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雍正劍俠圖第 3 / 20 頁

第八回 法禪僧踩街顯威風~童海川打擂見神功

大家各敘前情之後,黃燦嚮老俠道:“師父,您說咱家的鏢還應不應啦?”“買賣又沒關張,爲什麽不應啊?該做的還是要做!”侯老俠還沒說話,就聽外邊響起了震天的鞭砲,王三虎進來道:“稟爺臺們,飛龍鏢局踩街哪,很快就到咱們門口,爺臺們看看嗎?”侯振遠可不樂意,誰輸誰蠃還難以預料,有麝自來香,何必迎風站哪!“黃燦,潘龍請人啦?”“稟師爺,據說是八卦山的四莊主、潘龍的親師叔,鐵背羅漢法禪和尚。”“還有誰呀?”“據徒兒所知,同行同道他都請啦。有浙江紹興府鎮遠鏢局鏢主神鏢手黃仙舟,以及他們的鏢師夥計;有蘇州南門外鎮海鏢局鏢主巡海夜叉石倫,以及他們的鏢師夥計;有漢口利勝鏢局鏢主,陸地仙狐上官倫,還有他弟弟玉面小靈狐上官瑞,以及他們的鏢師夥計;有營口水發鏢局鏢主神槍張凱張四爺,以及他們的鏢師夥計;還有遼陽遠東鏢局三位鏢主邊老橋、侯老佩、金老壽和他們的鏢師夥計;還有關東梁家莊的梁氏三傑閃電手梁志、電光手梁興、琉璃手梁光;還有鎮江府丹徒縣蓮花山荷葉嶺的寨主九朵朝花實武實文志、鐵爪魚鷹左雄、分水鷺鷹陳海;還有江西省夾江驛龍泉塢的王氏三傑金鬢鐵背蒼龍王增、吒海烏龍王甲、翻江小白龍王凱。山南的英雄,山北的豪傑,飛龍家倒是請了不少,聽說有一二百位南七北六十三省的人物。”老俠點點頭:“你都請了誰?”“弟子只請三虎哥給師父去了個信,不敢驚動別位。瓜州張叔叔是因爲到杭州來,住在弟子的鏢局裏正趕上。”

這時侯,鞭砲聲就到啦。王爺都著急啦:“黃燦,快領著我們到門前看看去。”黃燦答應,躬請大家往外走。來到門口,王爺一看,嗬!勢派可不小哇,足足有幾百口子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醜的俊的,等等不一。再加上看熱鬧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真有成千上萬的人。最前邊的全份執事,金瓜鉞斧,執掌權衡,花錢顧的人。再往後,兩邊有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雙手高舉長竹竿,掛著萬子頭的鞭,還單有人擡著大筐,裏邊都是鞭砲,“嗵-噠-”響徹天空。再往後,鼓樂手又吹又打。再往後是飛龍鏢局的鏢師夥計,全穿的是新衣服,一位位挺胸曡肚,雄赳赳氣昂昂,撇脣咧嘴。到了金龍鏢局子門口,都使勁撇,都快撇到後腦勺上去了。原來鏢主潘龍有話,到了金龍門前,誰撇的大,給誰五十兩銀子,您想誰不鼓著勁兒的撇哪!再往後是高舉紅羅傘,下面一乘竹椅轎,兩個棒小夥兒擡著。上邊兒坐著一位大和尚,看身量晃蕩蕩足有九尺,胸寬背闊,虎體熊腰,頭如麥斗,面似鑌鐵,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大三角眼鑠鑠放光,大獅子鼻,四方海口,連鬢絡腮一部大黃鬍子。身穿黃色僧袍,腰繫絨繩,高桶白襪子,厚底僧鞋。上領插著白馬尾兒的大蠅刷,顯得特狂!兩邊都是請來的武林人物。到了金龍鏢局門口,停一會兒,鞭砲鑼鼓,響得震耳欲聾。

原來潘龍寫好了信和請帖,邀請四海英雄來杭州。又叫白亮帶書信,晝夜兼程,趕奔雲南八卦山。八位莊主爺全在,白亮挨次行禮,李大莊主問白亮:“你來此何干?”“稟莊主爺,小子白亮奉鏢主之命,給四莊主爺帶來一封信。”說著,他把信拿出來。雙手舉過頭頂道:“請大莊主爺觀看。”李太極一搖手道:“交你四爺看信。”法禪接過來,看完之後就是一皺眉:“衆位哥哥賢弟看看吧。潘龍鏢局子裏出事啦!”又把信交給李昆,李昆看完,問白亮道:“你們看金龍鏢局掙了錢,纔開飛龍鏢局,對嗎?”“正是。”“你們又看人家包了魚帖眼熱,你們纔包魚帖,對嗎?”“是,沒錯。”“由于你們越境捕魚,纔爭鬭傷人,官準立擂,對嗎?”對對對。”李老俠把臉一沉道:“白亮,潘龍無事生非,見利忘義,品德甚是不佳!你還要助紂爲虐,從中蠱惑。到現在把事情鬧大,你還要把我們老弟兄牽扯進去,再引起殺人流血,使武林道蒙此奇恥大辱,你們簡直是綠林敗類!你們胡塗,我們老弟兄也落個胡塗嗎?”又嚮衆人道:“來人,把白亮趕出八卦山!”下人過來就趕,白亮嚇得汗都出來了。七莊主清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一伸手,道:“慢著,我有幾句話說。”八卦山的山規很嚴,山莊大事,當然由李昆作主,但也得三位莊主都同意纔能成。李昆問韓忠:“賢弟何事?”韓忠一抱拳道:“大哥,這鏢局子的事情,我們可以不管,不過潘龍到底是四哥的親師姪,又是秋田老哥哥的弟子,看佛敬僧,我們也不應該袖手旁觀。再說咱們是長輩,他派白亮來也可能跟四哥請示個主意。您看這樣好不好,讓我四哥去,到了杭州不見得兵戎相見,由我四哥作主,出頭給雙方了結此事。這樣,上對得起秋老俠,下對得起潘龍,請兄長三思。”李昆聽完之後,稍加思索,點了點頭道:“四弟,你看七弟的話怎樣?”“阿彌陀佛,大哥,我想應該去一趟。置之不理,也是不好。”“不過,不要助紂爲虐,是非應該分清。”于是,備酒席與四莊主餞行。

次日清晨,法禪帶大弟子鐵腿狻猊謝宏謝寶泰,二弟子浪裏蜉蝣高俊,三弟子燈前粉蛾南寶桃,另外兩個童兒,金頭蟲劉勇,銀頭蟲劉猛,一行人等出八卦山直奔杭州而來。

這一天,來到下天竺街飛龍鏢局,門前站著足有一百多位,都是外請來的衆位英雄,潘龍帶著人家過來磕頭道:“師叔,爲弟子的事情,勞動了師叔的金身大駕,弟子于心不安。”法禪眼空四海,目中無人,見大家恭維,就忘乎所以了。問道:“潘龍,你師父知道了嗎?”“已派孫兒去稟知他老人家,他只說知道了。”法禪一撇嘴:“哼,你師父枉稱北俠,膽小怕事。你派人打聽金龍鏢局,請來哪路英雄?”“姪男已經派下幾撥人去,現在都已回來。黃燦只叫王三虎去山東請他師父師叔來杭州,可現在又打聽得從北京來了一位王爺,看來他們有勢力呀!”“哼!武林中的事,皇帝來了他也無法管。”“師叔,還有一個是王府的教師爺姓童叫童林,他揚名要興一家武術,幫助黃燦鎮擂。”法禪一聽,勃然變色:“好哇,小兒童林,看不起我八卦山,打了雷春、賀豹,與我們結下兩掌之仇。我正要找他,他倒送上門來,幫助黃燦欺負賢姪,哪裏能容!衝著他也完不了。快去打聽,他們何時到杭州?”

沒幾天的工夫,侯老俠他們剛到杭州,法禪就踩上街啦,敲山震虎。王爺他們回到後面客廳,大家坐下,紛紛議論法禪的飛揚跋扈。正在這時候,黃燦進來嚮侯振遠道:“師父,飛龍家的夥計白亮求見您。”“好,叫他進來。”一會兒,白亮進來道:“奉我家羅漢爺之命,前來下書。”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往上一呈,黃燦接過來交給師父。侯振遠打開信紙仔細觀看,上寫:“侯老英雄親啟:久仰大名如天心之皓月,欲瞻山鬭,無緣識荊。今幸杭州立擂,借此得親受教,快慰之心無以照狀。即請閣下批準,明日開擂,以便會晤。專此布達,敬候回示,並請武安。法弟法禪和尚。”老俠又請王爺看完信,再請大家看信,然後微然一笑道:“王爺,衆位賢弟,法禪仗血氣之勇,踩街示威,文字挑衅,看來和解無望。爺和衆賢弟意思如何?”王爺也說得好:“侯老俠,法禪不可一世,十分狂傲,怎能有和解之心?要打就打吧!”海川站起來:“老哥哥,遇見文王講禮義,每逢桀紂動干戈。古有名言,兵來將擋,水來土屯,那就打吧。”張子美道:“這時候要提出和解,他認爲咱們軟弱可欺。您寫信吧。”侯振遠文武全才,不但學問深奧,而且兩手能寫字,學誰像誰。他取過紙筆,一揮而就。上寫:“法禪大和尚座下:華函已至,敬悉一切,君之所言,敢不如命?準于明日上午,在擂臺上相見,磨掌操拳,以待法駕光臨。專此奉上,決不爽約。侯廷頓首。”先遞給王爺看了,把信交給白亮帶回,侯老俠叫黃燦拿名片,到錢塘、仁和兩縣,躬請派員彈壓地面兒,預防有壞人滋事生非。又叫黃燦挑選精明強干的夥計,準備茶水點心水果等物,以備擂臺使用。餘外看馬遛馬、侍候、聽差等雜役,盡皆派好。

晚上,準備豐盛酒席,請王爺大家落座。侯振遠輪流敬酒。酒過三巡。萊上五味,侯老俠吩咐慢上酒萊,大家停杯不飲。侯振遠站起來一抱拳道:“王爺、衆位賢弟,明天就要擂臺上決勝負、分雌雄。常言說得好,文不加鞭,武不善坐,當場動手,各憑己能。但是本領有大小,武藝有高低。侯廷不敢奉請賢弟們鼎力協助,衹能自願。黃燦取紙筆過來。哪位願去,哪位簽字吧。”王爺第一個站起來道:“哈哈哈,振遠老俠,我幫個人緣兒,這個熱鬧我一定看,我先簽名。”王爺第一個簽上啦。海川拿起筆要簽,侯老俠一攔:“兄弟,你別簽。”“爲什麽?”“重任在身,我怎敢讓你簽名?”“哈哈哈,哥哥。都知道侯不離童,童不離侯,士爲知己者死,怎能不簽!”海川簽上啦。張鼎、李源、侯廷、侯傑,再往下阮和、阮壁、徐源、邵甫、閻保、的信、侯俊、侯玉、張旺、孔秀、李勇、李寬,連黃燦都簽了名,一共十九人。再帶著四十名夥計,還有鏢局早就派到北高峰擂臺上的值更上夜、看棚守擂的,將近一百號人。大家吃飽休息,養精蓄銳,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吃完了飯,外面備馬,大家陪著王爺出來。海川問了一聲:“哪匹是王爺騎的?”一個馬夫拉著馬在門前等候。海川過來比了一下鐙,知道王爺騎著合適,遂請王爺上馬。王爺騎術特別高明,小時在御書房讀書,還要練習騎馬射箭放鳥槍。然後老少羣雄上馬,各拉絲繮,直奔北高峰。

這一路之上,擁擠不動,傴僂提擕,挈婦將雛,男女成行,敢情都是到北高峰看打擂的!活了八十八、九十九,白了鬍子也沒看過呀,千載難逢。來到擂臺切近,王爺他們都下馬了,下人把馬匹全都拉走,刷洗餵遛。大家陪著王爺看看擂臺。

這片席棚,座北衝南,北面是擂臺,南面是彈壓臺,彈壓臺上兩縣衙役可不少,東西角門貼著兩縣告示,寫著立擂的原因。擂臺前已經人山人海了。王爺一看像戲臺,一丈二尺,一尺見圓的柏木樁,埋入地下二尺,上面鋪著一尺厚的柏木板,前邊是四丈見方,後有草棚,當中掛著大紅緞子南繡平金的大帳。兩邊上下場門,掛著紅緞子的門簾。擂臺周圍有二尺高的萬字不到頭的綠拉桿。在擂臺的東西兩面銜接的有兩個一丈見方的小臺兒,每個臺上坐著四位彪形大漢,上邊放著擡人使用的門板、木棍、繩子、軟布兜子,當中有一堆沙土,還有鐵簸箕、笤帚。如果臺上有流血的,可以用沙土灑一灑,用笤帚一掃,簸箕一收就齊啦。擂臺兩側還有兩架木梯子,不會躥不會蹦的也可以從梯子上登臺。擂臺底下距離五尺,周圍埋著木欄桿,有繩子圈著三面,就不讓看打擂的人再往裏來了。裏邊灑有半尺來厚的沙土,被打敗的人從上邊掉下來不致于摔壞身體,也砸不著看熱鬧的。臺的正面頂上掛著一塊橫匾,金邊紅底兒黑字,是“以武會友”。周圍都堆著花兒,懸燈結綵。臺口兩根抱柱上掛著一副對聯,上寫:拳打南山斑斕虎,腳踢北海赤鬚龍。

王爺看了擂臺,點頭贊嘆。東看臺是金龍鏢局的,最南頭有扶手樓梯。大家陪著王爺來到看臺上坐好。下人們獻上濕毛巾,都擦了手,落座喝茶。王爺往對面觀瞧西看臺,鐵背羅漢法禪僧,由潘龍引路來到看臺上。後面一百多位,前呼後擁。紛紛落座。潘龍請示法禪:“師叔,時間不早啦。您看開擂吧?”法禪點頭:“你拿我名片,叫白亮面見侯振遠,邀他開擂。”白亮拿名片,來到東看臺下。王三虎帶著幾個人在下面站著,白亮哈腰點頭道:“三爺,我們潘鏢主邀請黃鏢主去開擂,您給回稟一聲。這是法禪師父的名片。”王三虎接過來,轉身上看臺,把名片交給黃燦。黃燦持名片到了師父的面前:“師父,他們要求開擂,這是法禪的名片。”侯振遠道:“叫他們回去,開擂吧。”白亮將信兒帶回來,潘龍稟明法禪,法禪叫潘龍登臺開擂。

潘龍一手按著臺的欄桿,飛身形下來,腳扎實地,分人羣走了幾步,墊步擰腰,“嗖”地一下上了擂臺。他站在臺口往下看,真是萬頭攢動,聲音嘈雜。他伸起兩手:“鄉親們壓壓聲音,我有兩句話說。”老半天的工夫,聲音靜下來。他作了個羅圈揖:“鄉親們,請你們離擂臺遠一些,以免動手掉下人去,把你們砸傷。我們今天是第一次開擂。現在我叫人練趟功夫,咱們就開擂。”說著,衝西看臺一招手,“唰”地一下就縱身形下來一人,跟著一擰腰兒,躥上擂臺。看這個人二十多歲,中等身材,面目消瘦,兩眼無神,一身藍色衣服,辮子盤在脖子上,不像個好人。潘龍囑咐兩句,就回西看臺了。這個人往臺口一站,抱拳拱手道:“四海豪傑,天下武林同行聽真:在下姓高名俊,有個外號叫浪裏蜉蝣,提起在下本是末學後進,可我的老恩師名震環宇,藝貫九州,馳騁江浙,威懾天下,本係雲南昆明縣八卦山四莊主,三寶教下沙門弟子法禪,人稱鐵背羅漢。我們師徒是被飛龍鏢局潘鴻鼎所請,前來助拳的,只因金龍鏢局鏢主小孟嘗黃燦黃金鋒,爲了爭西湖的魚帖,兩造爭鬭,經一府兩縣批準,在北高峰立擂百日。在限期以內,如果金龍鏢局和他所邀請的賓朋與飛龍鏢局所邀請的賓朋雙方經過較量,哪方獲勝,魚帖即歸哪方,敗方永遠不準過問,不準干涉!不論哪方,在百日期滿不敢應戰,即判爲負,決不強詞奪理!如果有武林高手,不論僧道兩門、回漢兩教、六扇門裏六扇門外的師父們,能將潘、黃兩家的賓朋盡皆戰敗,魚帖就奉送于閣下!我練趟小拳就開擂啦。”高俊說到這裏,練了一趟大紅拳:托缽式,站中央,繞步斜身逞高強,喜鵲登枝沿邊走,鳳凰展翅遠高翔。“啪啪啪”,功夫練完,氣不湧出,面不更色,往當中一站,衝著東看臺道:“哪位請上臺吧。”王爺在臺上恨不得趕快打起來,自己好看熱鬧:“老俠客趕緊派人吧,人家叫陣啦。”侯振遠點頭問:“哪位朋友,見過頭陣。”身背後走過一位來道:“阿彌陀佛,師父,弟子不才願往。”老俠一看,從鼻子裏出氣兒“哼”!原來是壞事包張旺。侯老俠知道張旺的爲人,大案賊出身,手黑心狠,成事不足,壞事有餘,不過他聰明絕頂,總有個先見之明。便說道:“第一仗取個吉利,必須要勝不許敗,你的能力我知道,不許去,換別人前往。”張旺不敢言語,王爺卻替張旺說了話:“侯老俠,我想練武一生,不見得準能遇見開擂臺的事,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爲什麽不讓他見識見識。張旺去吧,本爵看看你們的本領。”侯振遠多聰明,心想:張旺托了王爺的人情啦!王爺的意思是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也讓張旺上臺。其實侯老俠猜得不錯,張旺當然沒有在前輩面前說話的權力,可他知道,這場事已經出了十來條人命啦,想平平安安地完結是不可能的。當王爺坐好以後,他就給王爺端過茶去,低言地跟王爺聊天:“王爺,您看這場事不費點周折能完嗎?”王爺搖搖頭:“不容易。”“一會兒我們晚輩要想登臺,伯父一定不許,您要說句話,我們就能上去露露臉。”王爺一笑:“哈哈,好吧,張旺啊,上去咱們可要蠃啊。”“爺請放心,您瞧好兒吧。”果然現在王爺發話啦。侯老俠不能駁回,瞪了張旺一眼:“去吧。”張旺轉身一按欄桿,飄然而下,分人羣往前走,擰腰登擂臺。

張旺來到近前,合掌打問訊:“阿彌陀佛,施主,貧僧姓張名旺,人稱壞事包,是金龍鏢局邀請助拳的。來吧!跟您討教討教。”高俊一撇嘴:“和尚皈依三寶,秉教沙門,也願助拳,您不怕死嗎?”“阿彌陀佛,出家爲僧,以圓寂涅盤爲超脫。死又算得了什麽?來吧。”張旺本是山東螳螂門戶,侯二爺的入室之徒,手上有鷹爪力的重功夫。往下一矮身,左腳虛,右腳實,拿樁站穩,二目凝神,聚精會神。高俊往前一湊步,左手晃面門,上右步,右手握拳,“惡狼扒心”,照定張旺胸前便打。張旺看到拳來啦,故意不動,叫高俊認爲這一拳就打上自己了。眼看都挨上破僧袍啦,張旺猛然一翻左手,用力一壓高俊的手腕子,右手並食、中二指,“金龍吐鬚”,“唰”,奔高俊的兩隻眼睛來了。高俊再想躲來不及啦,正是他的兩隻眼睛上,“噗”地一下紅光崩現,手指進去硬把兩個眼珠給摳出來。高俊往後一躺,倒在臺板上,滿臉的鮮血,當時就死過去了。“嘩!”臺底下一陣大亂:“真狠哪,這和尚好兇啊!”張旺真沉得住氣,蹲下身來,用高俊的衣服擦淨了血,合掌道:“阿彌陀佛,善哉呀善哉。”張旺口誦佛號:“阿彌陀佛,方纔衆位看到了,這高俊被貧僧掏去二目,一靈不昧,定升極樂。還有哪位登擂臺,慈悲慈悲。”侯振遠十分震怒:“王爺,您看這張旺多麽可恨,竟將人家二目挖去,看來這場事越鬧越大呀!”王爺大笑道:“老俠客,事情小有什麽意思?本爵很懽迎,張旺打得好。”侯老俠這個氣呀,核算看熱鬧的總嫌事小,衝著王爺這場事都好不了啦!

猛然間,西看臺有人答話:“和尚休要逞能,某家來也。”飛身下看臺,擰腰登擂臺,回手按刀把頂崩簧,“嚓愣愣”鋼刀出鞘,夜戰八方藏刀式:“和尚,有能爲與某家一戰。”張旺看這個人也在二十多歲,瘦條的身材,臉色蒼白,一身青衣服。”阿彌陀佛,施主通上名來!”“剛纔的是我師弟,某名燈前粉蛾兒南宮桃。快過來受死!”說著,斜肩帶背照定張旺就砍。好厲害的壞事包張旺,上右步一斜身,“海底撈月”,正中南宮桃小腹,“噗哧”一下就扎進去了。張旺拔刺一擡腿,“膨”!踹出死屍有七尺多遠,南宮桃當場斃命。“嘩!”臺下就更亂了。張旺往旁邊一站:“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侯老俠真不願意,嚮雍親王道:“王爺,以武會友,點到而止,這奴才怎能無端致人于死地呢?”“老俠客,官準立擂,格殺勿論,我看張旺致死的這兩個,都不是好人嘛。再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哈哈,這叫除惡人即是善念。老俠客您想想,擂臺擺在這裏,焉能不傷人哪?”侯振遠長嘆一口氣道:“唉,爺不知道,這事關係重大呀!”

就在這時,西邊上又來人飛身登上擂臺,身形站好。張旺一看,喝!好樣子!二十六七歲,扇子面的身骨,膀寬腰細,寶藍綢子大衫,白綢子褲褂,緞鞋白襪子,圓臉型白淨子,濃眉大眼,鼻直口正,新剃的青頭皮,鬆三把兒一條大辮子,曡抱英鳳,滿臉正氣。張旺掖刺打問道:“施主通上名來。”“在下鐵腿狻猊,姓謝名洪字寶泰。奉陪師父走上三招五式。”說著撩長衫,套挽手,一對練子錘“大鵬展翅”。他是法禪的大弟子,在八卦山少莊主裏面也數得上是高一等的。張旺抽刺,左手晃面門,右手刺對著謝洪的左肋就扎。謝寶泰的份很大,上右步,左手錘“嘩鈴”往下一蓋,右手錘輪起來,“單鋒貫耳”,奔太陽穴就打。張旺低頭一縱身出走七尺,謝寶泰往後一撤步,雙手掄錘,看住門戶,兩個人彼此道請,插招換式打在一處。謝洪的招數很穩,張旺也是頭經大敵,兩個人動手一加快,招法步眼一加緊,張旺可就不行了。封封閉閉,躲躲閃閃,謝寶泰心裏咬牙:自己的兩個師弟,不愛護門規,在山外有時胡爲,做一些爲人不齒的下流事,做師哥的也經常勸他們,雖說一死一傷,也是惡貫滿盈,而自己是師哥,也應該爲師弟報仇。鏈子錘加緊,這時候張旺已然退到臺口,臺邊沒地啦。謝寶泰猛一抖手。錘走“雙風貫耳”,“嘩啦”,“唔”地一下就到啦。張旺一著急,心說完了,只可閉目等死!東看臺的師兄弟們都嚇壞了。

敢情這個張旺最近交了個知心的朋友,就是蠻子孔秀,兩人一見如故,也說得到一塊兒,睡覺都在一個屋,現在看出張旺要輸招,孔秀就喊上啦:“混賬東西,不會往後仰,摔自己一下嗎?簡直是混賬!”嘿,給張旺提醒啦。他就勢往後一仰,“喀喳”把欄桿撞折,”咕嗵”摔在沙土上,然後站起來了。當張旺一仰的時候,謝寶泰雙錘相撞,“當啷”,謝寶泰點手喚羅成,“嘩啦”雙手抱錘,往東看臺上瞧。張旺晃晃悠悠,飛身上東看臺去了。“師伯,弟子無能敗下陣來,在您面前請罪。”侯老俠把臉一沉:“哼,無知的東西,還不站到後面去。”那張旺心裏不痛快。王爺把張旺叫過來:“張旺,你師伯責備你,我不能管,可你這頭一位就開市大吉呀,我總要有點賞賜。”王爺伸手把左手中指的一個大翡翠戒指拿下來,“得啦,這個給你吧。”張旺一看這戒指光華爍目,真正的上品映綠,水頭兒出好,價值連城。侯老俠心說:您就獎賞吧,將來這漏子越捅越大。

這時候,人家謝寶泰衝著東看臺上可問哪:“剛纔哪位給提醒來的?”孔秀一指自己的鼻子:“是我老人家提醒的。”“好,看來您的功夫不錯,請上來吧。”“我老人家的功夫,是蓋世無雙的,可你叫我上臺,我是不去的。你的本領是不配的。”“你既然不敢上臺,爲什麽說話?”“老子說話你管不著!”您別看孔秀沒能爲,可他的嘴很厲害。猛然間,東看臺上躥下一個人來:“朋友,無需鬭口,我來討教。”“唰”地一下,飛身上擂臺道:“在下滋毛吼名叫鮑信。”回手拔刀,“嗆啷啷”一聲響,往前進步,斜肩就劈。謝洪功夫果然不錯,上右步,左手錘“嘩楞”一抖,砸鮑信的手腕子。鮑信抽刀,謝寶泰右手錘“枯樹盤根”,“唔”地一下就到啦。鮑信腳尖兒點臺板,長腰蹦過來。謝洪左手拖錘,往右一轉身,照定鮑信的後背,“啪嚓”就一錘,正砸上。鮑信撒手扔刀,往前一栽身。“咕嗵”一聲,趴在臺板上,兩手一按,要站起來,一張嘴,“哇”地一下,一口鮮血就吐出來了。

鮑信要輸招時,老俠侯振遠就看出來了,怕鮑信的命沒了,急叫:“阮和快去。”阮和飛身上臺,救鮑信下去了。派閻保隨後飛身登臺,頂住謝洪道:“朋友,斜睛太歲閻保,前來領教。”大寶劍舉火燒天式,左手劍尖點面門,右手寶劍“橫鋒掃葉”,奔謝洪的脖子來了。謝洪躬左步,縮頸藏頭躲劍,雙錘走掃趟。閻保腳點臺板,飛身起來,寶劍蓋頂就劈。謝洪閃身躲過,兩個人插招換式打在一處。謝洪的本領確實不錯,閻保要給師弟鮑信找回面子,急于求成,反倒失策。二人動手五個回合,閻保劍奔胸膛,謝洪上右步閃身,雙錘掄起來照定寶劍就砸,“嗆啷啷”,閻保劍被砸掉。謝寶泰往右面一推鏈子錘,“唰”!就嚮閻保的雙腿迎面骨上打。這個地方最不禁打,“啪啪”,閻保雙腿折了,往後一仰身,摔倒在臺板上,當時就昏死過去。謝洪雖是法禪弟子,品性可不同。如果掄錘再砸,閻保可就沒命啦,謝洪並沒有這麽辦,收雙錘往這兒一站,等著金龍鏢局的人員救走閻保,撿起了寶劍,然後站在臺口,圍上雙錘:“鄉親們,在下鐵腿狻猊謝寶泰,是飛龍鏢局請來的。提起我本是無名之輩,我的教師就是八卦山四莊主鐵背羅漢法禪,方纔這位閻保師傅,是金龍鏢局所請助拳的,跟我比還差一點。還有哪位登臺?在下奉陪。”東看臺有人答話:“朋友,不要口狂,在下討教。”飛身形下看臺,長腰登擂臺,“噌”地一下,真是走如風,站如鐘,紋絲不動。謝洪一看,是有七尺上下,黑黲黲的臉膛,四方臉型,粗眉大眼,青鬍鬚茬兒,一條大辮子,一派英雄氣概。“朋友,通上名來。”“問某家,姓邵名甫表字春然,江湖人稱過渡流星賽電光的便是。”“請。”邵甫打包袱裏亮出一對短把追風荷葉剷,包袱皮往腰裏一圍,雙剷一分,“大鵬展翅”。謝寶泰套挽甩雙錘,一抖腕子,雙錘奔邵甫面門打來。邵甫是侯振遠親傳,再說年歲也大,閱歷經騐都好。謝洪一招便敗。邵甫上左步斜身躲錘,左手剷一揚,右手剷立著,用剷桿一推鐵鏈子,再一耷拉剷頭,手腕一裹,剷頭一轉,把謝洪的雙錘纏住,往回下裏一帶,左手剷一道立閃相仿,“唰”奔謝洪的面門,平著就戳,打閃認針,呼吸之間見生死。謝寶泰由于雙錘被邵甫拽緊,他的雙手抽不出來,邵甫的力氣又大,謝洪隨著往前一栽,剷可就到啦。如果邵甫想致謝洪于死地,只要往前一推剷,他的腦袋就要下來半截兒,邵甫是個最忠厚的人,把剷停住。右手一鬆勁兒,鏈子錘落下來,謝洪臉一紅道:“朋友手下留情,謝洪五哀銘感了。再見。”收雙錘抱拳下臺。

正在這時候西看臺上又有人說話:“好功夫,朋友,我來討教。”飛身形上來一個年輕人。大家夥兒一看,好樣子!中等身材,細腰窄背,一身藍,腳下薄底靴子,油黑刷亮的大辮子,目如朗星,鼻直口正,好漂亮啊。邵甫插雙剷,抱拳拱手道:“朋友請通名姓。”“在下湖北利勝鏢局的二鏢主復姓上官單字名瑞,有個美稱玉面小靈狐,看閣下武藝精通,斗膽討教。”上官瑞抽出兵刃鐵雙鐝,左右一分,邵甫分雙剷,一個指天,一個劃地。上官瑞年輕氣盛,雙鐝奔胸膛點來。邵甫上左步,一順身體,雙剷往下砸。上官瑞一撤雙鐝,邵甫“燕子分雲”,左手往外一蹦,上官瑞看剷奔面門,邁步躲過。兩個人都很謹慎,護住自己之後再進招,四條兵刃,上下翻飛,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勝負難分。就聽擂臺旁邊有人說話:“兩位且請住手,在下有話說。”邵甫虛點一剷縱身出去,十字一搭封住門戶,上官瑞長腰出去。再看旁邊站著一位老人,一身米色綢,花白剪子股的小辮兒,腳下福字履,拈著鬍子,笑容可掬。上官瑞上下打量,“老英雄怎麽稱呼?”“老夫祖居清河油坊鎮,姓李名源,人稱展翅金鵬鐵掌李,看二位武功精湛,不相上下,因此不揣冒昧,上臺請這位邵壯士先休息,老夫要嚮您領教兩招。”邵甫帶好兵刃下臺回去了。上官瑞說:“老英雄,您是武林中成名的老俠,晚生當然不敵,但願奉陪您兩招。”上官瑞左手鐝一晃,右手鐝奔李源胸前點來。老俠用左手往上提,“嘭”!把左手鐝攥住,右手照他胸前輕輕一捺,上官瑞隨掌而倒,來個屁股墩兒。小夥子臉一紅站起來,把雙撅帶好:“老前輩手下留情,感激不盡,告辭了。”抱拳一長腰縱身下去。

老俠來到臺口道:“鄉親們,在下清河李源,學了幾手莊稼笨藝,不值識者一笑。我被金龍鏢局所請前來助拳,剛纔這位上官鏢主他讓著老夫,還有哪位上臺?”西看臺上有人高聲喊:“李老英雄,盛名之下無虛士,在下不才,當場討教。”只見飛身登擂臺,上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細條身材,一身藍衣服,搬尖灑鞋,八字燕尾鬍,細眉單眼,花白的小辮子。手拿蠟標兒槍,犀牛尾的紅纓兒,槍桿使得紫紅紫紅。其實西、東兩邊的看臺,跟他都是朋友,此人是營口永發鏢局的鏢主神槍張凱,排行在四。李源也認得他:“啊,這不是張四爺嗎?”張凱抱拳:“李老英雄,您好哇,正是張凱。”“哼,張四爺也是老江湖了,您跟雙方都有交情,怎麽能不一手托兩家,給了結了結,爲什麽還要逞強助戰呢?真的杭州擂完了,黃燦就吃不了這鏢行飯了,我看未必吧。四爺您說呢?”張凱的臉一紅:“老俠言之有理。”“是啊,都是朋友,爲什麽香一家臭一家呢?黃燦也沒把您家的孩子扔井裏呀!依我說您回去找些朋友商量商量,出頭說合,比殺人流血強得多啦。”“老英雄,我這樣回去,也不光綵,還是動手之後再回去。”“行啊。”“您請亮兵刃吧。”“哈哈哈,跟您動手還不必拿兵刃,您不是使槍嗎,來吧。”張凱也有點兒氣道:“恭敬不如從命。”一伸手摘下鑲牛皮的槍帽兒,往絨繩上一掖。陰陽把一顫槍,“撲嚕嚕”,照定老俠哽嗓就扎。李源左手捋鬍鬚,右手伸出,一看槍到啦,右步前伸,左腿後撤,左手順槍桿底下一穿,手腕一擄槍桿,“嘭”地一聲攥住,右掌接風照張凱左前胸一打,“啪”地一下,鐵掌李呀,只用一成勁,張凱撒手扔槍,出去一條兒。他一摁臺板兒,鯉魚打挺兒騰身站起,臉臊得像大紅布:“老俠客手下留情,張凱告退。”李源把槍交給張凱,張凱含羞回西看臺去了。

“方纔這位神槍張凱,不叫神槍,應該叫送槍張凱。”老百姓“嘩”地一下笑了,西看臺有人答話:“老朋友,何必如此口尖舌巧,諷刺綠林賓朋?不才討教。”飛身上來一個,大高個頭兒,肩寬背厚,一身灰色,薄底靴子。紫紅色臉膛,濃眉闊目,大鼻子頭,大嘴岔兒,連鬢絡腮的黑鬍子,灰色絹帕纏頭,臉上長著九塊白癬。肋下佩刀。李源一抱拳:“閣下怎麽稱呼?”“在下姓竇名武字文志,人稱九朵蓮花。”“嗷,原來是鎮江府丹徒縣蓮花山荷葉嶺的大寨主,您還有兩位拜弟鐵撲魚鷹左雄、分水鷺鷀陳海兩位莊主呢?”“小小虛名,何勞掛齒,請吧!”說著,摸刀把,“嚓楞楞”亮出軋把翅尖厚背雁翎刀。刀走纏頭裹腦,照著老俠左肩就砍,李源弓左步藏頭躲過刀,跟著往起一長身,輕舒鐵掌往下砸刀背。“嗆”一下把刀砸出了手。老俠雙手一攏鬍子,右腳扎根擡左腿,“啪喳”

一腳,正踹在竇武小腹上,“噔噔噔”往後一仰,一溜滾兒。

忽然臺下有人喊:“好武藝!”李老俠就覺得從東面“嗖”地一刀對著自己脖子剁過來,正是左雄,想給老俠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孔秀在看臺上早就看見左雄從西看臺下來,鬼鬼祟祟從人羣裏轉到東面來,到現在,看到他上臺要暗算李源。孔秀這個氣,口裏駡:“左雄!混賬東西,小人之行,簡直是個王八羔子!”剛要喊“伯父”。老俠侯振遠一沉臉道:“孔秀,臨大敵勿多言。”其實,李老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哪能吃虧?聞聽刀到,老俠猛地一撤左腿,吞頭躲過,仲左手照著左雄的後背,“嘭”地一掌:“鼠輩,你敢暗算老夫。”左雄就“噔噔噔”,順著張旺撞壞了的欄桿栽下擂臺去了。

正當老俠臉衝東打下左雄的時候,又覺西邊上來一個人。“唰”!照著李源脖子又剁下來,正是陳海。老俠猛地往下矮身,變成左腿綳,右腿弓,從刀下鑽過來,伸右手掌正打在陳海的左肋上,陳海也順南邊栽下去了。左雄摔得夠嗆,好容易爬起來,正叫陳海砸上。“啪喳”一聲,倆人全倒了。潘龍派了好幾個人到擂臺前,把他們倆人全攙起來,都走不動了。擂臺之下,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位老英雄本領太大,無人能敵呀。這時候,法禪站起身形,口誦佛號道:“南無阿彌陀佛。潘龍,請大家不必登臺,李源武藝高強,名不虛傳,非爾等所能敵,貧僧上臺。”說著一招手,劉勇、劉猛擡著純鋼打制的月牙方便剷,順著看臺下來,直接進入後臺,夥計挑上場門的簾子,緩緩走出來。

人們一看,擡的這條兵刃都嚇得一哆嗦。原來,不會武藝使的剷桿就跟大棗那麽粗,又細又長,剷子頭不過兩三寸大小。干什麽用哪?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懷,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走在荒郊路上遇見什麽死貓死狗的,凡是生靈之物,棄屍路旁,就用這方便剷刨個坑埋掉,或者有各種獸骨、人骨,不能叫它暴露在三光之下,也要給埋掉。可真把它放在武術上使用,俗名就叫剷子。這種兵器乃達摩老祖從南方到北方來傳道所扛。腳踩一個葦葉渡過長江,宣場佛法,宏大三寶。這種兵刃講究三才五行八卦十干十二支。大月牙數天,剷頭數地,當中的抄梁爲三才天地人。月牙子的兩個尖兒,剷頭的兩個犄角兒,再加上剷桿爲五行。月牙挨著剷桿有五個雲頭兒耳朵,剷頭兒這邊有四個雲頭耳朵,這叫九耳。頭尾雲頭耳朵掛八個環子,叫八卦,合爲九宮八卦。大月牙子的兩個尖兒相隔一尺叫十干。剷頭寬爲一尺二寸叫十二支,達摩老祖留下的招數叫八法神剷,一招分八式,共爲六十四式,深奧無比,變化無窮。不過裏邊兒有一招兒不夠意思,可還是絕招兒,那就是當場動手,打不過對方的時候,可以用大剷剷土迷對方的眼睛。

法禪合掌道:“阿彌陀佛。李施主,看閣下武藝超羣,貧僧技癢,斗膽請教。拳腳兵刃由施主挑選。”李源也知道法禪了不起:“高僧,本是以武會友,點到而已,不才掌上有些功夫,就請教掌法吧。”“哈哈哈,全依施主,請進招來。”和尚合掌當胸,老俠李源兩手下垂,兩人彼此道請,腳踩黃瓜架,斜身繞步。李老俠左手出拳虛晃,右手劈拳一掌奔和尚面門,掌掛一團風。和尚大模大樣,嚮右閃身,左手掛掌,右手斜劈。和尚用的劈掛,李源用的是行拳。和尚每天打沙袋,一劈一掛,幾十年如一日。李老俠借來勢,左腳扎臺板,往下一蹲身,左腿隨身體往左轉是掃堂一腿,大和尚飛身越過。李源站身封住門戶,和尚站穩打問訊。二人彼此道請,當場動手打在一處。

二個都練藝多年,功夫純熟,運用自如,王爺可看不出來:“老俠客,您看這二位誰好哇?誰能蠃哪?”侯振遠微然一笑:“爺的心思是不願李賢弟下來。不過李賢弟絕非和尚對手。”果然李老俠不敢進招,封閉躲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法禪僧招數加緊。兩個人動手在二十個照面兒,李源左手護中穴,右手打法禪胃脘。法禪一看,上左步,用右手一穿一擄,“金練纏腕”,一拿李源的手,李老俠再行招來不及了。和尚左手一搭,胳膊肘一壓,這要一發力,李源的右手臂非折不可。李源高聲喊:“高僧,有啦,李源認輸啦!”和尚鼻孔之中一用力,“哼!”李源“噔噔噔”倒退七八步,拿樁站穩道:“高僧,高明高明,改日再會啦。”跳下擂臺回去了。和尚邁步來到臺口,合掌問訊:“阿彌陀佛,施主們,山林的英雄,海島的豪傑,南七北六十三省武林同道,同業教師傅們,貧僧鐵背羅漢法禪,身爲八卦莊莊主,幼年尚武,在江湖路上略有微名,今天爲姪兒潘龍前來鎮擂。方纔衆位也曾看見,清河鐵掌李源威鎮武林,在貧僧手下是甘拜下風。貧僧上得臺來,我要會鬭那成名的好漢,著名的俠客義士,類似興一家武術之人,至于戳桿子教場,打把式賣藝,保鏢的護院的,你千萬別上來,上來貧僧也不奉陪。”話音剛落,東看臺有人說話:“和尚,何必口狂,某來討教。”正是英雄童海川,一長腰,“唰”地一下,侯老俠一把沒抓住,海川縱身出去二丈六七。身子剛要往下落,右腳面一挺,左腳尖兒一頂右腳尖兒,左肩往上挑,右肩往下沉,“噌”地一下,出去一丈五六,然後左腳尖一挺,右腳尖兒一點,右肩上挑,左肩一沉,“哧”地一下,又是一丈多。這叫燕子三抄水。和尚上下打量:“阿彌陀佛,你是何人?”“我就是你口口聲聲呼喚的興一家武術之人童林童海川。”法禪一聽,真是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騰:“童林,老僧正要尋找于你,我八卦山與你有兩次一掌之仇,今日必報。”童林一陣冷笑:“哈哈哈,和尚,童林輸招之時,即是你報仇之日,不然就在你身上記下三次一掌仇。進招來吧。”

這時候,老俠吊膽提心,爲海川耽心害怕。童林二目凝神,抱元守一,提頂吊襠,把姿式站好。法禪怒容滿面,先下手爲強,左手一引,上右步,腳踏中宮操身而進,右手掌奔海川面門就打。海川實受高人傳授,因勢利導,左手前掌一立,順法禪來的掌,用後吸穴一霑地,這叫摟膝,往下壓法禪的右掌,右手掌“麒麟吐玉藏”,直戳胃脘。法禪久經大敵,也絕不敢讓海川的左手粘住自己的右掌,往後一撤身。海川就勢進身,“獅子滾球”,左手掌掌走連環,撩陰就打。法禪擰腰出去,合掌問訊,海川撒步抽身,兩個人當場動手,打在一處。走行門讓過步,一招一式的往下打。海川初出茅廬,第一次遇到勁敵,他腳踩八門,招數展開,大褂兜起風來,如同蝴蝶一樣,兩個人扭在一團,繞在一處。開始慢,後來快,眼睛慢的都看不出來了。有的點頭贊嘆,真是大澤藏龍蛇,田野埋麒麟。老俠侯振遠心有所思:你童林跟我是弟兄啦,咱倆人風雨同舟,榮厚相共。你有王爺做你的靠山,從勢力的角度,你當佔優越,可武林道淨憑勢力不成啊,你自己得有本領,纔能興一家武術,法禪在綠林中也算是高手,可你真要勝了他,也能一舉成名,我捧你也算值得,你也能夠興一家武術。現在老俠一看,暗暗點頭。作爲身懷絕技,閱歷豐富的鎮東俠來說,他只感到海川的招術簡單一點兒,不夠細緻,大架兒多,小架不足,招術與招術之間的銜接,稍稍有些欠缺。侯老俠是個心細如髮的人物,看出海川的毛病。您往後聽,海川有二次學藝蜜蜂嶺,傳藝贈劍,他每一個大招之內還缺六招,還有三百八十四爻飛命連環掌法和鉞法。和尚看海川功在己上,勃然震怒,劈掛掌加緊。海川也是吃驚,如果不是在臥虎山受恩師的傳授,想勝法禪勢比登天!今天能戰敗法禪,離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能給師門興一家武術;如若不能,設法尋回國寶,找師父再學再練!我仗親不能富,憑嘴不能飽,淨指著哥哥的提拔,王爺的勢力,不能使同道們心悅誠服,噯!藤蘿繞樹生,樹倒藤蘿死。海川把心一橫,兩個人動手近三十個回合。海川右掌奔和尚胸膛,和尚身往右移,立左手拿海川的右臂。英雄撤步抽身往後一轉,法禪雙掌用足力氣,照定海川左肋打去。原來海川下決心耍法禪,他剛纔是佯招,故意引法禪上鈎兒,現在一看法禪上鈎兒啦,童林撤左步,身體可就正過來。這樣剛纔撤右步,現在撒左步,和尚的身體往前撲打海川,海川在撤左步的同時,左手在面前劃個大半圈兒,一壓法禪的雙臂,同時猛地上右步,右手掌偏探馬,正是法禪的腦瓜頂!海川也明白,隨便打法禪一下子,不疼不癢。招術就是眼要準,心要穩,手要緊,打上人要狠。海川是內家功,打的是氣,後發制人,也許掌剛挨上的時候,還感到肉肉頭頭地,軟軟綿綿地挺舒服哪,哪知道這裏邊包含著生死大事。海川一看自己的招數有了,掌鋒罩住和尚,中指點住正頂百會穴,掌根掛住和尚的神庭穴,這叫指按百會,掌掛神庭,指法爲龍,掌法爲虎,龍驤虎坐。從腎眼一口直氣叫上來,順著脊梁骨往上運行,三車拉上崑崙頂,貫在頂梁,潤在任、督二穴,就勢咬牙,達于右臂,含在掌心,中指一點百會,法禪就好像被雷擊過一樣,混身的血液往上湧。海川掌心一用力,“哈嘭”,把這麽大個兒的法禪打出去足有一丈開外,“咕嗵”躺在臺板以上。法禪猛地往起一坐,沒有坐起來,又往後一仰,跟著又往起一坐,一張大嘴,“噗”!這口鮮紅的血,濺在擂臺之上。海川一看打上啦,往後抽右步,雙掌往下平放,鼻孔之中出來兩道白氣兒,氣歸入丹田血海。老俠客一看王爺,樂得前仰後合:“哈哈哈,振遠老俠,您看見沒有,我們海川打得好哇!哈哈哈,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張老俠客,李老英雄,侯二俠,你們說對不對呀?”侯振遠心裏說:王爺總嫌不熱鬧,還高興哪,這國寶怎麽去要哇!大家都點頭:“海川好俊的工夫。”潘龍已經帶十幾個人上了臺。侯振遠也飛身上來,手按劍把:“潘龍,怎麽說?”潘龍臉上很不好看:“侯老前輩,今天是第一次開擂,還有九十九天哪,您以後聽信吧。”說著,命人搭起法禪走了。海川扎撒背膀,還在發威哪!老俠心裏這氣可就大啦:“你打得不錯呀。”其實老俠嗔怪海川打重啦,海川聽不出來:“哥哥,您看小弟打的還成嗎?”“哼,你呀,真不懂事啊!”黃燦也上擂臺啦:“師父,宣佈一下收擂吧。”“對,你派人把擂臺有損壞的地方都進行修理,我們陪著爺和大家先回鏢局。海川,咱們走吧。”英雄答應著,回到東看臺,張子美、李源都有一番誇獎。王爺高興:“海川,怎麽不接著打啦!本爵看著真過癮,太好啦,就照這樣打。侯老俠,西看臺人還不少哪,怎麽不繼續打呀?”“爺不知道,法禪一輸,就沒人上擂臺啦,咱們先回去等著吧。”這時候黃燦在臺上宣佈停擂。百姓散去,大家陪著王爺下了看臺,拉過馬匹,衆人上馬回鏢局。

進了大廳,有人侍奉著擦臉漱口喝茶,準備吃飯,議論著今天的事。侯振遠先到後面看看閻保、鮑信傷勢如何,鮑信已然用下藥去,閻保的折腿已經合上敷好藥,不太要緊啦。老俠從後院奔前院,剛到廚房門口外邊,就聽裏邊有山西口音的人跟黃燦口角相爭。老俠一挑簾兒走進來:“黃燦,這二位朋友是干什麽的?”黃燦緊皺雙眉說出一番話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兩位客人是中天竺街長順魁乾鮮果品店的,他們要去山東濟南府辦貨,有兩萬銀子的鏢,長順魁的大掌櫃、二掌櫃都是山西人,在杭州多年,跟黃燦是很不錯的朋友,便叫寫賬先生找黃鏢主,求金龍鏢局給保這隻鏢,黃燦現在心裏煩,北高峰就要開擂,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結果婉言謝絕了。可這大掌拒又親自前來見黃燦,說了很多好話,黃燦情面難卻,衹能叫自己的弟子,落地燕子張雄去保這隻鏢。張雄今年十七歲,功夫也很不錯。臨走的時候,黃燦囑咐張雄:“咱們鏢局正多事之秋,今後怎樣,尚難預料,你又年輕,千萬按著規矩行車,凡事不要自做主張,多跟叔父伯伯們商量。”黃燦又叮嚀鏢頭張二這些人,然後出發了。

一路之上,兢兢業業,小心翼翼。過了蘇州,順著浩渺八百里太湖往前不遠,來到棗林莊。原來這太湖產魚蝦,裏邊有東西洞庭山,鐘山獅子寨,盤踞著綠林豪客,共有五家寨主。大寨主金頭獅子孟恩孟少伯,掌中一條虎尾三節棍;二寨主摩山雕彭飛彭萬里,掌中三尖劈水刀;三寨主病獬豹何豹何躍山;四寨主金毛海馬袁德亮;五寨主並肋大蟒韓大壽;還有兩家小寨主鏡裏蘭花崔美、水底金蟾郝東天。水寨主有兩個,是親兄弟,水上漂劉成,一文錢不沉底劉順。

話說在雲南昆明管鎋地界,南盤江以南不足一百里,有片大山叫孤兒山,山上有座大廟叫鐵善寺。這座大廟,威鎮武林,獨傳武藝鐵蝠拳一百零八招,廟裏僧衆幾百位,而且桃李滿天下,鐵善寺三個門戶爲人敬仰。可有一樣,由于前任方丈退隱,現在的二位,一位方丈叫紫面伽藍佛濟慈,一位監寺的叫鐵面伽藍佛濟源。他們倆本領超人,教了許多弟子,都據盤山寨,打家劫舍,兩位方丈雖然知道,也充耳不聞,這樣一來,外面弟子的不法行爲,越來越多。孟恩、彭飛、何豹、袁德亮、韓大壽他們都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綠林中無人敢惹。原先是韓大壽一個人在太湖,只是在船上使個漂兒,劫些少數的船隻,後來他把孟恩等請來,修造大寨,招來不少嘍羅,現在足有一千多人,勢力可就大啦。今天袁德亮、韓大壽帶著四十人坐船出來到棗林莊察看,正巧碰上張雄的鏢車。張二騎著驢,手舉鏢旗,按規矩辦事,掩旗拜山,張二把小鏢旗一晃,刷刷,旗子就捲起來,身體在驢上往西邊一拱雙手,把鏢旗舉過頭頂,一直過了棗林莊,意思是鏢主跟寨主有交情。沒想到韓大壽心裏有些不痛快,他問手下小頭目:“這是哪兒的鏢車?”“報告四寨主、五寨主,杭州金龍家。”韓大壽一聽:“哼,耀武揚威的怪不錯呀,來人哪,動手劫鏢銀!”太湖丢鏢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屋漏又遭連陰雨,行船偏遇頂頭風!

第九回 討鏢銀蘇州逢子恆~請南俠廟中遇仇人

上回說到頭次杭州擂三結一掌仇,童海川掌震法禪。不想又生事端。張雄保鏢過太湖,有人劫鏢車,韓大壽可能喝多了酒,要拿金龍鏢局開開心。袁德亮從中一拉勸道:“老五,別胡來,黃燦也是個朋友,年裏節裏都有禮到,再說咱們到杭州去玩兒,什麽時候人家都盛情招待,鏢車又沒非禮之處,別惹是非。”韓大壽反而沒事找事:“弄倆錢兒花。劫他們。”嗆亮亮鑼聲一起,小頭目一個箭步躥出來,手裏鋼刀一橫。“呔!不服王法不怕天,終朝每日在湖邊,天子從此過,留下買路錢,華光爺爺從此過,也要留下一塊打金塼。牙崩半個說不字,鋼刀一舉項上餐。”袁德亮、韓大壽帶著兵把路擋住了。鏢車周圍的夥計,槍去槍帽兒,刀出刀鞘兒,臉衝外一護鏢車,把式舉鞭子在裏手一蹲。張二陪劉先生往旁邊一站,手拉繮繩,張雄甩鐙下馬,按著刀把來到前邊。他一抱拳說:“朋友們辛苦了,在下落地燕子張雄。衆位寨主與敝教師黃燦都是朋友,請問在下保鏢路過貴寶寨有越軌之行嗎?”韓大壽一提蠟桿槍:“娃娃,什麽叫越軌之行?五大太爺看你不順眼,要劫倆錢花,把鏢車留下,不然要你的小命兒!”張雄濃眉一立,拉刀說道:“告訴你,禮尚往來,小太爺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過來動手。”韓大壽一撇嘴:“好小子,你還敢叫橫兒!”噌地一下就跳過來,陰陽把一擰,噗嚕嚕一顫槍,奔心就扎。張雄滑步一閃,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砍。兩個人動手打起來,張雄還是個孩子,他還沒有一點經騐,韓大壽是一家山王寨主,能耐也強得多。也就幾個回合,張雄用刀一砍他,韓大壽閃身一躲,裹手一槍,正扎在張雄的左肩頭。雖說不重,血刷地一下流出來了。小夥子臉一發白,帶著鏢師夥計上馬就跑,韓大壽一陣狂笑:“哈哈哈,小小年紀,也敢輕捋虎鬚。把鏢車押走。”把式趕車進棗林莊,上了大船,回山了。

長順魁劉先生也嚇壞啦,回到杭州,正趕上海川掌震法禪,從擂臺上剛回來。劉先生稟報二位掌櫃的,兩個人立刻來到金龍鏢局。黃燦從北高峰剛到家,張雄把事情都說了,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黃燦看了看張雄的傷勢,已然敷了藥,倒是不重,這件事也不怨自己的孩子,安慰幾句叫他去休息。這時候,長順魁掌櫃的就來了,黃燦陪著進了櫃房。三個人坐下。掌櫃的道:“黃掌櫃,咱們可得說說。我們是相信你,纔請你給保鏢的,丢了銀子你們是要賠償的。”黃燦是個講理的人:“由于現在太忙,請兩位先回去吧,等我杭州擂臺的事情一完,再去太湖。二位放心,兩萬銀子我還賠得起,只是我現在沒工夫。”掌櫃的一聽很不樂意:“黃掌櫃這話不對呀,您的事情辦完了,可我們的買賣還做不做啦?鏢銀是有限期的。”雙方爭執不下,老俠進來。黃燦等教師進來,這纔把丢欠鏢銀之事詳細談了。老俠聽完,衝著老客一抱拳:“兩位先回去。我立刻派黃燦前去要鏢。”這二位只好走啦。

老俠叫黃燦來到後院大庭,徐源、邵甫哥倆也跟著過來,問:“師父有事吧?”你們倆跟著你師弟黃燦去太湖要鏢去。”說完,二人帶兵刃包袱,跟黃燦到櫃房取了路費,就奔蘇州去了。饑餐渴飲,曉行夜住,不幾日來到蘇州,找個飯館吃了點東西,三個人就從棗林莊穿過去,來到湖邊,有不少的船隻,也有不少的人。黃燦過去一抱拳道:“在下杭州金龍鏢局鏢長黃燦,隨著師兄們拜見你家孟大寨主,煩勞通桌。”“嗷,黃鏢主請進湖吧。”說著,一隻小船劃過來,三人上了船,直奔西洞庭鐘山獅子寨,快到船塢碼頭,有水寨主劉成、劉順迎接。下船之後,恭請上山,來到大寨以內,五位寨主站起來迎接,分賓主落座,孟恩這纔問道:“黃鏢主前來做甚?”黃燦一抱拳:“大寨主,敝鏢局因和本鎮飛龍鏢局鬧了一點事,因此局內之人大部都不能出來,纔遣小徒護鏢去濟南。小徒張雄未出師門,鏢行規矩全然不懂,未免有失禮之處,聞寨主將鏢銀留下,因此特地前來拜山請鏢。”孟恩微然一笑:“黃鏢主,劫鏢是我兄弟們所爲,只是不應耀武揚威,因此以示警告,纔將鏢銀留下。請問,你們三位拜山請鏢,是出于本意麽?”當然不願傷我們兩造和氣,確是一片誠心。”孟少伯一陣冷笑:“哼!既然如此,他們爲何手提兵刃。”黃燦一看,哎喲,臉色都變了,道:“衆位寨主,我這兩個師兄,不做鏢行生意,對綠林規矩並不知詳。他們都是我恩師聖手崑崙鎮東俠的入室弟子,此番奉師命隨我到貴寶山,賴我黃燦一時大意,與我兩個師兄無關。”原來拜山請鏢,不能帶兵刃,必須徒手而來,這是規矩。黃燦一大意,心裏後悔得不得了!袁德亮站起身來:“黃燦,人敬人,鳥投林,你們帶兵刃拜山,豈有誠意?分明強行要鏢,還敢指出你師父侯振遠來。我弟兄佔據太湖多年,不知道什麽猴振遠、羊振遠的!要怕我們還不干這個哪,你也打聽打聽,鐵善寺的門徒怕過誰?”徐源、邵甫真急了,各自把兵刃雙手一分:“山賊好大膽,無故劫鏢,還敢強詞奪理!少俠客爺就是要鏢來的。”黃燦伸手相攔:“師兄,這可不行,您趕快收起兵刃。”黃燦絕不怕死,也不怕事,他只怕給師父惹禍。他一攔,卻把邵甫的牛脾氣給挑起來了:“黃燦你滾開,這些賊寇,當著我弟兄辱駡教師,你都無動于衷,這是你的孝順嗎?山賊出來。”哥倆都躥出大廳,來到院中。五家寨主,各自抄兵刃,一個個的都飛身出來。金頭獅子孟少伯一抖擯鐵虎尾三節棍:“無知的東西,敢辱駡我弟兄!哪個不怕死,過來!”邵甫一分雙剷,墊步擰腰,來到近前,雙剷走“流星趕月”,蓋頂就劈。孟少伯上左步,論起前節,嘩嘩一響,“當”,把雙剷打掉,拍手一棍打在邵甫後腰上,一合未完,邵甫就輸了。徐源一看,急了,趕忙飛身過來,“仙人解帶”,攔腰就打。孟恩藏頭一躲,三節棍一掃,徐源雙足點地往起一蹦,沒想到孟恩一帶棍,“猛虎尋食”又回來了,正是徐源的小腿肚子上,徐源應聲而倒。韓大壽又把徐源捆好,兩個人一招,往邵甫旁邊一站,孟恩用三節棍一指黃燦道:“你怎麽樣?”黃燦一陣大笑:“孟恩,姓黃的不能破壞綠林規矩,並不是我姓黃的怕你,來吧!你給黃某人來個痛快的。”說著雙手一背,兵丁過來把黃燦捆好。有這麽一句話:英雄出在嘴上,好馬出在腿上。徐源、邵甫都不敵人家,黃燦絕對敵不住,再說自己也沒拿兵刃。徐源、邵甫輸了沒關係,黃燦是開鏢局的,要輸了,以後還怎麽干哪?所以他不能動手,可黃燦明知不敵,嘴裏可不能那麽說。那麽徐源、邵甫怎麽顯得這麽無能?這倒不是,真論本領孟少伯也比他們強得多,何況徐源、邵甫都生著氣。正在這個時候,嘍兵往裏跑,來到孟恩的面前:“報告大寨主,棗林莊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客,還有他的好友童林童海川前來拜山。”孟恩心說:來得好快呀!”劉成、劉順兩位寨主擺隊相迎。”于是,“嗆亮亮”鑼聲響起,迎出山來。

侯振遠、童林哥兒兩個怎麽來到太湖?原來打發黃燦等走後,海川纔聽老俠詳細說明。老俠侯振遠本是個心細如髮的人,海川也替黃燦他們擔心:“老哥,黃燦他們去,成嗎?”“你放心,只不過是拜山請鏢,沒什麽關係。”剛說到這裏,張子美可搭茬兒啦:“老哥哥,不對呀,我看見徐源、邵甫他們都拿著兵刃呐,要是拜山請鏢,那不就壞了嗎?”侯老俠也是叫事多鬧的,經張老俠一說,可提醒了:“嗯,我也想可能徐源他們拿著兵刃的,黃燦懂規矩,可又不敢說。事情恐怕要鬧大,衆位兄弟在杭州保護王爺,海川帶兵刃跟我辛苦一趟。飛龍家如果催咱開擂,王爺作主辦理。”“老俠客只管前去,海川要聽兄長的話,不要任意而爲,快走吧。”

于是,老哥倆離杭州走下來了。海川還有不明白的事:“哥哥,徐源他們是不應當帶兵刃麽?那咱們爲什麽還帶兵刃呢?”“這是兩回事,你我弟兄又不是保鏢的,更不拜山請鏢,怎能不帶兵刃。”“嗷,兄弟明白了。”二人饑餐渴飲,直奔蘇州。過了寶帶橋,這顯得十分繁華。臨著太湖邊上有座大飯館,字號是“臨湖酒樓”。哥倆挑簾子進去,夥計迎過來:“爺臺上樓吧,也寬敞也清靜。”哥倆一點頭,扶著扶手樓梯來到樓上。兩個人一看,真是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靠著後樓窻有張桌子,三個座位,老俠臉衝北,海川臉衝南,把當中的座位空出來。夥計拿了兩份杯筷放好。哥倆要酒要萊,時間不大可就吃上啦。正在這個時候,聽樓下喊:“樓上看座兒。”跟著就聽“嗒嗒嗒”地上來一個人。海川一看,喝!真是鋼鑄金剛,鐵打羅漢,蕩蕩身高過丈,前胸寬,背膀厚,虎體熊腰,一身土黃布褂子,腰裏繫著牛皮帶,足足有一巴掌寬。尺二的豆包兒鞋,駱駝毛繩勒著十字絆,身背後背著鑲牛皮的軟鞘,裏邊裝著八方紫金降魔杵。頭如麥斗,黑黲黲一張大臉,濃眉插入鬢角,剃的青頭皮,一條大粗辮子盤在頭頂之上。一對雌雄眼,一大一小,大的睜圓了像個大鷄蛋,小的一道縫,大獅子鼻頭,大嘴岔,憨憨厚厚。上了樓四下張望,舌頭一個勁地咂嘴脣,好像是餓極了。海川正瞧他,他的眼睛也正看到海川。見當中有個座位,這個大個兒毫不猶豫地就奔這兒來。夥計拿著一份杯筷,還認爲是侯、童二位的朋友哪。正好把酒杯放上,夥計可又到別的桌上去了。侯老俠看海川衝著大個笑嘻嘻的,還認爲是海川的朋友哪,可不能慢怠,立刻拿起酒壺斟上酒。傻大個衝著老頭兒,一呲牙,端起酒杯,一仰脖就下去啦。海川心裏想:啊,原來這位是哥哥的朋友,我怎能慢怠。趕忙夾起菜來給遞過去。傻大個也一呲牙:“哼,好好。”夾起來就吃。老俠趕快斟酒。“哼,好好。”端起來就喝。老俠斟著酒心裏不高興:海川,既是你的朋友,哪有不給哥哥介紹的?海川夾著萊,心裏也別扭:這個人既是哥哥的朋友,爲什麽不給兄弟介紹一下?海川一賭氣,自己不吃啦,一個勁兒地給大個兒夾菜。老頭兒更沉得住氣,傻大個喝完就給斟上。時間一長海川不成啦,問:“哥哥,這是誰呀?您倒是給我介紹介紹啊!”“這位不是你的朋友嗎?我還想你也不給介紹。”“嘿,真有這種新鮮事,夥計。”夥計趕快跑過來道:“二位爺臺來了朋友,我已經告訴竈上啦,多給準備幾個菜,今天客人多,忙一點兒,說話就得。”海川這個氣:“我問你,這位是誰呀?”“喲,不是兩位的朋友嗎?”海川要急,老俠給攔啦:“夥計,要的菜快給端來,再給我們添酒。”“好,您哪。”夥計要走,傻大個說話啦:“小子給我來一筷子餅,一盆牛肉。”“喲,您這一筷子是多少哇?”“真混蛋,一大張一大張的摞起來,夠一筷子那麽高兒,就成啦。”侯老俠叫夥計快給要去。老俠心裏想:這大個明明是缺心眼,是個傻小子,那麽我跟海川不傻呀,爲什麽他喝一盅我給斟一盅呐?看來我跟海川是傻子!“你叫什麽名字?”大個站起來,兩隻手一捂肚子,雌雄眼一瞪:“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號寶元,師父起的外號叫吒海金牛,小名兒叫牛兒小子。”哥兒倆心中暗笑:“你叫牛兒小子?”“喲,老頭兒,你怎麽會知道的?”“不是你告訴我的嗎?”“老頭兒,我喜懽你,纔告訴你,別跟旁人提,你要是跟旁人提了,牛兒小子可就不疼你啦。”“嗷,你這是上哪兒?”“喲,我忘了。這可怎麽辦哪。”“別著急,慢慢地想。”傻小子想了半天,道:“我去杭州打擂。”海川在旁邊一聽,心裏也是樂,這是誰呀,讓傻小子去杭州打擂呀。“我問你,你到那兒找誰呀?”“我哥哥,還找飯東,就不致于挨餓啦。”“你哥哥是誰呀。”傻小子樂啦:“哥哥在我兜裏揣著呐。”老哥倆一聽,傻小子怎麽把哥哥揣起來啦,傻大個伸進手去摸半天:“嘿,在這呐。”二位一瞧,是廟裏隔扇門上的銅合葉兒。“這是什麽?”“姓童。”“嗷,合葉兒,叫什麽?”傻大個站起來,隔著窻戶往外看,“壞了,這兒沒有哇。”“哪兒有?”傻小子往東邊指:“外邊有。”“有什麽?”“樹林,我哥哥叫林兒。”你哥哥叫童林。”“對了,要不我疼你哪。”老俠看童林:“海川,看來這是咱們的傻兄弟,你又添了左膀右臂!”海川很高興,拉著大個坐下:“我問你,你認識童林嗎?”“不認識,找著不就認識了嗎!”你是怎麽回事兒,跟我們說說。”傻小子這纔細說,哥倆聽著,半聽半猜,大致也能明白,原來海川學藝快出師之前,尚道爺、何道爺很高興能收這麽個好徒弟,將來讓他興一家武藝,尚道爺先去四川告訴大弟子,叫他們將來幫助海川。又去揚州找二弟子,由于十幾年來沒有離開江西,一高興就往蘇北平原一帶來了。到了淮海地界,這正是大運河的邊兒上,水旱兩路,繁華似錦,傳說本地武將出過韓信,文臣出過甘羅,孝出王祥,逆出楊耿。王祥家裏窮,冬天母親有病想吃魚,他脫了衣服到冰上臥著,冰化了釣上一條鯉魚給母親吃。楊耿傳說是個不孝順的人,父親死了逼著母親改嫁。甘羅十二歲爲秦國上卿,遊說張唐。韓信三歲喪父,七歲喪母,十二歲淮河釣魚,乞食于漂母,受辱于胯下,在楚國三年執戟郎,未能陞官,後來金臺拜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智取大散關,三載亡秦,五年滅楚,成爲歷史名將。他官居淮陰侯,衣錦還鄉,備千金之禮,贈送漂母,誰知漂母已亡,就在漂母河岸,修建漂母祠以示紀念之意。有賢士書下《漂母吟》刻于石上:“一飯千金漂母功,二賢書劍逞英雄。三天際會君王寵,四海稱王漢沛公。五方旌旗人馬動,六韜三略破重瞳。七旬亞父風塵避,八千子弟喪江東。九里山前排絕陣,十大功勞一場空。”老仙長來到漂母祠觀賞一番。由于年久失修,已然垣塌墻壞了。從祠裏出來,到山門切近,自己點頭贊嘆,功名如土,富貴如浮雲哪!猛然間,漂母河中水開鍋一樣,白亮亮的河水翻起一人多高。老仙長藏在樹後要看個究竟。等水落下去一看哪,喝,一個大漢圓睜雌雄二目,身上一絲不掛,只當中圍著一塊破布,天生來的高水性,在這麽深的河水裏,從小腹往上都露著,晃悠悠地踩著水上岸啦,左右掖下夾著兩條大活魚,頭尾亂動,每條足有五斤多重。這個猛漢上了岸,來到山門前,先摔一條,照著石階上叭喳一下給摔死啦。然後再摔那一條,照樣摔死:“小子,不鬧了吧,這就吃你們。”猛漢伸手抄起魚來,一張大嘴,一口把魚頭就咬下半個來。喀吧喀吧嚼著就吃,一會兒工夫,兩條大魚落入肚兒啦。傻小子站起來,伸伸懶腰,就在影壁後面蔭涼的地方,躺下就睡。老仙長看著納悶:這傻小子吃了生魚就睡覺,也不怕得病,我看他到底什麽時候醒。喝,這大個打起呼來,哧唿哧唿,廟外邊聽得見。老仙長來到廟外的大樹下,坐在石頭上閉目養神,就聽有腳步聲傳來。老人家擡頭一看,來了兩個老人。老仙長站起來:“無量佛,兩位老檀越歇一會兒吧。”“啊呵,道爺,您快坐,我們一天到晚,都到這漂母祠來坐著,這不,我們老哥倆又來啦,可巧碰上您啦,坐吧坐吧。”三位都坐下啦。那位老人問:“這是從哪兒來呀?”“無量佛,貧道雲遊四海,到處爲家。兩位檀越說話聲音小一點,廟裏還有一位睡覺的呢。”“嗷,您說的是那個傻孩子吧,這您放心,不用說聊天,您在這放砲他也聽不見,這孩子不餓急了不知道醒,醒了就得下河撈魚吃,這纔叫窮吃火化食。街坊們看著怪可憐的,可又沒法,管他吃啊!”兩個老頭說著都嘆息。老仙長念了聲佛:“二位老檀越,這孩子是怎麽回事?”“老仙長您不知道,這孩子是我們漂母河于家莊的人,姓于名恆號寶元,小名叫牛兒小子。他父母爲人忠厚,在本村數得上的善良人,衹有本村的一門表親,這傻孩子有兩個表弟,前幾年因爲惹了禍都逃走了,生死也沒有消息。前年當地鬧瘟疫,他爹娘相繼死去,這孩子可就受了罪了。雖說皮粗肉厚不愛得病,可缺心眼啊。本來家裏就沒什麽,這一來就一貧如洗啦,街坊也好,嬸子大娘也好,誰能看著孩子挨餓,總要把孩子叫到家吃頓飯。可這孩子不管到誰家一吃,第二次就不敢找他啦!”“無量佛,這是爲什麽呢?”“嗨,道爺,您哪知道,他到人家時,半斤一個的大饅頭,必須二十五個,少了不行。您說誰管得起?”另一個老頭接茬啦:“道爺,您別看沒人管飯,老天餓不死瞎眼雀。有回我遠遠看他下河啦,下去就上不來啦,我想別讓孩子淹死啊,我到這來看著,要不成,好叫人撈他。哪知道這傻孩子天生來大水性,能在水裏待上一天。他抱上兩條大魚來,在這階石摔死全吃啦,吃完了就在影壁後邊睡啦。也不管五黃六月,也不管寒冬臘月,冬天他就砸開冰撈魚,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他也不得病,而且力氣特別大,我們村裏張家財主兩頭大青牛都拉不過他一個哪!”老劍客一聽,自己心裏主意打定:“無量佛,老檀越,貧道出家人,應該以慈悲爲本,我要管他一頓飯吃。”老頭兒一聽:“道爺是佛心人,那好辦,西村口路北有飯館,您上那買饅頭去,二十五個準飽。”尚道爺果然來到飯館,拿出錢來買了二十五個,叫飯館夥計給找了一個大破筐,十幾斤哪,裝好了提到漂母祠,先藏在大殿裏,直等到天快黑啦,傻小子纔起來。晃悠悠剛要走,老劍客過來:“無量佛,你叫什麽名字?”傻小子告訴尚道爺。尚道爺道:“我收你當徒弟,讓你學些本領行嗎?”那好啊。”從此老仙長教給猛英雄金剛八式掌、八法神杵,又給他渾身過操,練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的硬功夫。

書要簡短,二年多的光景,猛英雄功夫也出來啦,吃得也足啦,老仙長給他抓招飲招,都是給餓出來的。師父現在給于恆也換了土黃布的衣服,傻小子真有樣兒。“徒兒,爲師給你起個外號叫吒海金牛。”“小名哪?”小名還叫牛兒小子。”記住啦。”“爲師要走啦。”于恆見師父走了,趴下大哭不止。這傻小子,不傻裝傻,不愣裝愣,揣起明白,往外使糊塗。他捨不得師傅走。老人家回臥虎山不久,打發海川回家。然後把收于恆的事情都跟何爺說了。老哥倆一商量,頭件事把收海川、于恆的事要稟告師父,還有師兄師弟們;二件事暗中看看海川爲人;三件事要設法叫于恆找師兄幫助立門戶。海川打雷春、探家宅、困京師、鬧王府、丢國寶,這大半年的事情,尚老劍客爺全知道。海川下山東,還有杭州打擂的事情老仙長也都探明白。他打了一條降魔杵,重六十二斤,做了個皮鞘,纔來到漂母祠。猛英雄一看高興:“師父,想死徒兒啦。”趴地下就磕頭。老仙長拉他起來道:“我給你做了一身衣服,你穿上。”

于恆在河裏邊洗了澡,從頭上至腳下一堂兒新,扣上皮帶、背上桿,還真威風。”師父給你路費,你去杭州金龍鏢局找你師哥童林童海川打擂去,幫助他興一家武術。”說著,掏出一大包銀子來:“帶起來當路費。”猛英雄帶好,就直奔杭州而來。誰想到在“臨湖酒樓”碰上童林。

老俠侯振遠很高興:“海川,你又添了一條好膀臂,可喜可賀。”海川一聽很高興:“師弟,你先別去杭州啦,先到太湖辦點事兒。”“行啊,反正不離開你們啦。”

三個人直奔棗林莊,來到湖邊,侯振遠問水手:“哪裏有獅子寨的船哪?”過來幾隻小船:“這位老英雄,您有事嗎?”“在下杭州金龍鏢局黃燦的教師,山東侯振遠帶好友童海川前來會見孟大寨主,煩勞將我們渡進獅子寨。”“老俠客爺們請上船吧。”哥仨上了船,早有小船飛也似地提前去大寨報告。小船漂搖搖奔大寨而來。海川知道自己和侯老俠都不會水,看看傻兄弟,他叫吒海金牛,一定會水,可這水性到底有多大呢?也不能問,這浩渺無邊,深不見底的太湖,傻兄弟能成嗎?這時候已經到了湖心,浪顯得更大啦。從鐘山獅子寨裏邊,“嗆亮亮”地一陣鑼響,出來大小戰船四十多隻。老俠侯振遠拈著鬍鬚,注意往山裏聽,影綽綽聽到裏邊的喊聲,估計是徐源他們,老人家放了心。現在一看這些船,二龍出水式,當中一隻大船旗幡招展,船頭上站著小寨主水上漂劉成、一文錢不沉底劉順。“哪位是侯老俠,請上大船吧。”他們的船距離侯、童二位足有兩丈四尺遠。哥倆明白,這是誠心試探他們,海川往下矮身,氣貫丹田,抱元守一,腳尖一點船板,哧!一綹輕煙兒飛身形登上大船。劉成、劉順一瞧,喝,好俊的功夫。老俠一按劍把,用左手一撩長衫,眉頭微晃,銀髯一飄,哧地一下也上了大船。傻小子可急啦,“咳!閃開了!看我的!”“嗵”,一下子掉在湖裏。海川的心,“噔”地一下就到嗓子眼兒啦。壞啦,兄弟不懂深淺,自己又救不了。劉成、劉順是行家,他們倆一看,水皮兒上一溜水泡兒,隨起隨滅,直奔大船而來。哎喲!這是江豬浮水,不是一般人所能練得了的,看來這個傻大個會躥會跳,好厲害!到了大船切近,嘩!水花四起,傻小子都快站在水皮兒上啦,又露了一手高的。劉成、劉順心裏明白,這大個兒的水性太大啦。傻小子咧著大嘴樂呐,只見他左胳臂夾著一條大魚,足有七八斤。猛英雄一揚右手扣住船舷,嘩!整個的人上了大船:“老頭哥哥,你吃魚嗎?”“愚兄不吃,先放到水裏去。”傻小子把魚一扔,嗵!魚立刻跑掉。”“老頭哥哥,要想吃魚的時候,我還給你撈哪。”劉成一抱拳:“在下劉成奉大寨主之命前來迎接。”老俠拱手:“有勞有勞。”傻小子一身的水,他也不在乎。來到船塢下船,順山道往上走,到三道寨門。五家寨主,孟少伯、彭萬里、袁德亮、何耀山、韓大壽以及小寨主崔美、郝東天,一個個趾高氣揚。孟少伯抱腕當胸:“老俠客光臨敝山,恕過孟恩等未曾遠迎,當面請罪。”老俠還禮:“您是孟大寨主,侯廷與兄弟童林、于恆,來到貴寶山,請寨主原諒。”“老俠客說哪裏話,此處非講話之地,大廳待茶。”一直往裏讓,來到大廳前,徐源、邵甫、黃燦三個人都給捆在那裏,十分狼狽,低頭不語。侯老俠往裏走進了大廳,海川一看迎面有十二扇圍屏,圍屏前有張長條桌子,桌子後有一把全虎皮蒙著的金交椅,兩邊都有椅子。孟恩伸手讓座位:“侯老俠請居中落座。”這可是綠林中的規矩,你真要往這椅子上坐,就認你謀奪山寨,人家就要跟你動手較量勝負,不提你是屬于不知規矩的。當中這個座位,除去本山大寨主以外誰也不準坐。侯振遠閱歷豐富,怎能不懂?他一擺手:“大寨主,我們還是便座相談吧。”哈哈哈,看好座位。”上首賓位三個座兒,下首五個座兒。哥三坐好,獻上茶來,老哥倆也不喝。“大寨主,老夫年近八旬,早已在家中閉門思過啦,對于江湖中的朋友,很長時間不通往來。這次由于弟子黃燦在杭州主擂,纔抽暇來到江南,對于鏢行規矩,老夫不太知情。據我弟子黃燦說,貴山劫了他的鏢,因此命徐源、邵甫陪他前來拜山。可他弟兄來到寶山,被寨主擒住,押在階下,不知所因何故?”“老俠客有所不知,綠林有規矩,既然拜山請鏢,就該寸鐵不帶,少俠客手持利刃,有違綠林之規,因此將他們拿下。”老俠點頭道:“看來是老夫教導不嚴,還請衆位寨主包涵。”“老俠客既然前來賠禮,我們也不能過爲己甚。來人哪,請黃鏢主與兩位少俠客進廳吧。”徐源、邵甫、黃燦低頭進來,跪在侯老俠的面前:“弟子等有辱師門,請師父責備。”老人家蠶眉微皺,虎目含嗔:“徐源大膽,怎敢帶利刃前來,破壞綠林山規?本應按山規治罪,寨主寬宏饒恕你等,還不謝過。”三個人臉一紅,站起身來,衝著五家寨主作揖:“謝過五家寨主。”哥仨往身後站。老俠抱拳:“衆位寨主高擡貴手,老夫銘之肺腑,這鏢銀之事,還請賞下。”鎮東俠實在是因爲杭州擂臺,意思是給了鏢銀,息事寧人,好回去對付擂臺去。可童海川就不然啦,他想這個:徐源他們的年齡都比我大,可自己輩份高,在這種時候,我不能給晚輩遮風擋雨,叫晚輩看不起。海川伸手一攔:“哥哥我有兩句話說。”老人家一看海川的臉色就明白啦,由于他三個姪子受委屈,心裏有些不痛快。“賢弟,家裏很多事需要你我弟兄料理,你是知道的。”海川對老俠的話置若罔聞,對孟恩道:“大寨主,愚下有兩句話說,不知當問不當問?”

孟恩他們知道,這個鄉下人既然和侯振遠在一起,一定有功夫,與虎同眠,焉有善獸,與鳳同飛,必是俊鳥,可他衣不驚人,貌不壓衆,孟恩他們根本看不起:“閣下是哪位?”“在下家住直隷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請問寨主一件事:金龍鏢局保著鏢在您的治下路過,可曾犯了什麽綠林規矩嗎?”海川問這話和老俠侯廷是一個心思,不過侯老俠不願再多鬧事啦,一來有杭州擂,二來他們是鐵善寺的弟子,說真心話,有點不敢惹人家。現在海川問出來啦,那叫禍到臨頭需放膽,任恁海川啦。老俠還有個想法,自己是過來人,可以忍氣。童林剛出世,畏首畏尾,前怕狼後怕虎怎能成名?所以老俠就不攔啦。這句話把孟恩給問住啦:“啊,朋友,此事乃四寨主袁德亮所爲。四弟,你給說說。”前者咱們交待過了,張雄並沒犯規矩,袁德亮一撇嘴,一陣冷笑:“哈哈哈,姓童的你多管閒事,他們犯不犯規矩我管不著,姓袁的想劫就劫,這是四太爺的脾氣,你何必多出一口氣呢?”童林仰天狂笑:“嘿嘿嘿,姓袁的,你是身具衣冠的人,而絕非披毛帶角的畜生!綠林規矩,衹有我們遵守,我們破壞就要賠禮拜山,你們就可以狂妄胡行,妄自尊大,你們無故劫鏢,實屬挑衅!你們也應該給黃燦磕頭賠禮。不然姓童的要教訓你。”袁德亮一聽,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騰空。哇呀呀,怪叫如雷:“好你個鄉下人,有何德能之處,敢在我鐘山獅子寨如此撒野。”“哼,小小的賊巢匪窟,你們也不過是狗仗人勢。”袁德亮一顫紅纓槍:“姓童的你過來。”海川剛要往前走,敢情有人過去啦,正是猛英雄于恆。

您記住,這個牛兒小子,他是真傻,可有時候不傻,要聰明勁來了,比誰都聰明。今天這事,您要讓他說他是說不了,可是他全知道,徐源、邵甫、黃燦,他也知道是他的晚輩,叫人欺負啦,自己哪能不管?所以他就過來:“好小子,你真橫啊,敢欺負我老牛的三個姪子,給他們都氣哭啦,老牛焉能饒你?宰了你,好讓我三個姪子痛快痛快。”說著一伸手,唰把——三十二斤的八楞紫金降魔杵亮將出來,雙手一攥撬把,雌雄眼兒一眯縫:“來吧,小子。”鏡裏蘭花崔美一顫槍,飛身形蹦過來:“猛漢,通名受死。”“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號寶元,師父起的外號吒海金牛。”崔美一顫槍,“撲嚕”,奔于恆胸前便扎。猛英雄一隻眼睛瞪圓,紋絲不動。崔美認爲他缺心眼兒,陰陽把加勁扎,眼看一槍到啦,傻小子高聲一喊:“再來點兒吧。”隨著右手杵猛地往起一杵,崔美的槍脫手而飛:“啊”傻小子“喚虎出洞”,寶杵對準崔美的胸前,撲哧——從前心直透後心,脊背都露出尖兒。隨後于恆一擡腿,一尺二的大腳丫兒,照崔美身上一蹬,“撲嗵”,崔美死屍出去一溜滾兒,血“唰”地一下就流出來了,大廳前一陣大亂。

猛英雄往這兒一站:“還有誰,快過來,晚了你就追不上美小子啦,孤零零的多叫人心疼哪,快點搭個伴,有說有笑的省得悶得慌。”井底金蟬郝東天提刀蹦過來:“猛漢,你拿命來。”于恆也學他的話:“猛漢你拿命來。”郝東天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劈。猛英雄一掄杵:“再來點。”往上一擦郝東天的刀,嚓楞楞脫手而飛,虎口震裂,嚇得抹頭就跑。猛英雄一奮神威:“好東西。”金剛亮背,降魔杵腦後摘筋,“叭喳”,萬朵桃花開,腦漿迸裂。大廳前又一陣大亂。孟恩傳話,把兩具屍體拉到一旁。孟恩用眼睛看了袁德亮一眼。那意思說,禍可是你惹的,解鈴還需繫鈴人。袁德亮也是惱羞成怒,一顫槍就過來啦。海川怕兄弟有閃失,包袱皮打開往腰裏一圍,雙手分鉞,墊步擰腰,飛身過來:“兄弟,回去。”于恆沒敢說話,退了回來。袁德亮惡狠狠摔桿兒一槍,扎前胸,掛兩肋,霸王摔槍式。海川上左步,右手一壓袁德亮的前把,左手鉞“麒麟吐書”,對準袁德亮前胸就來啦。他抽槍一橫,往外一掛,海川右手腕隨著往裏進招,腳踏中空,“白馬捲蹄”,從他小腹往上挑,大鉞尖子從小肚子扎進去,往上滑,好麽!大開膛,袁德亮死屍栽倒。這時候並肋大蟒韓大壽,從後邊躥身過來,給海川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海川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聽風辨物,右腳尖兒當軸兒,嘀溜溜一轉身兒,左腳劃過來,左手鉞使了一招“巧摘天邊月”,又名“金猴戲月”,鉞尖子正扎在韓大壽右邊太陽穴上,扎進去用力一擰,“嘎吧”,額骨就給揭啦!韓大壽一聲慘叫,死屍栽倒。老俠侯振遠高聲喊:“賢弟!適可而止吧。”海川分雙鉞,在大廳前一發威,那意思,要是哥不攔著,我給他來個疥癬藥——一掃光。海川威震獅子寨,給徐源、黃燦出了氣,可也給自己惹下大禍。孟恩立刻走過來,給侯老俠作揖:“老俠客,童師父殺了我兩位師弟,以後再請我師父見您二位賠禮,今天之事,算我弟兄甘拜下風,來呀,備船只把鏢銀送到棗林莊,排齊隊伍恭送侯老俠、童師父出山。”嗆亮亮鑼聲響起。二百名兵相站在大廳前。侯振遠抱拳:“孟大寨主,我弟兄謝謝了,改日再會。”來到船塢上船,一篙支到了棗林莊,鏢車下船,這纔告辭。孟恩等回山埋屍體散山,然後回鐵善寺報告兩位方丈,跟侯廷、童林爲仇做對不提。

這時候張雄帶著槍,張二哥以及鏢師夥計從杭州趕到,還有長順魁的劉先生。把鏢銀查點一下,並不缺少,原班人奔山東走啦。爺六個纔回轉杭州,難得的是牛兒小子連衣服都不換。進鏢局往客廳來,王爺他們全在,大家夥過來給王爺行禮,王爺答禮,看著傻小子夠意思,海川忙拉于恆到王爺面前,把收于恆的經過全說了。王三虎進來:“稟報老爺子衆位爺,飛龍鏢白亮求見。”侯振遠一聽,心裏有些不高興,我剛到杭州,他們就來人了,叫他進來。時間不大白亮進來:“給侯老俠客爺請安,小子這兒有封信,請您觀看。”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侯老俠,老人家把信打開,上寫道:“振遠老俠如晤,兩次呈書,未得回音,探知閣下因公外出,今日洞悉閣下回廬,故此來信,仍請明日開擂,得見廬山真面,以慰平生渴念。年月日。秋田頓首。”老俠看完,請王爺看,大家傳看一遮。老俠叫黃燦取來紙筆,自己要寫回信。這時候張子美來到切近,用手一捂紙:“哥哥是要寫信嗎?”老俠點頭:“不錯。”“您寫信是要開擂嗎?”“正是啊。”張老俠回過頭來道:“黃燦賢姪,你派人把白亮陪到外面款待。”黃燦馬上叫王三虎同白亮到前邊去了。侯俠忙問張鼎:“賢弟你意如何?”“哥哥,前幾天秋老俠就到了,已經來了兩次信,約請開擂,小弟征得王爺同意都回絕啦,今兄長剛剛回到杭州,坐未安席,書信就到,看來是急于開擂,請問哥哥,憑您的掌中劍能勝秋老俠嗎?”老俠微然一笑:“賢弟也是武林中的人物,武術練到老學到老,蓋棺方能論定,勝與不勝,無法預料哇。”“老哥哥,您與北俠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誰勝誰負不能決定,可負者即將一世英名付于流水,豈不可惜?再說,頭次主擂就是你我,現在還是你我,叫北俠秋田藐視我弟兄沒有朋友。”老俠連連搖頭:“賢弟,王爺在這裏,爲海川的事,我可以請朋友。爲了擂臺的事,我不敢請朋友。賢弟是明白愚兄的。”“哥哥,小弟提出請人,也並不希望人家拔刀相助,只是您和北俠都不能輸,爲什麽不請出個朋友,從中斡旋,言歸于好呢?”王爺聽到這裏,答話啦:“振遠老俠客,子美老英雄的話是對的,多請幾位武林高士,叫海川也多交幾位朋友嘛。”侯振遠點頭:“王爺也樂意請人,賢弟想請誰呀?”“小弟提起兩位朋友,一位居住在常州府北門裏姓苗名澤字潤雨,掌中一口紅毛寶刀,天罡刀三十六路,人稱賽判兒飛行俠;另一位是揚州鈔關街玉頂九龍觀觀主,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掌中鉅闕寶劍,鍾馗五式劍法,這二位都是武林豪俠,可以給兩造說和。萬一不成,天罡刀也可以對付天罡劍,南崑崙也可以對付北崑崙嗎?”老俠心裏明白:要請別位還可以說和,這兩位來恐怕更是火上澆油!不過不能辜負子美老弟的好意:“賢弟,常州苗澤是我和你二哥的好友,可以讓你二哥拿著我的信去。只是司馬道爺必須劣兄親往的。”“不必,小弟和他是要好的朋友,鏢局子由哥哥奉陪王爺坐鎮,讓海川代表您就可以啦。”“賢弟多受纍,海川替哥哥辛苦一趟吧。”童林抱拳:“小弟當得效勞。”孔秀過來:“師伯師父,弟子的教師也在揚州龍泉寺居住,徒兒想去探望可以嗎?”“這可以去。”結果商定,由侯二俠去常州,張老俠和海川帶孔秀、王三虎去揚州,叫黃燦告白亮,叫他回去,何時開擂派人去飛龍鏢局送信。

次日清晨,兩路分兵,路途差不離,揚州稍遠,爺兒四個行船過渡,直往揚州而來。等進了揚州城,在東關找了個店房,字號叫興隆店,夥計給帶到跨院。爺兒四個擦臉漱口喝茶吃飯,把飯吃完。張老俠叫夥計給鎖好門,四位直奔鈔關街。這條街最繁華,人煙稠密,做買做賣,熙熙攘攘。不遠的路北有座大廟,三座山門,門前有兩棵大旗桿,兩面紅旗黃穗兒,孔秀告訴師父,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少仙就在廟裏居住。海川點頭。再往前走不遠,到了玉頂九龍觀。這座老道廟,前後足有七層大殿,東西跨院,三座朱紅廟門,正藍額金字:“敕建玉頂九龍觀”。角門開著,張子美用手拍著門扇,時間不大,出來一個道童,認得張老俠:“無量佛,這不是瓜州張師叔嗎!弟子稽首。”張老俠還禮:“賢姪,你師傅可在廟中?”“師叔,我師父這幾天可忙啦,因爲從廣東來了幾位棋友,咱們揚州城的幾位高手,隨我師父每天賽棋。我師父幾天不在觀中,您請進來吧。”張老俠沉吟一下:“你師父他們在哪裏下棋?”“每天都在御花園風煖閣,從早晨起來,一直下到很晚。”“這樣吧,你師父什麽時候回來,你告訴他,我同著朋友來看他。請他在觀中暫留鶴駕,我一定前來拜會。明天我們去松蘿鎮訪他。”“無量佛,小姪遵命。”爺四個回去了。

到店裏,夥計開門,泡茶。海川纔細問:“哥哥,這兒怎麽還有御花園哪?”“賢弟,我也是聽司馬道兄說的,揚州西北十八里地,有個松蘿鎮,是個小鎮甸,這個地方正處在三岔河口,是邗江、大運河和高郵湖三水交界,水網交錯,風景宜人。這鎮上在順治年間出了個大官,家資鉅萬,這樣他把家裏修得好極啦。不過美中不足,他膝下無子,一共四門本家,和他都一邊遠。當他死去的時候,哪一位想獨吞財產都不行,這四門就在揚州經官判斷,當地官員也想染指。這一來就無法完結啦,四門的人除去種地,便抽出人來打官司,年復一年,足足打了有二十年。從揚州來了一位姓陳的官長,很賢明,把這筆財產,經官準修建公益事業,拿出部分錢來,把他們的四門本家遷往泰州,這筆錢用在松蘿鎮上。把大官的家,擴大建成一個大花園,真山真水,成了方圓幾百里的避暑勝地,由官府直接掌管,富餘了錢就擴建。已經二十多年,老百姓認爲這個花園比皇上家的花園都好,所以管叫御花園。實際上叫陳家花園。”

一夜無話不提。次日清晨,爺四個離開揚州直奔松蘿鎮而來,水路裏綵蓮畫舫,笙歌悅耳,旱路上車馬轎絡繹不絕,都奔御花園而來。等了大半天,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天到下午,西北可就上天氣啦,大塊兒的黑雲,把太陽遮住。一會兒的功夫,淅淅瀝瀝的小雨,刷刷刷就下上啦。他們爺四個耐心地等待,由于下雨陰天,風煖閣都掌了燈啦。這時夥計也就過來啦:“爺兒們還喝嗎?我再給您續些水吧。”張老俠搖搖頭:“我們不喝啦,今天的雨停不了啦吧?”“您想能總下雨,今天停下不了啦。”張老俠叫夥計算了茶飯賬,然後又給了小費,夥計道謝:“爺臺趁著雨小,趕快回尊府吧。”等爺四個出了風煖閣,海川用右手的袖子遮雨,左手提著粗布大褂兒走在前頭,張老俠用自己的大扇子遮雨,在後邊跟著,孔秀、三虎緊跟後邊。

咱們交待過啦,在御花園內有碎石子鋪的道,年來還好走,但也要瞧著點兒。張老俠認爲海川記得道兒,沒想到走來走去拐彎兒抹角兒跑到北門了。海川一看不像是來時候的門,問:“老哥哥,這是哪個門兒?”張老俠一看:“咳,我總認爲你知道呐,原來你不認道兒。”孔秀一瞧:“哎呀,師父您把我們領到後門兒來了。”“是啊,這是北門兒。這可就遠了五里多路啦,出去吧。”等出了御花園,道路泥濘難行,因爲張老俠穿厚底福字履,就更不好走啦。轉到御花園的東北角兒,這是曠野荒郊,大片大片的樹林,這時候來了一陣較大的雨。“壞啦,咱們要挨淋。”“哎呀,師父,北邊有座廟,我們到那裏避一避吧。”孔秀頭前帶路,出去有二里來地,果然有座大廟。爺四個一看,這座廟兩殿,有西跨院兒,鷹不落的長墻,山門角門都關著。張老俠問孔秀:“賢姪,你看看是和尚廟,還是老道廟哇?”“師伯,這座廟叫飛龍觀,是個老道廟。”海川上前去拍打角門兒,時間不大,裏邊有人問:“誰叫門哪?”“我們是過路的,因爲落雨,請道長行個方便吧。”咣啷一響,門分左右,兩個小道童,都在十六七歲,一個手提牛角兒燈,一個打著雨傘。“無量佛,幾位檀越請啦。”海川抱拳:“小仙長,我們從御花園來,走錯了道路,又值下雨,想要在貴觀打擾可以嗎?”“檀越貴姓?”“在下童林。”“嗷,童檀越,請稍候。”依然把門關好,時間不大兩人出來:“無量佛,我家觀主身體不適,不能出迎,幾位檀越裏邊請吧。”角門關好,穿過頭層殿,來到東配殿。接火種打著了火點好燈。海川一看靠北邊是個暗間,樺木隔扇,迎面几案八仙桌,椅凳全有。爺兒四個坐下,擦臉漱口。海川問道童:“小仙長,你們觀裏有吃的麽?”“有是有,都是素菜。”“有酒嗎?”“酒是上供用的素酒。”“行,給我們預備點,一定多給香資。”“您候一候吧。”兩個小道童全走啦。這時候,雨也不下了。

一會兒道童們進來,把桌子往前搭,四面放好座位,擺上四盤素菜,一盤芝麻醬拌粉皮,一大盤炒鷄蛋,一盤老醃鷄子,一盤花生米,兩大盤饅頭,一小鍋米粥。一個茶壺大小的黃沙酒壺,四個黃沙碗,四份竹筷。道童們走啦,爺兒四個放座。張老俠正面居中,海川上首,孔秀和師父坐對門,王三虎坐著靠門口。孔秀把手巾找出來把四個碗都擦了擦,斟上四碗酒,送到每個人的面前:“哎呀,師大爺,師父,王三哥,我們喝口酒解解乏,真有一點纍啦。”說著端碗就喝。張老俠伸右手一按孔秀的胳膊:“賢姪,你先別喝,這酒有毛病。”“哎呀,師大爺,看來這座廟是黑道上的,定有賊人在此隱藏!”

第十回 飛龍觀夜趕喬玄齡~北高峰二次杭州擂

上回書正說到:下揚州請南俠,誤入飛龍觀,小老道端上酒來,孔秀要喝,風流俠張子美不讓他喝,那意思是喝了酒就沒命啦!孔秀的心裏有些不服,說:“咱爺兒們從小就干這行當的。”老俠微然一笑:“哈哈哈,賢姪你所見到的是第三等最次的蒙汗藥,既有色也有味。第二等是有味五色,或有色無味。第一等是五色無味,清亮透明,這是最好的蒙汗藥,叫雙無散。”海川在旁邊一聽,臉上有些發燒,看來自己初入江湖,經騐閱歷還差得遠哪!看來,吃一塹,長一智。老俠張鼎張子美這個人物,自幼在江湖闖蕩,那些大道邊兒、小道沿兒、蹲包頭、放響箭、紅鬍子、藍靛臉、花布手巾纏頭、墳前裝神、墳後裝鬼、打網棍套白狼、偷鷄摸狗拔煙袋、隔著窻戶拉被窩、大喊一聲“褥套留下”的那些白天放火、夜晚殺人、窮兇極惡的勾當,沒有張子美沒經過的。海川忙問:“老哥哥,您怎麽看出來的?”“海川,你看這種藥放在酒裏,其性最烈,霑脣即醉。你看這酒面底下,被藥力拿得這酒在酒杯的周圍轉,不仔細看不出來。”海川一看真是這樣:“哥哥,這是賊廟?”“別忙,孔秀賢姪,你出去藏在柱子後面,等小老道來了,你把他拿進來,咱們用酒灌灌他。”“好的。”

孔秀出來躲在一棵抱柱的後面。果然沒多大工夫,小老道躡足潛蹤來了。一上臺階,孔秀一個箭步到了身後,右手奔脖子用力一掐,左手一攏小肚子,腳尖一點簾子板,麻利脆!叫道:“師大爺,來灌他。”張老俠一點手:“賢姪把他放下。道童,你不要怕,干什麽來啦?”小老道哆嗦著道:“看看衆位檀越酒飯夠不夠。”“你喝酒嗎?”“不,出家人忌五葷三腥,不敢喝酒。”“今天喝點吧。”老俠右手一托下巴頦,中指拇指一掐腮幫子,左手拿酒碗,照他嘴裏一倒。咕嚕嚕,想不喝都不行啊!一口酒下去,道童口吐白沫,一攤泥兒似的就躺下了。海川打包袱亮雙鉞:“哥哥,這是賊廟!”“你別忙,咱們出去看看,不要莽撞。”哥倆出來,孔秀、王三虎也跟著出來。爺四個飛身上房,施展輕功,來到西跨院南房上,扒中脊往北屋觀看。鶴軒內有三個人正在飲酒,左右兩個正是盜國寶的二小韓寶、吳志廣。當中坐著一位道長,身高有六尺,藍道袍卡青口,繫水火絲縧,肋下佩寶劍,薄底雲鞋,細脖子大頦嗉,小腦袋,生羊肝的一張臉,黃眉毛,三角眼,大嘴岔兒,挽著牛心髮纂,金簪別頂,背插蠅刷,連鬢絡腮的鬍子,十分兇惡。

原來這個惡道,姓喬名叫喬玄齡,有個外號紫面分水鱉。他還有個親弟弟,叫臥虎道長喬玄清。在四川白龍江岸有座山,叫劍山蓬萊島,歸劍州管鎋,這個島上有當今皇上康熙的親哥哥英王富昌富寶臣在內。山外邊有個廟,叫玉皇觀,觀主姓華名圖號亮羽,外號叫九尾金蠍道,英王封他爲護國軍師。華亮羽這個惡道,專門發賣薰香蒙汗藥,補助英王的軍餉。這個喬玄齡就是華圖華亮羽的弟子,叫他帶著大批的蒙汗藥,上中下三等藥全有,去雲南“安座子挑汗”——意思就是買賣蒙汗藥。喬玄齡來到昆明縣,他知道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有八位莊主,必須靠他們遮風擋雨。喬玄齡買了一份重禮,來到金家酒店,面見金榮、金亮行禮,把禮物獻上:“二位頭目,貧道能不能請八位莊主爺賞臉,見我一面。”金榮細一盤問,喬玄齡詳細一說。金榮哥倆直搖頭:“喬道爺,咱們不客氣,八位莊主爺身居綠林,可嫉惡如仇,類似您的門戶出身,恐怕是不能允許的。我不敢給你通稟,更不敢把你的禮物呈進去。”任憑喬玄齡怎樣哀求,金家弟兄不敢應承。正在這時候,賀豹、韓寶、吳志廣出山辦事回來,到酒店歇歇腿兒,順便喝點酒。金榮一看:“來吧,你們三位來。喬道爺,這是山裏的少莊主,你們近乎近乎吧。”給三個人一介紹,喬玄齡忙給行禮。幾個人坐下一問,喬玄齡不敢隱瞞,實話實說:“請三位少莊主爺通融通融。”賀豹大包大攬:“喬兄,你放心,有我們哥三呐!給我預備船。”金榮立刻備好船隻,把禮物放在船上,一支篙渡過南盤江,來到船塢下船。三小陪著喬玄齡來到大廳,三小叫喬玄齡在廳外等候。三個人進來給師伯行禮:“啟稟師伯,來了一位朋友,從四川至此,在廳外候命求見。”“有請。”賀豹出來:“喬兄請進吧。”喬玄齡來到大廳,一瞧這氣派,他就含糊啦:“小道喬玄齡參拜大莊主和衆位莊主爺。”說著跪下磕頭。“道爺,請起,我與你素日無交,何故前來?”“老莊主,久仰您乃武林前輩,特地前來拜謁。並有禮物獻上。”說著,把禮物一樣一樣呈上。喬玄齡他想著:有錢偏能役鬼,堵上你的嘴就行。可李老莊主更起疑心啦,素不相識,爲什麽禮物這麽重?和雙方的交情不相符。“喬道爺是什麽門戶?”“貧道下五門。”“令師是哪一位?”“九尾金蠍道華圖華亮羽。”“你來此何干?”“願在貴方借地求財,出售薰香蒙汗藥。”李昆一聽,把臉往下一沉,虎目含嗔:“喬玄齡,我八卦山乃上三門弟子,你敢以此醜行污辱老夫弟兄,本應將你致于死地,老夫不忍。來呀,把這不齒于人類的東西給我趕出八卦山,所有禮物,扔了出去。”喬玄齡只得抱頭鼠躥,狼狼狽狽出了南莊門。

喬玄齡正在爲難,賀豹、韓寶、吳志廣來啦:“喬兄,真是對不起。”喬玄齡直道歉:“對不起少莊主爺們。”韓寶拍著他的肩膀:“喬大哥,你別難過,我師伯爲人固執,請你原諒。我四師伯法禪和尚、五師伯賀永他們叫我跟你說,禮物收下,你只管在本地做買賣,有什麽事發生,四莊主、五莊主、七莊主,還有我們小哥三給你擔著。”賀豹、吳志廣把禮物拿進去,一會兒回來,四個人乘船來到南岸,進了金家酒店,叫金榮、金亮準備許多酒萊,幾個人暢飲開懷。韓寶把事情跟金榮、金亮說啦:“今後只要喬玄齡來,你就告訴四、五、七爺,必須瞞著大、二、三、六、八,五位莊主爺。”金榮、金亮答應。“喬道兄,還有一事,三位老人家叫我跟你提,你每月交給三位莊主爺紋銀一千兩,必須辦到。”喬玄齡大喜過望,完全答應。喬玄齡走後,按月給銀子,他的買賣在雲南府一帶可就做起來啦。每到三節,他都暗進八卦山,其中金榮、金亮得了很多的好處。喬玄齡、賀豹、韓寶、吳志廣四個人又結爲異姓兄弟。幾年光景,喬玄齡淨剩雪花銀五萬多兩。

這時候,華圖來信,叫他回四川交銀子再取貨。喬玄齡一捉摸,干脆,我跑奔內地,銀子歸我自己吧。這樣,找韓寶一商量,韓寶也同意:“哥哥,你上哪兒?”“劣兄本揚州人,我還回家鄉,等我有了安身之處,再給你們送信。”喬玄齡回到揚州。飛龍觀原先這個廟,坍塌倒壞,根本無人管理,他拿出幾個錢來重修了這座廟,又托人給韓寶他們送情。韓寶他們等喬玄齡走後,花幾個錢僱了一些人,在綠林中吹風,喬玄齡被官人捉起來殺頭啦。華圖派了幾撥人來問訊,都是這麽一種說法,只可認倒霉完啦。

這次火焚巢父林,二小來到揚州,在他們盜寶的時候,知道不能回雲南,也想到來揚州躲災避禍。這回到了飛龍觀,喬玄齡很高興。韓寶把事情說啦:“哥哥,我們來投奔您躲一躲,您要怕連纍,我們就走。”喬玄齡一聽,橫打鼻梁:“兄弟們,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人在難中想賓朋,你們哥倆瞧得起愚兄,只管住著,萬無一失。”韓寶就住下來,每天三個人到御花園來,一待就是一天。因爲這兒賞心悅目的地方很多。今天在風煖閣雅座吃茶,外邊一說話,韓寶撩了個門簾縫隙:“道哥,您看,這就是童林。”喬玄齡一瞧,把嘴一撇:“兄弟,我認爲姓童的是個什麽樣兒的大人物,原來是鄉下老趕哪,哈哈..”韓寶一下兒把嘴給捂上:“哥哥,你不要命啦。”喬玄齡道:“二位賢弟,你們久歷江湖,怎麽怕這麽個人物?”“喬大哥,你別瞎說啦,我沒告訴你呀,杭州擂上我四大爺多大本領,差一點叫童林把腦袋給拍碎了!你別看貌不驚人。”吳志廣也說:“道兄,我們能殺他,何必冒風險盜國寶哇!看來童林訪我們已到揚州,咱們不能再出廟啦,忍幾天吧。”

三個人商量好啦,外邊也下起了雨,天色漸黑。點亮了燈,叫徒弟備飯,三個人可就喝上啦。正在這個時候,道童進來:“啟稟師爺,外邊來了四個人避雨,有個人名字叫童林。”韓寶一聽:“喬大哥、吳大哥,怎麽辦呐?”喬玄齡沉得住氣:“把他們讓到東配殿去。”“是。”道童走後,喬玄齡看他們倆驚慌失措的樣子:“無量佛,兄弟們放心,他們又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喝酒喝酒。”這時道童進來:“師爺,他們要吃些素食,還要喝酒。”喬玄齡哈哈大笑:“這叫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自投,賢弟,童林他們末日到啦,好吧,給他們準備,把砂酒壺拿出。”“是。”韓寶、吳志廣忙問:“道哥,您要干什麽?”“給他們放點藥。”吳志廣搖頭:“道兄,千萬別放藥,打不成黃鼬鬧身臊,引火燒身!”“兄弟們,沒有金鋼鑽,不敢攬瓷器活兒。我這藥,童林他們見都沒見過。”小道童把砂酒壺拿來。喬玄齡把箱子打開,拿出一個小匣子來,打開匣子,裏邊有個瓷瓶兒,是個珊瑚蓋兒,把蓋兒取下往壺裏倒了一點兒。“不用溫酒,涼酒即可,去吧。”韓寶有點兒猶豫:“行嗎?”喬玄齡冷笑:“哼哼哼,我這藥十兩黃金也買不了一兩藥哇,二位賢弟,這是最上等的雙無散呐!”韓寶他們這纔放下點兒心,三個人又喝上了。過了一會兒,喬玄齡叫小道童去看看:“賢弟準備兵刃殺童林吧。”喬玄齡真是忘乎所以。海川他們已經來到南房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海川分雙鉞從丹田一聲斷喝:“呔!盜寶欽犯韓寶、吳志廣還不束手就擒嗎!童林在此。”英雄飛身往下走。鶴軒裏的燈滅了。喬玄齡毫不在意:“二位賢弟,隨我來。”回手按劍把頂碰簧,嗆啷啷拉出寶劍,伸手抄起木凳來,往外一扔,墊步擰腰,嗖地一下躥出來。他回頭一看,嘿,好朋友韓寶、吳志廣都沒出來!當喬玄齡往外躥的時候,吳志廣也拉刀往外來。韓寶用手一拉後窻戶,吳志廣低聲說:“喬大哥可出去啦。”“不管他,咱是什麽案子,快跑吧!”兩個人一前一後飛身出了後窻戶,一伏腰、施展夜行術撒腿就跑。喬玄齡就知道二小跑啦。“什麽人敢在祖師爺面前撒野?”“惡道通名上來!”“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刷——寶劍順風掃葉,奔海川脖子就抹。喬玄齡怎知海川的厲害。海川往右一斜身,左手鉞一立,用鷄爪一拿劍,嗆啷就叼住啦。左手一歪,嚓楞楞寶劍脫手而飛,右手鉞用了一招“金猴戲月”,刷——就到啦,其快無比。老道往下一矮身,稍慢一點兒,噌了一下把發纂給挑啦。“無量佛喲!”嚇得老道魂不附體,扭頭就跑。海川高喊:“惡道哪裏跑。”腳下加緊追下來。張子美怕海川吃虧,也追下來。夤夜之間,前後三條黑影,從飛龍觀出來,一直往西北奔跑。喬玄齡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江南水鄉,水網交錯,不遠就是三岔河口,眼看都追上了。韓寶暗地裏高聲喊:“合字,龍溝裏扯呼。”喬玄齡一聽,見是韓寶他們。于是三個人前後跳進水裏逃生去了。海川他們哥倆也追到了:“哥哥,您的水性怎麽樣?”“對不起賢弟,哥哥也是旱鴨子。”海川長嘆一口氣:“又被他們逃啦。咱們回去吧,這也沒法子。”

哥倆回到飛龍觀,越墻而過,喝,孔秀正在讅訊四個小老道兒。現在孔秀派小老道弄涼水把另外那個小老道給灌過來。孔秀伸手把小刀抽出來,在袖口上備刀:“混賬東西,竟敢跟你的師父老雜毛,老牛鼻子來害我們!現在機關敗露,我孔秀是不能饒你們的!一定送你們去見三清教主請罪。”王三虎在旁邊兒看著也不言語。四個小老道嚇壞了,環跪在孔秀面前:“壯士,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聽師父的,師父叫我們干什麽,我們就干什麽。”“混賬東西,那個牛鼻子叫你們殺人,你們也要去麽?混賬話,我來問你,那個老雜毛叫什麽名字?”“紫面分水鱉喬玄齡。”“鱉是什麽東西,是不是叫紫臉大烏龜?”“對對對。”“你們都是小烏龜。”“對對對。”“那個烏龜是干什麽的?”“他是出家人,賣薰香蒙汗藥的。”“棍賬,那兩個東西干什麽來了?”“我師父的好朋友,一個叫韓寶,一個叫吳志廣,他們在雲南的時候就認得,這次聽說盜了國寶,到這兒來躲災避禍。”哥倆一聽,張老俠點頭道:“很好,三虎,你馬上帶路費,去三岔河口,查看兩個欽犯,只要探知下落,你立刻回杭州報信,以便捉拿。”孔秀用腳把小老道給踢起來:“混賬東西,快起來,不要氣我老人家!”張老俠走過去,溫和地道:“你們都是哪裏人哪?”“我們都是揚州人。”

“家裏都有父母嗎?”“我們四個人全有父母。”“爲什麽又跟老道出家呢?”“家裏都很窮,兄弟姐妹又多,沒有法子。”“姓喬的老道很有錢吧?”“師父的銀子很多,都在大箱子裏放著。”“好吧,你們跟我來。”小老道領著張老俠他們進了鶴軒東裏間,果然有個大箱子,老俠施展鷹爪力,把鎖擰開,箱子蓋一打,咳喲,八月螃蟹——頂蓋兒肥!老俠一笑:“你們四個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回去把錢交給你們的父兄,做個小本經營,或買幾亩薄田,也能糊口,千萬要安份守己,記住沒有?”“無量佛,記住啦。”“好,你們四個人拿吧。”四個小老道可就玩命了,伸手就拿,往兜裏就裝啊。孔秀一看,氣得直駡:“混賬,什麽都不懂,老爺子叫你們裝,你們就不想一想,你們身上能有幾個兜!兜裏又能裝多少金銀?簡直是昏了頭,不會動腦筋好好地想一想麽?”“檀越,您快給我們出個主意,多拿一些呀。”“老子告訴你們,你們把兩條褲角在腿腕兒上綁緊了,然後把褲帶解開,往褲子裏面裝,那就裝得多了。”“喲,這主意太好啦。”四個道童,把自己兩個腿腕兒綁好,腰帶解開,把兩條褲腿兒裝得鼓鼓的。“哎呀,你們裝得怎樣啦?”四個小老道吊著腿肚站在那裏動不了啦!張老俠、海川老哥倆哈哈大笑。孔秀這個氣:“真是混賬東西,邁步都不成了。快拿出一些來吧。”“我們又捨不得。”“你們捨命不捨財,我這就點火了。”四個人萬般無奈,蹭到廟外,掏去一些埋起來,等回家之後再來拿。老俠張子美把金銀全都弄到外邊埋好,然後一把火把飛龍觀給燒了。火光大作,此地既不著村,也不靠店,就沒人管啦。

這爺兒四個回轉揚州城店裏,都快上店門了。稍微休息,天光大亮。算還店賬,多給一些小費,這纔來到九龍觀的東角門。張子美用手拍門,時間不大,小道童出來開門:“無量佛,原來是師叔,弟子有禮。”“請起,你師父可在觀中?”“昨天下午就候幾位,現在下棋呐,您請進去吧。”“好,海川,咱們爺仨去鶴軒吧。”孔秀問道童:“小師弟,我的教師可在觀中下棋麽?”“您快去吧,會在哪。”角門關好,一直來到西院,院內栽種異草奇花,濃鬱芬芳。小道童挑簾子,海川一看,迎面站著一位老仙長,大身材,猿臂蜂腰,身穿銀灰色道袍,黃緞子護領,佩帶一口寶劍,劍名鉅闕。長四方的一張臉,面似銀盆,兩道蠶眉,慧目放光,鼻如玉柱,脣若丹塗,頷下一部銀髯如扇蓋滿小腹,白鬢挽道冠,金簪別頂,笑容可掬,慈眉善目。八仙桌桌面上放著棋盤,上邊有不少棋子。兩邊站著兩位,上首是一位高大的和尚,黃色僧袍黃護領,黃中衣黃緞子寸底僧鞋,光頭頂六塊受戒的香疤瘌,赤紅臉,兩道長眉毛,壽毫特別長。下首是個瘦小枯乾的老頭兒,米色綢一身兒,腳下厚底福字履,短眉圓眼,大白鬍子,白剪子股的小辮兒,很精神。張子美搶步進身跪倒磕頭:“道兄,張鼎有禮啦。”“無量佛,張賢弟請起請起。”道爺把張老俠扶起來:“聽說賢弟們來啦,很高興,昨天就沒出去,在觀中等候大駕。”“道兄,我給您介紹一位新朋友。”“無量佛,好哇。”“海川,過來行禮,這就是司馬道兄。”童林磕頭行禮:“司馬道兄,小弟童林拜見。”司馬空伸手相攙:“哎喲,久仰賢弟之名,今日方始如願。”司馬空說到這兒,回過頭來:“高僧,快來見一見,你們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哪!”“阿彌陀佛,師弟童林,哥哥早就知道你啦。”海川恍然大悟,知道這是自己的二師哥,長眉羅漢鐵背禪師普照。普師父細問海川一番,海川把出世以來的事情全說了:“這次小弟代替我哥哥侯振遠,恭請司馬道兄,還有在座的衆位兄長,出山相助,不勝感激。”老仙長司馬空聽完之後,口誦佛號:

“無量佛,海川兄弟、張賢弟,我與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神交已久,總想專程拜謁,只因俗事繁忙,未能如願,今日二位賢弟來到敝觀,敦促愚兄,敢不如命麽?不過依貧道管見,杭州設擂,與賢弟捉賊得寶這原是兩回事。童賢弟拿二寇請國寶,倒是應該認真對待。至于杭州擂的事情,真要邀愚兄擂臺以上,與秋老俠當場動手,分個強存弱死,不是惠兄怯陣,恐使賢弟們失望。因爲愚兄八十有五,年紀高邁,自問所學也難比秋老俠,應該知難而退,不去杭州爲對。爲什麽還要去?只是盛情難卻。可有一節,我想秋、侯二老因爲徒弟們的小小爭鬭,便欲兵戎相見,也很不要。愚兄此去杭州,想爲兩造平息此事,如能辦到,兩方化干戈爲玉帛,化吳越爲一家,化嫌爲好,我們多交幾個朋友,不是更好麽?二位認爲愚兄的想法如何?”海川一抱拳:“道兄的高見,實爲我兄侯廷的原意,我們都是這麽想的。”“無量佛,那就使愚兄放心啦,普照禪師跟海川是師兄弟,不需山人再請啦。陶老檀越也該拔刀相助啦?”“陶某我沒有什麽本領,但也願隨衆位之後,赴湯蹈火。”海川一一道謝。

正在這個時候,從外邊進來兩個人。海川一看,喝,好樣子啊!兩個人都在二十來歲,前邊這個中等的個頭,細腰窄背,身穿寶藍綢子長衫,腰繫絨繩,長圓臉兒,面如冠玉,兩道劍眉如漆刷,一雙虎目似朗星,英俊之中顯得誠實。後邊這個好像小一些,白潤潤的臉色,兩道彎眉,一雙大眼睛,鼻如玉柱,齒白脣紅,顯得淘氣似的。海川很高興。也很喜懽這兩個孩子:“道兄,這兩個孩子都叫什麽名字?”“無量佛,賢弟,這大一點兒的今年十九歲,是我的一個小姪子,復姓司馬單字名良,我給起的外號叫玉麒麟。後邊這個十八歲,名叫夏九齡,外號多臂童子。前邊這個老實,後邊這個最淘氣。”海川聽了一笑:“哈哈哈,叫多臂童子,一定會打暗器?”“兩個人全會,一是鏈子錘,一個是鏈子槊,一個會打毒藥鏢,一個會打毒藥箭。”海川一聽就怔了,臉上很不高興:“道兄,你很不對呀,不是小弟嘴直,您身爲南俠,就應該教子弟走正路,勿入于邪途。兩個孩子很小,暗器就不該教,何況是毒藥暗器呢,未免傷天理喪德性啊!最好給他們收回,不讓他們使用。”司馬仙長長嘆一口氣:“賢弟責備愚兄甚是,現在已經不叫使用了。此事皆怪愚兄大意。”

司馬空的武藝,是和他的一位伯父練的,他伯父復姓司馬單字名彦,出家在雲南大理玉真宮。這位老仙長文武兩科,水旱兩面,內外兩家,俱臻絕頂。南俠司馬空的鍾馗五式劍法,是伯父教的,鉅闕寶劍是伯父給的,會打暗器,會配毒藥,也會配解藥,而且精通水性,人稱海內尋針,成名多年,隱居在九龍觀。鈔關街上有個賣豆腐的夏老頭,夫妻兩個都很好,有一年染時疫,相繼去世,只留下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叫九齡。南俠的一個姪子叫司馬良,六歲時也喪去父母,這樣老仙長把這兩個孩子都收留在廟中。由于孩子們聰明伶俐,老仙長教兩個孩子盤腰窩腿站架子,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這是學習拳腳兵刃的基本功夫,然後教孩子打拳。練習兵刃,開始是爲了解悶纔教,後來一看兩個孩子真行,就把二、五更的真功夫拿出來了。兩個孩子越學越高興,從來不用別人督促,老道爺也越教越高興。光陰荏苒,眨眼間十二年,兩個孩子真用功,一個會打亮銀鏢,一個會打肘袖箭,真是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夜晚之間打香頭,百發百中,從不落空。

有一年,老仙長把兩個孩子叫到鶴軒:“良兒、齡兒,今天把你們叫來,有點兒事情,當年我的伯父授業于我,有一種制毒藥暗器的方子,我準備砲制一料,你們兩個要幫助于我,記住了麽?”小哥倆趕緊答言:“記住啦。”到了第二天,南俠開始買進藥品,等把藥味買齊,一共七十二味,開始砲制,什麽藥應該研面,什麽藥應該去皮,什麽藥應該焙,什麽藥應該煎,每味藥應該多少分量,君臣佐使,用了一個月纔配齊制好,老人家把藥收起,並且告訴他們兩個,還有配制解毒藥的藥方,將來也要制一料,到時還叫他倆幫助,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有一天,老道爺想查看他們使用的兵器暗器,不料鏢囊裏的亮銀鏢,怎麽是毒藥鏢啦!再查看夏九齡兒的袖箭,也是毒藥箭啦!“無量佛,這兩個孽障,竟敢背著山人,身染下流,胡作非爲,妄交匪類,哪裏來的毒藥暗器?”老仙長回到鶴軒,把戒尺放在桌子上,等他們回來。沒有多大時間,司馬良,夏九齡回來啦,進了鶴軒,老仙長把臉一沉,手拍桌案,啪地一聲:“奴才大膽,還不跪下。”司馬良是個膽小的孩子,嚇壞了,雙膝點地,噗嗵就跪下啦,嚇得要哭,可夏九齡就不然了,不但淘氣,而且膽子還大,因爲司馬良管南俠叫大伯,他也叫大伯,九齡一跪:“大爺,孩兒們犯了什麽罪了?招您老人家生這麽大氣呀?”“奴才,還不知罪,還敢嘴硬,你們兩個奴才背著伯父在外邊結交了什麽壞人,從實講來,如若花言巧語,欺騙于我..”說到這裏,一伸手把戒尺拿起來:“爲伯的就要著實拷打!”“伯父,我和良哥哥,謹遵教誨,怎敢有半點錯誤,招伯父生氣,至于結交匪類,弟子二人十餘年來,並未交過一個外人哪。”老俠客氣得直吹鬍子:“無量佛,冤家你還敢嘴硬,我知道良兒是個忠厚的孩子,就是你膽大妄爲。你既然沒結交匪類,我倒要問問你,你們兩個奴才的鏢和袖箭,怎麽都是毒藥的?怎麽來的?講!”南俠認爲這句話一問,兩個人都得嚇得顏色更變,沒想到夏九齡笑啦:“大爺,那不是您教給我們做的嗎?”“什麽?我教你們做的?更是胡說!”“您別著急,聽孩兒我跟您提提。”“好,你給我講。”九齡這纔細說一番。

當初老道爺叫他們倆幫助配藥,當天晚上練完了功夫,小哥倆回房休息,九齡可問司馬良:“良哥哥,大爺叫咱們倆明天幫助配藥,你說這是干什麽?”“老人家一個人忙不過來,必須有人幫忙啊。”夏九齡搖頭:“不對不對,哥哥,您到什麽時候纔能聰明一些呢?”“你又數落我?”“我不是數落您,您想想這是配毒藥,咱們倆是伯父心愛的孩子,他要配藥,應該躲避咱們纔是,爲什麽還要咱們幫忙呢?”司馬良想了半天,直搖頭說:“想不出來。”“我告放您得啦。這是試試咱倆機靈不機靈,有心肺沒有。”“我不明白。”“哥哥,伯父人稱南俠,海內皆聞,而這種毒藥又是爲綠林不齒的東西,可又萬分珍貴。如果老人家要明說傳咱們,這不太合適。如果不傳,可伯父年紀已大啦,唯恐百年之後,就要失傳,爲了這個纔讓咱們幫助配藥。”“是這麽回事麽?”“沒錯!這叫暗中傳授,明天配藥的時候,您記藥味和份量,我記砲制方法。”兩個人商量定啦,第二天開始配藥,兩個各人記各人的,一月時間配好,南俠把藥收起來,事情也就過去啦。夏九齡在暗地裏把藥味份量還有砲制方法都記下來,兩個人開始攢錢,夠數啦,到藥鋪去買藥,分幾次買好,兩個人也配了一料,跟著就訂做鏢和袖箭。毒藥暗器分兩種,一種是用毒藥鏢箭,還有一種,鏢的中心是空的,鏢尖兒上有個極小的孔,從鏢後邊把藥放進去堵嚴,當用暗器打傷對方之後,藥力即可順著鏢尖兒到了對方的身體以內,從而達到傷人的目的。夏九齡、司馬良的暗器就是屬于後一種的,其實兩個孩子出于好奇心理,倒不是爲了傷人去。到現在九齡婉轉的把事情原委說明。南俠聽了,一個勁地唸佛:“無量佛,是爲伯父之過也!好孩子,九齡你很聰明,但一定行端履正,不辜負山人疼愛你們一場纔對,把鏢箭中的毒藥退出來,今後不準使用。伯爺還會專門治毒藥傷,有了機會我也傳授給你們。”兩個孩子答應著跑回自己房中,把毒藥退出來,全都交給司馬道長。道爺收起戒尺,藏好毒藥,事情就過去啦。今天海川一問,老仙長纔把從前的事敘說明白。

按理說,這本是個小事,何必要提出這麽件事呢?我們說書的也講多少種筆法,如明筆、暗筆、倒插筆,咱們這筆書叫栽筆,意思是將來有用。說書講究來龍去脈,忌諱用什麽拿什麽,不用什麽忘什麽,所謂沒根的書不行,這兩個孩子永遠不打暗器,更不傷人,爲什麽要提起來?就是到後文書,陝西鳳翔府金風山古刹玉皇頂的方丈、金鷄好鬭雙鋼掌赤膽俠慧斌僧,在四傑嶺用鋸齒峨眉毒藥弩,打了山西太原府銀面仙猿鐵背崑崙石擇石金聲。當時無人能治,若非三俠趕到,司馬老俠給醫治,焉有這九十六歲老英雄的命在?到那個時候過來就治傷,您不就感到突然了嗎?

閒話少說,老仙長一看童林很喜懽這兩個孩子,問:“你看這兩個孩子怎麽樣?”“道哥的親授當然高明,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可惜,這兩個孩兒的天賦資質都不錯,只是山人年歲高邁,也無精力,你要興一家武術,必須廣收桃李,好光大門戶,這兩個孩子,干脆歸你得啦!”“哥哥,這兩個孩子是您心愛的,怎能奪兄長的愛哪?”“賢弟不必客氣,你就多受纍啦。”夏九齡第一個就跪下了:“師父,您就收下我們哥倆,我們早就聽伯父提過您,上次擂臺,您用陰陽手打了法禪和尚,人常說,學會陰陽手,打平天下遍地走,您就收下吧。”童海川點頭答應:“好,收下你們兩個,算我正式弟子。”小哥倆趴下磕頭。海川挨著給介紹,又叫過孔秀來道:“孔秀,給你兩個小師兄磕頭吧。”“哎呀。”孔秀一聽就怔啦:“師父,我是先進門的,再說弟子的年齡也大,怎麽後進門的算爲師兄呢?”“胡說,你是記名弟子,他們兩個是正式的弟子,怎麽能論進門先後哪。”孔秀一想:哎呀,我這個徒弟還是個懸著的!“徒兒遵命啦。”孔秀給司馬良、夏九齡磕頭叫師兄。道爺吩咐擺好素菜席,大家入座,開懷暢飲。吃完飯之後,道爺安置一下廟裏的事,老和尚也回龍泉寺安置一番,拿著自己的兵刃鑌鐵亮銀槍,陶少仙也回去收拾一下,帶好兵刃,兩個孩子收拾停妥。老少羣雄八人從揚州出發,饑餐渴飲,過擺行船,直往杭州而來,到了金龍鏢局門口。

侯振遠、李源、候傑,還有一位老俠碧目虬髯,佩帶紅毛寶刀,是賽判飛行俠苗澤苗潤雨。原來這老哥倆先到了。侯二爺來到常州北門裏青楓巷,第一家是冷家,第二家是苗家,這就是當年孔秀偷錢的那家。二爺上前去,啪啪啪,拍打門環。時間不大,家人把門開啦:“爺臺,您找誰呀?”“管家,老夫山東侯傑,來拜訪苗老英雄。”“您稍候。”夥計往裏報告,苗老俠趕忙出來賠禮,二爺立即攙扶,請了安方纔往裏讓。客廳裏落座,獻上茶來,喝了碗茶,苗澤問道:“二哥從山東來?老哥哥身體可好?”“家兄托庇粗安,代問賢弟好。劣兄不是從山東來,是從杭州來。”二爺把事情詳細說明:“子美叫哥哥我來請你,你能前去嗎?”“二哥這是什麽話,小弟正有意去杭州蘇橋鎮避主軒,要拜望久佔江南昌留良晚村老前輩。再說衆哥哥兄弟看得起我,還有新朋友童海川,我一定前往。先吃飯。”哥倆喝著酒,苗老俠叫人到後邊告訴姑娘苗飛霞出來。這姑娘今年都十九歲啦,比前幾年更俊美啦。姑娘出來,拜見二伯父。侯二爺很高興,自己沒兒沒女,看見人家的孩子更羨慕:“閏女起來,二大爺沒帶著什麽,只是小的時候,我的嬸母給了一個金如意,在我身上佩帶多年,送給孩子做個見面禮,祝你長命百歲,事事如意。”二爺從脖子上摘下來,送給姑娘。飛霞磕頭道謝。

次日帶好路費,老弟兄纔奔杭州。到鏢局往裏奔客廳,與王爺、侯老俠見面,各道寒暄。侯二爺把請苗老俠的經過跟王爺都說清楚,直到今天南俠纔到,侯老俠帶衆人接到門前。張老俠跟苗澤是把兄弟,先過來磕頭問好,然後叫海川認識,海川行禮。南俠跟侯老俠等人見面,大家高高興興往裏來。一進客廳,王爺恭候,侯振遠給介紹:“道兄,這是王爺。”“無量佛,爺駕在上,貧道稽首。”“哎喲,老仙長,偌大年紀道骨仙風,果然是武林豪傑,風塵俠隱,久仰久仰。仙長不要行禮,快快請坐,大家坐下坐下。”海川把司馬良、夏九齡叫過來給王爺磕頭,把南俠介紹的事說明。然後一一介紹。弟子們全進來行禮。王爺愛這兩個孩子,拉著他們的手問長問短。尤其是九齡,口齒清晰,王爺更愛。海川告訴他們倆:“今後侍奉王爺,就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啦。”二小答應著下去。”

侯振遠把請他們的來意細說一遍,希望息事寧人,免動干戈。剛說到這裏,黃燦進來:“師爺,白亮求見。”侯振遠一擺手:“叫他先回去。”“是。”南俠攔住:“既然來了,叫他進來吧,他不是飛龍鏢局的嗎?”“是。”黃燦轉身出來,不大工夫白亮進來道:“小子白亮,奉秋老俠的命令,給您帶來一封信。”說著,把信拿出來。侯老俠接過信:“黃燦,把白亮帶出去待茶。”白亮出去,侯老俠把信打開,上面寫道:“振遠我兄座次:三次奉函相邀,未見回示,心實忐忑不安,因何黃鶴無音,甚爲悶悶。欲請閣下明日在擂臺相會,以慰渴念。書不盡言,敬請客安。秋田頓首。”侯老俠把信交給王爺,王爺傳給司馬道爺,大家全都看完。司馬空口誦佛號道:“無量佛,王爺,侯大弟,衆位賢弟,貧道以爲來到杭州,與賢弟商議如何斡旋此事,雙方言歸于好,沒想到坐未安席,戰書即到,何欺人之甚呀!爺駕有何高見?”王爺微然一笑:“司馬仙長,秋佩雨三次下書,無理太甚,有這麽句話,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本人認爲事已至此,不妨回信明日開擂。”司馬仙長點頭道:“振遠大弟,王爺明鑒,看來秋老俠偌大年紀,十分跋扈,即使現在去見他,也是難以如願,不如回復他,有什麽話擂臺去說。”可怎麽到擂臺上去了事呢?打架攤上怎麽能了事啊!老俠侯振遠答應取來紙筆,一揮而就,上寫:“秋老英雄臺鑒:久欽高名,如仰瞻泰山北斗,雲樹之思,何可言狀。三次來函,一切盡悉,奈因冗事繁雜,未克如命。今蒙閣下相邀,就依尊意,明日北高峰得聆教誨,快何如之。草草不恭,敬乞原宥。侯廷頓首。”書信寫好,派人交給白亮回復北俠。王爺同這些位武林豪俠高談闊論,對武林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在這些人裏談到北俠秋田,沒有一位小瞧小看的,王爺恨不得馬上見見這位年高有德的出奇人物。海川也把在揚州飛龍觀發現二小之事跟王爺與侯老俠說了,只是現在不見王三虎回杭州。

到了晚上,大擺筵宴,大家入座,酒過三巡菜過五道,老俠吩咐慢上,道:“衆位仁兄賢弟,上次擂臺,由于王爺在此觀臨,一福壓百禍,總算化險爲夷。看來明日擂臺,依然能夠平安過去。話雖如此,也難免當場動手,愚意還是和上次一樣,願去者簽字,不願去者不勉強。”說完,黃燦把紙筆拿來,猛英雄于恆頭一個站起來:“誰不去,誰是小狗兒。不叫牛兒去,那哪兒行啊,給我簽上。”黃燦真給他簽上啦。王爺贊成:“來,我簽字。”大家紛紛簽字。然後歸座。侯老俠執酒壺,從王爺以下都給滿酒,開懷暢飲。吃完飯殘席撤下,早早休息。

次日清晨,大家陪著王爺梳洗盥漱已畢,擺上飯來。外面人等早已傳齊伺侯著,直到裏邊傳出話來:準備起程。衆星捧月,來到鏢局門前。海川到王爺的馬前,請王爺上馬,老少羣雄紛紛上馬,各抖絲繮,馬上加鞭,來到擂臺。喝,萬頭攢動,比前次的人還要多。大家下馬,下人們把馬拉走,來到東看臺。到北頭按次序坐好,獻茶擺點心。王爺看了看前次撞壞了的地方完全修好啦。不過擂臺下面,繩子拉得密啦。老百姓不能靠得太近。海川挨著王爺,一指西看臺,王爺往對面一瞧,果然一百多位英雄好漢,最前邊潘龍引導首一位老英雄,是個矮身材,足有八十六七歲。按南俠、北俠、鎮東俠這老三位排行,鎮東俠八十二歲、司馬道爺八十四歲,北俠八十六歲。秋老俠身穿米色長衫,扎絨繩兒,左肋下佩長劍。往臉上看,面似銀盆,兩道蠶眉,壽毫老長,一雙虎目炯炯放光,鼻如玉柱,脣若丹塗,一部銀髯胸前飄灑,精神矍鑠好神綵。有兩個小童兒高清、高和,身後還有三個大弟子:雙手托天逍遙鬼藍田寶,低頭看山自在鬼藍田玉、邁步過嶺無形鬼藍田璧。這哥兒仨都是宣化府著名的財主,很早就跟秋老俠學藝。司馬道爺跟侯老俠商量:“現在秋老俠來啦,劣兄想到西看臺去一趟,給兩造說合說合。”侯振遠沉吟一下:“道兄的美意,小弟感激,只恐在這裏談說合二字,恐怕不好吧。”侯振遠想得對呀,要說合在城裏說合,怎麽到擂臺上來說合呀。南俠一擺手:“振遠大弟,我想秋田也是武林前輩。不能過爲己甚。還是去一趟好。”老俠答應道:“黃燦,你陪著師伯去趟西看臺。”“是,師伯跟我來吧。”爺倆一前一後,順扶手梯子下來,來到西看臺。白亮帶著幾個夥計都在下面哪:“黃鏢主有事吧?”“白亮,告訴你們潘鏢主,就說揚州司馬道長專程拜謁秋老俠客。”“您候著。”白亮跑上去,一會兒潘龍下來行禮:“司馬老仙長,家師叫我前來迎接,您請吧。”等南俠上了西看臺,北俠早在上邊等侯:“哎呀,鼎鼎大名的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道爺,恕過小老兒接待來遲啦。”“無量佛,老俠太客氣啦,貧道此番拜見閣下,原爲兩造爭鬭之事。”南俠剛要接著往下說,北俠伸手一攔:“我還認爲閣下面見秋田敘敘江湖舊事,原來閣下是爲了鏢局打擂之事,這確不敢奉命,今日之事,衹有擂臺之上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您要幫助秋田,謝謝您,老朽不敢奉邀,您要幫助姓侯的,打架不惱助拳術,我姓秋的不在乎,請回吧。”南俠把臉都氣白啦:“無量佛,好,既然如此,貧道告辭。”“不送!”南俠氣吭吭往下走,黃燦也不敢問,二位回到東看臺。侯振遠一看南俠的氣色,就知道生氣了。“道兄,怎麽樣?”“無量佛,秋田枉爲人間俠客,偌大年紀,不通情理,事到如今,衹有擂臺之上見生死。”

王爺在旁邊提醒大家:“衆位老俠客們,飛龍鏢局已經派人登臺啦,我們準備應戰吧。”果然有人上去了,這個人一登擂臺,臺底下“嘩”來了一陣嘲笑:“喲,這個人怎麽這樣啊?”原來此人身高不過四尺,雙肩抱攏,身穿藍布褲褂,腰裏扎著青布帶子,搬尖大灑鞋,白布襪子,圓臉型黑紫臉膛,短眉毛大三角兒眼,黃眼珠子,小鼻子,大嘴岔,兩撇黃鬍子,大約有五十多歲。這個人來到臺口一抱拳:“鄉親們,在下宣化府的人氏,復姓藍田單字名寶,有個外號雙手托天逍遙鬼。受飛龍鏢局所邀,前來助拳。哪位上來,某家奉陪。”剛說完,聽東面看臺有人說:.“呔,小小頑童,身不滿四尺,也敢擂臺論武!看來你們家裏的大人們不管孩子,我來管教管教你。”話音一落,嗖地一聲,躥下看臺,擰腰上擂臺。正是多臂童子夏九齡。擂臺下一陣大笑,高個頭的孩子怎麽這麽損哪!

根據上次擂臺的死人傷人,老俠侯振遠不願意叫小弟兄上臺啦,因爲年輕好勝,沒輕沒重。沒想到夏九齡過來啦:“師大爺,姪男不才,願見頭功。”老俠把臉一沉:“小小年紀,搶蠃鬭勝,有什麽好處,你應該好好地侍奉王爺。”誰知王爺說話啦:“老俠客,這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讓孩子上臺閱歷閱歷麽!九齡,我的面子,去吧去吧。”侯老俠心裏有氣:這幫孩子,將來都被王爺給寵壞了!老俠侯振遠哼了一聲:“這前兩仗必須打勝,你能成嗎?”“能成,師伯您等好吧。”夏九齡這小孩兒挺精明,知道藍田寶本領比自己強得多。師伯用話激我,前兩仗必須打勝,分明是叫我上臺挨揍去,我必須勝了纔露臉。他想出個損主意來,上臺就氣他,把他氣暈了就能勝他,九齡纔說出那麽一片話來。果然藍田大爺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好小輩,纔出娘胎,就敢藐視某家,過來進招。”九齡故意地把臉往下一沉:“藍田寶竟敢在小爺面前無禮,你是個不夠尺寸的人,誰也不願跟你動手,小爺也是拿你開心解悶兒,你倒登著鼻子夠臉!好吧,我就把你扔下去。”說著一個箭步躥過去,舉雙拳,“雙鋒貫耳”,照著藍田寶左右太陽穴打去。藍田寶跨左步,右腳掃堂一腿,小短腿真利索。夏九齡腳尖點臺板,“嗖”地一下躥起來,左腳扎根右腳鷄登步就踹。藍田寶縱身出去,兩個人插招換式打在一處。有這麽一句話,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兩看臺的人是練武的,都瞧得出來,九齡非挨打不成。西看臺上的一些人也在秋老俠的面前捧場:“老前輩,藍田大爺是您得意弟子,果然身手不凡,功夫很好,這個姓夏的孩子,真是小螞蚱行嫌路窄,鵬飛雲外恨天低。他差得太多。”

原來北俠秋佩雨,別看這麽大的份兒,可不善辭令,說話不成,老頭兒有個脾氣,最討厭說奉承話。“衆位,不要捧場吧,我看老大非輸不可。”“喲,老爺子怎麽看呢?”“哼哼,他脾氣太暴,這個小孩兒機靈,嘴尖舌巧,並且還會冒壞。衆位不信,可以看麽?”現在擂臺上兩個人動手已經十幾個回合了。藍田寶摟打開封,招數加緊,身法特別快,把九齡圍在當中。九齡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真打不過人家。他一著急,再看藍由寶,“猛虎出洞”,奔胸膛打來,九齡根本躲不開。九齡一聲喝喊:“站住。”藍田寶聽他一喊,自己不知道什麽事,馬上把招數停住,往回下一撤拳,剛要問九齡你爲什麽喊站住?他還沒問,九齡用手一指:“藍田寶,你們哥們爲什麽上臺,倆打一個兒算什麽英雄?”這可是猛鷄奪食兒!藍田寶想:你們上臺干什麽?他一回頭,那意思叫他們回去,就在他一回頭的工夫,九齡一個跺子腳正踹在藍田寶的胸口上,嘭——“哎呀!”叭喳,把欄桿撞折啦,藍田寶咕嗵一下從擂臺上掉下去了。他哎喲哎喲爬起來,用手往臺上一指:“好小輩,你爲什麽說瞎話?你誑我!”九齡站在臺口,雙手叉腰:“藍田寶,應該置你于死地,幸虧你跑得快呀。”“你胡說,你誑我!”“哼,告訴你,這叫本領,有力使力,無力使智,你輸了沒有?輸了就認輸!”藍田寶有心再上臺,又覺得沒意思。只好分開人羣來到西看臺下,擰腰縱上去。臺底下又亂又笑,議論紛紛:“這小孩真機靈,把矮老頭給打下來啦。”

老俠秋田等藍田寶回來,笑嘻嘻地看著他:“你這麽大歲數,叫小孩誑啦。”其實東看臺上侯老俠很不樂意:“爺以後可不能淨慣著他們,您看這孩子品德多壞。”王爺微笑搖頭道:“老俠客,司馬仙長,你們衆位很有經騐,在作戰上,九齡這孩子頗合兵法,這叫兵不厭詐。照您說,九齡不敵,站在那裏挨打,品德就好啦,心地就誠實啦。換句話說,人家給一刀,設法反敗爲勝的不誠實,可等著刀來致自己于死的算爲誠實。小則比自己,當然是暴虎馮河無所謂,可大則于國可就不一樣啦。一個戰鬭打勝威武不加,一個戰鬭打敗則有敗國亡身的關係呀!老俠您再想一想,這個孩子在將要被打的時候,還能出奇制勝,看來這個孩子不簡單,我看得獎勵。不知說得對不對。”王爺的話,說得大家都十分佩服。老俠侯振遠連連點頭道:“爺真是遠見卓識。”

這個時候,夏九齡在臺上一抱拳道:“鄉親們,在下夏九齡,一時僥幸戰勝藍田老師父,人家比我強得多。現在再請一位。”猛然,西看臺有人高聲喊:“姓夏的,小小年紀狡詐得勝,有何德能之處?某家來也!”飛身影下看臺,長腰登擂臺,看熱鬧的一瞧,“嘩”又全都笑了,又是個小老頭兒。九齡一看,穿裝打扮年紀,跟剛纔那位一樣。問:“老朋友,你叫什麽名字?”“某家復姓藍田單名玉,有個外號低頭看山自在鬼。小娃娃,你取巧勝了某家兄長,你胎黃未退,乳臭未乾,竟敢欺心奸詐,諒你不是某家敵手!快快換能者前來。”九齡一陣冷笑:“藍田玉,你真是目光短淺之徒,豈不知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秤錘雖小能壓千斤,舟槳空長終被水沒,防風氏身橫九亩不脫會稽之誅,鉅無霸腰大十圍難免昆陽之敗。你怎敢小看年輕人?你就留神吧!”“小輩嘴尖舌巧,有功夫只管施展。”九齡一笑:“藍田玉,你藐視小爺,我要憑一招一式蠃你,那就不算本領!這樣吧,咱倆比比輕功,不用動手自見分曉。”藍田玉一想:這孩子可壞,要是跟他動手,還要防備他冒壞,他提出比輕功,這倒不錯,他無法冒壞,我勝他易如反掌。”姓夏的,這輕功怎樣比法?”夏九齡用手一指上面頂棚的天花板:“藍田玉,你看這兒釘著一尺見圓的鐵圈兒,我們從這兒縱身蹦起來,順鐵圈底下鑽過去,然後頭衝下,再從這個鐵圈兒鑽回來,落在臺板上,身體不能碰這鐵圈兒,就算贏。”藍田玉擡頭往天花板上看:“這鐵圈兒在哪兒,我怎麽看不見?”夏九齡一瞪眼:“嘿,你這眼睛往這兒看。”九齡貓著腰,左手往上指,藍田玉仰著脖子往前湊合,九齡一瞧夠上啦,猛地一擡右腳,照定藍田玉的小肚子上,嘭,“下去唄!”藍田玉的樂可大啦,“哎呀”一聲從臺上像一個皮球似的摔在臺下,老百姓嘩一下子全跑開了,可把這位二爺給摔壞了,起也起不來了。“哎喲呀喲,姓夏的好小子,你趁我不防範,給我踢下來,你好、好不了。”說話都費勁啦。九齡一陣大笑:“藍田玉,我替你師父教訓你,這擂臺,不是你們家的客廳。姓夏的踢你一腳,叫你長經騐長能爲,要給你一刀,你都不知道怎麽死的,你丢人不丢人?快回去吧!”藍田玉氣得一抱拳:“遵命。”啊,還遵命哪!夏九齡在臺上洋洋得意,剛要說話,猛然,西看臺有人喊:“小娃娃,以詐取勝算什麽人物,綠林道沒有你這種好漢子!來來來,某家與你討教。”飛身形上擂臺,臺底下嘩地一下,又全都大笑起來,怎麽又是一位身體矮小的人物。此人正是邁步過嶺無形鬼藍田璧。夏九齡心裏明白:這三位誰都比我高得多,難道說這位還能讓我蒙了麽?干脆見好就收吧,想到這兒,他一跺腳:“嗨,我只說上得臺來,會鬭成名的大人物,原來又上來一位矮小的人物,得,算我倒霉,回見吧。”說完,一打腰下擂臺走了。氣得三爺藍田璧哇呀呀怪叫如雷:“姓夏的你上來!”九齡連理都不理,回到東看臺,站在侯振遠的面前:“師伯,姪男想會戰兩位出類拔萃的英雄,沒想到還是個矮老頭,就不願再戰啦。”老俠哼了一聲:“不好好學能爲,只在奸巧上下功夫,怎成大器?”九齡一吐舌頭,心想,費了半天力氣不落好哇!王爺倒是很誇獎。

藍田璧在臺上一站:“四方朋友聽真,在下名叫藍田璧,剛纔這位姓夏的有自知之明,不敢動手,東看臺還有哪位朋友登臺較量?”藍田璧連問數聲,無人答言。王爺可說話啦:“侯老俠,人家叫陣哪,趕緊派人吧。”夏九齡一指:“王爺看呐,那不是有人去了嗎?”王爺一看,喝!傻小子于恆,晃晃悠悠,雙手分人羣:“起來起來,快讓我打擂去,好吃大饅頭。”到了擂臺邊,兩邊都有大木梯子,他順著梯子就上來啦。老俠侯振遠很生氣,他衝著張旺、孔秀瞪眼:“又是你們指使的吧。”

這回沒說錯,其實傻小子明白,跟壞事包張旺他們在一起自己總吃虧,可他跟別人呆不到一塊兒,他們三人總在一起。張旺、孔秀冤他:“哎呀,我說牛兒小子,你曉得今天到這裏來干什麽?”“我哪知道?”“我來告訴你,我們大家到這旮旯蠃大饅頭。”“大饅頭都是我的。”張旺唸佛:“阿彌陀佛,牛兒小子。”“哎,壞事包,饅頭是我的。”“你看看西邊。”“看什麽?”“那邊有饅頭,要想吃,你必須上擂臺。”“上擂臺去呀?”“對,你打躺下一個是兩個饅頭一碗肉。”“不夠吃啊?”“你打躺下倆人,就是四個饅頭兩碗肉。”“誰給我記數?”“我們倆替你記著。”“別記錯了。”“記不錯。”“我就去。”“哎呀,你不要忙,實在不夠吃,你看見那個白鬍子老頭了?”“老頭兒?看見啦。”“你要把他打躺下就好了,他一個人兒就是一屜饅頭一鍋肉。”“那可就夠吃啦。”“快去吧。”這樣兒,猛英雄于恆下看臺,分人羣登上擂臺。往當中一站,兩隻手一捂肚子,雌雄眼兒一瞪:“饅頭肉過來。”藍田璧一想:誰是饅頭肉哇?傻小子扣著食哪!“猛漢,通上名來。”“喲,麻煩啦,你聽著別嚇趴下了。我乃淮安府漂母河于家莊姓于名恆號寶元。師父起的外號叫吒海金牛!來吧!”說完一捂肚子,雌雄眼瞪圓。藍田璧左手一晃面門,右手拳“猛虎出洞”,照于恆胸前就打。傻小子嘴裏嘀咕:“再來點,再來點。”嚇得藍田璧往回下一撒:“猛漢,你說什麽哪?”“混蛋哪,饅頭肉!還招早了,就得餓著。”藍田璧一咬牙,蹦起來就一拳,眼看拳到啦,于恆又道:“再來點吧。”隨著左手往起一撩,右手一托他的小腹,“嘭”,把藍田璧給托起一丈高。往下一落,“叭嚓”,差點給摔死。他一咕碌爬起來,捂著肚子轉了好幾個圈兒,纔緩過這口氣來。傻小子一捂肚子:“臭豆腐、壞事包,給我記著饅頭肉哇!還有誰上我這兒擂來?”

猛然間,有人喊:“傻小子不要裝傻充愣,某家來也。”西看臺飛下一人,長腰登擂臺。猛英雄急看來人,大高個兒,五十多歲,寬腦門大鼻子頭,大嘴岔兒,黃眉毛黃連鬢鬍子,深眼窩黃眼珠子,一身藍繫絨繩,倒是英雄形象。“猛漢,某家會會你。”“好說好說饅頭肉,你叫什麽東西?”“我乃江西臨江府夾江驛龍泉塢金肩鐵臂蒼龍王增是也。”“饅頭肉,你是龍兒小子,快過來。”王增也是老人物啦。往前上步,右手掌奔傻小子胸前就打。于恆的招數是一招接一招的用,不能錯了。他要第二式:伏虎將軍神威廣,急提猛按莫因循。他一說再來點,左手往上翻,一提王增的右掌。王增往後一撤,哪知道傻小子的厲害,右手從上往下,這手叫“月罩雲龍”。大巴掌猛的往下一按,正是王增的腦瓜頂兒,“叭——”可了不得了,把王增的鼻涕眼淚全打出來,硬給打了個大坐墩兒,疼得他齜牙咧嘴。傻小子兩隻手又一托他的下巴,一按腦袋,這通晃悠!擂臺下一陣笑聲,傻小了捂肚子,朝東看臺張旺道:“記著兩饅頭一碗肉。還不夠吃哪,還有哪位再給添一點兒?”西看臺有人答話:“我來也。”飛身形下看臺,長腰登擂臺。傻小子高興:“好小子,真孝順,知道我不夠吃。”這個人一瞪眼:“讓你知道叱海烏龍王甲的厲害。”王甲搶步進身,掄雙拳打虎式,“泰山壓頂”奔傻小子頭部砸來。傻小子一看雙拳到啦,上右步順右手,斜肩帶背奔脖子砸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王甲想躲焉得能夠?右手拿正剁在脖子上,“叭”,可了不得了,把王甲的脖子給砍歪了,疼得他一個鯉魚打挺起來,捂著脖子直轉悠。再看傻小子一隻眼睛瞪圓,在臺上也轉上啦。一邊轉一邊喊:“嗨喲,錯啦錯啦,要了我的命啦,師父不給饅頭吃,錯啦。”兩看臺上的人都納悶兒,傻小子怎麽啦?王爺忙叫孔秀過去問問。“哎呀,傻老牛,你怎麽了?”“混蛋,我的招用錯啦。”

剛纔咱們提啦,他的招換著用,按秩序應該是:前衝錘法誰能擋,倒推九牛勇絕倫。那就是王甲雙拳到啦,于恆該是上右步,用右手封拳,右手用前衝錘奔王甲的小腹或者前胸就對啦。傻小子當時一急跳過去啦,用了立掌斜臂開山斧,這樣把王甲給剁啦。他自己的招兒錯格兒啦,猛英雄焉能不急呢?”錯啦,哪位快來給找補找補吧。”——看來沒人給找補上,傻小子就得急死!猛然間有人喊:“猛漢,我來給你找補上。”“太好啦,你真孝順。”飛身形上擂臺,正是遠東鏢局鏢主單鞭將邊老橋,六十多歲很精神。傻小子笑啦:“老頭兒,看見就喜懽你,快找補。”邊老橋真沒瞧起傻小子,上右步腳踏中宮,右手掌奔于恆胸前便打。“再來點,真合適,再來點,真合適。”傻小子高興,邊老橋掌奔胸膛,正好給傻小子遞過來,他左手一攥拳,從下往上翻,反拳一壓,右手攥拳,正好使用前衝錘,“嗚”地一下正打在邊老橋的胸口上,這麽大的年紀,差點給打死!“哇”地一聲,仰面朝天出去一條兒,撲通,倒在臺板兒上,當時都昏過去啦!潘龍潘宏鼎親自帶人上擂臺把老橋擡回西看臺。傻英雄兩手捂肚子,又道:“嘿,你是個好人,到底給我找補上啦。壞事包哇,記著饅頭肉,還有誰再給添一份?”這時候,有人高聲說話:“傻小子,待某來。”說罷飛身形登擂臺,正是營口永發鏢局鏢主神槍張凱要會鬭于恆。

第十一回 秋佩雨力戰衆俠客~童海川雙鉞分雙劍

上回書正說到:二次杭州擂,猛英雄于恆登臺,連贏數陣,永發源局的鏢主張凱上來,雙手一順,這手兒叫“虎撲子”。刷!直奔于恆胸膛來了。猛英雄等張凱的掌到了,一伸左手,虎口衝著自己,把張凱的右手腕攥住,左腳當軸,自己的身軀從右邊往後轉,使自己的後背跟張凱的後背正對上,然後大喊一聲:“呵!”這手叫:山熊硬靠出蹲縱!這一下張凱可慘了,叫于恆摔了一個嘴啃地,鼻子也破了,門牙也活動了,腦門子起了個大包。猛英雄在臺上,自言自語:“喲,多少碗肉啦,多少饅頭啦,全忘啦!”他一著急,衝西看臺點手叫北俠:“老頭,你來吧,有你這一鍋肉,一屜饅頭,就夠吃的啦。”北俠秋田告訴大家,誰也別過去。

老俠站起身來,小童兒高清捧著大寶劍,高和在後面跟隨。爺仨下木梯,直奔後臺,高和把臺簾高高挑起。老俠上臺,兩個童兒站在大帳前頭。猛英雄高興:“來吧老頭兒,快躺下,我們吃饅頭肉。”老俠大笑:“行啊,你只要把我打躺下,吃什麽都可以,進招吧。”于恆用的是以逸代勞,招術是一下準,你要叫他先動手;他立刻就抓瞎了。猛英雄“舉鼎托閘”,伸雙拳照老俠頂梁就打。唰地一下就到了。秋老俠上左一滑步,伸右手一攥于恆的左胳膊,稍一用力,順手牽羊,底下右腳一絆,借勁使勁,猛英雄來了個馬趴!于恆面傻心不傻,知道自己不是老頭的對手,傻勁上來了,說:“老頭,你真損哪,我衹能吃半飽。”說完了,順著梯子下去了。

這時老俠秋佩雨站在臺口道:“衆位鄉親們,武林同道們,這飛龍鏢局的鏢主潘龍是我的徒弟,他與金龍鏢局兩造的事情,在下;不想過問。無奈一節,聽說有位新出世的英雄,要興一家武術,擂臺之上把我七十歲的師弟法禪和尚,打得口吐鮮血,這倒不怨位英雄手狠心毒,還是我師弟經師不高,學藝未到。爲此老朽打算見見這位師傅,給他道歉而來,現在擂臺恭候。”說完往後一撤步,很自然地站在那兒。童海川一聽,點了自己的名,非出臺不可了。只好拿雙鉞上去。王爺可顯得慎重,用手抓住海川的胳膊:“干什麽去?”海川一陣冷笑:“爺沒聽見秋田叫我麽?”王爺點頭:“聽見啦,我想你還是應該慎重,先跟衆位哥哥們研究一下好嗎?”老俠侯振遠也抓住海川道:“王爺的話如金石,賢弟著什麽急?今天你想不登擂臺都不行,不過不要忙,先看幾位兄長的,到時候上去也好有底呀。”二爺侯敬山也過來勸道:“兄弟你別著急,哥我先抛塼引玉會會北俠。”老頭子剛要走,海川拉住:“二哥,上次把和尚打重啦,您不能去。”老頭子一樂道:“哈哈,不對,你打法禪,和愚兄會:俠可不一樣,北俠不是你,二哥也不是法禪,你放心吧。”

老英雄一按護臺欄桿,飄身下看臺,飛身登擂臺道:“秋老英雄,愚下不才,願在臺前領教。”秋佩雨上下打量,道:“閣下莫非是山東侯二俠嗎?”“正是在下。”“好哇,你們弟兄聯袂江湖,一世成名,今天倒要討教。”二爺伸手打包袱亮出鑌鐵雙鐝,包袱皮兒往腰裏繫,大鵬展翅,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拿樁站穩:“秋老俠請吧。”北俠一抱拳:“恭敬不如從命了。”一轉身,高清把劍往前一遞,老俠攥劍把,大拇指用力頂崩簧,“喀嘣嗆啷啷”,聲音如龍吟虎嘯,光閃閃冷森森,猶如一道電閃,光芒四射。這是切金斷玉、削鋼剁鐵的寶劍,名叫轆轤寶劍。老俠秋佩雨右手寶劍衝天,左手掐劍把往前指,舉火照天式:“侯二俠,請來進招。”“有僭了。”二爺左手鐝晃,門,上右步,右手鐝“丹風朝陽”,對準秋老俠左邊太陽穴就打,鐝掛風聲,十分迅速。老俠秋佩雨久經大敵,一看鐝到,並不慌忙,微然往右一斜身,寶劍斜著往侯二爺右臂上一放,二俠突然往後撤右臂,秋老俠右手一翻腕子,“紫燕抄水”大寶劍從侯二俠的右肩上往上一挑,劍招來得好快。二俠左肩一閃,往後一縱身,“嗖”地一下子躥出足有七尺。侯二俠心想,好厲害的秋田哪!雙鐝一分,看住門戶。秋老俠就勢寶劍尖往下落,手往上提,左腳如釘,猛提右腳,“金鷄獨立”。兩位彼此道請,當場動手又打在一處。有這麽一句話:棋高一招,殺得你乍手乍腳!放在武術上更是這樣。二爺侯傑的本領可比北俠差得多呀。人家北俠駕輕就熟,運用自如,天罡劍三十六式施展開,走行門讓過步,隨著加快的步法,把二俠圍在正中。二爺秃腦袋一晃,雙鐝展開,上中下走三盤,封避躲閃,自己本不貪功,不求勝,這樣破綻少漏洞無,也就不易輸招。北俠秋田很佩服侯二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人有自知之明,夠個俠客。二俠也明知不敵,可老頭想這個:爲了我家的事,山南海北的全來了,我要不上擂臺,恐被賓朋恥笑。二位動手,侯振遠很注意臺上,他看秋佩雨的武藝精湛老練,可用的都不是蠃人的招數,可見是位忠厚長者。其實北俠心裏想的是:這些位都是成名的人物,一來不敢都得罪,二來是輸了招就把一世美名葬送,我只對南俠司馬空,因爲他跟我對著號哪!侯振遠心裏很服氣秋老俠,南俠也看得很仔細。王爺是外行,也看出些門道來了,道:“司馬道爺,本爵看著二俠客要不行啦?”“無量佛,王爺您成了行家啦!”王爺一聽這話非常高興:“老俠誇獎,當然本爵還不真懂,我只覺得侯二爺進不去招,好像是在挨打?”“爺的話說得很是,侯二弟從開始就不敢進招,我看哪位賢弟去替換一下吧。”展翅金雕鐵掌李源站起來道:“王爺,道兄,衆位哥哥兄弟給我看著點兒,我來會會北俠客。”侯振遠一抱拳道:“賢弟多加小心。”李源答應,一按欄桿,飄身而下,飛身登擂臺:“二哥,您先住手,秋老俠請出招。”二位各自縱身出去。侯二俠收雙鐝拱手抱拳:“秋老俠客,現有清河油坊鎮,李源老俠前來討教,侯傑失陪。”說完走了。李源一躬到地:“老俠客,您是武林前輩,李源本不敢班門弄斧,因看著前輩的武藝絕倫超羣,一時技癢,斗膽給您接個三招兩式,請前輩不吝金玉爲是。”秋佩雨倒提寶劍,連連作揖:“李老俠,您太謙了,秋田忝爲武林後進,聽說您乃當代著名大俠,西方老俠長臂崑崙飄髯叟于洞海老前輩的高足,秋田久仰啊!我們衹能弟兄相稱,江湖無輩,綠林無歲,秋田不敢當,李老俠請亮兵刃吧。”“恭敬不如遵命,李源無禮啦。”這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人敬人鳥擡林。李源背過身去一撩長衫兒,“唰”亮出鹿筋藤蛇捧,往前一縱身,“白猿獻果”,後把對準秋佩雨胸前便搗,從身法帶招數,一碰面兒秋老俠就知道李源的本領不比侯二爺差呀!老俠秋田劍訣變掌,弓左步,左手一扶藤蛇棒,李源一撤,秋佩雨右手劍隨著身體一刹矮式,“唰”!對準雙腿一掃。李源點臺板,長腰往前,“鯉魚跳龍門”,躥出有六尺,跟著調過臉來,右手棒“唰”起來蓋頂就砸。老俠閃身躲過,兩個人彼此道請,搶步進身打在一處。展翅金雕李源把三十六手白猿棒展開,撥掛扒打,上中下走三盤,棒帶風聲,一招一式十分緊密。老俠秋田劍招加緊,盛名之下絕無虛士,步法擇得準,“唰唰唰!”十幾個回合過去,冷森森一片寒光,把李老俠罩住了。李源一看自己的能爲就到這兒啦,不敢貪功冒險。司馬道爺跟侯振遠老俠商量:“侯賢弟,我看李檀越氣力不敵,如若戀戰很是危險,趕快派人吧。”老俠張鼎站起來,道:“王爺,哥哥兄弟給我看著點兒。”說著一按欄桿,飛身而下,然後長腰登臺,來到旁邊抱拳拱手:“秋老英雄且請住手,李老英雄也請罷招,愚下有話講。”二位各自縱身出去。張老俠面帶笑容:“李源賢弟,你的白猿棒非同凡響,秋老俠乃武林名流。二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戰到何時是了?請李賢弟暫時下去,待愚兄抛塼引玉吧!”

李源的本領遠遠不如秋佩雨,張鼎的話明明是貶低秋佩雨,擡高李源。若一般人都要生氣,臉色有些不痛快,可秋田臉上絲毫沒有。張鼎暗暗驚服,心想:秋田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真心願意交這個朋友,無奈勢成水火,實不容易。張鼎又躬身施禮:“秋老俠,看閣下的武藝絕倫,不愧爲前輩。晚生明知班門弄斧,一時技癢,斗膽請教,望老俠不吝金玉纔是。”秋佩雨連連提劍抱拳:“張老俠誇獎誇獎,實使秋田汗顏無地。您我都是江湖路上的人,交流技擊之術,也不過是點到而已。老朽早就知道張老俠師出高門,點穴功夫有獨到之處,縱有心登門拜謁,趨前聆誨,以增術藝,奈因年紀衰邁,未能如願。今日機緣湊巧,得識尊顏,還先請你賜招吧。”“恭敬不如從命,張鼎獻醜了。”張鼎伸手拉出大鐵扇子。右手一拎,左手劍訣一晃,右手扇子,“孔雀剔翎”,照定秋老俠精厥穴位上纏點。秋田劍一搭手腕,右手劍一迎鐵扇子,“秀女穿針”,奔張鼎左肋便扎。張鼎跨左步綳右腿,“拔草尋蛇”,在秋佩雨左腿足三里一點,唰地一下就到啦。秋田抽身點頭,好俊的功夫,比剛纔二位也都強。秋老俠腳跟蹬勁,“虎坐坡”出去有四尺,拎寶劍左手一推銀髯,看住門戶。張老俠也往後一撤步,右手拎鐵扇,封好門戶。兩個人彼此道請,趨身進招,打在一處。張子美把鐵扇子的招數展開,腳下碾得臺板哧哧作響,大衫兜起風來好像一篷傘兒,身法加快。北俠秋田封避躲閃,見招化招,見式迎式,確是一個久經大敵的人物,不慌不忙展開天罡劍式。十幾個回合,難解難分,到二十個回合,老俠張鼎已經佔不得絲毫便宜。秋佩雨劍招加緊,霞光萬道,瑞綵千條,舞成了一座劍山,把張鼎圍在當中。

南俠等人在看臺上看得觸目驚心:這秋佩雨不僅爲人忠厚,而且功夫爐火純青,造詣非淺。苗老俠也在想:自己本領絕對難敵北俠,可哥哥兄弟大遠的把我找來,無論如何也要上擂臺。最起碼也撤一撤秋田的精力,不然恐怕司馬道兄也非對手。想到這裏,一抱拳:“王爺,司馬道兄,衆位哥哥,我看子美難勝秋佩雨。你們爺幾位給我看著點兒;我到臺上討教秋老俠。”王爺和大家夥都囑咐他多加小心。

老俠苗澤一按刀把,飛身下看臺,擰腰登擂臺,往這兒一站道:“子美賢弟,你與秋老俠戰夠多時,且請住手,愚兄苗澤有話講。”張鼎縱身出去,封住門戶。老俠秋田站穩身形。張鼎把大扇子掖好:“秋老俠,張某暫時失陪。”秋佩雨答應道:“張老俠請回。”張鼎衝著苗老俠點頭道:“老哥哥多受纍。”說著,跳下擂臺去了。苗潤雨躬身行禮,道:“秋老俠劍術絕倫,實令愚下敬佩。不揣冒昧,願爲閣下接上三招兩式,以增教益,望您不吝金玉纔是。”“老英雄太謙了,看您堂堂儀表,莫非是常州府賽判飛行俠苗澤苗老俠客了”“好眼力,正是苗澤。”“苗老英雄久歷江湖,老朽早有耳聞,本當早該趨前拜訪,實因家事多忙,未能如願。今日相逢,堪慰平生渴念。”其實,北俠心裏很不痛快,他想:你侯振遠老奸鉅猾,邀南崑崙對我北崑崙,你還邀天罡刀對我的天罡劍!不過人家秋佩雨腹能容物,臉上不帶出來就是了。苗澤抱拳道:“秋老俠請賜教吧。”說完,一按刀把,頂碰簧“嚓楞楞”,寶刀離鞘,夜戰八方藏刀式。秋老俠二目凝神,劍在右手,左手劍訣前指:“請。”苗澤左手晃面門,刀走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劈。秋佩雨弓右步,寶劍一指苗澤的手腕,苗澤一撤刀,秋佩雨“仙人指路”,奔苗澤胸前便點,苗澤左手搭右腕“白猿獻果”,用刀一截,兩個人刀劍並舉打在一處。老俠苗澤幾十年閉戶精研天罡刀翻天三十六式,戳砍劈剁,刀光閃閃,腳下既清楚,又準確,身如練翅雲燕。秋老俠暗自欽佩,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自己不敢疏神大意,劍招走開,身法展動,銀髯亂擺,守如處女,動如脫兔。苗澤心裏明白,自己絕非秋田敵手。開始慢,越來越快,扭在一起,好像一團大火球,咕嚕嚕在臺上滾轉,都看不出來誰是誰了。

王爺目不轉睛,仔細觀看。心有所思,這些人不論哪家哪派,都是年高有法、行端履正、嫉惡如仇的武林俠義,國家法律森嚴,但也有鞭長莫及之處,這些人浪跡天涯,與人排難解紛,抑惡揚善,正是補朝廷王法所不及,他們含辛茹苦,練就本領,不求仕祿,自帶路費,常年邀遊在外,一手托兩家,主持公正,給貪官污吏和頑匪刁民以懲罰,使他們稍加收斂,少做惡事,強不淩弱,衆不暴寡,閭里安然,也是大好事啊。

王爺一邊看一邊想,兩看臺的人還有臺下看熱鬧的人都是目瞪口呆。這時候,臺上二位已經是三十個回合了,仍然不分勝敗。南俠司馬空看了看大家,自己也有個想法:侯振遠大遠的把我請來,不就是爲了遮風擋雨嗎?長眉羅漢鐵背禪師普照的本領不濟,陶少仙根本上不了臺,如果等到侯振遠、童林他們本家兒上去,我再替換也無意思,干脆,我現在就上,這叫兩強相遇勇者勝。想到這兒,口誦佛號:“無量佛,王爺,侯大弟,山人看苗老俠雖然功夫純熟,也非秋田對手,貧道登臺吧。”王爺點頭:“老仙長,您可要多加小心。”侯老俠也站起來:“道兄受纍了。”侯老俠爲什麽不上擂呀?他有個想法:無論怎樣也應該請南俠上臺,自己纔能最後跟北俠秋田一拚。司馬道爺從看臺下來,飛身登擂臺,輕輕一落,一點聲音都沒有。“無量佛。秋佩雨老檀越,潤雨賢弟,兩位暫請住手,貧道有話講。”老二位各自縱身形出去。秋老俠把劍還到鞘內,苗澤把刀也插入肋下鞘中,問:“道兄,您莫非有意與秋老俠談論談論武藝嗎?”“正是此意,請賢弟休息去吧。”苗澤衝北俠拱手:“現有司馬長與閣下交談,苗澤失陪。”司馬空單掌豎在前胸:“無量佛。秋檀越,貧道稽首。”秋老俠面帶笑容道:“哎喲!老仙長,老朽還禮,閣下到底登臺啦!”“秋老俠,咱們都是偌大的年紀,爭殺好勇還有什麽意思呢?一筆寫不出兩個武林,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來是一家。此佛家所謂不二法門。老俠客是說理之人,何不採納愚言呢?”秋老俠一陣冷笑道:“首先謝謝仙長,千里跋涉來到杭州,原爲兩造說合,息事寧人,秋田非草非木;豈有不感激之理?可惜道長你把事做晚啦,道長來到杭州爲什麽不了?在鏢局爲什麽不了?單單到了擂臺上來了事?秋田再無能爲也不能接受!道爺既然來到臺上,多費脣舌,唯智者不取焉!”老俠說到這兒一點手,高清遞劍把,秋佩雨按劍把,一頂崩簧,“嗆啷啷”轆轤劍離鞘,一道寒光,射入二目,秋田對南俠說:“道爺你威鎮武林,秋田明知不敵,班門弄斧,請勿見笑!”右手劍尖兒衝天,右腳扎根,左腳招起,金鷄獨立:“請。”司馬道爺氣得直唸佛,回手亮鉅鐝劍,“嚓楞楞”,光華耀眼,右手劍緊貼後背,弓右步,綳左腿,左手劍往前指:“無量佛,老俠心意已決,貧道奉陪就是,請!”秋老俠左腳往右落,右腳跟著上步,劍走順風掃敗葉,唰!奔南俠脖項便抹。司馬空也往右上步躲劍,自己劍走“飛蝠落地”,奔下盤。二位雙劍展開,一招一式,探身進招打在一處。南俠把五式劍走開,有贊爲證:“開劍式。鉅鐝驚秋風瑟瑟,寒似銀龍蟠燭影,冷如綵風繞梧桐,出戶魁星雙提斗,回巢熱子巧穿林,大則鵬展翅,小則鶴銜翎,進式走連環,退式劍撩陰,開招必用擊刺擕,斜跨太乙棒七星,果得其中真奧秘,劍部班中掛首名。”南俠招術發動,北俠身法更快,兩個人的道袍長衫兜起風來,真像穿花蝴蝶,難解難分。開始每招每式還能看得出來,到後來就看不清了,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內行外行,臺上臺下,無不點頭贊嘆!

侯振遠老俠也稱贊,看來練到老,學無止境,看了這二位的武藝之後,就不必再談武啦!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哪。南俠司馬空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不動手,言歸于好,那就萬事皆休啦;現在動上手了,有道是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你是北崑崙,我是南崑崙,我不能把一生的名譽斷送!自己是個出家人,跳出三界以外,不在五行之中,酒色財氣完全抛去,可榮譽難求哇!北俠秋田也自忖:我原與人無隙,與世無爭,哪位動手我都能客氣,唯有司馬空,絲毫不能讓!你既是了事人,爲什麽到擂臺來了事?分明借南崑崙的威名來壓我,我是個泥人兒,也有點兒土性吧。秋老俠看道爺的身法劍法,實受高人傳授,無懈可擊,想著走後留招,看他追我不迫,北俠用劍奔南俠面門刺採。司馬道爺是“老子坐洞把門封”,用劍一閉,秋老俠猛一回身,腳尖兒點臺板,噌的一下,躥出去有一丈掛零。司馬道爺一看,秋佩雨走後留招,便道:“無量佛,秋老俠別走。”左手劍訣一搭右手腕,這招叫“長河斬蛟”,唰!一縱身追過來,劍尖對準秋田後腰便扎。秋佩雨“鷂子翻身”,大寶劍往下一落,劍身平著,正落在司馬道爺的劍身上,兩口劍搭上啦,秋老俠的劍尖兒入了司馬空寶劍的吞口以內。這樣一來,誰也不敢鬆勁兒,如果南俠的手腕乏力,那麽北俠就可以把南俠的劍綳出去,然後劍往裏扎,南俠就有性命之憂。相反,北俠腕力不及,南俠也一樣,北俠就有性命危險。嗆啷一聲響,北俠左手劍訣搭于右腕,右腳在前,左腿往後一撤,氣貫于腕,躬登步的架式。南俠蠶眉一立,二日圓睜,左腿一綳,右腿一弓,氣貫丹田,達于右腕,老二位一用力,“唰’地一下,兩口劍平著就拱起一個橋彎兒來!二位俠客的渾身骨節,咯嘣嘣地亂響。這可就憑借功力啦,看誰的勁兒長,功夫深,把對方耗倒,那麽誰就能贏。臺上臺下鴉雀無聲,看臺上的賓朋,全都愣住了。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燕子三抄水,有人從東看臺飛身而上,正是新出世的英雄童林童海川,雙手合著子母鷄爪鴛鴦鉞,輕巧地落在二人的中間。好大膽量,雙鉞高舉,氣力貫足,往下就砸。耳輪中就聽“嗆啷啷”,好大的勁頭,不是二老俠的腕力足,就把寶劍給砸出手了!這正是:南北侖昆會,雙鉞分雙劍。二老俠各自縱身出去,拎寶劍捋銀髯,注目觀看。這一下兒看臺上羣雄的心,纔從嗓子眼兒落下來。臺下看打擂的人唿嚕嚕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個鄉下人,怎麽這大膽子?”旁邊的人搭茬兒道:“老兄,上次你沒來吧,就是這位把大和尚的腦袋給打漏了的,你往下就看熱鬧吧。”好哇!您要問雙俠的劍都是寶刃,海川怎麽敢砸劍呐?因爲劍身是平著的,真要是立著刃兒,海川絕對不砸。秋老俠用手點指:“你是什麽人?”海川一陣狂笑:“閣下要問,我就是你必欲殺之而後快的童林童海川。”老俠一聽,蠶眉直立:“嗷,你是童林?我鑽冰取火,軋沙求油,千里迢迢,從塞北來到江南,尋找于你,一定要爲師弟法禪報仇雪恨!來來來,你我在此較量!”南俠真不敢下擂臺,唯恐海川有失閃,又不準站在臺上,只好退到大帳前觀戰。海川分鉞發威:“姓秋的,我童林也正要會會你這倚老賣老,昏庸員知的野蠻俠客。進招來!”海川分雙鉞往這兒一站,虎視眈眈。老俠秋田一聽,甩手相攔:“等一等,你我動手,各憑己能。爲什麽辱駡老夫!”“哼!你本就是野蠻無知的劍客!”“不對,話說不明,如同鈍劍殺人。你說說,我怎麽個野蠻無知?”“你不用問,遇見文王講禮義,每逢桀紂動干戈,跟你說你也聽不進去!”“童師傅,你還是說出來的好。”“好,你既然要問,我就跟你說說。海川從誤傷老父,江西學藝,奉命下山,丢失路費,頭結一掌仇,夜探家宅,老父染病,風雪困京師,王府當更頭,地壇會二俠,二結一掌仇,丢失國寶下山東,油坊鎮行刺,纔知二小盜國寶;請兄長相助,杭州立擂,法禪無禮,欲報兩掌之仇,纔有掌打法禪之事。童林王命在身,怎奈法禪無禮,二次開擂;我童林原以爲你這威名的老俠來到杭州,不難解決,因爲聖旨賜限期百日,不想你倚仗藝業高強,執意黷武窮兇,將我等戰敗,方顯你出人頭地呀!話已說完,你進招來吧。”海川口似懸河,滔滔不斷,凡是聽得見的人無不贊嘆。老俠秋田把寶劍還鞘:“朋友,你說我無知野蠻,我並沒想給法禪報仇哇?再說我也有難言之隱哪!”“老俠客不妨說出來讓大家聽聽。”秋佩雨一聲長嘆,說出一番話來,使海川傷兒落淚。

塞北宜化府正南十五里,有個大村子叫秋林寨。一百多戶人家,大部分都姓秋,沒有有錢的財主,當然別的姓也有幾十戶。本寨東口路北有個關帝廟,叫紅馬關帝廟,因爲關羽在四十歲以後曹丞相送給他赤兔馬,所以紅叫馬關帝廟。西口路北還有個關帝廟,叫白馬關帝廟,因爲在他四十歲以前騎白馬,所以叫白馬關帝廟。秋林寨這村子又叫雙馬關帝廟。白馬關帝廟受香火,有和尚主持,求財求福,都要到廟裏燒股香。可這紅馬關帝廟就不成了,年久失修,坍塌倒壞,破爛不堪,斷瓦殘垣,棟折梁摧,已經是無法居住了;不過還有兩間正殿,湊合著遮風擋雨。有一天,村裏的頭目村長王煥早晨起來,到村口遛個彎兒,他發現破殿裏走出一個人來,是位出家的道長,而且長得很古怪,又矮又瘦,細長的腦袋,挽著髮纂,穿青布道袍,繫絲縧,厚底雲鞋,長眉朗目,雲綹墨髯。王煥可就過來啦:“道爺您早哇?”“無量佛,您早您早。”“唉,真不知道,仙長爺幾時來的?”“昨天晚上纔到。”“哎呀,這座破廟都壞啦,沒法住人,道爺您太受委屈啦。這樣吧,我叫幾個壯年人來,給您收拾一下,修葺修葺。”王煥這人是熱心腸兒,他到村裏叫了七八個年輕小夥子,兩三天的時間,殿上殿下都修好啦,屋裏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鍋盆碗竈準備齊全。王煥一看老仙長隨身的東西太簡單啦,有個大蒲團,一個小包裹行李,引人注目的衹有一口大寶劍,王煥看著高興:“道爺,您怎麽稱呼哇。”“王檀越,貧道姓谷雙名道遠,還有個道號叫知機子。”這個老仙長就是前文提到童林他師父尚道明何道源的親師弟谷老劍客。谷道爺身懷絕技,雲遊四海,他來到宣化地面,一看本地老鄉,樸實厚道,想在這裏找個品德好的年青人,把武藝傳授給他。老仙長說出名姓,王煥很喜懽這位道爺:“谷道爺,您來到塞外,指何爲生呢?”“唉,我本是個化小緣的出家人,隨遇而安,化一點粗茶淡飯以充饑渴就可以啦。”“道爺還帶著寶劍呐?”“啊,防身之物。”“您一定會武藝呀?”“無量佛,是啊。我想教幾個弟子,村長問問有沒有學的?”那年月,上元甲子,人人好武好練。王煥點點頭:“道爺,咱們這兒的年輕人都很能干,可也有個不好的風氣,都愛耍錢賭博,說真的,到時候輸急了眼,房子土地都押得出!妻子老小,全跟著受罪。俗話說得好,久賭無勝家,您要能教他們些武藝,健體防身,到了農閒的時候,也省得賭錢鬧事。先問問您,每月束修多少哪?”老仙長也說得好:“願多給就多給,少給就少給,實在窮苦的可以不給。金銀財寶都是身外之物,出家人視如糞土,沒有錢不成,錢多了也無用。”王煥大喜:“老仙長好痛快,您看需要什麽東西?”道爺畫了個兵器架子的圖,又把該買的刀槍劍戟、斧鉞鈎叉,十八般武器全寫好。王煥派人去買兵器,找木工打好架子,拉了幾車士,砸好了地,又搭起了硬頂兒天棚,一切準備就緒。王煥挨門挨戶去喊:“有願學武藝的,束修不限,去到村公所報名。三天後全到村公所,我領你們去拜師學藝。”

到了正日子,紅馬關帝廟喜氣洋洋,天棚下擺著桌子,祖師牌位,三炷香,兩支蠟,紅氈子鋪地。王煥帶著足有三十多個小夥子,名單交給仙長,叫一個名字過來一個拜師磕頭。典禮完畢,叫徒弟圍了一個大圈兒,道長坐在椅子上,給弟子們上第一課。告訴弟子們,練武藝爲了健體防身,將來爲國家效力,絕不是爲了打架鬭毆,誰要學會了武藝去仗藝欺人,爲師可不許。從這以後,給大家盤腰腿站架子,萬丈高樓從地起,樹從根處水從源。

一晃就幾個月過去啦,弟子們都有長進,谷道爺暗中一考察,這三十多人裏,真能練藝的纔兩個,一窮一富、一僧一俗。窮的是本寨南街賣豆腐秋寶善釣兒子秋田號佩雨,爲人忠厚,品行端正,只是家裏太窮。秋田還有老母康氏,勤勞賢惠,一家三口,指賣豆腐爲生,連練武的束修銀子都給不起。另外一個是白馬關帝廟的小和尚法禪,因爲廟裏香火盛,師父又疼他,有的是錢,每月法禪都要多給師父幾倍,可是這個人性情暴烈,非常急躁。秋田家裏窮,在師兄弟裏不多說不多道,顯得不合羣兒。法禪因爲有錢,顯得跟誰都合得來。法禪學藝,領悟得快,他自己認爲別人不如他。晚上弟子們各自回家,秋田也要走,谷老師把秋田叫住:“秋田呐,等師兄弟都回家之後,你打掃院子,擦擦兵刃再回家吧。”“是,弟子遵命。”其實他還要回家推水磨去呐!衆弟子都出廟啦,法禪顯得多知多懂:“師兄師弟們,你們知道師父爲什麽把秋田留下嗎?”“不知道哇。”告訴你們,這個月我正好跟他一齊交錢,我給了師父十兩銀子,你們猜秋田呐?”“他交多少?”法禪一伸兩隻手:“交了這麽多。”“那是多少?”法禪兩隻手一拍巴掌:“他交了兩巴掌,就讓師父聽了個響兒,一分沒有!”“師父可能叫著他,催他給錢吧?”法禪搖頭:“不對,秋田家窮得掛了糖鑼兒——叮鐺亂響,急了眼也就交二斤豆腐唄。師父叫住他替咱們干活。”“對!”大家夥兒也是這麽想。過了兩天,秋田干完活,給師父行完禮要走。谷道爺微笑:“秋田哪,你知道叫住你干什麽嗎?”“師父,弟子不知。”“秋田,你的性格內嚮,不好與人爭鬭,更兼你骨格清奇,適于練武,每天你晚走一些,爲師教你一些武術精華。但有一節,不得無故賣弄,也不準往外透露。”“弟子謹記就是。”,這樣,就每天晚上給秋佩雨說拳腳套路,完全拆開,並且給秋田還招,這就是學以致用的意思。有這麽一句話:唸書不講,等于種地不耪;練武不拆招,等于沒有學,因爲你不會用。

這一來,經過三年的苦功夫,秋田大有長進。早晨起來,弟子們全到啦,遛腰遛腿,谷道爺出來啦:“徒弟們都過來。”大家圍上了老仙長:“師父,您有什麽吩咐?”“你們都練了好幾年啦,今天叫你們動動手,騐證騐證自己的功夫,咱們按擂臺的性質,由一個人出場,另外的師兄弟可以攻他,誰敗了誰下去,不要用力過猛,以免傷了對方,大家聽明白了嗎?”“聽明白啦。”“好,在開始吧。”法禪素常就看不起大家,他早就擦拳磨掌,躍躍欲試啦。到了現在,一個箭步躥到場子當中:“阿彌陀佛,來吧,誰不怕挨打就過來吧。”法禪揚眉吐氣往當中一站。一個小夥子叫周武,過來舉拳就打,法禪用左胳膊一架,擡左腳正踹在周武的肚子上,“嘭!”踹出一溜滾去,疼得他直不起腰來,雙手捂著肚子,“唉呀唉呀”地轉了好幾個圈兒,纔緩過這口氣來。又過來一個叫鄭旺,也叫法禪打了個嘴啃地。一連氣兒法禪勝了六陣,還有人要過來。谷道爺給攔住啦:“秋田,你和你師弟比一比。”“師父,弟子不是師弟的對手。”“無量佛,俗語云,文不加鞭,武不善坐,當場不讓步,試試吧。”“是”秋田過來道:“師弟,我來給你接接招。”法禪把嘴一撇:“秋師兄,你成嗎?留點兒神。我會打出你的豆腐渣來!”法禪往前棲身,左手迎面一晃,上右步,右拳“泰山壓頂”打下來了。人家秋田可不是硬接硬架,他一甩臉,往左微微一錯步,伸右手立著一穿,法禪往回下一撤右手,秋田“葉底藏花”。左手橫在法禪的胸前,又叫單扛掌。就聽“撲通”一聲,法禪仰面衝天摔在地上。秋田趕忙過來把法禪扶起來:“師弟,摔著沒有?”法禪一甩袖子:“姓秋的,你少來這一套,硬打軟熱和,我和尚懂得。這回我沒防範,再來!”說著,冷不防雙拳走“雙風貫耳”,“嗚”地一下,就奔秋阻的兩太陽穴下狠手了。秋田手急眼快,他猛地往下一矮身,右腳照定法禪的迎面腿骨上踹來。法禪閃躲不開,真的用上三成力,他的腿非折不可。可秋田只是輕輕地用腳尖兒一點,法禪坐在地上了。法禪站起來,黑臉一沉:“嘿,真沒想到哇,花銀子練的武藝跟花豆腐練的武藝比,咱還不成,太新鮮啦!”谷道爺來到法禪的面前:“法禪,同是一樣學藝,看來你不知用功,今後好好地練吧。”老仙長一擺手:“都回家去吧,衹有秋田一個人留下收拾。”

衆弟子從裏面出來,法禪很不樂意:“衆位,怎麽咱們這些花錢的,這雜毛老道不教真能爲?姓秋的不花錢倒比咱們強啊?”有的弟子可就說啦:“法禪,師父說得對,你不好好地練功啊!”“不對,要說練功,咱和尚從不偷懶,看採老雜毛吃著咱們,喝著咱們,他暗地裏淨教賣豆腐的,像話嗎?”剛說到這裏,就聽山門裏唸佛:“無量佛,法禪你真個大膽!”法禪一看,“哎喲”!嚇壞啦,正是老師谷道遠。老人家面沉似水:“法禪,你背地裏竟敢辱駡爲師,要知道一日爲師,終身是父!你驕傲自滿,不思上進,還敢出口不遜!恨師怨弟,還算是個正人君子嗎?怠慢師尊,天誅地滅!你小小年紀,羽翼未豐,尚且如此桀騖不馴,我門戶之中豈能容你這害羣之馬?從今後你不必再來見我!”說完,老仙長轉身進廟。法禪無法,回到廟中,自己苦練。後來白馬廟方丈圓寂,他就各處飄蕩,尋師訪友,來到八卦山,纔跟李昆結了義兄弟。他對秋田始終不滿意。

後來,谷道爺的門下弟子也越來越少了。這天晚上,秋田練完功告辭要走,谷道爺跟他說:“秋田呐,現在廟裏弟子不多了,我的收入也衹能糊口而已,宣化城裏爲師有個親戚,過些天要辦個喜事,爲師準備隨個人情,無奈我沒有一件乾淨的道袍,你回家跟你父母商量,記住我的身量,設法借一件,等爲師回來再還你。可以嗎?”秋田立即答應:“師父放心,這能辦到,不知日期遠近?”“還早呐,下月今天。”秋田答應著回家了,他可就犯愁了,秋寶善夫妻看出兒子爲難,問:

“秋田,你這孩子到底心裏有什麽事?快說出來。”秋田把師父相求的事一說。然後又道:“爹知道,我師父比我的個頭兒還矮,想借一件,無奈咱這一帶連個道觀都沒有,即使是有,也不見得合適。真的合適,人家也不見得借呀。”秋寶善一聽:“嗷,就爲這件事發愁哇。佩雨,谷教師對你額外恩施,幾年來一文束修沒要過,又知道咱家十分貧苦,他不是山窮水盡,不會求咱們,上山擒虎易,開口求人難!作爲你來說,也應該孝敬師父一件道袍吧。”“爹所說的,也正是孩兒想的,可咱家的情形,沒有錢呐!”老人一笑:“哈哈哈,你別著急,咱抽出半套豆腐的本錢不就成了嗎?”商量好了,次日清晨,到城裏買來青布,回到家裏,秋田說出尺寸,康氏老安人親自裁好做得了。秋田到廟裏見師父,練完了功便問:“師父,道袍借來了,您什麽時候穿?弟子好給您拿來。”“無量佛,真借到了,明天就拿來吧。”秋田答應。第二天拿來,谷教師一穿,真臺體,說:“怎麽還借人家的新道袍哇?”“師父穿著合身兒就好。”老仙長進城了,一直到了晚上纔回來,一見秋田,老仙長有些不好意思:“唉,徒兒,我到親戚家,本想吃完飯就回來,沒想到有幾個老人要鬭牌,一定讓師父我來,你想,我又不會,結果輸了,我把道袍給當啦。”谷道爺從袖口裏摸出當票來說道:“北門裏仁和當鋪。你要能贖就贖,沒錢贖先放著吧。”“師父不要操心啦。”秋田帶好當票,練完功回家,把事情一說,秋寶善想了想:“還是贖回來,什麽時候谷教師要穿也便。明天你去贖吧。”秋田答應了。難得的是一家三口,絕沒有一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