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月,順天府打發值差的來到王府稟王爺:童教師家眷,明天到宛平縣城打尖,請王爺派人迎接。王爺知道之後,馬上傳諭,加緊收拾東邊小府,今天必須完工。又從西府派過男女僕人等十幾個,立刻生火。採購來各種糧食面粉、油鹽調料,什麽一切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使的用的,完全準備停妥。派莊園處的韓祿做小府的總管,又請海川到府裏查看這房子,二老住著是否習慣,使用之物是否方便。海川一看應有盡有,自己想到的備好聽用,自己想不到的也已備好聽用,心裏很感激。回到大廳以後,給王爺道謝。王爺笑啦:“海川,哈哈哈,你也別客氣,你看我吩咐的,雙親二老還能過得慣吧?”“王爺,中人之產也比不了。上循分,下稱家。我父母消受不起呀。”“海川,離別十五年啦。你明天帶著莊園處的聽差,騎馬到宛平縣迎接。我再派何吉、何春在廣安門恭候。家裏有人準備著。你一切放心好啦。”“爺想得太周到了,真使我父母增添光綵呀。”“不要客氣啦,明日清晨就去吧。”
次日五鼓,海川帶著十幾個僕衆騎從,告辭了王爺,出廣安門直奔宛平縣城。來到城東關,店已打好,已經有人在這裏等侯。海川等下馬看了看,很清潔,十幾個人在海川面前驅使奔走,來往行人也側目而視,側足而立。不到巳分時,有幾位穿袍子的官人騎著馬陪著一個人來了。海川一看,正是替自己屈盡孝道的兄弟童緩,弟兄見面,抱頭痛哭,拉著手走進店房,灑淚敘舊,海川連連給兄弟道謝。直到中午車輛纔到。海川跪在父母面前放聲大哭,二老也是悲從中來。老母親撫摸著海川的頭頂:“兒呀,真像一場大夢啊,你怎樣學的本領呢?”海川不敢實說,唯恐二老傷心,只說沒受什麽罪。童懷老人眼含著熱淚:“快起來吧。”海川給父母磕頭。童緩攙扶童懷,海川攙著母親來到店中,擦臉漱口,喝茶吃飯。一直到晚上,一家四口樂敘天倫,海川這纔把學藝的經過以及到王府當更頭,榮升教師,詳詳細細地說明。爲了讓二老不難過,少擔驚,自己吃苦的事一概不提。二老在院中滿斗焚香,叩謝上蒼默佑,並給王爺祝福。次日登程來到新修的家舍。王爺及一般人慰問探訪,這且不提。
海川真的在家陪爹娘幾天纔到王府上班。見過王爺道過謝,王爺便問海川:“童緩定親了沒有?”海川說:“在家鄉時,我父母一定要給他娶媳婦,他死也不願意,說要等我回來,不然娶個不賢良的,怕二老受委屈。”王爺點頭贊嘆:“真不錯呀,將來我要給他說門子親。”爺兒兩個說話可就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了,外邊進來回事處的一個夥計,王爺一看便問:“什麽事?”“回王爺的話,門口外來了三位客人,說是找童教師。”“海川,又是找你的,快出去看看。要是武林中的俠義英雄,可想著陪進來,本爵跟他見個面。”
海川隨著下人往外走,到了大門口,在影壁前站著三個人。東邊這個人長得很俊,二十多歲,中等身材,細腰窄背,扇子面的身骨,身穿寶藍綢子長衫,腰繫絲帶,白綿綢的褲子汗衫兒,薄底窄腰靴子。長圓的臉型,面似三月桃花,紅粉相間真好看,兩道長眉,一雙俊目,鼻直口正,大耳垂輪,漆黑的一條大辮子,右手提著藍包袱。當中是個大高個兒。胸寬背厚一身藍,肋下佩帶一口金背鬼頭刀。黑臉膛,兩道粗眉,一雙大眼,金睛曡抱。獅子鼻,四字口,厚嘴脣,一對大薄片子耳朵,連鬢絡腮的黑鬍子。腳下踢死牛的豆包鞋。西邊是個大高個兒。青虛虛的臉色,抹子眉,大環眼,眼珠發綠。大嘴岔,青鬍子薦兒,一條大辮子。也是一身藍,腳下灑鞋,佩帶金背鬼頭刀。身上斜背一個包袱。
海川全不認識。他來到近處,一抱拳:“三位老師傅可好?在下拜見。”當中這個黑大個一擺手:“別磕頭啦,等你娶媳婦再磕吧。”海川一聽這個氣:“三位找誰呀?”黑大個一瞪眼:“找你們的教師童林哪。”“啊!我就是。”三個人一聽,“喳呀呀”怪叫如雷,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拉軍刃動手。童海川要二結一掌仇。
這三個人,當中的名叫陸地金蛟賀豹,俊人物叫小粉蝶韓寶,青臉的叫鬧海金鰲吳志廣。
您還記得雷春嗎?自從童林打他一掌以後,劉洞、韓慶把師父攙起來,遛了半天,纔緩過這口氣來。小徒弟端過漱口水,請雷春漱漱口,把吐出來的東西打掃淨。鄉親們都過來:“雷師父,這個鄉巴佬真不講情面,您讓著他,他不懂,結果您吃虧啦。”鄉親們的話,總是維護雷春的面子。雷春擺擺手:“鄉親們不要替我遮羞啦,我實在的打不過人家。衆位請回府,我要休息休息。”劉洞、韓慶侍奉師父十幾天,這纔算好了,兩人很高興:“師父您好啦,明天教給我們練功吧。”雷春苦笑:“你們好糊塗,咱們的場子被姓童的踢啦,我怎麽還能教下去呢?你把村正找來吧。”劉洞把本村村正找來,清了帳目,弟子們各自回家。雷春把行李帶好,劉洞、韓慶送了一程,灑淚分別。
雷春來到南盤江南岸金家渡口的金家酒店,面見金錢豹金榮,艾葉花斑豹金亮。金家弟兄接進去,彼此見禮:“師兄,您怎麽不在江西教場子啦?”雷春長嘆一口氣:“唉!二位師弟,劣兄的場子被人家踢啦。”“喲,哪路人物,敢踢咱哥兒們的場子?”雷春搖了搖頭:“無名之輩。賢弟們不必再問,給我備船吧。”“好。”金榮出了酒店後門,時間不大,回來啦,扛起行李:“走吧,師兄。”出後門兒到江邊,江水滔滔,很是兇猛。上了船,來到船塢下船,有兵丁給拿著行李,來到南慶門。這是八卦連環堡,一共六十四個院。他們順著“離爲火”趕奔中央“戊己土”大廳。八位莊主爺全在。雷春來到大莊主李昆李太極的面前,跪倒行禮:“啟稟莊主爺,雷春少莊主求見。”老英雄李昆手拈銀鬚:“雷春,你這些年不是在江西什麽地方教場子嗎?聽你師父說你在外邊混得不錯呀。”“是,多謝師伯惦記,弟子在貴溪縣北雙熊鎮授徒。”“怎麽回家來啦?”雷春的臉立刻紅啦:“弟子的場子叫人家給踢啦。”“嗷,你在江西教場子二十餘年,難道沒混出點兒人緣來?”“稟師伯,這個人不是本地人,是北直隷人。據他說丢失路費,想借一點錢,弟子也沒難爲他,問問他的師門,他說是‘仙傳’,問他門戶,他說要‘自立門戶,興一家武術’。弟子看他貌不驚人,衣不壓衆,因此動手,被他打我一掌。”老莊主一陣冷笑:“哼哼哼,雷春,你是想叫我弟兄下山,給你找回面子。對嗎?不過我弟兄年紀過大,每天在山中促膝談心,日月蹉跎,老將至矣,哪有時間去管你的閒事。你自己要經受這次教訓,帶著師弟們刻苦練功,以求上進。好吧,你休息去吧。”
下人們答應著:“是,少莊主請跟我來吧。”雷春無法,只好告辭出來。跟下人來到住處,下人泡上茶來,這時候好多師弟們都來啦,有些小師弟們都不認識,大師弟們都很熟啦,一撥兒、一撥兒的來問候,最後來了三個。這三人,一個是韓忠七莊主的姪子叫小粉蝶韓寶,一個是五莊主賀勇的兒子陸地金蛟賀豹,一個是五莊主的徒弟鬧海金鰲吳志廣。這三個人一來功夫比較好,二來是莊主的子姪,當然就不一樣啦。三個人到屋裏先給師哥請安。雷春答禮:“兄弟們快坐下。”三個人坐好,韓寶可說:“師哥,您的功夫不錯呀,怎麽叫無名之徒給踢了場子呢?”賀豹他們也說:“這個人有多大本領?”雷春嘆了一口氣:“唉,我先謝謝師弟們的關心,不過還是怨咱自己無能。”雷春心裏明白這三個師弟,跟自己不一樣,血氣方剛,眼空四海呀。“師哥,這個人是哪的人,叫什麽名字?”雷春搖頭:“師弟們不要問啦。你們三個人,尤其是賀豹兄弟,脾氣都不好。得啦,咱弟兄多年不聚會,好好的玩幾天吧。”不管三個人怎麽追問,雷春就是不說。
其實三個人是要給師兄拔劍。後來三人一研究,他不說不要緊,他還有兩個大徒弟劉洞、韓慶哪,三個人都認得他們倆。好麽,晝夜兼程趕奔北雙熊鎮,跟人家一打聽,誰都知道。來到劉洞的家,韓寶叫門。“啪啪啪”三下,“吱呀呀”門分左右打開,正是劉洞開門:“喲,這不是三位師叔嗎?”趕緊趴在地下磕頭。”劉洞快快起來。”“師叔們請進吧。”“劉洞,我們不進去啦。你師父回山也不提這兒的事,後來我們纔知道。特來問問你:到底是叫誰踢的場子?”劉洞答道:“這個人是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好極啦,你師弟哪?”“他也在家哪。”“這樣吧,你把家裏安置一下,找你師弟韓慶,你們倆一塊兒回八卦山去。見你師父,就說這件事我們已經全知道啦,叫他放心。幾天後我們也回山。”“師叔們放心吧。”
三個人跟劉洞分手,直奔霸州來啦。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非只一日,來到了童家村。剛到村口,可巧出來個老人,韓寶走過來一躬到地:“老人家,您是本村人吧?”“不錯,在這村住了多少輩子啦,老根兒是山西大槐樹底下的人。我們歸順天府南路飛憲廳管鎋。”“是,謝謝您。您這村有位姓童的嗎?”“哈哈哈,你得說出名兒來。不然的話,你從東口敲門,家家都姓童,我也一樣姓童。”“老人家,這個人叫童林。您知道嗎?”“找童林?”老人上下打量韓寶他們三個:“你們跟童林是什麽關係,從哪兒來?”“我們從江南來。”“嗷,不錯,童林是在江南學的武藝呀。”韓寶心說,這倒省事啦,便道:“我們是一齊學藝的師兄弟。”“好極啦,不過不在這村住啦。”“喲,搬家啦!我們不遠千里而來,這多失望啊。”“年輕人,哈哈哈,不要緊,你們來著啦,人家童林在北京雍親王府榮任教師,平步青雲啦。這不麽,本州州官親到家中拜望,又把他們全家護送到王府享福去啦。你們沒看見,三班人役、翎子頂子、朝珠、補褂,可來了不少哪,我長這麽大還頭回開眼哪。”“啊,謝謝您哪。”“不用謝,要找童林去北京吧。”說完了,老人走啦。三個人一商量,走!去北京。
這樣他們纔打聽到雍親王府,來在府門外,往裏邊一傳話,海川出來。
三個人一報名姓,是雲南八卦山的小莊主,海川抱拳:“原來是三位少莊主,失敬失敬。請到裏邊一談吧。”賀豹用手點指:“你就是童林吧?”“正是在下。”“哼!好小輩,找你可真不容易,上裏邊也不怕你,干脆咱們就在這裏較量吧。”說著話就掖辮子,挽袖子。海川可就怔啦:“三位少莊主,綠林訪友,交流武藝,也是常有的事,但也禮尚往來。爲什麽出言不遜?難道在下有得罪的地方嗎?”賀豹一瞪眼:“呸!姓童的你不要裝蒜啦,打人一拳提防人一腳,三位小爺爺既然來啦,就爲要你的命。過來,跟小太爺大戰三百回合。”說著話舉拳就打,海川伸手一拉:“等等,師傅們。動手可以,可話說不明,如鈍劍傷人,三位講明動手也爲時不晚。”韓寶拉住賀豹,問道:“童教師,你在江西北雙熊鎮踢了一個場子嗎?”海川恍然大悟:“嗷,不錯,三位少莊主,果有此事。在下當時失落路費,投借無門,因此找那位雷老師借路費二十兩。愚下正準備設法托人奉還,想不到三位就來啦。”賀豹把眼睛瞪圓道:“姓童的,好鼠輩!你說得多輕巧,還了就完事大吉了?你把我師兄的飯碗子給砸啦。他二十年的心血,被你給破壞了。這完得了嗎?不管你巧語花言,小爺也要揍你,爲師兄雪恨。看招!”說罷,舉拳欲打。海川心氣很平靜:“賀師傅,您先別忙。聽您的話我全明白啦,我真沒想到會把雷師傅的場子給踢啦,這決不是童林的本意。三位師傅來京尋找童林,也是應該的。賀老師無需忙著動手。你們三位,遠路而來,能否請進來喝上一碗熱茶,使童林心中稍安。”韓寶聽童林的話,絲毫沒有生氣發怒的意思,這麽駡他,他都不上火兒,看來有涵養,是位煉氣之士。可賀豹一聽,我這麽駡他,他都不敢動怒,看來他是飯桶,動手我就把他揍成爛酸菜。韓寶跟他們商量後,就說:“姓童的,你讓我們進去,我們也不怕。走!”
海川陪著他們進了大門,可不敢把這三位讓到王爺的面前。因爲他們出言無狀,王爺怎能容他們。纔要把他們引到東院,何吉何老爺從裏邊出來了:“教師爺,王爺請您帶朋友進去哪。”海川無法:“三位隨我來吧。”賀豹一撇嘴:“哪兒都能揍你。”何吉一聽,心想:這是什麽話呀。便跟在後面,來到大廳前。何吉挑簾子,王爺走到門口,問:“海川,客人來啦?請到屋裏坐。”海川把三位請到屋中:“三位老師,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家王爺。”海川又轉嚮王爺道:“這三位是八卦山來的老師傅。”王爺倒很客氣:“啊,三位師傅。”賀豹一抱拳:“你是王爺,我是賀爺、他是吳爺、他是韓爺。你這位王爺想必是童林的同夥吧,那好,你們倆一塊兒來吧。照樣把你倆全揍啦。”王爺很生氣,再看賀豹,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便知這三個人都是無知之輩,不能跟他們一般見識。王爺吩咐何吉獻茶,這三位還真喝,“唏溜唏溜”每人連著喝了好幾碗。賀豹一抹嘴:“童林,這茶真好喝。咱們在哪兒動手呢?不揍你,這事完不了。”
王爺趁他們喝水的工夫,細問海川,這纔知道原委。現在一看賀豹,十分囂張,飛揚跋扈,心裏也很生氣:“海川,動手吧。遇見文王講禮儀,每逢桀紂動干戈。給我狠著點兒打。”海川知道王爺生氣了。心想:使點勁兒揍他們一下,也讓王爺消消氣,王爺幾時受過這種窩囊氣呀?想到這兒,便對賀豹說:“賀師傅,我再說一遍,當初丢失銀兩,奔家心盛,我纔打了雷師傅,我童林不但沒有結仇之心,尚欲交好于他。至于踢場子之事,我當時確沒想到。你們三位要爲友報仇,我童林不敢攔阻,衹有奉陪。戰敗童林之時,即是你雪恨之日。如果辦不到,哼哼!你留神第二掌。”賀豹勃然大怒:“好小子,狂言大話,嚇不倒你家賀大爺。來來來!”三人躥到院中,王爺衝海川一揮手:“打吧。”
海川往院中一站:“請吧。”賀豹把長衫一掖,辮子一盤:“好吧。”左手一晃面門,“惡狼扒心”,右手拳就奔海川胸前打來。海川滑動右步往左邊,右手一穿,往下一壓,左手掌奔賀豹的右邊太陽穴就打。兩個人插招換式打在一處。海川一看賀豹的功夫,心裏暗暗沉吟:這個人一定也是高門之徒,只是本領下乘,跟自己比起來還差得很遠。小小年紀就如此眼空,而且出言無狀,無禮已極,我得教訓他今後別自高自傲啦。海川思索至此,看賀豹“單鋒貫耳”奔自己右邊太陽穴打來,海川微躬右步稍一低頭,左手從下往上一擄他的右臂,用右手從自己肘下往前推,“葉底藏花”,右手掌照著他的乳下穴眼上戳。海川的手指真像鋼棍兒一樣,“嘣”地一聲,賀豹的肺葉就在裏邊炸啦。只見海川從丹田一口真氣運上來,順右臂直貫掌心,把臉往左一甩,功力大發。“嘭!”賀豹應聲而倒,出去足有五六尺。再看他面目痙攣,五官挪位,臉色“唰”地一下變成灰的啦。兩手按地要起來,上身沒起來多少,“咕嗵”又躺下。一張嘴,“哇”地一下噴出一口血來。海川很後悔,由于自己涵養不夠,稍微打重啦。其實只不過是用了對成勁兒,他就受不了啦,見了血。但海川一壯虎膽,用手點指:“韓寶、吳志廣,你二人一齊過來進招吧。”韓寶、吳志廣萬萬沒想到,童林如此厲害,三個人數賀豹的功夫好,卻難擋童林一掌啊。我們倆更是不敵了。想至此處,韓寶一陣冷笑:“嘿嘿嘿,姓童的,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有道是‘打人一拳提防人一腳’,這也算不了什麽。走著瞧吧。”他說到這裏,一貓腰攙起賀豹,遛了幾個彎兒,賀豹這口氣纔緩過來。韓寶把賀豹背起來,吳志廣在後面跟隨,出了貝勒府,狼狽而去。
早有人把院子裏的血跡擦掉,又恢復了平靜。雍親王非常高興:“海川,快進來。”爺兒倆到屋中,何吉遞過來臉巾:“教師爺,您擦把臉。賀豹怎麽糊裏糊塗的就躺下啦?我怎麽看不出來呀?甭說我,爺的眼睛多麽明亮,恐怕也沒看出來吧?”王爺說道:“海川,何吉說得不差,我也沒看清。可我心裏很沉著,因爲一動手,我就斷定他不成。”海川微然一笑:“爺怎麽看出來的?”“我看你跟他一過招,就覺得你動手胸有成竹,式式有法。而他就不成啦,招法出來的亂。還有,我覺得他的功夫差得多。你說對不對?”海川聽了很高興:“爺對武術有進一步的了解,看來您的武功有進展啦。‘世上無難事,只要苦用功’,‘行家看門道,力巴看熱鬧’。您說得對,他的功夫屬于下乘,在武林中那只是略窺門徑的微末之能哪。”王爺點頭:“不過你打他重了一些,因爲他們屬于無知,不見得人怎麽壞。”何吉在旁邊也接話茬了:“不管爺怎麽說,奴才認爲教師這一下打得好。這些沒有王法的混蟲,就該教訓嘛。”爺兒幾個高談闊論。
光陰荏苒,一月來,海川每日陪王爺練武,無事還要到東府去侍奉父母,倒也安逸。王爺還托人給童緩說了一個媳婦。這姑娘長得很好,心眼兒也好,十分賢惠,是張老千的一個街坊妹妹。因爲父母就這麽一個姑娘,又年老多病,姑娘立志不出閣嫁人,非要把二老侍奉到黃金入櫃纔肯出嫁。現在父母去世,姑娘也快三十歲了。王爺做媒把這場喜事辦得又體面,又省錢。四月初二把姑娘娶過來,花堂交拜。海川很高興,因爲小夫妻能替自己盡孝啦。一家人感念王爺。童緩夫妻很和美,姑娘又孝順,一家人喜洋洋,樂陶陶。
很快的到四月十五日。早晨,王爺跟海川在大廳喝早茶。因爲剛練完功,從功房來到大廳,說著剛纔練的功夫。回事處的鮑石從垂花門外進來,到堂階下,一甩兩個袖口,雙手下垂,往後退了一步:“鮑石請爺安。”王爺問:“有事嗎?”“回爺的話,府門外有慎刑司內大班的班頭湯雲、何貴給爺請安來啦。門外候爺哪。”“嗯?”王爺納悶:“慎刑司內大班是國家的御馬快,爲皇上捕盜拿賊的,上我這兒干什麽來呀?”有心不見,想了想,還是見見吧:“叫他們進來。”
鮑石退出去。時間不大,湯雲、何貴從外邊進來。海川看他們都在二十多歲,可行動十分老練,一看就是久走衙門的人物。一身藍,繫藍色板帶,半官半快的五分底兒靴子。”下役湯雲、何貴請爺安。”王爺連屁股都不欠:“起來。有什麽事?”“回爺的話,敢問這位是王府教習麽?”王爺點點頭:“是我的教習。問這個干什麽?”“稟王爺,下役帶來一點東西,請王爺賞臉看一看。”說著湯雲伸手掏出一個字條來,雙手往上一呈。王爺接過來一看,臉色有些不對。海川就知道有事,忙問:“爺看這紙條是什麽事?”王爺馬上平靜下來:“你看看吧,海川。”海川接過紙條,不看則已,一看哪,嚇得魂飛膽裂。上邊是幾句順口溜:“小巧之技數我能,棒打三江任縱橫。垂名宇宙驚天下,一怒來到北京城。科舉會試皆無份,從小立志練武功,盜去國家無價寶,拿問童林便知情。”海川雙手發顫,臉色蒼白,哆哩哆嗦:“王爺,我侍奉王爺,形影不離,這您是知道的。皇宮在什麽地方我都不知道,真是禍從天降哇。請王爺救救童林纔是。”王爺一點首:“海川,你先坐下,沉住氣。你的爲人我知道。再說,你既是我府教師,我也應負責任,不要擔驚。湯雲,你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大內丢了什麽至寶?”湯雲詳細一說,王爺也感到十分嚴重。
原來每年四月十五,康熙都要駕幸木蘭圍場。去的時候,有時帶皇子皇孫,有時不帶,今年就沒帶。四司八處都總管梁英梁九公,他可是皇帝的親信,突然傳下話來,叫寧壽宮總管胡長勝胡老爺在偏殿準備,萬歲五鼓更衣,並有特旨把皇上最喜愛的翡翠鴛鴦鐲準備出來聽用。山西康百萬進貢進來三件至寶:第一件是鮫絹帳,冬煖夏涼,外邊往裏看,什麽都看不見,裏邊往外看,歷歷在目。這個帳子,要把它曡起來,一隻手就能攥得過來,打開支好,有幾間屋子那麽大,真是珍寶哇。第二件是一頭小黑驢,叫“一字墨賽麒麟”。頭上有個肉角,肚下的毛如同鱗片,四蹄八瓣兒,粉鼻子粉眼粉肚臍兒,從鼻梁子順領鬃前二岔背梁骨直到尾巴梢兒是一道粉線。一叫十八聲,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渡江越海四蹄如飛,夜行八百,日走一千,可稱異獸。第三件是這對鴛鴦鐲,進貢時沒有花樣,康熙命令尚寶監造處雕出五龍盤繞,玲瓏剔透,真是無價之寶。
要說胡長勝胡老爺,那是梁九公的大徒弟,爺兒倆的感情很好。胡老爺辦事小心,現在是寧壽宮的總管。胡老爺聽師父吩咐下來之後,當天晚上帶著徒弟們把御用的靴帽袍套,一共二百四十件,完全供奉在大龍案上。翡翠鴛鴦鐲,放在案頭,錦墊墊好,正對著用來更衣的御座。一切準備就緒,絲毫沒有疏漏之處,只等萬歲五鼓駕到,更衣啟鑾,萬事大吉啦。沒想到酒癮上來啦。再說天時尚早,剛交子末,他命令兩個小徒弟守夜值更,剩下的全帶到自己的屋中,休息的休息,玩的玩,睡的睡。胡老爺吩咐預備酒飯。不用說皇家的窮奢極欲,就這胡老爺吃飯,也是山珍海味,水陸雜陳。胡老爺高興,“滋嘍”一口酒,“叭噠”一口菜,越喝越高興。時間過得太快啦。小太監傳話:“皇上下來啦,胡長勝寧壽宮宮門外候駕,聽候差遣。”胡老爺嚇得也不敢再喝啦,馬上穿戴整齊,帶著孩子們到宮門外等候,時間不大,皇上駕到。宮燈引路。提爐內香煙繚繞,胡長勝接駕。康熙緩緩地來到御座前落座,哼了一聲,伸手拿起個紙條來,一看字條勃然大怒:“胡長勝!”“奴才在。”“過來看看。”胡老爺就知道有事。他接過字箋一看,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胡長勝!深宮禁地,竟有大膽不法之徒,盜寶留句,視宮廷如坦途,著實可惡,傳旨止鑾。”“是。”止鑾就是皇上不去木蘭啦。旨意下來:把寧壽宮總管太監胡長勝送交慎刑司嚴刑讅訊,所有大小太監一律看管起來。又傳密旨:著五軍都督府,在京師城裏城外,菴觀寺院,大小旅店,熱鬧場所,密訪明查盜寶之賊;著慎刑司內大班的班頭,進宮騐盜。
湯雲、何貴帶好應用之物,進宮騐盜,在西華門外候旨。梁九公梁老爺帶著十個小太監到西華門來接,侍衛官員不敢攔阻。湯雲、何貴搶步進身行禮:“請梁老爺安,梁老爺吉祥。”梁九公點首微笑:“你二人進宮騐盜吧。孩子們,通報宮人一律回避,所有答應、常在、儐儀、貴妃全要回避。”梁九公引著湯雲、何貴,來到寧壽宮的宮門外,梁九公代傳口旨,允許進殿,二人才低頭進殿。在御座前邊,梁九公喊了一聲:“湯雲、何貴參駕。”兩個人口呼萬歲,抹瓦行袖,肘膝而進,行罷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然後遵旨騐盜。兩個人查看一番,並無痕跡,只是殿中尚有一絲氣味,一般人可聞不見。便回稟道:“梁老爺,國寶乃外來賊人所盜,因爲他們使用了還魂香,殿內尚有餘味。非宮中人監守自盜。”梁老爺心放了下來。”你們倆修好積德啦。”梁九公叫他二人等侯,時間不大,回來道:“萬歲旨意下,更衣殿所有大小太監無罪。湯雲、何貴設法捕盜。給你們一張紙條,乃賊人所留。”湯雲接過來帶好,兩個人告退,商量著先去茶館喝茶。
他們穿大街過小巷,來到鼓樓前一溜衚衕。這兒有個茶館,哥兒倆和顧主都認得。那年頭講究喝早茶,這個時候早茶過去啦,下午有說評書的,現在正沒座兒的時候。掌櫃的很和氣:“湯爺、何爺,裏邊請吧。”兩個人跟幾個喝茶的都點點頭,找張桌兒坐好。泡上茶來,放上兩盤兒瓜子,哥倆喝了兩碗,湯雲這纔把字條拿出來。一看,直皺眉,遞給何貴:“你看看吧。”何貴看完也倒吸一口涼氣,“哥哥,這個童林,不是雍親王府四貝勒的教師爺嗎?”“對,一定是他。”何貴把紙條交給湯雲收起來,一個勁的搖頭:“真有偷國寶還把自己名字寫上的,那不成了氣迷心了嗎?絕對不是童林干的。”湯雲聽了,把臉一沉:“你說這話,還是干這行的人嗎?真不害臊,八字還沒一撇哪。同情童林,那還成啊。”何貴忙說:“不,哥哥,我不是同情他,揣情度理也是不能的。”“咳,你真糊塗,皇上丢了國寶,我們的責任,是拿賊人、請回國寶。賢弟,干咱們這行兒的,有當差,也有擋差。當差認真辦事,公事公辦,一腔熱血,絕不含糊,那可淨得罪人。擋差,不管真僞,只要我們平平安安,擋得過去就得。比方說現在這事,你知道不是童林,我也知道哇。那咱也要把他辦下來。他的主子是雍親王四貝勒爺,現在又很得寵,別的阿哥爺是貝勒貝子,他可封王啦。童林有門子,靠王爺的人情,管他冤不冤哪,讓他有能力到堂口滾去,咱們先擋了差就得啦。”何貴當著哥哥不敢說什麽啦,可心裏不以爲然。他想:人家童林,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就家敗人亡了嗎?便說:“哥哥,我想,咱們回家跟兩位老爺子商量商量去吧。”“也好。”他們倆說話的聲音很低,旁人聽不見。給了茶錢,一直奔東華門大街。
來到家中,見老哥倆喝茶哪。行完禮,往旁邊上站,湯英老人可問:“聽說宮裏失盜啦,我和你叔叔正惦著這個事哪。”湯雲點頭:“您和叔叔看這個。”老哥倆都看啦。湯英說:“這童林不是貝勒府的教師爺嗎?”“是的。”何貴在旁邊搭茬啦:“大爺,我哥哥那意思是,不管屈不屈,也要把童林辦下來。您說行嗎?”何玉老人點頭道:“何貴呀,你哥哥說辦童林是對的,你這腦袋總是榆木疙瘩不開竅。當然,誰都知道童林冤枉,既是字條有他名字,哪怕是別人陷害,通過童林纔能找到線索。這叫情屈命不屈。再說,老佛爺也天聰睿智,並不是拿住童林就殺,童林有嘴也能分辯。主要的,貝勒府還有天大的人情,真要是童林所盜,四貝勒爺也有不是啦。”何貴一聽他爹的話,恍然大悟。
湯英老頭琢磨這個紙條:“你們爺三看看:這八句詩,頭一句‘小巧之技數我能’,占個‘小’字,二句占個‘棒’字,三句占個‘錘’字,四句占個‘一’字,五句占個‘棵’字,六句占個‘蔥’字,七句占個‘盜’字。這是貫頂詩,橫著念是‘小棒錘一棵蔥盜’。看來是事先寫好的字條,暗入皇室,盜什麽算什麽,纔把鴛鴦鐲盜去。這也算這位教師的三災八難。你們兩個人打算怎麽辦?”“爹爹,我和兄弟商量好了,去王府辦案。”
湯英一聽很生氣:“冤家,你叔叔剛誇你不錯,你就忘乎所以。‘王府辦案’,你長著幾個腦袋?你有慎刑司的公文也不頂用!到時候王爺一瞪眼,說你們入府行搶,那就麻煩啦。帶著公事,見王爺呈字箋,王爺必問。你們說實話,王爺一定交童林,絕不會讓你們爲難。事不宜遲,去吧。”兩個人總算有主意啦,回衙門辦好公文,湯雲帶上,弟兄來到王府,鮑石纔給回上來。
到現在一看字箋,童海川魂盡膽裂,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哪:“王爺,這事從何而起?我始終沒有離開過你的左右哇。”“海川,你放心,是真,僞不了;是僞,真不了;既然有人陷害,官司你必須去打。家裏的事你只管放心,跟著他們走吧。”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海川長這麽大沒進過衙門。“我家中二老就托給您啦,您千萬別讓我爹娘知道,以免擔驚。”“海川,你不用囑咐,放心去吧。何貴、湯雲,你們帶著練兒嗎?”“稟王爺,小的不敢在王府辦案。”“胡說!童林是自行投首,是我交出去的,是你們辦的嗎?”“王爺息怒,小的說錯啦,真該討打。”“說錯啦,你知道你們的話是有分量的嗎?錯,也分在什麽地方錯。湯雲,我把話說在前頭:誰要對我的教師給錯待了,咱們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請爺放心,小的們天膽也不敢。”湯雲、何貴帶海川出王府,一直到富貴巷西口。往北不遠,就是成賢街園子監,穿過去到方家衚衕中路東,就是協尉官廳,俗名叫“廳兒上”,滿洲話,叫“札攔”,類似分駐所。本廳兒上的協尉大老爺,名叫塔木耳,正白旗。來到協尉官廳的門口,這是前後兩層院子,有二十來間房,前院五間正房,臨街一個小院子。進了院子,湯雲一使眼色,暗示何貴監視海川,自己挑簾子進屋。辦公倒很寬敞。南邊是間裏屋,掛著布簾,北墻一張辦公桌,東墻有個大立櫃。桌上邊放著一沓子公文,還有個帽架子,上邊放著紅纓帽。塔木耳三十來歲,高顴骨,濃眉大眼的好精神。光頭頂一條大辮子,挽著馬蹄袖,在那兒寫字哪。前胸的海馬九品補子,直放光綵。
湯雲一抱拳:“塔老爺,辛苦啦。”塔木耳放下筆,一看,是湯雲:“哎喲喝,湯班頭,哪陣香風給您吹來啦,失迎失迎,請坐請坐。來人,泡茶。”從後院來了個僕兵,洗茶壺泡茶去啦。
塔老爺請湯雲坐在西墻大凳子上,旁邊有茶几。”湯班頭,你先請收腿坐著。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哪。”說著話,在懷裏掏出一個煙碟來,喝!是虬角染綠的,真好看,又厚又大,放在茶几上。隨著又掏出一個古月軒內畫壺來,打開珊瑚蓋。“湯班頭,您先聞著萬花露,我自己又用茉莉加薰啦,味道特別正。”倒出不少的聞煙。“好吧,我霑您的造化。”湯雲用手拈起就聞。”湯班頭有什麽事嗎?”湯雲把公文拿出來:“塔老爺,您看看這個。”塔木耳一看,臉色都變啦:“差事呢?”“在外邊。”“這麽容易?”“王爺交的人。”其時,按理說廳上的塔老爺,踉湯雲衹能說是朋友,談不到誰上誰下,誰大誰小。塔木耳爲什麽要請安說好話呀?原來王府是他的該管地面呀,真的把海川直接帶到北衙門,塔老爺最低也是個失職,盡管不致于砸了飯碗,可升一級那就難啦。這一來,遇缺就能高補,怎能不謝謝湯雲哪!
塔老爺派人把童林、何貴都請進來。何貴他們喝著茶,塔老爺立刻吩咐下去,時間不大,海川一看三大件拿來:手銬脖練、腳鐐。塔木耳過來啦,樂嘻嘻地說:“童教師,您多受委屈。”海川一想,既來之則安之:“大老爺,您隨便吧。”“好,你們給童教師上家夥,要輕一點,這是王府教師,背屈含冤,再說是朋友。”人們過來把三大件砸上,塔老爺寫公事請案。一切辦妥,海川腳踩黃瓜架,“唏啦嘩啦”出了門,一輛轎車,兩頭騾子,四名押護兵。何貴先上車,臉衝外坐好,湯雲對海川說:“童教師,我攙您上車吧。”海川擺頭:“用不著。”海川微一提氣,“嘩愣愣”,縱起來六尺多高,輕輕地落在車上。湯雲、何貴押海川往北衙門闖堂打官司。
上回書正說到,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十四丢失國寶,栽賍陷害,把海川抓到北衙門。海川上了囚車,湯雲、何貴這纔說道:“童教習,來!您朝我坐下吧。”海川點頭說:“好。”把兩隻手放在何貴的腿上。何貴用雙手壓住海川的手,爲的是防備海川“撞籠”,腦袋撞個窟窿,人家北衙門不收,就麻煩啦!湯雲上車臉兒衝外,怕有劫差事的。塔木耳跨車轅,把式搖鞭趕車往南走,奔帽兒衚衕北衙門,就是五軍都督府,後來的九門提督衙門。
他們來到門外,塔木耳下了車來到門前,裏邊兵丁出來。”請問,今天是哪位守備大人值班?”“白德勝大人。”“您給回一聲吧:方家衚衕協尉塔木耳求見。”“候著。”時間不大,白守備大人從裏邊出來,紅纓帽花翎子五品熊補兒,樂嘻嘻地一站:“喝,老塔,最近不錯呀?”“托福托福,有差事。”按理說,白守備應該過來看看,這回沒有,只說:“老塔進來。”“是!”塔老爺心裏還說呢:白守備是個仔細人兒,什麽差事他都看看,這回這麽重要的欽犯,他倒粗心起來。到了屋中,看完公事,又詳細問了有關犯人被捕前後的舉動。”好吧,你先出去看差事,我去回稟提督大人。”塔木耳出來,心裏總覺得不是勁兒,這回差事怎麽這樣好交哇?一點兒不刁難,這麽快就回提督啦。剛想到這兒,就聽裏邊“當當當”一響,提督升堂啦。老塔覺得更新鮮:提督大人今天辦事真痛快呀,這麽順利交差事,從我當差起是頭一回呀。
都督府提督大人姓陶名宗訓號致廉。見公文,立刻傳話升堂。快壯皂三班人役站立兩廂,出辦招房各位師爺以及謄錄生全都到齊。陶大人換好了官服,坐好,不怒自威,往兩邊看了看:“來人哪。”“喳!”“喚塔木耳進堂回話。”塔木耳登堂,跪在堂口回話:“下役正白旗四甲拉協尉塔木耳請大人安。”“起來回話。”“謝大人恩典。”“如何拿獲欽犯童林,在何處拿獲,有無拒捕案情,你要從實講來。不準包庇,如有不實,本提督定不寬容。王法無情,留神你的前程。”“下役不敢徇私隱瞞,刑司內大班湯雲、何貴去到王府前,案犯正陪王爺吃茶說話,當知情以後,案犯毫無拒捕之情。據王府之人透露:前不久有賊人兩次擾鬧王府,這五六個賊都是江洋大盜高來高去之徒,盡被教習趕跑,保護了王爺的身家性命,真若拒捕,非班頭所能致。是案犯自行投首,王爺親自交出的。”“你敢做證嗎?”“下役願做死證。”其時,塔老爺的話可最要緊,因爲他是該管地面的長官,塔老爺斬釘截鐵的死證,無形中能救童林哪。陶大人點點頭:“好,你所說與你的立案相符。下去之後,好好當差。”“謝大人恩典。”其實這是湯雲、何貴修好的地方,三個人統一口徑,這就等于三個人一齊辦的案啦,將來就能陞賞。北衙門給海川換了刑具,交待清楚。塔木耳領了回文,又給湯雲、何貴道了謝,便帶著空車、押護兵、刑具,回協尉官廳啦。
陶大人傳話:“喚刑司的原差、原辦進來回話。”湯雲叫何貴在班房看著童林,自己來到大堂,跪倒磕頭:“下役刑司班頭湯雲叩見大人。”陶宗訓細問一番,湯雲說的跟塔木耳一樣。大人一擺手,湯雲下來啦。大人傳話:“帶童林。”皂班頭往外走拉著長聲:“帶童林!”真是聲震屋上瓦。海川一聽,就好像在頭頂上“嘎啦啦”打了一個沉雷!皂班頭一托脖練兒,童林來到堂下,跪倒磕頭:“犯人童林參拜大人。”“童林擡起頭來。”“有罪怎敢擡頭。”“當堂無罪。”“謝大人。”海川很害怕,擡頭看提督大人:此官身高足有八尺,十分魁梧奇偉,肩寬膀厚,虎背熊腰。頭戴紅頂大花翎,身穿醬紫色的袍子,腰繫犀角涼帶,胸前猱獅補褂,頂戴朝珠,好不威風。陶提督看童林忐忑不安,雖然害怕,卻一團正氣。一拍桌案:“大膽童林,看你外飾溫恭之貌,內藏虎狼之心,既爲我大清子民,不謀報皇家雨露之恩,竟敢包藏禍心,進宮盜寶。國寶藏于何處,還不從實招來!”兩邊衙役一齊呐喊:“講!講!講”童林以頭碰地,說道:“大人哪,犯人行端履正,奉公守法,怎敢越理胡行。我在王府當差,素日小心謹慎,從不離開王爺左右。不用說盜國寶,皇宮在什麽地方,犯人都不曾到過。請大人恩施額外,派員調查,犯人言語不實,願擔欺君之罪。再說犯人受王爺隆恩厚誼,感戴之餘,報答唯恐不及,決不敢觸動律條而犯天顏,請大人明鑒哪。”其實陶大人也聽得出來,童林的話發自肺腑,便道:“念你自行投首,免打四十大板,即使你矢口不招,到了南衙大堂,你也是自討苦吃,當堂畫供。”
您要問北衙門怎麽這樣好說話,不但一堂轟,而且這四十板子的例行公事也開恩啦?原因是這樣:第一、北衙門是過路衙門,他定不了罪;第二、賊情匪盜之案,尤其是欽犯,必須根據北衙門的供詞纔往南衙送;第三、王爺的人情到啦。有此三點,北衙門對童林纔沒有爲難。童林離開貝勒府,王爺悵然若失,心裏很不好受。敢情這件事已然震動全府,大家聞訊,都跑來嚮王爺求情,王爺也很感動,說:“我一定設法救出童林。不過你們誰也別到東府告訴童林的父母知道,否則我查出來,可留神你們的皮。”“喳!奴才們不敢。”“快走,我還辦正事哪。”這一來大家都放心了。何吉進來說:“爺,快想法子吧,您看大家都爲海川擔心,他們都要找老佛爺要人去啦。”王爺想了一下說:“何吉,你帶六百兩銀子,拿著我的片子,要面見陶宗訓陳述詳情,叫他不準爲難童海川。另外你再拿四百兩銀子,去南衙門打點一下。教師爺回來要說,受委屈啦,我可罰你。”“奴才都記住啦。”何吉擕銀子帶片子飛馬而去。”何春,你馬上這麽辦,越快越好。”何春也去了。
王爺又吩咐馬號備馬,換好衣服,上馬加鞭,趕奔哈德門裏船板衚衕神力王府。神力王額爾金,軍功最大,門內有四十一桿阿葫兒槍。現在是參政五大臣之首,康熙皇帝決定什麽事,第一個就要征得他的意見。雍親王托人情,托的是地方兒。府門外下了馬,回事處的人出來,趕忙跪下:“請爺安。”“你去回稟,就說四阿哥請安來啦,問他賜見不!”“是!”回事處的人轉身往裏走,時間不大,樂嘻嘻地出來了:“回爺話,老爺子說算計著您該來啦。有請,到書房見面。”王爺邁步奔書房。甩瓦行袖搶步行禮:“胤禎請王爺安。”神力王爺微然一擡身,用手接安:“四阿哥,免禮吧。”“謝王爺。”“哈哈哈,我算計你要來的。丢失國寶翡翠鐲子,皇上止鑾,不去木蘭了。賊人大膽留下字據,上有你府裏教習的名字,叫什麽童林,對嗎?”王爺點頭:“姪子已經給皇阿媽寫了請罪的折子,姪子再來給老爺子您請罪,順便把原委說明。老爺子明早見主子問及此事時,您心裏有個準譜。”“好,你說說。”王爺從童林學藝說起,一直說到戰五小,會老俠,捨命護府。又說道:
“他來京半年,家眷也接來,除去定省父母,就陪著姪子練武,可以說形影不離。老爺子贊襄朝政,經歷大事無數,也沒見過盜了國寶還把自己名字寫在上面的吧?”“他爲人如何?”“直到今天尚不改農民本色,事父母至孝,侍候姪子恭謹。”“嗯,求忠臣于孝子之門。你回去吧。”王爺出來,細細想想,沒有不妥當的話,這纔放心回府。
其實何吉去北衙門比海川到的早。等海川到啦,上下都買通啦。陶大人換了官服,草草的過了堂,備好公文,當堂用了大印,又派了四名監守,四十名押護兵,叫原差湯雲、何貴一同去南衙交差。門外備好囚車,依然何貴打底子,湯雲在外邊,監守帶兵丁押護,走在大街上,人們知道這是解大差。來到刑部,管值日的班頭叫鎖頭兒。有兵丁往裏去,一會兒的工夫,值日鎖頭兒郭鈞出來,此人是個大個兒,黑臉兒。說道:“衆位老爺們辛苦。”監守官把官文遞過去,郭鈞接過文書看了一下,然後圍著海川看了看。“二位老爺,把差事帶下來。”湯雲、何貴攙扶海川下了車,來到班房。當差的把刑部的三大件拿來。您看北衙門的刑具比廳兒上的大,刑部的刑具又比北衙門的大。不用說鐵鐐、背繩、手銬,就這掛脖練兒也是十分厲害的。當然海川是有功夫的人,這要含糊一點兒,三大件一上就暈啦。小青龍老秤十五斤哪,就是童林都感到不得勁兒,心想南衙門好厲害呀。
郭鈞一看就完啦,手拿公文來到書房問事。“稟大人,北衙門把差事送過來啦。”刑部正堂尚書張翔羽看完了公文,吩咐下來,換衣服,侍候升大堂。外邊一陣忙亂,三班人役兩班站立,有四個跟班兒的拿著馬褥子、水煙袋一切應用之物。各科各司各房的頭目人全都來到。大人居中而坐,左右兩堂陪侍。護差人員把公文放好。張大人傳話:“帶原差。”“喳。”堂上壯班站堂的一齊喊:“帶原差。”湯雲進來,行禮後挺身而立,大人問的都是例行話。問完一擺手,湯雲告退。“帶童林。”海川機伶伶打個寒顫,如狼似虎的公差,一個個怒目橫眉,使人不寒而慄。海川匍匐堂口請安:“犯人童林給大人叩頭。”“因何不擡起頭來?”“唯恐衝撞虎威。”“正面。”“遵諭。”海川擡頭,看見堂官張翔羽,頭帶新緯帽,血點的纓子六道高梁,二品頂戴,身穿二口錦鷄褂子四開氣的紫袍,腰繫犀角帶,大紅珊瑚頂子光芒四射,翡翠的翎管,單眼大花翎。朝珠補褂,好不威嚴。
大人細看海川,一副“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的剛正氣度,便知他負屈含冤。一拍桌案喊道:“大膽童林,竟敢以身試法,偷盜國寶翡翠鴛鴦鐲。因何起意,夥從多少,國寶藏在何處?從實講來,本部一定開脫于你。如想以身抗刑,僥幸躲過,本部院絕不容情。”兩邊人役一齊呐喊:“講!講!講!”“大人,童林冤枉啊。犯人祖居霸縣童家村,世代務農,從無非份之想。只因自幼習武,又遇名師,藝成之後,被困京師,蒙王爺提擕王府充當教師。與王爺相處日久,常侍左右,王爺可以做證。犯人自到王府,身不離王府。皇宮地處何方,犯人尚且不知,怎敢犯天顏,盜國寶,欺君王,害自身。犯人本係農民,在家衹知種地納糧,國寶雖珍貴,寒家有何用?再說犯人讀過書會寫字,您可以賞下紙筆,犯人寫出來,查對筆體。犯人實屬冤枉,請大人明察。”“你的話說完了嗎?”“犯人尚有申訴,如果犯人真的盜寶,因何還留下自己名姓,焉能自害自家?犯人受明師所授,門規甚嚴,妄動人間一草一木,門規不許。如果犯人真的盜寶,早是亡命之徒。兩位班頭的武藝,遠遠不及犯人,若想逃脫官府追緝,易如反掌。豈能俯首貼耳,甘領國法呢?望大人仔細思量,開脫犯人。”張大人點頭:“嗯,聽你之話,很是有理。有拒捕的本領而不拒捕,安分守己,看來顯係有人挾嫌誣告,借刀殺人哪。”堂上大小官吏一聽:怎麽順著犯人的意思問案?看來大人吃人情了吧!其實這還不算吃人情,因爲張翔羽本來就是王爺的人哪。王爺在大內,皇上的左右有舅舅隆科多,朝廷上有自己的妻兄、禮部侍郎、年妃的哥哥年羹堯,還有張翔羽,均爲心腹。
王爺前者打發何春騎快馬直奔東四北三條張翔羽的私邸。何春下了馬正趕上管家張忠良出來:“何老爺吉祥,奴才給您請安。”“喲喝,忠良啊,見著你太高興啦。”“二老爺今天怎麽這樣閒在,您又饞啦,上我們這兒吃燒魚翅來啦?”“猴兒,別開玩笑啦,主子都急壞啦。你們堂官在府上嗎?趕緊回一聲。”“在在,我給你回去。”忠良知道有急事,立刻到了書房說道:“稟大人,北城根雍親王府何二老爺有急事相見。”張翔羽剛下朝。萬歲爺止鑾,他就知道有事,可不知道什麽事。雍親王府來了何二總管,看來是有要事,急忙說道:“有請。”忠良出來請何春來到書房。“喲,大人好哇,何春請大人安。”說著下跪請安。張大人趕忙扶住:“總管請起吧。您來有事嗎?”其時,張翔羽身爲朝廷大員,都不敢隨便受何春的禮,看來何春這個人物不一般。何春是皇上給皇子的,這是隨爵的差事,要知道何吉、何春哥倆都吃三品俸祿哪。何春馬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明後,又道:“請大人開脫童教師。”張翔羽一聽好爲難,得罪王爺不行,真按著王爺的辦,鬧不好要掉烏紗帽。又一琢磨,童林這個人我認識,看他也不是歹人,再說盜寶也不會寫上自己的名字。得罪皇上,我丢官是暫時的,得罪了王爺,那纔會完了哪!想到這兒,便對何春說:“何二總管,您先回去。一切照辦。”
何春走後,張翔羽傳轎,直奔刑部。張翔羽稍事休息,童林就到啦。大人給童林領供:“你這是有仇人借刀殺人。”童林心裏也納悶:怎麽大人替我說話啦。他仔細一想:嗷,這個張大人去過王府,跟王爺有交情。童林磕頭回話:“大人明鏡高懸,犯人冤枉,確是有人挾嫌誣告。”大人點頭,寫好條子,叫聲:“來呀,叫童林畫供收監。”童林打好手印、腳印,交了條子,被值日鎖頭郭鈞帶著來到大牢。這大牢門上有個猛獸的大腦袋,十分兇猛。這種東西素性憎惡,遇見最惡的人就吞進去,當他嚮善啦,還能吐出來。這叫遇惡而吞,遇善而吐。郭頭喊了一聲:“驚動!”有個小鐵門兒開啦,問:“哪位鎖頭?”“郭鈎哇。”說著把紙簽子遞上去。裏邊的人伸手拿住,時間很長,“嘩啦啦”大鐵門開啦。出來兩個獄卒,攙著童林往裏走。郭鈞可給提醒啦:“王府教師爺。”“知道啦。”獄卒挽扶海川往北走,有個四合小院。童林明白,自己是要犯,單押個地方。可這院裏栽種奇花異草、濃鬱芬芳,這是什麽牢?自己一想:聽說牢裏虐待犯人,我章林領國法受王律,死也不懼,可要給我上私刑,我童林可不受。進了屋,海川可怔啦:這絕不是犯人呆的地方,明窻淨几,擺設很雅致,還有一張床,被褥都是錦緞的,裏面三新。
“童教師您先坐下。”童林坐在椅子上。獄卒拿鑰匙先把三大件給下啦,堆在旁邊。然後把臉水打來:“您先擦把臉”。海川一想,擦吧。擦臉的時候,茶就泡上啦:“您先喝茶吧,飯是說話就好。”海川喝著茶二目出神,心想這是要干什麽?絕不是害我。嗷,是跟我要錢,這沒關係。這時候獄卒說話啦:“童教師,您可多受驚啦。”童林微笑:“多謝,這位大哥,我問問你,這是刑部大牢嗎?”“沒錯,往裏地方大啦。”“牢房分多少號?別人打官司也像我這樣嗎?”兩個獄卒笑得前仰後合:“童教師,您真沒打過官司。像您這欽犯,到牢裏就‘開鍋爛’哪,不死也脫層皮呀!”“那爲什麽待我這麽好哇?”“好麽,一來我們王大牢頭敬重您是朋友,二來何大總管拿來四百兩銀子,都給您托付到啦。”童林纔明白:有王爺府的人情不成,還要花銀子哪。真是衙門口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我問問你這王大牢頭是哪位,怎麽不來呀?”“王大牢頭名字叫王似虎。是前門大街最大的混混兒,一跺腳五牌樓都亂顫。因爲人命打了官司,一來是真橫,滾堂熬刑,光站籠就站了十八籠。再說也真有錢,買了個不死,後來在牢裏熬得當了牢頭。尊重您哪,把您讓到他的住室來啦。”正說著,就聽當院粗聲粗氣喊道:“小子們,款待童爺了嗎?”獄卒趕緊挑簾子。王頭進了門,海川一看,喝!真有個樣兒,身高足在八尺往外,肩寬背厚,膀大腰圓。穿山東繭綢的褲子汗衫兒,繫縧線板帶子的腰帶,腳底下雙臉緞鞋,腿腕繫著綢子飄帶兒。大辮五股三編子的。後邊有個十幾歲的小孩,很機靈,右胳肘上搭著長衫。童林知道這就是王似虎,趕緊站起來抱拳拱手:“王大哥,多關照。”王似虎也一抱拳:“童爺,招待不周,受委屈,受委屈。你們別怔著,備酒菜,我陪著童爺喝兩盅。”這幾個人忙上啦。小孩把長衫掛好也出去啦。
“童爺坐吧。”“您也請坐。”“童爺,您有王爺府的人情,我們以後多親多近。不過我聽何大總管說您身爲更頭,保護王爺,打敗五個高來高去的飛賊。我王似虎得知,對您可就起了敬佩之心啦。咱二位得交個朋友,您看得起我,就拿我當個哥哥吧。”海川一想,自己什麽時候能出去?或許今後出不去啦,有這麽個哥哥省得在牢裏吃虧。于是趕緊站起來打千道:“大哥,受小弟一拜。”說著要行大禮,王似虎攙住:“兄弟,請個安就成啦。”海川請了安,兩個人坐好,酒菜擺上。說真的,海川吃不下去。王似虎把酒斟上:“哈哈哈,賢弟,你雖精通武藝,可你不敢越獄。你要越獄,就連纍四阿哥爺。其實兄弟,你不用怕,哥哥保你三天以內準出獄。”這話一說,童林精神起來啦:“大哥怎麽知道?”“唉,這不是明擺的事嗎?憑心而論,盜國寶不是兄弟你。誰盜國寶還能留下自己的名字哪,分明有人陷害。上邊明白,衹有抓起你來,他們纔有辦法。”“怎麽呢?”“哈哈,兄弟,通過你能找到盜寶正兇。還有,抓起你來,讓你戴罪捕盜,衹有這樣,纔能讓那些無事干的人們好無事干哪。兄弟,你放心,明天你可能就出去。”海川也想開啦,哥倆喝上了。
刑部大人張翔羽,命繕寫謄錄人員把口供備齊,放在護書內,立即上轎回東四三條私邸。到書房脫去官眼換便服,擦把臉,叫書童把師爺請來。這位師爺姓胡,浙江紹興府的人,是個飽學之士。大人交待清楚,馬上把奏折寫好謄清,並放入匣內。次日四鼓起來,姨嬭嬭侍奉著梳洗已畢,取過拜匣,掌燈上轎直奔東華門,來到西路養心殿等候見駕。
此時繁星閃閃,東方微白。康熙升御輦,淨鞭“啪啪啪”地響著驅趕邪祟,八對金鎖提爐點著檀香,滿宮燈火,掌聲氣聲由遠而近。康熙來到殿內,在“正大光明”的匾下御座上坐好。面前有紫檀木雕刻的書案,上面有紙筆墨硯,案頭放著內外官員的折本,眼前放著一個八寶鑲嵌的香爐,香煙縷縷。御座旁邊站著四司八處都總管梁九公,殿外列有品級臺,九品十八級,文武官員靴帽袍套翎頂晃動,各按職司官衙匍匐在丹墀。康熙年間還沒有軍機處,衹有八大朝臣,分兩班跪下候旨。其上首四大名臣第一位就是神力王爺額爾金,這神力王是老百姓叫他,實際他的名字是“國務按辦和碩克肅親王”。每位都是手捧朝珠,肘膝而進。
康熙看了一份請罪的折子,是雍親王府的師爺楊有蘭的手筆寫得很委婉,意思是:兒子泣血請罪,府中有人盜寶,驚動聖躬,雖百死而莫贖。兒子所承君恩祖德,安逸之中,不敢忘卻祖訓聖諭。我大清國武功赫赫,兒子請了一位農村的教習,名喚童林,他在兒子身窮尚是行端履正,無輕浮舉動。皇額媽天聰睿智,洞察秋毫,萬民敬仰,兒子也不敢接近蕩檢之徒,辜負皇恩,致招聖慮。舐犢情深,不勝依依,誠惶誠恐,以達天聽。皇上看完之後,留中啦。又看刑部的折子,皇上仔細推敲,按原折所奏,豈有自盜自告之理,再說四阿哥素來謹慎,爲朕素知,怎能身染下流,結識歹徒,使其出入王府呢?想到這兒,眼望肅親王:“額爾金。”肅王以頭碰地:“阿哈侍候。”阿哈按滿洲語是奴輩的意思。當時朝典,滿稱奴,漢稱臣。皇上一推折本,梁九公捧起來交給王爺,看完之後,雙手呈過眉際,梁九公接過放好。”你看如何處分?”‘奴才管見,四阿哥府內教習,定是遵法之人,稍有奸猾,四阿哥怎能容留,也不能自盜留名,給自己找無窮的麻煩,顯係有人陷害。教習一定會武藝,難免得罪人,再說賊人也有奇能,不然焉能盜寶!這種賊人,官府辦案也絕不能奏效。皇上寬恩,可令其戴罪捕盜,請回國寶!”康熙皇帝點頭:“準卿所奏。”御筆朱諭:“童林盜寶,顯係有挾仇誣告,今命其戴罪捕盜,限期百日,如能克期奏效,欽犯就擒,國寶還朝,另有恩典;如逾期不能還朝,欽犯依然逍遙法外,二罪歸一,定要嚴辦。欽此。×年×月×日。”康熙散朝啦。
張翔羽捧旨意,出東華門上轎,飛也似地直奔刑部。撤去堂簾,來到書房,官衣都不換啦,吩咐升堂。當差的拿提牌來到大牢,小鐵門兒一開,把牌子遞進去,獄卒撒腿往裏跑,來到王似虎的屋中。這時候童林梳洗已畢,哥倆喝茶哪。“王頭,好消息,堂官下朝,升大堂提童爺。”王頭一看:“哈哈,道喜道喜,官司完了。快侍候著。”把三大件上好,開鐵門送出海川:“兄弟,踏踏實實地走吧。”當差同海川來到堂口,海川跪下,口稱:“犯人童林叩見大人。”“刑具撤掉。”張大人朗讀聖旨,讀完以後說道:“童林,萬歲旨意下,命你戴罪拿賊,請還國寶。限期百日。回府去吧。”說完,擺手散堂。張大人回府,給雍親王送了一封信,述說經過。這時牢頭王似虎進來啦:“哈哈哈,兄弟,你怎麽還不走呀,這兒可沒人管飯哪。”“哎呀,大哥,小弟的官司就這樣完啦?”“賢弟,你好糊塗哇,有道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一紙入公門,九牛拽不出。你這官司要放在平民身上,馬上家敗人亡;在你身上就沒事啦。”“大哥,兄弟也是平民哪?”“唉,你是平民,可你身後,不有這位嗎?”他說著伸出四個手指來。“兄弟,我有事不能送你。趕快回府吧”“是,大哥,承蒙關照啦。”海川這纔離別刑部。
真是一個惡夢。旁邊有人喊:“教師爺,快過來吧,我們都等您啦。”海川急視,喝!原來是二位總管大人在此等侯。三個人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海川纔知道南北衙門都花了不少錢。剛到富貴巷口兒,老千他們都跑來問長問短,海川拉著大家的手一一答復。何吉、何春嚮著大家說:“爺還在裏邊等著哪。”一進垂花門,海川就見王爺下了大廳的臺階:“哈哈哈..,海川,受驚受驚。”海川鼻子翅兒一顫,眼淚就下來啦,搶步跪倒:“爺,童林鐵案如山的官司,被爺給化解了,爺的恩情,童林無法報答,生當殞首,死當結草。”王爺趕忙相攙:“快起來,咱爺倆談不到客氣。事情來得突然,我也擔心,可有一樣兒,我放心的是國寶絕不是你拿去啦。哈哈,不過我們爺仨可跑遍了北京城,翻雲覆雨的總算過去啦。一切也就都好啦。”說著往裏進了大廳:“準備好了嗎?”“喳,準備好啦。”陳升、李福兩個孩子眼睛都哭紅啦,拿著海川的衣服進來:“您先洗個澡吧,換換衣服。”海川只可答應,陳升、李福侍候著洗澡換衣服,海川這纔來到客廳。酒菜都擺好啦。
王爺很高興:“海川先吃飯吧。吃完了你到東院去看看父母兄弟姊妹。他們都不知道,你可別提這件事。”海川答應。吃完飯去東院看看,一家子說了會兒話,纔回大廳見王爺。一邊兒喝著茶,王爺纔細問一番,海川把經過一字不遺的直說到從刑部出來。王爺點頭:“看來出衙門真不容易呀。海川你可好好想想,你還有個捕盜哪,你得了什麽人?趕快尋找線索。”海川搖搖頭:“爺是知道的,我在府裏接觸的人都稟明王爺,您也知道我的爲人,絕不會得罪人。即使話言話語,得罪了人也不至于要把童林害死。”王爺一看海川冥思苦想,也點點頭:“我也想,你不會得罪人到這般地步。可什麽人吞了豹膽,身入大內盜寶呢?得啦,你這一天一夜盡管不受罪,也擔驚害怕的,你先回屋裏休息休息吧。”其實海川並不纍。
海川往外走,一直奔東院,陳升、李福打簾子:“童教師,真把我們倆嚇死啦。”海川坐下,面帶笑容說:“你們兩個還是孩子,這官司沒法打呀,謝謝你們關心我,出去玩會兒去吧,有事我叫你們。”海川腦袋都大啦,自己無精打綵的到裏屋,往床上一躺,往裏一翻身,覺得有東西硌了自己一下。說真的,海川根本也不想躺著睡覺。海川從床上下來,把皮褥子、氈子一撩,低頭一看:“啊,盜國寶的賊人在這兒。”
海川往外來到客廳:“爺,盜寶的賊人找到啦。”“在哪兒?”“您隨我來。”來到教師院內,進了裏間屋,用手一撩:“爺,請看。”王爺心裏納悶,怎麽賊跑到教師爺的屋裏來啦?到現在一看,恍然大悟,原來是單刀拐。“海川,這單刀拐是侯二俠的呀?”“對呀,爺想過,應該把單刀拐給我二哥侯傑,由于我年輕,辦事心粗,他們爺兒幾個走啦。我仔細想,二哥侯傑老成持重,年高有德,確實拿我當做兄弟。可您想他的弟男子孫,可就難說啦。來北京背著我二哥盜去國寶,讓我童林用單刀拐去山東換國寶。”王爺點頭:“海川哪,你的心很細呀。來吧,去客廳談去。”爺倆來到客廳落座。“海川,你的意思恐怕是少俠客們所爲,對嗎?”海川點頭:“我是這麽想的。”“要真像你所說的,那就太好啦,不過不見得那麽容易呀。你想過沒有,能入大內盜國寶,絕不是等閒之徒,即便你真的遇見,縱有本領擒他,恐怕也要費一番周折。我倒願意和你去山東,借送單刀拐爲名,去找侯家昆仲,求他老弟兄幫忙捕盜拿賊,那可就容易得多啦。”海川一聽連連擺手:“這可不成。爺是金枝玉葉,家纍千金,坐不垂堂。您在北京,府墻高大,下人衆多,一出城圈,誰還知道您是王爺呀。”王爺解釋道:“海川,第一,我想通過你多認識幾位江湖朋友;第二,我和你去山東,礙著我的面子,侯老俠決不能袖手旁觀;第三,我也願意考察民間的疾苦。我可以報有病,每二十天給聖上遞個請安的折子。出城以後,有你在我的身邊,也沒什麽可怕的。即使我不去,你走了之後,也難免再有鬧府的事情發生。你看怎麽樣?”
不管海川如何推辭,王爺還是說服了他,立刻著手準備。叫何吉去刑司,給海川領來龍批火票,這是拿賊的憑證。王爺派人準備一個大褥套,所有王爺專用的物品,完全放在裏面。多帶黃金,少帶白銀。單刀拐也放在裏邊,何吉、何春與師爺看守王府。海川也囑咐兄弟弟婦好好侍奉二老。爺倆擇了個吉日,海川把大褥套往肩膀上一搭,軍刃包袱圍在身上。王爺換好便服,佩上一口寶劍。出離北京城,日夜兼程下山東。
離開了繁華的京都,出了北京城,過關廂直奔盧溝橋。海川一看可麻煩了,在盧溝橋淨數獅子就數了半天。遠望西北大山,青松曡翠,近看混河水,千里崢嶸。王爺看什麽都新鮮,一村一鎮,一水一橋,都要流連。這趕到什麽年頭纔能到山東啊。“王爺,咱們快些走吧。”“海川,你忙什麽?你放心,百日期限,這是萬歲爺的一句話。這捕盜捉賊的事,可不能按旨意辦哪。過了期限我叫何春他們給你去衙門續日子,不要緊。我雖有時隨駕去木蘭,可是不能隨便,這回我可要好好地玩玩,無拘無束的多好。還有,離開北京就要加小心。你總叫我王爺,不行啊。”“您說叫什麽呢?”“這麽辦,你叫我‘掌櫃的’,我叫你‘夥計’。”海川一聽,好極啦。他倆熟悉熟悉,還真叫順嘴啦:“掌櫃的,您經常在城裏,不知道出門的不容易,即便您出門,也是坐車騎馬,僕衆驅從,前呼後擁。現在可不一樣啦。只您兩隻腳,您把這錦繡江山看成一張畫吧。說說笑笑,指指點點,就顯得不纍啦,您說對嗎?”“對對。”王爺也有心事,當年聖祖六次南巡,訪問民間疾苦,自己素有大志,這次出來是好機會。爺倆說著話兒,也不寂寞。
按官站走良鄉涿州,出南關往東南,走雄關經十二連橋赴北口,穿任邱奔河間府、武邑、棗強,到清河縣。過了清河,可就是山東地界了。來到清河縣境,天色漸晚,眼前黑壓壓霧沉沉一座大鎮甸。來到北鎮口一看,有個大石碣,上邊有三字“油坊鎮”。這可是通暢大鎮,來往行人不少。二位來到十字街,王爺一瞧,東南角圍得水泄不通,裏三層外三層,依著海川,往東街走就要打店啦。可王爺圖熱鬧兒:“夥計,咱到這邊來看看。”說著可就過來啦。擠進去一瞧,是個打把式賣藝的。地下放著哨碼子,裏邊鼓鼓囊囊的,外邊放著有十幾貼膏藥,還有一沓子紙,上邊印著字。哨碼子旁邊放著一口單刀。這位賣藝的有四十多歲。穿藍布褲褂,銅鈕子,繫著藍布搭包。黑黲黲四方臉兒,粗眉大眼很精神,高鼻梁四字口,青鬍子茬兒,大辮子盤起來,顯得很忠厚。江湖上有金批綵掛,金是算卦的,批是賣膏藥的,綵是變戲法的,掛是賣藝的。這位就是掛子漢兒。就看這位一抱拳:“衆位弟子師傅們,長輩和兄弟們,在下祖居山東濟南府,大明湖畔人氏,姓趙名勝,有個小小的綽號叫爬山虎。在家裏學了幾手粗糙的莊家武藝,不值一笑。只因在下去雲南訪友,路過貴寶地,盤纏短少,住店要店錢,吃飯要飯錢,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因此人奔福地,虎奔高山,來到這裏把能耐扔在地下,學徒打趟拳踢趟腿,不過是墊墊場子。老師傅們別走別散,您給我站腳助威;打過一拳的踢過一腿的同行同道,六扇門裏,六扇門外的,僧道兩門,回漢兩教的老師傅們捧捧我。我給不走不散的衆位作個揖。”說著給四面兒的人都作揖。然後又說:“再給四面爲上的鄉親們作個揖。”做完了之後,他剛一拉架式,又停住啦!那位要問,練完了要錢不要哇。您放心,不要錢。那位問,不要錢是爲了過癮嗎?學徒沒癮。那一定是熱病沒出汗叫汗憋的不是,到底爲什麽?學徒是保鏢爲業的達官,我們鏢行有一種膏藥,專治跌打損傷,閃腰岔氣,筋骨麻木,受寒受風,老年人胳膊疼腿疼,您買了我的膏藥,貼到患處,保您病根盡除。老年人可以返老還童,青春永駐,體健身輕。好處太多啦!您聽了以後想多買,那可不成,學徒我帶的不多。怎麽辦呢?您看我這兒有票,上邊印的專治各種病癥。”說著他把票拿起來:“我撒給您票,接著的您也別喜懽,接不著的也別煩惱,先接的只限兩貼,後接的可不定能否買到,您多包涵。說良心話,這種藥您也不必多買,有兩貼就可以。第一次用完之後,您把它留著再給別的患者用,連治十八人,叫‘十八尊羅漢膏’。您要著急,叫我快點賣,您還是別忙。有這麽句話,‘淨練不說傻把式,淨說不練嘴把式’,我還得練完了再賣。還是那句話,不要錢。練完了您往裏扔錢,可等于駡我,別說我把錢給您扔出去。我憑膏藥賣錢。四面爲上,我再作揖。咱們這就練,爺臺們上眼吧。”說著下腰練上啦。這趟拳還是真不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如蛇形腿如鑽,“啪啪啪”。練完之後收住架式,氣不湧出,面不更色。按理說這練武一行,分爲四種。頭一種是保鏢的,吃的是四方,哪兒都能保;第二種是教場子,吃的是一方;第三種是護院的,吃的是立錐之地;第四種是賣藝的,吃遍天下。
趙勝練完了,在場子裏轉了一個圈兒:“我看看有走的沒有?”說著他拍大腿一伸大拇指:“嘿,罷了,看來我的人緣不錯,一位走的沒有。”說著他把藥方子拿起來:“現在我可要撒票啦,咱是從財位上起,福位上落,哪位接票,哪位接票。”說真的,連一位伸手的都沒有。他轉了一個圈兒,沒人接方子。
這時候王爺看著有點兒不對頭啦:“夥計,有現成的錢嗎?”說著往褥套裏伸手。真巧,零錢還真沒有啦。王爺摸出一錠銀子來,足足有十兩。王爺不在乎,“唰”的一下就扔進去啦。正扔在趙勝的腳下。這麽多人都看王爺。趙勝也瞧見啦,他眼含著淚:“唉,沒有這位爺臺周濟,我算白練啦。”他貓腰一伸右手,就要撿這塊銀子。突然間從外邊飛身進來一個人,對準趙勝的手背上就踩。不是趙勝手快,就給踩上啦。趙勝不敢拿銀子,一抽手,這人正踩在銀子上,“嘭”的一聲,給踩到地裏去啦。
王爺一看這個人,是位年輕的小夥子,大不過二十歲,細條身材,繭綢的褲子小褂兒,腳下緞鞋襪子。左胳膊上搭著長衫兒。長圓臉,一條大辮子,少白頭,濃眉大眼很精神,一臉忠容。他衝著王爺:“這錢是哪位給的?”要說王爺的膽子真大,邁步就進來啦。海川一看王爺真橫,他也跟著進來了。王爺一指自己的鼻子:“哈哈哈,朋友,怎麽給錢不對啦,我給的呀。”這年輕人一撇嘴說道:“透著你有錢吧,干什麽不好,單單到這兒捨財買臉來。”王爺把臉一沉,說道:“小小年紀,你管得著嗎!我看賣藝的功夫不錯,我願意給,你不服氣,你練哪。練好了我也給錢。”“哼!顯得你有錢。他練藝就該打聽打聽,此地有沒有前輩。一聲不響擱場子,有背武林規矩,你懂嗎?”王爺真不懂得。
這時候趙勝過來啦,看了看年輕人:“朋友,我懂規矩,無奈我分文皆無,怎麽拜見本地師傅?你真要是人物,就該體諒我淪落異鄉。人家師傅給錢,你還挑眼,你太仗勢欺人啦。”說著話,左手一晃,右手掌就到啦。這個人沒防範,一看掌到,上右步一閃,沒想到趙勝更快,右腳扎根,蜷左腿照定這年輕人的小腹就踹,“嘭”的一聲,把這人踹了個仰面朝天,這麽多的鄉親沒人管,也沒人說話。年輕人臉紅啦,就地十八滾,鯉魚打挺站起來,低頭就跑啦。趙勝把銀子撿起來,過來行禮:“謝謝爺臺。”王爺伸手給扶起:“朋友,你叫趙勝啊?”“是。”王爺又拿出二十兩銀子:“你快收拾東西走吧。剛纔這個人定是地頭蛇。看來你該早離是非之地。”“爺臺說得對。”“好。這二十兩銀子你就作爲路費吧。”趙勝很感激:“二位爺臺賞的太多啦。我謝謝您。您二位爺怎麽稱呼?”“這個你就別問啦,快快走吧。”“嗯,後會有期。”趙勝行禮,收拾了東西物件走啦。
趙勝走了,看熱鬧的也散啦,他們二位也往東街走去。您看這油坊鎮,雖然是鎮甸,可連地圖上都沒有。它是一半屬清河管,一半屬景縣管。爺倆商量住店。路北有座店,夥計正在門前讓座兒:“客人們往裏請吧,再往前走,就要錯過宿頭啦。我們這兒是三輩老店,紅白兩案,掌勺的師傅是從北京請來的,他們的前輩都從御膳房裏出師的,做出來的南北大菜,保您可口滿意。夥計都和氣,您住我們這兒就像到自己家裏一樣,所有被褥都是新洗新漿的,墻也都是四白落地,前後通風也涼快,沒有蚊子蝨子跳蚤。您放心,連廁所都乾淨。請吧。價錢公道便宜。請吧,讓兩位!”
買賣人和氣生財呀。可王爺、海川爺倆一到門口,夥計不讓啦,反倒摘燈上店門兒。王爺問道:“夥計,沒上房嗎?”“對不起,客爺,早滿啦?”“啊,跨院呢?”“也滿啦。”“單間呢?”“哈哈,滿啦。”王爺生氣,心想剛纔你還喊哪,這麽一會兒就住滿啦。“夥計,你們的夥房大炕也滿啦?”“滿啦,爺臺,真對不起,誰願意推著財神爺往外走哇。不瞞您說,別提夥房,連櫃房裏掌櫃的跟先生都摞起來啦。馬槽裏對腦袋睡倆,廁所板凳上都睡一個啦。實在沒地兒,您往前走吧。”王爺一想,往前走吧,沒想到經過三家兒店房都是這個話。喲,今兒晚上要住不上店哪。
王爺一看路南有座大店。東邊走馬門車門,緊挨著村口。白墻之上寫黑字:“仕官行臺,安寓客商。大小車輛草料俱全。”當中大門,門燈高掛,兩扇大門門心上有字,上首是“孟嘗君子店”,下首“千里客來投”,當中一塊匾:“李家老店”有桿旗子插在西邊,上垂首“英雄把式店”。王爺可就怔啦,說道:“夥計,再往東就出鎮口啦。只這一家還是英雄把式店,怎麽辦?”
其實海川看見這幾個字,心裏有些氣,他說這個,有麝自來香,何必迎風站哪,會武藝也不能帶到買賣上,叫什麽英雄把式店哪?“掌櫃的,咱就住這兒吧。”店門口有個夥計走過來啦:“兩位爺臺,咱這有上房,您住嗎?”“住。”夥計叫底下人,接過海川的褥套說:“爺臺,請吧。”進了店房,西邊是櫃房,屋裏燈火很亮,門口上邊有塊綠匾灑金星寫黑字“櫃房”。門上首釘個小木牌兒,上寫“銀錢重地,閒人免進”。進了店門洞,迎面是個木制影壁,有兩個字“接福”。繞過影壁,東西兩溜客房足有二十間。往西還有兩層跨院。南上房的客房,順著西邊箭道繞過去,又是一層院,西邊有角門通著,東邊也有角門通著,南房三大間,前出一步廊。夥計攏簾子,海川一看,西屋是個暗間,外邊兩間,有後窻戶,要按店房來說很不錯。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椅子、兀凳,靠東墻也有桌子椅子,墻上掛著對聯山水畫。褥套放好,其他夥計都走啦。衹有一個夥計,二十多歲,漆黑的一條辮子,新剃的頭,濃眉大眼薄嘴脣,透著能說。一身藍,繫著圍裙。手裏拿著兩把布撣子提著過來:“兩位爺臺,先撣撣土吧。”王爺、海川接過來到院中抽打。這個夥計可顯著麻利勤快,臉水端進來放在盆架上,手巾肥皂放好,等爺倆擦臉的時候,茶就泡上啦。爺倆坐下喝茶。臉水倒完,進來侍候著。“二位爺臺喝著茶歇著腿,想著菜,我好給您要去。客人多,需要排著。”王爺上下打量問道:“夥計貴姓啊?”“喲喝,爺臺,我是侍候客人的,不敢擔這‘貴’字。賤姓何,排行在二。”“嗷,何二。”“爺臺喜懽,願意叫何幾,都行啊。”“今年多大歲數?”“二十三歲。”“哪兒的人哪?”“本鎮的。”“你倒很和氣呀。”“爺臺誇獎,因爲愛說愛笑,人家都管我叫‘話把何’。”海川一聽哈哈大笑,話把何也笑啦。接著問道:“爺臺二位是不是給那位賣藝的銀子來的?是不是您二位想住店,沒人敢讓您住哇?是不是您看我們這掛著‘英雄把式店’,有些納悶啊?”嘿,話把何提的這幾件事,還真是刀對鞘啦。
王爺趕忙提出來:“何夥計,你就給我們說說這幾件事吧。”話把何搖了搖頭:“不瞞您說,不是一句兩句的事,耽誤您二位吃飯。”王爺一擺手:“不怕,你說吧。”話把何說出一番話來,王爺、海川點頭贊嘆。
原來這李家老店的店東姓李名源,闖蕩江湖有個美稱“展翅金雕鐵掌李源”,是位成了名的老英雄。他父母雙亡,當然日月還算好過。娶妻吳氏十分賢淑。帳房先生名叫劉山。排行在三。這人心術多,幫助李源開店,確是左膀右臂。李源從小就練武,功夫還是真不錯,誰都知道李源好把式。就在爺們住的這二道院兒的房後邊,搭起個天棚來,李源風雨無阻,沒事就練。
這天外邊來了一撥兒人,是從山西保一撥鏢現銀子,到東昌府城裏去。他們可不是保鏢的,這是受朋友所托。達官老爺很年輕,也就在十八九歲。來到二道院南房,鏢師夥計各自歸屋休息,年輕達官擦臉漱口喝茶。這時候李源正在後院練功。這達官爺是山西的老客,說話是山西味:“夥計,快來。”夥計趕緊跑進來:“老客,您有什麽吩咐?”“我問問你,後邊干甚的?”“我們掌櫃的練功夫哪。”“嗯,就他一個人?”“對。”“我聽著後面好像狗打架,就是聽不見狗...
李源收住架式:“怎麽啦?”山西老客搭腔說:“不怎麽啦,就是你練的這玩藝兒跟狗打架似的,我老西不愛看,也不愛聽。”李源一抱拳:“老客貴姓??”“老西貴姓于。”李源一聽,這位真不客氣,便問:“府上什麽地方?”“我府上山西太原府太谷縣正南于家莊。”“于老客,您看我這功夫不好?”“你練的這玩藝都是挨揍的功夫。”“哈哈哈,于老客也能揍我嗎?”“有富餘,一隻手就打出你的乾飯來了。”李源搖頭:“我可有點不信哪。”“不信不要緊,可以試試。”“怎麽個試法?”“你先練趟功夫我老人家看一看,看著你夠不夠挨揍的資格。要是夠,老西就揍你。不夠也不要緊,過二年老西再來揍你。”李源聽了真生氣,只好點頭:“好吧于老客,我練趟拳,您給指點指點。”說著話,打了一趟長拳。有拳歌爲證:“雙手垂胸到兩邊,膝前橫下銑門栓。金盆落日衝天現,望月推窻在眼前。鐵牛耕地需著力,翻身踹倒太行山。背解紅羅須盤肘,斜身劉海戲金蟾。”
“啪啪啪”打完之後,收住架式,氣不湧出,面不更色。李源自己很得意:“于老客,您看夠挨揍的資格吧?”剛剛夠格。你要是真想挨揍哇,那可是閻王面前掛號,...
“沒關係。”“好吧。”于老客也寫一張字據,打上手印:“這總成了吧?”“行啦。”兩個人來到場子,李源封住門戶:“請。”李源左手晃面門,上右步,右手掌接風聲,直奔于老客胸前。敢情于老客別看年輕,實受過高人傳授,他用了一招,叫“崩拳”。用左手反腕一壓,右手拳其快如風,正是李源的前胸,“嘭”地一聲就打中啦。李源就覺得天旋地轉,五髒六肺一翻個兒,“噗”一口鮮血噴出老遠去,“撲通”栽倒了。夥計趕緊過來攙扶。這時候前院的人也知道訊兒啦,跑過來:“掌櫃的,掌櫃的。”連叫帶哭。半晌兒,李源纔把這口氣緩過來,臉色蠟白,訏訏作喘。于老客哈哈大笑:“哼!打死沒關係,我有字據。”說著他回屋啦。店裏的夥計們可不樂意啦:“掌櫃的,咱到衙門告他去。”李源擺手:“不必,我們立了字據,怎能反悔。你們設法打聽他到底是什麽地方來的,叫什麽名字,家裏還有什麽人?然後告訴我。好好招待于老客,店錢飯錢全不要啦。把我攙回東院。”夥計們答應著,攙李源來到東院,可把李大嬭嬭給嚇壞啦,趕忙派人請先生看傷。
次日于老客算賬要走,夥計纔說:“掌櫃的說啦,不打不相交,一切店飯賬,...
李源是個有心人,他把家務安置一番,又托付劉三掌管店房。自己帶好路費銀兩,直奔山西而來,找到于家莊。這個村子足有一千多戶人家,而且逢三排十的集市,十分熱鬧。街上買賣鋪戶,應有盡有。西頭路北有個雙合店,李源住店啦。自己想著,怎樣設法跟于老俠接近。第二天清早起來,李源準備活動活動,到村口外練練功夫。他剛要走,就聽店裏掌櫃的夥計們喊上啦:“年輕的客人們有願意干活掙錢的嗎?于老爺子他們家管事的來啦,現在正是割麥季節,每天三頓飯,全是白面饅頭,還有四吊工錢。有願拔麥子的嗎?有願意去的到門口集合。”凡是年輕人都是趕麥場來的,呼嚕呼嚕,出來足有二三十位。李源一想,我也趁這機會去吧。到門口一點數,三十五位。“成啦,走吧。”
李源跟著大家夥兒從十字街往北,快到村口再往東。李源一看,喝!于老俠的住宅佔半趟街,整塼到頂,抹灰灌漿的瓦房,十分講究,足有一千多間。座北的大門,兩邊走馬車門,一邊四棵門槐,枝葉茂盛。過了大街口再往東,路南的場院,門口已經有了不少的人。有三四個人拿著賬本,每個人的名字寫好登記,然後交給管事的。這位管事的名叫于小三,也就在...
三夏大忙,農民們辛苦,一年到頭哪有清閒的日子,這麥收就更受纍了。一天過去,到收工回來說吃晚飯啦。人們都纍壞啦,坐著躺著,抽煙聊天。唯有李源不閒著,折個跟頭,打拳踢腿,招大家夥兒一笑。于小三看見可就說:“嘿,李夥計,你真不纍呀。”李源哈哈笑起來:“于管家,我這個人跟猴兒一樣,登梯爬高,好動不好靜。”“拔麥子這種活纍呀,你還有力氣干這個?”“這點活算什麽,我的武藝可不能扔下,一扔下就要退步哇。”“你練的玩藝怎麽樣?”“很不錯呀。”于小三一撇嘴:“你呀,在我們這兒你少說會武藝。不瞞你說,咱們這兒可有震天動地的人物。”“喲!誰呀,怎麽沒聽說?”
“告訴你,就是我們本家老爺子。”“我怎麽沒看見哪。”“你下地干活,上哪兒瞧去?”“他老人家怎麽稱呼?”“老爺子叫于成號洞海。”“多大年紀啦?”“八十多歲啦。”“于管家,你想法子讓我見一面成嗎?”于小三一撇嘴:“你要托我,還是準成,那是我本家的爺爺,別人真辦不到。咱們可說好啦,見著他可別動手動腳的。”“嚇死我都不敢。于管家,明天你派完活等著我,只要收工,咱倆到十字街醉月樓喝兩盅去。”于小三...
李源趕緊磕頭:“老人家在上,末學小子李源叩見。”老頭沒讓起來,用手點指:“你是什麽人,聽你口音好像直隷的,來到山西干什麽來了?實話實說還可以,不實說,諒你插翅也飛不出去我這小小的宅院。”李源就知道老人家對他注意啦。其實第一次李源跟于小三說完話,當天晚上小三就見著于老俠,先把麥場的收割情形,跟老人家說完,然後又提到李源:“老爺子,這個人干活不惜力,而且有用不完的勁兒,他想看看您。”老人家點點頭:“三兒,什麽時候我讓你叫他,你再叫。明白嗎?”“行啦,聽您老人家的信兒。”從這天起,老人家暗地裏跟上李源,從地裏干活,到飯館吃飯,花錢不在乎。老人家一想,這個人看來五官端正,言談舉止都不像個壞人,到底見我干什麽?萬一要是不法之徒呢?這纔叫于小三叫李源來。
現在老人家一說話,李源跪倒磕頭:“老人家莫怪,小子有下情上稟。”這纔把所有的事一說,然後說道:“這次千里迢迢來到山西,設法接近老人,爲的是請您約束子弟,在外邊怎能無故傷人呢?”老人家聽了,很生氣。他右手放在硬木的桌子上,稍微一擡,往下一落,“啪”地一聲,李源嚇了一跳,紫檀木的桌面都...
上回書正說到李源學藝。這一天,老俠于成把李源叫過來問:“李源,你的功夫難至上乘,這不是說你不刻苦用功,主要是你資質天賦所限。即便如此,如在江湖路上行端履正,不難成名。徒兒,這有紋銀百兩以做路費,今後要勤習苦練,回到家裏你依然開店爲生。不久我派你師弟于秀還去山東,他的爲人我知道,到時候一定還要住你的店,請你替我管教于他。明白嗎?”“徒兒明白,不過他是我的師弟呀。”老俠長嘆一聲道:“唉,你好不明白呀,爲師由于練武,不能娶妻延續後代,在武林我是個有志氣的賢士,可在家中我就成了不孝之子。于秀是我的姪子,將來是要他捧著把我埋了呀。可他小小年紀,剛剛進入武林門戶,如此眼空,要是遇上有本領的人物,豈不斷送了他的小命?我十分後怕。爲此我讓你管教他,不使我于家絕後哇。”“孩兒記下就是。什麽時候,您到徒兒那裏去一趟啊?”“有機會我是要去的,你回到家中都問個好吧。”“是,師父。”師徒倆灑淚惜別,在路上非止一日不提。
這天,天色已晚,李源回到油坊鎮,大街上路靜人稀。李源來到店門口一看匾,可就怔住了,改成“劉家老店”了。自己一想:怎麽我的店歸了別人,誰給我賣的?想到這兒,往裏走,進了門洞,一看櫃房裏邊,燈光很亮,算盤珠“劈啪”亂響,賬桌後邊坐著一個人,面黃肌瘦,眼眶也陷啦,腮幫子也都嘬進去啦,右手中指無名指夾著筆管,無神地眼睛盯著賬篇兒。李源一看,啊!是管賬劉山劉三爺。心裏想著,我這個店八成歸劉三了吧?這可讓李源猜對啦。他這一走八年,音訊皆無。李源走的第一年,劉三爺到年底開了清單嚮李大嬭嬭交待賬目,盈利多少,開銷多少,花紅多少,餽送多少,一清二白。李大嬭嬭很相信他,叫他看著辦去。第二年李源還不回來,劉三爺一琢磨,哎喲,可能掌櫃的死在外面了。又想李大嬭嬭婦道人家,也好欺騙。這一年下來,可就虧空了兩千兩銀子。劉三爺花言巧語,就提買賣做賠了。第三年又賠了。劉三爺到年下拿清單跟大嬭嬭說:“今年又賠了錢,大嬭嬭,櫃上有點富餘,二年全部賠淨。現在掌櫃的又不回來,這麽大的店,人吃火耗怎麽辦哪?”大嬭嬭也說:“掌櫃走的時候,跟你做了交待,賠賺我都不管,到時候你別餓著我就行。這個店房,你願怎麽辦,就怎麽辦,我一概不管。”劉三說:“大嬭嬭,趁早咱把店倒出去得啦?”李大嬭嬭答道:“行啊!”其實劉三早就下了黑心,想把這買賣倒在他的名下。所以他把門口這塊匾,找人在背面刻上劉家老店字號,一翻個兒,就掛上了。街坊鄰居看著都新鮮。怎麽日進斗金的店歸了劉三爺啦。自從這買賣一歸他,省吃儉用,一文錢都不亂花。如果晚上一攏賬,差一個銅錢兒,他寧可一夜不睡,都要找對。八年來白花花的銀子足足盈餘一萬兩,每晚都要把幾個銀櫃打開,看看這碼得整整齊齊的二百個銀元寶,纔能睡覺。今晚劉三爺正在算賬,從外邊進來個人。他剛要說:“銀錢重地,閒人免進。擡頭一看,啊!嚇得他魂飛魄散,一哆嗦差點把賬勾了。急忙問道:“掌櫃的回來啦。”李源一看他臉色蠟白,嘴脣直哆嗦,就知道他壞了良心。便問:“老三,你這幾年多受纍啦。”“應當的,應當的。”“哈哈哈,老三,咱這買賣這幾年做賠啦?”劉三一害怕,說:“沒賠。掌櫃的,這幾年淨賺白銀一萬多兩,買賣太好啦。”“好,老三,我當年托付于你算對啦!”“謝謝掌櫃的栽培。”“你把賬給我攏一下。”劉三把賬目往總一攏,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叭叭叭”,賬目有啦:“您看吧,現銀多少,賬目多少是吻合的。”“好,你把銀櫃都扣好鎖上。”
劉三一一照辦。李源把鑰匙拿過來揣在懷裏,問道:“劉三,這門口的字號匾怎麽改爲‘劉家老店’啦?”“唉,您別提啦。您這窮朋友親戚太多,借錢的踢破門坎兒,開始還能對付,後來簡直沒辦法啦,我纔想了這麽個辦法,把匾的另一面刻上‘劉家老店’,說這店兌給我啦。”李源哈哈一笑說:“好主意。”
劉三馬上叫人拿高凳,把匾再翻過。李源道:“你記住這件事,將來李源傷了人命啦,還把‘劉家老店’再翻過來。”後話休提。李源這纔來到跨院見李大嬭嬭,夫妻倆把所有的事都說啦。
次日,李源來到櫃房。劉三心裏七上八下,以爲飯碗子保不住啦,說:“掌櫃的您查查賬吧?”李源搖搖頭說:“老三,賬我不查,你這幾年太辛苦了,大家也都辛苦,我也必須有份人情。你把店裏的夥計,一個不剩全叫到櫃房來。”時間不大全來了,都見過掌櫃的。李源眼望大家說:“同仁們,這八年的光景,我沒跟大家在一起,大家受纍啦。尤其是我這劉三兄弟,他更是操勞。從今天起,劉三兄弟升爲李家店的二掌櫃。凡是用人、散人、擴充、添置,一切大事,他說了就算,不用再征得我的同意。由他再推薦一位寫賬的先生,只要心好就得,手底下差點兒沒關係,由劉三兄弟慢慢教導。其餘人員該干什麽還干什麽。這幾年除本淨剩一萬二千兩銀子,我只要五千兩擴充咱們的店鋪,劉三兄弟分三千兩,其餘四千兩由劉三兄弟分給大家。”劉三聽了感激得熱淚直流,大家都過來嚮李源道謝。劉三這回又打起精神來,把東西兩院完全蓋起客房。李源把學藝經過都告訴了劉三,劉三爺叫一個精明強干的夥計在後院侍奉客人。
沒有多少天,于秀保鏢來到李家老店。劉三爺從櫃房出來,先派夥計讓于老客到後院,其餘的都讓到西跨院,鏢垛子都趕到後院。夥計侍候于秀擦臉漱口喝茶吃飯。還不時的打量著于秀:“老客是保鏢的大管爺?”“一點兒錯沒有。”“失敬失敬。”“不必客氣,你們掌櫃的姓李吧。”“不錯,看來您是老顧主兒,不然您不知道。”“你們掌櫃的跟你們說過嗎,他在八年前叫人家給打啦。”“嘿!大管爺,我們掌櫃的一年到頭掛在嘴皮兒上,說當初有位山西于老客把他打吐血啦,他總想給于老客道道謝,就是人家不來啦。”“爲什麽還要道謝?”“老客,您還不明白嗎?唯敵我者是輔我。我們掌櫃的自被打以後,破釜沉舟,臥薪嚐膽。以後練鞭,這功夫練得真叫棒啊!打個人跟打豆腐似的,總盼著那位老客來,狠狠地揍他一頓,不就道謝了嗎?”“哼,敢情揍人是道謝呀。巧啦,當初揍他的,就是我老西。來呀,叫他出來道謝吧。”“喲,大管爺,就是您哪?行啦,您趕忙去廁所先方便方便。”“干什麽?”“回頭省得我們掌櫃的把您大便打出來。”“哼,量他也不是對手,你快叫他去。”
夥計答應著走後不久,李源樂呵呵地進來說:“于老客,久違啦。”“來吧,咱們倆人到院裏來。”“好哇。”兩個人到當院,李源一抱拳說:“請吧。”“等一等,李掌櫃,你還沒立字據哪。”李源一想,他還沒忘當年的事哪。“好吧。”兩個人都立了字據,然後站在院中。于秀往前湊步,左手晃面門,右手掛風聲,照定李源就打。李源胸有成竹,微然往左一滑步,右手穿掌,順著于秀的右臂外邊往前直插,隨著右手一擄,左手照著于秀的前胸,“啪”,這一掌就打上啦,“噔噔噔”于秀退出四五步,“撲通”就躺在地下,“哇”地一聲口吐鮮血。
李源叫過幾個夥計攙起于秀,在院裏來回的遛圈,好半天這口氣纔喘上來。于秀直哼唧,面色發白,順嘴角流血,說話可就沒勁啦:“好哇,老西上你們這住店,平白無故地把我打吐了血,這是老虎店吃人哪?咱們到千總衙門打官司去。”李源把他扶進屋,漱了口,把那上好治內傷的獨門藥讓他吃下去。李源這纔大笑著說道:“師弟,莫怪我,這可是老爺子叫我打你的。”
“別套近乎,誰是你的師弟!”“師弟,不是套近乎。”李源就把八年的事全說啦。“師弟,不然我能勝你嗎?兄弟,我扶著你上家裏去,叫你嫂子帶人侍候你。這支鏢我給你保了去。”于秀來到當院,見過嫂嫂。大嬭嬭精心照顧,直埋怨李源。次日,李源押鏢趕路到了地點,交了鏢,取了收條,返回家中,一同看護于秀,直到傷好。夫妻又買了好多禮物,李源送他們回山西見老俠。以後李源出外闖蕩又是八年,也搭著有于老俠的威名罩著,交了很多俠義賓朋,大家給賀了號,叫“展翅金雕鐵掌李源”,回到家中就算成名啦。現在六十多歲,跟前有兩個兒子。長子李永,外號“金頭獅子”,次子李寬,叫“銀頭獅子”。
話把何滔滔不絕,把事情說完了。王爺可接著問:“何夥計,那你們爲什麽叫‘英雄把式店?”“嗷,這可不是自己掛的。老東家揮金似土,仗義疏財,交朋友血心熱膽。凡是南來的北往的,只要是武林英雄,白吃白喝,缺路費還要給路費。開始還有人說閒話,‘這是沽名釣譽’。可這麽多年始終如一,綠林朋友這纔佩服。”王爺直搖頭說:“何夥計,你這話不對呀。”
“老客兒,我什麽地方說錯啦?”“我們來的時候,就有個賣藝的,落到長街,賣膏藥沒人買,我給錢還有人不叫給錢,他爲什麽不到這兒來呀?”“嗨,您別提啦。說真的,武林也有規矩,這個賣藝的來到油坊鎮,就該懂得規矩,他首先打聽本地有沒有子弟老師傅,要有的話他應該進門道辛苦。他願意開場子,本地老師傅必要幫忙;不願意,缺個路費十兩八兩的,本地師傅必要幫著湊,不能讓朋友困在此地。可這位賣藝的來了,黑不提,白不提,耍硬胳膊,打開場子就要錢。有人告訴老東家,這是瞧不起您。老東家也說得好,‘姓李的一生指著朋友,我怎能往人家粥鍋裏撒沙子。他上咱這來了,咱就幫著湊,他不來,也得叫他掙錢吃飯’。沒想到我們二少爺李寬背著老人家去啦,不讓鄉親們買藥,爲的是叫賣藝的到店裏來。您一給錢,無形中抹了我們把式店的黑。這不二少爺回來啦,我家老東家很生氣,正在書房訓子呢。”“可我們住別的店,怎麽住不上?”“這不明擺的事,看您二位是練家子,就爲的是請您到把式店來。”嘿,話把何薄片嘴兒真能聊哇。王爺想了一下,道:“你們東家在哪兒住?”“告訴您吧,就在東院,兩所四合院。您別不愛聽,比您家可寬敞多啦。”海川一聽心裏暗笑,兩所四合房就比王府寬敞?我住的教師府,也比這店大得多呀。王爺倒不計較,只是王爺想見見這位老東家,跟老東家攀談,海川也有這心意。知道李源是于老俠的高徒,王爺跟話把何商量:“能把老東家請來見個面嗎?”話把何打量王爺問:“客人怎麽稱呼?”“北京人,名叫胤禎。”“這位呢?”“他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啊,原來是胤童二位老客,您要見老東家是可以的,可有一個條件。”“麽條件?”“就是別提武術二字。”“爲什麽呀?”“我們老東家有個脾氣,不管他天王大地,誰要一提會武藝,老東家非揍他不成。如果要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撇脣咧嘴,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那我們老東家揍他就要狠一些。餵!要像您這位童老客,穿著打扮土裏土氣,呆頭呆腦,像個老趕、怯勺,打得就輕多啦,頂多打個嘴啃地狗吃屎。我也知道您二位會個三角毛兒四門鬭兒,打個旋風腳,折個紡車兒跟頭什麽的,可我們東家叫鐵掌李呀,真要打上,腿折胳膊爛。我沒趕上,前些年真把住店的給打得吐血呀。”話把何只是信口開河。要知道童林是個暴脾氣,他也好勝啊,也是從來不服人的主兒。他想這個夥計說話夠損的,把我打個狗吃屎?“夥計,你們老東家沒能爲,我們還不請哪,衝你這一說,我們非請不可。”“好,童老客,您別發火呀,回頭暴發火眼,還得買眼藥去。我這就去請,您稍候吧。”“好極啦,有勞有勞。”
話把何來到東院書房門口,就聽見老員外這兒正訓兒子呢。李寬正在述說:“爹爹,孩兒不讓鄉親們買藥,是設法把他請到店裏來款待,沒想到出來二位給錢的,一氣之下纔進場子質問。唉,總怨孩兒沒經騐,賣藝的給我練了一招倒拿毛,踢了我一個跟頭。孩兒只是告訴爹爹一聲,並不是想請您給孩兒找回臉面。您不要生這麽大的氣啦。以後孩兒再不敢啦。”老英雄面沉似水:“哼,這麽說爲父委屈你啦?你這奴才就桀驁不馴,把父教當做耳旁風,在外面惹是生非,回來還要犟嘴,真正可惡。”大少爺李永在旁邊也勸:“爹爹,弟弟知錯認錯,已經改了就成啦。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您別生氣啦。”老俠長嘆一口氣:“唉,孩子們,當年唐太宗李世民,身爲皇帝,教育他的兒子李治就談過,創業難,守業尤難。民猶水也,能載舟也能覆舟。我父子怎比唐王,可也講大比小哇。爲父仰仗你師祖的蔭德,得來這點點名譽,實非容易。多年來爲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纔有今日。你去擾人家的場子,鄉親們背地裏必然議論說:‘李源父子獨霸油坊鎮,不允許同行同業吃飯。’這樣豈不把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再說那位賣藝的到處行走闖蕩江湖,見著綠林同道,說爲父飛揚跋扈,欺行霸市,一旦張揚出去,叫爲父如何見人!別看事情小,見微而知著。不是爲父不容你們的過錯,將來你們到了父親這歲數,就明白啦。”
正在這個時候,何二進了屋說:“東家,有點事跟您提一下,剛纔在街上給賣藝人銀子的兩位客人住在咱們的後院正房啦。”老俠臉往下一沉:“他住店給店錢,吃飯給飯錢,告訴我干什麽?”“老爺子,您不知道哇,他們剛坐下就問什麽叫‘英雄把式店’。”“你怎麽說的?”“問他們是從哪來的,姓什麽,叫什麽?一位叫胤禎,北京的;一位叫童林,京南霸州的。那位姓胤的倒沒說什麽,可這姓童的不怎麽樂意。他說一個鄉間的笨藝,笨手笨腳的也要稱霸一方,會兩下武藝叫個把式店都有點過頭,怎麽還叫英雄把式店哪?加上英雄二字,那真得是在武林有份的好漢子。衹能欺負打把式賣藝的人物,應該把英雄兩個字改一下。我問他‘改什麽’?他說‘英雄’改成‘狗熊’,叫‘狗熊把式店’。”老俠一聽,很生氣,剛要發作,可一想不對呀,何老二素常花言巧語,許是他胡編的。便問:“何老二,這些話我看不是人家說的,倒像是你說的?”“喲,老當家,我在店裏這麽多年,怎能說這種話呀。還有難聽的哪,我不敢說啦。”“你只管說,我不怪罪你。”“我跟二位客人解釋。我說:‘二位客人取笑了,談句文言話,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以內,必有芳草。’那個鄉下人說:‘你快去把你們老東家提了來,我們見識見識,看他是否長得三頭六臂七手八腳,是個什麽怪物?‘老爺子,您說這話可氣不可氣?小的沒法,纔來稟報于您。”李源聽完何二的話,不覺勃然大怒。
再說,話把何二爲什麽挑事呢?原來,李寬去趙勝那兒時,有好幾個夥計都在看,何二也在其內,沒想到李寬被打啦。何二他們準知道這二位要住店,所以往回走的時候,他們挨著告訴各店,這兩位住宿你們都別留,把他倆擠到我們店去,好讓老東家揍他們。何二他們心裏總認爲李老俠打童林和王爺是易如反掌。打了這二位好給二公子李寬出口氣。
現在老俠李源發怒啦:“何老二,你可別撒謊。”“老爺子,您再想想,事要三思,免得後悔呀。人家可不含糊,您要琢磨著不成,干脆就忍了吧。”喝,這個何老二可把李老俠的火激起來了!“不必多言,決去。”“是!”話把何來到海川的房中。海川問:“怎麽樣,你們的東家賞臉嗎?”“老客,您這是什麽話,老東家這就出來。可有一樣,我剛出房門,就聽見屋裏老東家咯吱咯吱的咬牙哪。”“嗷,這是爲什麽?”“客人是不知道哇,我們東家一咬牙,打上人就吐血,不死必傷。”王爺在旁邊一聽,心裏直嘀咕,海川能敵過嗎?何二出來又到書房傳話:“老東家,我跟客人一提,他們倒是願意跟您見面。可我一出來,就聽那位有氣派的客人對那位老趕客人說:‘你先揍他。你要不行,我再來。’老東家,我真替您捏把汗,要不您先離開店裏到朋友家躲兩天,客人走啦,您再回來。”“不!我定要會會這兩位客人。”何二同老俠來到房門口,撩起簾子:“老東家請吧。”王爺、海川全都站起來了,一看李源,中等身材,雙肩抱攏,身穿米色綢長衫,白綿綢褲子,高桶襪,福字履,粉白厚底。頭頂稍微有點兒歇,花白剪子股的小辮兒丢在腦後。赤紅臉,神綵突奕。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花白鬍鬚飄灑胸前,很有氣派。
李源一看王爺,雍容華貴,自有威嚴。海川渾金璞玉,顯出練武功底的堅實。李老英雄不敢小瞧,口稱:“二位老客,小老兒接待來遲,怠慢怠慢。”王爺、海川也都站起來,抱拳當胸:“老東家,打擾打擾。”“老客太客氣了,請坐吧。”三位坐好。老俠可不敢大意,問道:“二位客人從何方至此?”王爺趕忙回答:“我們是從北京來,要到山東訪友。”“嗷,您貴姓?”“在下名喚胤禎,這是我的夥計,童林童海川,祖居京南霸州童家村。”“嗷,童老客,聽說您二位在街上給了賣藝的銀錢哪?”童海川把話可就接過來了:“不錯,我們主僕看他短缺盤纏,好武的應該體諒好武的,所以給他一點錢,不過差一點被令郎給攪啦。”“哈哈哈,聽童老客的話音,有些責備老朽教子不嚴。在下已經訓斥于他。不過咱們武林道也有道規嘛。在下在這油坊鎮一帶大小也有個名兒,他應該先到在下的寒舍來一趟,示意示意,纔是正理。”“老英雄此言差矣,那賣藝的果真有買禮物的錢用來示意,又何必捨臉賣藝哪。飽漢不知餓漢饑。小子在江湖困窘多年,若非好心人相扶,早已死于溝壑之中了。”李源聽了點頭:“這也難怪呀。童老客練武多年,師門出自哪裏,貴老師是哪一位?”海川一笑道:“我沒有師父,出自仙傳。”李源一聽,很不樂意,心想:練武的沒有仙傳這麽一說,這是看我不配知道?怨不得何二說這老趕厲害。看他二目含蓄,內力驚人,不是一般的武藝。便笑道:“哈哈哈,仙傳武藝,定高一籌,您的門戶呐?”“門戶尚且沒有,奉師命自立門戶,自創一門武術。”李源這次可生氣啦,心想:你這是開玩笑,就衝你衣不驚人,貌不壓衆,另立門戶?我們爺們多大名氣,纔能在江湖武林中立足,有一席之地。你這人口氣太大啦。便說道:“童老客自立門戶,武功當有獨到之處。遇高人不能交臂而過,想請閣下留兩手功夫,不知足下可允諾?”海川點頭回答:“愚下也願獻醜,請吧。”
話把何從外面把簾子掀起來。三位一齊往外走,東面有個月亮門,穿過去北邊是一片精緻的瓦房,燈光明亮。進來一瞧,五間一通連的房子好寬敞,擺的兵器架子上放著各種兵器,擦得錚明瓦亮。三合土砸得地十分平坦。李源叫何二回去,把門一關,問道:“童老師,您二位哪個先來呀?”王爺不含糊地說:“先讓我的夥計來吧。”海川過來道:“老俠客,自然是在下奉陪了。”說著轉到下面,左手掌在前,右手掌在後護住中穴,龍驤虎視:“老英雄請吧。”李源一看海川的式子眼生得很,不敢疏忽大意,往下一矮身,正面衝海川,兩臂下垂,兩掌平伸,左腳在前,右腳踩黃瓜架,“唰唰”就是兩個圓圈,身法很快。李源進步用右手臂拳照定海川面門就打,人家叫鐵掌李,掌掛一團風就到啦。海川並不慌忙,左手用一招“白虎洗臉”,一按李源的腕子,右步中插,反手錘打李源的小腹,李源“老虎坐坡”,出去五尺。二位插招換式打在一處。
海川心想:“這位大名鼎鼎的鐵掌李,功夫是不錯,可比自己就不行啦。不過我初入江湖,不能樹敵,再說李源是西方老俠的弟子,正門正戶,我要交這個朋友哇。”想到這兒,看李源右手掌奔胃脘打來,海川用一招收腹含胸,身體沒動,胸部放鬆,左手一鎖,右手直奔前胸,李源覺察到上當了,可就晚啦。海川掌鋒已經觸及李源的胸部,一個急刹,“唰”地一下,縱身出去有五尺,一抱拳道:“老英雄,我輸啦。”王爺根本沒看出來。李源臉一紅,可就木在那裏了:“哎呀,想自己練武,受老恩師栽培,多年來大風大浪我可都沒怵過,怎麽老了倒栽啦,豈不把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再看童林站在眼前,臉上絲毫沒得意的樣子。“這個年輕人可不一般,像我李源這樣的人物,他已經把我贏啦,搬倒大樹有柴燒,爲什麽不把我打倒在地哪?看來這個年輕人武德甚佳呀。”想到這裏,看童林站在自己身旁,確是一條渾金璞玉的好漢子,便道:“唉,童師傅,你年紀不大,很有武德,將來萬里鵬搏,前程似錦。我要有你這麽個兄弟,我夠多高興啊。”童林也是喜愛李源的爲人:“老人家,您真看得起我童林,願與您結爲義兄弟。”“哎,那哥哥我可求之不得呀。”“兄長請上,受弟一拜。”童林心眼實啊,趴地下就磕頭。李源受了八個頭:“兄弟,你先起來,對你的一切,我還不知道。咱們前面說話。”王爺過來了:“老俠客,海川能跟你結爲兄弟,平生之願也。我給你們二位道喜。”“不,不,不敢當,胤老客太客氣啦。”海川這纔過來道:“哥哥。小弟的一切,一會兒到前邊奉告兄長,不過現在先要跟您提一件事,您知道他老人家是誰呀?”
“愚兄不知。”“他就是當今萬歲爺康熙聖上第四皇子,固山多羅貝勒府,雍親王爺。哥哥,您上前見過吧。”老俠一聽,心裏“轟”地一下,趕緊撩衣跪倒:“王爺貴足踏賤地,笨民在王爺面前如此放肆,死罪死罪,在王爺面前請罪。”王爺雙手抱住:“老俠客,請起。此番隨海川到山東,微服而來,不可聲張,倘被他人知道,多有不便,請老俠不可傳揚出去。今天得遇老俠,結識你這風塵人物,實乃三生有幸。”李源連連答應,請王爺一同到前邊書房。來到書房,李源叫人把李永、李寬叫來,先給王爺行禮,然後拜見叔父海川。海川囑咐李寬不要再惹是非啦,李寬唯唯答應。
李源叫兩個孩子到後面見母親,說叔叔到後堂來見。海川由李老俠陪著到後面見了嫂嫂,然後出來。外面已備下豐盛酒飯。爺仨落座吃酒,海川纔把自己的事情從頭至尾講到現在陪王爺下山東。李源聽了哈哈大笑,說道:“賢弟,我們真是一家人哪。侯家兩位老俠也是愚兄的至交好友。”“怎麽?哥哥也認識他們?”李老俠點頭,把結交之事細說了一遍。
原來李老俠與侯老俠曾結金蘭之好,過從甚密。王爺一聽很高興:“海川,你給老哥哥道謝,咱們明天一同去山東吧。”海川離席行禮,李老俠扶住歸座:“王爺,您說到草民心裏去啦,兄弟海川的事,就是草民我的事。爲了捕盜請寶,草民也應該爲兄弟盡些力量。”吃完飯,殘席撤下,爺仨喝茶談話兒下更到二鼓啦。“海川,侍候王爺睡覺,明天還要趕路哪。”海川把王爺的寢具備好,請王爺在裏屋休息,然後哥兒倆說了一陣子話,李老俠告辭。
海川把隔扇門對好,把燈熄滅了,就在外屋八仙桌兒旁邊的大椅子上,盤膝打坐,閉目吸氣養神。天交三鼓,突然間有衣襟帶風的聲音,“哧——”落地無聲,看來這位的功夫還不錯呐,跟著躡足潛蹤奔南客廳來啦。海川納悶兒,什麽人哪,爲什麽要到我這屋來?他仔細一看,好像外面的夜行人用匕首順著門縫撥門閂,海川根本沒插門管兒。那人雙手托著門帶輕輕地推開兩扇門,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海川攏目神一看來人,中等身材,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紐兒,絨繩勒住十字絆,胸前雙搭蝴蝶扣兒,背後雙垂燈籠穗兒,一巴掌寬的板帶繫腰,兜襠褲,薄底窄桶青靴子,絹帕纏頭,白淨臉兒,斜背小包袱,手持一對跨花攔,矮身形蹲在門口往裏瞧。海川看這個人有些面熟。啊,他想起來啦:“這不是八卦山的少莊主小粉蝶韓寶嗎?哎呀,國寶是不是他給偷去啦?”這回海川可猜對啦。
韓寶、吳志廣在王府背著賀豹回到前門五牌樓打磨厰店裏,他們自己就帶著專治跌打損傷的好藥,讓賀豹吃下去。三天以後,三個人商量僱一輛篷車,把賀豹送回雲南,賀豹也樂意。又養了幾天,賀豹能照顧自己啦,他們商量如何找童林報仇。三人也明白明殺暗刺都不成,韓寶最後出了個主意:“哥哥,咱們設法入大內皇宮,把皇上家的國寶偷他一件,留下童林的名字。只要皇上把童林一殺,然後咱就獻國寶請死,絕不含糊。”吳志廣一想:“好吧,就這麽干。”
他們倆有時白天,有時晚上,在紫禁城周圍踩道,怎麽進怎麽出,胸有成竹啦。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十四日晚上,韓寶事先寫了迷惑人的八句詩,用油紙包好。耗到二更天,兩個人起來,把包袱背好,後窻戶支開,兩人打手式,飛身出來,擰腰上房,施展開矯捷身法,躥縱跳躍,滾脊爬坡,夜色蒙蒙,如同兩縷輕煙兒,往正北直奔裏城。“燕子三抄水”,越過護城河,施展“貍貓登樹”的功夫,“赤赤赤”上了城墻。來到裏首,往下觀看,萬家燈火已寂,百姓入了夢鄉,長街之上,三三兩兩巡更走夜之人也不放在心上。二人下城墻隱蔽身形上民房,來到沙灘兒,直逼護城河。隔河相望,火槍手四人一排,在城根往返巡邏。兩個人換好水衣水褲,一打手勢,挨進護城河下水啦。好功夫,一點水聲都沒有。潛著身子,搖頭換氣,來到裏岸,慢慢地爬上來,仔細察看火槍營的兵卒,越過火槍道,施展貍貓登樹枝的功夫上城墻,在多角樓下,隱蔽身形。換了夜行衣,用油綢子包好水衣背在身上,這纔飛身下禁城。
宮殿巍峨,在底下往上看不太險,可要在殿脊往下看都眼暈哪。不過哥倆的功夫確實不錯,走一個地方,用粉漏子做點痕跡。就這樣各處窺視,他們倆誤入寧壽宮,偏殿之內,燈火通明。時逢恰巧,胡總管把一切備好,派兩名小太監看守值班,他帶著徒子徒孫喝酒去啦。這兩個小太監貪睡。兩個人商量,吳志廣巡風,韓寶下手。只見他飄身下來,爲了縮小目標,在院子裏施展蛇行術,來到切近,掏出薰香盒子,打火點著關嚴,順著門縫,捅進去一拉仙鶴腿,“哧一”濃煙可就進來啦。時間不大,聽見裏面打了兩個噴嚏,就知道成功啦。然後收起薰香盒子,自己聞了解藥,用手托著門帶,推開了門,韓寶走著矮步進了更衣殿。他的眼睛有些不夠用了,正面八扇圍屏,紫檀木雕刻五龍圍繞,圍屏心兒上山水人物,全是點翠鑲嵌,前邊的寶座,御座前的紫檀木御案,五色天然大理石心。殿角墻上掛著福壽字幅,都是御筆。墻上掛的全是唐、宋、元、明的名人字畫。有虞世南、褚遂良的字,韓干的馬,戴嵩的牛,懷素的狂草,李今時的山水,唐伯虎的仕女,真是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北墻是漢玉八仙人兒一堂,栩栩如生。南墻多寶閣內是俎豆鐘鼎之物,還有珍奇古玩,各色奇珠異寶。正面都是紫檀的頂箱立櫃金飾件,上有標簽號頭。二尺八的澄漿塼墁地。圍屏兩旁是兩盞大戳燈,罩著紗罩兒,畫的是四季花,底下是花木底座兒,雕刻五龍抱柱。
韓寶一眼可就看見了翡翠鴛鴦鐲,霞光萬道,瑞綵千條。韓寶飛身過來,一看就知是至寶,他用原來的錦墊兒包好,掏紙壓好。把鐲子用油綢子包嚴,往懷裏揣好,墊步擰腰出了大殿。吳志廣又擔心又害怕,心想怎麽這樣長的時間。一看韓寶飛身上大殿,知道成功啦,打手勢,按原來的路線,躲過火槍營。躥進護城河,來到東岸,飛上民房,換了夜行衣,出內城,過護城河,回到打磨厰店房。從後窻戶進去,兩個人也不敢點燈,摸著黑兒鑽到八仙桌下,纔掏出國寶細看。沒錯啦,便把國寶放在桌子上。韓寶說:“哥哥,您帶起來吧。”吳志廣一擺手:“你知道我心粗,毀壞國寶就不能補救了。還是您帶著。”韓寶帶起來,稍事休息,即已天光大亮。兩個人梳洗已畢,出了店房,找地方吃點東西,纔來到城根王府切近,隱蔽身形看著。果然湯雲、何貴押童林出來,有些百姓議論紛紛。他們倆跟著到協尉官廳,又跟到北衙門,到刑部。沒想到只打了一天的官司,讓童林戴罪捕盜。韓寶、吳志廣一想:這可壞了,畫虎不成反類犬。韓寶擺了擺頭說:“哥哥,即便是童林捕盜,他也不知道是我弟兄辦的。咱們看他上哪兒捕盜去。”他們看見童林、王爺出了北京,便算還店飯賬,也尾隨于後直到油坊鎮,這一切他們都看在眼裏。來在英雄把式店,兩個人剛要往裏走,夥計從裏邊出來問:“兩位爺臺住店嗎?往裏請。”韓寶道:“夥計,有跨院嗎?”“西院北房三間,也寬敞,也乾淨,您隨我來。”韓寶、吳志廣在由月亮門往西院的時候,發現海川他們爺倆在正房屋內。他們住在西院北屋,小包袱放下,先用布撣子抽抽身上的土,然後擦臉、漱口、喝茶,讓夥計給準備飯。“夥計,你們這飯菜怎麽上得這麽慢哪?”“爺臺等久啦,真抱歉。因爲我們老當家要招待兩位朋友,這樣就耽誤您吃飯啦。”“什麽朋友這麽尊貴?”“唉,您不知道,我們老東家是江湖上成名的大俠,姓李名源,人稱展翅金雕鐵掌李。老人家專門結交綠林好漢,這不是剛纔還跟從北京來的朋友比武哪。幾位一見如故,拜了義兄弟,把朋友請到我們東家的府上去啦。”“嗷,那你們東家把朋友請走,爲什麽還讓店裏準備飯菜呀?”
“哈哈,爺臺還是真愛刨根問底。”“沒事閒聊嘛。”“您不知道,我們東家就住在東院,南北兩所大四合房哪。”“嗷,這就難怪啦。你不說,我們外鄉人怎能知道哇。”夥計侍候著吃完飯,殘席撤去。
兩個人合計。“哥哥,您看怎麽辦?”吳志廣想了想:“賢弟,咱們明天就遠走高飛,離他們越遠越好。他童林百日限期滿後,就要領罪呀。”韓寶搖頭:“您真糊塗,要是沒有那個王爺,當然領罪,有了他可就不一樣啦。看來這個王爺最討厭,咱們要殺童林是不容易,可設法治死這個王爺還不那麽難吧。一會兒我踩踩道,天趁人願,殺了王爺,那童林必死無疑。咱們倆本就是剮罪,難道還有兩個剮罪嗎?”吳志廣一聽,把心一橫,說道:“對,一隻羊是趕,兩隻羊是放,身子掉井裏,耳朵還掛得住嗎?”韓寶笑啦,說道:“好哥哥,您粗心別去,我到東院看看。”吳志廣點頭同意。韓寶從後窻戶出去,擰腰上房,施展輕功來到東院。他也知道童林、李源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一點兒聲響都沒有。王爺他們三位還在飲酒談心。韓寶抽身回來,耗到二更天以後,兩個人換好夜行衣,包袱背在身上,燈光熄滅,從後窻戶出來,拔腰上房。星斗滿天,涼風陣陣,二人躥縱跳躍,提氣輕身,直奔東院。吳志廣在西房後坡巡風,韓寶飛身下來,走著矮子步來到門口,伸手拔出匕首,撥了撥門插管,裏邊兒並沒插著。他帶好匕首,纔把雙門推開,把軍刃包袱打開,雙手一分跨花欄,攏目神正看童林,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也知道童林厲害,雙手一合,腳尖兒一蹬地。哧”地一聲,躥到海川切近,“猛虎出門”,雙刀奔海川胸前便扎。海川心裏也正在想,這國寶定是他盜的,海川丹田裏一攢勁,身體“唰”地一下就起來啦,腳尖一落地,高聲喊道:“大膽韓寶,盜走國寶,還敢前來行刺。”海川雙手一搭他的肩頭,韓寶“燕子分雲”,海川就勢撤雙手蜷起右腿,照韓寶胸前便打。“嘭”地一聲,韓寶就是一個滾兒,“鯉魚打挺”起來之後,擰腰奔院中。海川伸手拿雙鉞,飛身出來。再看韓寶“大鵬展翅”,分雙欄一瞪眼說道:“姓童的,國寶乃小太爺所盜,你敢把小太爺怎樣?”海川一聽,心裏可高興了,詐出你的實話,你住家有門兒,開鋪子有板兒,我倒有了準目標兒啦。“韓寶,這官司你打了吧。”海川往前搶步。韓寶左手晃面門,右手“順手推舟”奔海川的前胸,海川往左一滑步,右手鉞一支,左手鉞就擄。韓寶一矮身,海川用左腳照他左邊小腹就踹。這叫“鷄登步”,韓寶躲不開,應聲而倒。海川一飛身來到切近,想用鉞把他扎傷。吳志廣踩中脊飛身而下,照定海川斜肩帶背就剁。海川左腳當軸兒,一轉身左手鉞一掛,左腳扎根,用右腳裏踩一腿,“嘭”,吳志廣也是一溜滾兒。這時韓寶起來,海川雙鉞一加緊。心中想道,若憑我的本領贏他們倆是有餘,可想拿他們兩個很不容易。正在作難,忽聽得北房上有人痰嗽一聲:“賢弟,與什麽人動手?”海川一聽是老哥哥李源,急忙大聲喊道:“老哥哥快來,這是盜國寶的賊人,別讓他跑了。”老俠從房上飄然而下。韓寶一掉臉,用右手照老俠面門就打。老俠雙手一攥兩頭,當中一崩他的手腕,韓寶一撤,老俠左手把一撒,右手單提棒,掄起來一抽,正中韓寶的腰上,“啪嚓”一下,把韓寶打出一溜滾去。韓寶躥上東房,吳志廣上了西房。
老俠李源讓海川照顧王爺,自己飛身上房追了下來,眨眼間來到村口,老俠高聲喊:“欽犯往哪裏逃走!”韓寶嚇得魂不附體,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腳下攢勁,“沙沙沙”飛也似地狂奔。老俠把騰蛇棒扛在肩頭,微微一伏腰,腳步加緊。韓寶一看要壞,又一看南邊大片的莊稼地,“吱溜”就鑽了進去。老俠一想,拿不住他多栽呀,往前一探步,左手棒一掄,“唔”地一下,正打在一個人的腿上。“噗通”,這個人就趴下啦。老俠用膝蓋一頂他的腰眼兒,掐折他的絨繩,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給捆上啦:“鼠輩,竟敢盜國寶逞兇,這官司你打了吧。”就聽見這個人說話,是江南口音:“哎呀,師父,是我哇。我只是偷過您二十兩銀子,怎麽就要把我送官哪?”“啊!”老俠低頭一看:“冤家,是你呀!”貓腰把綁繩就給解開啦。這個人站起來把絨繩繫好,趴地下磕頭:“哎呀,弟子有禮,您老人家爲什麽見面就打我呀?”
這個人中等的個兒頭,細條的身材,很靈便。長圓的臉膛兒,兩道細長的眉毛,瞳仁發亮,越黑天越發亮。穿著一身藍,腰裏別著一口刀,這刀有尖兒沒有刃兒,刀背刀刃都一樣,騎著走三里地都刺不了屁股。把這刀往墻的塼縫裏插,來回一晃搖,塼就活動了,如果挖窟窿偷人最合適,所以這口刀叫“搖山動”。這個人姓孔名秀字春芳,有個外號叫“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他是揚州人。孔秀小時候,家裏很苦。在他八歲那年,由于鬧瘟疫,父母雙雙去世。上無三親,下無六故,孩子就在街上要飯充饑。鈔關街上有兩座大廟,西邊是老道廟,叫“玉頂九龍觀”;東邊兒是和尚廟,叫“龍泉寺”,方丈名叫普照,有個外號叫“長眉羅漢鐵背禪師,很好的功夫,他就是童林的二師哥。這座大廟的山門外,左右有兩根大旗桿,高有一丈八尺,十幾道鐵箍,底下兩塊大灰桿石。孔秀總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爬這兩根旗桿,孔秀身體靈便,比誰都爬得快。每次爬的時候,影壁旁邊站著個矮個兒小老頭兒,瘦小枯乾,花白鬍子,穿著一身米色綢長衫,繭綢褲褂,福字履,笑眯眯地看著孔秀。有時候也給孔秀幾個錢,叫他買吃的。這天孔秀爬完要走。老頭走了過來叫道:“孔秀哇!你還沒吃飯吧?”“嗯,這就討去。”“來來來,你到我這裏來。”孔秀答應著,跟隨老頭來到東院,到了北屋,老頭叫孔秀等著,時間不大,叫孔秀到房去吃飯。吃完以後來到北屋。孔秀磕頭說道:“我謝謝您老爺子。”“不謝不謝。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哪?”“家裏只剩下我一人,其餘的全部死絕了。”“孩子你也應該學一技之長啊。”“老爺子喲,不要擔心,我現在對當乞丐很有些能耐的。”老人搖頭說道:“孔秀哇,乞討不是長久之計,別的你都沒有學呀,即便是偷人家,沒有師父也是行不通的。”
原來這位老英雄姓陶名潤字少仙,有個外號叫神手東方朔。他弟兄兩個,都是橫跳黃河豎跳海,萬丈高樓用腳踩,日走千家,夜進百戶,偷富而濟貧,做了很多善舉的人。老二現在揚州北邊開了個大店,日進斗金,姓陶名榮字少華,有個外號叫“貍貓草上飛”。前十年就給哥哥捎信,叫他去店裏享福,可大爺爲人耿直,不願給兄弟找麻煩。陶大爺愛好下棋,這普照禪師也喜懽手談,爲了這個,就在龍泉寺東院租了這個院子,沒事就跟和尚下棋。就這樣,陶大爺發現了孔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做爲綠林人可太好啦;其時,越黑他越看得清楚,這樣纔把孔秀叫到東院。現在老英雄告訴孔秀:你的身體練別的不行,衹能練黑道兒的買賣。孔秀樂意,拜陶大爺爲師。教孔秀盤腰窩腿,學拳腳軍刃,然後學上道兒,開始偷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孔秀從八歲開始學藝,眨眼就十二年。這身小巧之藝,很不錯。陶大爺給了他一身夜行衣百寶囊,一口搖山動,把門戶的規矩都告訴孔秀,雖是黑道,也不準越理胡行。二十歲的孔秀,在江湖路上行道。很快出了名,而且品性端正,闖出個外號叫“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
孔秀遊歷江湖,來到常州府,自己的錢已不太多了。北門裏路東,五間門臉的一個大飯館,黑匾金字“滿春園”,上邊有兩個小字是“清真”。裏邊刀勺亂響,香味籠罩著半趟街。自己想著先吃飯,然後踩道,晚上偷一點錢花。他一進屋,夥計們跟穿梭的一樣,來往端酒上菜,飯座滿著。一個夥計過來:“爺臺,上樓吧。”“好吧。”夥計一聲喊:“樓上看座。”“唉!”樓上有人答應。孔秀來到樓上一看,人也不少,西邊臨街的樓窻兒,有張八仙桌。孔秀坐好,一邊吃一邊往外看。他瞧路西有一條寬寬的衚衕,路南有兩家大戶人家,敢情這是後門兒。孔秀吃完飯,給完了錢,來到前邊這個衚衕,更顯得寬敞,衚衕口有個木牌子,上邊三個字“清風巷”。東口路北頭一家敞亮大門,東邊有走馬門,一邊八棵門槐,整塼到頂的高墻。裏面房子不少,甲第連雲。再往西來,路北又是一座大門樓。西邊的走馬門,門口也是八棵門槐,磨塼對縫的墻。這兩家都關著門。孔秀一想:今晚上就在西邊這家照顧照顧吧。他一看路靜人稀,在走馬門旁邊的墻下,用粉漏子拍了個暗記兒,然後找了個地方休息。耗到天交二鼓,換好夜行衣,小包袱往身後一背,“搖山動”往腰裏一別,飛身上房,施展小巧之能,直奔清風巷。先到墻角認清粉記,用手抹掉,然後上房。加小心各處窺探。到了三層院,北房以內燈光明亮,孔秀施展“珍珠倒捲簾”之技,從橫楣子往裏看,東頭是個暗間,裏邊沒有燈。眼前是兩間一通連兒的屋子,迎面几案盆景都是最珍貴最講究的,八仙桌上放一個五綵的大果盤,上面放著幾個大佛手,散發清香。上首坐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穿著素衣服,兩隻小腳穿南繡平金的小靴子,一身藕荷色衣裙,繫著一條粉綾子汗巾。藕荷色的絹帕,在二紐兒上繫著。這姑娘也就是十四五歲,圓臉膛面似出水芙蓉,彎眉大眼,長得太俊啦。她正坐在椅子上看書哪。孔秀是個正人,他一瞧這是姑娘的閨房,有銀錢自己也不能進屋竊取。他正要收身上房,就看這姑娘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一挑粉綢子門簾進了裏間屋。也就在孔秀要翻身上房的時候,他的後腰上“叭噠”一下就重重地挨了一彈兒。“哎呀,哎喲,好疼啊。”他知道壞了,一鬆手“唰”地一下,一個“雲裏翻”。腳墜實地,擡頭往房上看,剛纔那個姑娘身後背著寶劍,斜身背著彈囊,左手拿插把彈弓正站在房上。傳說五代時候,四川眉山有一位張遠霄,入青城山學道,遇見一位四目老人傳給他打彈弓。蜀國國主孟昶有一張遠霄挾彈的畫像,後來宋太祖派大將曹彬滅了蜀國,花蕊夫人把這張像就帶到宮中來交給宋太祖趙匡胤了。其實最古的時候,茹毛飲血的年代,父母死了棄屍荒郊,任鳥獸啄食。孝順的兒子研究出擲彈的方法,爲的是不忍父母遺體被毀,用彈打鳥,叫“飛土逐肉”,趕走鳥獸。後來人類進一步的發展,彈弓的尺寸是十八拳,兩頭叫“腦兒”,拴這竹排子要用水牛筋,叫“牛筋爪兒”,用別的東西不行。當中盛彈兒的地方叫“斗兒”。斗的兩邊並不均等,一邊長些,一邊短些,用的時候短的方面衝上,若要拿反了,這彈正打在自己手腕子上。再說這彈丸要用膠泥,就是有粘性的泥。把頭髮鉸成碎末,還要摻上鐵末,爲的是分量重,團成滴溜圓,差一點也不成,晾乾了纔能用。這姑娘左手持弓,右手拿彈,孔秀可叫苦了!他往上一仰頭,“哎呀!”姑娘的彈丸正打在腦門上,孔秀抹頭就跑。這正是,姑娘彈打孔春方。
上回說孔秀在常州行竊,姑娘用彈弓打他,“啪啪啪”,孔秀的脖子後腦勺,脊梁骨,屁股蛋,這一陣彈弓,可把孔秀打得夠嗆。“哎呀,要了我的命了,這位姑祖宗打得真準。”孔秀慌不擇路,他往後院跑,姑娘追著打。正好後邊是一趟街。東門外正對著路東的清真飯館“滿春園”。趕巧樓上有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多歲,正扶著欄桿,往衚衕裏看,一眼就看見孔秀往衚衕口這邊跑。這個年輕人扶欄桿一飄身,“唰”地一下翻身進了衚衕口,張開雙臂把孔秀給攔住了。孔秀一看這個人七尺上下,細腰窄背,身穿藍綢子長衫,白綢子褲子、汗衫兒,腰繫絨繩,緞靴子高桶兒白綾襪子,鬆散地梳了一條漆黑油亮的大辮子。面如冠玉,劍眉朗目,鼻直口正,大耳有輪,是一個倜儻的英俊青年。
後邊這個姑娘邊追邊喊:“師哥,這個人上咱家窺探,被我給追出來了。”年輕人說了一句:“知道了。”看了看孔秀,便問:“你是哪的朋友?爲什麽越禮胡行,我們家中衹有小妹在家,你因何前去?”孔秀一瞪眼:“混賬東西,你不要多說,我是正門正戶的,管你什麽姑娘不姑娘的,因爲她是個小姑娘,一個人在家,我若下手多有不便,要是你在家,那我早就偷你個混賬王八羔子了。”年輕人也大笑起來:“朋友,這一說你倒有理,我們倒沒理啦。”“一點也不錯的,我又沒拿你們什麽東西,可是這個小姑娘打破了我的頭,還要追著打。你又來截我,天底下還有好人走的道沒有?”這姑娘聽了也不敢笑,怕師哥數落自己。這年輕人把臉一沉:“你偷盜竊取反而有理,你叫什麽名字?”孔秀伸手把搖山動拿出來,往自己襖袖上蹭,一邊蹭一邊往前走:“你要問我,姓孔名秀字春芳,任你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字還沒說出來,冷不丁兒用小刀對準年輕人的胸前便扎。孔秀原以爲這個年輕人沒有經騐,哪知道他受過高人傳授,只見他不慌不忙,用了一招斷掌,“啪”
地一下,“鐺啷啷”把小片刀打飛,臥腰一腳,“嘭”地把孔秀踹出一溜滾去。“哎呀!”孔秀想要起來,辦不到了。年輕人一個箭步過來,磕膝蓋頂腰眼兒,抹肩頭攏雙臂,把孔秀給捆啦。
就在這個時候,南墻上有位老人家咳嗽一聲:“孩子們,黑夜之間與何人動手?”男女二位都叫了一聲:“師父,您快來。”也沒看見老人家怎麽晃身,離孔秀有三丈掛零,一陣風似地就站在了孔秀的身旁。孔秀嘴可不閒著:“我說這位老爺子,您給說句好話,把我的綁繩解開,我好給您行個禮,免得叫您挑眼呐。”老人家一聽大笑起來:“把這位的綁繩解開。”年輕人過來給孔秀解開。孔秀站起來一看這位老人家,是個大身材,猿背蜂腰,身穿藍綢子長衫,挽著袖口,腰繫駱駝毛繩,白綢子小褂、藍綢子中衣兒,高桶白襪子,寸底福字履。赤紅臉,頭頂全歇了,白剪子股小辮垂于腦後。兩道蠶眉,雙鬢斑白,壽毫長到脣邊。虎目如燈,鼻如玉柱,脣似丹塗。一副銀髯滿胸前,不散不亂,真是髮欺三冬雪,須壓九秋霜,老馬嘶風,雄心不減。
孔秀說:“老爺子老前輩,小子給您叩頭了。”“起來起來。”“老爺子貴姓啊?”老人搖搖頭:“你姓什麽?叫什麽?有門戶麽?師承誰呀?”“我名叫孔秀,自幼父母雙亡,拜“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少仙爲師,學的就是偷盜竊取。可門規很嚴,小子不敢做損陰喪德之事。”老人點點頭:“你說得不假。不過萍水相逢,我想勸你幾句,這偷富濟貧,恐怕也不是長久之策吧。你二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豈能把這錦繡年華白白虛度。應該堂堂正正地做番事業,揚眉吐氣地走路,應該找個安身立命之處。陶少仙是你師父,這個人品性端正,偷富濟貧一輩子,結果還是兩袖空空,老境堪憐哪!你應該另投師門,重學技藝,找個正當事情干干。不然日月蹉跎、老將至矣,那可就一事無成呐。我看你是兩隻鮮眼,這很難得,可不能不用在正途上,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嘛。把你的刀拿過來。”孔秀答應,把刀撿起來遞過去道:“老爺子,我聽您的話,改邪歸正,您可不要殺我。再說我這口刀專爲挖窟窿偷人用的。也沒有刃。”“哈哈哈..”老人家一陣大笑:“冤家,老夫殺你何需用刀哇!”老人家把刀用左手接過來,把刀央兒夾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間,左手一推刀把,“嘿!”就看這刀“喀喀喀”圍著兩個手指轉了三圈兒;好麽,成了鐘表的發條啦!孔秀看得傻眼了:“老爺子神力,小子低頭服輸了。”“哈哈哈,你再看這個。”老人家把二指抽出來,攥住刀把,左手在刀把前邊也攥住,右手往下拉,左手往前一推,“喇”地一下,小片刀又直啦。“哈哈哈,孔秀,你看如何?”孔秀“咕嗵”就跪下啦:“老爺子,我這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鬚’,您老爺子恕罪吧。”
這孔秀哪知道眼前這三位是誰呀?常州府北門裏清風巷東口路北第一家住著的這位老人家,姓冷名鎮表字遠回,江湖人稱百折不撓青雲叟,十二劍客裏數得著的上上人物,掌中一口劍,內外兩家俱臻絕頂。
挨著老劍客西邊住的是“賽判兒飛行俠”苗澤苗潤雨的家,論輩份論資格,苗老俠可比不上冷老劍客。苗老俠紅毛寶刀一口,天罡刀三十六路,也很了不起。老妻去世,只留下一個女兒,名叫飛霞,從五六歲就跟隨冷老劍客學藝,全憑一口劍、一把插把彈弓。劍客爺們給起了個美稱,叫金弓女二郎,今年纔十五歲。這女子不但功夫好,人品也出衆。男青年名叫滿玉華,是個清真教徒。這滿春園飯館就是冷苗二老拿的本錢,由滿玉華當掌櫃。苗老俠去山東訪朋友,冷老劍客在家。孔秀畫的粉跡,冷老劍客早已發現,便到家更囑咐飛霞,晚上留神。又去飯館告訴玉華:你叔叔家今晚興許要鬧賊。孔秀一來,冷老劍客就看出來是個“初出茅廬”的人物。姑娘在屋裏坐著等孔秀,他可就到啦,姑娘到屋裏取劍拿彈弓,掛彈袋從後面打將出來,老劍客爺知道孔秀的能耐不大,怕孩子們把孔秀給殺了,便制止弟子,又現絕藝警告孔秀。冷老劍客叫玉華取來紋銀二十兩:“給你拿了去,希望你回頭猛醒,萬一偷盜有本領的人物,焉有你的命在?老夫不是逞強,只是讓你明白。”“我謝謝老爺子。”磕了個頭,然後帶起搖山動走啦。
孔秀離開常州往北走,到了揚州拜見老師陶少仙。孔秀提起自己挨打的事,陶老英雄心中難過,也願意孔秀另投老師。孔秀才來到直隷清河油坊鎮,打聽李源是位有名的老俠,他頭頂門生帖兒前來拜師。跟李源見面時,孔秀把從前的經歷都作了說明。李老俠想了想說:“收下你吧,不過今後要改掉你這偷盜惡習。”沒想到孔秀一學武藝,事情根本不那麽簡單。李老俠的功夫是硬功,孔秀練不了。兩年也沒學出一點眉目來。孔秀萬般無奈,偷了老俠二十兩銀子跑啦。李源知道以後這個駡呀:“好小子,竟敢偷師父。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哪!”倒是李大嬭嬭直勸:“徒弟花你幾個錢,你還生氣,算了吧。”孔秀離開油坊鎮已經三年多啦,又從江南回到清河,想起師父來,這樣今晚纔趕到油坊鎮。遠遠聽到師父在喊,他順著莊稼地走出來,沒想到叫李老俠打了一棒。韓寶已經逃走。李老俠把他解開,問從什麽地方來?“師父,我從揚州來。”“跟我回家。”爺兒兩個順東墻走進來。先給王爺請安,細細地把剛纔的事情一說,王爺很高興:“老俠客,這倒是件好事,咱們的事情好辦了,總算知道國寶是誰偷的啦。”海川問道:“哥哥,怎麽韓寶跑啦?”又指孔秀:“這是誰呀。”李源道:“海川,要不是他,我就把賊人給拿住啦。他是我徒弟孔秀。快給王爺磕頭。”孔秀先給王爺行禮,再給海川行禮。王爺很喜懽孔秀。李源一想,海川正在用人之際,王爺也需要有人侍奉,何況海川還要自立門戶收桃李哪,不如讓孔秀拜童林,學點內家功夫。老俠便把自己想法跟爺兒倆一說,王爺挺樂意。海川想了想說:“哥哥,我就先收個記名弟子吧。”李老俠纔讓孔秀拜師。孔秀給海川磕了八個頭,再給王爺磕。然後給李源磕,改口叫伯父,彼此道喜,然後都坐下。
李源跟王爺商量:“今晚之事,說明不是侯門弟子盜的國寶啦。看來我們該著手訪韓寶他們。可他們家裏有大人哪,八卦山李昆是武林高手,我想歸根到底還是要去見李昆。王爺,如果要見李昆,就不是我和海川能辦到的。咱們還要去山東見雙俠,一定請出侯老哥哥來,那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再說還要通過他帶著海川多認識武林高手,更需要他幫你創立門戶哇。”王爺、海川從心裏敬佩李源想得太周到啦。王爺道:“李老俠,您說得太好啦,海川你真得謝謝哥哥。”海川就要行禮,李源拉住說:“你們爺倆休息,明天還要趕路”我帶孔秀到後邊見見他伯母去。”這樣侍候王爺躺下,孔秀隨老人家到後面見伯母還有師弟們,不在話下。
一夜無事。次日清晨,爺幾個吃完早飯離開油坊鎮,踏上大道,孔秀背著大褥套,大家夥兒說說笑笑,頗不寂寞,進山東走濟寧州,直奔東昌府。爺兒幾個正往前走,李源用手一指:“王爺、海川請看,東南方嚮就是巢父林。”王爺一看,喝!黑壓壓霧沉沉,煙巒彌漫,一望無際。“哎呀,李老俠,怎麽這麽大的樹林哪?”“這個樹林,方圓近百里,裏邊有百八十個大小村莊鎮店。不是本地人,不用說人行小路,就是大車道也找不著哇。”“嗷,這個大森林有年頭啦。”“爺讀書多年,知識淵博,一定知道,相傳有巢氏積木爲巢,到他死後,後代人就把他葬埋于此,所以纔叫巢父林。巢氏的墳就在林中正北。一道大河,從東南方嚮流出巢父林,這就是明堂河。這裏是水旱保收,景致清幽的好地方。”說著,可就來到樹林附近,但見森林浩渺,樹葉颯颯,好不怕人。桑柳榆槐松柏,應有盡有。王爺他們隨李源一進樹林,林中濃蔭蔽日,雜草叢生,頓感涼爽。再往裏走,只見一片綠油油的莊稼,禾苗茂盛。水網交錯,都是從明堂河流出來的支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然自在。離侯家莊越走越近了。這不過是百戶人家的小村莊,周圍樹林圍繞,一條寬敞的街,侯家在村西口路北,外邊都是土地圈兒,裏面全是瓦房。大門敞亮,座北朝南,一邊四棵大門槐。路南是個大場院,足足有三十多亩,門口有不少的長工月工。臺階上站著一位一身粗布衣服的老頭,鬚髮皆白啦,這是侯家的老總管侯寶。老侯寶一眼就看見了李源,別看這麽大的年紀,腿腳很利索。趕忙帶著幾個人迎了過來:“李老員外爺,侯寶給您請安,您有些日子沒來啦。”李源可不敢受他的禮,搶前幾步攔住道:“老哥哥,您倒好哇?”“托福托福。”李永、李寬過來磕頭:“侯寶大伯您好。”侯寶作揖還禮:“折壽折壽。”“侯寶老哥哥,您快到裏邊提一聲,我和北京的朋友看大爺、二爺來啦。”“是,是。”
年輕的攙著侯寶總管往裏走,沒想到侯二爺正出來,連王爺、海川他們都看見啦。有這麽句話:“在家無常禮”。侯二爺光著膀子,手裏一把大芭蕉扇,“唿噠唿噠”扇著就出來啦。侯寶喊道:“二員外爺,快換衣服去,來了北京的客人啦。”其實,侯二爺已經看見李老俠啦:“不就是李源賢弟嗎?”可再一看,還有海川和另一位生人,老俠臉一紅,撒腿往裏跑。
說話間,侯老俠侯振遠帶著弟子們出來啦,王爺眼睛一亮。只見老俠中等身材,身穿米色綢長衫,白綿綢褲子汗衫兒,白色高桶襪子,寸底福字履,大紅緞子鑲邊,上邊五福捧壽,紅緞子沿邊兒,雪白的寸底,上邊連個泥點兒都沒有。頂都歇啦,白剪子股兒的小辮,臉上皺紋堆纍,飽經風霜,兩道蠶眉壽毫老長,一雙虎目含威,賽似兩顆明燈。鼻如玉柱,脣似丹朱,一副銀髯胸前飄灑,這可就難得啦。多數老人下半截鬍子都發黃,可侯老俠全是白的,不散不亂,根根透風。形神瀟灑,一點武夫之氣沒有,文謅謅好像一位教書的老先生。王爺再一看,這位老俠客左肋下佩帶一口寶劍,綠沙魚皮鞘,金飾件,金吞口,藍帶子勒把兒,雙垂藍色燈籠穗兒。這口寶劍折金斷玉,削鋼剁鐵,價值連城,名叫“龍淵古劍”。老俠客今年八旬開外,精神矍鑠,按劍把往外走,步履剛健,面帶笑容:“李源賢弟。”李老俠搶步過來跪倒磕頭:“兄長,您倒好哇。”侯老俠雙手相攙:“賢弟,愚兄怎敢受此大禮,托福托福。”海川趕緊走過來,“您是侯老哥哥吧,請受小弟一拜。”李源趕緊介紹:“哥哥,這是北京來的朋友,童林童海川。”老俠一聽:“久仰久仰。賢弟,你二哥帶著孩子們去北京,多蒙你大力關照,回來一說,愚兄就該立刻去京都登門致謝,奈因俗事冗雜,未能如願,兄弟倒先來了。請起請起。”老俠伸手拉起來。
王爺過來一抱拳:“這是侯老俠吧,久慕高名,夢想眠思,今日得會尊顏,三生有幸啊。”老俠一怔:“二位賢弟,這位是..”海川一樂:“哥哥,這是我的主人。”侯振遠恍然大悟:“哎喲,原來是王爺駕臨寒舍。草民不知,死罪死罪。恕草民接待來遲,請千歲恕罪。草民衣冠不整,給王爺叩首啦。”說著跪下來,王爺趕忙雙手相扶:“老俠客請起,本爵此番前來,乃是微服至此,請老俠原諒。”“爺駕光臨,蓬蓽增輝。先前幾個不懂世事的孩子,到王爺府中攪鬧,真是無法無天。雖說是他們膽大妄爲,也是草民教誨不嚴所致,請爺駕開天地之隆恩,饒恕草民無知吧。”“老俠客太謙啦。如無此舉,海川何識閣下?此番與海川冒昧而來,一是得見尊顏,二有大事相求,願與老英雄盡敘肺腑之言。”侯振遠一聽,心中沉吟:這爺倆不遠千里來到山東,屈尊下教,到底有什麽事情呢?“爺駕,侯振遠恭敬不如從命啦。”
剛說到這裏,侯二爺穿好長衫,紅光滿面的出來,海川跑過來磕頭:“二哥,小弟有禮啦。”二爺抱住:“兄弟兄弟,懽迎懽迎。”李源過來行禮:“二哥,您好!”“哎呀,承問承問。”海川拉著二爺:“您這兒來,我給您介紹介紹,這是王爺,我的主人。王爺,這是我哥哥侯傑。”侯二爺搶步行禮:“草民接待來遲。”王爺伸手抱住,衝著侯傑侯二爺的光頭大笑:“哈哈哈,二俠客好亮啊。”“嘿,王爺見面就跟老頭兒開玩笑了。”侯二爺臊得滿臉通紅。李永、李寬過來給兩位伯父行禮。海川叫過孔秀給兩位老伯父行禮。衆弟子也過來給王爺叩頭,然後又都見過李源、童林。家人接過被套包裹。侯振遠抱拳,請王爺和李賢弟、海川到裏邊。進大門過垂花門,穿過腰廳,來到北大廳,王爺看著房屋整齊,院裏栽種異草奇花,濃鬱芬芳,十分幽雅潔靜,不由得暗中贊嘆。他們把被套放到廊下,底下人打簾子,來到屋中,几案方桌,明窻淨几,四壁上掛著字畫,真草隷篆都是名人手筆,也有侯老俠自己寫的,真是琳瑯滿目。王爺就知道侯振遠文武全才。大家撣土、擦臉、漱口,然後入座品茶。老俠纔問海川、王爺:“爺和海川怎麽會和李賢弟同時來到山東呢?”王爺把經過一一說明,並且還說有要事請老俠客鼎力相助。“海川,你不妨把事說給老俠客聽聽吧。”海川就從自己學藝開始,一直說到困京師,王府當更頭,五小俠鬧府,出任教師,打賀豹、丢國寶、奉旨捕盜,自己如何想的,王爺怎麽說的,下山東送單刀拐,韓寶行刺,詐出實話,由兄長李源帶我們來到山東拜見兄長,詳細說明。王爺這纔搭話:“老俠客,本爵此次專程來山東,就是懇求你大力幫助,拿住韓寶、吳志廣,請回國寶,請老俠萬勿推辭。”侯振遠一聽,一陣爲難。本來自己年過八旬,與兄弟闖蕩江湖這麽多年,仰仗朋友們的捧場和自己的武藝,可以說沒栽過跟頭。急流勇退,見好就收,壽終正寢,蓋棺定論,也算不錯啦。現在海川、王爺親自相邀,要說拒絕的話,難以啟齒;如果答應下來,哎呀,我八十多啦,韓寶、吳志廣是八卦山的弟子,我侯廷的本領能敵八卦山嗎?萬一栽個跟頭,豈不壞一世美名。千思萬想,左右爲難。又一想王爺親到山東相請,得啦,士爲知己者死。便一拱手道:“王爺,海川,按理說侯廷技藝微薄,唯恐有負王爺重托,不過海川既以我爲識途老馬。好吧,我情願出力協助。”王爺一聽,都站起來啦。王爺多聰明啊,他知道侯振遠是發自肺腑的話,他更知道功成名就的八旬老人出山是多麽不容易。“老俠慷慨仗義,本爵實深敬重,我替海川謝謝。海川,還不給老哥哥磕頭道謝!”海川撩衣跪倒:“謝謝兄長的厚愛。”“賢弟請起吧。”海川又給二爺侯傑和李源磕頭道了謝。然後酒宴擺下,海川又叫阮和把被套內的單刀拿出來。王爺居中而坐,大家相陪,輪流勸酒。王爺看到綠林俠義的豪爽,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哇。
正在這個時候,老總管侯寶進來啦,走到侯廷的旁邊,低言悄語說了兩句,老俠點頭:“叫他進來。”“是。”侯老管家出去啦。一會兒功夫,從外邊進來了一個人,王爺一瞧,這個人看上去在五十多歲,雖說瘦小枯乾,倒也顯得精明強干,矮身材,一身土布褲褂,腳下搬尖灑鞋,打著皮彎子,黃臉膛,黃眉毛,黃眼珠,小鼻子頭,四字口,薄嘴脣,黃頭髮打著小辮。斜背一個小包袱,滿臉風塵。進來之後,先給侯振遠磕頭:“王三虎給老爺子行禮。”起來又給二爺磕頭:“給二老爺子行禮。”二爺說:“這麽大歲數,快起來吧。”“謝謝二位老爺子。”“三虎,你回家有事嗎?”“有封書信請老人家觀看。”說著話,王三虎取出一封信來,往上一遞。侯老俠伸手拿過來,抽出信紙,仔細觀瞧。看完之後,把信收起:“三虎,你把事情詳細說說。”“是。”王三虎這纔備敘前情。
原來侯振遠他們哥倆,對徒弟十分慎重。杭州上天竺街住著一個人,姓黃名燦表字金鐸,家裏十分豪富。他自幼練武,苦于得不到名師指點,離開鄉井來到山東投師訪友。後來聽說巢父林有侯老俠,就托人把自己帶進巢父林侯家莊,住在東頭德義店內,第二天頭頂門生帖,來到侯家跪門拜師。家人們問清後,回稟老俠。侯振遠叫下人告訴黃燦,說自己年邁體衰,沒有精力授徒,請他另投名師去吧。黃燦無奈回店,次日又來跪求。一連半月,天天都來跪門,老俠還是不收。黃燦回店,晚上獨對孤燈,發起愁來,有些意懶心灰。這個時候店夥計進來了:“這位爺臺有什麽心裏不痛快呀?”“唉”黃燦嘆了一口氣,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千里迢迢到山東,慕名拜師,可老俠拒而不納,自己心裏難過呀。”夥計搖了搖頭:“爺臺,您的辦法不對呀。”“怎麽?”“您從江南來,是好人,還是壞人,侯老爺子都不知道,人家能輕易授藝嗎?”黃燦一聽,點了點頭:“夥計,你說得對,可怎麽讓他知道呢?”夥計一樂:“客人,我給您出個主意,那位老管家侯寶,在府上最有威信,您給他買份禮物,再去磨他。只要他一說話就成啦。”黃燦聽了夥計的話,真的買了一份重禮,來到侯家要見侯老總管,下人給通稟進去,有人把他領到東院來見管家,黃燦見著就磕頭:“老主管,黃燦給您行禮。”侯寶把他扶起來:“你叫黃燦?快坐下,聽說你來了不少日子啦。”黃燦就把求師的事細說一遍,老侯寶點點頭:“黃燦呐,我勸你回家,我們員外爺脾氣古怪,不好說話,你托誰也不行。他要說不收你,就是不收你呀。”黃燦先把禮物送上,然後苦苦哀求。時間長啦,侯寶真是被磨得夠嗆啦,這纔答應:“黃燦你回店去,明天早晨來吧,我替大爺收下你。”黃燦高興地趴地下磕個頭。當天晚上侯寶來到客廳,見雙俠行禮坐下,侯寶把黃燦求師的事情提啦:“我替大爺收下黃燦,一來這小孩不像是個壞孩子,二來聽了他的家世,也還可以,我讓他明天來。”這樣纔收下黃燦。
黃燦在山東練藝八年,功夫很不錯。這一天,他嚮師父提出想回家看看,老弟兄答應下來。黃燦回家,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來看望,纔知道他學了一身武藝。沒有多少日子,親戚朋友拿出五萬兩銀子,黃燦自己拿了五萬兩銀子,在上天竺街開了個鏢局,臨街大門臉,裏邊有二百間房子,油刷一新,寫好了匾:“金龍鏢局”。一切就緒,黃燦來到山東,面見老師,一來請老哥倆帶著師兄弟們去巡遊江南,二來請侯寶大爺去杭州玩玩,三來請師父把有經騐的老人兒給介紹幾位。侯振遠先叫王三虎帶著十幾個人去杭州幫忙,侯氏雙俠帶徒弟們去杭州爲金龍鏢局開張剪綵,回來再叫侯老管家去杭州玩玩。事情順利辦好。這以後,侯寶經常去杭州住幾個月,黃燦年節準來山東。這買賣可就做起來,非常興隆。年終結賬,雪花白銀盈餘十幾萬兩。誰看著都眼紅啊。
在下天竺街住著一位武林人物,姓潘名龍字宏鼎,江湖人稱威鎮長江,爲人仗義疏財,很有血性。他跟黃燦關係不錯。潘龍幼年時拜在宣化府秋林寨,師父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老俠,姓秋名田字佩雨,人稱獨佔北方笑鰲頭南極崑崙子北俠客。此人年近九旬,受異人傳授,掌中一口轆轤大寶劍,斬金斷玉,當年秦始皇佩此劍斬過荊軻。天罡劍三十六式,打遍天下無敵手。潘龍還有一個師叔,是個出家人,名叫法禪,江湖有名的鐵背羅漢法禪僧。他和北俠是親師兄弟,又是雲南八卦山李太極的拜弟,身爲四莊主。潘龍是當地的大財主,看別人有錢,他並不生饞。可他手下有個夥計,叫蠍虎子白亮,這個人心術不端,幾次鼓動潘龍說:“咱又不是無名之輩,干什麽都叫黃燦掙去,咱也開個鏢局,最起碼也爭他一半買賣。”潘龍說:“我跟黃燦從小就是朋友,他掙個錢不好嗎?再說,這樣做也不仗義。”白亮說了幾次都不成,他又攛掇潘龍的兒子金角鹿潘震,這個年輕人叫白亮說活了心,跟他父親磨,潘龍一想:得啦,開一個吧。您想他自己有錢有房子,從外表上看跟黃燦那邊差不離,叫“飛龍鏢局”,同行同道的鏢局來了不少人祝賀,黃燦也帶著鏢師們來賀新掛紅。買賣開張以後倒也不錯,但比起金龍鏢局。生意要差一半,白亮他們就生氣,往潘龍的耳朵裏吹風,讓他設計把黃燦擠垮。雖說船多不礙江,可也擠得慌啊。黃燦跟王三虎商量:“三哥,飛龍鏢局那邊和咱們有些爭啊。”王三虎也看出來啦:“黃鏢主,你這幾年也掙下幾十萬兩,說真的是夠過幾年啦,廣廈千間,夜眠八尺。你跟潘鏢主是多年鄰居,潘鏢主是個好人,口快心直。可這人性如烈火,耳根又軟。咱們不要因爲買賣傷了和氣。依我說就讓他們幾份買賣,咱們少做些。你樂意嗎?”黃燦一聽很高興:“三哥,難怪人家都說您心地忠厚善良,您跟我想到一塊兒去啦。不過我想的跟您想的不完全一樣,咱們讓他們鏢行買賣,也可以干點別的補上。”“別的干什麽?”“我正要跟您商量。我有個朋友,在錢塘縣衙門裏做事兒。我看西湖裏的魚真多,咱們花幾百兩銀子辦張魚帖,再置幾十隻打魚船,不就行了嗎?”
王三虎一拍大腿:“黃鏢主,還是你年輕,腦子好使。對對,這樣,咱們不至于跟‘飛龍’家傷和氣,你辦吧。”
沒有半個月,魚帖辦下來,打造了五十隻船,又花錢請了幾位把式,制了幾十副網,放船打魚,好發利市啊。這打魚的盈餘勝過保鏢。鏢行買賣盡量往飛龍家推,實在是老主顧推不開的纔應下來。沒想到這些主顧,即使是黃燦金龍家不保,也不願去找飛龍家。飛龍家的生意日漸蕭條,潘龍也很發愁。晚上白亮進來:“潘鏢主,您知道嗎?”“什麽事?”“‘金龍’家不但保鏢欺行霸市,看來買賣也讓他們搶啦,他們辦下魚帖來,西湖打魚,‘金龍’家發了老財啦。您說,他們讓別人吃飯不?”潘龍一聽,心裏可就不痛快啦。第二天到西湖一看,金龍鏢局熱火朝天地打魚。潘龍一想:“好啊!黃燦,咱倆對著干吧。”他也花錢請客,辦一張魚帖來,再買幾十隻船,由白亮率領下湖捕魚。錢塘縣令把黃燦、潘龍都找到衙門,當面說清,以“三潭映月”爲分界線,西邊由‘金龍’負責打魚,東邊由‘飛龍’負責打魚。雙方各不相擾,任何一方不準越界捕魚。
黃燦回來後,十分生氣,他想:真是人善有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對得起你姓潘的呀!保鏢我讓你,怎麽我打魚你又找上門來。你是成心跟我過不去呀!看來禍到臨頭需放膽,我鬭鬭潘龍。正在這個時候,王三虎進來,黃燦便說:“三哥您坐下,我跟您說,我要跟潘龍鬧事,他不能得寸進尺。”王三虎一搖頭:“黃鏢主,您不是夠花的了嗎?讓他們也吃口肥的,雙方打魚也可以麽,不必傷和氣。”黃燦一想:“對,三哥,您的心意我全明白,惹氣傷財,忍了吧。”
您說這事情也真夠蹊蹺:飛龍鏢局不打龜的時候,西湖裏的魚真多,他們一打魚,三潭映月以東的魚,就好像有人通知一樣,連一條大的都沒有,奇怪的淨是小魚,可三潭映月以西的大魚直跳蹦兒,一網下去就好幾十斤,喝,可把白亮他們氣壞啦。回來跟潘龍一提,他也很生氣,保鏢干不過黃燦,打魚也干不過黃燦,莫非魚也捧黃燦嗎?不過這沒法了。“白亮啊,既然到了這種程度,咱就認晦氣倒霉,過些日子,也可能咱們這邊有,他們那邊沒有,湊合著干吧。”
潘龍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可白亮不安本分。第二天打魚的時候,他就帶人越境,果然一網下去可真不少,一連撒了十幾網。這一來,金龍鏢局的船可就不讓啦:“飛龍家的,你們過界啦。”白亮他們只好回去。當晚收工,播龍知道了這事:“白亮,這麽干不好吧。”白亮卻不在乎:“咳,這算什麽?”第二天白亮帶人打魚,他總是用話來煽動這些人,抽冷子就擁過十幾船去,打幾十網就過來。這件事傳到黃燦耳裏,黃燦一想,街裏街坊不要傷了和氣,就讓王三虎告訴下人。他越界打魚,就讓他們打一些去吧。可一回是情,兩回是例,後來就全部過來打啦。不管金龍鏢局怎麽喊,飛龍鏢局置若罔聞,我行我素。黃燦也來到湖邊看了幾次。他可有些生氣,想飛龍鏢局得寸進尺,真是忍無可忍。他暗暗地派了二十幾個鏢師,跟著一塊去:“只要‘飛龍’家的船一過境,你們就打。”果然剛一下湖,“飛龍”的魚船比“金龍”的魚船還氣勢,徑直闖了過來;金龍鏢局的船迎頭攔住。三說兩說就說不到一起,打了起來。“飛龍”家的人可吃虧啦,打傷了十來個,船也翻了十幾隻,灰溜溜地逃到東邊去啦。
白亮氣急敗壞,回來稟報。潘龍勃然大怒:“嘿,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白亮,把受傷的人全擡到後面醫治。”跟著又補充了魚船,第二天潘龍親自帶白亮還有全部鏢師夥計直奔西湖。黃燦聽說飛龍鏢局要拚命,他一想:干吧,看來再讓也是不行的,便帶了所有的人來到西湖。兩邊的頭領皆在,到這兒就說翻啦,結果打起來。幸虧錢塘縣書辦孟廣仁,呈請縣太爺曹成帶著一部分官人趕到現場制止雙方,就地說合。孟廣仁提出按照府定的界限打魚,不得超越。黃燦一想,見好就收,潘龍也無話可說了。當天晚上,白亮來到潘龍的屋中:“潘鏢主,這虧咱就這麽吃啦?我白亮不算什麽東西,可你潘鏢主在同行同業當中,本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哪,這一來咱們在杭州還能擡得起頭呀?”“白亮,官府調停,衹能如此。再說越境捕魚,責任在我們,怎麽能說栽呢。衹能是咎由自取。”“潘鏢主,您沒法鬭他,我白亮就是只小鷄兒我也要啄他一口,明兒我別著刀子找他去,你不知道,人家議論你是軟貨,我都擡不起頭啦!”這一句話,說得潘龍無名火起,“啪!”一拍桌子:“白亮,咱們跟姓黃的拚,告訴鏢局所有的人,明早全帶兵刃,隨我到西湖。我不宰他幾個,我不姓潘!”白亮稱心啦:“潘鏢主,有您這話就成,姓白的絕不含糊!您先給我五十兩銀子,我先安置安置。”“好吧。”白亮高興啦,拿了銀子,通知大家。您想一個街上,又是一個行業,沒有不透風的籬笆。黃燦知道啦,心想:這是遇見冤家啦,干吧。也準備停當。次日清晨,黃燦帶人到西湖岸上等候。時間不大,潘龍帶人也到啦。雙方劍拔弩張。黃燦用手指點:“潘龍,黃某對你忍讓,你當做軟弱可欺,鄉里桑梓之情全然不顧,今天咱們拚個你死我活。”說著一按刀把頂崩簧,嗆啷啷鋼刀離鞘,夜戰八方藏刀式。
潘龍卻是個不善辭令的人——嘴上不行,他也回手拉刀,左手晃面門,右手刀纏頭裹腦,斜肩帶背就砍,“唰”地一下刀到啦!黃燦弓左步,褪頭一躲,右手刀跟步掃擋。潘龍腳尖點地,縱身躲過,兩個人當場打起來。本來雙方都沒有混戰之心,可白亮抽冷子喊了一聲:“哥們爺們,吃過豆面兒,長過豆蟲兒的,來個牦牛陣,一齊上吧!”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兩造雙方,一二百號人,各持刀搶打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早有本地的百姓飛奔錢塘縣衙報告。縣太爺曹成一聽,十分震怒,命令縣兩名守備率領二百名武士打手,他上了大轎,親自帶領來到西湖岸邊逮捕鬧事頭目,把黃燦、潘龍雙雙拿住,制止了惡戰。金龍鏢局死三名,重傷十二名,輕傷二十四名。飛龍鏢局死七名,重傷十一名,輕傷三十二名。可把曹大老爺嚇壞了,此事關係重大,小小的縣令做不了主,立刻傳話:“把潘龍、黃燦押往縣衙。”
黃燦跪在縣太爺的面前:“請示大老爺,此事皆由我和潘龍引起。請太爺開恩,黃燦願取保假釋,因爲死傷這麽多人,別人無法處理。待後事辦完,罪人自來衙門領罪,決不食言。”潘龍也要求假釋取保,事畢到案打官司。正在這個時候,杭州府知府大人胡文濤來了公事:把案犯帶往府衙,聽候讅訊發落。其實胡知府怕曹成吃私,又怕他獨吞,因爲他知道黃燦、潘龍都是腰纏萬貫,是當地的大財主。曹成寫了三個稟帖,呈報杭州府,並準予黃燦、潘龍同時取保,兩個人取了保,打了水印兒,各回鏢局,總之一句話,花錢就是啦!掩埋死者,醫治傷者,厚恤家屬,事情平息啦。兩個人來到縣裏,由曹成給他們把案子報到杭州府。花錢請刀筆師爺,各寫供狀,申述理由,活動府衙裏外上下,以及錢塘、仁和兩縣。這銀子花得像流水兒一樣,胡文濤大人一來受的賄賂太多,二來雙方各說各有理,三來又牽扯到鏢行行規。結果胡文濤請來兩位縣太爺會讅,最後判決:在北高峰下,由雙方出錢,立一擂臺,由雙方各請武林能者打擂。期限一百日,限期以內如黃燦敗北,魚帖盡歸潘龍;如潘龍敗北,魚帖盡歸黃燦;如果到限未分勝負,可以延期。開擂時,由錢塘、仁和兩縣令帶員彈壓。雙方在擂臺動手,各憑己能,或死或傷,由兩方各負其責。
再說黃燦回到鏢局,晚上坐在屋裏發愁,爲了爭口氣,花多少銀子是小事。潘龍的師父師叔,都是武林前輩,恐怕自己鬭不過他。正在這個時候,王三虎進來啦。黃燦可不敢小看王三虎,一來他是師父跟前的老人兒,二來這是從師父那裏請來的,三來他爲人忠厚,總教黃燦往正道上走。“三哥,快坐下。”王三虎坐好。“三哥有什麽事情?”“黃鏢主,我看你從回來到現在,一直神不守舍,都想什麽哪?”黃燦長嘆一口氣:“唉,我發愁呀。”“發什麽愁?”“三哥,這立擂之事,恐怕小弟鬭不過姓潘的。”“哈哈哈,是不是怕他請人哪?”“對呀!他師父師叔都是了不起的高手,咱們衹能甘拜下風呀。”“他請人,你不也會請人嗎?”“唉,三哥。咱們到哪裏請高手去?”“黃鏢主,緊要關頭,你可應當報告他們老哥倆。”黃燦聽了,一個勁的搖頭:“您說請我師父師叔去?”“當然哪。”“不成!我自己闖禍自己搪,再說,我沒有孝順過師父,他老人家偌大年紀,我不忍心去找麻煩。”“你錯啦,我侍候老爺子幾十年,他的爲人我明白,他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你這件事,不經過他老人家絕對完不了。你是他徒弟,他也絕不會袖手旁觀。你寫信吧,不清楚的地方我替你代稟。”黃燦無法,把信寫好,讓三虎帶路費來到侯家莊,三虎沒想到這裏正招待王爺、李源、海川他們哪。
三虎說了以上經過,王爺他們一聽也很生氣。老俠聽完卻徽微一笑:“你下去休息,然後帶路費回去見黃燦,告訴他,我很快就去杭州,見面再談吧。”王三虎答應著行禮出去。王爺可就怔啦,心想老俠已經答應海川拿二小請國寶,怎麽又答應徒弟鎮擂哪?王爺不好意思問,他用眼看李源,李老俠可就明白啦,他一抱拳:“哥哥,我問您一句話。”老俠點頭:“大弟請講吧。”“您已經答應海川賢弟捕盜,怎麽又應黃燦賢姪的擂臺呢?”老俠笑了笑說:“大弟有所不知,韓寶他們盜國寶留的字箋上有一句‘棒打三江任縱橫’,看來他們在三江地面有朋友。他們作案後絕不敢回雲南。我知道李太極門規極嚴,看來他們衹能在外面漂遊,衹能去三江躲避,這是第一。還有,他們既然在你府上行刺,看來這二人仍在附近,我們去杭州鎮擂,實際引蛇出洞,這是第二。還有,海川要獨興一家武術,擂臺能招來四海人物,可使海川多與武林接近,多交朋友,纔能立足武林哪,這是第三。第四,既然海川隨著爺駕離開北京,爺駕又喜懽武林一道,也讓爺駕耳聞目睹一些武林俠義道的情形。何況海川原來還要賀個江湖美號,戴一朵守正戒淫花。這些都必須由你我弟兄完成。大弟,你想過沒有,如果由你我弟兄出頭,遍撒書箋,人家還有個瞧得起瞧不起咱們呢!如果借著杭州立擂,不就省了你的事了嗎?王爺、李大弟、海川,你們爺仨聽我這話對不對?”王爺聽了,心裏很感激:“老俠心細如髮,辦事周到,太好啦。本爵明白老俠客的深謀遠慮。拿二小請國寶事當然重要,可實在拿不著他們,還可以去雲南找到他們家的大人去要嘛。而這杭州擂,對海川初入武林倒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本爵謝謝您,也替海川謝謝你們九位。”說著就作揖,海川也感激地站起來給兄長磕頭。飯畢,大家喝茶暢談,老俠又叫阮和、阮壁等收拾東西物件,以及衣服行李,準備了馬匹,又陪著王爺來到村口外轉了個大圈兒。侯家莊周圍也是大樹叢林環繞,風景十分優美,王爺遊興很濃,又逛逛有巢氏的墳墓,明堂河水碧綠澄清,游魚可數,直遊到夕陽西下,纔回到家中。侍候王爺擦臉、漱口,掌上燈來,擺好酒席,牛羊二肉。酒過三巡,菜上五道。
正在這時候,就聽見“當啷啷”,外面響起了急促的鑼聲,這是村中救火的鑼聲,阮和從外邊進來說:“師父,侯家莊周圍起火。”老俠一聽站起來,連王爺都往外走。海川把鉞包袱打開,懷抱雙鉞,也走了出來,站在院中。一看天都紅啦!分西、北、東三面燒的,一片“救火”的喊聲。其實海川一出來就聞到硫磺、硭硝的味兒很大,知道這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老俠客侯振遠能聞不出來嗎?老人家心裏不是滋味,多年來,侯家莊百姓,由于我弟兄在此居住,連個草刺都沒損失過,怎麽今天王爺來啦,倒有賊人放火。臉面何存。“李源賢弟,你在家中保護王爺。二弟侯傑,你帶閻保、鮑信、侯俊、侯玉、張旺還有一部分家人分頭救火。告訴鄉親們,只保人口平安,房屋柴草被焚,事畢皆由我弟兄賠償。”“是。”“阮和跟你師弟保護家宅。”“是。”老俠一回頭:“海川隨我來。”說著,一按劍把,右手一撩長衫,“嗖”地一下,直奔西箭道。哥倆一前一後,越過花園大墻,後面一片火海,街坊鄰居都在救火。海川納悶兒,哥哥要上哪兒?原來侯家莊西北方嚮有一片丘陵,最高的有十幾丈高。老俠想:仇人放火,火燒起來,他們很稱心快意,必要找個高處了望,這個地方最好不過,哥倆剛穿過一片小樹林。借火光擡頭看,喝!海川這高興啊,上邊果然站著四個人,海川認識倆,侯老俠認識倆。海川認識的兩位是韓寶、吳志廣。那兩位都在二十歲掛零,一身夜行衣,斜背小包袱,背一口鋼刀。
原來韓寶、吳志廣已經知道李源帶王爺他們去山東巢父林。兩個人一商量,他們決定暗中跟隨,趁機下手行刺,就這樣來到東昌府城中。他們到東大街一看路邊有座飯館,裏邊刀勺亂響,香味飄溢,字號是“醉月樓”。門口十分潔淨,門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猛虎一盅山中醉”,下聯是“蛟龍半盞水底眠”。韓寶說:“哥哥,咱們先吃飯吧。”吳志廣點點頭,兩個人一進屋,夥計就迎來:“二位爺臺樓上請,上邊涼快,座位也寬敞。樓上看座位!”上邊一搭話,兩個人便走上樓去。樓上有雅座,也有散座,二人找了個靠窻的地方,夥計擦抹桌案,端酒上菜。兩個人很快吃完:“夥計算賬吧。”夥計樂呵呵地搖頭:“爺臺,有朋友候您二位的飯賬啦。”兩人都一怔,人生地生誰候賬呀?這時候,雅座一扯簾兒,出來二位:“少莊主爺,我們小哥倆給您請安啦。”說著話就行禮,韓寶他們一看認識,八卦山後莊菜園子的小頭目過墻小蜜蜂吳得玉,窻前一枝花柳未成。他們家住巢父林外東北三十里地的李家臺,十幾歲就不學好,男人堆裏不走,女人羣裏晃悠,所以纔得這麽個外號。後來他們想拜侯老俠爲師,寫好門生帖,來到侯家把禮物獻上,家人給他們一通稟,侯老俠叫他們進來。老俠一看,這倆人獐頭鼠目,尖嘴猴腮,二目無神,面色蠟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東西。問他們叫什麽名字,二人報名姓還提外號。老俠大怒,派人把他們倆轟出去,禮物給扔出去。吳、柳自討沒趣,便記恨在心。柳未成還有個弟弟,也叫他們倆給引壞啦。兩個人想到外地去投師,這纔到了雲南,來到金家渡口。在金家酒店喝酒,金榮、金亮一盤問,纔知道倆人訪友不遇,這樣兒把他們帶進山來。被八莊主田方派去後莊管理菜園子,一呆四年,這纔想回家看看。途中他們在醉月樓吃飯,巧遇韓寶、吳志廣。
四個人見面,倒很親熱,他鄉遇故知麽。吳、柳說是探望老家的,又問韓寶怎麽到了山東。“我們跟著童林來的。”柳未成也高興啦:“您二位幸虧遇見我們兩個,不然進不了巢父林哪。我們也跟侯振遠有仇,這回一塊干吧。”四個人商議好,出了醉月樓,買了四十根長香,四十斤硫磺硭硝。到了侯家莊,他們一起看了地勢,晚上把引燃的東西分成四十份,一個人點十份,完了以後到西北角見面,居高臨下看熱鬧。四個人分頭行事,各自點火。等四個人來到西北土山頂上,又等了一袋煙工夫,火纔著起來。火大無濕柴。四個人正看得痛快,老哥倆就到啦。海川道:“內有盜寶賊人。”侯振遠一回頭:“愚兄知道,你喊什麽?”老俠客一按劍把,左手一托劍鞘,大拇指一頂崩簧,“嗆亮亮”,龍淵古劍離鞘,猶如一道立閃,寒光刺人二目。侯振遠蠶眉直立,虎目圓睜,要劍斬二賊!
上回書說到火焚巢父林,老俠客侯振遠帶著童林到西北村口,借火光發現四個人。海川喊道:“老哥哥,內有盜寶二寇。”老俠一亮龍淵古劍,用手點指:“好賊人,竟敢火燒老夫的巢父林,還不下來受死!等待何時!”韓寶、吳志廣是驚弓之鳥,吳得玉、柳未成是兩個臭賊,可他們想在二位莊主面前逞英雄:“呔,看我二人的本領。”說著,往下縱身過來斜肩帶背就砍。老俠左腿一上步,右手寶劍從下往上一撩,劍走青龍出水,“嗆啷”一聲,吳得玉的刀就兩截兒啦。就在一怔神兒的工夫,老俠右手劍反腕子一推,就是賊人的脖子上。“唰”!劍從脖子上過去,腦袋就搬家了。柳未成一看,急了,從後邊蹦起來,對準老俠後腦就劈。老俠久經大敵,聽風辨物,鷂子翻身,輕如落雁,寶劍一壓刀,“嗆啷”!跟著劍尖照定柳未成的哽嗓一點,“噗哧”就扎進去了。老俠也不拔劍,往下一矮身,照著賊人小腹上一腳,“蹦!”死屍一溜滾兒出去好遠。
韓寶、吳志廣亡魂失膽,撒腿就跑,急如喪家犬,忙似漏網魚。老哥倆腳一加緊追了上去,眼看追上,韓寶二位“噗嗵”都跳下河去了。海川不會水,問:“哥哥,您會水嗎?”老俠把寶劍帶好,說:“劣兄不識水性。”海川一跺腳道:“咳,怎麽我不會,您也不會哪!”沒有辦法,哥倆只好回去了。這時候,火也救滅了。等來到家中,王爺他們都在大廳裏等著。本村的村正、村副、排頭、戶主,一些老人們,都是盛世耆英,十幾位全來了。
二爺拿著一張紙問:“哥,您看吧。誰家損失多少,都在上面。”鄉親們過來道:“老爺子,二老爺子說是您的話,鄉親們損失都要賠。這不能啊。”侯老俠面帶笑容道:“老哥老弟們,真的是自己不慎失火,我弟兄當然不賠;這把火是跟我有仇的人放的,我會叫侯寶管家按戶賠償的。”于是叫來侯寶。頭一件事,讓他按戶賠償。二件事,連夜殺豬宰羊,預備二十桌酒席,明天給鄉親們壓驚。把該請的父老,開出人名來,挨戶通知。侯寶接過紙條答應著走了。
次日清晨,在大廳前擺下二十桌酒席,王爺他們也入座。老哥倆給大家輪流斟酒,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萊過五味,老俠傳話道:“酒萊慢上。”大家也就停杯不飲。只聽他道:“鄉親們,侯廷與弟兄侯傑,當年隨父下居巢父林,落戶棲身已經兩代了。多蒙鄉親擡愛我弟兄,常言說得好,好漢護三村,我弟兄身爲俠士,拜師習武,多年來村中不失一草一木,總算對得起鄉親們。不想昨夜竟有仇人縱火,使鄉親們受驚,乃我弟兄之過也,已命侯寶管家如數賠償,以補罪過。今天請鄉親們吃杯薄酒壓驚,略表寸心。從今日起,我弟兄蒙好朋友邀請,暫離家鄉,今後再有昨夜之事,我弟兄就不能負責了,千萬請鄉親們多多諒解。”老鄉親們異口同聲道:“老爺子,鄉親們霑了兩位老俠客的光,爲我們遮風擋雨,我們是感激不盡。”大家吃得酒足飯飽,全都告退了。
當夜,老俠把家事安置停妥,計算一下人數,王三虎提前回去不算,王爺、海川、李源、侯振遠、侯敬山、孔秀、李寬、李勇、阮和、阮壁、徐源、邵甫、閻玉、鮑信、侯俊、侯寶、壞事包張旺,再帶上七個聽使的家人,一共二十四位。次日清晨,備好了馬匹,來到村口,先請王爺上馬,然後老少上馬,出離巢父林。饑餐渴飲,曉行夜宿。行船過渡,行隘過關,直往杭州進發。
長話短說,來到杭州。進北新關,穿城而過,一出錢塘門就是西湖,衆人順著蘇堤而行。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王爺初到江南,看這錦繡江山,美景如畫,目不暇接。仕女如雲,如燕瘦擬環肥,粉白黛綠,一個個紅飛翠舞,玉動珠搖。蘇堤兩岸,楊柳搖曳,隨風飄擺,令人心曠神怡,胸襟舒暢。兩旁碧波千頃,漣漪蕩漾。湖中的綵蓮畫舫,油漆得五顏六色,走馬王孫,揚鞭公子擕帶歌妓,在船上聽彈觀舞。琴韻悠揚,笙歌悅耳,醉生夢死。遠望青山曡翠,直入雲端。天空白雲片片,澗內流水潺潺。飛來峰上寺廟隱約可見,猿鶴相親,松竹爲友,樵子謳歌,漁夫撒網,山清水秀,人物精奇。遠眺雷峰夕照,近睹三潭映月。樹影入湖魚上樹,槐蔭照地馬蹬枝。江南美景,別有洞天。
王爺貪看風景,早已來到上天竺街,熙來攘往,十分繁華,路北臨街一大片房屋,當中大門,兩邊走馬車門,一塊黑匾金字:“金龍鏢局”。上首斜插著鏢旗,黃緞色旗面,紅蜈蚣走穗,紅火焰紅飄帶,葫蘆金頂紅纓子。一行小字:“金龍鏢局小孟嘗”,當中一個“黃”字。鏢師夥計足有一百多名,很是威風。
王爺一看當中站著一位上年紀的人,看來有六十多歲,是練武藝的人,身條兒很美。身穿藍綢子大衫兒,腰繫絨繩,白綢子褲子衫?白綾襪子福字寸底履。面如冠玉,白中透潤;眉分八綵,目若朗星,鼻如玉柱,脣似塗朱,頷下一部黑鬍鬚,微見幾根白的,一條髮帶。形神瀟灑,風綵可愛。這人年輕時候一定很俊,到老來還是那麽利索。左肋下插著一把大鐵扇,看來不是爲扇風止熱的,大股小股都是純鋼打制,一尺八寸長,帆布的面兒。您看著像竹子的,其實不是。這種兵刃,專講究點穴,右手用扇子,左手和用劍一樣,也是並食、中二指的劍訣,這是金剛指點穴法。點穴共分四種,每種九手,共三十六手。有九手輕穴,九手重穴,九手醉穴,九手軟麻穴。點上輕穴,人就好像岔氣一樣,不能動轉挪移。軟麻穴位被點之後,非軟即麻,跟過電似的。醉穴被點,如同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必須在旁穴上順氣纔能好。也就是用手指點在醉穴上,他就不能自控,相反在別的穴上一點,馬上又恢復正常。但是重穴可就不然了,不能隨便點在人的身上。如果一點,人當時斃命。如華蓋穴、咽喉穴、湧泉穴、陰交穴、腎腧、命門、天聰、百會、承泣、四白,這些穴道點上,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這位老俠家住鎮江瓜州張家莊,姓張名鼎字子美、江湖人稱風流俠鐵扇仙。他的教師是山西太原府管鎋下尚家臺的人,姓尚名秉字均衡,有個外號叫銀鈎無敵鎮太原。家傳十八趟形鈎,威鎮武林。張子美當年長成之後,尚老俠有個姑娘,就給了徒弟張鼎了,現在張鼎有個兒子正在廣東學藝。尚秉有個老來生的兒子,小名叫二嘎子,大名尚義,跟父親學武藝。兵刃是亮銀雙鈎,外號雙銀鈎太保。張老俠跟侯老俠是結義弟兄,他聽武林人說到擺擂臺的事情,他先來到金龍鏢局。黃燦當然很高興,把事情都說了。爺幾個盼著侯廷他們早日來到,今天聽說來了,張子美纔帶著黃燦他們接出來。黃燦跑過來跪在侯老俠的面前,眼睛發紅,眼淚差點流出來,道:“弟子無德,給師父惹事,使您和叔叔偌大年紀,爲弟子奔波,弟子良心何忍。”侯老俠把他拉起來,道:“事情我已盡知,非你之過也。”又叫夥計把馬拉走,安置一切。侯老俠跟王爺說:“咱們還是到裏邊去吧。”
黃燦帶著大家來到二層院子的北房,把隔扇全都打開,成了一通聯。大家擦臉、漱口、休息。老俠這纔把張子美叫過來:“賢弟,爲了孩子們的事,叫你操心受纍,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吧。”轉臉道,這是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的四皇子,分府固山多羅貝勒府,雍親王爺。”張子美趕忙磕頭,道:“草民給王爺叩頭。”王爺立即抱住道:“不敢當,振遠老俠,這位是...”“王爺,他是我的拜弟,江湖有名的俠客,張鼎張子美,風流俠鐵扇仙的便是。”“哦,張老俠,久仰久仰啁!”張子美真沒想到一個皇子貝勒爺,能這麽平易近人,真不簡單。老俠叫海川道:“過來,張賢弟,這是你二哥的拜弟,咱們的好兄弟,王府教師童林童海川。”海川磕頭道:“張老哥哥,小弟童林拜見。”“唉喲,兄弟,我不敢當。”王爺這纔跟張老俠說話:“我和海川還有要事,以後如實奉告,還請子美老俠協力相助。這次是微服出京,請老俠不要到外面言講。”“王爺放心,今後如您用得著草民,我萬死不辭。”侯老俠又把李源等叫過來給張老俠一一介紹完畢,黃燦過來從王爺往下排,按次序磕頭。這時,侯二俠也進來和張子美見面,然後大家落座喝茶。黃燦纔把這次鬧事的詳情說明,大家都認爲潘龍不對。張子美又問海川道:“賢弟的門戶,還有王爺金枝玉葉,怎麽也到江南來?”海川纔把自己的事情說明:“請仁兄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