給孫亮掛號注冊。一切手續辦妥,拿著公文出來交給孫亮。

孫亮掖好公文,告辭出來。他在茶館喝茶,聽說龍王廟開光,他心想:借打把式賣藝,以武會友,也可能發現線索。這樣兒,他纔來到龍王廟,找到會頭,辦了手續,劃了地方兒,賃幾條板凳,租一張桌子。他已經賣了三天藝啦,今天遇到白潔。等白潔一練槍,他認出來這是李家祖傳。看了看白潔的年歲,心想可能李英就在白潔的身旁,這纔把白潔抓住,用槍尖兒對準白潔的胸口盤問。

白公子怎能含糊,現在一聽是這種不名譽的案情,殺害少婦小姐十八人,不由得心裏一陣難過。有心要走,心裏一想:不能跑哇,誰不知道我住在此地,豈不連纍老娘?再說也被鄉親們恥笑,不走,替哥打這場官司,死倒不怕,可惜這案子太難聽,死後也受人唾駡!白沽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又一想:哥哥李英是這種無恥之徒嗎?要是這種東西,怎能中毒鏢,而又逢凶化吉呐?最後一跺腳,把心一橫,常言說得好,交朋友,受朋友之益,受朋友之害,大丈夫爲朋友則生,爲朋友則死,誰叫我跟他一個頭磕在地下了呢!再說,哥哥夜晚離家多次,我問他又不說,不見得沒有隱情!不如跟這姓孫的到案,他說我殺人,難道就是我殺人嗎?真的動刑不過,滾不出來,我替哥哥死了,他必然代我盡孝。再說當年教藝之時,哥哥也曾諄諄囑咐,這趟絕命連環槍,不要到外邊隨便顯露,我根本沒聽兄長的話,這叫禍福無門,咎由自招!豈能怨天尤人?更不能對兄長胡亂猜疑。想到這裏,一陣大笑:“哈哈哈,孫班頭,你先把槍放下,姓白的真要走,你這隻槍也攔不住。官司我打啦,可有一節,你捆我不成,我一定跟你去衙內。”這時候劉三也嚇壞了:“兄弟,可沒想到哇。”白潔一笑:“三哥,您回去設法婉言告訴我娘,請她不要著急,只不過是誤掛官司,您記住啦。”“記住啦。”白潔一回身:“孫班頭,我們走吧。”孫亮提著槍道:“朋友,好漢的脖子是拴馬的樁子,好朋友不叫好朋友爲難,我給您亮面子,絕不給您加繩兒,您也別讓我爲難。”白沽點頭,二人直奔城裏府臺衙門。

來到府衙班房,孫亮一眼看見王班頭,班頭王順可就出來啦。他認得白潔:“喲,白少爺,有事嗎?”白潔一笑:“打場官司,您問孫亮吧。”王順當時就怔住了:“怎麽,白少爺,你打官司來啦?”回頭又問孫班頭是怎麽回事,孫亮一一說明:“請王班頭借副刑具,再回府告訴一聲。多受纍。”王順聽完沒敢言語,先派人拿副刑具,其實王班頭暗中有話,拿來一副最輕的手銬腳鐐、脖鏈兒,親自給白潔戴上,都不能釘死的。然後請印,用了大印,傳命交與孫亮。又派了四名押護兵,一輛大車帶把式,沿路護送,解往雲南府。

次日清早起來,到府衙見師爺行禮道謝,由于路途遠,準備兩頭轅騾子,一個駕轅,一個拴在車尾,一天一換,四名押護兵帶著兵刃,領下盤纏銀子,然後請師爺下條子。孫亮親自把白潔提出來,架著他上了車,往車廂上捆住雙臂。一切安置停妥。

自從白玉如昨天一遭官司,這個消息不脛而走,聽說今早解往雲南,都來到衙門口看看。小英雄羞慚萬分,只好低下頭來。孫亮剛要告訴趕車的起身,就在這麽個工夫,猛然間東面人羣裏有人高聲喊:“衆位閃開閃開!”左胳膊一擺,老百姓撥拉得東倒西歪,前合後仰,嘩——人們閃出一條路來,一輛花輪轤單套車,外首車轅上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少婦,長得很俊,滿臉著急之色,荊釵布裙,不時地用手絹擦淚;裏邊坐著一位慈眉善目,形容憔悴、眼含痛淚的老媽媽。左胳膊劉三爺趕著車,咕嚕嚕從外面撞進來。小英雄白潔如同萬把鋼刀扎于肺腑,欲哭無淚,車輛停住,正是自己的老母鄭氏安人。跨車轅的是劉三嫂子。白潔望著孫亮道:“孫班頭,我娘來啦,你先停一下,讓我與母親見最後一面成嗎?”孫亮也不敢得罪白潔,怕他在半道生事,只可點頭。白母一到,也有很多鄉親街坊跟進來,都知道白少爺循規蹈矩,不做非禮之事,怎麽會成了大盜呢?老太太一眼看見兒子囚首垢面,手銬腳鐐,想兒子正在少年,長這麽大,沒遇過坎坷,他小小年紀,如何承受得起呀?鄭安人淚如雨下,哽咽難言。劉三嫂子攙扶老安人下了車,哆哩哆嗦,顫顫微微,來到車旁:“兒呀,指望你出門散心,何遭此飛災橫禍!我母子在常德居住多年,不欺不騙,不損陰功,不喪德性,老天無眼,爲娘九泉之下,也對不起你死去的天倫,對不住白家的祖宗啊!”老媽媽越說越難過呀。白潔落淚勸道:“自從父親死後,兒就應該謹守家門,孝敬母親,爲娘分憂解愁,頂起門戶,娶妻生子,接續白氏門中後代香煙。侍奉母親百年之後,抓把土埋了母親,逢年過節,插柳祭掃,以盡孝子之道。可這些孩兒都不能辦到,只願耍槍弄棒,到現在只落得身陷囹圄。兒子走後,想起來您就恨兒子,這樣您纔能活下去。娘,您一定記住孩兒的話。”老安人聽到這兒,叫了一聲:“苦命的兒啊。”眼前發黑,往後一仰,當時昏死過去。白潔看了劉三一眼:“三哥三嫂,多多照看我的娘親,下世再報答吧。孫班頭,趕快走。”孫亮立刻傳話:“快走。”把式搖鞭趕車,得噠喔喝,咕嚕嚕,大車飛也似地出了西門。

孫亮在半路上小心翼翼,各處留神,這一天走到下午,西北上來了天氣,越陰天越黑,這小雨刷刷地下起來,只得冒雨前行。白潔在車上跟孫亮提出抗議:“孫班頭,我白潔犯了王法,可該什麽罪領什麽罪,你讓雨淋著我可不行!”孫亮怕白潔在路上打直調歪,多找麻煩,說:“白爺,您看上不著村,下不著店,您多包涵,有避雨的地方,咱們一定休息。”就這樣對付著往前走了一程,發現了一座小破廟,有桿旗子寫著義勇團練所,門前站著兩個人。孫亮一抱拳:“兩位大兄弟辛苦。”“唉,好說好說。”其實這個地方,就是海川、王爺離開的那個地方。這二位是團勇,由于下小雨,他們站在山門洞說笑。孫亮一道辛苦,二位也說:“班頭辛苦,趕上雨啦,歇會兒吧。”“謝謝,想冒雨而行,二差事不干,您這兒有地方嗎?”“有有,大殿西間也嚴實。”雖說走出纔一天多的道兒,白潔盡管是個練武的,可也不好受哇。孫亮扶著他下了車,趟著鐐往裏走,進北殿到西間,孫亮一看西山墻有個圓窻戶,這是廟殿的氣眼,有兩張竹床,孫亮叫白潔坐在一個矮凳上。然後出來叫把式卸了車,把拴在車尾的草笸籮草料拌好,餵上牲口,又跟團勇借了兩領席把車苫好。他們都在山門洞避雨,可孫亮的耳朵總放在北殿。這時雨已經不下啦,一陣風吹散烏雲,露出月亮,他想還是連夜趕路好,就提著蠟桿槍來到北殿,挑簾櫳往西間一看,頓時嚇得魂飛膽裂!手銬腳鐐都在地上扔著,白潔蹤影不見。孫亮一順槍,墊步擰腰飛身躥出西墻的氣眼圓窻,然後長腰上北殿廟脊,手打涼棚仔細看。月光閃爍下發現往西有兩個人,忙飛身下來撒腿就追。腳下攥勁,快如電掣風馳。

原來白潔上著三大件,絕沒有逃跑之心。他正坐在矮凳上思緒萬千,母親現在怎樣啦?去雲南府結果如何?正在想呐,感到一陣微風來到,一點聲音都沒有,白潔猛擡頭一看,正是情同手足的哥哥騰身步月李英李士鈞。

原來李英尋找仇人,來到常德府東南四十里陸家堡,找店住下,夜晚換衣服,來到陸豐的家中。陸豐是本地的一個財主,家裏房子也多,他連來四天,始終沒見到仇人。李英一想:莫若我回常,德義母家中,一來他母子對我的經歷不明了,順便這次說清,二來邀玉如協力幫助,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呐?這纔往回走。來到南關,李英覺得很渴,他倒是想著進城,到家裏去吧,不過又一想:干脆找個茶館,喝完了再回家吧,不然兄弟還得給燒水。往前走不太遠,路西有個茶館,五間鋪面房,臨街搭的大天棚。從上面丢下來的繩子,吊著小竹板,竹板下面墜著紅布穗兒,竹板上面有字,什麽毛尖、雨前、龍井、大方等等。周圍有二尺來高的花栅欄兒,天棚底下都是方桌方凳,桌上擺著乾鮮瓜子、茶壺茶碗。真是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闊論妙談!先說山,後說天,說完大塔說旗桿,海子城門駱駝象,什麽大說什麽。李英找了個靠椅角的小桌兒,夥計給泡上茶葉放好。李英喝著茶,聽著周圍的侃大山。在自己的旁邊,有二位慢條斯理兒地說話,年輕些的管年老些的叫大哥:“您說天底下的事很難說!《名賢集》上頭兩句就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今天這事就不讓人們辦好事。”年長的說:“兄弟,你又犯什麽肝火,哪來的怨氣?”“不是怨氣,城裏發生的事您沒聽說呀?”年長的一怔:“出什麽事啦,我不知道哇?”“喝,滿城風雨,您會不知道?北門裏鳳尾巷白少爺,素常素往多規矩,原來他無心救了一個人,沒想這人是殺人兇犯,官府派眼明手快的官人就訪到了白少爺,讓他替罪,今天已經起解去雲南啦。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看來到了雲南就得出紅差呀!”李英完全聽到了,沒想到自己給兄弟白潔招來了飛災橫禍!老娘現在又是什麽光景?我太對不起兄弟啦!李英如坐針氈,草草喝了兩口水,馬上給了茶錢,從茶館出來,穿大街進南門,直奔鳳尾巷。來到街門外,見大門緊緊關閉,他不便叫門,轉到東墻一個夾道兒,看了看四下無人,微一縱身上了墻頭,輕車熟路,飄身進來。順東小院來到正院,看見屋裏燈光達于戶外,躡足潛蹤來到窻下,用小指甲輕輕地捅破小口兒,李英往裏觀看,不由得萬分難過。

原來自從白潔在衙門前跟母親訣別之後,劉三嫂把白母扶到車上,兩人剛回到家中,街坊鄰居、嬸子大娘聞風而至。劉三把車安置好也回到白家。“大娘別哭啦,事情既然出來,哭也無益,您比我明白,我看玉如沒事,總有一天那個人得知道,一個人應該以德報德,絕不能以怨報德吧。他只要有一點良心,就該投首到案,換出兄弟。大娘,您聽我的,會有好消息的。”老安人到底是個明白人,一聽劉三的話,收住淚痕。晚上,老太太一個人獨對孤燈潸然淚下,兒子半路途中能不受罪嗎?義子李英真是江洋大盜嗎?我自家是積善之家,爲什麽使我母子受罪。正在這個時候,突然窻外有人低聲叫道:“娘。”老媽媽眼含痛淚:“誰呀?”“不孝兒李士鈞。”“兒啊,快進屋來。”“孩兒遵命。”李英來到屋中。老媽媽一見李英進來:“兒啊,你不是已經回轉雲南了嗎,因何去而復返呢?”從老母親的話裏,體會到老媽媽對李英十分相信,從感情上暗示李英,孩子你是個好人,李英的眼淚刷地一下奪眶而出,一下子撲到安人的面前:“娘啊,兒在府上一住三年,娘當知兒的肺腑,疾風知勁草,烈火見真金,此次告別,也是因爲蒙受不白之冤,去到城南尋找仇人未遇,纔想回來詳細稟明老娘。兒在南關知悉此事,本當先去把兄弟救回,以慰母懷,又怕娘親一時心窄,出了意外,兒子豈不成了罪人?爲此提前趕來稟明母親,請母親放心,兒子很快就把兄弟找回,一定在膝前侍奉,請母親一定想開點兒。兒子就要走啦。”老安人一聽,忙擺手相攔:“兒啊,你又何必,就讓你兄弟替你去打官司吧,在娘的心裏,當然希望你救回玉如,但恐你輕身涉險,同歸于盡,這就不是爲娘的本意了。”“娘就放心吧,只求您善保玉體,便是孩兒的造化了。事情緊迫,孩兒走啦。”說完磕頭,轉身出來,飛身上房,他就順著大路下來,很快就追上了大車。無奈孫亮防範得很嚴,難以下手。到現在下起了小雨,把白潔放在北殿西間,李英來到圓窻外偷看,飛身形進來,白潔一看:“哥哥,您快走,這官司我打吧。”“胡說,什麽案子你就想打官司?不要驚動孫亮!”李英動作敏捷,伸手掏出十三太保的萬能如意鑰匙,先把白潔的手銬腳鐐打開,脖鏈沒顧得打開,李英一架玉如,嗖地一下,上了圓窻,兩個人前後躥出來,飛也似地往西跑去了。

孫亮抖丹田一聲斷喝:“白潔,你往哪裏跑!”這時候白潔他們進了松林。白潔真著急:“哥哥,您快走吧,官司我打了。”“別胡說,這種官司,我都不打,能讓你打嗎?”孫亮過來動手,一死相拚。正巧那位不知名的老仙長騎驢趕到,奪去紅纓槍,細問白潔。白潔把這話說完,墳後邊的王爺、海川都點頭贊嘆。孫亮聽完也是很感動,他衝道爺行禮:“老仙長,您說該怎麽辦?”仙長一笑:“無量佛,班頭,您的事情我們還不清楚呢?常言說,身在公門好修行,你把孝子義士要當江洋大盜結拿了,倒是爲了什麽?”孫亮長嘆一口氣,把雲南府十八條命案留下李英的名字,自己全家二十七口押在大牢,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最後感嘆地道:“仙長,我孫亮在六扇門裏四十年,可嘆我母老妻嬌子未成丁,使全家受苦,于心何忍?”“無量佛,賊人做案能留下自己名字嗎?”孫亮眼睛紅紅的:“仙長爺,我也知道李士鈞冤呐,是想捉住他再捉真正的兇犯。”仙長點了點頭:“這還可以。”他一轉身衝著李英:“壯士,你叫李英啊?”“是,小子名叫李英。”“看你一派英雄氣概,倒成了案中主犯,孫亮絕不放你逃走哇。”孫亮在旁邊答話:“仙長爺,李英一走案子就斷了線索啦。”仙長一笑:“無量佛,孫亮,你親眼所見李英做案啦?”“沒有沒有,可有他的名字。”“辦案的不分青紅皂白,誰是誰非,胡亂辦案,使含冤者受刑,行兇者逍遙法外,你真是屍位素餐。混飯吃的官人呐!你和李英、白潔糾纏不休,可真正賊人就離你不遠,而你都不知!”“仙長,賊在哪裏?”這道爺真沉得住氣:“不要忙,李英啊,你應該把真象說明,別讓大家都糊塗著了,你說出來,使在場的人都清楚這件事。是非自有公論,說說吧。”李英低頭不語。白潔也說:“哥哥說出來吧。”老仙長唸佛:“你說完了,山人指給你們一條明路,到那裏伸手拿賊,易如反掌。”李士鈞衝著孫亮一指:“皆因你是非不明,黑白不辨,良莠不分!本不應該說出我的過去,既是老仙長吩咐,李英遵命就是。”李英這纔備敘前情。

雲南府東門裏有一位武師,爲人很仗義,交朋友血心熱膽,這人姓李名躍字光輝,家傳騰身步月的輕功,堪稱獨步,還有三十六手絕命連環槍法,三十六手閃手刀,三手絕命刀以及家傳秘方專治毒藥暗器。這麽好的功夫,可總是時運不好,道路坎坷。一生結交一位拜弟,是湖南常德府東南陸家堡的人,姓陸名滾,有個美稱叫撓頭獅子。李躍由于內外功夫純熟,家傳絕藝,朋友給他賀了一個號,叫神槍嚮西來。老哥兒倆同在鏢行騎人家的馬,架人家的鷹,一年到頭奔波勞碌,依然是兩手空空。李大爺很灰心,跟陸二爺商量:“賢弟,我弟兄已近不惑之年,立業成家很難實現,愧對這七尺之軀,辜負了錦銹年華。‘越鳥南飛’,狐死首丘,所謂賢臣懷故土,良鳥戀舊林,二弟,你我弟兄連挾江湖二十年,現在應該分手,各立家業,愚兄想回雲南老家,另謀生計,你也回湖南常德吧。”撓頭獅子陸滾一聽,連連搖頭:“哥哥,您願意干,咱就接著干,不願干我也跟著您,挨餓不是還有個做伴的嗎?我在常德府家中什麽都沒有,跟幾個當家兒的也合不來,我只是拿您當親手足,您回雲南府,我也跟您去,弟兄死活在一起。”李躍一聽也很感動。哥倆兒辭事不干啦,箅了賬,每人手裏有個千數八百的銀子,路費也很寬裕。收拾好了行李,僱了一輛篷船,水旱並進,直奔雲南府舊居。

諸親好友,聽說李大爺帶來一位陸二爺回家,都來看望。尤其是鼓樓南乾德銀號大東家吳指南,更是李躍的至交,熱忱待友。這家請,那家叫,每天都有請他們哥倆吃飯的。吳指南跟李躍商量:“大哥,您跟陸二爺是好朋友,就算手中有幾個錢,坐吃山空也不行。買幾亩地種,您們都是武行出身,耕種耪都不會,快四十的人啦,再現學也犯不上啊?”李躍長嘆一口氣:“唉,苦奔半生,功不成名不就,落葉歸根吃飯都發愁!”吳二爺搖搖頭:“現在上元甲子,人人好武好練,您有一身的好功夫,不如教幾個徒弟,一來您不把功夫擱下,二來往下傳,三來也有個收入,這是幾全其美的事兒。”李躍一想,也倒不錯,跟陸二爺一商量,當然同意。由吳指南拿出一百兩銀子租了幾間房,一個大院,置辦了一份兵器架子,買來各種兵刃。吳指南派人一宣傳,本來李躍的武藝在本地就很有名,來了不少的弟子。李躍對弟子不藏私,又很疼愛他們,師徒們的感情都很好。這弟子當中,藏龍臥虎,有財有勢的很多,他們知道師傅不寬裕,可就暗中商量,大家湊了五萬兩銀子做本錢,開了個鏢局,地址設在府城東門裏。這裏原來是一個徒弟的五間門臉兒鋪面房,後院大空場有四十多間空房。把前後修葺一番,然後請一位老先生寫了一塊匾,字號是:雙盛鏢局。擇了個吉日,掛紅亮鏢,撒了許多的請箋。本城的縉紳鋪戶,富商大賈,全來祝賀,車水馬龍好不熱鬧,連本府八班總頭金眼鷹孫亮也來賀喜。神槍嚮西來李躍,當衆練的是家傳三十六手絕命連環槍。孫亮是使槍的,他聚精會神地看人家李躍韻招數。哎呀,真是比自己勝強萬萬倍。不過孫亮是個有心的人,他暗暗地記了不少的招數,要不他在常德府看白潔練槍的時候,馬上就認出來是連環槍哪。

老哥兒倆開始做買賣教徒弟,一來李躍喜交朋友,二來心細不管是大份幾萬幾十萬,老弟兄要親自押送,就連小份的幾千銀子,也是親自押著。這一來門庭若市,求保鏢的客人絡繹不絕,老弟兄可就賺了大錢啦。李躍在教弟子練武上,更是盡心竭力,幾年光景老兄弟倆分了不少的錢。李躍就在路北買了一大所住宅,重新修蓋,一宅兩院,當中砌起一通大墻,開了兩個大門,很是威風。老哥兒倆每人一所,同時搬進新宅。李家找了一個可靠的老家人,名叫李能。陸家也找了一個可靠的老家人,名叫陸忠。吳指南給李躍介紹了一門親事——雲南府最有財有勢的好門第,陳武舉陳東初的老生女兒。閨女今年都三十啦,女工針織,才貌俱佳,尚且待字閨中。陳武舉本是乾德銀號的財東,陳吳兩家是至交,這門親事很快就成了。擇吉日迎親大娶,諸親貴友都來賀喜。李躍又給陸滾說親,說的是西門裏老秀才左文魁的女兒,今年二十九歲,才貌都好,也因爲挑來挑去挑花了眼,直到現在沒合適的。這門親事,兩造都同意,很快放定禮,過龍鳳大帖,跟著擇吉迎親。陸滾對左氏安人說,沒有兄嫂就沒有咱們的今天,兩口子對哥嫂都是萬分尊敬。李躍夫妻結婚三年,李大嬭嬭身懷六甲,李躍很高興,人留後世草留根,倘能天賜麟兒,能延我李氏門中一線之嗣,那真是蒼天有眼呐!果然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啼聲洪亮的胖小子,兩家都高興。老英雄給兒子起了個名字,姓李名英字士鈞。無奈天公不作美,大嬭嬭年紀過大,生兒之後,產後失調,得了月子病。李躍請高明的醫生精心醫治,一年多的光景,醫生換了不知多少,藥吃了一大車,怎奈天年已盡,李大嬭嬭抛下了丈夫兒子一閉眼不管啦!李躍叫李能把二爺請過來,陸滾行禮坐下問:“哥哥找我有事嗎?”李躍長嘆一口氣:“唉,賢弟,咱哥倆孩童廝守,總角之交,多年來時來運轉,直到現在總算業就家成,人生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呀!咱們都快到知非之年,日月如梭,老將至矣,如果不知足還要往下干,身敗名裂,就在眼前,應該激流勇退,這鏢局子買賣,我不想干啦。落個淨胳膊淨腿的一忍,纔是達人知命啊!兄弟你要願意咱就關張。你要不願意,把哥哥我這份算結了,你一人干吧。”陸滾說:“這買賣指著哥哥,您說不干,我聽您的。”二人商定,第二天來到鏢局,櫃房張先生請二位坐下,叫小徒弟泡茶。李躍喝了一碗茶:“張先生,我跟你說個事。”“東家有什麽吩咐?”“這雙盛鏢局我們不想干啦。”張生生一聽就怔啦:“日進斗金的買賣怎麽不干啦?”詳情也不用細說,從今天起,把字號匾落下來,所有業務一律拒絕,本店的鏢師夥計另謀高就,欠外的一律還清。欠咱的能要就要上來,不能要的,全寫到我的名下。在一月以內,把賬結齊,咱就辦理善後。”李躍說一樣,張先生答應一樣,說完哥倆都回家啦。

兩位走後,大家面面相覷,默默無語,老半天的工夫,大家纔議論起來:“張先生,您說這是怎麽回子事?說不干就不干啦?這麽好的買賣,雖說是他老哥倆說了算,也應該半由天子半由臣呐!”張先生搖搖頭:“大家應該知道,李大爺辦事很有決斷,我侍候他這幾年,深有體會,看來是不可挽回,老人家怎麽吩咐,咱就怎麽辦,大家分頭行事,只是匾先別落。”大家答應著全走了,張先生可奔鼓樓南乾德銀號來啦。小徒弟從欄櫃裏出來問:“張先生有事吧?”“吳二爺在櫃上嗎?”在在,客廳呐。”領著張先生往裏走,來到客廳,挑簾櫳進來,吳指南執手讓坐:“張先生忙啊?”張先生拱手抱拳:“知道吳二爺很忙,沒有急事真不敢打擾您哪。”“怎麽,有什麽急事?”張先生就把今天的事說了,最後又道:“不知道我們老東家爲什麽?想托您勸勸,要不就是他老哥倆意見不合啦!我們作爲底下人,實在不好說話。”吳指南一聽也很納悶兒,這麽好的買賣怎麽不干了呢?”好吧,張先生,你先回去,安慰大家,不要心慌,依然按部就班,我馬上去一趟見見李大爺。”說罷,吳指南先到陸二爺家裏,老哥倆坐下一談,吳指南明白啦。陸二爺一笑:“不瞞您說,我們哥倆辭了鏢行,我都不回家。在我陸滾來說,哥哥是我的當家人,他說怎辦,我無不應從,哥哥不想干,我也絕不干。”吳指南很贊美老弟兄的義氣,辭別出來,又到東院。老哥倆坐下,李躍一笑:“我琢磨著賢弟要來,是張先生把您請出來的吧?”吳指南點點頭:“我剛纔去陸二哥府上問了一下,你們哥倆不像是鬧了口角的,可又爲了什麽呢?”李大爺沉得住氣:“吳爺,你要認爲我和陸二弟發生了糾紛,那可是錯了。賢弟呀,衣食足而後知榮辱。我這幾年省下幾個錢,這刀尖上的買賣愚兄早就過膩啦,趁此急流勇退,全始全終,于人于己,都有好處。我這麽想,陸賢弟也這麽想,知足不辱哇!賢弟,愚兄心意已決,絕不更改,兄弟你也應該成全哥哥。”吳指南鼓掌同意。當晚吳指南來到鏢局,把大家都找到了,把意思說明,好在都是徒弟,每個人都多給了幾個錢,最後除去淨剩,李、陸哥倆每人分得白銀五萬餘兩,都存在乾德銀號。李躍無官一身輕,毫無牽掛。吳指南想給李躍續娶一位,被李躍婉言謝絕。李英到了四歲,老英雄給孩子盤腰窩腿站架子,大架子三十六個,小架子七十二個,教孩子打拳練功。

光陰好快,李英已經八歲啦。有一天,爺兒倆在書房休息,鷄叫兩遍,爺倆剛起來要練功,老家人李能來到門外道:“剛纔陸忠來啦,二爺打發他來給您道喜,二嬭嬭剛生了一個胖小子,母子都很平安,順便讓伯父給起個名字。”李躍很是高興,問:“現在什麽時候?”“鷄叫二遍。”“嗷,正是寅初,就叫陸寅吧。金鷄報曉,號叫曉村。”李能答應著出來告訴了陸忠。陸忠回去一說,陸滾夫婦十分高興。洗三朝,過滿月,光陰似白駒之過隙,一晃李英十六歲,陸寅八歲,老弟兄都鬚髮皆白了。但李躍每天都帶著兒子練藝,二、五更的苦功夫從不間歇。

兒子練完,自己還要練。這天陸滾起早一點,他來到東院客廳問李能:“餵,大哥呢?”“在後院練功呐。”陸二爺點了點頭道:“我去看一看。”撓頭獅子陸滾一高興,站起身形出客廳,一直往後院小花園兒走去。綠蔭深處有三間房,門兒虛掩,陸滾推門進來:“哈哈哈,哥哥,這麽大年紀還苦練什麽?”“啊,兄弟快進來。”陸滾一看三間房好乾淨,一通連兒,都是三合土砸的地,兩頭放著兵刃架兒,擺放各種兵器,擦得耀眼生寒。房頂棚有南北下裏兩架明槍,正中有個一尺的鐵環,環上各有三十六個固定小鐵環兒。東面這三十六個小鐵圈兒,每個上面拴著一根繩兒,綠豆粒粗細,垂下來人要站在地上,正好到人的肚子後腰,下面的繩子拴著比拳頭大些的棉花團,整整圍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兒。可西面的木柁正中,吊的三十六個固定小鐵圈,接著三十六根小拇指粗細的鐵鏈兒。當然,鐵鏈兒的分量比繩兒可就重多啦。鐵鏈的下頭是一斤重的一把尖刀,刀背衝上跟鐵鏈子銜接,刀尖兒衝裏,刀刃衝下,鋒利無比,三十六把刀子也圍一個圈兒。陸滾這麽多年,沒有親眼看見李躍練功,便問:“哥哥,這就是您的家傳秘藝吧?”“賢弟說得不錯,這就是騰身步月的功夫,愚兄練了幾十年啦。”“您這麽大的年紀爲什麽還不收心呐?”李大爺搖搖頭:“賢弟呀,一來是幼功兒,擱不下它,二來熬練筋骨,三來如果有綠林朋友來訪咱。也不能說咱不練啦。”“您說得對,這種功夫高在什麽地方?”李躍一笑:“也沒什麽高超的地方,我們練武,首先套路要熟,而實際的功夫,要下在手眼身步上,所謂眼快在心,手快在身,身快在腿,一個練武的腿下不行,衹能挨打,這騰身步月的功夫,練的就是手眼腰腿。”陸滾一聽,雖說兄長的話他聽得進去,但在功夫上心裏也有個不服人的勁頭兒:“哥哥,您要不纍,讓兄弟我開闊一下眼界,練練我瞧瞧。”李躍往下一貓腰,再一長身,就鑽到這棉團兒的裏邊去了,老英雄二目凝神,意念貫足,就看他雙手一彈左右兩個棉團兒,刷——這兩個棉團應聲而起,都是一邊大的勁頭,正和房柁上的大鐵環一般平,不等這兩個棉團落下來,就看李躍微然一轉身,雙手不停,啪啪啪,又打起三對兒來,這可就是八個啦!由于棉團起來有前有後,這樣落下來也有先有後,第一對回來,再打出去,啪啪啪,又是幾對。這十八對兒,不大工夫全打起來,此起彼落,使人眼花繚亂。李躍銀鬚一擺,身法展動,手彈腳踢,跟旋風似的,然後一對一對再穩住。直到最後,纔從裏邊鑽出來,鼻孔之中省力,氣不湧出,面不改色。”賢弟,你再看這個。”李躍說著話,在功房遛了一個彎兒,然後來到西邊,微一低頭,鑽到刀子圈內。他沉了沉氣,左右手的中指食指一夾這刀子尖兒,一錯手腕兒,嘩楞楞,兩把刀也跟上面的鐵環一平,然後往下落,這鏈子跟刀都是鐵韻,分量可比棉團重得多,它回來的速度當然也快得多,必須用兩手指迎著刀尖一夾再送出去。還有,棉團要碰在身上手上都沒關係,這刀子扎在身上能出人命啊!李躍練了幾十年啦,駕輕就熟,十分老練,也無需用眼睛看準,再用手去送。李躍把三十六把刀全打起來,身形轉動,體似飄風,一片白光罩體,冷嗖嗖如飛瑞雪,眨眼間把三十六把刀全穩住之後,貓腰出來。陸滾鼓掌叫好:“哥哥,好功夫。”“賢弟誇獎,也不算什麽。”“哥哥,我來來。”說著陸滾把小辮挽了個髮髻兒,解絨繩脫大褂,蹬了蹬靴子,摟胳膊挽袖口。“兄弟要加小心。”陸滾答應著鑽到棉花團裏面,照著李躍的打法,施展身手,把三十六團兒全打起來,然後再穩住,他出來之後大笑:“哥哥,看來小弟還不老。”“兄弟技藝超羣,愚兄欽佩。”“我再來來這刀子。”說著就奔刀子去了。李躍伸手一攔:“這刀子有危險,不用練了,咱們到前邊喝茶去吧。”陸滾聽了有點不樂意,認爲哥哥瞧不起自己。其實李躍不肯明言,怕兄弟臉上不好看,早瞧出陸滾不成了。因爲他是把三十六個棉花團打起來,可沒功夫,這棉花團往上起,由于勁力不匀,有高有低,落下來不一致,再說他碰棉花團的部位也沒準,碰刀子不行啊。陸滾穿好衣服,扎好絨繩,李躍把功房門鎖好,拿著鑰匙來到前廳。

一個月過去了。陸滾心裏有些不痛快,原因就是李大爺沒叫他練刀子。心想:有工夫我非練一下不可!這天吃完中午飯,李躍帶著李英,爺倆來到東門外關廂永來澡堂洗澡,叫李能好好看家。李躍父子剛走,陸滾就來了。李能陪著到了客廳,陸滾一看隔扇銅釘上掛著後院功房的鑰匙,心裏想:哥哥不在家,我爲什麽不去功房練練去?想到這裏,伸手把鑰匙摘下來,自己走出客廳,就奔後院小花園去了。到功房門口開開鎖,放在門墩兒上,推門進來。在屋裏活動活動腰腿,然後鑽進刀圈之內。精神集中,也照著李躍的樣子,雙手二指一夾刀尖,刷——往外用力,兩把刀子就起來了,又一轉身,刷刷,把第一對送出,跟著又起兩對。本來陸滾的本領也很不錯,三十六把刀,他悠起來二十把,這可就前後左右、你來我往,應接不暇啦。陸滾全憑自己的武功,並不掌握要領。現在他意識到,這跟棉團大不一樣,雙手的力量也不能平均,起來的高度不同,回來的速度有快有慢,左手的到啦,右手的還沒到,顧此失彼。可這二十把刀全是蕩體,不能由人的意志支配。稍一失神,一把刀的尖子扎在陸滾的手指上。就在打閃認針的工夫,這前後的刀子全回來了,撲哧撲哧,從陸滾的前胸後心扎了進去,再想躲閃,絕不可能。可惜陸滾馳騁江湖一生,由于逞能遭此大難!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倒在血泊之中,絕氣身死。

第十八回 喪良心行刺神槍李~捉淫賊奮勇上湖南

上回書說到撓頭獅子陸滾逞能,在李躍功房裏私下練功,自己又不會,結果身死,誰都不知道。李能把茶泡好,端到大廳來,一看陸滾不在,心裏納悶:二爺干什麽去啦?只好在廳中等候。李躍爺子洗完澡後,李英攙扶著高高興興回家。等來到家中,李躍擡頭看擱扇上的鑰匙沒有了,問:“功房的鑰匙呢?”李能一怔:“老奴不知道哇。”“跟我來。”爺三個往外直奔後院功房。到了門前,李躍一眼就看到門鎖啦。一擡鎖“哐啷”踹開門,嚇得李大爺混身顫抖,顏色更變,汗如雨下一歪身差點沒倒下,幸虧李能、李英給扶住:“老爺子您要保重啊。”陸滾在血泊之中早就身死啦。李躍熱淚滾滾,腳步踉蹌,強掙扎來到近前,長嘆一聲:“賢弟,悔不該叫你來到功房,更不該叫你練這功夫,也忘了教你躲避之法。誰料你如此大膽,私來功房,到現在大禍鑄成,愚兄追悔不及,教我如何對得起弟婦姪男!”說著,哽咽難言。擦乾眼淚,回到前廳,將身坐定,說:“李能啊,你到西院見二嬭嬭去,請她帶著姪男過來。”李能來到西院門口,啪啪啪一叫門,陸忠把門開開。李能進門稟道:“拜見二嬭嬭。”二嬭嬭問:“找我有事嗎?”“大爺請二嬭嬭帶著少爺去東院一趟,說有事商量。”二嬭嬭答應,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裙,攏了攏頭髮,領著孩子隨著李能奔東院,心裏忐忑不安,感覺著要出什麽事似的。到了客廳,李能挑簾櫳,二嬭嬭進來,萬福行禮,拜見了兄長。李能搬坐位請二嬭嬭左氏坐好。李躍這纔開口:“今日請弟妹過來,有兩句話說。”二嬭嬭低著頭,已然感到有不祥之事了:“大哥,有什麽事您就說吧。”“弟妹,您可別著急,剛纔愚兄帶著孩兒前去沐浴,不想兄弟趁我不在,到後面功房練功,出了一點錯,請弟妹帶孩兒去看一看吧。”李能頭前帶路,左氏安人心突突亂跳,李躍站起身形,大家一同往外走,直奔功房。來到門前,李大爺拿出鑰匙,打開鎖頭,然後一推門:“弟妹請看吧。”左氏帶領陸寅往裏走,低頭一看,見刀子上有血,陸二爺一身是血,地下一片血跡,早已身死。陸二嬭嬭兩眼發直,一下子撲過去,撫屍痛哭。八歲的孩子陸寅也泣不成聲,捶胸頓足大哭起來。陸二嬭嬭哭得死去活來,一聲高一聲低,撕心裂膽。等二嬭嬭哭得力竭聲嘶,李大爺過去一抱拳:“弟妹,人死已矣,不能復生,悲傷無益,請您多保重。弟妹,先到大廳說話吧。”陸二嬭嬭拭去淚痕,帶孩子一齊來到前廳,李能依然把門鎖好。

大家落座,二嬭嬭抽抽答答:“哥哥,這是怎麽回事?您兄弟又如何遭此慘死呢?”說完又放聲大哭,小孩兒陸寅在旁邊見母親哭得淒慘,也大哭起來。李大爺擦了一下眼淚:“弟妹,事到如今,愚兄不能不說話了。”左氏安人收住淚痕:“大哥有話,講在當面吧。”“我和陸賢弟交好幾十年,推心置腹,當初我弟兄應該各回鄉里,他回湖南,我返雲南,只因爲他不願與爲兄分手,纔一同來到雲南,十幾年的光景,得有今日,也非容易呀。我們分居另過,各自有後,愚兄的功夫不能擱下呀。”李躍把陸二爺在功房要練騰身步月功,自己如何攔阻,今日帶李英父子洗澡去,他私入功房,結果自戕而亡。李躍含著眼淚:“弟妹,我是做兄長的,不能責備已故的弟弟。兄弟想練功夫,您府上也不乏閒房,釘個鐵環,鍛造幾把尖刀也花費不了幾個錢。在自己家裏喜懽怎麽練都可以,爲什麽非要到寒舍來練呐?到現在使李躍有口難言!弟妹,如果你相信李躍說的是真話,就請弟妹回家準備,愚兄一定豐豐盛盛埋葬二弟。事畢之後,我把李氏家傳武藝,傾囊傳授陸寅,使其自立。如果弟妹認爲李躍這話有假,這死屍尚且未離寸地,請弟妹到府衙告狀,愚兄與弟妹堂口相見,盯著打官司。”陸二嬭嬭趕忙站起來:“大哥說哪去啦,李、陸本是一家,您兄弟在世之時,不止一次提到,沒有兄長,沒有陸氏一家人。兄長與陸家衹有恩沒有仇,總是陸寅他爹任性,纔成此大錯,怎能提到訴諸官府呐?小妹是婦道人家,沒經過這麽大事,只憑兄長辦理。”“弟妹如此知理,李躍五衷銘盛啦。就請您回家準備孝服吧。”陸二嬭嬭帶著陸寅,一路悲泣回家啦。陸二嬭嬭也是聰明人,這絕不是李大哥害死的丈夫,衹能私了,不能驚官動府,孤兒寡母,更需要兄長的照顧。

李躍等陸二嬭嬭走後對李能說道:“你馬上把地方劉三找來。”李能急匆匆去找地方。李躍又叫底下人到北門裏水利槓房把掌櫃張永利找來,跟著又叫人去買壽衣壽帽壽鞋壽襪,要合適的尺寸,再買衾單經被裝老之物。又叫人請來一位瓦匠師父,把後院的通墻拆了一個大豁口,跟西院打通了。家人們一一照辦。這時候李能挑起簾櫳帶著地方劉三進來,他見了李躍磕頭行禮:“劉三請大爺安。”“起來,起來。”“您找小子有什麽吩咐?”李躍伸手讓座:“你坐下,我有件事告訴你。”劉三只好坐下來:“大爺有什麽事?”說真的,地方劉三有點兒受寵若驚。李躍沉得住氣:“劉三,我這兒有點官事,可必須私下和解,你能幫我的忙嗎?”劉三很仗義:“大爺素常待我劉老三恩重如山,逢年過節,短與不足,您經常周濟我,可我沒什麽報答您的。不管什麽事,你提出來,辦得到我給您辦,辦不到的我也竭力給您辦。不怕這個地方鬧沒了,您還能讓小子我餓著嗎?”劉三知道李躍沒什麽大事,所以順水推舟這麽說。李躍點頭,然後站起來到裏屋,手裏拿著一個十兩錠兒:“老三,這有十兩銀子,你先拿著,事成之後,老夫還要重謝。”劉三一瞧,真是見錢眼開,雪白的細絲紋銀,他眼眯成一條縫:“哎呀,老爺子,無功受祿,寢食不安,謝謝您呐。”他倒實心眼兒,伸手接過銀子來往腰裏就揣,嘴裏可問:“您有什麽事啊?”李躍就把陸二爺練藝慘死,請陸二嬭嬭過來,商量不經官府,私了此事,麻煩你開張殃榜出來。封建年代,死了人開殃榜,就是擡埋許可證。劉三通融道:“老爺子,地面兒的事情,由小子負責啦!”“好,你就辦去吧。”劉三走後,家人進來道:“水利槓房張掌櫃來啦。”好在都認識,張掌櫃的行完禮坐下纔問:“老英雄叫我來有事兒?”李躍說:“張掌櫃的你多受纍,一會兒裝老的壽衣買來,你帶著夥計洗屍穿裝裹成殮,多預備一些香面子石灰,然後用吉祥板把屍體擡往西院,等門前掛出吊錢紙,棺材來了隨即入殮。”正說著壽衣就到了。老人家叫家人打開包袱,袍套靴帽,鋪金蓋銀,衾單經被,頭頂的蓮花枕,腳下的白練,一應俱全。張掌櫃回櫃上叫人洗屍穿壽衣,從後院用吉祥板把陸二爺屍體擡過去。陸二嬭嬭母子也穿好孝服,叫他母子親視合殮,遵禮成服,靈旁陪伴。門前掛起吊錢紙,大門心都掛了白,門垛上貼好陸宅喪事,街坊鄰居纔知陸二爺病故。擇吉日開吊款客,出堂發引。李大爺又請來風水先生,來到自家塋地旁邊,辟了一垛墳地。定好紙人紙馬、車船隨行、亭子雪柳、金庫銀山,散請帖發喪出殯。

白事辦完之後,李躍叫李英過去,跟陸二嬭嬭商量好,叫陸寅到東院學藝。老英雄把滿腔心血傾注在陸寅身上,二、五更的功夫,風雨無阻。可這陸二嬭嬭左氏安人,本來身體不好,再加上遭此大故,身體日漸消瘦,慢慢地病倒床上。李躍派李英每日三次問安,叫陸忠請本城上好的名醫調治,治病治不了命,二嬭嬭天年已盡,百日癆病,竟然去世。陸忠過去報信,李躍嚇得魂飛千里!自己思緒萬千,坐臥不寧。有弟妹在世,我把陸寅撫養長大成人,給他娶妻生子,接續陸氏門中後代香煙,到那時叫他掌管家產,世代相傳,即使我死在九泉之下,也對得起死去的二弟陸滾。弟妹活著,怎麽都好辦,現在弟妹已故,只留下八歲的孩兒,叫我如何處理?如果把他放在我的家中,人道我不安好心籠絡此子,說我看中陸家財產,蜚短流長,有口難辯。如果不把陸寅攏在身旁,再過幾年孩子血氣方剛,家財蕩盡,怎對得起已故兄弟弟婦?老英雄把心一橫,事到如今,怎能避嫌?李躍之心,唯天可表!馬上派人把陸忠叫來,陸忠眼含痛淚,道:“啟稟老員外爺,家宅不幸,主母身亡,少主人年紀幼小,小子事事無能做主,六神無依,唯有聽老員外爺的示下。”老英雄聞此言胸前淚灑:“陸忠起來。老夫本意趁你家主母健在,把你家少爺教養成人,也算完成老夫的心事。現在先給你家主母發引,死人奔土如奔金。事畢之後,你把陸家財產徹底澄清,登載賬目上,你一定親自管好,把不得力的閒雜人等,盡皆辭退,你只帶著三個人,給陸家看房。花錢的地方,皆由你與李能說後再支付,將來那院丢失東西物件,由你負責。”陸忠連連答應:“員外爺如此辦理,陸氏全家存歿均感,連我們做奴才的都感激呀。”

從此,派專人侍候陸寅,光陰荏苒,日月如流,一晃八年。陸寅十六歲,李英二十四歲,陸寅的功夫,別看比李英差八年,可真是不軟!李家的祖傳本領,除三十手閃手刀,盡命三刀的絕藝尚待開始教他,其餘的全會啦。

這一年夏天,天氣正熱。吃過中午飯,李躍告訴李能,把一張竹床搬到小花園葡萄架底下去,這個地方很涼爽,李躍想睡個午覺。老英雄躺在竹床上,頭東腳酉,臉衝著外邊,用右手拿著芭蕉扇擋著臉,慢慢地沉沉睡去。就在這個時候,李躍聽到腳步聲,嚓嚓嚓,大凡綠林人都十分警覺。他微微睜眼,從這破扇子縫隙處看見陸寅臉帶殺機,咬牙切齒,右手拿一把雪亮的匕首,背在後面,躡足潛行。李躍一看他臉色不對,哎呀,莫非這個奴才,聽信旁人蠱惑,將恩做仇,誤認我是他殺父逼母的對頭?這叫老夫如何處理?若當面質問于他,他可能畏罪而逃,那時他這份家產,何人承繼?如果不驚動這奴才,難道眼睜睜被他手中的利刃,置我于死地不成?老英雄前思後想,左右爲難,心口窩一發熱,差點吐出一口血來!覺得胸口突突亂顫。陸寅越走越近啦!老英雄急中生智,猛然間想起個主意來,老人家把芭蕉扇從臉上一撤,好像要翻身,微徽一睜眼。陸寅來行刺,賊人膽虛,一看老人家睜眼,右手把刀背起,嚇了一大跳!老英雄故作沒事:“陸寅呐,你到這來有什麽事?”陸寅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只好硬著頭皮一笑:“伯父,孩兒見您午睡,怕有蒼蠅,給您轟趕蠅子來啦。”老人家心說:拿刀子趕蒼蠅,世間少有!“嗷,你去吧,這兒沒蒼蠅,大伯還要睡呐。”陸寅萬般無奈,只好告返走啦。李大爺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睡。他想啊:我待陸寅的一片心,他決無變動,這是受了別人的蠱惑,這個人一定跟我不睦,他纔挑撥李、陸兩家不和,坐山觀虎鬭。是誰呢?老英雄想不起來呀。

原來本地有兩個土混混,一個五十多歲的叫胎裏壞,一個四十多歲的叫一包膿,都賴李家賬想不還。這天,陸寅過來,胎裏壞故意說:“兄弟,陸家這個後代可真不給他死去的爹娘爭氣呀。”陸寅趕忙一撒腿,藏在籬巴犄角上,心想:這個人說誰呢?又聽這一包膿說:“您提的是那位已故的撓頭獅子陸滾的兒子嗎?”“沒錯,就是他。”“哥哥,隔墻有耳,這是他們家的菜園子,別叫人聽見。”“嘿,怕什麽的?就是他站在咱們的眼前,說這話都沒錯!”“您說什麽呐。”“唉!您看這年頭,一年比一年壞,人心在變哇!有這麽句話,修橋補路雙瞎眼,殺人放火兒女多。越辦好事越倒霉,損陰喪德卻福壽綿長。就拿這姓李的來說,真叫人生氣,說句轉文的話,是外飾溫良之貌,內藏虎狼之心。這麽壞的人他活得長遠,可那位真正的好人陸二爺,不但家敗人亡,很快就要斷子絕孫呐!”陸寅聽到這二人背地裏議論自己年高德重的大伯李氏,勃然大怒,他想過去痛打這兩個壞小子,可聽到最後捉到自己去世的父親,陸寅強忍怒火又停住了。又聽那個四十多歲的一包膿說:“哥哥,咱們可都是土生士長,您說說我聽聽。”他一伸大拇指:“就拿他來說吧,根本沒什麽能爲,在外邊混了那麽多年,他要真有本事,怎麽連個媳婦都娶不上呢?他回雲南府,可給人家陸二爺磕頭,求人家別回湖南老家,跟著到咱們雲南府。沒有姓陸的,他開鏢局能發財麽?現在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都是人家陸二爺給掙來的。姓陸的滿腔熱血都倒給姓李的,可結果被姓李的給扎死啦,反過來倒說自己練功夫不慎死的。就憑陸二爺這身好能爲,怎麽能被扎死呢?姓李的早就下狠手啦,又暗下毒藥害死了賢德的陸二嬭嬭,借著教武藝又把這陸少爺籠絡在他身旁,很快就要把他也害死。可惜陸二爺心血一生,到頭來兩手空空!咱不說別的:這位陸少爺也不小啦,殺父之仇,不共天地,不同日月。可他依然認仇做父,對這位人面獸心的伯父,還是百般恭敬,真對不起他死去的父母!他若是個小鷄子呢?也該乍乍脖子毛呀!若是個螞蚱,也該蹦達蹦達。其實咱們說的都是廢話,哈哈哈,咱還是找個地方喝二兩去吧。”兩個人說著往南走啦。陸寅影綽綽聽著什麽笑裏藏刀、口蜜腹劍,真個是良言一句三冬煖,惡語傷人六月寒呐!陸寅這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聽了這話,也沒有好好想想,當初到底是怎麽回事?人家李躍待你究竟如何?就認爲背後說的話是真話。他咬牙切齒,暗備匕首一把,明殺絕不可能,便行暗刺,欲殺了李躍,再將李英置于死地,然後去湖南常德府陸家堡認祖歸宗,這樣他可就留上神啦。今天老人家在葡萄架下納涼午睡,他一看機會到啦,卻被老英雄看破。

李躍等陸寅走後,慢慢地坐起來,左思右想,不好辦理。回到前廳,李能打來洗臉水,老人家梳洗完畢,叫李能把竹床收起來。從這天起,每日早晚帶著兩個孩子依然練功,毫不鬆懈,暗中留神,見陸寅貌合神離,不由心中難過,感到嗓子眼兒癢癢,哇地一下便吐出一口血來。他覺得心裏突突亂跳,臉色發白,鬍鬚上都霑上血啦,李能趕忙扶住李躍:“員外爺,您這是怎麽啦!快告訴二位少爺,請郎中看看脈,吃劑藥吧。”李能擰了一條濕毛巾,把老人家的嘴角鬍鬚上的血擦乾淨,扶著他坐好。李躍喘息一下說:“李能,我已年近古稀,幼年操勞過度,吐口血也是常事,不必聲張,也無需請醫調治,更不要告訴兩家少爺,以免他們擔心。”這可把李英嚇壞了!陸寅心裏卻想:老東西你可別死,等我親自殺你,好給我陸家報仇!陸寅也假惺惺地問候。老人家微笑:“可能受了點兒暑熱,靜養幾日也就痊愈了,你二人好好用功,不必掛念。”打發兩個人出去啦。李躍心裏明白:老年吐血,因爲幼年饑餓勞碌,可自己身爲武師,敢說內力充沛,衹有弩傷吐血,自己並無過力之舉。這吐血的原因,是因爲陸寅行刺于我,我無法周全此事,怒他不知好歹,以親做仇,憤怒攻心,我纔吐血,如果不能善養,恐怕就一蹶不振了!無奈這事不能放下,越吐越厲害,日見消瘦。李英也真著急,衣不解帶地侍奉。

幾個月來,老人家有些精神恍惚。已經是秋末了,天氣十分悶熱,老英雄在床上反側不寧,實難入睡。天交三鼓,屋裏一片漆黑,感到自己耳嗚心跳,十分煩躁,四肢乏力,六神無主。老人慢慢地扶著床邊站起來,披上小褂兒,穿上鞋往起一站,覺得頭重腳輕,心中亂跳,扶著床沿兒往外蹭,嚓嚓嚓,感到氣喘訏訏,停了一會兒,再往外來,從裏間屋到外間,費了很大力氣。把屋門拉開,挑起竹簾,邁步到門外,擡頭看天,繁星閃爍,墻角下草蟲嗚叫。一陣大風吹得老人家透體生寒,自己仰天長嘆:“唉,想我李躍,家傳武藝,在江湖上頗有威名,到如今病體纏身,二豎爲災,再不能馳騁于江湖之上。悠悠蒼天,曷其有極!”老英雄猛一回想,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小奴才陸寅,聽信奸人之言,有意與老夫尋仇,幸虧發現尚早,未將絕藝盡傳,如果把藝業盡行傳授,我父子豈不束手待斃,焉有老夫三寸氣在?現在陸寅尚且不敢造次,倘若老夫撒手西歸,我兒李英必被陸寅所害!老人家想到這裏,腳下如踩稀泥,四肢無力,腳步踉蹌往前邁了兩步,雙手一扶前廓抱柱,張開口哇哇哇,三口鮮血吐在臺階之上,就要摔倒在地。正在這個時候,從二門外跑進一個人來,伸手扶住老人家:“爹爹。”正是少爺李英。李英二十四歲啦,他見父親身體日漸消瘦,幾次請爹爹答應,找位醫生診脈看病,可老人家執意不肯。李英五內如焚,飲食難下,又見老人家總有心事在懷,就是不願明言。他想試探詢問,老人家守口如瓶,他心裏干著急,衹有暗中落淚。他也感覺到陸寅貌合神離,話語之中,有些幸災樂禍。

奇怪的是,今晚他怎麽也睡不著覺,自己來到內宅院,一進二門看見老爹爹正在吐血,這纔飛身過來扶住。老人家血染胸襟,鼻子翅發顫,喘個不停。李英熱淚直流:“爹呀,爲了兒子,您也應該請醫生看看,到底爲了什麽呢?爹爹,孩兒還不能自立,倘若爹爹有個山高水低,叫孩兒怎麽辦呐?”李英一句一淚,泣不成聲。老人家舐犢情深,道:“兒啊,先扶爲父到屋中休息。”李英攙著老英雄來到裏屋床沿坐好。“英兒,去到外面把血跡衝掉,回來有話對你說。”李英答應著出去,把血跡收拾乾淨,然後回到床前。“爹爹,您有什麽吩咐,快給孩兒說吧。”老人家二目失神,喘息稍定:“兒啊,你可知道爲父這場大病從何而起?”“爹爹,孩兒不知啊。”“兒啊,你到外面,房前房後查看一番,馬上回來。”李英知道老父親有心腹大事,趕忙出來,飛身上房四下查看,確無一人,立即下來回到上房:“孩子遵老爹爹之命,查無一人,請爹爹放心。”

老人家長嘆一口氣:“唉,兒啊,你要知爲父這場大病就從陸寅身上所起呀。”老英雄就把陸寅行刺前後始末根由細說一遍:“兒啊,爲父有心說穿此事,唯恐陸寅惱羞成怒,如何是好?”李躍要看看兒子是什麽態度。果然這二十四歲的年輕的小英雄,劍眉雙挑,虎目圓睜,切齒咬牙,面似鐵青,直氣得渾身發抖,雙手抱在胸前:“父親,小冤家陸寅忘恩負義,不念養育之恩,教訓之德,以忠報恩猶可,以怨報德大謬,孩兒誓死殺之!”

老人家點點頭:“壯哉我兒!你要把他置于死地?”“孩兒一殺此負義之人。”“近前來!”李英趕忙湊到父親的旁邊:“爹爹。”“呸!”老人家啐了李英一口唾沫,用手點指:“好一個不孝的冤家,你真個大膽!”直嚇得李英魂飛天外,撲通,跪在床前:“爹爹,孩兒年幼無知,不會說話,惹惱父親,您責罰孩兒吧。”老人家看看這幼兒無母,即將失父的兒子,不忍心再責備啦,一聲長嘆,仲右手撫摸著李英的頭頂:“起來吧,父子天性,怎能怪你無知呢?”李英站起來:“爹爹明白指示孩兒的謎團纔是。”“你知道,八年前,你二叔在咱家偷練功夫,自戕身死,你嬸母又相繼去世,陸寅他聽信旁人挑唆,將恩做仇,纔要加害爲父。如果爲父發作起來,陸寅就要遠走高飛,正合奸人之意,圖謀陸家財產,趕走陸寅。如果隱忍不言,我父子防不勝防,總有一天,遭他毒手,爲父在世尚且無關,倘若爲父一死,你又豈能逃脫?如果我兒喪命,爲父又怎能對得起你死去的娘親。”說著話,老人家一邊喘息,一邊落淚如雨。“你要殺死陸寅,就對不住你的叔父嬸母哇。”李英聽著跪下啦:“爹爹,孩兒已知你的苦心,從今以後,只許他不仁,兒子不能不義,一定成全李、陸之交!”老英雄點頭:“兒啊,這纔是。我兒的武功,根底雖好,只這八年來,爲父把心血都用在陸寅身上,幸虧蒼天有眼,發現尚早,若將李門絕藝盡行傳授,我父子干受其苦。若兒真能言行如一,從今晚起,你到爲父房中來,我把三十六手閃手刀,以及騰身步月的功夫全都傳授于你,以做防身之用。”“孩兒謹遵父命就是。”

到晚上天交初鼓,老英雄病塌傳藝,一招一式,叮嚀李英,勤習勤練。直到三個月頭兒上,尚有三招絕命刀未傳,老人家已經不能起床啦。在床上爺倆一人一根竹筷,以箸代刀,傳給李英,最後學全,又把治毒藥傷的秘方給了李英。最後,老人家啞著說了幾個字:“你就叫騰身步月吧。”說完一欠身,哇哇哇一連吐了幾口血,銀髯皆赤,雙眸上翻,當時昏過去。嚇得李英心膽俱裂,趕忙扶住老爹爹躺好:“爹爹醒來!”叫了好半天,可嘆這位成名天下,交朋友古道熱腸、肝膽義氣、仗義疏財、大義綱常的老英雄身歸那世了。

李英哭得死去活來,昏厥數次。李能老淚縱橫,慢慢勸解,把準備好的壽衣拿來,給老人家洗身換好。陸寅聞訊就到啦,他心裏咬牙,老兒已死,我不能手刃親仇!不,還有李英呐!宰了李英也算給爹娘報仇雪恨。可他表面也如喪考妣,揮下幾點鰐魚淚。事情完畢,給諸親貴友道謝,李英來到乾德銀號,面見吳指南磕頭。吳二爺嘆了口氣:“士鈞,真沒想到你父親身爲武師,應該壽享高齡,他倒先我而去,實令至友痛心。你已經二十四歲,內無主婦,怎麽過日子?通權達便,不要等孝服滿了再成親,我作主該給你結婚啦。”“是,孩兒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我願意先給弟弟陸寅結婚,我回家跟他商量一下。”吳二爺點頭。李英他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設法籠絡住陸寅。回去跟李能一提此事,老管家很贊成,因爲從李大爺當初吐血,一直到死後,李能都感到蹊蹺,再看到李英、陸寅的面合心不合,李能也明白了八九成。李能當然願意兩位少爺都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所以馬上把陸寅找來。李英臉帶微笑:“二弟,我們先人相繼去世,咱們哥倆都已經長大成人,按禮說咱們都在守孝,不能成婚,誰叫咱家內裏無人呢?我想先給你結婚,不知你意下如何?”陸寅一聽,心想:怎麽著?要給我娶媳婦,這是拿媳婦拖纍我,不叫我宰你,那哪兒行啊!“哥哥,我纔十六歲,要說結婚,您倒是該娶嫂子,我不願意過早成婚。”李英點頭:“二弟真要不願意,那麽愚兄先辦,過個一年半載的你再辦好嗎?”陸寅連連答應,可他心裏咬牙,你娶吧,多一個人我就多宰一個!陸寅顯得很高興:“哥哥,我給您張羅,您娶過嫂嫂,我再娶纔算正理,兄長不娶小弟娶也被親朋恥笑。”李英也就點頭啦。吳指南給李英提了一位秀才王羣文的女兒,品貌端莊,讀書明理,頗識大體,今年二十一歲。李英樂意。商議已畢,這纔請親友,過龍鳳帖,放大訂,擇吉成禮,搬娶過門。由于在孝服之內,也不大辦,花堂交拜,不必細表。

次日清晨,小夫妻致謝親友,喜事就算過去。小夫妻甚是和美,王氏操持家務,井井有條,而且雍容華貴,沉穩大方。不論在他弟兄中間,還是在親朋以內,可以說灑水不漏,街房鄰居都誇好。一晃四年,先生一女,又生一男。可陸寅更咬牙啦!好,要宰就是四口啦!

一天,吃完早飯,李英有些困倦,他知道陸寅出去啦,自己想休息一下。他從內宅出來,過天井院,來到東跨院南房盡東頭兒,一個小獨間,這是李英練功的地方。靠南墻有個小竹床,李英進來連鞋都沒脫,頭東腳西臉朝裏就躺下啦。剛要入睡,就聽門前,嚓嚓嚓,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邊進來人啦,正是陸寅。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方設法要殺害李英的全家滿門,無奈防範甚嚴,無從下手。今天他雖離開家門,可剛出去他又回來啦,暗地裏看李英奔東院休息。陸寅一想:天賜良機,該你李英命喪啦!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把衣包包好,多帶一些銀兩,背在身上,厚背雁翎刀亮將出來,刀鞘別在背後。他想:自己的能爲比李英強,當場動手我也能宰他,不過孩童廝守,不大好看,暗暗殺他,然後殺他妻子兒子,跺腳回轉湖南歸宗認祖,也使九泉下的父母瞑目啦。他從屋裏上來直奔東跨院,到門口往裏看,李英呼吸挺匀,沉沉睡去。陸寅高興,他右手持刀,腳尖兒點地,噌地一下,飛身到床前,右手刀高舉起,刷——攔腰就是一刀。說時遲,那時快,陸寅早被李英發覺啦。李英心裏一陣難過,看來今天陸寅就要抓破臉兒挑明啦,我要是假裝不知道,一定要殺我,我一死就是四條人命,他豈能饒過我的妻室孩兒?我要一發作,陸寅定要遠走高飛,正中了圖謀他財產的流言。李英左右爲難,陸寅的刀就到啦,李英用了一招“烏龍攪柱”,好俊的功夫,全憑自己的兩肩之力,雙腿和身子往外一旋,右腳一掃,嗆啷啷,踢掉了刀,跟著右腳一捲,飛起左腳,正踢在陸寅的小腹上。咕嗵嗵,陸寅仰面摔倒在地。李英隨著雙足落地,身子起來,貓腰撿刀,左手一捋刀背,坐在床沿上:“做什麽?”陸寅並沒起來,躺在那兒沒動。李英一看,假裝吃驚:“兄弟,你怎麽跟哥哥我開玩笑哇,難道你要試試我的功夫,看看我的警覺如何?哈哈哈,快起來,摔著哪兒沒有哇?”陸寅臉色十分難看:“李英,你少來這一套,沒宰了你算你命大,不能給我死去的爹娘報仇,算小太爺無能!你把刀舉起來,照小太爺脖子上砍,皺一皺眉頭不是英雄好漢!我成全你們父子,把陸小太爺殺了吧。”李英不愧是神槍嚮西來李躍的後代,人家連一點兒氣都不生,微然一笑:“二弟,不提起報仇二字,愚兄絕不多言,今天你既然提出來報仇二字,愚兄有滿腹的話要說給你聽啊。”李英的眼淚刷刷地往下流,泣不成聲:“二弟呀,你我的先人,一在湖南,一在雲南,相隔幾千里,關山相阻,自從弟兄結拜之後,始終如一。當年我父回歸鄉里,勸二叔回轉湖南,可就因爲手足之交,纔來到雲南。他們當年同生死共患難,是生死至交。我的老父有什麽權利要害二叔一死?如有害二叔之心,當年分手就各奔東西,豈有今日之事?二叔慘死,你已然八歲,也應有所察覺,即便你不知道,難道嬸娘也不知道嗎?是叔父自戕而死,還是被別人害死,你心裏能不明白嗎?要說你家財產,陸忠尚在,財務房產由他一人掌管,我父子何能霸佔?圖財害命天理不容!你血氣方剛,十六歲以前爲什麽沒有敵對之心?十六歲以後你纔要刺殺我父?看來是別人調唆挑撥,離間李、陸兩代深交,是殺人不見血呀!我父因你變心,左右爲難,憂憤成疾,臨危之際,叫我對天發誓,一定要保持李、陸兩家之交。四年來你我貌合神離,愚兄不是不知,只是無法談及此事。如果兄弟聽得進哥哥的話,化干戈爲玉帛,化嫌爲好,那就以前種種比如昨日死,今後,我弟兄要勝似同胞一母生,交情高過先人,讓那些小人們干生氣!這就是李、陸兩家有德,交情傳輩。如果賢弟你一定要認爲你父被害,一定要殺李英而後快,那就今天之事算做烏有,把刀給你,愚兄自己留神防範,倘有疏漏之處,任憑賢弟來殺,那就是李、陸兩家無德,纔生下你我這不能恪守父道的不孝子孫!你看著辦吧。衹有一樣,你千萬千萬不能離開這個家,愚兄就感激不盡啦。”說著,把刀遞給陸寅。陸寅挺身站起,伸手接過刀,把眼睛一瞪:“哼,你想讓小太爺在家中被你困死?豈能辦到!小太爺走啦,將來有能爲報仇,沒能爲仇不報啦!”說著轉身出去。等李英追出來,陸寅蹤影不見。

陸寅這一走,李英犯難了,傳出去不是我把陸寅擠走,也是我給擠走的呀!二來滿城風雨,我李英也無法在雲南府立足啦。李英無精打綵奔正院內宅,一邊走一邊在想:看來陸寅並不是走了算完呐!還要來雲南府找我一家的麻煩,勢難並存,非他殺我,即我殺他,致使兩家名姓不香!唉,惹不起我躲得起呀!干脆,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吧。想到這兒,來到上房屋中。賢德的大嬭嬭王氏,在炕上哄著一雙兒女玩呐,一看李英面色難看,趕忙下地:“你不是去休息一會兒嗎?怎麽神色這樣不好哇?我去泡茶去。”李英攔住:“快哄孩子玩吧,不要泡茶。”很安詳地坐下。王氏心中忐忑不安,細問李英。李英自從妻子進李家門,事無鉅細,都要過問稟告,衹有這件事無法對妻子言講。可王氏賢人心細如髮,早就看出來啦,只是怕丈夫煩惱,不敢動問。李英是怕妻子分心,也不能提。看來今天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啦:“賢妻,爲夫有一件事很對不起你。”王氏一笑:“夫君之言差矣,我夫妻結婚四載,互相敬重,如賓如友,怎麽談到對我不起呀?有什麽事不用爲難,就說出來吧。”“賢妻原諒,解我愁腸,很是感激。你可知道我們家的事啊?”李英就把以往之事,一字不漏地詳細說出來。”賢妻,本不當跟你說出此事,自你過門之後,操持家務,生兒育女,並沒有一刻舒心的日子,做丈夫的覺得對不起你呀。”說著話李英用袖子拭淚。大嬭嬭又驚心又擔擾,驚心的是天下真有這樣忘恩負義之人,擔擾的是丈夫功夫雖好,也防不勝防,萬一遭了暗算,如何是好?想到這裏,眼望李英:“丈夫啊,我一婦道人家,見識很短,二弟雖不好,也是兩代深交,不能違背先人遺言。但是他既然與夫君決裂,轉目成仇,豈能善罷?不能不防。我有一個辦法,倒不如遠奔他鄉,隱姓埋名,躲災避禍,就這件事不了了之,不知夫君以爲何如?”李英一聽妻子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啦,忙問道:“賢妻,舉目無親,到哪裏去?”“這個不必憂慮,我的姨家遠在元謀山區銅牛鎮,老夫妻並無子女,這不是很好麽。”李英站起身來:“賢妻曉大義,識大體,能隨爲夫離鄉背井,成全李、陸兩家之交,上對得起死去的先人,下對得起未成丁的子女,真是女中之魁,請接受李英一拜。”李英跪倒磕頭,大嬭嬭趕忙扶起。

次日,僱了幾輛大車,把所有行李衣物全拴好,然後一家上車,連吳指南那裏都不辭而別。李能等李英走後,把家人都給另謀了事,每人給五十兩銀子,這樣陸忠給陸家看墳,李能也就算給李家看墳。可嘆李英爲了不忘遺訓,維護先人的名聲,只落得身無立椎之地。來到元謀銅牛鎮投奔姨父母家中,老夫妻十分好客,又是這樣的親戚,當然很懽迎。李英拿出錢來,托姨父在一個小山環的密林深處,買了十幾亩地,買了幾間房,一家人定居于此。並且囑咐姨夫不要往外聲張,閉門課子,把父親傳授的槍刀以及騰身步月的功夫,苦苦習練,武功大長。

一晃三年,正是桃紅吐絲,楊柳垂綠,冰河破凍的清明時節了,大嬭嬭跟李士鈞商量:“先人墳墓已經三年未填土啦,祖宗雖完,祭祀不可不誠啊,趁此清明時節,也應該暗暗地到父母墳前去祭掃,纔是做孝子的道理。”李英點頭:“賢妻所言,正合我意。”大嬭嬭立即收拾上供之物。李英告別妻子孩兒,直奔雲南府而來。到了東關外,先找個小飯鋪吃些東西,然後又請了幾炷香,這纔趕奔墳塋地。當年立墳之時,也就是葬埋母親的時候,所栽種的杉木桿子,三十多年來都已成一片茂密的大樹林,欣欣嚮榮,煙籠霧繞。等來到墳前一看,父母親的大墳頭兒,又堆了很多新土。又見墳前有大堆的紙灰,尚沒刮走,墳頭上壓著長錢,隨風擺動,墳前未燒盡的香根兒尚在。英雄見墳塋,念雙親,不由得大哭起來,跪在墳前越哭越痛,眼淚汪汪,抽抽答答,又來到叔父嬸母的墳前,一看墳頭兒也填得很大,燒了紙錢。李英想起當年李、陸兩家一宅兩院,親如手足,何等的快樂?曾幾何時,相繼凋謝,反目成仇!陸寅下落不明,我也背離鄉井,對不起先人,不由得又悲從哀來,跪下哭了很長時間。親自用手捧土給兩家的墳都填了填,然後取出香蠟等物,焚燒紙磕了頭。他在墳前徘徊不忍離去。猛然間樹林外腳步聲響,正是義士李能,三年不見,他鬢發皆白,已是龍鐘老態。肩頭上扛著一把鐵鍁,進了樹林看見李英就是一怔,然後回頭往樹林外觀看,臉上顯得很害怕,這纔跑過來放下鐵鍁,跪倒磕頭:“少爺,老奴給您磕頭啦。”李英搶步上前趕忙跪下:“老哥哥,您替李英盡孝,我給您磕頭。”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起來:“老哥哥,這兩家的墳地,都是您填的?”“不錯,都是我和陸忠填的。每年十月,還有清明,都來填墳上祭。少爺,你還敢來填墳?趁著無人知曉,你你你趕快逃命去吧。”李英一聽可就怔啦!”您這是什麽話?小弟不殺人不越貨,不偷資不劫取,奉公守法,逃什麽命啊?”李能臉色一變:“少爺這三年您都上哪兒去啦?”“我三年足未出戶,只是練功,什麽地方也沒去呀,怎麽啦?”“不對,大少爺你可別瞞著我呀?”“我的爲人你還不知道麽?”李能一伸手,掏出一個紙條來:“您看看!”李英接過一看,上寫:“一口鋼刀掌中擎,五湖四海任縱橫,豪傑一怒傷人命,騰身步月叫李英。”看完之後,李英臉色都變啦!渾身發抖:“這事從何而起,老哥哥你快說。”“少爺,你先別急,三年前你走後不久,老漢在家中,有人叫門,我出去一看,是雲南府班頭金眼鷹孫亮。因爲當年咱開鏢局子,孫亮他隨禮掛紅,爲此我認得他。我問他找誰?他說找你,我說他全家已經搬走。他問爲什麽搬家?我說內情我也不深知,可能爲躲災避禍。他掏出個紙條來叫我看,我說這是怎麽回事?他纔說出少爺你不顧桑梓之情,鄉里之義,竟不顧先人臉面,在雲南府做了十八條命案!殺害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婦,最後一案把知府的掌上明珠,十七歲的小姐給殺啦!留下都是你的名字。知府梁玉書立馬追風要破這案。他說可別隱瞞。我說絕不隱瞞,確實不知。孫班頭帶眼明手快的官人,在咱家前後蹲坑有半年。少爺真要是您辦的,您可對不起死去的老主人!”李英呆若木鷄,半天沒說出話來:“老哥哥,李英的爲人你應該相信,你看我長大的,豈能做此折喪祖德,促己之壽的壞事?一定有人要害我纔留下我的名字,我一定要設法拿賊辯冤!”“等一等,老奴相信大少爺。還有一件事,二少爺陸寅在你走後回家一趟,把家裏剩下的人都辭去,剩下多少銀子全弄走啦,陸忠跟我在一起過活。別的什麽事也沒有啦。你就放心去吧。”李英這纔與李能分手。他心急如焚,想自己遭此不白之冤,何日可雪?邁大步連夜回到鋼牛鎮自己家中,把這事詳細地跟大嬭嬭一提,大嬭嬭也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夫君,我是知道你的,三年足不出戶,爲妻有句話,可不知對不對?”“你說出來聽聽。”“當年陸二弟行刺未成纔離開雲南府,走後不久他又回去辦理家務,看來他是不是要殺夫君你而未成,纔在雲南府做案,留名陷害?妾身未嫁之時,不知夫君得罪過人嗎?你我夫妻在一處,我感到夫君不會得罪人的。想想過去能知現在,看看現在能知將來。一定是二弟與壞人勾結,不然他纔二十餘歲,豈能做這種傷天害理,受人唾駡對不起祖宗的壞事呢?夫君可再思再想。”李英連連點頭:“賢妻所言非謬,李英頓開茅塞,陸二弟本係湖南常德陸家堡的人氏,我想是他所爲,爲夫三十歲不曾與武林同道接觸,更談不到得罪人,與別人有什麽深仇大恨,我想去湖南查尋一下。”“夫君前去是對的,如果不把此案弄個水落石出,死難者難以報仇,沉冤者難以雪恥。不是爲妻離間你弟兄不合,實因關係到先人的名姓,夫君的清白!”“賢妻深明大義,拜托你照看孩兒啦。”李士鈞也知道三天五日回不來,打點一個包袱,單夾衣還有夜行衣備齊,把治毒藥暗器的方子也帶上,然後往身上一背,厚背雁翎刀佩好,離開家中,直奔湖南常德府而來。

心急似箭,晝夜兼程並進。非止一日,來到了常德府。東關有座破廟,李英一想住在這兒不錯,並且還省店錢。他找個飯館吃飯,一邊吃一邊問夥計:“你是本地人嗎?”夥計笑啦:“哈哈,爺臺,咱是土生土長的,祖宗三代都住在這兒。”“嗷,跟你打聽一下,有個陸家堡離咱這兒多遠兒?”夥計一聽這個樂呀:“您打聽陸家堡算打聽對啦,那兒是我姥姥家,離這兒往東南大約四十里路。那個鎮子裏姓陸的居多,旁的姓很少。我外婆家也姓陸,可有一樣,跟人家有錢兒的姓陸的就同姓不同宗啦。”李英點頭:“有錢的不也姓陸嗎?”夥計搖頭:“不行啊,說不到一堆兒去,陸家堡的大財主是姓陸的親哥倆,大爺名叫陸占魁,已死多年啦,二爺名叫陸占鰲,也不在家中。衹有大爺的獨生子,名叫陸豐號叫松坡,有個外號叫戲水江豬。人家全都精通武藝,高來高去,來無蹤去無影,您要得罪他,那可了不得!爺臺,我這話說多啦,我還得張羅別的飯座呐。”李英一想,陸曉村一定投奔陸松坡來了。他吃完飯付了賬,又找個地等到天光閃亮,李英出了破廟直奔陸家堡而來。來到之後,一看也是個大鎮子,足有上千戶人家,東西長街,南北短街,李英暗地一打聽,纔知道陸松坡去了常德府。他不在家中,風言風語說來了個遠房的弟弟。李英一想:莫不是曉村已經跟陸松坡合在一處?陸松坡在家中爲富不仁,欺壓鄰里,並不是個好人!如果陸寅跟這個人接頭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恐怕兄弟身染下流,看來雲南府的案子,他做得出來呀!李英主意拿定,回到常德府。白天他明察密訪,到晚上破廟裏換好夜行衣,長衫一圍,小包袱一背,插好了刀,從廟中出來,各處尋找。這天巧啦,李英在東關外正在查看,突然間從西北方嚮往東南方嚮來了一條黑影,他立即爬在地上,借著月色看清了,正是自己要找的陸寅陸曉村,一身夜行衣,背插鋼刀。青色絹帕纏頭,臉色灰白,連一點血色都沒有,鼻子發尖,兩肋無肉,二目無神,十分難看。李英到現在全明白了,這陸寅已是身染下流的綠林敗類!可惜二叔陸滾英雄一世,生下這不肖之子,自己有心過去把他攔住,又一想不成,他可以矢口不認,倒不如給他插根尾巴,看他干什麽去,抓住把柄,不容他不認。思索已定,等陸寅過去,李英在後面就跟上啦。現在李英的本領比陸寅強萬倍。順關東往東,出去不到三里地有個小村莊,陸寅就從北面進了村。穿過樹林,越過護村壕,靠北面有一大墻,李英一看就知道是個大戶人家。陸寅飛身上大墻,輕車熟路,飄身而入。李英也跟著上了大墻,往裏一看是個精緻的花園兒,雖不是十步一樓,五步一閣,也是水閣涼亭,回廊曲繞,百花盛開,紅紫芳菲,十分幽雅。花林深處有一座四方小院,後窻映出燈光。越走越近,內有姑娘媳婦說笑之聲。嗷,李英完全明白了,陸寅並非偷盜竊賊,確實是偷香竊玉,污辱婦女姐妹來的。李英暗暗咬牙,心裏叫著陸寅的名字,你出身名門,父親也是綠林好漢,家門無德,生下你這樣的敗類!九泉有知,能不痛恨于地下?看來你被陸松坡勾引壞啦,纔到雲南殺死十八名婦女,又借刀傷人,做下這爲人不齒的蠢事。李英下決心捉拿陸曉村,不巧在常德府遭了兇險。

第十九回 以怨報德鏢打李英~惡貫滿盈難逃法網

上回書說到李士鈞巧遇惡賊陸寅陸曉村,不由得氣從心頭起,惡嚮膽邊生。他想啊:我李士鈞乃堂堂男子,豈能對你善罷甘休?我必須一追到底,拿你等歸案,洗刷李、陸兩家的清白!即使陸二叔和你母親泉臺有靈,也不能怨我李士鈞不念舊義了。

原來陸寅跺腳離開雲南府,他無處投奔,落葉歸根,就回湖南常德府了。好在手裏有錢,長這麽大沒出過遠門兒。到了陸家堡,打聽老人們他纔明白,陸滾這支派沒有近人啦,只是跟出了五服的大財主陸占魁的兒子、戲水江豬陸豐陸松坡還近一些。陸寅一聽很高興,既有綽號,定然精通武藝。我設法接近他,叫他鼎力幫助,致李英于死地,給父親報仇。這樣他來到陸松坡的家門口,啪啪啪拍打門環。一會兒,從裏邊出來個下人,把大門開放,一看陸寅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問:“您這位少爺找誰呀?”“請問本家主人陸松坡莊主,認識不認識當年遷往雲南府居住的撓頭獅子陸滾陸老英雄?您給回一聲,我是陸滾之子名叫陸寅,前來認祖歸宗。”“嗷,您等著。”家人往裏去,時間不大就跑出來道:“您是少爺,陸老爺子是家主的伯父,家主和您是弟兄,請您快進去,這是自己的家呀。”

陸寅聽了感到很溫煖。家人帶著奔裏院客廳,挑簾櫳,陸寅進來一看,屋裏明窻淨几,在八仙桌上高椅子前邊站著一個大高個,也就在四十來歲,背厚肩寬,黑紅色的粗辮子,白煞煞地一張大臉,滿臉的橫絲肉,大賁兒頭翻鼻孔,連鬢絡腮的短鬍鬚,扇風的耳朵厚嘴脣,十分兇惡。陸寅“哇”地一聲哭道:“小弟陸寅拜見兄長,請兄長看在先人的份上照看小弟。”他跪在陸豐的面前,淚如湧泉。陸豐也半跪半蹲:“兄弟不要哭,有什麽事都不要緊,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陸來,快起來起來。”陸豐扶起陸寅,讓了座位:“兄弟,先父去世的時候,還有我的叔叔,都提過雲南府的伯父,當年落了戶,由于多年不走動,也就沒時間去雲南府伯父家中問安,不想兄弟倒來認祖歸宗。伯父伯母的身體如何?你到此定有要事,你我是弟兄,盡管說。”陸寅流著淚,就把如何幫助李躍成家立業,父親被害,母親也相繼被害身死說了,總之血口噴人,信口雌黃。陸寅最後說道:“只求哥哥能爲我父母報仇,死而無憾了。”陸豐一聽,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老兒李躍如此喪盡天良,渺視我陸家無人,此仇不是兄弟你一個人的,是咱陸家的仇!此仇必報。”陸寅趴在地下磕頭,把這個哥哥看成是得力靠山。哪知道陸松坡是個淫賊,專門殺害少婦長女,他叔父陸占鰲也不回家,可惜陸寅這個清清白白的武林後代,從此江河日下了。在家裏住了三天,兩個人收拾東西物件,又給陸寅夜行衣百寶囊,就直奔雲南府而來了。

二人來到雲南府,在北關住店,吃完晚飯,耗到二鼓,兩個人換好夜行衣,背好單刀。陸豐打手式,陸寅把後窻戶支好,兩個人墊步擰腰,躥出屋外,然後飛身上房,手搭涼棚,四下觀看,銀河耿耿,夜風陣陣。陸寅在前,陸豐在後,讅縱跳躍,滾背爬坡,直到護城河邊,燕子三抄水,二人躍過護城河。掏出飛抓鎖鏈,搭到城垛之上,兩個人倒繩而上。收好飛抓,從城上往下看,萬家燈火已寂,長街上有三三兩兩的巡更走夜的人。下城墻,上民房,直奔東門裏,來到李英家的東墻外,二人進院,一片死氣沉沉,李英家裏空無一人。陸寅咬牙:“哥哥,難道他藏起來不成?”陸豐一擺手:“先回店再說。”二人照原路回到店中,從後窻跳進去,把窻戶關好。低聲商量:“哥哥,是不是李英聞風逃跑啦?”陸豐點頭:“很有可能,即使不是聞風,他也想到你必回常德府,我陸家藏龍臥虎,有的是武林高手,能不報這血海深仇?我們必須打聽出李英的下落,也好跟蹤尋跡,誼殺李英滿門。”陸寅也著急,忽然間想起來:“哥哥,我的家人陸忠和李英的家人李能,多年相處很不錯,李英到什麽地方,陸忠一定知道。”陸豐點頭:“這倒是條線索。賢弟,你家中到底還有多少錢財?”陸寅搖頭:“詳情我不知道,大約數萬兩。”“好吧!明天晚上咱去一趟。”陸寅答應。到第二天晚上二鼓,兩人換好夜行衣進城,直奔陸寅的家,越墻而過。陸忠還沒有休息,屋裏點著燈,陸寅一敲窻戶:“陸忠開門吧。”陸忠出來一看,是陸寅,忙說:“喲,小少爺,奴才給您磕頭,這些日子您上哪兒啦?”“你起來,到屋裏說去。”三個人進了屋,陸寅一指陸豐道:“這是我哥哥,我已經到湖南認祖歸宗啦。”陸忠立刻給陸豐行禮。陸寅好像是漫不經心的樣兒:“陸忠,東院裏怎麽樣啊?”“嗨!您別提啦,大爺大嬭嬭帶著兒女,離開雲南府啦。”“到什麽地方去啦?”“老奴不知道,李能也不知道,說是躲災避禍纔走的。”陸寅看了陸豐一眼:“嗷,陸忠,我也回湖南啦,這個家就交給你掌管啦。把所有的傭人多給幾個錢,全部辭掉,家裏還有多少錢哪?”陸忠把賬目拿出來:“您自己看吧。”陸寅一看,都在乾德銀號存著呐,四萬多兩銀子。”陸忠,你明天到銀號去結賬,留下兩千銀子,做爲你養老和每年填墳燒紙的用度。餘下我鏢行交傭錢,給我送到湖南常德府城東南陸家堡,陸松坡收即可。你還有什麽事嗎?”“沒有啦,老奴照辦就是。”陸寅、陸豐出來回店,等了十天。陸寅說:“哥哥,看來李英是絕啦,這雲南府也沒什麽留戀的。算他李英命大,咱們明天回家吧。”陸松坡一搖頭:“豈能便宜了李英?此仇必報。”“可找不到他呀?”陸豐一陣冷笑:“找不到他,咱還可以借刀殺人,叫官府拿他治罪!”陸豐說出在雲南府採花做案,殺害少婦長女,留下李英名字。

從此,他們在雲南看到有姿色的女子,晚上就去污辱婦女,之後,用刀殺死,留下李英的名字。最後把四品知府梁玉書的掌上明珠也給殺了,做了十八案。神不知鬼不覺逍遙法外,回到常德府。陸寅的銀子也到啦,叫哥哥給存起來。陸豐跟他商量:“我想給你蓋房,可家裏的房子很多,何必再蓋呢?你就跟我住在一處吧。”陸寅搖頭:“哥哥,我暫時不想跟您住在一處,恐怕李英猜到小弟,他會來到常德府尋找于我,那時給您添很多麻煩。”陸豐一想也對:“依賢弟之見呢?”“小弟到常德府找店住下,隨時可以來家,您也可以去店中找我呀。”陸豐答應。

陸寅在北關的三合店,包了三間房。每天出去尋找俊美的女子,夜晚之間前去胡爲。陸豐給他圓了一個號,叫展翅彌猴。三年來的光景,他做盡了壞事。這天他來到東關,從東往西來,信步閒遊。正往前走,突然間發現一位千嬌百媚的大姑娘,坐在敞蓬車裏。陸寅呆若木鷄,兩眼發直,真是五百年風流孽冤,這般可喜娘兒罕見!他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他立刻在車後遠遠地跟著人家,進西街口往東,路北大門,車子停住。跟著的婆子下來,大門開放,從裏邊出來幾個女人,有婆子拿過接腳凳,放在車轅兒裏首,扶著姑娘進了大門。陸寅遠遠地盯了半天,順著西墻往北,直轉到北墻,做好了粉跡兒,纔回到三合店。直耗到晚上,他換好衣服,背插鋼刀從店裏出來,走東北城角,飛身上墻。這晚還有月色,正好行事。陸寅分花拂柳,來到這後窻戶,輕身提氣,單肘一跨窻臺兒,用右手的指蓋兒,捅了個小口兒,瞟一眼剛要往裏看,覺得一陣寒風,啪地一下,有人拍了他肩頭一掌。陸寅顧不得往裏看,膝蓋一碰出墻,飄身下來,見是李英李士鈞,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李英怕他喊出來,如果一嚷,對人家婦女的閏名有玷,但衝陸寅一招手,轉身形順後院往北跑下來。陸寅一咬牙:好李英,前仇尚且未報,你又破壞小太爺的好事,新仇舊恨,豈能容你!想到這兒,一伏腰就追了下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常德府東北城角外,一片大樹林的邊兒上。李英把身形站穩,陸寅一伸手探背膀,嗆啷啷把刀亮將出來,用手點指:“姓李的!狹路相逢,今日要報父仇,你的死期已至!”李英一笑:“哈哈哈,兄弟,三年來你採花作案,身犯王法,只圖一時之樂,而遺萬世之醜。你活膩啦?”陸寅一陣狂笑:“嘿嘿嘿,小太爺喜懽這個樂兒,與你何干?你管不著!”李英把臉一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要知道人之姐妹,己之姐妹。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你小小年紀,身染下流,歸入賊匪敗類,我都替你害羞!雲南府乃是你先人墳墓之地,衣袍都埋在當地!桑梓鄉里之情全然不顧,你已經是衣冠禽獸啦!”李英心裏還想著:陸寅不敢承擔雲南府的命案,得用現在的事情引到雲南去,看他說什麽?沒想到陸曉村把羞恥仁義全然不顧:“哼!雲南府十八條命案,正是小太爺所爲,就爲讓雲南府的人知道知道俺陸寅的厲害!”陸寅,你既然讓雲南府的人知道你的厲害,爲什麽留下我李英的名字?”

這一句話問得陸寅張口結舌:“啊,啊,爲的要你李英一命!”李英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笑什麽,你?”“陸寅哪陸寅,你枉爲鬚眉!你既然認爲應該殺我李英,就該拍門找我呀,爲什麽要殺害手無寸鐵的無辜姐妹?再說,你殺我李英用什麽辦法都行,爲什麽用這種低級下流的辦法?你做別的案,我可以替你去死。你做這種案要我李英替死也成,咱倆人手拉手到雲南府大堂,只要你當堂承認,我可以引頸受戳,你看如何?”陸寅一瞪眼:“呸!你胡說,沒有那麽混蛋的官兒,我招供,你受刑,天底下有這個理嗎?”“陸寅,你出身清白,焉能做出這種歹事?殺人爲報仇,難道採花也爲報仇嗎?”“胡說,小太爺今日就要宰你。”說著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砍。李士鈞往左邁步,跟右腿,微一低頭,刀就砍空啦。陸寅右手一擋,反背倒劈,刀又回來啦!李英弓右步,蹦左腿,縮身藏頭躲,第二刀又空啦。陸寅跟著上左步踏中空,“進步撩陰刀”,奔李英的襠內。李英一個“虎坐坡”,退出去有五尺,陸寅攏刀往這兒一站:“李英,你因何三招不還手!”李英長嘆一口氣:“陸寅,我連讓三招,你可知取其何意嗎?”“嘿,你是懼怕小太爺,不敢還手?”“天下武林我都怕,可就是不怕你。因爲我從小到大,沒有做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我讓你頭一招,因爲你我先人八拜結交,闖蕩江湖幾十年,同生死共患難,先人屍骨未寒,你我變目成仇,爲此追念先人之義,讓你頭一招。”“第二招呢?”“第二招,你我孩童廝守,一塊兒光著屁股長起來的。你從小叫我哥哥,不想你流于賊寇,是我做哥哥的對不起你,讓你第二招。”“第三招呢?”“第三招,我李英在先人面前有約在先,寧許你不仁,不準李英不義。沒想到出自我李英身上,不能恪守此言,對不起先人。而你殺人越貨,損陰喪德,我也覆水難收,當與你變目成仇,從心裏對不起你呀,我讓你第三招。”李英侃侃而談,十分動人。可這忘恩負義的陸寅,已然毫無人性。他往前一上步:“滿口胡言,我要你的命!”“迎風劈柳”,奔李英的頭頂就劈。李英嘆了一口氣,萬般無奈,把心一橫,探背膀按崩簧,嗆啷啷鋼刀出鞘,左手搭右腕,刀走外剪腕,刀刃衝上。陸寅一撤刀,李英刀隨身轉,閃左手,右手刀刷的一下,攔腰就砍。陸寅就是一怔:李英的刀法跟自己的不一樣,其快如風。陸寅腳跟蹬地,“金魚穿波”,往後一縱。李英隨著一刀“拿雲趕月”,奔陸寅的肚腹扎來。兩個人雙刀並舉,打在一處。動手不過十個回合,陸寅刀走掃堂,李英雙足點地,飛身起來躲刀,右手刀順風扯開,一掃陸寅的脖子,陸寅縮頸藏頭一躲。李英的招數太快啦,退左步,閃左手,招走“拔草尋蛇”,陸寅想躲來不及啦,衹有閉目等死。李英右手往回一撤刀,左腳扎根,右腿用力嘭地一聲,把陸寅踹出一溜滾去,陸寅撒手扔刀倒在地下。李英一個箭步上去,想把他拿住。李英剛一落地,從旁邊黑暗處,“唰——”一點寒星裏飛出一支毒藥鏢來。“嘭!”正打在李英的腿上。李英知道不好,撒手扔刀,一翻身正好樹林邊有棵樹,李英踉踉蹌蹌,雙手扶樹,渾身顫抖。他明白自己是大難臨頭,身中毒鏢。擡頭一看,從草叢中躥出一個人來,正是淫賊陸豐陸松坡。他今天晚上想到三合店看陸寅,沒想到來到三合店撲空啦。就順北關往東來,穿過樹林,他立刻趴伏在草叢中,借月光攏目神仔細觀瞧,正是自己的兄弟追趕一位夜行人,離自己不遠都站住了。兩個人一談話,纔知是李英。二人動手,他暗暗吃驚,李英好俊的功夫,不用說陸寅,就是自己協力相助都不成。他暗暗從鏢囊之中拿出一支毒鏢來,扣在掌心。果然陸寅被踹倒在地下,等李英起來,快落地的時候,抖手一鏢,這叫: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正打在李英的腿上。李英知道自己大難來臨,萬無生理。陸豐趕快過來:“兄弟,你受驚了。”攙起陸寅,他伸手撿起刀來,蹦過去照定李英胸前就扎:“姓李的,你也有今天!”李英明白,他要致我于死地,那可就太好啦,免得自己受罪啦!李英知道要等毒發身死,可比挨一刀而死,難受萬萬倍!李英這時候已然坐在樹旁,身靠著大樹,一陣慘笑:“兄弟來吧,給哥哥我一個痛快吧。”陸寅的刀都快扎上啦,陸豐高聲喊:“別殺他。”陸寅把刀停住:“哥哥,宰了他!”“你好糊塗!”“怎麽?”“不殺他,讓他自己慢慢地死!”陸寅一搖頭:“不,我跟他仇深似海,怎能不手刃親仇呢?”“嘿,他願意你給他一刀呐!告訴你,叫他自己死等于萬剮淩遲!”“不行啊,萬一他治好了呢?他可自己會治。”陸豐大笑:“會治,他哪找藥方去?來到常德他舉目無親,萍水相逢,誰敢留他?”陸寅一聽也對:“好吧,你呀多活會兒吧!”陸寅把刀收拾起,兩個人走啦。

李英當時昏死過去,沒想到吉人天助,巧遇白潔纔救了李英。這件事情,連墳後頭的王爺、海川聽了,都很贊嘆。正要出面說合,又聽老仙長口誦佛號道:“無量佛,孫亮你聽明白沒有?”孫亮點頭道:“仙長爺,在下聽明白啦。”“看來白潔是掛誤官司,李英也是被屈含冤呐。”孫亮答應:“老仙長說得對,可不這樣辦,我哪裏去找陸寅、陸豐去呀?”“山人也知道你很著急,我給你們了結這件事行吧?”“你老人家怎麽了結呢?”“孫亮,你必須帶李英、白潔回到常德府,當堂說明,洗刷白潔是好人,使其居家團圓,以慰母之心。李英雖然冤屈,但他本爲當事人,不能推卸責任,要幫你拿賊,以完此案。如果你們願意,山人指給你們一個地方,到了那裏,二寇準在,垂手可得。如果你們不樂意,山人立即走去,不管你們的是是非非!”孫亮立刻跪下道:“仙長之命,在下遵從就是。但不知李士鈞肯幫助我嗎?”李英接過去說:“幫你也是幫我自己,你先把我兄弟的脖鏈兒給摘下來!”孫亮馬上拿鑰匙開開鎖,摘下脖鏈,然後掖在身上,貓腰問“仙長您告訴我吧。”白潔如釋重負,也過來給兄長磕頭。又問:“哥哥,您怎麽回來了?見到娘了麽?”李英把經過一說,白潔落下了淚。哥倆問仙長道:“你說陸寅弟兄現在何處?”“你們順著大路往西南走,不足三里地,有座廟叫菩提寺。這兩個賊人就在頭層殿內,快快去吧。”這三個人也想著急于拿賊,一句話沒說,撒腿就跑,出松林往西南飛奔而去。仙長一陣大笑,也轉身出樹林去了。剛要上驢,猛然間身後有人說話:“仙長,請留貴步,在下有話講。”

墳後有人,其實仙長知道。老仙長口誦佛號:“無量佛。”回過身後,細看這位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的穿戴打扮。墳後邊的貝勒爺跟海川看著這位仙長把李英他們三個人的事給化解了,並且指給他們賊人現在的去處。王爺跟海川說:“你看,白潔可以原諒,他年幼無知,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學問,練達人情即文章。可孫亮、李英都是懂禮的人,怎麽連個謝謝都不說就走了?這位仙長也不挑他們的禮!海川,我看這位仙長一定是位風塵俠隱,武林的前輩,剛纔他用拂塵就把孫亮的槍給奪走,真了不起。你快出去,問問仙長貴山貴觀貴法號,咱們爺倆有幸多交一位高人。”海川答應著,飛身出來,高聲喊道:“請仙長留步!”

原來這位道爺是海川的親師伯,姓莊雙名道勤,人稱太虛上人。莊老劍客爺是四大名劍張鴻鈞三爺的大弟子,童林的師父尚道爺、何道爺是二弟子三弟子,北俠秋田的師父行四,這是臥虎山嫡派。莊老劍客的人性就是袒護徒弟。他現在有三個弟子,八卦山九宮連環堡的混元俠逍遙叟李昆李太極,就是他的二弟子。李昆在八卦山朝天峰,給師父修了一座大廟朝陽觀,莊劍客爺多年來隱居于此。尚道爺收了童林,當然要到朝陽觀給師哥送信。韓寶、吳志廣盜國寶的事情,李太極不敢隱瞞,當然也要稟報恩師。莊道爺本應該責備李昆,可他這人護短,並不說李昆不好。童林下雲南奔八卦山來啦,老劍客爺有些害怕:哎呀,如果童林來到廟中,抓住我要國寶,這一來可麻煩了!干脆,我躲開你們,你們誰有能爲誰施展!我去江西信州,找恩師去盤桓些日子,眼不見心不煩。這樣兒把小驢備好,帶些銀兩,落葉秋風掃寶刀往驢背上一搭,饑餐渴飲,順大道下來了。今天正往前走,下起了小雨。老仙長一催座下小驢,往東北方嚮翻蹄亮掌而來,莊劍客爺擡頭看,見路北有座小破廟,仙長爺下了小驢,一看這廟山門全沒啦,上寫著敕建菩提寺。他拉驢進了小門,東西廟墻,坍塌倒壞,破爛不堪。院裏雜草叢生,滿院子碎塼斷瓦,迎面的破大殿,隔扇門也都壞啦。劍客爺繞到二層殿,北殿的破殿頂兒還有,成了敞棚啦!老仙長把嚼環摘下,讓驢在破棚下面歇一會兒,寶劍摘下來自己佩上,順頭層殿後邊的門兒進來了。迎面是護法韋馱神,手上捧的金剛杵都沒有啦!轉到前面,破供桌還有,神像缺胳膊少腿,配饗更看不出來了。老道爺把供桌的布桌圍子解下來,把桌子上的塵土擦淨,然後往上邊一坐。外面的小雨,刷刷刷下個不停。正在這個時候,從外邊進來兩個人:“哥哥,咱到廟裏去避避雨吧。”說著可就奔北殿來啦。老劍客爺一提氣輕輕地落在這破神像的後面,蹬著韋馱神的肩膀,扶著神像的後背往前觀看。仙長爺不認識他倆,這正是陸豐、陸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