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把道袍贖回來,交母親收好。秋田練武也更刻苦,到了最後,師兄弟只剩下秋田一個人了。老仙長又跟秋田提到上次的道袍穿著非常合適,問:「秋田,道袍贖回來了嗎?」
「弟子早就贖回來啦。」「啊,還能借嗎?」「能。」屍那明天再跟人家借一次吧。」「是的。」第二天就給老師拿來了。谷道爺穿著走了一天,晚上回來把道袍交給秋田:「我也忘了問你了,這道袍怎借得這麽省事?」秋田笑了,道:「師父,我一家人不認識出家的道長,怎麽去借?」把事情原委一說,又稟道:「是我孝敬您的。」「那樣你們的生活更困難了!」「弟子一家人多年就過的苦日子,不算什麽。」「唉,你一家都是忠厚人哪,你到裏屋來。」爺倆進了屋,谷道爺把小包袱打開,拿出兩封細絲紋銀說道:「這是一百兩,你拿回去交給你父母做生意。」「師父,弟子還沒孝敬您,怎麽能花您的錢呢?就是弟子拿回去,也要受父母的申斥,還得給您送回來。」「不,回去對你父母講了,這銀子是叫你父母再僱個力壯的人幫助做買賣,並且告訴你父母,從明天起,你就不能回家了,爲師要以絕藝相傳,助你成名天下。去吧。」秋田高興道:「弟子叩謝恩師的栽培,弟子這就回家稟明父母。」說完,趴地下行禮,拿銀子回了家,交給母親,把事情說明,一家人都很懽喜。
次日,秋田拿著簡單的行李來到廟中,見師父問候。在教師旁邊一站,谷道爺打開包袱拿出三本書來:「秋田,你看看這三本書。」說著,給了秋佩雨一本。秋田一看是古版老書,上邊寫著《混元一氣法》,他翻篇兒一瞧,都是老年人的畫像,什麽姿式的都有,有坐、有立、有躺、有臥、有歪、有斜、有仰、有俯、有劈腿、有豎臂,他一點兒也看不懂。「無量佛,你練武到一定程度了,應該明白,人的四肢八節爲外丹,五髒六腑爲內丹。俗語云:外健不如內健,內練一口氣,外操筋骨皮。要想熬煉筋骨,必先練氣,以後天之功力,補先天之不足,纔能體健身輕。古人練武不爲的是傷他人,也不爲防備他人傷己,實爲練體,益壽延年,這混元一氣法,乃武術之源,物有本末,事有終始,這就是先立本而後求末,纔是不老之法,益壽之力氣,實爲上乘功夫!你看這第二本。」秋田接過第二本,一看是《易筋經拆解》。第一個目錄是無極圖;第二是有極,第三是太極,第四是五首,第五是解說前邊的圖象,第六是三元圖,第七是十三單操法,第八是白錘圖法,再往下畫的全是圖,都是拳腳的姿式。秋茫然不解:「師父,弟子對這十三單操法、白錘法,這雙法的運用,點兒也不明白,望恩師賜教?」谷老仙長微然一笑:「徒兒,你現在當然看不明白。將來把武藝練到火候,自然融匯貫通。這書總的是拐解易筋經的。武術是我中華國寶,當初就以它來保衛國土和家鄉。因爲遠古之人穴居而野處,茹毛而飲血,既要防範猛禽野獸侵襲,還要防範敵人的掠奪。除去兩種,還要與洪水風沙自然搏鬭,必須具備捕食競爭的本領。軒轅皇帝指猴子而留技藝,遠取之于物,近取之于身,動轉挪移之物,皆通靈性,皆有防身保命捕食的本能,如貓躥狗閃,兔滾鷹翻等本事,把這些長處練到人的身上,就是技擊之術。從軒轅一直傳到鬼谷子王祥,再傳到孫臏老先生,幾十代又傳到大明朝洪武二十年,有位洞玄真人張三豐,還有他族弟張景悅,在武當山精研練藝,纔留下混元一氣法,但必須切磋易筋經,由于這門功夫非常繁雜,因而删繁就簡,按五行三才來說,內含八封九官。五才就是這第四目錄的五首,三才爲天地人,號爲三元。一元一百八十招,共計五百四十招,內含八卦。這十三單操法,即十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再加日月,爲十二,當中一點爲十三式。地下有十二個字的跑字工,暗中含著十二支。外元三元十八個字架,地下有十八趟摔子,就是地躺拳。這就是上盤、中盤、下盤。所謂三盤武功,又叫三盤法。你再看自錘圖說,就是太極圖上的兩個眼,俗說陰陽眼。如果解透練精了,真是四海無敵。當你練到這一步,爲師再給你詳細講說。你看這第三本是《靈略圖》。」秋田一看:「喝!」這一本畫的都是龍、虎、蛇、駱駝、猴、馬、熊、鷹,不是飛禽,就是走獸的圖像。各種姿式不一,可謂所有靈動之物都有。「秋田你看,剛纔爲師提到軒轅皇帝,察天地的氣候,仿萬物的靈動,唯猿猴最靈,它有三躲六閃的本能,因此借猿猴之能悟出擊技之術,運用後天之法。再用黃帝內經補先天之不足,後輩叫它《洗髓經》在僧門爲吐納之術。軒轅皇帝集萬物的靈動所長,練到人身上,可防身健體。如有四時不正之氣,也難侵人人體。後代肝膽照人的英雄之士,憑借功夫行俠尚義,纔有秦廷匕現,博浪推發,暴虎馮河之事,屢見不鮮。你能把此法學成,苦心鍛煉,藝業有成,遵守俠道的準繩,爲師門增光,使我衣缽傳人,也是爲師的心願哪!當然,沒有苦功,難通達道,你要珍惜時光,好自爲之。」秋田眼含痛淚跪在地下:「弟子何德,得遇恩師,敢不如命嗎?」從這時起,秋田開始練功了,萬丈高樓從地起,樹從根處水從源。重新站架子,武術的架子是根基,根不深蒂不固,豈能長久呢?老仙長叫秋田站直,雙手下垂,閉口屯舌,舌頂上額,取自然之義,不許用力,這就是書上的無極。無極生有極,有極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武術從太極化出,所以這第一個架子,又叫祖架。拳經有云:提頂用襠心中念,兩膀輕鬆身自然。萬萬不能用一點力,忘掉自己,似有如無,功夫到了火候,連自己都感到消失了,如在雲霧之中,虛無縹緲。又教揉掌,疏散他身上的笨濁之力。然後混身過操,取其靜止,教他打坐的功夫。爺倆個不論寒冬酷暑,二、五更的真功不斷,眨眼就是三年。秋田內外兩家之功日新月異,突飛猛進。三十六大架,化成七十二小架,這就是單式。一邊苦練,一邊把揉掌、撕掌、揣掌、掖掌、擠掌、暗掌、劈掌、托掌、撩掌、換掌、摔掌,隨著往裏加進去。各種腿法:曲腿、踹腿、蹦腿、跨腿、劈腿、撥腿、截腿、蹲腿、單磨盤、雙磨盤,還有烏龍攪柱、十二陰截腿,也都揉合到技藝中了。跟著到廟外練習跑步輕功,所謂陸地飛行術,共有十二個架子,猶如戲劇舞臺上蹲著走的矮子功。雙手左右下沉,膝蓋衝自己前胸,腿往前伸,悠起來走。當右腳著地時,左腿文從後面悠過採。往返循環跑,每一步將近一丈遠,差點兒的也有七八尺,跑起來像一條線兒一樣,要不怎麽叫千里腳程呢?仙長給秋田拆招解招,教他如何後發制人,如何發力,這些用的都是五髒之力。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從前的不算,爺倆朝夕相處十八年。這其間父母雙雙去世了,佩雨孑然一身。這天,老仙長把秋田叫過來:「徒兒,你的功夫很不錯了,挾此技擊之藝,與天下英雄爭一時之短長,倒也不落人後,咱爺倆該分手啦。」秋田一聽可就怔啦:「師父,您這是什麽話?」「無量佛,秋田呐,消長盈虛,天地至理,離合聚散,人之常情,沒有百年相聚的事啊!」秋田熱淚直流,跪在地下:「弟子不願與恩師離開,您就給弟子挽髮,弟子願人三清教下。」老仙長搖頭:「不到時候,你先到江湖闖蕩闖蕩去吧,我把門戶告訴你,你師祖是江西龍虎山玄天觀主,清朝四大名劍的三爺,太極八卦庶士張鴻鈞,爲師弟兄四個,我排行在末。大師伯莊道勤,二師伯尚道明,三師伯何道源。」谷道爺給秋田說得很詳細,並把門戶之中的五戒說出,不可犯戒,秋田一一答應。老仙長又道:「秋田,你的劍法是我們門戶中的絕藝,今後要守身如玉,我再送給你個物件。」說著,把寶劍拿過來,托劍鞘,按碰簧,嗆啷啷一道寒光刺入二目,一汪秋水相仿。老仙長道:「此是轆轤寶劍,當年秦王用此劍斬過荊軻。此劍乃五金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冶煉鍛造而成。斬金斷玉,削鋼剁鐵,唯遇錘棍之物要注意,好在你藝已學成,要善視此寶。你師祖珍藏兩口寶劍,一口贈與你大師伯莊道勤。你師祖要將此劍送給你二師伯尚道明,爲師與你二師伯孩童練藝,就在一起,感情最好,我私下裏求你二伯父央告師祖把此劍贈給爲師,你二伯父慨然應允,因此纔落在爲師手中。此劍雖在我身上多年,我並未傷一個生靈。今將此劍給你,望你好自爲之。」「弟子怎敢奪恩師所愛,弟子不要。」「寶劍雖好,終是殺人之利器,出家人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帶劍何用?爲師心意已定,你不必推辭。」秋田這纔把劍收起,問:「師父什麽時候走哇?」「明日早晨,你今晚收拾一下,明晨送行即可。」秋田給師父行完禮就回家了。自從二老雙雙辭世,就搬在家裏居住。稍微休息一下,起來收拾,天光閃亮,來到廟中,谷道爺已經飄然遠揚。秋佩田衹有往空一拜。
把家裏安置好,秋田這纔在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一來是武藝超羣,二來是爲人忠厚,結交不少綠林豪俠。在蘇北銅山松棚會上,獻藝簪花,當衆賀號,人稱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客。有一年去雲南昆明縣的八卦山,纔知師弟身爲四莊主,因此結交了李昆等人,來往頻繁。秋田跟李昆的交情很深,又是師兄羊兒,相反跟法禪顯得不很近。回到秋林寨,就有藍家寨的藍田寶、藍田玉、藍田璧弟兄三人,頭頂門生帖前來拜師,北俠收留了他們,又收了不少的弟子,潘龍也在內。藍氏弟兄是本地的大財主,拿出錢來給師父起蓋房屋,置辦田產,儼然大戶。潘龍要開鏢局,親自到北俠府上來報告。這時秋老俠已經八十多歲,閱歷豐富,不叫他干。潘龍一看師父不願管,纔去八卦山拜見師叔法禪。法禪道:「別管你師父,他膽小怕事。你干去吧,有什麽事找我來。」杭州擂起來了,潘龍寫了封親筆信,叫兒子潘震把信送往秋林寨。潘震面見秋田秋老俠,跪倒磕頭:「祖父在上,孫兒叩見。」「起來,孩兒,千里迢迢怎麽來到塞外呀?」潘震把信拿出來,道:「孫兒奉爹爹之命,有信面呈師祖。」老俠把信接過來一看,問:「孩兒,這是怎麽回事?」潘震不敢隱瞞,說出真情。老俠一聽,蠶眉直立,虎目含嗔,道:「你父實爲大膽,當初開鏢局,老夫不許,他一定要開,到現在爲爭漁業,打傷人命,老夫豈是那助紂爲虐之人,爲虎作倀之輩?把小冤家給我攆了出去!」底下人把潘震給帶出去,潘震狼狼狽狽回到杭州,細說一遍,潘龍嚇壞了,他萬般無奈,又親自來見師父。老俠嚴厲責備:「我偌大年紀,不能因爲你得罪侯振遠。我也相信,侯振遠也不能因爲黃燦得罪老夫!再說我們倆又怎能受你們的指使,快回去息和此事!」徒弟來了,雖然沒攆,但也絕對不管!潘龍回去發愁。白亮進來道:「您別發愁,秋老爺子請不動,還有和尚老爺子嘛!您寫信我去雲南。」這纔把法禪請來。童海川探掌打法禪,潘龍叫潘震多帶人把和尚送往八卦山。他又馬不停蹄備路費來到秋林寨老俠的家中,進門就跪下哭道:「師父,侯老俠不但親自前來鎮擂,而且邀請一位要在武林中自興門戶的童林,把我師叔險些一掌擊死!」秋老俠一聽,心裏不痛快啦,我秋田決不給弟子撐腰,你侯振遠又爲什麽給弟子撐腰?當然我知道這件事起因完全是潘龍不對,你到了杭州也應該以長輩的身份,給說和一下,怎麽你還邀人打法禪示威?你是打法禪哪,還是打我秋田?我和師弟沒什麽感情,可這童林爲什麽這樣狠毒呐!法禪也七十多歲的人啦,爲什麽打這麽重啊!唉,禍到臨頭需放膽,隱忍避讓,叫人看我秋田軟弱可欺。老俠是這麽想的,可不這麽說。只道:「潘龍,你是想讓我去麽?」「弟子想請師父去。」「看來這就是你對我的孝順?」潘龍知道師父惱了,趕忙跪下道:「只求師父別生氣。」「起來吧。」
秋田把家安置好,帶著大小五個弟子,還有潘龍來到杭州。
到了鏢局,當然是遠接近迎,各路英雄相陪。老俠告訴潘龍:「你要叫爲師登臺打擂,爲師年紀已高,我衹能出頭給你們兩造和解。」寫好了信叫白亮送去。白亮回來說,侯老俠不在,過幾天再去送信,纔知道侯老俠太湖要鏢去了。直到回來,纔送去第三封信。白亮回來說侯老俠身體不爽。秋老俠一琢磨:這裏有事吧?侯振遠你來跟我姓秋的見個面,也小不了你呀!秋老俠派白亮去打聽,白亮回來報告,侯二俠去常州請苗澤,張子美去揚州請南俠。秋田一聽,再沉得住氣也有些兒火了:「侯廷啊侯廷,想不到你年逾八旬如此辦事!你用天罡刀來對我天罡劍,南崑崙來對北崑崙,不但要勝我,而且還氣我。好吧,我接著吧!」後來又一想,我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萬一請司馬空給說合呢?沒想到司馬南俠跑到擂臺底下說合來啦,纔發生今天之事。到現在叫海川一擠,把老俠心裏話給擠上來了,連從小到老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我不袒護潘龍,他侯廷也別袒護黃燦!」
海川聽完,站在擂臺上發怔:「老人家您的老師是知機子谷老前輩?」「不錯,童師傅認識家師?」「您知道谷老仙長的二師兄、三師兄是誰嗎?」「我二師伯談笑清居無極子尚道明,三師伯愛蓮居士太乙劍客何道源。」「喲,您提的這二位仙長,是我童林的授業恩師,谷道長是我的親師叔哇。」秋老俠一聽:「啊!你是我的師弟呀,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啦!師弟,是愚兄的不對了。」秋佩雨好度量啊!海川一聽,心想:我該認這個哥哥。可他年紀太大,我年紀太小哇?有些不敢。現在一看北俠,笑容可掬,風綵可親,雙手抱拳,顯著內疚于心似的,抛雙鉞于擂臺之上:「哥哥,小弟童林參拜兄長。」說著話,行大禮。北俠伸手相攔,南俠過來給北俠行禮:「您是哥哥,小弟稽首。」北俠馬上把南俠抱住:「大弟,這顯得愚兄不通情理啦!」「不對,俗語說:好漢子怕調個兒,文言講故事欲反諸己!哥哥您沒有錯,小弟錯啦!」北俠搖頭:「不,不,愚兄不對。」海川攔住:「全沒錯!有道是不打不相識,老哥哥不出氣,您就打兄弟我吧。」「豈有此理呐!」海川拱手:「秋老哥,對小弟的事您還有不痛快的地方嗎?」「我與賢弟一天雲霧散,結識賢弟就是愚兄最大的痛快!」「那您跟我哥哥侯振遠呐?」秋老俠聞聽此言,「唰」地一下,臉上的顏色更變,蠶眉微皺,虎目睜圓:「兩位兄弟莫笑愚兄心地狹窄,腹不能容物,我與侯振遠,不同天地,不共日月,江湖路上,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勢不兩立!」風雲突變,正是:酒逢知己干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上回書正說到:南北崑崙會,雙鉞分雙劍,在擂臺之上與秋老俠見面,師兄弟巧相逢。可秋老俠一定要和侯振遠一死相拚,海川、南俠、老哥倆一聽可急壞了。海川忙問:「老哥哥您這是爲什麽?」秋老俠哼了一聲:「老夫絕不袒護潘龍,他也不能袒護黃燦,爲什麽他來此鎮擂?又爲什麽聘請司馬大弟?」海川一聽笑了:「哈哈,老哥哥,您錯怪他啦。」海川就把保王爺下山東請雙俠出山相助,蒙侯老兄長慨然應允,明下杭州鎮擂,暗地查訪二小的事全說了,海川最後說道:「我實不是爲了鎮擂,小弟與八封山已有兩掌之仇,打法禪是小弟之事,與擂臺無關。請道兄原爲與您講和,不是來對壘交鋒的,可惜老道哥跑到擂臺下說和來了。」南俠一聽,敢情我說合不是地方!剛想解釋,鎮東俠已然飛身上擂臺,「撲嗵」跪在秋老俠面前:「秋兄,千錯萬錯是小弟一人之過,只請兄長原諒。」常言道,人受一句話,佛受一炷香,堂堂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也是八十多歲鬍子都白了的老俠客,千人瞧萬人看,趴在地給您磕頭,殺人不過頭點地!北俠是位忠厚長者,趕忙曲膝一跪,雙手一抱:「賢弟,請原諒愚兄年邁張狂吧!」司馬南俠、海川分頭把哥倆攙扶起來。侯振遠抱拳當胸道:「秋老哥哥,事情原委,以後細稟。您先帶朋友回鏢局。小弟帶黃燦一定給您請罪。」北俠一擺手:「賢弟說得不對,此事皆由潘龍所起,罪在潘龍身上。賢弟海川俠陪司馬道爺回鏢局,愚兄帶潘龍前去賠禮。」北俠命令潘龍宣佈擂臺完畢,叫拆棚付款,然後回鏢局。秋老俠叫潘龍把上身衣服脫掉,然後命其跪在自己面前,老俠用手點指:「潘龍,你和黃燦之交,竟然見利忘義,挑起爭端,以至殺人流血,爲師要親自責罰。」秋老俠用荊條打了他四十脊杖,打得鮮血直流。又叫夥計捧著衣服,用絨繩把荊條背在潘龍身上,秋老俠恭請天下英雄一百多位陪同,直奔金龍鏢局而來
侯老俠他們回到看臺,稟明王爺,大家都很高興,陪著王爺上馬回鏢局。一路上海川細細地先稟王爺知道,王爺心裏太高興啦。來到客廳,侯老俠跟王爺商量:「爺駕,草民要打黃燦去請罪。」王爺直搖頭:「侯老俠,本爵要爲黃燦說句公道話,此事黃燦無罪,將來見秋老俠,本爵要說清此事,爲好息事寧人,也不能濫責無辜,老俠客不要性急。」大家也認爲是對的。這時候下人跟進來:「稟侯俠客爺,飛龍鏢局秋老俠帶所有賓朋押潘鏢主負荊請罪。」除了王爺以外,衆人唿唿啦啦全起來了,隨侯老俠來到門外恭候。秋老俠道:「振遠賢弟,潘龍有違師訓,釀此大禍,愚兄重責,押來見賢弟。請賢弟消氣,你隨便責罰。」潘龍跪在侯老俠面前:「請叔父責罰。」侯老俠伸手相攙:「姪兒受屈了,快起來。」撤去荊杖,拿來好藥治傷,然後又讓把衣服穿好,叫道:「黃燦過來,給你伯父磕頭謝罪。」黃燦精明,沒等話說完,遠遠地跪下往前爬,爬到秋老俠面前:「伯父只要不生氣,請伯父嚴厲責罰姪兒。」秋老俠把臉一沉:「你起來,你跟你哥哥潘龍孩童廝守,現在卻見利而忘義,使無辜之人流血死去,皆你二人之過。他無事生非,你也不是省油燈啊!本應重責,念你還是錯誤不大,還不過去給你哥哥見禮。」黃燦過來嚮潘龍磕頭道:「原諒小弟吧,是小弟的不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哥倆抱在一起都掉下眼淚。黃燦給潘龍擦淚:「大哥,當著咱們的老家兒,說句良心話,是怨您還是怨小弟?只要您說這事怨小弟,就叫師大爺狠狠揍我一頓。」潘龍臉兒一紅,瞪了黃燦一眼:「告訴你賢弟,這事全賴愚兄。」互相賠禮道歉,表過不提。
王爺面帶笑容:「侯老俠客給本爵介紹--下吧。」侯老俠對秋老俠道:「秋老哥哥,這就是兄弟童林的東家,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第四皇子、雍親王爺府的固山多羅貝勒爺。」秋老俠跪倒行禮:「爺駕在上,草民秋田拜見。」王爺一伸手給抱住:「秋老俠,你是聖朝人瑞,盛世耆英,久仰久仰。」後邊的全過來給王爺磕頭。潘龍也請罪。王爺請大家全坐好,說:「秋老俠德高望重,給他們兩造了結一下吧。」「爺對這件事都親眼目睹,請爺給了結吧。您的口諭,都要謹遵。」大家異口同聲:「請千歲給了結吧。」王爺點頭:「好吧,本爵給你們說和一下。」略停片刻,又道:「潘龍、黃燦,你們兩人仔細聽,有說不對的地方,你們只管提出,先說你們倆誰是誰非。在這件事上,黃燦跟潘龍是從小弟兄,黃燦開了鏢局,潘龍要想干,就應親自找黃燦,哥倆商量一同干,不更好嗎?你一定單開一號,想開鏢局到別處去,爲什麽還在一條街上開呀?看來你是鬭氣,黃燦在這件事上不錯,不但沒有不樂意,還給你掛紅隨禮,這是第一次讓你。黃燦包下魚帖,你也去包魚帖,黃燦再讓你,這是第二次。飛龍鏢局越境捕魚,黃燦第三次相讓。看來弟忍兄不寬,纔釀成大事!潘龍你說是這麽回事嗎?」王爺說得千真萬確,草民對不起兄弟,不爲賺錢,只爲鬭氣。請爺罰吧。」「哈哈哈,罰你是一定要罰的,你認了錯,這事就好辦啦。第一、從明天起,兩造鏢局暫不營業,清理賬目。黃燦、潘龍各找兩個既公正而又能辦事的人,把雙方有關鏢局的動產、不動產折合銀兩。如果金龍是十萬兩,飛龍是八萬兩,潘龍再拿出兩萬。資本平均之後,把飛龍、金龍兩鏢局全經官府注銷,重新報爲雙龍鏢局,賠賺兩人各半,利益均霑。潘龍爲總鏢主,黃燦爲副鏢主,有關鏢局之事,需二人商妥,你們兩人樂意嗎?」黃燦趕緊答應:「樂意。」潘龍也答言道:「爺有所不知,論言談我不如他,論做買賣我也不如他,請爺做主叫我兄弟當總鏢主吧?」「潘龍你想得很好,但我不那麽想,你是笨些,但你憨厚,黃燦能干。」習匕俠一抱拳道:「王爺的話,都要照辦,衹有一個人不能要。」王爺一怔:「老俠說的誰呀。」「就是白亮這個奴才!王爺有所不知,草民也不袒護潘龍,對黃燦賢姪這件事,每件壞事都是他出的主意,真正罪魁禍首是他!潘龍、黃燦兩個人剛剛和好,留這麽個害羣之馬,會把這兩個人給攪了。王爺不能心慈啊!」「本爵沒想到這個東西這麽可惡。您想得周到,把他轟了吧。」北俠叫人把白亮找來,道:「白亮啊,潘、黃兩家之事都是你一人挑撥離間,從中蠱惑的。老夫有心致你于死地,王爺心慈不忍,從此鏢局以內除名。來人哪,把白亮趕出去,不再起用!」白亮眼淚都流下來了,道:「小子遵命。」說完,抱頭鼠竄而去。北俠抱拳:「請爺吩咐吧。」「第一,給負傷人員醫治,一切花費,均由兩號擔負。因傷致殘者,由兩號負責生養死葬,撫恤家屬,其子已成人者,可以到鏢局干活,如年少者必須養到能自立爲止。無子無女者,概由雙龍鏢局負責到底。第二件,黃燦、潘龍打架鬭毆,其原因就是你們倆都有錢,俗話說叫『鬧油兒』。我要訛你們倆出點錢,在靈隱寺預備幾十桌席,邀請在座英雄一同前往。」王爺又對秋田道:「秋老俠您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英雄,海川又是您的師弟,衆位老少英傑都有江湖美稱,借著您的臉面,讓海川在北高峰上獻藝,您給賀個號,不知秋老俠和衆位意下如何?」秋老俠趕忙站起來道:「爺駕想得太周到啦,我先代表振遠賢弟,還有潘龍、黃燦給爺道謝。有您在就是一福壓百禍。至于給我師弟賀號,很是應當。就煩爺駕的大筆先給寫兩塊匾,將來他們倆的買賣一定興隆,不知爺駕肯爲其賜福嗎?」王爺大笑道:「老俠命筆,本爵當仁不讓啊!」「謝謝王爺賞臉。」秋老俠一招手,潘龍、黃燦洗淨了手,拿過來上好的南宣紙,研好濃墨,也搭著王爺高興,大筆一揮,精神飽滿,筆力遒勁,勝過褚遂良、不亞虞士南的四個字:「雙龍鏢局」。派人選木料,請金石鐫刻。各鏢局鏢主,都過來給黃燦、潘龍道喜,正在這時候,牛兒小子過來衝著潘龍、黃燦一瞪雌雄眼:「你們兩個小子混蛋啦,誠心餓我是不是?」黃燦道:「傻爺們,這就開飯!」于是山珍海味,水陸雜陳,不外乎猴頭燕窩,海參熊掌,擺有十幾桌。秋、侯二老親自敬酒,先從王爺往下採,衆雄謙虛客套一爺番。
秋田正要跟王爺商量管花賀號之事,簾子「叭噠」一聲響,從外邊進來一個人,海川一瞧,心中暗自發怔。這個人滿臉風塵,進來給海川行禮,然後往旁邊一站。侯振遠一看是王三虎。老俠嚮秋老俠長嘆一口氣道:「秋老哥哥,這就是跟了我一輩子的夥計,叫王三虎,他和白亮可不一樣,心地善良。他三次在黃燦面前勸黃燦不讓鬧事,黃燦都聽了。」侯老俠把當時的事情一說,秋佩雨很感動:「這是好夥計。」叫潘龍拿紋銀二百兩,賞給三虎。三虎搶步上前:「謝老人家的賞。」跟著又給潘龍行禮:「謝潘鏢主釣賞。」潘龍下腰扶起來道:「三哥請起,咱們以後一鍋掄馬勺啦,有不對的地方,你對我跟對黃燦兄弟一樣,該說就說,千萬別見外。」王三虎單腿打跪:「謝謝鏢主看得起我,我一定盡心竭力。」張鼎張老俠把王三串叫過來道:「老三,你從哪兒來呀?」王三虎沒敢說話。張老俠一擺手:「說吧,沒有外人。」「小子已經探出盜寶欽犯落在什麽地方啦。」于是他詳細說出跟蹤的經過。
前面說過,張老俠爺兒四個請南俠誤入飛龍觀,打跑了喬玄齡,韓寶、吳志廣逃跑啦。追到三岔河口,二小跳水潛逃。張子美打發王三虎跟蹤密訪。王三虎是個老江湖,綠林道之事,他頗有經騐。三虎出飛龍觀,恰好陰雲散去,露出皎潔星斗。他來到三岔河口,順水路往西北方嚮走,仔細觀察。這時候天光大亮,他發現一灘水印,三虎瞧了瞧有不少泥腳印。嗷,賊人是從這裏出來的。跟著再往北,又發現了一片泥腳印兒,看來又是一個賊人從這兒出來的。再往前走沒多遠,有片樹林。三虎進樹林蹲在樹根兒底下,稍微休息一下,四處張望,想看出點痕跡來,判斷這三個賊人,逃往哪一方。突然間他發現幾棵小樹上架著三根青竹竿。啊,王三虎明白啦,原採這三個賊人,前後上岸,在這兒碰面了。這三根竹竿,一定是晾衣服的。想到這兒,三虎站起來走出樹林,查看腳印兒往北了。他跟著下來,可是一人大跺腳印兒就看不到了。走出有三十多里路,到了辰時左右,來到一望無際的太湖附近,眼前有個村子,足有五千戶,是個大鎮甸。東西一條大街,南北鋪面房,村口外,路南一大片密樹松林。樹林北面緊靠道邊上,有個菜攤兒,四根竹子腿,支著一個薄板兒的案子,上面蒙著白布長單兒,兩邊兩條長板凳,樹根底下蹲著兩個木桶的清水,桌子東頭,有個很大的壺碗架兒,一摞摞地茶碗扣著,還放著一大筒茶葉,一個鐵架子生著火,上邊有一把大銅茶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繫著藍布圍裙,盤著小辮兒,手拿芭蕉葉兒,貓著腰兒唿達唿達地扇火。三虎覺得口乾舌燥,也有些渴,臉衝南坐在凳上,喊:「老掌櫃,給我來壺茶。」「哎,客人照顧,您別急,水還沒開哪,候一候吧。」老頭兒拿扇子緊著扇。一會兒水開了,老頭把芭蕉扇兒插在脖子後面,拿個大瓷碗,放上葉子,然後泡好,端到三虎眼前。三虎給了茶錢,嘴挨著碗邊兒慢慢地吹著,好叫它涼得快。
這時候,從村裏走出一個人來,手裏提著一個大竹籃子,裏邊買了不少的萊,往菜攤走來,從三虎身後到了茶攤的東頭,道:「掌櫃的,給我泡一碗兒。」「好吧,老兄弟菜又買好啦?一天一趟。」掌櫃的話,惹起這位的心煩,用竹籃子往薄板上猛地一蹲,「叭嚓」,王三虎這個樂兒可就大了,因爲他在碗邊兒上正吹呐,這籃子又有分量,用力一蹲,案板一顫,茶水濺了王三虎一臉,他一捂嘴,「噌」地一下蹦起老高來,掌櫃的跟這位提籃子的都嚇壞啦,全都跑過來:「對不起,燙壞了吧?」掌櫃的又端上兩碗來放好。
提籃子的叫張二,是王三虎的把兄弟。認出王三虎道:「兄弟,不咋吧?你這些年都在哪兒混啦?」「別提啦,咱哥倆分手之後,我也是各處奔波勞碌,您的買賣怎麽樣?」「可以。」「你們的瓢把子還仗義嗎?」「還行。」「你們這兒混得住嗎?」「不瞞三哥說,水旱營生,山裏也十分富餘。」「總瓢把兒有名嗎?」「大有名焉!都是雲南狐兒山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大寨主姓羅名烈字焰光,人稱紫面龍君;二寨主姓何名豹表字躍山,人稱病獬豸;三寨主姓彭名衝字伯言,人稱分水忽律,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兄弟,你出山干啥來啦?」「唉,是這麽回事兒。大寨主夫人馬氏,是湖南沅江金銀亂石島大寨主三孔獨角蛟馬彪馬雲龍的妹妹,夫妻衹有一個兒子,人稱玉面小龍神羅威羅聲遠,兩口子愛如掌上明珠。最近,少寨主羅威來了幾個朋友,山裏邊有的是鷄魚,非讓我出來買幾隻活鴨,要吃八寶填鴨。這不剛定好了,順便又買些萊。」「什麽貴重朋友,這樣招待?」「嘿,要是高一頭的英雄,指使我還可以,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是個老道叫喬玄齡。」「就是他一個?」「不,還有倆。」說到這裏,張二的聲音很低:「聽說是盜國寶的欽犯!--個姓韓,一個姓吳。依著三寨主彭衝,不讓大寨主留下,可這是少爺的朋友,再說下月初十是我們大寨主的生日,那意思過了生日再叫他們離開清雲寨。」兩人說著幾碗茶都下肚兒啦。張二又道:「三哥,您要願意來就跟我一塊走吧。」謝謝兄弟的提拔,我還得拿行李去。」「好,您看這大鎮甸叫望潭莊,出北鎮口很近就是清水潭,二百多里的水面,水深浪摹,四水團圍的孤島就是清雲寨,到時候你找我就可以啦。天不早啦,我先走。」「賢弟請吧。」王三虎等張二走後,又給了掌櫃的幾個錢,然後溜溜達達地進了望潭莊,一進東口不遠,路南裏有座大店,金匾大字上寫「陶家老店」。再往西是買賣行,人煙稠密。他轉了一個圈,出村口上大道,直奔杭州而來,回到鏢局。鏢局夥計們對王三虎沒有不尊敬的。一來是他忠厚善良,敢于說公正話;二來他是侯老俠的人,愛屋及烏,看佛敬僧,何況這是在黃燦面前說一不二的人!大家把擂臺的事情一說,三虎聽了,從心裏高興,來到客廳與羣雄見面。現在張老俠一問,王三虎備敘前情。侯振遠吩咐:「老三,你很辛苦啦,快到下邊休息去吧。」王三虎去了。
吃完飯,秋佩雨跟大家一起商量:「振遠,王爺剛纔所說的,由愚兄督促他們去辦,海川賀號之事,等待拿住欽犯,請回國寶再定。這拿人的事情,由你來安排。我叫潘龍、黃燦清理賬目,找人刻匾,兩號之事由愚兄辦理。我看有不少的人還沒有簪花,回頭叫他們去銀樓定做,也別誤了事。」「哥哥說得對,分頭行事吧。」這時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大爺湊過來:「兩位俠客爺,在下有點事情跟您二位提一提,你們知道我祖居高郵湖畔,家裏還有個二弟姓陶名榮字少華,外號貍貓草上飛。他在家裏開了個店,就是王三爺提的那個陶家店,前十年他給我來信,叫我回家,我不願意,始終也沒回去。清水潭在我們村鎮的北口,您二位商量著派人,就讓我帶著他們去望潭莊,然後再設法捉拿欽犯,您看好麽?」侯老俠道:「太好啦,陶老英雄多受纍。海川呐!」童林正要走,趕忙過來:「哥哥,快一點去揚州吧。」「你先別忙,我想叫你二哥帶著徐源、邵甫、張旺、孔秀、夏九齡、司馬良,隨著陶大爺打前站,然後咱倆再去。」「行啊。」把二爺侯傑請過來,叫小弟兄收拾水衣,帶路費軍刃,馬上起程。這時候,有人嗡聲嗡氣地喊:「秃哥哥,你上哪?帶我去。」侯二爺--看,是傻小子于恆,心裏這氣:「胡喊什麽呀!喊哥哥就得啦!干什兒還掛個秃字?多嘴,上哪兒也不帶著你!」「你要不帶我,我就把你扛起來。」王爺聽見了,走了過來:「二俠客,帶著他,這是有用的人。」王爺給講情,二爺不好駁回。又派了四個鏢局的夥計,一共十幾個人,從杭州起身了。
要說這位貍貓草上飛陶榮陶少華,可有一身好輕功,他出身黑虎門,雖說是下五門,可是下五門中最好的門戶,不殺生不害命,專門偷富濟貧,行俠仗義。他在外邊跑了一輩子,手底下積攢了五萬多兩銀子,越鳥南飛,狐死首邱,賢臣懷故土,良鳥戀舊林。陶二爺一想:還是回家買幾亩地,將來老死在家中就完結啦!這樣纔回到望潭莊。本家近鄰,親朋故友,聽說陶二爺回來啦,都很懽喜,這家兒請,那家兒叫,熱鬧了十幾天。有幾個老弟老兄跟陶二爺商量:「你在外邊混了大半生,也不容易,我看你這回就別走啦,一人一口也好混,在鎮上開個小店也總能溫飽,大家給你湊幾個錢。」陶二爺搖頭:「我要買幾亩地哪!」「不行,你從小沒干過莊稼活兒,都這麽大歲數啦,風吹日曬帶雨淋,你受不了。」「對,我在街上開個店。」剛巧,沒幾天就發現東口路南臨街的鋪面倒閉了,前後五層大院子,東西都帶跨院,後面大車門,陶二爺就請中人說合,把房子買下來,又花銀子重新修整,托人給寫了金匾,半年的光景準備就緒,調貨再上人手就可以開張啦。這天陶二爺一個人正在櫃房悶坐著,他想啊,要開張心須找些可靠的人手。正在這時候,外面有人叫門:「陶二爺在嗎?」二爺一聽,立刻出去開大門:「哪位呀?」這一開門,唿嚕唿嚕,進來有四十多位:「陶二爺,陶二爺,給您請安。」都走進了櫃房。二爺仔細一看:「喝,太好啦。」這幾位都是大道邊、小道沿、蹲包頭、放響箭、紅鬍子、花布手巾纏頭、墳前裝神、墳後裝鬼、打悶棍套白狼、偷鷄摸狗拔煙袋、隔著窻戶拉被窩、大喊一聲留下來,犯科的人物!不管姓什麽,小名兒都是一個「賊」!前邊這位是悶棍手劉三,他打跪兒問候:「二爺您好,聽說您金盆洗手,棄了綠林,回家享福啦。您是我們的前輩,給我們做出榜樣,可我們都拉家帶口,不做點兒無本營生就得挨餓,您開店需要用人,我們這些人都歃血盟誓,放下屠刀,到店裏來幫您開店,今後誰手底下不乾淨,只要發現就把誰宰了。」陶二爺一聽,很受感動:「老三,你起來,如果衆位真有這心,大家捧柴火焰高,可到時候青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你們當中有人故態復萌,咱也不怕,就把他開除出去,不叫他一馬勺壞一鍋。可有一樣,大家都能干什麽呀?」劉三一笑:「都有安排,您看,他是劫道的周四,字寫得很好,心也細,外號叫秀才,叫他寫賬不誤事。老四兄快見二爺。」周四過來行禮。「您看,這是偷墳掘墓的張五、張六,精神好,能熬夜,叫他們值更上夜。老五、老六過來見二爺。」陶少華攙起來:「老五、老六,你們能熬夜嗎?」「二爺放心,越到黑夜越精神,不帶打盹的。」陶二爺一想:對,哪有白天偷墳掘墓的?「您看,這是套白狼的韓成、端鷄籠的韓順,這叔姪爺倆炒的萊有味道,而且手頭兒有準兒。您看這是墳前裝神的李立、墳後裝鬼的王勝,他們倆又勤快,嘴又巧,讓他們當前後院的夥計。」劉三用手一指自己:「您往這兒看,門前讓座兒我的事。我嘴脣薄,能說會道。其餘的擋槽餵馬、添燈油叫起兒、看車輛打雜活兒、當替工兒、買東購西、拾掇桌椅、拆洗被褥,全都用得上。咱們陶二爺剛纔說了,誰要眼饞手粘,到時候把他轟出店去!二爺您看怎麽樣?」陶二爺一抱拳:「感謝大家,咱們就擇吉日開張。」
這叫敗家子回頭金不換!買賣一開張,就紅火起採。東西南北水旱兩路,都來投奔。一年下來,雪花白銀剩了足足兩萬多兩。陶少華的意思,人頭份兒,一人一股。最後大家不干,叫陶二爺分一半。大家除去月工錢,共分一半,這樣一來,這些人都發了財。陶二爺備了一份重禮,打聽羅烈是哪天的壽辰,頭天僱船進山遞名片求見。請進大寨,見面一說很投機。羅烈很喜懽陶榮。陶二爺很客氣:「羅大寨主,衆位寨主,小老兒在治下開了個小店,以資糊口,今後有求于衆位賓朋的地方很多,還請多多照顧。小老兒有不周之處,還望海涵。」羅烈大笑:「羅某有何德能之處,敢勞老英雄前來祝壽?您給我的榮耀,五衷銘感!彭伯言賢弟,你把山寨四色旗拿一份來。」時間不大,拿來四桿小旗兒,分爲紅白藍青四色。「陶兄,請收下!記住,不論哪路客人,帶著多少珍貴之物,潭西人高郵湖水面用白旗,潭北走高郵湖、白馬湖、洪澤湖用藍旗,有旗就平安無事。」感激得陶少華熱淚直流:「您們哥倆賞我飽飯,有生之日,即是感戴之年呐!」羅烈大笑:「陶兄何必客氣。」這麽一來,陶家店可就了不得了,珍寶紅貨,只要派個小夥計,拿著旗子就暢通無阻,比保鏢都保險!遠地方的客商,花重金請陶二爺派人執旗護送,日進斗金,這買賣蒸蒸日上。陶榮又給兄長陶少仙去信,可他始終沒來。十幾年的光景,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天,天快黑了。悶棍手劉三剛把燈籠掛上,站在店門口讓客人:「來往的客人們,請住陶家老店,房子都是新刷的墻,四白落地,被褥都是新拆洗的,裏面兒三新,沒有蚊子蟲子蟣于跳蚤。想吃什麽煎炒烹炸,做出採都跟御膳房的味道一樣,請您住下吧!」原來這一幫並非別人,正是陶大爺帶來的衆位英雄。大家夥兒都說:「到啦,就是這兒,沒錯!」傻小子于恆早就餓啦,喊道:「沒錯,一個兒也跑不了。」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全別走了,都在這兒歇息吧。沒想到,劉三一看,這些位都帶著軍刃,大個兒又說一個兒也跑不了!劉三心說:「完了,可能堵門掏!連東帶夥全是賊,要犯案!」他正嘀咕,陶大爺一抱拳:「夥計,陶榮在店裏嗎?」劉三一聽:這是點名兒捕賊呀!怎麽著抽冷子設法告訴二爺,叫他跑了,我頂著打官司!問:「您找陶榮啊,唉,他死啦。」陶大爺一哆嗦,差點兒眼淚下來。可劉三往下再說,陶大爺這氣可就來啦。劉三知道陶二爺犯案都是舊案,因爲近十年來,他沒做案。他假說道:「老爺子不知道,陶榮死了十五年啦。」陶大爺一聽,犯嘀咕了:「十年前給我來信,叫我回家,怎麽能死後給我寫信呢?這是拿我當了官人啦,咒我兄弟死,我嚇唬嚇唬他。」「陶榮死了不要緊,還有個打悶棍的劉三哪!」劉三正想逞英雄,就聽門洞裏有人說話:「老三,不要怕,一切事情我擔著!」陶少華從裏邊出來,聽說外邊來了官人,這纔出來一看。「啊!大哥來啦。」搶步進身,撩衣跪倒磕頭:「哥哥,想死小弟啦!」說著流下眼淚,陶大爺見兄弟也是熱淚盈眶。劉三這纔放心過來請安:「劉三拜見大爺,拿您當了鷹爪啦,嚇壞了小子劉三!」
羣雄一齊來到東跨院北房,夥計打臉水,擦臉漱口。陶榮對劉三說:「兄弟,告訴廚房,一律牛羊肉。」大家夥兒喝著茶,陶大爺便把兩次杭州擂的事情都說啦。最後說:「欽犯韓寶、吳志廣以及國寶都落在清水潭,這次來就是辦這件事,侯老俠、童老師隨後就到。二弟,你有什麽辦法嗎?」侯二俠也作揖:「陶二爺能給出點兒力嗎?」陶榮就把十年來清水潭關照的事全說了:「現在有個機會,明天就是羅烈的生日,壽誕之期,每年我都要進山拜壽,韓寶他們是否真的諮在清雲寨,尚且不準。這樣吧,我明天進趟山,探看一番,如果真的在山中,咱再設法擒賊得寶,不然的話,也別輕易得罪他們,因爲他們是鐵善寺的弟子。你們哥倆商量一下看看怎麽辦?」侯二爺點頭:「陶老英雄老成持重,想得周到,家兄舍弟都沒想到,這麽辦很妥當。」陶大爺也樂意:「這麽辦,明天你別一個人去,帶著夏九齡、司馬良兩位賢姪,作爲你的弟子,一同前往。」陶二爺一想:還是兄長老練,因爲自己說出與清雲寨有關係,萬一進山,韓寶他們不在,回頭侯二爺再疑惑自己通風報信,那就百口莫解,跳進黃河洗不清啦!這樣就商量定啦。大家吃飯,飯畢撒去殘席,叫劉三把店裏人全叫來見過大爺,又讓劉三準備禮物船隻,明天進山拜壽。
次日清晨,陶二爺跟侯二俠商量:「每年拜壽都要在山裏住三天,今天是正日,昨天就說去,我們爺仨盡可能今天回來。如果不回來,也不要打草驚蛇,因爲這清雲寨四水團圍,並且有水寨竹城,十分堅固。」侯二俠道:「放心去吧。」四個年輕夥計捧著四色禮物,衹有陶大爺、劉三爺倆送到北鎮口外。爺兒三個上了船,船篙點岸,唰啦啦衝風破浪,刹時間被煙波吞沒。爺倆回來稟報侯二爺,只好耐心地等待。從早晨等到中午,劉三幾次去北鎮口探望,杳無音信,又從中午等到晚上,掌起燈火,也沒音信,爺幾個可就坐不住了。陶大爺不想別的,只想不應該叫夏九齡、司馬良跟著去,這兩個孩子要出點兒錯,怎麽對得起童海川哪。二爺把大家都叫到北屋裏,對他們講:「陶二爺他們三位沒回來,你們也不必掛念,吃完飯大家都休息去,誰也不準無事生非。」說完話,叫夥計備飯,大家吃完飯,快定更了,陶二爺他們還沒回來。徐源、邵甫哥倆回到東房,邵甫問徐源:「三哥,您說有危險嗎?」徐源想了想道:「很難說,因爲兩個小師弟都在杭州抛頭露面了,萬一賊人認出來,就是個麻煩。」「三哥,咱們就這麽等著呀?」「二叔不是說,不讓大家鬧事麽?」邵甫搖搖頭:「這裏水性好的就是咱哥倆,咱們進趟清雲寨探看一下,暗暗地去,暗暗回來,人不知鬼不覺的,誰也不知道哇。」「我也想過,怕二叔駡咱倆呀。」「沒事,走吧。」兩個人把燈吹滅,把小包袱背在身上,從後窻戶出去,飛身上房,施展輕功,躥縱跳越,直奔北鎮口。
夜靜更深,只聽清水潭水聲如牛吼,驚濤裂岸,亂石崩雲,其實離水還有一里多地呐。尤其是晚上,聽著令人發毛,脊梁骨發涼啊!小哥倆塌身形走矮式,施展夜行術,走出沒多遠兒,哥倆站住啦。就看前邊一排矮樹叢後邊,有個黑東西,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上來下去,徐源一看:「這是什麽東西?」他低聲地問道:「這黑東西又縮到樹後邊啦。」哥倆往前試探著走,快到切近了,突然間在樹叢後面,半截黑塔一樣站起一個人來:「混蛋呐,怎麽纔來?」徐源、邵甫一看這氣,原來是猛英雄叱海金牛于恆于寶元!「喲,傻爺們兒,您怎麽上這兒來啦?」「我想拉屎纔來的,你們倆個小子干什麽來啦?」
「我們是遛個彎兒,消化消化食。」「混蛋呐,半夜遛彎兒;一定是找你們爹來啦。」徐源、邵甫一聽這個氣:「您怎麽這樣說話呀?」「沒錯,你們倆都是我兒子。」「唉,傻爺們兒,您怎麽找我們哥倆的便宜?」「沒有哇,你們是我老頭兒哥哥的兒子,不就是我的兒子嗎?」「不對,我們是徒弟。」「對了,徒弟、兒子差不多。」傻小子並不是跟徐源、邵甫開玩笑,他還真是那麽想的。「得啦,是兒子就是兒子,您干什麽去?」你們兩個干什麽去?」「您知道兩個小師弟隨著陶榮陶二爺進山,到現在沒回來,二叔不放心,我們想去探看一下。」「那就對啦,你們說的不錯呀!我也想去看一看。」徐源他們一聽,心裏很感動。于恆傻實,他知道夏九齡、司馬良跟他近,他都惦著。說:「可別忘了清水潭,水深浪急,下去就淹死啊。」于恆一捂肚子:「三兒四兒,你們兩個小子吃飯的時候,我就看你們眼珠亂轉,是想來呀,又看我秃哥哥著急,我一猜你們準打這兒過。我早就上這兒等著你們了,懂嗎?」徐源他們一聽真著急:「您知道這水多深嗎?」「不管多深,我也要去。」「您會水嗎?」「您們倆混蛋不是?」「怎麽啦?」「不會水上這干什麽來呀!我在家裏經常下水,我個頭兒高,到不了脖子這兒,這點兒水趟著就過了。」他們倆聽了一哆嗦:「這水足有十幾丈深,您過得去嗎?您快回去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好小子,叫我回去,你們倆是辦不到的。我會狗刨兒,沒事。」「啊,您會狗刨兒就下去了,不行!」「讓我回去,』我把你們倆也扛回去!」邵甫把徐源給攔住:「三哥,咱們先把水衣換好,叫他下去,不成咱把他再撈上來呀。」徐源一想,這是個辦法。哥倆把油綢子包袱打開,把白天的衣服和夜行衣包緊,然後穿水衣,三岔吞口的水衣水靠,日月蓮子箍,分水魚皮帽,這分水帽是拿江魚皮做的,頭上有兩把牛耳尖刀,穿好以後,把油綢子小包繫緊,兵刃插好。于恆這樂:「三兒、四兒!」徐源;邵甫都五十多歲了,比于寶元大一半兒都多,他倆笑道:「瞧您叫的這嫩勁兒!」「哈哈哈,你們倆這一穿戴,跟兩個小兔子差不多。」「嘿,真能比呀,傻爺您怎麽辦?」「我就是這身!」「好,您先下水吧。」說著,猛英雄一腳下去啦:「我說沒多深麽,腿肚兒深。」清水潭離岸兩三步就夠不著底兒啊,沒走幾步,「嗵」,于恆沒影啦。徐源、邵甫一瞧,壞了,馬上飛身起來,扎入水內,在裏面搖頭換氣,各處尋找,毫無蹤跡。兩個人從底下露出水面,用手往臉上一擼水:「三哥,找著了沒有?」「沒找到,是不是淹死啦!」剛說到這裏,猛地從水裏翻上一個人來,兩隻蒲扇大手,照著徐源、邵甫腦瓜頂就拍。啪地一聲,這兩個人就給拍進了水裏,等翻上來吐水換氣,仔細一瞧,猛英雄就好像站在水皮上一樣,整個身體除兩條腿在水裏,全器在外面,這踩水的功夫太捧啦!徐源、邵甫大吃一驚:「傻爺,你白水性這麽大呀?」「小子,老牛不會水?這兒的水還沒有大腿這麽深哪。」「啊,您真能吹!」「你們倆要不服氣,咱們可以賽一賽。」「您說怎麽比賽?」「小子們,咱們一齊往竹城游,誰先到誰就贏啦,誰後到誰就爲輸,不管你是扎猛子,還是狗刨兒都成。」「好吧。」商議定了,三個人比齊,就看傻小子往下褪頭沒入水面。正值黑夜,看不太清楚,只見水面隨著于恆前進的方嚮,起來一溜拳頭大的水泡兒,隨生隨滅,猶如--串珍珠相仿,其快無比。徐源、邵甫驚呆了,這叫江豬鳧水,看採傻小于水性太大了。追吧!老哥倆也奮力擊水,喇拉拉直撲寨門而去。
清雲寨山勢浩大,四水團圍,陡壁懸崖,孤松倒長槐柳低垂,怪石嶙峋,好不怕人!當中的山口,水面很寬,浪花激湍。從兩面山上生起來的碗口粗細的大竹子,如同萬里長城,兩邊用鐵板,上下釘下三道。山口往裏水面又最窄,跟人嗓子眼一樣,就如同一道關卡。竹城從山上下來,一直到水裏當中的寨門,用竹子扎成的榦片閘。竹城上有絞盤轆轤,可以絞起來,水閘下邊拉起來的攔江網,還有滾籠檔,不時有魚不留神叫滾籠檔給絞死。等徐源、邵甫到這兒,一看傻小子用大杵往竹子扎進去三尺多,外邊露著一尺的杵把,他往上一騎,揪著上邊垂下來的竹枝,瞪著-個大眼睛,正瞧他們兩個呐!「喲,傻爺早來啦!」「混蛋呐!小子,我這都睡了一覺了啦。」「嘿,爺們兒,您算把我們倆給唬住啦!」「你們倆快想主意,怎麽進去?」徐源、邵甫揪著竹子緩緩勁兒,仔細觀察了一遍,跟著又一個猛子扎到下面,這滾籠檔,被水一沖如同風車兒,上面掛滿鮎魚刀,利銳鋒快,兩個人提氣上來,大失所望,邵甫跟徐源商量:「三哥,看來陶二爺說的不錯,清雲寨真是無法闖入。」這時候傻小子搭茬啦:「你們看了麽?」「您別添煩啦,根本進不去。」「混蛋不是進得去。」「傻爺們,您說怎麽進去?」「就從門這兒進去!」傻英雄一伸手把大桿從竹城上拔下來,踩著水到了竹城跟前,這竹閘的竹子是死的,可也總是濕的,不容易弄折。傻人有傻主意,他用八楞紫金降魔杵,順竹子的縫隙扎進去,用力往起撬進去一點,把竹子撬彎了,桿尖兒在彎竹子後邊穿過來,猛英雄左手攥住了把兒,一提氣,身子出了水,兩隻腳踹住竹閘,身子往後拽,兩隻胳膊伸直用勁,「咔嚓」一聲,猛英雄連人帶杵,頭衝下就扎進水中,半天的工夫,水花嘩地一聲冒上來了。「爺兒們,怎麽樣?」徐源、邵甫十分佩服。傻小子又把邵甫的剷要過一桿來,把竹子切開,就這樣慢慢地,真把這竹閘弄了個大窟窿,三個人收拾一下,從閘門鑽進去了。猛英雄他們踏水前進,直奔船塢寨門而來。
沒走出多遠,猛英雄一看,前邊來了一隻船,竹竿上掛著紅燈籠,上邊有號頭兒,是十二號。兩名水手,一名掌舵的,一邊站著兩個掛刀的嘍兵,船頭有個小馬扎兒,坐著一個頭目,三十多歲,旁邊,放著個大木盆,這個頭的眼前船板上,有個一尺來長的木頭立柱,柱上有個透眼兒,拴著黃豆粒粗的繩子,這根繩兒足有二十多丈長,在旁邊盤著,繩子頭上拴著一桿小叉兒,三個齒兒,頭上有箭頭,倒鬚的鈎兒,叉桿兒有核桃粗細。頭目跟弟兄們說話:「咱們再有一個來回就交班兒啦,今幾個咱們的運氣還不錯,我可叉了三條啦,回去一燒,喝二兩可太美啦!你們看又是一條大的。」其實,他們指的正是牛兒小傻小子一看船來啦,往水裏褪頭,把腦袋往右一歪,不但看得見也聽得真呐。沒想到,這頭目正找酒菜兒哪!那頭兒右手一抖,「唰!」小叉帶著繩就奔傻小子來了。」嘭」,正叉在傻小子的腦袋上。真危險,要不是他有鐵布衫的硬功,非叉死不可!人家往回拉繩呐,傻小子橫著一蹬水,出去有個幾丈遠,慢慢地露出水面,就聽那個頭目後悔哪:「我這叉準哪,再說也確實叉上啦,怎麽跑了呢?」旁邊有人說:「頭兒,叉上大甲魚了吧?」「對,一定叉上甲魚啦,真喪氣,有它的地方沒魚呀,快走吧。」小巡邏船刷拉拉眨眼之間就過去了。徐源、邵甫都看清啦。他們倆湊過來:「爺兒們,您叫人家給叉啦!」「沒留神。」「說是甲魚呀,您是甲魚啦。」「對,我是甲魚,你們倆都是甲魚蛋。」嘿,一點不吃虧!
爺仨往裏走有七里來水路,到了船塢寨門,隨山勢修的大寨墻,起伏不定。今天是大寨主的壽誕之日,頭道寨門懸燈結綵,四十名兵丁,都穿的新號衣,東面的大船塢,裏邊帆檣林立。徐源他們不敢往前走,三個人定準方位,就奔船塢的南邊上岸了。鑽進一片大樹林裏,徐源、邵甫把水衣水褲全脫下來,抖一抖水珠,把包袱打開,夜行衣換好,兵刃插在背後,水衣包好往身後一背,收拾停妥。徐源一看,這山坡有個洞,洞口長滿了青苔:「傻爺們兒,您這兒來。」「干什麽,?」「我們倆到裏邊去探看一下。」「混蛋呐,老牛怎麽辦?」「您術會躥縱,就在這洞裏藏一會兒,到時候我們兩個回來,咱們再走,您要聽見裏邊鑼聲響亮,喊殺連天,您就從寨門這兒闖進去給我們打接應吧。」「好,聽你的。」傻小子一貓腰鑽進去了。
兩個人隱蔽身形,施展輕功,直奔寨門東邊的大墻。來到墻下,縱身上墻,單胳膊肘跨墻頭往裏看,裏邊山勢很大,不少窩鋪都是駐兵的,巡更走卒,絡繹不絕。二人飄身下來,繞過兵營,遠看第二道寨門,也有人把守,戒備森嚴。二人上墻,過來奔裏面大寨,裏面大廳燈光照亮,猶如白晝。跨院後寨十分講究,二人順著東跨院花園假山,飛身形上了北大廳。躍房脊前坡,輕輕地往前爬,來到前簷,用腳勾住簷頭瓦,挺胸折腰,雙手揪住簷子頭,腦袋揚起,順著橫楣子往大廳裏面觀看。北墻迎面掛著一張大寨主羅烈的行樂圖,前邊的大供桌,金香爐內插著萬字不到頭的長壽香。兩邊白銀蠟燭兒,插著福壽大紅蠟,四圍的紅色掛燈,綵綢綵球,喜氣洋洋。大廳正中一桌豐盛酒席,侍奉人員,「穿梭來往。客位上坐著貍貓草上飛陶榮陶少華,挨著的是韓寶、吳志廣、喬玄齡、司馬良、夏九齡。主位是羅烈羅焰光,何豹何躍山,彭衝彭伯言。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賓主盡軋原來,陶二爺他們的小船,衝風破浪,順水面直奔清雲寨,在船上陶二爺跟司馬良、夏九齡商量:「兩位賢姪,你們在杭州擂臺上都露過面,咱還是小心爲妙,到山裏面見著寨主或者見到欽犯,千萬不要動聲色。他們要問是誰,我想屈尊你們二位少俠客,就說是我的弟子,你可以不叫司馬良,把司字去掉叫馬良。你可以叫夏齡,行嗎?」人家陶少華偌大年紀,對小哥倆很客氣。兩個人趕忙答應:「前輩說得對,就這麽辦吧。」這時小船已經到了竹城。二小一看,山勢十分險惡,確實很堅固。大閘放下來,上邊有二十名兵丁把守,弓上弦,刀出鞘,戒備森嚴。遠遠的上邊就喊啦:「干什麽的,慢往前進!」一個夥計抱拳拱手:「衆位頭目,多辛勞,我們是望潭莊陶家店的,老掌櫃給大寨主前來祝壽,您請開閘放行吧。」上面的嘍兵也看出來了,先派人給山寨報信,馬上絞轆轤,「喀扎扎」,兩盤大轆轤一絞,竹閘就起來啦。這樣兒小船飄搖搖進了竹城,大閘接著又「喀扎扎」地落下來。司馬良、夏九齡心裏明白:再想出城可就不那麽容易了!小船順水路直奔寨門,就聽山裏「嗆啷啷」鑼聲響,一百名兵丁,嶄新的兵裝號坎兒。大寨主羅烈、二寨主何豹、三寨主彭衝都是嶄新的衣衫,來到寨門外,羅焰光一躬到地:「陶兄,每年討禮,羅烈于心不安,恕小弟未曾遠迎,當面請罪。」這時候他們爺兒三個也下了船。陶二爺抱拳答禮相還:「羅寨主,在您的庇護之下,多年來霑您的光,使陶榮得以溫飽,來給您拜壽,略表寸心,您又何必客氣?來呀!禮物獻上。」四個夥計手捧禮物,往上一呈。陶二爺道:「請大寨主過目,不成敬意。」大寨主連連道謝,把禮物送往大廳擺列,賞銀四十兩,交給店中夥計。然後恭請陶二爺進三道寨門,直奔大廳。等進來以後,發現在供桌旁邊還有幾位,少寨主羅聲遠,還有喬玄齡、韓寶、吳志廣。
原來韓寶、吳志廣、喬玄齡他們先後都從飛龍觀逃跑,韓寶二寇一個勁兒給喬玄齡認錯,喬玄齡的氣也就消了。韓寶可跟喬道爺商量:「道兄,咱們現在是有家難投,有國難奔,您本來在飛龍觀悠閒自在,叫小弟給您帶來不幸。可能童林還沒有離開揚州,咱們怎麽辦?」吳志廣也央告道:「哥,我們同禍福,共患難,同舟風雨,您說怎麽辦?我們倆聽您的。」喬玄齡低頭想了一想:「得啦,誰讓你們哥倆當初在昆明對我不錯哪。此地往北有個清水潭清雲寨。少寨主玉面小龍神羅威羅聲遠,那是我的拜弟,咱們暫時投奔清雲寨,那裏也很堅固。不用說童林不知道咱們去,即便知道,借給他們點膽子也不敢去。」三個人商議巳定,這纔奔清雲寨而來。羅威坐船迎接出來,先請三位上了自己的船。羅威拜見喬玄齡:「兄長您這是從廟裏來?這二位兄臺,又是何人?」喬玄齡攙起羅威:「賢弟,愚兄從飛龍觀至此,來探望于你,我給你介紹一下。」一指韓寶、吳志廣道:「他們二位都是雲南昆明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的少莊主,他叫小粉蝶韓寶,他叫鬧海金龜吳志廣。二位賢弟,這位是本山少寨主羅威羅聲遠。」羅威今年十九歲,小夥子長得很俊俏,韓寶也長得十分英俊,彼此是惺惺相惜,都很愛慕。羅威躬身施禮:「不知二位賢兄蒞臨,未曾遠迎,實在抱歉。」韓、吳二位趕忙還禮:「豈敢豈敢!我二人與閣下素昧平生,今日落難相投,還望閣下容納。」羅威一怔:「兄臺,您的話使小弟不解呀?」韓寶長嘆一口氣:「說來話長,我們弟兄也是爲了給綠林道爭口氣。」就把頭結一掌仇,二結一掌仇,盜國寶的事情細說一番。韓寶說完了,微然一笑:「少寨主,咱們都是綠林人,水米無交,可人不親刀把子還親呐!再說喬道兄因我弟兄已然抛家捨業,來到寶山,以求隱蔽,閣下有此膽量收納我弟兄嗎?」喬玄齡很佩服韓寶的口齒,心想這是激將法呀!果然羅威一陣大笑:「哈哈哈,韓兄太小看羅威了,盜國寶乃英雄所爲!大丈夫爲朋友則生,爲朋友則死!家父和叔叔們要聽說您二位來了,也一定很高興,爲朋友兩肋插刀。」說著執手往裏讓。立刻吩咐水手開船,進了竹城,來到寨門。下船之後,由羅威把他們陪進大廳,三家寨主都在,大寨主羅烈,紫臉大個頭,肩寬背厚,一身藍衣服很有威風。二寨主何豹,猛一看跟兩個腦袋似的,人稱雙頭巴蝦。巴蝦有力能負重,石碑下邊形似烏龜的東西就是巴蝦,他還有個外號叫病獬豸。三寨主彭衝,長得五大三粗,人稱分水忽律。傳說這種忽律既能在水裏,又能在旱地,總喜懽在江邊上爬伏,人要在江岸上一過。忽律嘴裏含著水,水裏有沙子,用這個來噴射行人的身影,能使人致病,所以留下一句成語,叫含沙射影,表示趁人不防範,暗箭傷人的意思。羅威給韓寶、吳志廣、喬玄齡一指引,三個人給三家寨主行禮。落座細問,二小又重新說了一遍。羅烈聽了高興:「兩位賢姪連同喬賢姪,只管在此居住,絕無危險。」韓寶他們打躬道謝。備酒宴熱情招待,又命羅威給安排住處。到晚上彭衝來到跨院書房,羅烈在這兒喝茶呐。彭衝問道:「兄長,韓寶、吳志廣進宮盜寶,犯了彌天大罪。當然,我們弟兄不怕事,這多年咱在水面上做買賣,沒有人敢動咱清雲寨一草一木。現在您把這二位留下,這可是禍!無奈這是羅威的朋友,咱們做長輩的也不能沒有一點兒情面,您看怎麽辦好呐?」羅烈低頭沉吟:「賢弟之言是也,有兩件事你應該知道。第一,韓寶他們盜國寶,爲的是陷害那個童林,可咱們的師兄金頭獅孟恩的獅子寨被童林、侯廷給滅了,師弟袁德亮、韓大壽被童林給殺啦!同仇敵愾,我們也要鬭鬭童林、侯振遠。第二,愚兄的生.日快到了,如果童林他們聞風來到咱們山寨,禍事臨頭需放膽,那就以死相拚。倘若過了愚兄的壽誕,咱們善言勸他們離開山寨子。韓寶、吳志廣是八卦山的,當初咱們學藝在鐵善寺,相隔幾十里路,鄉土之誼,桑梓之情,當然要顧,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彭衝也只好答應下來。
韓寶這個人可機靈啦。他準備在清雲寨住兩三天,就要趕忙離開這是非之地。因爲韓寶知道,自己是驚弓之烏,漏網之魚,得時時提防。果然,今天來了一老二小祝壽的。羅烈先請陶二爺來到供桌前:「陶兄請上,羅烈給您磕喜頭。」陶榮立刻抱住羅烈:「賢弟,愚兄要給您拜壽。」「不,老哥哥這大年紀,羅烈不敢當。」彼此對作一揖,然後又叫過司馬良、夏九齡:「這是我兩個徒弟,給寨主爺拜壽。」司馬良、夏九齡只好過來一躬到地。羅烈伸手相拉:「不敢當,不敢當。」
中午時分,壽席擺好,大家斟酒布菜,直喝到掌燈方休。陶二爺有些微醉,他放下酒盅,歪過頭來問韓寶:「韓少莊主,老夫每年都到山寨去爲大寨主祝壽,沒跟您們幾位見過面,這次少莊主們能親來,連老夫都爲寨主們高興啊。」陶二爺別看是黑虎門出身,但他爲人正派,他一進山就想到了:韓、吳二小真的落在山中,侯振遠、童林一到,就要山破事敗!人家羅烈待我陶榮不錯呀,豈能恩將仇報?可只要得了國寶,侯、童二位是光明磊落的俠士,不會過爲己甚,自己說幾句好話,別跟羅烈爲難。那樣自己也算盡了朋友之道!最好我把國寶設法弄到手,實不成我可以偷他的!所以纔跟韓寶套話。韓寶爲人機警,就要順著陶二爺的話說,沒想羅烈的酒也喝多了,他搭上茬兒啦:「哈哈哈,陶兄,您在綠林道里可稱前輩,南七北六十三省都跑遍啦,走的橋都比我們走的路多呀。可您去過北京嗎?」陶榮一聽。心裏高興了,羅烈話兒給引出來,連忙一抱拳:「聽您話的意思,難道二位上過京嗎?不瞞衆位,陶某一生走了不少地方,只是北京城沒去。不怕衆位見笑,我是沒膽子去呀!京畿地面,帝王之都,天子腳下,南北兩城,裏九外七皇城四門,五營二十三訊,營城司防,五城十五家。大宛兩縣,南北二司,刑部堂,都察院,左右兩翼,該管地面,三步一個堆兒,五步一個棚欄兒,眼明手快的官人,哎呀哎呀,太多太多,說真心話,老夫怕栽在那兒!不但我不敢去,恐怕在座的賓朋,誰也不敢去呀!」陶二爺說著話看韓寶,見他眉梢眼角兒,露出一絲冷笑,不過一閃即逝。心想:成啦,有門兒!羅烈大笑:「陶兄。這二位賢姪就剛從北京回來,不但去了北京城,還做了一件震撼綠林的大事。」這時候韓寶可就攔住道:「老前輩,我弟兄末學後進,何足掛齒。況且此事不宜對外人言講啊。」陶二爺在一旁大笑:「二位少莊主,陶某也不是外人,說出來在下也高興高興麽!」旁邊兒的夏九齡心裏很佩服陶二爺,到底薑是老的辣。果然羅烈一擺手:「賢姪,大家都是至交,何必隱瞞?」就把盜寶之事詳細說明。陶二爺的心中翻滾,他想:既然探明無誤,我就應該告辭,明天侯、童二位就到,請人家二位憑本領捕盜拿賊。可這位老英雄心有不甘,再說國寶是否在二人身上,尚未查明。他微一沉思,主意就來啦?立刻滿滿斟上一盅酒,恭恭敬敬地端起來:「攀大了說,二位賢姪,我借花獻佛,敬你們兩位一杯。」韓寶、吳志廣很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老英雄,這可不敢當。」「不不,當之無愧。」說著斟了他們兩個人每位一杯。陶榮雙豎大拇指:「二位賢姪,衆位英雄,你們敢到北京大內,做出這樣驚天動地,撼嶽搖山,轟動武林的大事,實令老夫欽佩,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超舊人。幼年時只聽說過有位前輩賽毛遂楊香武,暢春園三盜九龍玉懷,威振綠林道;還有一位紹興府飛鏢黃三太黃老前輩,在海子紅門鏢打猛虎,沙灘放響馬劫過銀輦,驚動九門,了不起呀!哈哈哈,陶某實在羨慕!唉,話可又說回來啦,羅賢弟,我可覺得不大對勁兒,聽說童林這個人衣不驚人,貌不壓衆,並不是什麽高一頭的英雄,也不過是我等之輩。二位少莊主雖在盛怒之下,也該找他理論,怎能驚動萬歲?要知道天威難測呀!一旦發怒,牽扯多人,盜來國寶總要還朝,二位少莊主一時使氣,後果如何?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因小失大,智者不爲也!」韓寶一聽大怒:「陶老英雄住口,我弟兄盜國寶,敢做敢當!就爲的是兩掌結仇,爭一時之氣!何能貪生怕死?只要童林一死,我們立即宮闕獻寶,親領死罪。」陶二爺點點頭:「好漢子,我想你們當中,就是沒有說合人。如果有朋友斡旋其中,使兩造言歸于好,國寶還朝,給二位報個畏罪自殺,也可以化干戈變玉帛。不然的話,這覆巢之下無完卵呐!」陶榮剛說到這兒,韓寶還沒說話呢,羅烈一拍桌子,「啪」地一聲,盤碗亂晃。「陶兄,您不要再說下去,即便韓、吳二位賢姪獻出國寶,我羅烈和童林、侯廷也勢難兩立!」陶榮可就一怔:「難道那姓童的也與賢弟有仇嗎?」「哼!我與他不共天地,不同日月!太湖鐘山的師弟被小兒童林致死!他興一家武術,與我無關,大不該要滅我鐵善寺的山門!」羅烈一提這事,咬牙切齒。陶二爺不能再提啦,衹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偷他的。陶二爺有主意:「羅賢弟,愚兄還不知道這姓童的要與鐵善寺爲仇做對,那可是以卵擊石!咱們今天是高興的事,抛開不談啦。不瞞賢弟說,愚兄偌大年紀,可沒看見過國寶什麽樣。尤其是二位少莊主所盜的國寶,真要能看上一眼,死了都不冤呐!羅賢弟和諸位不知有沒有這種想法。」
這位陶二爺很有閱歷,他用投石問路之法。若要說自己要看國寶,姓韓的決不給瞧瞧,他指使羅烈瞧,韓寶就不好推辭啦。如果羅烈要說:「我們已經早看過。」陶少華就知道國寶準在韓寶的身上,能偷就偷,不能偷等侯、童一到,好拿二小請國寶。果然,這羅圖烈也想開開眼:「二位賢姪,說來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能否請國寶,叫大家開擴眼界哪?」羅烈說完了,所有人都看韓寶,那意思全願看看國寶。韓寶一抱拳:「不是小姪駁衆位前輩的面子,我弟兄也是高門弟子,循規守禮,只因一口氣,纔出此下策。國寶乃御用珍玩,我等焉能褻瀆?這事實難從命!」韓寶的話真咽人,大廳內鴉雀無聲,面面相覷,顯得十分尲尬。吳志廣覺得不好意思啦!「兄弟,看羅老伯和大家的面子,莫若請出來,讓大家看一看,好在這裏沒有外人。」韓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吧,那麽我就請出國寶來,大家看看吧。」陶二爺心裏高興,表面上卻不顯。下人們端上一盆淨水來,韓寶洗了手,然後從軟囊之內往外掏。大家的眼神「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他手上了,連個喘大氣兒的都沒有。就看這個小包兒,外邊用防水的油綢子包著,再打開一層是黃雲緞,裏邊是個綿墊,國寶翡翠鴛鴦鐲,赫然在目。借著周圍的燈光一照,唰拉拉,霞光萬道,瑞綵千條,寶光艷艷,照得大家眼睛感覺得十分明亮。大廳以內就好像春光麗景,百鳥鳴喧,百花盛開,空氣顯得都得新鮮。寶鐲呈獻,看得人目瞪口呆!韓寶面有得色。司馬良、夏九齡想到教師赴湯蹈火正在尋找此物,現在近隔趾尺,怎奈勢力太小,再說陶二爺本領平常,投鼠忌器,不能莽撞。陶少華卻抽冷子伸手就搶!韓寶猛地往後一撤,把眼一瞪:「干什麽?這大年紀不自重!」立刻包好收起。老頭兒笑:「少莊主,不要見怪,說真的我想撫摸一下。」這一回韓寶起了疑心,他看陶二爺剛纔的舉動,便警惕起來,心思姓陶的可能爲我弟兄來的,他只埋怨吳志廣,沒心沒肺,叫姓陶的知曉國寶在自己身上。想到這裏,站起身形一抱拳:「衆位先喝著,請恕罪,韓寶失陪了,我到後面方便一下。」大家都說:「請吧,請吧。」韓寶離席從大廳出來,往西院有個月亮門兒,進門兒之後,輕輕地一提氣,「嗖」地一下上房啦。他想的是不能傻喝酒哇,察看察看吧。他從西院房上往大廳周圍瞧,嗯?怎麽前簷珍珠倒捲簾掛著兩個人往裏偷看?啊!果然童林的夥伴到啦。他渾身都要發緊了!伸手解包袱,取出跨花攔,包袱皮兒圍好,右手抓雙攔,藏于背後,飛身奔後院,再往前翻到大廳後坡,輕輕地爬到中脊,從背後把雙攔一分,猛地長腰到前簷,舉攔照定夜行人的腿上就扎。徐源、邵甫正往裏看,猛地感到房上有人到啦,再想翻身上房,絕不可能,兩人一縱身兒,從房上下來,腳扎實地,探雙臂亮兵刃往上看。韓寶抖攔一聲赫喊:「呔!什麽人竟敢夜探清雲寨?」就這一句,大廳內的燈光全滅啦,「嘩楞楞」各抄兵刃,羅烈等人飛身往外走。陶二爺他們爺兒仨,準知道望潭莊來人啦,暗暗囑咐兩位少爺別動手。司馬良、夏九齡答應,三個出來。
院中燈火通明,「嗆啷啷」鑼聲響徹連天,嘍羅兵各持刀槍喊殺助威。羅烈看了看徐源、邵甫,心中納悶:水寨竹城十分堅固,周圍山勢全是懸崖陡壁,飛鳥難人,游魚難通,他們是怎麽進來的呢?莫非是陶榮吃裏爬外,恩將仇報吧!陶二爺早看出羅烈的心思,伸手拉出軋把厚背翅尖雁翎刀,一個箭步來到當院,用手點指:「你是什麽人,吞了熊心豹膽,竟敢至山中攪鬧!認識俺貍貓草上飛陶少華嗎?」徐源「嘩楞楞」一抖鑌鐵雙懷杖,心說:這老頭怕寨主疑心他是暗奸,纔過來動手,我要打你還是狠著點兒!想到這裏一瞪眼:「無名的草寇也敢前來送死,進招來。」陶二爺左手晃面門,右手刀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唰」地一下砍到啦。徐源滑左步,一矮身躲過刀,右手懷杖反過來正砸在刀背上,「嗆啷」,刀就撒手啦,陶二爺往前一栽身兒,徐源左手懷杖,照著老頭子的腰上「啪嚓」就是一下。陶二爺心裏這氣,爺兒們你真使勁呐!應聲而倒,來了一個大馬趴。司馬良過來把刀撿起來,大廳前一陣大亂。韓寶、吳志廣、喬玄齡帶著一些小寨主大頭目,「唿啦啦」各亮兵刃,二十來位把老哥倆圍住。徐源、邵甫就算跟這些人拚啦,可雙拳難敵百手,猛虎不如羣狼,時間長了不行。這時,司馬良、夏九齡就急啦,那意思是要上。到底陶二爺老成持重,衝著他們使眼神搖頭,本山三家大寨主還沒動哪,真是千鈞一髮呀!突然就看兩邊寨門的兵丁,一陣大亂,往裏跑,高聲喊道:「了不得啦,山精大野獸電好厲害啦!」「嘩」地一下就跑到大廳前。羅烈他們一瞧:「啊!」闖進一人來,半截大塔一樣,一身紅紅綠綠,好不怕人!正是猛英雄于恆于寶元。
傻小子洞裏也是憋得難受,心裏嘀咕:「怎麽還不響鑼呀?趕緊響吧。」工夫大啦,他從裏邊擠出來,站在那一聽:「好哇,響上啦!」猛英雄順著船塢後墻,繞過來直奔寨門。這裏有五十名兵丁把守,裏邊有個小頭目,正要關閉寨門,傻小子就來啦。有幾個兵丁看見,用手一指:「你們瞧,那是什麽玩藝兒?晃晃悠悠,一身紅綠。」「啊,山精野獸吧?」「不對,好像是個人,快對口令!」今天晚上的口令是祝壽二字。這邊喊祝,對方接壽,就知道是自己人啦。傻于恆一聽,什麽祝哇?他還往前來,也喊道:「祝。」這邊喊「祝」,那邊也喊「祝」。嘍兵一聽,怎麽兩邊都祝哇。」是奸細,響鑼。擋住他,別讓過來!」猛英雄一瞪雌雄眼,伸手拿出八楞紫金降魔杵,抖丹田一聲喊:「好小子,擋我老牛,嗨——」就這一嗓子,石破天驚,真好像半空中響起沉雷,「嘎啦啦」!嚇得嘍兵屁滾尿流。真是,黃口孺子難聞劈靂之聲,病體樵夫怎聽虎豹之吼。
上回書說到夜操清雲寨,徐源、邵甫被困大廳前,猛英雄叱海金牛聽見鑼聲響亮,亮出降魔杵,闖進山寨。把守這頭道寨門的是兩個頭目,水上漂劉成、一文錢不沉底兒劉順,他們倆從獅子寨到了清雲寨,把太湖的事情全報告給羅焰光,因此派他們倆把守頭道寨門。由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寨出賞酒宴,他們都在山寨間飲酒。聽鑼聲一響,五十多人各持刀槍,把猛英雄圍在中間。猛英雄大喝一聲,猶如虎蕩羊羣,大杵一擺,撲撲,橫躺豎臥,就死了七八個。兵丁往上圍,連砸帶扎,又是七八個。劉成、劉順一商量,劉順拿著刀順著寨門轉到傻于恆的身後去了。劉成高聲喊叫:「別打啦!」嘍兵往兩旁一閃,傻于恆一掄杵:「好小子,敢欺負老牛。」劉成蹦到切近,用力一指:「猛漢,你從哪來呀?」「我從那邊來呀。」「你怎麽來的?」「走著來的。」劉成一聽真生氣:「廢話!」傻于恆也說:「廢話。」其實,劉成是引于恆的注意力,只見劉順蔫蔫地往于恆身後邊湊。越湊越近,欲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刷——捧刀照定于恆後背就扎,就聽傻于恆猛然一聲喝喊,一轉身,用大杵照著劉順的腦袋掄圓了就是一杵。啪嚓!腦漿崩裂。嘩地一下兵丁就亂了。「這傻東西有後眼,劉頭目叫他給砸死啦!」于恆打仗並不傻,他心裏琢磨:這小子爲什麽淨說話不動手哇?又見劉成的眼睛總往自己身後看,便想:喲,莫非後邊有人要宰我呀?左眼睛微微往後一瞧:嘿!好小子真來啦!所以纔把劉順砸死。劉成一看,這纔明白,在太湖鐘山獅子寨碰見的就是這個傻小子。「好猛漢,殺我胞弟,哪裏走!」舉刀就砍。于恆也顧不得唸叨啦,「嘿!」大杵一撩,劉成的刀就飛啦,他抹頭就跑。猛英雄往前趕步,「喚虎出洞」,大杵對準劉成後心就扎,「撲哧」一下,劉成喪命。嘍兵一見撒腿就跑:「好厲害,山精大野獸!」傻小子在後頭也喊:「別跑啦!」一直奔二寨門追去。于恆手持降魔杵追打著,喊道:「好小子,竟敢欺負我們家的孩子,三兒、四兒,別害怕,老牛來啦。」撞到人羣之間,不亞如鋼鑄金剛,鐵打羅漢。徐源、邵甫一看牛兒小子來啦,精神倍長。三寨主分水忽律彭衝彭伯言一亮分水狼牙鑹,飛身過來,用鑹一指:「猛漢大膽!」一舉雙鑹,蓋頂就劈。傻于恆一抱降魔杵:「再來點,再來點。」「唰」!鑹就到啦。于恆猛地往上一撩:「再來點兒吧。」「當」,把雙鑹打飛了。彭伯言抹頭一跑。傻于恆回手橫杵一掄,正打在後背之上,「嘭噌」一聲,硬把彭伯言給砸了個跟頭,他「鯉魚打挺」,「噌」地一下騰身而起,嚇得臉色蠟白:「好厲害!」有兵丁把狼牙鑹撿回,交給彭伯言。何豹手持托天叉,「嘩楞楞」,帶著不少人圍上于恆,又是一場鏖戰。
這時候,前後就有兩個更次,四鼓都過了,大廳前鑼聲響得更緊啦,喊殺的聲音更高了。羅烈一看,來的這幾個人當中最兇的就是牛兒小子,大杵掄開,逢著死,撞著亡,如在無人之境。他把彭伯言叫過來低聲囑咐:「賢弟,你趕緊如此這般地去做,只要這個傻大個兒一死,諒那兩個小輩就好對付了。」彭伯言點頭:「兄長說得對,我也是當事者迷。」說著他把狼牙鑹一擺,闖進重圍,高聲喊叫:「猛漢,敢隨你家寨主爺,到寬敞地方一戰嗎?」傻于恆殺紅眼啦:「龜兒子混蛋呐,上哪裏都行啊!」「好,隨我來。」兵丁一閃,彭伯言在前,傻于恆在後就往東啦。徐源、邵甫現在纍壞了,可還是奮勇作戰,看見傻小子被人調開,就知道要壞。立即喊嚷:「傻爺們兒,別上當啊!就在這裏打吧。」猛英雄連頭都不回,就追下去了。彭衝明白,叫他追上,自己就活不了!他順著東配房的北山墻,穿過一個月亮門兒,原來東院是個大花園兒,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竹搖曳,濃香吐蕊,爭奇鬭艷。真的,羅烈要不把盜國寶的欽犯窩藏山中,何至于山破勢敗?彭伯言跑到一片假山石的旁邊,墊步擰腰,「噌」地一下躥出有一丈五去。可傻小子不會躥,往前一邁步,壞了,這裏有個陷坑!一丈見方,上邊用竹竿架住,和平地一樣,當中一個井口,這口兒上有根鐵棍,用木板架在上面,也僞裝好了,如果蹬上,這木板在鐵棍軸上一滾,把人漏下去,然後恢復原狀。傻小子哪裏懂得?咕嚓!——他就漏進陷坑裏了。彭伯言過來,這井口兩邊有個鐵插管,他把這插管一插,于恆想出來勢比登天。彭伯言轉身走啦。這個陷坑有一丈五六尺深,裏邊墊著乾石灰細面兒。傻于恆掉下來先扔杵,然後一抱腦袋。咚——砸下去的乾石灰面兒就起來啦,滾了他一身,又把眼睛給嗆啦。等了一會兒,石灰面兒落下來。他一流眼淚,慢慢地將雌雄眼睜開了。雖說眼睛辣辣的,但到底能看啦,站起來將杵拿起,臉衝上喊:「好小子,我中了你的奸計!有本事讓我出去,咱明著干!」傻小子喊一通又一通,就是沒人來。于恆發怒了,把大杵一掄,在裏邊一通砸,「撲通撲通」,木板掉下來,上邊兒有人說話:「猛漢。」「我叫牛兒小子。」「嗷,牛兒小子。」「干什麽?」「你願意出來嗎?」「願意,這裏邊很難受的。」「那好,我給你拿個梯子來,你順著梯子不就爬上來了嘛。」上邊說著,順下一個梯子來。猛英雄脫了大難。
你猜搭救于恆的是何人?原來是位老俠,七十多歲,家住雲南狐兒山下黑熊鎮,在鎮東口開了一個客店,叫黔南客棧,他姓王單字名鳳,江湖人稱天靈俠。老俠一生不娶,貪練武功。有個弟弟,夫妻相繼去世,留下一個女兒名喚素蘭,被老俠收養在家,從五歲上就跟老俠學習文武兩課。今年十九歲,長得又俊,功夫又好,也能操持店務。羅烈他們去鐵善寺,有時候就住在店中,和王鳳不錯。老俠這次到杭州遊玩,纔想來揚州清雲寨,本打算看看就走,羅烈執意挽留,盛情難卻,這纔提出來:「你一定叫我多住幾天也可以,給我找個最幽雅最僻靜的地方,派一個人侍奉我,你們哥兒幾個也不用總在身邊陪同,我獨自遊玩。要能這樣,我就多住幾天。」羅烈答應了,並且在東花園竹林深處的翠雲閣款待王鳳。今天的事,老俠早有耳聞,自從韓寶、吳志廣一來,老俠暗中偷聽竊看,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大廳前鑼聲一響,老俠來到北房上,按屋脊往下看,彭伯言把于恆引到陷坑以後,老俠纔來到這陷坑旁邊拔下鐵插管几,摘下翻板,拿來梯子,猛英雄于恆這纔上來。
傻于恆擡頭看天,東方發亮,「噔噔噔」直奔前廳。徐源、邵甫本來動手就擔著心呐,一看于恆來了,爺兒仨往外衝,何豹傳令兵丁往上圍。何豹過來問羅烈:「大哥,這小子勢如猛虎,應當怎麽辦?」羅烈也問彭衝:「他怎麽出來啦?」彭伯言也莫名其妙。三個人商議,事已至此,調弓箭手把這不明來歷之人全都射死。
就在這個時候,竹城的頭目跑進來,氣喘訏訏,單腿打跪:「啟稟大寨主,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還有他的朋友童林童海川前來拜山,他們在竹城外恭候。」羅烈一聽,勃然大怒。命令頭目們率領兵丁把他們爺仨圍住,然後對何豹、彭衝說:「二弟、三弟隨我到外面會一會侯振遠、童海川。」何豹、彭衝答應,帶領四個小寨主還有四十名兵卒直奔大寨門。來到船塢,登上大戰船,水手解纜繩,撤跳板,船篙一點,「唰拉拉」衝風破浪,來到竹城裏,然後吩咐把千斤閘絞起來,船到山外。水面上一隻小船,一共有三個人,船頭站著侯振遠,左手按著劍把,右手捋著銀髯。旁邊站定童海川,懷抱子母鷄爪鴛鴦鉞,威風凜凜,船尾站著蠻子孔秀,另有三個水手。
原來侯老俠跟童海川等到陶大爺走了之後,一切事情托付給王爺跟北俠秋田,當晚又囑咐黃燦一定聽師伯秋老俠的安排。次日清晨告辭,弟兄倆奔清雲寨走下來。到了望潭莊,天已快亮,孔秀正從裏邊跑出來:「哎呀,師大爺,師父來啦。」侯二爺他們也出來了,彼此見禮,請到跨院。侯二爺把事情一說,最後道:「陶二爺帶著良兒跟九齡直到現在沒回來,傻兄弟還有徐源、邵甫又不知去嚮,我和陶大爺正著急,準備派人去尋找。」老俠侯振遠一擺手:「他們一定去了清雲寨,陶老英雄請店裏給僱隻船,我帶海川立刻進山。」二爺侯傑立即找來悶棍手劉三,僱好船隻,爺兒三個登船,從水路直奔竹城。到了切近,上面有人喊:「干什麽的?慢往前進,我們可要開弓放箭啦。」侯老俠抱拳回答:「兵卒聽真,我乃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帶著朋友童林前來拜見羅寨主,煩勞通稟。」「候著!」兵丁下城上船,到寨門下了船,纔來報告。到現在羅烈的大船衝出來,海川知道,爺兒三個都是旱鴨子,不會水呀,幸好大船離小船一丈多遠兒就停住了。羅烈在船頭躬身行禮:「對面小舟上敢是老俠客嗎?」侯老俠也作揖還禮:「面前就是羅大寨主吧,在下正是侯廷。」「啊,久仰閣下的盛名,羅某幼年就知道您是我們武林中的前輩,道高德重。怎麽今天身帶利刃,來至草寨,不知何故?」侯振遠微然一笑:「羅寨主,老朽年逾八旬,隱居山東,閉門課徒,耕耘壠亩,樂老家桑。本期埋沒于山林,老死于戶牖,落個與人無誨,與世無爭,也算含笑地下啦。不想好友童林相邀于我,協助捉拿欽犯。今已訪知韓、吳二寇躲避在貴寶寨,昨遣小徒來山中暗視,一夜未歸,特此前來詢問。」羅烈聽了一陣狂笑:「哈哈哈,哼!想我清雲寨堅似金城湯池,固如鐵壁銅墻,不管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如敢犯我山界,也叫他有去無回!老俠客明白嗎?」海川一聽勃然變色,侯老俠衝著他一搖頭,然後面對羅烈一笑:「好哇,大丈夫敢做敢當,果真欽犯落到貴山,老夫辦的是案子,不用說死幾個徒弟,只要侯某三寸氣在,也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寨主既然襟懷磊落,那麽韓寶、吳志廣一定在貴山住腳啦?」羅烈點頭:「侯老俠,他二人現在敝山不假,弟兄佔據此地,種地不納糧,打魚不納稅,專劫過往商賈,已是非法,何敢再容欽犯?實因你身旁的童林,他興一家武術,與我們鐵善寺無關,大不該揚言滅我們的山門,前在太湖殺我師弟袁德亮、韓大壽,要想捉拿欽犯,童林必須受死!」老俠侯振遠蠶眉倒立,虎目含嗔,左手按劍把,右手一撩長衫,腳尖微點船板,「哧——」飛身上了大船,用手點指:「羅烈,老夫以你爲綠林英雄,敵視國法如無物!難道侯某懼怕鐵善寺?不交欽犯,與案犯同罪,你還敢拒捕嗎?」三家寨主身後有四個小寨主,兩頭蛇高成、無腸公子高寶、金槍蝦葉德成、銀槍蝦葉德方,各操兵刃。現在一看翻臉啦,高成一壓刀:「三位寨主,某家不才,願斬侯廷之頭來獻。」「多加小心。」「是。」高成一個箭步躥過來:「老匹夫侯廷,敢到我清雲寨撒野,分明自尋死路!兩頭蛇高成要你的老命!」老俠把臉一沉:「無知鼠輩,你敢辱駡老夫?進招受死!」高成左手一晃面門,刀走迎風劈柳,」唰——」就到啦。
侯振遠多大的份兒!老俠身法展動,上左一滑步,劍「走青龍戲水」,手腕子一反,正是高成的脖子,「唰——」從脖子上就過去啦,右腳尖兒一點他的小腹,「嘭——」高成的死屍出去一條兒,人頭「咕嚕嚕」滾出去老遠。無腸公子高寶一看兄長死啦,紅了眼睛,一顫紅纓槍,「唰」!槍走一條線,奔老俠後心就扎。老人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左腳當軸兒,右步一滑,來了個大轉彎,劍走「青龍出水」,正是高寶的小腹,「撲哧」一聲,龍淵劍扎進有半尺。大船上一陣大亂。葉德成、葉德方每人一顫蠟桿槍,前後夾擊,葉德成在前邊分心就扎,葉德方在後面照老俠後心也是一槍扎來。侯振遠聽風辨物,知道後面槍也到啦,上左步一蹭,閃開二人的槍尖兒,右手龍淵劍「海底撈月」,「嗆」一聲,兩個人的槍頭兒都掉下來。老俠一個「長河斬蛟」,正是葉德方的胸前,寶劍扎死葉德方,就勢拔劍,腳尖兒一點船板,騰空而起,順勢一落,寶劍正劈葉德成的頭頂,「啪嚓」一聲,當時身死。
羅烈吩咐把屍體搬開,一抖鑌鐵虎尾三節棍嘎楞楞:「姓侯的倚老賣老,欺我太甚!」縱身過來。童海川來到侯老俠近前:「兄長,您先稍微歇息一下,待小弟會戰羅烈。」老俠寶劍還鞘:「有勞賢弟。」海川分雙鉞,高聲喝喊:「羅烈,認識俺童林嗎?」「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羅烈雙手攢在當中,雙搖風火輪,「嘩楞楞」,三節棍的兩頭,奔海川左右太陽穴就打。童林往下一矮身,左手鉞揚起來,右手城的尖子「葉底藏花」,照羅烈右肋下就扎。不等羅烈還招,左手鉞又奔羅烈右腿剷來。羅烈一看不好,想躲已經來不及。侯老俠怕海川年輕氣盛,使羅烈不死也廢,連忙招呼:「海川,不要過爲己甚吧!」海川知道哥哥怕自己多樹強敵,這樣他掐住招數,用左腳一勾羅烈的右腿腕兒,只見羅烈撒手扔棍,栽倒在船上。孔秀很機靈,趁勢過去,抹肩頭,攏二臂,膝蓋頂腰眼兒,四馬倒攢蹄捆上啦。「哎呀,我說羅烈呀,你先在這旮旯裏躺一會兒吧。」彭伯言一分狼牙鑹,飛身過來,「泰山壓頂」,舉鑹就砸。海川滑左步,左手立鉞一支,右手鉞平著一擄,「嘭」地一聲,把彭伯言的絹帕挑下來,就勢跟身進來,一腿在跨股上腳就到啦!「啪嚓」一下,彭伯言仰面朝天,摔了個四仰八叉。孔秀又給捆上,連軍刃也拿過來。何豹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把五股烈焰托天叉一擺:「小兒童林欺我清雲寨太甚,看兵刃!」大叉奔胸前便戳。海川不慌不忙閃身一躲,右手鉞一立,用鷄爪一鈎托天叉的翅子,把何豹的大叉拿住,左手鉞往前一推,「麒麟吐舌」,「唰」地一下就到了何豹的胸前,明晃晃兩個大鉞尖子跟牛犄角一樣,何豹一閉眼,心想完啦!海川一個「鷄登步」,照胸口一腳,何豹應聲而倒,孔秀也給捆上。
這時孔秀跑過來:「師大爺,這些賊頭目,成天打家劫舍,今天又和我們爲仇作對,依小姪來看,除惡人即是善念,把他們穿了就完了!」老俠連連擺手:「孔秀,不可如此,羅寨主乃鐵善寺門人弟子,綠林英雄,豈能傷害?馬上把咱們那隻小船喊過來。」孔秀一招手,小船過來,用鈎竿子勾住大船。老俠客親自把三個人解開,羅烈他們臊得面紅耳赤,低頭不語。老人家微笑道:「三位寨主,老夫成全你們,趕緊離開這裏,不然你們要打窩藏欽犯的官司,快上小船去吧。」羅烈也知道完啦,他想這個童林衣不驚人,貌不壓衆,我弟兄的本領很不錯呀,可沒有一個在人家面前進兩招的,全是一招即敗!看來差得太遠。他想到這裏,一抱拳:「謝謝老俠客不殺之情,容圖後報。」說完,第一個跳下小船,彭衝、何豹也相繼跳下。
剛要走,孔秀把他三個的兵刃給抱過來:「等一等,我也有幾句話教育你們。」羅烈一抱拳道:「有話請講當面。」「羅烈你爲什麽這樣客氣?」羅烈臉一紅:「敗軍之將,不敢言勇。」其實十個孔秀也打不過他們三人之中的一個呀!孔秀點點頭:「你們還有一些人情的,你們好好地聽著,方纔我們老爺子海量寬宏,貴手高擡,只當買鳥放生,釋放了你們,我老師看出你們都是硬漢子,輸手不輸口的,這吃飯的家夥掉了沒關係,不能說一句服軟兒的話,叫什麽士可殺不可辱,纔說出容圖後報的話來,爲的是遮一遮羞臉兒,挺直了脖子充好漢,鼓著腮幫子裝胖子!其實你們心裏也是很感激他老人家的活命之恩的,如果你們沒有良心,日後還要來找麻煩,老俠客爺也決不懼你等鼠輩,要知侯、童兩位師父都是前輩,原不與你們鐵善寺爲仇作對的,因爲無仇無恨,真的有仇,豈能寬囿你等?放你們逃走就是明證。如果你們知恩不報,反欲成仇,終不過充當一個以怨報德的綠林敗類罷了。我老師怕你們將來再送死的時候沒有兵刃,現在給你們送來,免得著急嘛。」說到這裏,把兵刃都給扔到小船上,斥道:「混賬東西,你們死了老子都不會想你們的,簡直不像話,菠菜韭菜爛芹菜,殘頭蘿蔔纓子,都滾吧,免得我教師看著你們生氣!」小船蕩悠悠地走遠了。
侯老俠也不好意思地笑出來,其實老人家心裏很高興。這個孩子說出了我不能往外說的話,從而教訓了羅烈,因爲羅烈他們回鐵善寺一定要在方丈面前搬弄是非,好與我和海川記仇。孔秀這番教訓,給我和海川減輕了不少負擔,因爲太湖要鏢就傳來要滅鐵善寺的山門嘛。這回清雲寨殺了幾個壞人,免得師父擔這滅山門的罪名,這三個人回到鐵善寺,方丈濟慈、濟源他們就有個想法,童林要來我山門,怎麽會把你們放回來呀?再說,問起這件事是鎮東俠殺的,童海川並沒殺他們。這是老俠侯振遠把海川身上的擔子往自己身上攬,這是爲朋友的苦心,孔秀早就看出來了,可海川並沒有看出來。孔秀真是絕頂聰明,不然像孔秀這人,真本領一點沒有,又是黑道上的人,何能與上三門俠義爲伍?孔秀對羅烈的這番話,正是希望他們改惡嚮善,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俠吩咐幾名兵丁催船進山,等進了竹城,往北看,頓使老俠一驚,青雲寨大火衝天而起,黑煙滾滾。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原來內寨的馬氏夫人是金銀亂石島大寨主馬雲龍的妹妹,爲人十分賢惠。自從韓寶他們一來,馬夫人勸羅烈幾次,叫他把二小送出山去,又爲這個還教訓了自己的兒子羅聲遠。但無奈說得舌敝脣焦,這父子倆置若罔聞!今晚外面響鑼,馬氏夫人立即派人前去看個究竟,直到現在,很多男女下人驚慌失措,馬氏知道青雲寨保不住啦,眼淚直流,把下人都叫到上房,多年的體己全部拿出來,給大家一分,然後傳話把柴草木料往前後一堵,自己一把火,把後寨點著,也把自己燒死了。這時整個青雲寨亂成一團,韓寶拉住羅威四個人跑到後山,羅威急得跺腳捶胸。喬玄齡唸佛道:「無量佛,三位賢弟,青雲寨即將不保,我們趕忙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賢弟,我們有家難投,有國難奔,你說上哪吧?」羅威想了一想道:「三位兄長,事到如今,我們是風雨同舟了。只可奔湖南流江金銀亂石島投奔我舅舅去,再圖報仇之策。」羅威暗中找來一隻小船,四個人逃走了。
羅烈他們逃走,侯敬山、陶大爺帶著店中一些夥計,僱上一隻大船,衝風破浪,也趕到清雲寨。大家合在一起,直奔寨門。就看裏邊兵丁小頭目四散奔逃,傻小子于恆打得這些人鷄飛狗跳墻。海川喊住牛兒小子,馬上派人救火。等大家下了船,陶二爺、徐源、邵甫、司馬良、夏九齡纔和大家見面,把昨晚之事,詳細說明,韓寶等已然逃去。衆人來到寨中,火已經滅啦,馬氏早巳燒死。不少的死屍,不僅船上有,地上也有,老俠看完道:「海川,你帶著龍批大票,隨著陶二爺到趟江都縣報案,派官員前來收拾,辦理善後。我們大家先回望潭莊,這裏只派幾個人看守。陶少華來時的夥計船隻,還有花錢僱的船隻,都帶回店中。」
大家洗臉休息。悶棍手劉三給于恆洗衣服,烤乾換上。中午海川、陶少華纔回來,江都縣抄封青雲寨,招百姓進山居住。
事情辦理停妥,恭請陶二爺一同回杭州,陶少華慨然應允。衆位老少英雄,不管是舊友還是新交,大家一起趕奔杭州。朝登紫陌,暮宿江塵,非一日來到鏢局,與南北俠、王爺等大家相會,把清雲寨的事情說明。秋老俠勸慰一番,然後把這次簪花賀號的事情也跟大家說清了。「現在一切準備就緒,連海川在內一共二十四人,已經做了二十四朵花,今天銀樓就給送到。只要花兒來了,咱們擇的是後天六月十五日,就去靈隱寺獻藝簪花。靈隱寺的方丈已經知道王爺進山拈香,佛堂庭院以及王爺休息的靜室,全都準備齊啦。王爺和衆位賢弟們看看還有什麽紕繆遺漏之處,趕快提出來,也好補辦。」侯振遠聽完站起來,一躬到地道:「我先謝謝哥哥和衆位仁兄賢弟,替我操心受纍。老哥哥想得太周到啦,王爺還有什麽吩咐嗎?」雍親王擺手道:「本爵是外行,不過到正日子前一天,我們都要沐浴虔誠纔是。再有,大家都穿整齊一些,所有兩號去的夥計,每人都給幾個喜錢,也算皆大懽喜。還要讓潘龍、黃燦多準備些銀兩,到時候大家還要布施一些錢吧。」「對,我看就這樣吧。」說著酒飯擺好,大家陪王爺吃完飯,然後閒談。
這時潘龍進來,提著一個匣子,到北俠面前道:「師父,銀樓把守正戒淫花給送到啦。」秋老俠接過包袱:「王爺、海川大家看看吧。」這是個長四方的織錦匣,十分講究,打開之後,裏面有二十四個鷄蛋圓的小銀盒,北俠拿出一個來,就好像懷表的簧一樣,用手一按,崩簧一動蓋兒開了。北俠秋田道:「爺請看一看,」說著遞過去。海川也沒看見過。這裏邊放著一個銀制的蓮花,這花是十二個瓣一朵兒,好像兩朵擠在一起,成了鴨蛋圓,光綵鮮艷,花蕊做得十分精緻,還有兩根長蕊。秋老俠拿出來微然一動,這兩根細長蕊就動起來沒完,顫顫巍巍,非常好看。北俠把花蒂翻過來,原來是兩個根部,兩朵花連在一起,這根部花把兒很短,當人們把纏頭絹帕纏好之後,就把這朵花插在鬢邊。長花鬚正好下垂到眼角邊。王爺很驚嘆:「秋老俠,真是巧奪天工啊,做得太好啦!」老俠點頭道:「過去武林松棚會,值年會首都要專門請工師傅打造此物。」南俠司馬空、飛行俠苗澤、鐵扇仙張子美以及各鏢師,還有上三門的弟子,只要帶過花的,對于這些事都明白,可王爺、海川這些人不懂啊,王爺當然要問個究竟:「老俠客,會首頭目人預備這個干什麽?」「爺駕有所不知,凡是師父教的弟子,還有鏢局的鏢師,總之一句話,凡是屬于夜行人,三炷香兩支蠟,紅氈子鋪地,有師父有徒弟的正門正戶,都要獻藝領花賀號。」王爺點了點頭,可還不太明白,問:「老俠博學多識,本爵欽佩,可領這花有什麽用呢?」秋老俠說道:「爺駕不知道,門戶之中有五戒,然所表祖德,殘害身體爲武林不齒的就是淫。因爲學會躥縱之術,夜入深宅大院,見紅樓幼女,深閨少婦長得好,所謂見美色起淫心妄動邪念,當他要越禮胡爲的時候,這花鬚有兩根長的,在刹那之間發顫,它一顫就掃自己的眼角。眼是心之苗,當時就能想到,人之姐妹,己之姐妹,就能守正去邪,也就是防止好人起壞心的一道欄桿。」「啊!」王爺恍然大悟:「老俠的話,本爵頓開茅塞,原來綠林中的規矩也是勸人學好哇?」王爺看著花發怔,又道:「老俠客,這花爲什麽非要用兩朵蓮花鑄在一起?」老俠一笑:「貝勒爺問得真詳細,您問的這些事,在場的老人們都知道。好吧,我就說出來稟明王爺。」海川親自倒上一碗茶來:「哥哥潤潤嗓子,說給我們聽聽。」北俠也不客氣,一飲而盡,然後敘道:「爺管它叫蓮花,並沒錯,實際上叫並蒂蓮。相傳在戰國時候,宋國國王名叫偃,他是一個極端暴虐的昏君。有一天他坐著車,去封父之墟遊玩,走到一片桑林之外,發現一位採桑女子俊美無比,思欲霸佔,就在不遠處修建一座高臺,取名青靈臺。宋王偃經常到青靈臺上偷看美女採桑,遣人去問,纔知這女子本係舍人韓馮之妻息氏。宋王偃派使者曉諭韓馮,叫他把息氏獻給宋王。韓馮一聽心裏十分惱怒,可迫于王命,纔與妻子息氏說明此事,問其願否?息氏作詩以對,詩曰:南山有鳥,北山張網,鳥自高飛,網當奈何?宋王偃聞聽勃然大怒,立刻派甲士把息氏抓到青靈臺上。他告訴息氏:『予,宋王也,能富人,也能殺人。若相從當封爲後,不從死之。』息氏聽了又以詩相對,詩曰:鳥有雌雄,不逐鳳凰,妾本婦人,不樂宋王。他這詩的意思是:不管是雌鳥雄鳥,也不能總追著鳳凰後邊飛,仰他人的鼻息,別看我是個婦人,並不喜懽你至貴至尊的國王。宋王派人把韓馮抓來殺了。曉諭息氏,你要不聽從我的命令,也一樣殺了你。息氏十分從容道:『好吧,等我沐浴完了,一定侍奉大王。』宋王傳旨:『準其沐浴。』息氏走進沐浴室,就從青靈臺上跳下去自殺了。從息氏身上搜出一張紙條來,上面有字,請把韓馮和自己並葬,就感恩不盡了。宋王偃豈能答應?不但不給合葬,而且在一條青溪小河的兩岸,把他夫妻分隔埋掉。過了不久,從他二人的墳墓上生長出兩棵樹來,枝葉茂盛,隔著河水枝榦對長,直到扭在一起,越長越粗,不可分開。當地的百姓就給起名兒叫相思樹。樹上有鳥比翼雙飛,溪內有鴛鴦戲水。在水中還生有很多的蓮葉,長出花來都是兩朵絞在一起,而且兩根相併,人們給起名叫並蒂蓮花。這蓮花比爲君子,出污泥而不染。我們武林的先輩用這花來比喻自己潔身自愛,不要誤入歧途,遺門戶之羞成終身之恨,纔叫它守正戒淫花。」王爺聽得津津有味。當北俠講這事的時候,侯振遠派黃燦把所有弟子都叫來聽一聽。現在講完了,大家無不贊成。海川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呐。把守正花收起,黃燦、潘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置停妥,到了六月十四的晚上,王爺齋戒一番。
次日靖晨,外面備好了馬,恭請王爺上坐騎。老少羣雄不下百多位,大家上馬,浩浩蕩蕩順著西湖的岸邊小路,人馬雜沓,走過岳王廟,直奔北高峰下。當初的擂臺早已拆除,衆人來到靈隱寺這座馳名全國的古刹,真是宏偉壯觀,金碧輝煌。迎著宏闊高大的山門,有個大影壁,高有六丈,寬有十丈,三座朱紅的山門全開著。王爺衆人全都下馬,早有夥計把馬全部拉走,刷飲餵遛。正在這時候,廟裏披編打樂器,出來有百名僧衆。爲首的是本廟老方丈法元長老,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他身穿黃雲緞子的僧袍,五領四帶三不齊,古銅色的護領黃中衣,厚底黃僧鞋,白綾的高桶襪子。圓臉型,面色紅潤,兩道蠶眉,壽毫老長,慧目放光,鼻直口闊,一部銀髯飄灑胸前。光頭頂,九塊香疤,分三溜兒,手持引磐,脖子接著一百零八顆羅漢珠兒。後邊的監寺、齋堂以及三代僧衆,尾隨于後。來到王爺的面前,老方丈跪倒叩首:「南無阿彌陀佛,爺駕蒞臨敝寺,恕過小僧等未能及時相迎。請爺駕寬恕。」王爺伸手相攙:「高僧,此次本爵微服來到江南,也要避人們的耳目,還是不外傳的好。請問我們休息的地方有嗎?」「已經給爺準備好靜室,等爺淨手以後可到大雄寶殿拈香。」王爺點頭:「大和尚,我看這靈隱寺修在半山,風景很美,可這座廟並不算太大呀。」法元笑了:「爺的眼力真了不起。咱們西湖廟宇甚多,要說大廟就數靜慈寺。大宋朝有位得道的高僧濟公長老,由于長老濟世活人,靈隱寺也就因人而享名,可後來依然歸靜慈寺。到了北方提到濟公長老,名聲甚大,到了咱本地,提濟公長老就不成啦,必須提他的俗家名字——李修緣,人人皆知。」法元和尚說著,率僧衆恭請貝勒爺、衆施主進山門,順甬路往裏走。
左右鐘鼓二樓,更有參天古樹,枝葉參差。二道門裏左右兩個高臺,上面塑的哼哈二將,足有一丈多高,十分逼真。王爺欣賞一陣,直奔三道山門,甬路兩旁都是三足鐵鼎。這三道山門叫穿堂殿,兩邊塑的是摩家四將,一個手持寶劍,代表的是風。第二個懷抱琵琶,代表的是調,第三個手持雨傘,代表的是雨。第四個手拿一條小蛇,其實是蜃,代表的是順。當中塑的是大肚彌陀佛,兩邊有副對聯,上聯是:大腹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下聯是:見人便笑笑宇宙可笑之人。上邊橫批是:皆大懽喜。王爺他們轉到彌陀佛的身後,是一尊護法韋陀神,金盔金甲,手捧降魔寶杵,非常雄壯。再往裏纔是大雄寶殿。院中收拾得乾乾淨淨,高大的硬架天棚,當中是月臺。北大殿殿門緊閉,由北俠、南俠、鎮東俠、海川哥兒四個陪王爺來到跨院靜室,稍微休息一下,小沙彌端來淨面水,大家都漱口洗手淨面。法元奉陪王爺到大雄寶殿,殿門已開,鐘磐齊鳴,香煙繚繞。當中供的是過去、未來、現在三世佛,莊嚴肅穆。法元帶僧衆手持樂器,不外九音雲鑼、大鐃大鈸、大鑔小鑼及笙管笛鼓號物。王爺一稟虔誠,拈著一股香插在香爐內,然後跪在拜墊上低頭靜默。大家認爲爺在請神保佑,六氣時調、八節寧謐、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穀豐登、河清海晏。其實王爺正在暗暗禱告自己的心事,他禱告的話是這麽說的:「過往神靈在上,我大清開國列祖列宗已歷四代,神靈默佑我大清天下太平,有鳳來儀,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強無淩弱,衆無暴寡,萬民樂業,此皆神靈降福,佛祖賜恩所致也。創業難,守業更難。額瑪有子數十,能主神器者,寥如晨星。額瑪春秋已高,倘能上天見憐,胤禎有九五之份,自當不負皇恩。宿興夜寐,宵衣旰食,使國有泰山之安,民享平靜之福,非弟子竊念神器,實爲萬民著想。若能國運鞏固,帝族永延,自遜位于賢者。弟子一定皈依三寶,秉教沙門,永伴佛燈,焚香頂禮。」
王爺禱告已畢,這纔頂足八拜。然後衆人挨次上香虔誠。王爺出了大殿,月臺上分三面兒排好座位。北面一趟桌子,王爺在當中,北俠上首,南俠下首,鎮東俠海川以及衆羣雄陪坐。一會兒,獻上清茶素點。黃燦、潘龍把戒淫花的匣子放在王爺面前,把花名冊放在秋佩雨的面前,所有獻藝之人,一個個擦拳磨掌,躍躍欲試。秋老俠請王爺說句話,王爺一擺手道:「老俠客,本爵只是觀光,還是您來主持。」北俠一抱拳:「衆位都聽到了,王爺叫老朽辦理此事,那麽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想今天試藝簪花的人,可能以前有朋友給賀了號,那就不再賀號了。現在開始,我叫誰,誰上來,就在這月臺上或兵刃或拳腳,練上一趟就行啦。」說著,打開花名冊,叫道:「阮和!」燈前少影阮和趕緊過來,跪倒行禮:「師伯,弟子在此。」「賢姪師出名門,在江湖有些年啦,也有了美號,你練趟功夫吧。」阮和打起精神來,練了一趟螳螂拳。閃展騰挪,躥縱跳躍,乾淨利索。練完了站住,氣不湧出,面不更色。秋老俠、王爺一鼓掌,大家也跟著鼓掌。秋佩雨一拍手,阮和過來跪下道:「請師伯爲弟子簪花。」老英雄打開匣子,取出銀盒,拿出一朵花來,探身給阮和戴好,把銀盒也給了他。老俠囑咐道:「賢姪,你是你師父的大弟子,在師兄弟之中要起個表率作用,花兒雖小,千鈞之重,望你謹守門規,潔身自愛,行端履正,不辜負師門之德和今日的盛會。」大家鼓掌。叫第二名阮壁,也獻藝簪花。徐源、邵甫由于傷勢未好,由閻保、鮑信倆人代領。往下除去張旺、孔秀、司馬良、夏九齡之外,全部簪花完結。老俠秋田叫過孔秀練了一趟掌之後,給他簪花完了,老人家語重心長地對孔秀說:「賢姪,你自幼入了綠林,拜在陶老英雄名下,像你老師昆仲的行爲品性,在下五門中是鳳毛麟角的,你現在到底身爲上三門的門下弟子,門規戒律均有不同。爲伯本應多說,總希望你能脫胎換骨,謹守戒律,不要做出對不起師門之事。」孔秀趴在前以頭碰地道:「師伯請放寬心。」再叫張旺練藝簪花,然後喊來司馬良:「你去練趟功夫,請大家看一看吧。」司馬良沒有動。「你怎麽不去練呐?」司馬良跪下磕頭道:「師大爺,方纔師哥們當衆獻藝,不是打拳,就是練兵器,盡管都十分精湛,但千遍一律,也沒有意思,姪兒打算改個方式,不知大爺答應嗎?」「你打算怎麽個練法?」「姪兒練過暗器,雙手能打穿梭鏢。」「試暗器也未嘗不可,可哪裏去打靶呀?」司馬良用手一指:「大爺,您看,有靶子。」北俠和衆人往月臺南邊看,「嘩」地一下,全笑啦。
原來是猛英雄于恆于寶元,晃晃悠悠,兩隻手伸往左右,每個掌心托著一個海棠,又圓又紅,頭上頂著一個大海棠。閉著眼睛,嘴裏嘟嘟嚷嚷:「快點呀小子,總不讓睜眼多難過呀,快點練呀。回頭好吃燉肉哇!」秋老俠臉往下一沉:「良兒你好大膽,練藝好壞,前輩們都有原諒,爲什麽算計你們的傻叔叔,真正可氣!」秋老俠一申斥,把司馬良嚇壞啦,本來他就膽小,口齒又不行。這時夏九齡跪下了,把原委說出來。夏九齡看著大家夥兒練藝,覺得沒意思,暗暗地跟司馬良商量:「哥哥,您看大家不是拳就是兵刃,真沒意思。」司馬良搖頭:
「武術本來就是這樣,你趁早別獨出心裁。你瞧出來沒有?秋老伯父,比侯老伯父還厲害,我瞧著他就發怵!到時候練練就得啦。」司馬良知道九齡這個人歪心眼太多,當初學毒藥暗器就是個例子。九齡不以爲然道:「良哥,咱們可以練暗器嘛!」「師大爺答應嗎?」「答應,練什麽不一樣。」「可沒有靶子呀?」「我有辦法。」九齡到了牛兒小子跟前,說話的聲音很低:「傻叔叔,您這兒來。」于恆傻,可明白這兩個孩子跟他近,他心裏也知道要疼他們,于恆便跟著九齡下了月臺轉到大殿的門口去,于恆道:「小子,干什麽?」夏九齡說:「叔敘,您給我們倆當個靶子吧。」「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怎麽打?」九齡一看供桌上放著鮮果,有一盤兒大海棠,悄悄過去拿了六個,道:「叔叔,給您。」傻小子這樂:「好小子,真孝順,給我吃的?」「您別吃呀,您先掖起三個來,到了時候我們讓師大爺一瞧您,您就頂上一個,兩手各托一個,我把它打下來,再掏三個也照樣放好,讓我二哥打,打完了就沒有事啦。」「白受纍呀?」「完了事我和良哥請您吃肉。」一聽有肉吃,傻小子就舔舌頭,可他也知道危險,問:「小子,要打我眼上怎辦?」您不會閉著眼嗎?」「對,好主意。」九齡把他拉到天棚的角兒上叫他等著,現在傻小子于恆一聽司馬良說話,放好了海棠,閉著眼睛出來往這兒一站。九齡把事情一說,老俠哼一聲:「既然如此,快去獻藝,你們兩個一同簪花。」「是!」兩個人起來收拾好,下了月臺,距離也就在二丈四五左右,司馬良掏出三支鏢來,嘴裏含著一支,兩手各一支,就看他往下矮身撤右步,左手一甩腕子,「唰——」同時右手在下邊一抖腕子,「唰——」第二支也摔出去,再看他往右一甩臉,右手摸鏢,「鷂子翻身」,臥看巧雲式,這一下最難,從下往上,真擦著于恆的頭皮就到了,快如閃電,人們只看三點寒星,「撲撲撲!當啷啷!」全部落地打個正著。
王爺一看,第一個鼓掌,大家跟著也鼓掌,廟裏僧衆就好幾百人,聲音震動。司馬良也很高興,貓腰撿鏢,擦乾淨收起來。九齡立即從傻小子懷裏掏出海棠放好,傻小子還閉著眼睛問呐:「完了嗎?」「還沒打呐。」「倒是快著點兒啊!」「別說話啦。」夏九齡剛剛走到打鏢的地方,就看他一回身右手一指,」喀吧」,跟著一塌腰,右手打左邊,左手打右邊,十字交叉,「喀吧喀吧。」再看于恆頭頂和手上的海棠應聲而中,好像用氣吹倒似的,大家又一陣鼓掌。于恆一睜眼睛,問:「燉肉在哪兒?」大家全笑啦!
北俠衝海川一笑:「賢弟,你來看,這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傑,盡皆匯聚于此,正是你一顯身手的大好良機。常言說得好,萬里之行,始于足下。這是你入江湖的第一站,讓我們開闊眼界,也好給你賀號哇。」海川聞聽兄長的話,精神一振:「謝兄長的提拔,小弟當然獻醜,此處地勢狹窄,請兄長陪王爺以及衆家賓朋好友,到山門外邊指正吧。」老少羣雄衆星捧月,來到山門外。
離大影壁足有十丈遠,幾百位在王爺的左右雁排翅分成兩溜站好。再看海川站立在門外,聚精會神,二目凝視前方,提頂吊襠,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掌不離肋,肘不離胸,龍驤虎坐。海川腳下往前邁步,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門八步,雙掌揉動,變化莫測。海川腳下轉圈,招術展開,開始還能看出一招一式,等到身法加快,海川的雙腳就如同離開地面似的,真像一個大圓球,「咕嚕嚕」滾了個大圓圈兒,眼慢的分不出來呀!海川的勢子越走越矮,身法越走越急,他穿的藍布大褂又肥又大,他的前擺踢起來後擺就擦地,就帶起土來,開始不顯,土越來越大,到後來土氣飛揚,直衝霄漢,人們都用襖袖兒來擋著眼。王爺心裏這個氣:海川呐海川,叫你練藝賀號,誰叫你跑到靈隱寺掃街來了!等塵土慢慢地落下來,大家也能看清楚啦,可再找海川,蹤影不見。王爺納悶兒:「海川呐,怎麽不見啦?」這麽多人,這麽多的眼睛,誰也沒有發現,還是秋老俠先看到,叫道:「爺駕請看,海川不是在影壁上嗎?」王爺仔細一看,道:「怎麽海川會爬上那麽高哇?」海川趴伏在這大影壁的正中,兩隻手掌緊貼在影壁墻上,雙腿微捲,腳心也扣在影壁面上,如同一個大蠍虎子似的,全憑一口內功真氣,吸在墻上。大家情不自禁喊起好來,喊聲震動山谷。王爺高聲叫道:「海川,快下來吧,太危險啦!」海川卻慢慢地爬動,撲撲越爬越高,直奔東南角兒。這影壁有五六丈高,在最上角曡起一個好像牛犄角的探頭八字。海川右手一抓小小的簷頭,身體借勁離墻,頭衝著下方,雙腳衝上,左手正搭在簷頭根部,來了一個順風扯旗,十分驚險。地面的掌聲如同爆豆。海川一想:見好就收吧。他雙手一倒,來到影壁的泥鰍背上,跟著往下一溜,又溜到影壁的墻面上,從東上角斜著往西下角兒,「唰——」,就跟走線一樣溜下來了。王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啦!離地不過五尺,海川飛身下來,腳踏實地,一點聲響都沒有。神槍張凱高聲喝喊:「好!」隨著大家都喊開了。大家的喊聲剛落下來,突然影壁上有人喊,嗓音兒透著尖:「不好!」這一下大家全怔住了。
海川擡頭往上看,這個人隨著聲音就下來了,「唰」地一下腳踏實地,正站在海川的旁邊,相隔不過三尺。海川一看,像個小孩兒,又一瞧,不對呀,是個老頭兒。看他身不滿四尺,瘦小枯乾,一身骨頭架子支著,一層蔫皮兒包著,真是麻稭桿的細胳膊,小細脖子,小圓臉兒,面黃肌瘦,豎著黃頭髮的衝天小辮子,兩道黃眉毛似有如無,一雙小黃眼珠嘀溜兒亂轉,上脣有小黃鬍子兒,地地道道的癆病鬼兒。
別看這人骨瘦如柴,兩膀一晃卻有千鈞之力!此人姓苗名叫吉慶,師父給起了個外號叫黃病童子,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他的老師,可是十二劍客裏的大人物,姓周名叫周潯,他有個師弟叫鹿民瞻,老哥倆不但武術絕倫,也是當代著名的畫家,周老英雄專畫雲龍,有三現五現九現的雲龍,人家給他起個美號就叫雲飛九現;鹿老英雄專畫鷹熊,所以又叫英雄潯鹿。周老劍客最喜懽喝西湖龍井,所以經常叫苗吉慶來杭州,好在紹興府周家集離杭州也不算遠,苗吉慶腳程又快,很不算什麽。這次苗吉慶來到杭州,一到天竺街,發現前邊好多人馬,耀武揚威。吉慶往旁邊一閃,跟旁邊一位老者打聽,原來是鏢局的英雄到靈隱寺獻藝賀號去。吉慶一想,我要開開眼界。他便跟下來,在影壁後邊往裏看。當海川練藝的時候,從吉慶的眼裏看,功夫確實不錯。吉慶也點頭自語:「難得呀!」等海川站住,大家一鼓掌,苗吉慶生氣了,那意思是他不錯就成啦,怎麽不要命的拍馬屁?叫齊了號的喊好!他一生氣纔喊出來:「不好。」
從影壁上下來,吉慶又覺得後悔。人家一個年輕人功夫練到這個份很不錯了,我爲什麽要在這裏瞎起哄呐?他心裏猶豫不定。誨川一抱拳,笑道:「老英雄,剛纔喊不好的是您嗎?」「沒錯,就是我。」「請問,您看我哪一招不好哇?」「全不好。」衆羣雄聽著,都認爲不像話。王爺惱啦!這位王爺胸有大志,總是禮賢下士,躬己待人,上至公侯卿相,下至販夫士卒,他都能一般看待,今天對待苗吉慶就不同啦,又在這種場合,認爲他是故意搗亂。王爺把一臉一沉:「海川,給我打他。」王爺說打,海川雙手一合,照定苗吉慶「胸前掛印」就打,「唰——」掌就到啦。海川並沒有看出苗吉慶這個把式有多大本領。相反,苗吉慶也根本看不起海川,但心裏想:動手你就得輸招,這個人當著這麽多人獻藝賀號,我與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勝了他,他這號怎麽賀呀?正在他二心不定時,海川的招數到了。當苗吉慶上右步一斜身,海川不是跟苗吉慶對臉兒,而是看他的右耳朵成了一條線。海川用的一招叫胯打,人的手腳除外,肩、肘、胯、膝都能發招。海川用左胯一撞苗吉慶的右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被撞出好幾步去。苗吉慶一害臊,鑽進樹林跑了。
王爺心中大悅:「打得好。」其實秋佩雨他們幾位成名的人物,看出來這是童林走運。于是招呼大家回到天棚下坐好。王爺請大家吃茶道:「衆位都是武林前輩,快快給海川送個綽號吧。」秋佩雨老俠站起來道:「王爺示下,大家給我師弟起個號。」大家心裏也明白,起得不好,王爺這關就過不去呀。紹興府鎮南鏢局鏢主,神鏢手黃仙舟站起來道:「爺駕、衆位老前輩,愚下想起一個來,看童師傅在山門外轉圈,功夫實在好,就叫陸地神仙吧。」北俠鎮東俠一聽,這個氣呀,你起這個外號,王爺能答應嗎?秋老俠不好意思說什麽,問:「振遠、司馬大弟,你們哥幾個看著行嗎?王爺以爲如何?」侯老俠也看王爺:「還是請爺駕提提吧?」雍親王爺把頭搖了又搖:「衆位老俠客,我想一個人怎麽能叫神仙呐?不大妥當吧。」秋老俠點頭道:「這樣吧,振遠,你先寫上,等大家說完了,咱們來個擇其善者而從之。現在大家說吧。」侯老俠提筆記上,神槍張凱站起來道:「我說一個,剛纔見童老師練功,一眨眼不見啦,可稱神行無影。」侯振遠記上。這位提一個小旋風,那位提一個個天下無敵,有提賽霸王的,還有的提今世典韋的,眨眼之間提出了四十多個。王爺腦袋搖得都發暈啦!「本爵想說兩句門外話,也沒別的意思,大家提的,本爵覺著不大痛快。這麽辦,秋老俠提一個,我們聽聽吧。」大家也隨聲附和:「對,秋老俠說一個。」老英雄一抱拳:「衆位提得很多,好吧,我說一個大家再商量,今天海川在靈隱寺獻藝,確實令人欽佩,在座的親眼目睹,都很服氣,可今日參加盛會的來自南七北六十三省各地,這裏還包含著四面八方,老夫雖然無能,可朋友擡愛稱爲北俠,振遠爲東俠,司馬大弟爲南俠,只是號爲西俠的于老前輩不在這裏。可他的弟子李源李賢弟在這裏,也能代表于老前輩,將來李賢弟可去一趟山西,我想于老前輩也一定願意提擕後進,成人之美,既然海川的武藝,技驚四座,他可稱威鎮八方。海川的臉面發紫,那麽就叫他鎮八方紫面崑崙俠,不知爺駕和衆位以爲然否?」侯振遠站起來道:「好,海川的綽號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先謝謝哥哥。」侯振遠一躬到地。王爺連連點頭:「太好啦,海川快過來給老哥哥行禮。」海川趕緊過來,趴地下磕頭道:「老哥哥,小弟先謝謝。」北俠伸手扶起:「不必謝,等愚兄與你簪花。」海川搖頭道:「您先等一等,哥哥,您再給想一個別的什麽號吧,這個號小弟實實擔不起呀。您想,小弟纔三十歲的人,功夫尚不成熟,如有綠林朋友找小弟的麻煩,怎麽得了哇?」秋老俠一笑:「賢弟,愚兄是過來人,人怕有名兒豬怕壯。當然這種事情也難免,不能怕。只要行端履正,交友以誠,肝膽照人,雖說這個號是大了點兒,綠林朋友也會捧你的。」普照過來也說:「師兄給你起的號是過了些,望你好自爲之,潔身自愛,勉勵而行就可以了。怎能辜負老師兄的一片好心意呢?」鎮東俠、南俠、苗澤、張鼎、李源也都過來啦:「兄弟簪花吧,將來的道路還長呐。」北俠把花給帶好,很多同道都過來給童林道喜。
大家歸座。侯老俠帶海川先給王爺斟酒,再給北俠、南俠等挨次斟酒。大家開懷暢飲,把飯吃完,便坐著喝茶。法元長老畢恭畢敬手捧緣簿,來到王爺面前:「阿彌陀佛,爺駕功德無量,請結善緣吧。」有僧人捧墨執筆在旁邊立著。王爺打開緣簿,拿過筆來,刷刷刷寫上了,北京愛新覺羅胤禎,布施銀一千兩。黃燦、潘龍叫夥計記數,接著往下有五百的、二百的、幾十兩的、幾兩的,一一不等。最後黃燦、潘龍也寫了布施,並且請法元派僧人到鏢局取銀子。大家陪王爺起身,僧衆鳴法器恭送。
大家回到鏢局,皆大懽喜一番後,很多人紛紛告辭離去。不到幾天都走淨了,最後北俠也要走。爺兒幾個一再挽留。北俠說:「你們要去雲南八卦山找國寶,到時候給哥哥我去信,我一定前去。還有王爺是金枝玉葉,豈能總在外邊?家纍千金,坐不垂堂,還是勸王爺回京爲妥。」北俠師徒告辭了。
當天晚上侯老俠和王爺商量說:「爺先回京,隨時派人給爺送信,再說過久在外面也不太好。您回京之後,草民同海川明天就去雲南啦。」王爺聽完一笑:「老俠客,這次本爵爲了訪訪民情,本意到外邊走一走,再說海川的事情,尚無眉目,本爵也不放心。如果我自回北京,也有不妥。您不必多費心,本爵自有主見。」王爺立刻寫了兩封信叫潘龍派人去北京,一封信送到自己府上叫大總管何吉按時續假;一封信送往老肅王府,請老王爺在聖上面前求恩寬限。侯老俠無法,囑咐黃燦遇事多跟潘龍哥哥商量,並讓二爺侯敬山帶于恆以及小弟兄暫在杭州住下。侯、童二俠陪著貝勒爺,只帶司馬良、夏九齡一行五人南下。次日登程,饑餐渴飲,曉行夜住,直奔雲南要拿二小,請國寶。
上回書說到下雲南拿二小請國寶,老俠侯振遠和海川帶弟子司馬良、夏九齡保王爺離開杭州,一路上游山玩景,也不寂寞。行州過府,走隘穿關,奔江西,渡鄱陽湖,到岳陽瞻仰岳陽樓,要逛八百里洞庭湖。只見煙波浩渺,一無邊際,真是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風景幽美,胸襟爲之一闊。他們爺兒五個,指指點點,棄舟登岸,進了君山。首先看到的是當年楊幺起義修鑄的大鐵鐘,用木錘一撞,聲聞數十里。再看看龍女牧羊、柳毅傳書的柳毅井,又參觀了聽經的兩個大石龜。相傳佛祖講經,天雨奇花,地湧金蓮,二龜聽了入神,到天明回不去,變成石龜。最後又看了大片斑斑血淚的湘妃竹,據說大舜死于蒼梧,他的兩個妻子娥皇、女英撫竹而痛哭,眼淚流乾,繼之流血,血跡染在竹上。站在君山最高處,東望岳陽樓聳入雲端,西觀百丈峰,層巒曡翠,真使人樂而忘返。過了洞庭湖,順沅江來到桃源縣地界,這是陶淵明作《桃花源記》的地方,因此叫桃源縣。天到巳分時,王爺趕路有些餓了,問:「海川,咱們是不是該吃飯啦?我覺著肚子發空了。」侯老俠客一指,道:「前面就有個通街大鎮甸,咱們到那兒打尖吧。」
爺兒五個來到切近,這個村鎮有幾千戶人家,東西長街有三條。他們爺兒五個走的是正街,來到東村口,路旁有個大石碑,上有六個字:桃源縣楊家莊。進了街一看,來往的人跟流水似的。路南裏是個大廟的紅色後墻,虎皮石的下基,看這廟的樣式,規模很大,墻裏面可能是個大花園,參天古木。走到廟的西邊,是個大高坡,廟墻從後面看很高,從西看就不高啦。這大坡和西廟墻連著,墻比土坡只高一尺多,坡上有大片果木樹,綠葉成蔭。過了十字街路北有個大飯館子,黑匾金字:楊家酒樓。裏面刀勺亂響,香味飄到了街上。兩層樓樓窻門開著,爺兒五個進來,樓下已經是座無虛席啦。一個年輕夥計樂嘻嘻地走過來道:「爺臺上樓吧,樓上看座位。」五位順著東面騰騰騰上了樓。
他們來到南樓窻下桌前就座,王爺臉衝北,侯老俠臉衝東,海川衝西。王爺知道那兩個孩子不願意跟他們三個人在一處坐,便道:「夥計,你先給我們這兩個學生找張桌兒坐下,叫他們單吃。」夥計答應著,把他倆讓到東邊一點,在對著樓梯口的那張桌子上坐下了。
夥計用布巾擦抹桌子道:「爺,用什麽酒菜?好給您準備去。」老爺三要酒要菜,一會兒就喝上啦。夥計這纔來到二小面前:「二位少爺等久啦。」一邊說話,一邊在瞧他們倆。九齡有心,從一進飯館就發現夥計們總偷偷地看他們。九齡問:「夥計,你過來。」說著,九齡掏出二兩銀子:「給你買雙鞋穿吧。」夥計眉開眼笑道:「謝謝二位少爺,讓您破費。」「唉,夥計,你給我配四個酒菜,半斤一壺的酒,來上兩壺。」「可以。」「你不必拿酒杯,這兩壺酒拿來,放在我這邊一壺,放在我哥那邊一壺。」「少爺這是爲什麽?」「你不知道,那邊三位都是我們的長輩,不年不節不許我們喝酒,我們必須偷著喝。」
夥計答應啦,時間不大,菜都端上來,放好盤碟筷子,把兩壺酒放在桌子腿的旁邊。司馬良膽小,說:「九齡,師大爺看見要責備的。」九齡搖頭道:「咱故意讓王爺瞧見,他心善,瞧見就得說,拿上來喝吧,這就算奉明文,然後咱每人再要半斤,師大爺就不好意思說咱啦。」司馬良一聽,對呀!兩個人一貓腰,拿酒壺喝一口,然後直起腰來吃菜,再一貓腰喝口酒,直起腰來吃口菜,旁邊吃飯的看著都發笑。王爺一眼就看見啦:
「你們倆人真可氣,想喝酒拿上來喝,偷偷摸摸的干什麽!」
九齡一擠眼,趕緊站起來,立刻把夥計叫過來:「再給我們每人來半斤。」夥計答應著把酒給送來。侯老俠一樂:「您太慣著他們,就讓他們撅著屁股喝吧,您這一句話,他們奉明文啦。」
其實侯老俠早看見啦,就是不說話。爺兒五個在兩個桌子上,開懷暢飲。
正在這時候,樓梯「騰騰」一陣響,上來兩個人,吃飯的人們一看,嘿!真有長得一樣的人。前邊那位一身藍綢子衣服,梳著衝天杵小辮兒,前髮齊眉,後髮披肩,瓜子臉蛋,面色紅潤,跟九齡長得一模一樣。後邊那位一條大辮子漆黑刷亮,長方臉型,濃眉大眼,也是一身藍,跟司馬良長得差不多。夥計先生們都跑過來道:「二位小少爺,快快坐下吧。」這二位挨著九齡他們這張桌坐下。夥計端酒上菜侍奉殷勤。九齡就明白啦,這二位不同一般人物。他低言悄語:「哥哥,怨不得夥計瞧咱,原來咱倆跟這兩人長像相同。干脆,叫這二位付咱們爺兒五個的飯賬吧!」司馬良知道他又要冒壞,道:「你不要胡來。」「您放心,我給他來個迷魂掌。」說到這裏,九齡一招手兒:「夥計。」夥計馬上跑過來:「二位少爺添酒上菜嗎?」九齡一搖頭:「不,我看旁邊這二位是英雄,你告訴賬桌兒先生和那二位少爺,他們的飯賬我們付了。」夥計過去一說,那個梳衝天杵的一瞪眼:「胡說,怎麽能讓客人付我們的飯賬?不行不行。」九齡馬上站起來一抱拳:「二位兄長,小弟見二位兄長儀表非俗,十分敬愛,想跟二位兄弟近乎近乎,一定付您二位的飯賬,您不同意那是瞧不起我們。」那邊二位也都站起來:「兩位賢兄太客氣啦。我們雖說萍水相逢,可是一見如故哇,干脆,咱們搬在一起用酒吧。」九齡一笑:「恭敬不如從命,請。」那兩個小孩立即派夥計把酒菜都放到一處,四人坐好,又叫夥計添酒上菜。跟九齡長得一樣的那位說:「你告訴賬桌,我們吃多少,錢都記到家裏賬上。」夥計答應著,九齡一拉:「謝謝二位兄弟的美意,我們人多。」邊說,邊旁邊桌上:「那兒還有三個人呐!」投想到這兩個小孩兒毫不在乎:「沒關係,有多少人也不要緊,把那張桌的飯錢咱們一塊兒給了。」夥計答應著走啦。
九齡心裏美滋滋的,讓酒讓菜:「請問二位兄弟怎麽稱呼?」梳衝天杵的這個指著自己:「在下姓楊名叫小翠,他是我哥哥叫小香。都是父傳子授的藝業,我的外號叫鐵腿鹿,我哥哥叫插翅鶴。沒領教二位哥哥怎樣稱呼?」九齡一指自己:「我叫多臂童子夏九齡。他是我哥哥玉麒麟司馬良。」小翠、小香都作揖道:「久仰久仰。」二人也連連作揖:「不敢不敢,請問,您和這飯館怎麽這麽熟悉?」楊小翠一笑:「夏兄有所不知,這個買賣是我家的。我們住在後街,家父也是老武林出身,子不言父名,他是上萬下春,江湖人稱展翅大鵬。我們中午每天練完功,都到這兒來吃飯。」九齡點頭,四個彼此勸酒,越喝越投脾氣。一問年紀,司馬良、夏九齡比楊小香、小翠他們大,就呼兄喚弟,喝得興高綵烈。
小翠問:「夏哥哥你們能不能到舍下去一趟?一來使小弟盡地主之誼,二來多盤桓幾日,三來尚有大事相求。」兩人一聽,九齡問:「您二位有什麽事情呢?」小翠的臉一紅,唏噓半天,最後纔說出來:「司馬哥哥、夏哥哥不知道,我和兄長從幼小隨爹爹練藝,由于我們兩個貪玩,把大好時光白白過去,辜負了古聖先賢的教誨,大禹聖人惜寸陰,陶侃賢人惜分陰,所謂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直到現在本領也不高,前幾天我們到東口大廟後邊去玩兒,在土坡上往後院裏邊看,發現廟裏有個小孩兒,年齡比咱們都小,長得挺好,最叫我和哥哥好奇的地方是他左手持刀,正在練藝。他看見我們就大怒起來,飛身上廟墻來到土坡上,破口便駡,激怒我弟兄,亮刀動手。我二人不敵,都叫那個小孩給打啦。我們又不敢嚮父親說出來。今天遇見二位兄長,能否助我們一臂之力呢?」九齡一聽很高興:「楊兄弟,你們兩個的事,就是我們兩人的事,也不是九齡說大話,只要到那兒,咱就把臉面找回來。他是包子,把餡兒給打出來!他要是鷄蛋,把黃兒給打出來!不過..」小翠一瞧怔了,問:「夏哥哥有什麽難處嗎?」「唉,你不知道,你看。」九齡一指那張桌的侯振遠:「你知道那個白鬍子老頭嗎?」「那是誰呀?」九齡一吐舌頭:「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是我們的師大爺,山東侯振遠,人稱聖手崑崙鎮東俠。」「啊,大名鼎鼎的老俠客,知道。」又一指海川,「你看這位挺快的。」司馬良一聽,心說你怎麽信口開河說師父快呀?正想指斥,小翠忙問道:「那位是誰呀?」「是我們的師父,北京童海。」「啊,是不是新出世的英雄,北高峰獻藝賀號的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對,你怎麽知道?」「最近有武林同道來我家提過。」九齡他們一高興,心說:師父的名聲比我們走得還快呐!小翠又問:「當中坐的那位是誰呀?」九齡一琢磨道:「更了不起,有這麽句話:與虎同眠,焉有善獸,與鳳同飛,必定俊鳥。」「是誰呀?」「威振武林,名聲太大啦,他姓胤名叫胤禎,順天府人氏。」「有美稱嗎?」「有,江湖人稱天下第一俠。」司馬良一聽,心說:好麽——你真能胡謅!
九齡跟小翠商量:「你先叫夥計過去跟那個老頭說,飯賬您二位付了。他們只要答應了,就可以請到府上去啦。」小翠一聽:「好辦,夥計過來。」夥計來到近前:「什麽事呀,少爺。」小翠掏出十兩銀子來:「給你的。」夥計可沒想到,忙謝道:「哎喲,我謝謝少爺,您高興啦,爲什麽賞小的這麽多錢?」你帶起來。」「是。」小翠一指鎮東俠:「你看見那個白鬍子老頭兒了嗎?」「看見了。」「你過去把三位的飯賬只要付下來,十兩銀子歸你。你要付不下飯賬來,今晚上你就捲鋪蓋回家!」夥計可嚇壞了,沒法子,他滿臉笑容奔侯老俠來啦。「老爺子,喀嘻嘻..」兩隻手直揉搓:「老爺子,再給您添些酒吧?」侯老俠一擺手:「張落別的客人去吧,要酒的時候叫你。」夥計可站著不走。老俠一看,問:「怎麽不走哇?」夥計低著頭兒:「老爺子,看您老偌大年紀,依然這麽健壯,真是盛世耆英,一定兒孫滿堂多福多壽!您是位修好的人呐!」王爺、海川都納悶兒,這個夥計要干什麽?老俠一笑:「夥計貴姓?」「免貴您呐,我小子叫劉二。」「劉夥計,你有什麽事嗎?」「唉,老爺子,不瞞您老說,我現在正著急哪!」「有什麽著急的事兒?」「我劉二是本鎮的人,家裏有個光棍兒的父親,三個沒娶媳婦的哥哥,兩個沒成家的弟弟,加上我們兩口子,就指著我一個人在飯館兒侍候爺臺們,很不容易糊口哇!可不順心的事兒都叫我趕上啦,又來了親戚,我寡婦岳母,還有三個寡婦大姨子,兩個沒出門子的小姨子,這二十來口人我養活不起呀。」老俠一聽,道:「你先等等說,你們家裏人跟來的親戚,男女搭配太合適啦。」「喲,老爺子您別給配對兒啊。」侯老俠他們老三位都笑啦:「劉夥計,你跟我唸叨這個干什麽?」
「唉,老爺子,我今天要得筆外財,就看老爺子可憐我啦。您要賞臉一點頭兒,我就承您的恩啦。您只要一搖頭,小子我就捲鋪蓋回家,飯碗就算砸啦!」說著話,劉夥計挺難過。侯老俠喝著酒問他:「作文章也要有個題目呀,你只問我答應不答應,不說什麽事,我不能答應。」劉夥計纔把事情提出來:
「您只要讓我們公子爺付了飯賬,十兩銀子就是我的啦。老爺子,小子謝謝您啦。」剛纔九齡跟小翠他們一答話,侯老俠就生氣啦!好小子,初入江湖,就學這壞毛病,指人家的迷魂掌要吃人家,小小年紀不學好。說:「劉夥計,不是老夫臉硬,我這人一輩子沒吃過別人。不過十兩銀子嗎?你家少東家不給,我給你,這沒有關係麽。」劉夥計說得舌敝脣焦,老俠執意不肯。
這時候楊小翠走過來,樂嘻嘻地給侯老俠深深地鞠了一躬:「老人家,後輩知道您呐,您老人家姓侯名廷表字振遠,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客爺,對吧?」跟著又給海川作了一個揖,道:「後輩也認識您呐,您老姓童名林表字海川,鎮八方紫面崑崙俠。」說完了又轉身給王爺也深深地施了一禮:「這位老人家,我也認識您呐。」王爺一聽,嚇了一跳,這孩子怎麽也認識我呀?一定是九齡這個冤家信口開河說的。便問:「嗷,你也認識我嗎?」「認得。您是順天府京都大地方的人氏,姓胤單字名禎,江湖人稱天下第一俠。」雙俠一聽,差點兒樂出來。王爺可大笑起來。心說:好小子,給我賀了這麽一個號!「對對,我是天下第一俠,你找我們有什麽事嗎?」楊小翠心裏高興啊:「三位俠客爺,在下叫小翠,家父展翅大鵬楊萬春,也是當代武林中的人。他常常教育我們遇高賢不能交臂而失,必要請到家中聆教,以增見聞。今天三位俠客爺蒞臨敝處,如果不請到寒舍款待,家父定要申斥。因此叫夥計劉二說,我付您飯賬,以便恭請三位俠客爺稍留片刻,光臨我家。不知三位俠客爺肯其賞臉賜光嗎?」王爺一聽,自己此番出京,原爲廣交英雄,怎能不去呢?問:「侯老俠、海川,要不咱們就去見見這位楊老英雄?」老哥倆也樂意:「好吧,等吃完飯再去。」小翠不答應:「三位老俠客,這裏人多,也吃不好,還是請吧。」爺仨無法,只好跟著去了。
小香、小翠恭請他們五位,從酒樓出來到十字街往北拐,來到後街一條東西的大街,再往西,路北廣亮大門,門前四棵龍爪槐。一個家人正出來,一見小哥倆,立即垂手侍立。小翠道:「你去告知老爺子,三位俠客爺來拜訪,請他出來迎接。」「是。」家人趕忙跑進去。一會兒,有人笑著出來:「哈哈哈,哪三位俠客大駕光臨哪?」王爺他們一看,這老人身高七尺,背厚肩寬,一身米色綢長衫,白綿綢褲褂,高桶白襪子,大紅緞子朱履,古銅色的臉膛兒,濃眉金眼大鼻頭,四字海口,連鬢絡腮一片花白鬍鬚,光頭沒戴帽,頂還沒謝,花白剪子股的小辮,精神百倍,正是展翅大鵬楊萬春。
楊老英雄是武術世家,親戚職友很多,都會武藝,威名遠震。他十分好客,凡是過往同道,認識不認識都要款待。這樣一來,山南海北的武林人物,如水之東海,全都來啦。這樣一來,就有些應接不暇,真是坐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老英雄一想:干脆開個酒樓,專爲朋友來吃飯。小香、小翠也和他父親的性格相同,但是小哥倆沒經騐,有的人把他們倆吃得泰山不卸土,可一提武術,連個旋風腳都不會。老英雄就說過他們小哥倆。今天又聽夥計們說來了三位俠客,老英雄一想:又是來騙大米飯的吧?這纔出來,可他一看大吃一驚,貝勒爺氣度安詳,雍容華貴。侯振遠形神瀟灑,風綵可愛。童海川,渾金璞玉,內力充沛。楊萬春就知道不是常人,搶步拱手:「不知三位俠客爺駕到,恕在下未曾遠迎,請多寬宥。」侯老俠伸手相拉:「老英雄請起,冒昧造訪,閣下海涵。」「『哪裏,此處非講話之地,大廳待茶。請。」轉過屏風墻,衆人來到大廳。
楊萬春細問了侯老俠,接著又問海川,海川也說了。跟著又問王爺:「請問胤老俠客的老師是哪一位?怎麽對您的鼎鼎大名過去不曾知道?」老人家侯振遠告訴楊萬春:「老英雄不知道,這位是當今康熙萬歲爺的四皇子,分府固山多羅貝勒府愛新覺羅氏雍親王爺。」嚇得楊萬春顏色更變,立即跪倒身形,以頭碰地:「草民罪該萬死,褻瀆王爺,給王爺磕頭,望王爺恕罪。」王爺站起來攙扶:「老英雄,這次本爵是私自離京,還要斂跡一些爲好,不要聲張出去。」「草民知道。」又細問爲什麽來到江南?海川把上項之事說明。楊萬春非常高興道:「小翠、小香,你們快去櫃上要一桌最好的菜來。」海川忙拉住小翠道:「一定以牛、羊二肉爲好。」又叫九齡他們拜見萬春。楊萬春也叫兒子拜見王爺他們,王爺特別喜懽。小香他們四個人手拉手出去了。
半天工夫,酒菜到齊,下人調擺桌椅,酒菜放上。楊萬春讓座:「爺請上坐。」王爺一擺手:「不忙,叫下人把四個孩子找來。」楊萬春知道王爺愛惜這四個孩子,馬上派人去找。家裏門外,屋左房右,再找這四個人蹤跡不見。過了很長時間,院裏有人喊:「少爺們回來啦。」下人挑簾櫳,王爺他們一瞧:「這是怎麽啦?」司馬良、夏九齡滾了一身的土,十分狼狽,四個人低著頭,臉蛋臊得通紅,眼裏含著淚,一聲也不言語。海川對司馬良、夏九齡這兩個孩子,從心裏愛,就是他這人愛孩子,總像跟誰嘔氣似的,心裏是一團火,可以說血心熱膽。現在一看九齡他們這樣,能不著急嗎:「你們干什麽去啦?」海川問得很嚴厲。王爺不願意啦:「海川輕聲些,把孩子們嚇著。齡兒,你們上哪去玩啦,怎麽弄成這樣?」九齡纔備敘前情。
原來他們四個人從家裏出來,先到酒樓叫底下人快把飯菜送到家裏去。四位一商量,趁著有空兒,爲什麽不找那個孩子去呀。司馬良不樂意:「你們要去廟裏打那個孩子,萬一打不了人家,咱們挨了打怎麽辦?要是把人家打了,人家長輩出來,咱怎麽辦?這事叫伯父、師父知道準不行啊。」九齡一聽很不高興:「就是你怕事,大丈夫爲朋友則生,爲朋友則死,講義氣,重情誼!現在咱朋友有事,怎能袖手旁觀!再說,可不是吹,到那裏就把他給揍了,出了事有王爺頂著呢!」小翠又問:「是不是回去拿刀去?」九齡擺手:「不用,我們的兵刃在身上帶著呐。」他們計議停妥,順正街可就往東了,輕車熟路,來到土坡上。小翠一指東廟墻,四個站在墻外往廟裏看,院子很深,幾十棵大樹,枝葉茂盛。果然那個孩子左手拿刀,正練功哪。一張娃娃臉,面似粉團兒,重眉大眼睛,衝天杵的小辮兒,一身寶藍衣褂,薄底靴子,長相真俊。小翠一指:「就是他!」九齡一瞧,把嘴一撇,滿心的瞧不起:「別管啦。」九齡一聲咳嗽。這孩子一擡頭,他看來了四個,墊步擰腰,「嗖」地一下就躥上來,站在小翠的面前:「你們又來搗亂!上幾次還沒把你們打怕?」九齡一瞪眼:「站住!小娃娃你真大膽!敢打我的弟弟,你不知道他們是我的朋友嗎?」那孩子一聽,濃眉往上一挑,一陣冷笑:「呵呵,助威的人來啦,好哇,來吧。你們一齊上,小太爺不怕!」九齡一樂:「打你何須人多。」說著,撩長衫,「嘩楞楞」,套挽手一抖鏈子槊,蹦過墻去。「來吧,進招!」九齡左手鏈子槊「嘩楞」一涮,右手鏈子槊,「丹鳳朝陽」照定小孩兒太陽穴就打。夏九齡的鏈子槊快到啦,那孩子隨著往下一矮身,左腳往左邊一滑,左胳膊肘兒頂著刀背,刀刃衝外往九齡腿上一抹,九齡心說好快呀。九齡搖雙槊,腳尖點地,縱身起來從刀上過去,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孩可厲害,他左腿抽步又回來,跟著右腳往裏合步,左手一按刀把,正腕子拿刀就劈。九齡還沒回過身來,只好貓腰一撅屁股,那孩子擡右腿就是一腳,「嘭」!把九齡踹出一溜滾兒去。九齡滾出去,鯉魚打挺兒起來還沒站穩呐,這孩子蹦起來上去又一腳,九齡再起來,再踹一腳。九齡長這麽大可沒栽過這麽大的跟頭,他都要哭哇!司馬良同仇敵愾,掏出鏈子錘,「嘩楞」,雙錘一悠,從這孩子的身後,「柏樹盤根」,掃堂錘就到啦。這孩子「張飛騙馬」,左手持刀反手一掄,左腳揚起,右腳跟過,從司馬良的錘上過來,就勢一長身,躲左腿,左手刀撩陰一刀,司馬良撤左步,雙錘蓋刀。可這孩子借勢變式,墜肘沉肩,滑左步,左手刀摸過來往上撩。司馬良若不撤手扔錘,兩隻手全都得掉下來。只聽「當啷啷」雙錘落地,「撲通通」,司馬良被一腳踹倒。小孩子把嘴一撇:「再來搗亂,一定殺死你們!」九齡哥倆一身土站到那裏發怔。小香、小翠只好給撣撣土。九齡不叫往下撣土,他明白,師父童林表面嚴厲,可心裏很疼我們哥倆。如果要知道我們兩個受了欺負,師父就要管。即便師大爺不讓管,只要在王爺面前一掉眼淚一撒嬌兒,王爺就不干啦。小翠直道歉:「真沒想到,二位兄長受委屈了!」九齡搖搖頭:「沒什麽,回去吧。」四個孩子纔回家。
王爺一聽海川問得很嚴厲,不樂意啦:「海川,你不要管,我來問。你們四個都過來,說說你們干什麽去啦?」四人過來行禮。九齡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王爺一聽就惱啦:「這是爲什麽?小小年紀就欺負人!海川,你去帶著他們到廟裏問問,這還了得。」其實海川也不高興,我的徒弟,我自己都捨不得打,叫你們打著解阿兒去。侯老俠過來問:「九齡兒,這孩子爲什麽打你們?你們去飯館爲什麽又到廟裏去啦?你怎麽知道廟裏有這麽個孩子?你們四個,人家一個,到底是誰尋誰的晦氣?你們倆挨打,爲什麽小翠哥倆沒挨打呀?」九齡沒回答。
小翠過來道:「老伯父,我和哥哥早就挨過打啦。」老俠大笑:
「好誠實的孩子!不用問,你們挨了打,想約助拳的,沒想到這助拳的見義勇爲,可惜身不量力,也叫人打回來啦。既然打回來,就該把身上的土去掉,吃個啞巴虧纔是,爲什麽帶著幌子回事?知道王爺疼你們倆,帶給王爺看的,好借王爺的力量,叫你師父給你們找面子去。我沒說錯吧?可惡的東西,把土撣了去!」司馬良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裏嘟嚷:「你偏逞能,都叫師大爺猜著啦!」氣得王爺也大笑起來:「這九齡奴才,連我都算計!楊老英雄,您知道怎麽回事?」展翅大鵬楊萬春長嘆一口氣道:「唉,爺駕,二位俠客爺,有所不知啊,這件事草民早就知道。我兩個犬子被打,有人告訴我啦。可這孩子使用左臂刀,這我猶豫不定,不敢前去。」王爺聽了不解:「爲什麽呢?」
楊萬春說出一番話來,大家一聽,點頭贊嘆!
原來楊萬春有個胞妹,當年嫁到沅江下游柴禾口,小地名叫西湖城。這個地方地勢低窪,北面的沅江,就如同在半空中懸著一樣。妹丈姓洪名利字炳南,家傳的武藝,使用左手刀,外號左臂神刀。這刀招一共是六手,夫妻成家之後,十分和美,楊氏既勤勞又賢惠,一晃六年過去。洪利每天用早功,他練刀總在自己後脘,院墻是用荊苕編的,從外邊可以往裏看,這麽多年來,功夫從不間斷。沒想到有個偷藝的,把他的六手左臂刀給偷去啦。這年洪利打算去廣東訪友,大嬭嬭一聽,並不攔阻,但是夫妻商量:「男兒志在四方,萬里人需行萬里路,太史公周遊名山大川,纔作出好文章來,爲妻怎能相攔呢?不過我已懷孕,是否等到爲妻分娩之後再走呢?」洪利搖頭:「不,我說走就走,至于生孩子,有鄰居幫忙,也沒什麽。不過我何時回家尚難預料,你要生個男孩兒,在左邊耳下扎兩個字叫『玉耳『。要生女的,在右耳下扎兩個字,叫『玉蓮』。這就算給孩子起的乳名兒。」囑咐完了,洪利就走啦,直奔廣東省而來。
廣東龍門縣青龍街東口有個八卦堂藥鋪,這個藥鋪的掌櫃的,是一位內外兩科的好大夫,姓王名十古。他這名字,王字把當中一豎抽出來就是八卦之中的乾卦,乾三連。如果用這一堅把三卦當中一隔,就成了坤卦,即坤中斷。乾爲陽,坤爲陰,陰陽相輔即爲兩儀。十字四個頭兒爲四象,古字五筆爲五行,他這名字包涵兩儀四象五行。這個人不但深通醫理,而且是一位武術大家。幼年之間,三入嵩山少林寺,在大殿的匾後頭巧得少林寺十三節人骨鞭;在後閣佛樓上,因爲本廟方丈一圓大法師的玉成,巧得寺中禮籍的無價之寶:天罡鞭三十六式鞭圖。他回到家中總不出戶,四十年,精研鞭法,得其精髓,並且加以創造爲活把鞭,成爲江湖第一條鞭,並且還有自己的五行八卦掌,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業已練成,人稱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今年已經七十歲,文武兩科,內外兩家,俱臻絕頂。洪利就爲拜訪他纔來到青龍街。等到了東口,一看路南過街的大影壁,路北廣亮大門,八棵龍爪槐,大門關閉。上首掛著木牌,有四個字:「今日停診」。洪炳南一陣沉吟,自己不遠千里而來,不能空回,但是機緣不巧哇。洪利來到西口路南的王家老店。夥計接他到跨院兒,擦臉漱口喝茶,吃完飯獨對孤燈,悶悶不樂。夥計看出洪利有心事,便問:「客人不是本地人,府上哪裏?」「湘西桃源縣。」「喝,可真不近呐,您到這邊有什麽事干呐?」「我來訪個朋友。」「是什麽地方的?」「就是你們青龍街的,八卦掌王老俠。」「喲,這老爺子不在家吧?」「對,你曉得這位王老俠去什麽地方啦?」「知道,他去北省啦。」「暫時回不來嗎?」「回不來,我們店裏有好幾位病人,都等著他回來呐。」洪利一聽,看來這次不能相見啦。
次日算賬離店,出了街口,他驀然間想起一位了不起的武林前輩,也是本地人,是上三門中掌門門長、三清教掌教教祖,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觀主,復姓歐陽單字名修。這位老劍客爺,年逾百歲,掌教多年,武功已是爐火純青,是一位上十二劍客中的有名人物。幼年慕北宋賢相歐陽修的品德,自己改名爲歐陽修,隱居此處多年。于是,洪利催船來到寒風島。下船後順著石級往上,青山曡翠,風景清幽,洞天福地,使人心曠神怡。山上萬綠叢中隱現紅墻,到了祥慈觀東角門兒,用手扣打門環,出來個一身青的小老道兒:「無量佛,檀越找誰呀?」洪利抱拳:「弟子湖南洪利,來拜見歐陽仙長。」小老道笑著單掌打稽首道:「無量佛,洪檀越,你的造化不小,請吧。」洪利懽喜若狂,過三層殿,來到東配殿。小老道一挑簾,洪利擡頭看,迎面几案八仙桌上垂首椅子前,站著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劍客,古銅色的道袍,楊木道冠,玉簪別頂,一部大白鬍子飄灑在前胸。洪利搶步跪倒磕頭,道:「老前輩在上,末學後進晚生洪利拜見老人家。弟子久崇您老,有意拜師,可是弟子愚鈍,不知老人家能將弟子列入門墻聽教嗎?」歐陽老劍客當年在陝西鳳翔府城南金風山玉皇觀,後來收了個徒弟,又把徒弟的親弟弟也給收下了。而這個徒弟是和尚,僧道不能並居,所以玉皇觀改爲古刹玉皇頂,這座廟交給徒弟掌管。老人家回到廣東祥慈觀下院,來住,算來已經十幾年啦。洪利要拜師,老劍客給扶起來道:「炳南公,不可如此,我們做個朋友吧。」盡管洪利苦苦地哀求,老人家也不收。洪利依然恭恭敬敬給老仙長磕了八個頭。
小老道給洪利安排了住處,沒事的時候,二位經常在一起下圍棋。洪利的棋份可不低,有時談起武術,歐陽爺問他:「賢契的左臂刀,會多少手?練練看看。」炳南練完了六手。「你再往下練。」「弟子就會這些。」歐陽爺點點頭:「這就不錯啦,這左手招術都快失傳啦。好吧,還有後六手給你續上。」從這天起,除了下棋品茶,就是切磋這六手刀法。本來是一層窻戶紙,一捅就破,何況洪炳南聰明絕頂。光陰荏苒,日月穿梭,眨眼就是六年。這天他們二位下了一盤棋,歐陽爺開局不利,等到了中局,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可炳南只顧征戰,忘了自己的家啦,稍一計算失準,被歐陽老劍客反過手來,反敗爲勝了。他推開棋盤,道:「無量佛,哈哈哈,賢契,怎麽這盤棋您倒輸了呢?」洪利說:「老師的棋份兒比弟子高明啊!」歐陽道爺一擺頭:「非也,如果真比你高明,那麽開局就不致落後。看來你輸在棋勝不顧家啦!」洪利一怔:「啊!」不由地一陣難過,便道:「老人家對晚生有責備之意,弟子遵命就是。」「等一等,你我總算有緣。」說完了到鶴軒裏屋,取出了一口刀來,綠沙魚皮鞘,金什件很講究。老仙長一按崩簧把兒,「嗆啷啷」聲音如同龍吟虎嘯,刀一出鞘,「唰」地一下,好像一道電閃,奪人二目。這口刀四尺長的刀苗子,背夠一指,刃中一絲,鋒利無比。「炳南,這口刀叫八寶電光刀,五金鍛造,千錘百煉。這口刀斬金斷玉削鋼剁鐵,望你善用此寶,保你一世成名。」炳南連連擺手:「老師,弟子絕不敢要,怎能奪老師所愛呢?」「無量佛,寶刀寶劍雖好,終是殺人利器,出家人杜絕貪嗔癡愛,要它無用。不過此物在山人手中數十年,未敢妄傷一人,希望你不要錯用它也就是了。」洪利跪倒磕頭,接過寶刀懸于肋下。仙長取紋銀五十兩,給洪利權當路費,洪炳南叩頭告辭。
洪利走出廣東想回家,無奈又一回想:此次到廣東,得遇老前輩,學藝贈刀,要是這樣無聲無息地回家,真對不起老人家心血栽培,不如在江湖遊歷闖蕩,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不能虛度年華。洪炳南就在南七北六十三省遊歷了十二年,名譽遠震。前後十八年,賢臣懷故土,良鳥戀舊林。洪炳南歸心似箭,晝夜兼程並進,直奔柴禾口西湖城。等來到西湖城一看,傻眼啦!柴禾口一帶十幾個村子全沒有了,成了一片汪洋,周圍蘆草叢生,連個人影都看木見了。洪炳南二目發直,手足無措:「哎呀,我的家呐?一定被大水沖走。我洪利家敗人亡啦!」他放聲大哭,抖肺搜腸,淚如泉湧,哭著哭著就昏死過去啦。
不知過了多大工夫,一口濁痰吐出,悠悠氣轉,覺得耳中作響,眼前金花兒亂蹦。自己坐在地上,旁邊站著個人。炳南一看是個花白鬍子的老人,十分面熟。便問:「啊,您不是東湖城的孫奎大哥嗎?」「不錯,你是誰呀?」「小弟洪利。」「喲,你是炳南大兄弟?兄弟呀。」孫奎貓腰抱住,放聲痛哭。」兄弟,兩世爲人呐!你只顧訪友在外,可苦了弟妹姪兒,他們早已不在人世啦!」炳南一聽,猶如萬把鋼刀扎于肺腑。孫奎纔備敘前情:「洪賢弟,你走後不久,弟妹生下一個男孩,長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弟妹在孩子左耳後扎了「玉耳」二字,給孩子起名叫玉耳。哪裏想到,在第三個年頭上,連連下雨,沅江決了口了,大水灌到柴禾口,這一帶村子無一幸免,連根草都是後長的。」說到這兒,洪炳南泣不成聲,問:「孫兄,您怎能逃出虎口?」「唉,別提啦,你知道我是貨郎,走街串巷,鬧水那天我去沅陵城裏販貨,貨主叫我喝了幾盅酒,晚上走不了,就住在城中,纔幸免于難。」洪炳南哭得死去活來。孫奎勸解半天:「兄弟,你最好還是到孩子舅父家中探詢一下吧。」洪利拭淚點頭:「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這纔奔楊家莊而來。
到了妻兄家門口,他臉一紅,真是沒臉見人呐!磨蹭了半天,這時從裏邊走出一位家人問道:「這位找誰呀?」「我是柴禾口西湖城洪利洪炳南,來拜見你家員外。」「喲!您是洪姑老爺,快請進。」
客廳之內,由于九齡他們被打,楊老英雄正在說這件事呐:「十幾年前鬧大水,一家沖走,妹妹外甥生死難明。妹夫遠離鄉井,十八年未有音信。怎麽出現用左臂刀的呢?這個孩子和妹丈有沒有天緣?再說火神廟的方丈,與我也有一面之識,怎能爲此傷了和氣呐?」王爺聽完,說:「老英雄不必難過,洪老英雄吉人自有天相,將來一定團聚。至于這個孩子,倒是有些意思,不如叫海卅他們爺兒幾個看看去。」王爺一說,大家認爲可以。正要去火神廟,家人跑進來道:「老員外,西湖城洪姑爺來啦。」「啊,現在哪裏?」就聽院中有人哭:「大哥,我沒有臉面來見您哪。」家人挑簾子,楊萬春一看悲從中來:「妹丈啊。」洪利跪下,萬春也跪下,抱頭痛哭。侯振遠過來勸道:「二位老英雄,既是至親,久別重逢,應該高興啊,免痛吧。」王爺、海川也勸。把哥倆拉起來,家人端來臉水。洪炳南熱淚直流,把十八年的事情都說了。楊萬春趕忙拉洪利過來,道:「妹丈,這是當今萬歲爺的四皇子雍親王爺,快行禮。」炳南怪納悶,怎麽皇上兒子跑到我大舅家裏來啦?便給王爺行了禮。楊萬春又把侯、童介紹完了,小香、小翠過來給姑父叩頭。炳南看這兩個孩子,想自己的兒子,要活著也這麽大啦,未免又傷感一番。炳南又到內宅見過小翠的母親,又是傷悲又是喜,這纔回到前廳,分賓主落座。
洪炳南很愛這四個孩子。夏九齡這小孩心眼多,他叫小翠把姑父請到廂房,問:「老伯父,您在廣東學的也是左臂刀吧?」
「對對,少俠客問這個干什麽?」「您不知道,前街廟裏住著一位使左手刀的,他說天下獨一家,我們四個都叫他給打啦!我師父正要找他去,不想您來了。」炳南公一想:怎麽?又出了使左手刀的啦?問:「這人有多大歲數?」小香剛要說,九齡接過來啦:「老人家,這個老頭大約八十多歲。」「啊!」洪炳南一怔,這麽大年紀使左臂刀,沒有容人之量,打這麽大兒的孩子,真不像話!「孩子們,咱們吃完飯去一趟看看。」「您老人家現在就去吧,把那老頭給教訓完了,回來正好吃飯。」九齡這麽個一說,炳南活了心:「好吧,咱去看看。」
這時候家人很忙碌,出來進去穿梭似的,也沒注意。爺兒五個一直來到廟後邊,炳南干什麽來啦?倒不是爲了打人,他想這左臂刀沒人會呀,這老頭是誰呢?他急于想知道究竟,所以纔來。上了土坡,小翠商量著說:「姑父,您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誆他。」楊小翠到廟墻切近,探頭兒往後院一看,這小孩兒正練刀,擡頭就看見小翠了,喊道:「小輩,你們真不知羞恥,又來搗亂,捉住你絕不輕饒!」小翠一瞪眼:「你敢出來嗎?咱們再試試。」這小孩兒擰腰就躥出來:「哪裏走。」小翠一招手:「這邊來。」撒腿往西跑。後邊這孩子也追下來。炳南一看:「那不是個孩子嗎?哪裏是老頭兒啊!」九齡一吐舌頭:「他剛刮的臉吧。」洪老英雄這個氣呀!一見這個小孩兒,心裏一陣難過,這個孩子的長像,好像跟自己小時候差不離,如果不是大水降臨,我的兒子也有這麽大啦!洪炳南剛要說話,那孩子拉出刀來,就瞪眼道:「你這麽大的年紀,也這樣無知,助紂爲虐!亮你的兵刃,咱們比試比試。」炳南公一看這孩子拿刀的架式與自己一樣,心想我看看他的招數,是誰家子弟?他也一伸手,「嗆啷啷」,拉出寶刀。這個小孩兒也怔啦,怎麽這老頭也會左臂刀?想著,往前一湊步,用刀照定炳南右肋便扎。炳南往下一矮身,躲右步,往右甩臉,這手叫「鐵牛犁地」,鼻子尖兒真快擦地了。左手刀扭小孩兒的腿腕兒,小孩當然要蹦起身來。洪炳南的招兒鬼沒神出,他收右腿,左手刀用了一招叫「巧摘天邊月」,刀尖兒正掃在這小孩兒的耳垂兒上,老英雄絕無傷孩子的心,當刀尖兒霑上耳垂兒,一個綠豆粒大的血珠兒就出來啦。這時老英雄已看到這小孩的左耳下有兩個小字「玉耳」。炳南公趕忙抽刀還鞘。
正在這時,順廟墻從南往北,有人唸佛:「南無阿彌陀佛,洪施主,千萬別傷此子,貧僧來也。」這孩子一看和尚,自己又吃了虧,「哇」地一下就哭啦。和尚把孩子摟在懷中,十分疼愛。炳南一看是自己的一個朋友,名喚普妙。這個人專門配一種放火的藥,作爲暗器使用,當場動手之際,把藥彈在對方身上,立刻起火,十分厲害。他有個外號:神行賽羅宣。這個人的腳快,羅宣是火神爺的名字。普妙原來是個俗家,名叫宋遠志,有個外號:神偷貍子,是個不齒于人類的壞賊,殺害少婦長女不計其數。到三十多歲啦,他坐定了一想: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的男兒,十月懷胎,父母生養,羊羔跪乳,馬不欺母,難道說自己就不如禽獸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哇,我十年來胡作非爲,害了多少姑娘媳婦!我應該懸崖勒馬,放下屠刀。他把牙一咬,夜行衣一燒,投奔了這火神廟的方丈,只說家貧嚮佛,願意皈依三寶。方丈給他剃髮爲僧,賜名普妙,教他參禪打坐,焚香唸經。但普妙坐下閉上眼睛後,怎能息心靜慮呢?被自己害死的那些姑娘媳婦,都呈現在眼前。普妙買了兩口短刀,放在自己的左右,只要閉上眼睛剛一想過去的事,隨手拿刀照頭上「嘣」就是一刀,血刷的流下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剛一想過去的事,「嘣」又是一刀,血往下流,口誦佛號。砍得腦袋傷疤太多,又砍身上。三年光景,從頭到腿都砍到啦,這一身的傷疤,沒法救了。老方丈圓寂,普師父升了首座。
普妙早就認識炳南,願學左臂刀,洪利婉言謝絕。所以普妙最後決定要偷他的招數,每天在籬笆外面,一點聲息沒有,費了幾年的工夫,纔把這左手刀全部偷會。洪炳南離家出走,當楊氏安人生這孩子的時候到了滿月,特請普師父來,給孩子刺了玉耳二字,並且拜了師,普師父每到年節都要來看望玉耳母子。萬萬沒想到玉耳到三歲上,正值伏汛季節,連連下雨。這天天已經快黑啦,楊氏安人用一個大木盆放好水,給孩子脫光正要洗澡,天崩地裂一聲響,把楊氏安人給震昏過去。等安人醒過來,大水就到了。「嘩」,這水就把木盆沖起來,哭聲喊聲,都被大水淹沒了。
在沅江下游有個大村子叫洪家堡,有個老員外名叫洪方。他家大業大,騾馬成羣,米糧成囤,是個大財主。兩口子跟前一個兒子,叫洪華,六歲上在門口玩耍,被歹人拐騙,十年之久,音信皆無,開始還貼告白,派人尋找,後來也就不了了之。這次沅江決口,老員外洪方起來點上燈籠,叫管家邢善隨著自己帶著十幾名家人,來到村外堤埝上,本村連男帶女,都點著燈,掘土搬石,加固堤垻。哎呀,往前一看一片汪洋。救人的救人,撈物的撈物,順水漂來的東西太多啦。邢善遠遠地看見一個木盆:「員外爺,您看那是什麽?」燈籠挑起,洪老員外馬上派人下水接上來。等把木盆拖到岸邊一看,是個小小子,洪員外大喜過望,把孩子抱回家去,擦乾淨給穿上衣服。見這孩子左耳下有兩個字:玉耳,所以就叫玉耳,夫妻甚是疼愛。老員外做六十大壽,孩子都八歲啦。有個婆子不留神碎了一個碗,老安人說了她幾句,這婆子一生氣,把事情都告訴了玉耳。這孩子很知禮,很有心,拜完壽沒有起來。老員外心疼,用手相攙:「兒啊,起來吧。」玉耳磕頭:「爹爹,孩兒問您一句話行嗎?」「兒啊,有話就說吧。」「孩兒我是您的嫡親之子嗎?」老員外當時就沒說上話來。玉耳流下了眼淚:「爹娘啊,養育之恩,孩兒我一定答報,您也應該告訴我的來歷,以便認祖歸宗啊!」可這個事老員外說不上來呀!正在爲難之際,家人進來:「啟稟員外爺,火神廟的普妙方丈來拜見。」洪老員外借著這個機會來到前廳。神行賽羅宣普妙自從柴禾口鬧大水之後,各處尋找楊氏安人和玉耳,怎奈黃鶴無音,一晃五年。今年想起到洪方府上拜壽來啦,二位落座獻茶,普妙一看洪方有些不高興,問:「洪施主,您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壽誕之期,怎麽有些不高興啊?」洪方長嘆一口氣道:「唉,普師父不是外人,我因爲這個兒子,有點難心的事。」普妙一怔:「洪員外,您兒子十年前不是被拐了嗎?怎麽又有兒子啦?」老員外搖搖頭,從頭至尾敘說一番。普妙唸佛:「阿彌陀佛,洪員外,您把小公子請出來,貧僧看看。」洪方立刻派人把玉耳叫出來。普師父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玉耳當時雖說三歲,這時也好像看著普妙眼熟。老員外叫玉耳上前拜見。普妙把孩子拉過來一看,非常高興:「阿彌陀佛,洪施主,此子乃左臂神刀洪炳南之子,這玉耳兩字,乃是貧僧在他周歲之時,他母親請我所刺,並且拜在貧僧名下爲徒。大水來臨之時,我曾走遍柴禾口,杳無下落,算來已經五年啦。老員外本是慈善之家,理應叫他認祖歸宗纔是。」洪方二目發直,一語不發。玉耳跪在洪員外的面前:「爹爹,您這救命之恩,養育之德,孩兒終身不忘,兒願隨師父去尋找天倫母親,請爹爹原諒。」老員外落淚如雨:「孩兒,你放心,爲父一定叫你隨師前往。來,你隨父到後面拜見你母親,說清此事。」爺倆到後院,玉耳給洪老安人磕頭,自有一番惜別之情。老員外跟普妙師父說:「玉耳隨您前往,年供柴,月供米,此子一切花費,均由老夫承擔。」回到火神廟,普師父說:「你現在是練功夫的時候,當年我偷學你父親的左臂刀,現在我落葉歸根再傳你。」玉耳盤腰窩腿,普妙拳腳兵刃一齊教。
光陰似箭,日月如流,眨眼間達十年之久,普妙把放火的本領也盡情傳授,起名兒叫左臂花刀小火神。小香、小翠幾次攪鬧都被玉耳打跑,這回遇見洪利,纔刺破玉耳的耳垂兒。這時普妙趕到:「阿彌陀佛,洪施主。」洪老英雄一看:「普師父,是您呐!」「哈哈哈,嫡親之子,就在眼前,還不相認,等待何時?」「這是我兒玉耳?」「然也。」「哎呀,兒啊!」洪利見子思妻,眼前一發黑,「撲通」,當時昏死過去。玉耳一聽,嚎啕痛哭:「爹爹呀!」踉踉蹌蹌跑過來,跪在埃塵,伸手抱住烘炳南,把頭扎在懷裏:「老爹爹呀,苦命的孩兒玉耳今天纔能見到您老人家一面。」小香、小翠也知道是表弟啦,過來把玉耳抱住,也痛哭流涕。九齡、司馬良直勸,普師父一個勁的唸佛。洪炳南擦乾眼淚,捧著孩子的頭,仔細看這兩個字。普妙說:「洪施主,我看先到小僧廟中稍微休息一下,敘一敘離別之情吧。」洪利點頭。
大家一齊來到山門,往裏直奔禪堂,普師父把偷學左臂刀、刺字、巧遇、傳藝,以及玉耳被洪方巧救都說了。洪利泣不成聲。普師父叫玉耳給父親磕頭,小香、小翠、九齡、司馬良也都過來各敘前情。炳南公帶玉耳跪在普妙的面前:「若非普師父搭救,我洪利便成了千古罪人。隆恩厚誼,生當殞首,死當結草哇!」普妙扶起來道:「阿彌陀佛,總算貧僧與施主有香火,之緣,只是尊夫人這多年來,杳無音信。我想吉人自有天相,將來一定一家團聚。既是楊府上還有賓朋,玉耳收拾一下物件,隨父去吧。」玉耳擦著眼淚:「師父。」說完跪下,一陣悲傷。
普師父一笑:「孩子,離合聚散,人之常情,你又何必難過?爲師我的門戶不響,孩子你將來若想名揚武林,就必須另投師門。」玉耳答應。洪利抱拳:「普師父,我孩子的舅父家裏來了侯、童二俠,還有王爺,咱們一同前往吧,不然的話,王爺知道你的見義勇爲,古道熱腸,也要派人來請。」普妙也換了件僧袍,大家離廟來到楊府。
王爺一見這五個孩子,一個賽一個,非常喜懽。又細問了玉耳學藝的事情,這五個孩子形影不離,王爺一看這樣,便說:「哎,你們五個結成盟兄弟,今後在江湖上也有照應。」王爺的提醒兒,老人們都樂意,一敘年齡,司馬良行大,往下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王爺高興:「來,我給你們舉香。」請來三義瑪兒(三義瑪兒是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擺好香蠟,王爺燒香,五個孩子磕頭,然後挨著給長輩行了禮。
熱鬧了兩天,海川幾次要走,都被挽留住。洪炳南一看不行,便道:「這樣吧,王爺,二位俠客爺,此去順沅江往西南約一百多里,有個三義莊,我當年離家去廣東,正巧投宿在三義莊。當初叫二老莊,後來結交了我,纔改爲三義莊。這莊後街有兩家,一個叫神刀紅眉叟鄭奎鄭天雄,一個叫鐵戟將高林高元甫,他們是我的兩個拜弟。你們爺幾個去他們那裏,我在家中安置安置,隨後再去,他們小弟兄不是又能多在一起幾天嗎?」侯老俠一聽很好,當時告辭。楊萬春拿出黃金百兩,給王爺他們做路費。王爺叫九齡放在小包袱裏,衆人便上路去了。
走了兩天,到了巳分時,眼前一個大村鎮,進到正街東口,有一塊路石,上邊有字:三義莊。他們來到十字街路北,有五間門臉兒,三層樓的一個大飯館兒,黑匾金字:望友樓。夥計挑簾子:「爺臺,裏邊請吧。」爺兒八位進來之後,順樓梯來到二層樓。這個飯館兒,好像四合院,當中有院落,周圍都是樓,搭著硬架兒天棚。他們順著走廊往後樓走,進來一瞧,後窻戶全開著,明窻淨几。王爺到後窻戶往外看,後邊是一條大街,對著飯館,並排三所大瓦房,門窻戶壁全一樣,都帶花園兒,只是當中這所的大門關閉上鎖,左右兩所大門開著。王爺看得出神,心想:這是怎麽回事呢?後邊有人說話:「爺臺,您看這房子有些特殊吧?」嚇了王爺一跳。王爺一看,就是剛纔在門口讓座兒的那位,便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姓王行二,窮人家沒學名,不過侍候人的,嘴頭就要甜,說出話來您愛聽,我外號叫巧嘴八哥兒。」王爺這個樂!王爺問王二:「後街三座瓦房一草一木都同一樣式,爲什麽當中鎖門呐?我想可能是親弟兄三個,大哥不在家,兩兄弟爲了友愛,不敢住在當中,富而好禮,古有銘言。一定是這麽回事吧?」王二把頭一搖:「爺臺,您真聖明,不過全像您說的也就不足爲奇了。這三所房子不是一個姓,是異姓兄弟。我們這鎮甸,後改爲三義莊了,就因爲這個。兩位老東家一位姓鄭,一位姓高,雖說是異姓兄弟,確比親弟兄還親呐!這話說起來有二十來年啦,有一位洪利老英雄到此拜望,雖然萍水相逢,真是一見如故。老哥三情投意合,一定要結爲兄弟,這樣纔把村子改爲三義莊。老哥倆拿出錢來,先破後立,蓋了這麽三所房。兩位東家和洪員外商量,要親自去柴禾口把盟嫂接到這裏來住,因爲洪員外的家境並不富餘。可洪員外說:『這麽點兒事,又何必親自前往呐!等我回家後,就把妻兒接來,到那個時候你們還能見不著嗎?』兩位東家也不敢深說,這洪員外就從三義莊走啦。哪知道這一走就毫無音信了。兩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多少個春夏秋冬!老哥倆不能等了,準備車輛人馬去往柴禾口,等到了西湖城,哎呀,爺臺,您猜怎麽樣?村民皆被大水沖走。老哥倆悲痛萬分,回來之後,纔把當中大門鎖上,每天派下人收拾打掃,完畢之後就關門。老哥倆開的這飯館——望友樓,這是盼望朋友的意思。老弟兄倆思念兄長的時候,必到望友樓來。要說交朋友,說什麽羊左之交、管鮑之好、桃園三義、雷陳之風,小子我全沒看見,衹有我們東家,我親眼看見啦!」王二不愧是巧嘴八哥兒,這片話連侯老俠、海川聽得都津津有味,五小也都怔啦,玉耳的眼淚流下來。王二說著也是眼睛發紅:「爺臺,東家原來是我侍候,老弟兄準在您站著的這個地方,望著大門落淚。見房屋如見友,爺臺您看腳下都是濕的,那是多年的思兄淚呀。窻臺上光亮光亮,那是東家用手撫摸的痕跡。」王爺問:「王二,你說了半天,你認識左臂神刀洪炳南嗎?」「不認識,淨聽說啦。」「那好,我來給你介紹一下,玉耳過來。」玉耳趕緊走過去。王爺介紹道:「他就是你提到的洪炳南之子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王二又驚又喜:「您是我家少爺?」「不錯,正是洪玉耳。我奉父親之命,前來給叔父請安,家父不久即至,有勞你代爲回稟。」「喲!真是少爺呀?王二給少爺磕頭,恕小子不知,實在怠慢。」玉耳伸手攙扶:「王二,你快去稟告兩家叔父,玉耳在此恭候啦。」王二一聽,撒腿就跑,一直來到後街東道這所大房子,進大門直奔客廳。神刀紅眉叟鄭奎、鐵戟將高林哥兩個正在客廳喝茶呐。王二跑了進來,氣喘訏訏道:「兩位老員外爺,大喜啦。」「什麽大喜?」「洪少爺來了,在後樓,還有好些朋友呐!」「啊!」真是意外之喜,老哥倆往外跑,與玉耳見面相逢。
上文書說到王爺來到三義莊,在酒樓用飯,聽王二說出二老思兄之意,告訴他左臂神刀洪炳南之子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就在這裏,王二撒腿就跑,來到家裏稟報兩家員外爺。兩員外立時來到望友樓,進樓,鄭天雄眼含淚問道:「玉耳賢姪在哪裏呀?」小英雄搶步上前:「您大概是二叔父吧?小姪玉耳參見。」鄭天雄淚灑胸前,抱住玉耳:「想死叔父,你天倫何在?」「很快就來,叔父莫急。這位是三叔父吧?姪男叩頭。」「孩子,我是你三叔高林,起來起來。哪陣香風把姪吹到,總算蒼天見憐,償我們弟兄的宿願,但願得你父母早日到來,咱們也好團聚呀。」玉耳落淚如雨下,說:「二位叔父,姪兒的娘親已不在人世了。」老哥倆也難受呀,就把當年去接,如何驚聞噩耗之事都說了。又問:「賢姪,這幾位是誰呀?」「叔父,都是父親的好友,此處不便介紹,願借二位叔父的高軒暫住,不知意下如何?」「孩子,什麽是叔父的家,就是你自己的家,請老幼賓朋到寒舍一談。」說著,就邀衆位家去。
一直來到客廳,坐畢,玉耳拉鄭、高二位到王爺的身邊,說:「叔父,我給您二位介紹一下,這位是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的四皇子雍親王爺。」鄭、高二老慌忙叩頭:「死罪死罪,在王爺駕前請死,慢待王爺大不敬,請王爺寬宥纔是。」王爺扶起二位道:「本爵私行至江南,不要聲張出去。你們二位交友,血心熱膽,義氣千秋,正是本爵要結交的益友良朋,何罪之有?快起來,再給您二位介紹兩位,這位是山東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大名鼎鼎的前輩侯老俠客,我二人武林末學,該以晚輩之禮拜見。」說著就要行大禮。老俠攔住道:「聽洪老英雄提到二位的爲人,急于相見,老弟老兄,何分彼此呢?過譽過譽,不敢當。」王爺又把海川叫過來:「二位,這位是武林中的新人物,直隷童海川。」「啊,莫非是杭州擂掌打法禪僧,靈隱寺獻絕藝,北高峰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嗎?」王爺點頭:「正是。」「哎呀,我弟兄幾世修行的,怎麽一時之間王爺、雙俠蒞臨敝宅,做夢也想不到哇。」玉耳又把四小介紹給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