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雍正劍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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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避嚴親畏罪走他鄉~人深山窮途遇劍客

清康熙、雍正年間,在北京京南的霸州城城南童家村,有一個人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年方一十八歲,相貌魁梧,秉性剛直,純厚樸實。他生平有一樣古怪的性格,不諾寡信,若有人失信于他,絕不與之交往。另有粗糙過猛,也是其劣。家有嚴父童懷,慈母楊氏。外有叔伯兄弟童緩,因無所依,遂一處同居。他們住東村口第一家,房數椽連場隔院,良田五十餘亩,雖非富戶,然亦稱小康;雖不是詩書門第,總算勤儉人家。一家四口,頗稱相得。外有長工、月工。

是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兵歸甲庫,馬放南山,海晏河清,萬民樂業。要是在村莊上,無非是農務,春種秋收,提籃撒種,半年忙,半年閒。當時不少地方農閒時,一些青年子弟,在家無事,各家恐其傚尤,差不離兒的村,均要請武術教師,帶領習練。單說童家村,請了一位教師,滄州人,姓李名直,外號人稱彈腿李,就在本村場院練習。童林也在其內,練習彈腿,還有青年子弟二十餘人。其它拳腳李直也會,但沒有真實的硬功。惟有彈腿,是這位李教師的專門。這個彈腿,分爲六家師。何爲六家呢?分串拳門彈腿,化拳門彈腿,回回門佔四家彈腿,共分爲六家師。此是少林的絕技,按僧道俗共爲六家。

《拳經》上說:“南京到北京,彈腿出于教門中。清真正教實授傳,留下彈腿十趟拳。”故六家中爲回回彈腿最好,所以當時流傳著這樣的歌詞:

名師授我十趟拳,術理無窮妙無邊;頭趟順步單鞭式,二趟十字奔腳尖;三趟披蓋夜行臨,四趟稱抹步斜纖;五趟攻擊力要猛,六趟防腿式單看;七趟雙看多急快,八趟須還腿相連;九趟連環須捧索,十趟見彈復周全。後人休笑式法單,拳到臨時多機變。

此爲回回十趟彈腿。少林彈腿十二趟,即和尚彈腿。道教爲串拳彈腿,此爲彈腿之根基。爲何將彈腿言之鑿鑿呢?凡練武術,各種拳腳,是皆由彈腿而起。童林乃書中之主角,此謂初蒙之始,故巧遇李直,得彈腿之精華,後遇劍客,方能一學而成。

天天聚練,無奈好事多磨,不料李教師家裏來了一封家信,家內有緊要的事務,只得回歸故里。這場子一散,各家子弟不少傚尤。惟有童林不肯將工夫丢失,仍然每日照常用功,二五更的功夫,仍不耽擱。好在家中諸事有老父照管。清晨在場院練完,必要出東村口,繞北村口,進西村口,回歸家內。及至回到家中,早飯已然做熟。鄉下的飯,做得最早。每天家常的飯,不過就是玉米麵餑餑、熬小米粥,來點鹹菜,吃完了也就無事可做了。這一日,童林起晚了一點,將功夫練完,到村外邊去閒遛一趟,進西村口。在北面有三間更房,這三間房子是村中公共所立,專辦一切善舉及青苗會等等的事。村子裏夜間打更的在內居住。所有本村閒散的人、年老的人,無事也願來此聚坐閒談,鬭鬭紙牌,無非是解悶,也沒有多大輸蠃。童林進了西村口,看見更房裏面有不少人在內聚談。童林也時常在裏閒坐。今天正走到外面,衆人看見童林走來,內中有一個人走出來,此人姓劉名祿,論來是童林長輩。童林尋常和睦鄉里,親近四鄰,人緣很好,人們都愛童林純厚。這位劉爺往裏相讓道:“海川,少見哪,因爲什麽總不到這裏頭坐?”童林含笑回答:“家事太忙。您一嚮可好?”說著進了更房,一同落座。劉爺首先含笑開言,道:“海川,你是個沒事的人,我們幾位今天也閒暇,我們商量鬭個小牌,你來正好,咱們解解悶。”童林未及回答,旁邊一個答道:“要是鬭牌,可得有我。”童林聽了,心中有些個不悅。怎麽呢?這個人的品行不好,乃市井無賴,凡是村中闊一點的,沒有不怕他的。因爲什麽呢?

此人姓王,排行在三,小名叫狗兒,外號叫青草蛇。這小子,在村子裏邊無惡不作。何爲叫無惡不作呢?他終日裏,在莊子裏假充光棍,與人拍頭抹血,欺負老實人,踹寡婦門,挖絕戶墳,跟未滿月的孩子打架,能打個十個八個的。鬭瘋狗,駡啞巴,騙傻子,這還不要緊。你要是得罪了他,趕到青莊稼正長成了的時候,他夜間跑到你的莊稼地裏去。高梁將要收成的時候,他把高梁穗都給你弄了下來,扔到地下。要不然,玉米長成,他全給掰了下來,扔那麽一地。他也不要,他是成心禍害人。這還不算,等到秋收冬藏,糧食入囤,柴草上垛,夜裏給你弄把火。他那個胎子,身量不高,橫下卻有。一身藍布褲褂,白襪子,穿一雙踢死牛的灑鞋。這個腦袋的造像,四六旋不出個球來。兩道小眉毛,再配一雙狗眼,一嘴的食火,兩個兔子耳朵。還真蠻橫,打遍了街,駡遍了巷。單打單鬭,還真打不過他。要能打他?打輕了他不怕,打重了還得料理他。貧寒之家,惹不起他;真有勢力之家,好鞋不踏臭狗屎,沒有那麽大的工夫理他。

童林是何等的人物,豈能看得上他!又不好得罪他,常言說:能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童林笑道:“三哥,您若願意鬭,讓您!我還真沒有工夫。”青草蛇一聽,把眼那麽一翻,嘴一咧,道:“嘿!海川,你不鬭牌,你是多心我。”童林趕緊含笑道:“三哥,您願意鬭,我還喜懽和您來。沒有您我還不來。”王三冷笑道:“是呀,那麽咱們四位都是誰?”劉爺答言道:“有張二爺,咱們四家不好嗎?”張二爺道:“咱們把前後窻戶滿都摘下來,過堂風涼快。”大家說道:“對!”王三道:“海川,你上炕裏邊去,靠著窻臺面嚮北。”海川笑道:“就是我年輕,焉能那樣子呢?”大家說:“不可拘束。”“那麽我就斗膽依從了。”“張二爺在東面,劉爺在西面,我老王坐在炕邊嚮南。咱們牌呢?”大家拿過牌來,放好了牌墊,把牌放在當中。王三說道:“海川,你先搶牌。”童林微笑,“我若先搶,我可就是頭牌。”“哪有那麽放的呢?你搶。”童林果然伸手翻牌,卻是九萬,“怎麽樣?是我頭牌。”大家言道:“你真有頭牌的命兒。”于是這四位就鬭起牌來。

惟有這個耍錢哪,最品人的性情,要不,耍錢怎麽能有賭品呢。劉爺、童林,倒是隨便,無非是解悶。惟有這個王三,素來他的品行就不端,等到耍上錢,那就不問可知啦。醜態百出,不是摔牌,就是駡街,真可稱得起:手握多張,如擎團扇,左覷人而有顧己,真是望穿鬼子之睛,費盡魍魎之技,非得把小鬼的能耐拿了出來,方纔能贏錢。他原本沒有多少錢,坐下他就想贏,輸了他就要滾賭,找碴兒打架。這個耍錢場呢,原有這個毛病:誰不會來、誰不能賭,誰準贏錢。可巧三家輸,就是童林一家贏,真是錢奔大堆。童林不會賭,就是他贏。這位王三爺,真是水吊子坐在煙筒上,怎麽講呢?就是他沒開張。他看了看自己的錢,只剩下三文,手裏這把牌不行,底下的錢已不夠輸的。看手中牌,非叫七萬不行。因爲什麽呢?六萬、八萬手裏頭的張兒,是腰裏插槍,獨叫七萬,方能滿牌。他看了看牌地上的亂牌,已經有了三張七萬,那一張七萬,還不定,在誰的手內。這把牌是非輸不可。他一著急,要用腥賭。何爲叫腥賭呢?俗說就是偷牌。他用手將亂牌裏的七萬,扒拉在上面。相近牌垛,他是用右手去抓牌,暗在拳著那三個手指上,用舌一舐。第二指卻不在牌垛抓牌,用那三個手指上的唾沫,將亂堆的七萬霑了起來,將手一舉,高聲叫道:“哈哈,自掏七萬,趕緊與我家裏報喜,我可糊了牌啦!”童林眼快,看見他是偷牌,這個名字又叫係牌。童林將自己的牌一合,放在牌地以上,叫道:“三哥,這個錢我們不能輸。”王三把眼一瞪,說道:“怎麽呢?我好容易頭回滿牌。童林,你這不是給我添滿嗎?”童林接著說道:“要是從亂牌裏挑,那事我也會啊!”王三聽罷,氣往上撞,忙說道:“你看見我挑了嗎?”說話之間,站起身來,立于炕沿之上。此時童林看他惱羞成怒,勢將用武,童林也就站起身來,立于炕裏,面嚮王三。青草蛇用左手指著童林,說:“你真可惡。”遂用右手嚮童林面上“啪”的就是一個耳刮子。所幸童林練過一身好武術,早就預防。童林見勢不好,忙將左手一揚,王三的手正磕在童林左臂上。童林一伸手,用了個“黃鶯掐粟式”,正托在王三的脖項之上。這個亂子可就大了!王三來了個仰面朝天,倒在炕底下。他一翻身就爬起來。素常真還沒吃過這個虧,這可是“接三”的竹竿子,他就火兒了。一聲怪叫:“哇呀!”勢如衝鋒,決一死戰。無奈屋中人多,連看鬭牌的共有十幾個人,還能看他們打架嗎?大家只得相勸,自然嚮著童林的人多。大劉爺上前相攔,笑道:“王三弟,你可不準這樣。童林年輕無知,有我們評理。”王三一看,大家都嚮著童林,明知打不出圈去,便高聲喊叫:“姓童的,我與你完不了啦!”童林連聲答應:“好好!”怒目相視地叫道:“王三,今天我可要收拾收拾你啦!”王三聽罷,氣得渾身亂抖,大聲嚷道:“今天人也太多,此處也不是打架之地,擱著你的,放著我的,咱們兩個人後會有期!再見吧。”王三說罷,一轉身,一溜煙似的跑啦。這就是王三伶俐,明知打不過童林,自己找臺階下了,打算日後暗算童林,這且不表。

大家勸著童林,童林餘氣未息。劉爺說道:“海川,你這是多餘,跟他對什麽?常言有話,人不跟狗鬭。其實我們大家也看見他偷牌啦,你就裝作沒看見,其實他也蠃不了。你必得想明白,鬧起來,有什麽意思?再說有我們在場,還能叫你吃了虧嗎?我見見王三,日後與你們和氣和氣,還得與你們見個面,免得日後誰找報誰。再說,倘若此事要是傳到你們老人家耳內,我們不是都不好看嗎?得啦,你也消消氣,千萬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童林道:“這東西真是可惡,我早就記著他啦,不是一天半天的。要不是衆位在其中解勸,今天非管教他不可。”大家一聽,齊笑道:“得啦,童林,別生氣啦。跟他也不值。來來來,咱們三家鬭吧。”童林說道:“天也不早啦,我也得回家去。今天與王三賭氣,若叫我父親知道,反爲不美。咱們是改天再見,我得回家看看。”于是就收拾收拾自己東西,便與衆人告辭回家。出離更房,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暗想:“王三這小子,真不是好人,倒得留心防備他點纔是。”自此,到家後,日夜防範,好在沒事。

雖然如此,常言有句話,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這天外面評論此事,這一評論不要緊,一傳十,十傳百,可就傳到童林父親耳內。他老人家雖聽說童林在更房日日鬭牌,又與王三打架,究因不知細理,他老人家也不追問,自此在童林的身上,可就留上心了。老人家雖然年邁,精神倒是很好,對于莊稼院的日子,克勤克儉,一到晚間,自己點著燈籠,前後院都要看一看,門都上好,這纔安歇睡覺。一到清晨,起得還早,雖不比朱夫子治家的格言,也要清晨早起,灑掃庭階,內外整理。天天起來,將屋中收拾乾淨,用掃帚把前後院都掃乾淨。這一日,正掃門前,有鄰右幾個孩童在門前亂跑。內中有一個小孩,名叫小二哥,老人家很愛惜他機靈,遂問道:“你們做什麽去,別跑,看拗著吧!”小二哥仰著小臉笑道:“我們上西村口玩耍去。”老人家點頭:“小二哥,你要上西村口,看你大哥童林在更房裏做什麽呢,與我送個信來,我給你錢買點心吃。好孩子,你去趟吧!”小二哥答道:“我去,您等著。”說罷,帶著一頭狗兒,一羣小孩,走到更房,往裏一看,可巧童林在此正在那更房裏面,坐在炕上,面嚮著裏鬭牌呢。小二哥看見如此景況,遂叫:“三頭,狗兒,你們在西村墳地等我,我與童老伯送個信去。”來至東村口,正趕上他老人家將掃完門前,小二哥遂叫道:“老大爺,童林大哥在西村口更房裏鬭牌呢,耍還不小。”老人家聞聽,概不由己,心中有氣。內中暗想:莊稼人,除去春種秋收,別無消耗。吃喝,無非村中鄉糧;嫖之一途,村中無有;唯賭之一道,甚爲可畏,可以由淺入深,家中五十亩良田,不足以供賭品。想至此,老人家焉得不惱,遂叫小二哥,回手掏了兩文銅錢:“給你買點心吃!”小二哥說道:“謝謝您。”接錢去了。

他老人家將掃帚往肋下一挾,往西村口而來。臨近更房,早看見童林手握多張紙牌,面嚮裏,正在高興之際。童懷有心到窻下,伸進手去抓住童林,重責他一頓,又恐怕傷了鄰右的臉面。倘若童林還口,又怕人恥笑教育有乖,雖然是當面教子,總也得與他留些個體面。不如先進到裏面閒坐,裝作沒看見他。他若知改前非,那還罷了,他若不改,然後再責罰于他,衆鄰也沒的可說。這就是童懷的老成之見。于是遂走至更房之內,說道:“衆位解悶!”大家這纔看見童懷,大家拱手道:“請坐吧!”惟有童林,正在看牌之際,猛見老父,只駭得滿面通紅,不能成語。將牌往牌地上一合,這一分羞慚恐懼,景況難堪,將頭一低,難以說盡。老人家見此景況,知道他抱愧,也就不便再言,遂嚮衆人說:“家中有事,回頭再見。我不過到這兒看看,衆位隨便吧。”說罷拱手告別,出離更房,回家去了。劉爺臉上一紅,與老人家多年的交情,今天與童林在此鬭牌,顯著有些不對,遂嚮童林含笑說道:“好在老人家沒看見你,咱們還接著鬭吧。”童林說:“不對,老人家早看見我啦,所以父不見責,全在衆位的面子上。我若再賭,更顯得不對啦!衆位,這牌我也鬭不下去啦,無非回家請責領罪。”劉爺說:“那麽也好。回到家中,老人家說你,你可別言語。”童林說:“我還敢言語?衆位咱們散了吧,回頭再見。”于是收拾收拾錢,與衆告辭。回到家中,幸好老人家並不提此事。童林也知改悔,從此很少上更房。無非每天早晨照常練習拳腳,至早晨繞彎,走到西村口更房門前,必緊走幾步回家,習以爲常。

這一日,童林練完遛彎,正走在更房的門首。門口上站立三人,有前次鬭牌的劉爺、張爺,還有本村的曹二叔。童林道:“衆位閒坐,回頭見。”劉爺說:“少見哪,進來坐坐。”童林說:“實在家中有事,改日吧!”劉爺說:“你看,誰得罪你啦?老不上更房裏來,你進來坐坐,我跟你有話說。”童林無奈,只得相隨,走進更房,大家落座。劉爺說:“今天早晨,我與張爺二人打算鬭十把。張爺說,二人沒意思。這麽個工夫,曹二弟來啦,三人可以鬭啦,二弟偏說我二人商議好啦,三家拐磨子拐他。他非四家不鬭,我說咱們門口站著去,有誰算誰。可巧海川你來啦!咱們四家鬭吧。”童林說:“我不行!”“你看,海川你鬭兩把,別人來了,你再讓。”童林駁不過劉爺去,說:“我可沒工夫,有人來我就讓。”“就是吧,海川你上炕裏邊去。”于是拿牌,大家落座,仍然是劉爺在西邊,張爺在東邊,曹爺在炕邊。大家搶牌,于是就鬭起來了。雖然說是鬭兩把就完,奈因錢眼上有火,鬭上就散不了啦。閒坐的人,愈圍愈多。連看歪脖子糊的,有二十來人。屋中高談闊論。這正是土語說的:“要知朝中事,村中問鄉人”。正在熱鬧中間,不防小二哥帶著一羣小孩,去西村口玩耍。皆因前次老人家童懷給過他倆錢買點心,因而每逢走到更房門首,必要看看童大哥。今日走到更房,正見童林在裏面鬭牌,遂說:“你們先走,在村外等我,我與童大爺送信:大哥又在此鬭牌。”衆小孩點頭道:“快點來,我們在村子外等你。”于是衆小孩奔西村口去,小二哥轉身,竟奔東村口。老遠就見童老伯拿掃帚掃街,于是高聲叫道:“老大爺,您快去看看吧,我大哥又在更房裏鬭上啦,耍兒很大,鬭得很熱鬧。”老人家童杯聞聽,概不由自己,心中有氣:好小子,沒改性,這是非打不可。遂說道:“好好,小二哥,給你錢,買點心吃。”小二哥說:“您不用給啦,不要啦。”老人家說:“拿去!”隨說著,拿著掃帚,竟奔更房裏來。臨至更房相近,早看見童林坐在炕上,仍是面嚮裏,正耍得高興。老人家有心由門口進去,又怕童林由窻臺跳走,心想:“莫若我由窻臺進去,揪住他給他一頓掃帚,看他知改不知改。”老人家到了窻臺下,惡狠狠的上了窻臺,左手揪住童林的髮辮,右手舉起掃帚,照準頭部,“叭嚓”就是一下,打得童林睜不開眼。不但童林不知是誰打他,就是屋中人,誰也沒看見老人家童懷。大家只顧看牌,哪有工夫往旁處看呢。聊齋《賭符》有云:“門前賓客待,尚戀戀于場頭,舍上煙火生,獨耽耽于盆裏。”童林被打,心中一動:“莫非是青草蛇王三,趁我不防,暗算于我。我豈能相容。”遂將牌扔于地上。右手順自己脖項,往後一伸,揪住身後面的人的胸膛,左手由胯下圈至身後來人的腿部,膝骨點炕,將腰一弓,順手在炕下一撞。老人家童懷這個樂可大了,頭朝下,就躺在炕底下去,腦袋碰了個大包。他豈能與童林善罷甘休。童林等到看見是自己父親,已經嚇得膽裂魂飛,目瞪口呆,面色如紙。不用說老人家不能寬恕,就是衆鄉親,皆都怒視童林。怎麽呢?這個鄉村裏頭啊,最不喜愛的是不孝之子,亂七八糟的人家;最喜的是勤儉孝子之家。今童林雖誤傷老父,別看大家與童林那麽好,今犯公憤,大家有些個看不上童林。一同鬭牌的這位張爺,嚮著童林冷笑,豎著右手的大拇指頭,說道:“童林,你真不含糊,不枉你練過武術。你竟會打你爸爸。”這位劉爺怒形于色道:“海川,這個你可不對。你要在村子裏,像這個樣子,那可不行,這還了得!”惟有老人家童懷,含淚說道:“好好,人家是養兒防老,種穀望收,誰像我,家門無德,出此逆子。”說著立起身來,高聲喊鬧:“你就把我打死,我成全你的孝道。”說著往童林身上就去撞頭。童林哪裏還敢答言,一轉身,順窻臺跳至外面,往西村口跑下去了。耳內聽後面老人家追趕,垢駡萬端。童林哪裏還敢回頭,跑至西村口外,聽後面沒有動靜,站住身,扭項觀看,幸而老父沒追。原來老人家童懷被衆人勸解回去了。

單提童林站在西村口外,如醉如癡,若在雲霧之中。舉止無措,真如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若再歸家,老父豈肯相容?就是村中父老,也難以相見。看起來,人生天地之間,品行爲立身之根本。今童林誤傷老父,爲鄰右所不齒,真可稱百善孝字當頭。童林想夠多時,無由歸家。猛然想起。自己的姑父住在正西小劉村,名叫劉玉。只得去哀求姑父、姑母,從中排解,好回家請罪。于是嚮劉村而來,到了小劉村,正值他姑父在家,遂將自己所遭始末,從頭至尾,對姑父說明。他姑父著實抱怨了他幾句。好在姑母在旁勸解,遂將童林留在家中,又令他姑父,請出本村有頭有臉的幾位來,面見童懷,爲童林說情。無奈老人家童懷氣恨不出,口風太緊。老人家也說得有理:“總是我教育不好,方生此忤逆之子。古人有云:有子不肖莫若無。衆位分心,情我領啦,總是我家門無德。哪位若將童林陪了回來,我可是一頭碰死。衆位,我們爺兒兩個,是有他沒我,我認絕戶啦。”大家一聽,關係人命,老人家又在盛怒之下,羞慚之時,萬難和平,只可過兩天再說。于是衆人告辭。劉玉回家,將此事對童林細說了一遍。童林一想,父親不能見容,在姑父家中住著,又覺無味,只得遠走。倘若時運變轉,發財還家,也許有的。這是他心內之事,別人哪裏知道。又住了兩日,遂嚮他姑父相商:“既然我父不容,您來往分心,我心裏也不忍讓您跟著爲難。我打算跟您相商,我到朋友家裏住兩天,您還是與我盡力。誰讓我將事做錯呢!我怕我父找到您的家中,多有不便。不如在朋友家中躲避幾天。您借給我一個白粗布小褡褳,再借我兩吊錢。幾時我父親將氣消點兒,我再求您給我哀求,我再回家。”他姑父皺眉說道:“你可別遠去,在哪兒住著,千萬先給我來信,到臨時我找你去。”于是將東西備齊,童林與他姑父、姑母告辭。他姑父送出村口,又再三地囑咐童林,千萬不可遠去。童林點頭應允,分手告辭。他姑父回家,暫且不提。

再說童林,他心中原沒有一定的投奔處所。自己打算逃往他鄉,自己混好了,發財回家。一來父母看著也喜懽,再者叫鄉親們也看看,我成材不成材。雖然是這樣打算,暗中已入了三不歸。怎麽叫做“三不歸”呢?但凡在外跑腿之人,在外逃亡,很多有這種病的。年青的人,不明世事,在村中看見人家,由家中逃走,在外頭發了財,衣錦身榮,發財回家。他看著人家眼熱,他在家中稍不如意,也想在外頭髮財。及至逃在外省,舉目無親,又沒有文武賺錢的能力,資斧斷絕,沒有臉面回家。他一害臊,由此流落他方,絕無歸期,此爲一不歸。再不然,身上無衣,腹內無食,病在招商的旅店,店家一看不好,恐其受纍,夜間將他搭至在荒郊,遂葬犬腹。此其爲二不歸。或者在外,遇著有人扶持發財致富,娶妻生子,或在外戀其美色,竟忘卻家中的父母,竟不返里,是爲不孝不義之人也。其爲三不歸。不信衆位請看,咱天津三不管,凍餓而死者,不可勝數,皆此三不歸之輩也。閒言少敘,單說童林,信馬由繮,行無定所,竟往南走下來了。無非是曉行驛站,夜宿招商,非止一日。這一日,住在店房。查點自己的盤費,只剩下百文錢之數。除去店飯錢,下餘不過二十文,明朝路費,又當如何?至晚間店內夥計算賬,見童老客雙眉悉鎖。夥計因問其故,童林備敘前情。夥計在旁慨然而嘆,遂說道:“老客,你不知道在外跑腿的難處。我姓張,排行在二,我與你同病相憐。我當初在家,不受拘管,因負氣跑到外面。我自己覺得不知有多大的能耐,只落得舉目無親,流落在此店中,多蒙掌櫃的看我殷勤,將我收錄,到如今三五年的光景,只落得衣食口腹。若不遇見店東,我早就不在人世了。要沒有文武兩科的能耐,千萬可別往外跑。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還得有能耐,也就是文啦武啦都行,纔能保全糊口。在家想跑到外面,蹬開了輪子,緩開了腳,發財致富。別妄想,沒有那個事!您得真有能耐,方能嫌錢。老客你有什麽能耐?”童林聽了夥計一片言詞,言若金石,錚錚作響,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冷汗直流。童林點頭,暗想人在外面做事很難,四望無親,手中無錢,這便如何是好?回頭望著張二說道:“我生平沒有在外邊做過事,我在家中就是練過武術。”張二說:“什麽?”童林答道:“我練過武術。”張二說:“你不用說了,你準要練過武術,會把式,如今這個年頭,上元甲子,人人好練,習武術的很多,差不多各鄉村裏,都有把式場子。不用說別的,就說常言有話:‘學會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帝王不用,售與識家。就說識家不用,頂沒有能耐,扔在土地上,亦得賺錢吃飯,就怕你不行。你要真行,明天就是集場,趕集的上店的亦多,你打聽打聽,我們這兒屬大名府管,張家鎮是個大鎮店。如果明天你在本鎮地上賣藝,有的是看得主兒。還是那句話:就怕你不行。”童林說:“行倒是行,有心賣藝,奈因手中缺少兵刃。”店小二說:“我這有口刀,翠屏山也上來啦,可是竹片刀。我們店裏早先住過賣藝的,他臨走的時候,忘在這裏。我送給你用。”童林說:“那極好啦,我謝謝你。”夥計說道:“你等著,我給你拿去。”工夫不大,夥計把竹片刀拿了來。童林一看真好,正合自己使用,遂說道:“就這麽辦吧!可是還得明天叫你受纍,把我領到集上去。”夥計答應說:“行,您先歇著吧。”說罷夥計出去,各自安歇。一夜晚景無事,次日天明,夥計等候童林梳洗已畢,將店中事情辦完,太陽已經老高。與童林商議一定,遂將童林帶到街前。童林一看,果然集場熱鬧。趕集的上店的人還不少,兩旁設擺出攤者也不少,俱是莊稼農具。什麽杈把掃帚、大鐵鍁、趕面棍、大炒勺、叵籮、簸箕等類,都是莊稼應用之品,買賣不少。已經走到街的當中,路北有個大院,俱是趕集的生意,算卦的,修鞋的,變戲法的,賣藝的,練武術的,唱竹板書的,唱大戲的,說書的,還有賣野藥的,種種的玩藝兒,真是熱鬧非常。夥計將童林帶至北面,有個空場之地。夥計說:“就在這個地方,畫個圈兒,你就練起活來。我還回店,辦我的事去。我可不能陪著你,咱們回頭再見。”夥計說罷,回小店去了。童林于是用竹片刀畫了一個圓圈,將褡褳放在北面,連竹片刀放在一處。他往當中一站,所有趕集的一看,這個樣式,是練把式的。又見童林長得魁梧,也真好看。童林的身材是在中等,細腰扎臂,雙肩抱攏,猿背蜂腰,就是穿的衣服,打扮的不好看。土黃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白高筒的襪子,兩隻大灑鞋。辮子挽了一個小疙瘩。從臉上看,可好看,紫巍巍的臉面,劍眉虎目,鼻直口闊,雙耳垂腮,人字脖子,太陽鼓著,眼睛努著,腮幫子鼓著,精神百倍。趕集的一看,這是練把式的。那個年月,人人好練,都有尚武的精神。工夫不大,將童林圍住。這纔有人說:“你別看穿的不好,打扮的像老趕,這叫鄉下把式。這個練把式的,必有工夫,一定是尖的。什麽叫尖的呢?這練武術,分尖掛星掛。何謂星掛呢?無非是行拳,三飛腳,兩旋風腳,披碴叭嚓,拉幾個胯虎。瞧著很好看,練著還好練,其實沒有工夫。這就叫星掛。尖的呢?架式不多,還都是單架。看著真不好看,其實沒有真工夫不行。別看架式單,招招有式,式式有法。沒有幾十年的工夫,還真不行。非得內外相合,那纔是尖掛呢。你看他站在哪兒不練,有多麽的威風。”那個就說:“那是站在那兒運氣呢。”其實不對,童林雖在家練過工夫,其實他沒有在外邊賣過藝,要過人家的錢,事之所濟,萬不得已而爲之。今兒衆人將他圍上,早就臉上如同大紅布似的了。常言有句話:“上山擒虎易,開口告艱難。”論起來江湖賣藝,得有一套生意,應當站在場子當中,先作個羅圈揖,別名叫“揚揖”。道得兩句生意話,什麽人窮當街賣藝咧,虎瘦攔路傷人,在下姓什麽叫什麽,必要道得一遍老師傅捧場的話,這纔溜溜腿,然後再練,練完了要錢。如有不給錢的,給他些個刮剛刮剛,就是說閒話。童林那裏行呢?不用說刮剛繞脖子的生意話,以致大家圍上了他,他臉就紅啦!瞪著兩隻眼睛,看著衆人,衆人看著他,這真稱得起是“張飛拿耗子——大眼瞪小眼。”工夫大啦,大家說:“怎麽還不練呢”?童林說:“我就練,你們都來啦!”大家說:“我們早來了半天啦!”童林說:“可是這麽著,練完了我可要錢哪!”大家說:“練好了我們就給錢。”童林說:“不給錢,各位可走不了。”大家一聽,這不是練把式的,簡直是路劫明夥,本家倒都樂了:“你練吧!”童林于是抱拳。大夥說:“真是練把式,插手就練。”練了一趟大紅拳。內有拳贊爲證:

跨虎登山不用忙,斜身繞步逞剛強。上打五花砲,下踢抱腳樁。喜鵲登枝沿邊走,童子拜佛一炷香。霸王舉鼎千門式,金鷄獨立站中央。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行家一看,他練完談笑自若,腳下扎根入定,觀看姿式,真有幾年的工夫。大家叫好。童林說:“好哇!要錢啦,可得多給。”大家一聽,真是“老趕”把式,一句生意話沒有。真有大把的往場子裏抛錢。童林一看,滿地銅錢,大約有吊掛來,夠吃飯住店的了。你倒是接著往下練呀,也不說話,彎腰拾錢,放在褡褳以內,往肩上一搭,竹片刀往腰中一掖,轉身就走。大家一看,好哇!不練啦!且說童林回至店房,夥計張二見他笑嘻嘻地回來,迎面問道:“你買賣怎麽樣?”童林說:“不錯。”于是進到屋中,將錢拿了出來,叫夥計預備早飯。又吃又喝,又將剩下的錢,開付完了住店的錢,與張二告辭致謝。出離店房,就走下來了。也不問村莊鎮店何名,什麽叫做州城府縣,一直往南走去,凡到處,就以賣藝糊口。這可應了那句話啦:“人若吃了三天生意飯,給個知縣也不換!”沿路又運動身體,又賺錢吃飯,手中還有餘錢。竟不思慮,也不問路程,在路途之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時已深秋,童林已然行至江西界內。

這一日正往前走,天色已晚,寒風刺面,一陣陣透涼,只好尋找店房。猛擡頭見道旁路北,有一家小店。怎麽看出來的呢?原來門口上寫著四個字“德和小店”,是一連五間正房,當中間關著避風門。童林走至近前,伸手開門,往裏面觀看,裏面是南北對面大炕,對面的鍋臺。住客還真不少,鋪蓋是一份挨著一份。店客正在大家聚談。童林抱拳嚮衆人道:“衆位辛苦。”大家一看童林,身上一身土黃布,扛著小褡褳,在裏面斜插一把竹片刀。大家亦就抱拳相迎,說:“坐下歇歇。”童林說道:“衆位,哪位是掌櫃的?”旁邊一位用手指著身邊這位說道:“這位姓郭,就是店裏掌櫃的,外號叫倒霉郭。”郭掌櫃道:“來了客人啦,別取笑。”童林抱拳道:“掌櫃的,有閒地方沒有?”掌櫃說道:“就這炕梢很好,坐下吧,回頭打點臉水擦擦臉,喝點水再說。”童林將褡褳往炕裏邊一推,坐在炕沿上,將要與掌櫃的說話,旁邊過來一人,說:“老合嗎?由哪兒過來?”童林聽不明白暗中代言,這是江湖的吊坎兒。童林不知,這個店不是尋常小店,淨住的是生意人,不住尋常店客。吊坎爲“相窰兒”。爲何叫相窰兒?就比作宰相所居之地,其實淨是生意人。這時童林方纔進到屋中,大家一看,他斜插一把竹片刀,大家以爲他是同道掛子行(掛子就是練把式)的人。方纔問他的這個人,姓吳行二,他也是新人生意,變戲法的,半空不做。俗說就是“花脖子”。怎麽叫花脖子呢?你說他是生意人,內裏的事他又不知;你說他不是生意人,他還愛吊坎兒。方纔他問童林,從哪兒過來,童林自然是不懂。童林可略爲了然,說:“我從大道上來。”姓吳的又問道:“朋友,你是什麽買賣?”童林答道:“我什麽買賣也沒有。”那姓吳的又說道:“你是掛子吧?”童林答道:“我就是穿的這件小褂,沒有大褂。”姓吳的一聽,錯了!又問道:“你是把式呀?”童林答道:“今夜睡覺,哪位挨著睡,可得留點神,沒準兒。”吳二一聽,是睡著了被窩裏打把式。吳二還要問,北邊炕上有一人答話,說:“吳老二,別問啦。他是海清(海清就是外行),這邊坐吧!”掌櫃的過來問童林:“你是打干房?還是起火?”這個童林倒是明白,“打干房”是淨給店錢,“起火”是外加柴米錢。童林問道:“打干房起火多少錢?”郭掌櫃答道:“打干房是兩文錢,起火四文錢。”童林說:“起火吧!”掌櫃說:“我們吃什麽,你得跟著吃什麽。”童林說:“行啊。”掌櫃說:“我們烙餅,給你烙多少?”童林說:“給烙五斤面的餅吧!”掌櫃說道:“幾位吃?”童林說:“一個人吃。”郭掌櫃說:“你吃得了麽?”童林說道:“吃不了好帶著走,在路上當點心吃。”郭掌櫃的看了看大家,心說:他一點也不外行。于是掌櫃的叫夥計合面烙餅。這個乾面要是烙餅,每一斤能吃八兩水,餅要出鍋,二十四兩爲一斤。要是烙餅啊,就是大鍋烙餅好吃。工夫不見甚大,大餅烙熟。簸籮大的五張,拿鍋蓋送到童林的面前,外有鹹菜條一碟。大家看童林這個吃勁兒,真有點眼暈。童林飯量又大,不一會的工夫,已經吃下了三張。剩下兩張,擱在褡褳之內。也兼著一路勞乏,將褡褳往炕裏邊一推,枕著小褡褳睡去。大家看天色已晚,也就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童林醒來,站起身一看,正趕上郭掌櫃出去解手,童林候郭掌櫃回來,說道:“掌櫃的算賬吧。”于是掌櫃的把店飯錢算清。童林說:“我請問您一件事:我是跑腿的,昨天大家說的話,我是外行,真全沒聽明白。我是練過幾手笨拳,無非暫時糊口,望掌櫃的您指引指引我,哪裏有豐富的鎮店,我好多賺幾個。”郭掌櫃說道:“你跟我來。”童林拿起小褡褳,連同竹板刀,跟隨郭掌櫃離了店門。郭掌櫃用手往南一指,南邊有一段山嶺,離此甚遠。說道:“往南離此四十里,有一座鎮店,叫做南雙雄鎮。往北四十里,有個北雙雄鎮。今天是南雙雄鎮的集場,兩千多戶人家,莊子豐富,‘好武的很多。你到那裏可以多弄幾個錢。你由此路走嶺的東邊,千萬可別走嶺的西邊。若走嶺西邊,道可就差了,一定得迷路。沒別的,你到在那裏,買賣一定大發財源。咱們是回頭再見。”童林抱拳道:“再見吧。”于是往南走下來了。

天氣正值深秋,日尚未出,正在清冷之時。遠山在望,村落蕭條,一陣陣秋風颯颯,吹得征塵打面,這一片淒涼秋色,令人心神慘淡。人若到入殘秋的時候,在家裏倒不顯,若是在外面跑腿之人,未免觸起思鄉之念。童林身上穿得衣服單寒,又加上秋風甚緊,滿目淒涼,一陣陣動起思鄉之念。自思在外跑腿,又不知父母在家怎樣想念,身體是否安康。思前想後,不覺心中酸楚,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個上來,八個下去的一般,心思如麻,未免潸潸淚下。低頭往前行走,只顧走路,不提防將道路走錯。怕走山嶺以西,卻還是往嶺西走下來了。約走有十餘里,猛然擡頭一看,這道路不像大道,亂草蓬蒿彌漫山坡,羊腸小道接連不斷。只顧信步往前行走,不想亂山環抱,遍山荊棘,道路崎嶇,坎坷不平,很窄的鳥道,並無人行。路旁酸棗枳荊,榆柳桑槐松,被西北風颳得樹葉兒飄零,寒蟲兒倒吊,鳴聲透入耳鼓。這一分淒涼景況,又兼著秋草迷目,行人無影,無可問程。童林心若刀絞。心中暗想:常言有云:“車到山前必有路”,莫若往前行走,再做打算。于是又越過幾架山嶺,舉目觀看,哎呀,不好了!四面俱是高山峻嶺,不知哪條道路可通。面前荒草沒人,前面有個月牙式的山嶺,嶺雖不高,就是沒道,不如行至嶺下再做道理。于是用手撥開荒草,往前行走,不防腳下,險些被毒蛇繞住,嚇得童林冷汗直流。于是壯膽前行,到了嶺下,用手攀藤,意欲過嶺。不想山中野獸在此拉了一泡屎,鬧了童林一手,臭味難聞。看起來,人若走了背運,喝涼水都塞牙。用荒草將手擦淨,復又攀荊棘,抓葛藤,盤山而上。及至走到嶺上,只纍得筋骨俱酥,喘喘訏訏。略爲少坐,站起身來,用目往西觀看,但見清溪倒流,兩旁皆是茂林。童林走下嶺來,嚮樹林而走,行至林內,只纍得混身是汗,遍體生津。又兼著勞纍已極,無奈只得坐于林下休息。用目往對面觀看,真是山連山,山套山,山山不斷;嶺接嶺,嶺套嶺,嶺嶺相連。怪石橫生,陡壁懸崖,山勢猙獰,離奇古怪。又兼兩旁千年松樹,萬年古柏,直入雲漢,風鳴樹吼,令人膽寒。回憶在事,潸潸淚下。想自己在家,十幾歲好練武術。因鬭紙牌爲戲,誤傷老父,逃亡在外,身入江湖,流落異地,迷于山谷,竟辨不出方嚮,又無行人過問,莫非要餓死于山谷之內,與祖同故嗎?爲何叫“與祖同故”呢?軒轅黃帝之子,名曰祖。生平好遊山玩水,後餓死于亂山之中。往往人若是遠行,必當燒幾張黃錢祭祖。非祭家中的祖先,祭的是黃帝之子,爲保得人馬平安。

童林想至此處,心若刀剜。正想不出離山之計,心正躊躇不下之時,猛聽得正東有腳步聲音。童林擡頭往正東觀看,見有二道士,行走如飛而來。二人俱是年邁的仙長。上首這一位,身量高大,頭帶九梁道巾,當中鑲嵌美玉無瑕,兩旁綢帶雙飄。身穿黃布道袍,腰繫絨繩,核桃粗細,穗頭飄擺。白襪雲鞋,手拿拂塵。黃顏銀鬢,兩道濃眉,壽毫甚長。目光如電,鼻如玉柱,脣似丹朱,銀髯滿腹,根根見肉。下首那位道士,中等身材。九梁道冠,竹簪別頂。身著藍布道服,腰扎水火絲縧,藍中衣,高筒襪子,上過膝蓋,足登雙青雲鞋。面如重棗,劍眉闊目,四字海口,兩鬢落腮花白髯。手拿樹枝拂塵,行走如飛。膝蓋碰心口,腳打屁股蛋,鹿伏鶴行。童林一見,知道是夜行術。童林怎麽會知道呢?當初在家練彈腿的時候,聽李老師講過,所以今天一見便知。也是二位仙長一準知道此處無人,不提防被童林看見。童林心中一動:深山之內,二位仙長有如此之藝,非是劍客,即是俠客。又一轉想,自己身無長技,如何發跡?莫若嚮西,追趕二位仙長,拜在門墻之下,學會武術,藝不壓身。童林有這個思想,其實人人當有這個思想。往往有人不以文武的能力當頭。旁人若問:“因何你不作事呢?”“咳,是我時運不通,運尚不至。這句話,耽誤不少人。怎麽呢?人若要無事之時,當清心靜養,由五內發出一股清靜之氣,發于面部。再有本身文武技藝,時機遇巧,再有貴人扶持,則陡然富貴不難。若在家竟等走運哪,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童林想到這裏,站起身來,將褡褳往肩頭上一扛,竹板刀往腰中一掖,往西就追下二位仙長去了。童林緊追,二位仙長緊走;童林慢追,那二位仙長慢走。那個意思,二位仙長似有所知,可並不回頭。童林追有二里之遙,只纍得喘訏不定。再若追不上,童林就要纍躺下了。童林暗中著急,又不好喊叫。猛擡頭,心中稍定。因爲什麽呢?二位仙長的前面,有一道清溪阻路,南北一望無邊,東西約有三丈餘寬,又無舟可渡,難以過去。不料想,二位仙長將腰一伏,行于水面,如履平地,他聽李教師說過,此名叫作“蹬萍渡水”。童林暗想:此必劍客無疑。因而高聲叫道:“二位老師留步,小子有一言稟。”二位仙長至西河岸,止步觀看童林,是農家打扮,面帶純厚。那位銀髯的仙長叫道:“師弟,此子苦苦追趕,不知所因何故?”花白髯的那位道士答道:“不如你我回去,問個明白,再作道理。”“那麽也好。”于是二位仙長,運用氣功,仍是施展蹬萍渡水之法,來至東岸。這裏有人會說,信口開河,由著你說吧,人怎能夠在水皮上行走呢?不然!這綠林道,有兩種水皮上走的功夫,您練過武術,可就知道啦。就說當下練行意拳的老先生,練的是五禽六獸一條龍,內中有一蛇行,這個蛇若由地上走,將頭擡將起來,它就惦記著使風。日子一長了,它的頭越擡越高,幾乎它的身形要立起來,尾巴著地。再若日久,它可就能架風。它也練的是氣功。用吸呼之氣,將五髒提至胸膛,借天地之罡氣而成。不但是蛇,凡五大家,即“狐、黃、白、柳、灰”。它們修道練丹,皆用吸呼伸縮之力而成。其它生畜,皆能練氣脫凡,將皮囊脫去。何況是人!人爲萬物之靈,若將氣功練成,得天地罡氣,吸日月之精華。人爲小天,天爲大天。人有四肢八節,天有四時八氣;人有二目,天有日月;人有三萬六千毛孔,天有三萬六千星斗;人有五指,天有五行;人有汗津,天有雲雨。人用氣功,日久,人體與天體相合,團團圓圓如一粒明珠,萬劫不磨,方可成爲劍仙,此達摩老祖洗髓經之秘訣。人要練氣,日久可以髮白皆黑,牙掉復生,返老還童,皆由于此。人若渡水,將氣一提,用蛇行之法,身體輕如漂葉,此爲內丹先天之術也。二位仙長之渡水,並非淨用氣功。氣功爲先天,先天補五內之不足,然後,以後天合之。何爲後天呢?就是人所練的武術,由武術的拳腳,運用先天之真氣,此爲先後合一之術也。二位仙長用的是周身全力。何爲叫全力呢?就是凹腹吸胸,空胸緊背,龍驤虎坐,兩腳方踢膝並行,手扶泰山,頭如懸磐,氣貫丹田,此正爲先後合一。練氣屬陰爲先天,運用四肢六陽爲後天,故有先後天合一之說。那位說:“你怎麽這般嘮叨呢?”若不說明,人由水皮上走過,豈不離奇嗎?就是二仙長行于水面,似不費力,但看河邊的巖石,被水打得澎湃作響。可見二位仙長腳下之力卻用的不小。“怎麽你不是說,身體輕便,反又說腳下用力呢?”沒告訴你是兩種麽?世界力之最大者,莫甚于水火。人用全身之力,借水之力,方能渡水。”這話我們聽著又不明白。”方纔所說,團團圓圓,如一個皮球扔在水內,方不能沉底。二仙長形若圓球,勢若猿猴,取三元之勢,方能渡蹈水面。

再說童林見二位仙長臨于河岸,急忙用身遮住,雙膝跪倒,高聲大叫:“二位仙長乃世之高人,弟子情願拜在門墻之下。”二位仙長含笑道:“這又奇了,你我素不相識,我二人行于山谷,你在後面苦苦趕。今又將我二人喚回,意欲拜我二人爲師。我二人又不知你的姓名住址,怎樣的來歷,就是收你作爲弟子,也得我二人商議商議,還有個當收不當收呢!也不能這樣草率。”童林跪在地下道:“二仙長所說甚是,待弟子明白上稟。”二位仙長說道:“你從實講來。”童林這纔將自己以往從前之事,由十八歲好練彈腿,因鬭紙牌爲戲,誤傷老父,畏罪逃亡在外,流落江湖,迷于山谷,得遇二位仙長,行步如飛,隨後追逐,見仙長蹬萍渡水,疑是劍俠,故斗膽相叫,細細的由頭至尾訴說了一遍。二位仙長聞聽,方知他名叫童林,家鄉住址,父母在堂,因誤錯逃亡在外,情有可憫。銀髯仙長說道:“你適纔所言,我二人俱已聽明。奈因你父爲汝所傷,何況業師!然而有情即可原,是誤傷老父,不知者不作罪,尚可寬恕。汝最不應當在我二人面前扯謊。”童林說道:“仙長所言,乃小子生平所不敢。”仙長道:“住口!蹬萍渡水之法,乃江湖綠林之秘訣,汝一鄉人,豈能知曉此術?”童林回答:“村中彈腿李老師與我言講:非劍客不能有此絕術。今小子得此奇遇,豈能交臂失之。望仙長原情收納,小于絕不敢謊言。”銀髯仙長說道:“聽你所云,絕不能假。你站起來,我有事,你若能做到,我便收汝;倘不能行,休誤你的前程,你再投別的門路去吧!”童林站起身來。說道:“但不知何事,望仙長指示。”仙長用手指著山溪:“方纔你看我二人由此渡過,汝能相從渡水,我便收你作爲門人。”童林搖頭道:“不,不行。二位老師乃道德深遠,弟子乃一介村夫,豈能隨恩師蹬萍渡水。”仙長說道:“世界並無爲難之事,待我教導于你,指引你得了步法,便可得渡。”童林聞言,心中一想:這是仙長品評我的心地堅實不堅實。我若不應,絕不收我,我若應允,必當墜入水中。想仙長與我無仇,豈能眼看我溺水而死,到那時必當相救。惟我心地堅實,準可收留。遂說道:“弟子情願受恩師指教。”仙長道:“好!你站在這裏,你將褡褳竹板刀交給我。”童林點頭,遂將物件交與仙長。童林站穩,用目往前看。仙長說道:“我讓你邁步,你就往前邁步,決無舛錯。我二人相扶于你,休要遲疑。”童林點頭應允。二位仙長站立童林左右,銀髯仙長左手拿著童林的物件,右手將童林右肩一揪。花白髯的仙長站在下首,用左手揪在童林的肋下,說道:“走!”童林只得跟往前看,竟嚮水上邁腿,就覺得腳下被水浸濕,唏哩嘩啦,竟走至西河。那位說:“童林也是蹬萍渡水過去的嗎?”他也配?二位仙長把他架過去的!童林站在西岸,雙膝跪倒:“二位老師請上,受弟子一拜。”二位仙長擺手道:“且慢,正大的門戶,豈能草草了事?你隨我二人,至廟中再談一切。”童林點頭答言:“謹遵師命。”站起身來,旁邊侍立。仙長把所有的物件交給了童林,復用拂塵往西一指,道:“隨我來!”

童林將物件接在手內,順著拂塵往西一看,正西青山曡翠,怪嶺橫石。二位仙長行走如履平地,童林在後面可就受上罪啦。喘訏訏地只得相隨,越過了好幾道山嶺。正西一座高山,衹有曲曲折折蚯蚓小道。隨二位仙長至山頂,舉目觀看,有一座朝南的古廟,不知修于何年,年久失修,四外羣墻崩頹,後面大殿俱已倒坍,衹有前面一座大殿未倒。山門之前,一邊一棵柏樹,上首的古柏,三四個人摟不過來,直連雲漢,下首這一棵,五六個人摟不過來,枝葉茂盛,直插雲霄。童林細看,山門上橫匾猶存,字跡雖模糊,也可以看得真,上書“金頂玉皇觀”,連門也沒有。二位仙長前行,童林跟隨在後,甬路正當中放著一個漢白玉香爐,尚未損壞。行至大殿往裏觀看,當中神像已經看不出供的是哪位來了。兩旁神像,俱已坍倒不齊。惟有神廚尚在,並沒有五供蠟扦兒,衹有一個半破的香爐。神廚底下,釘著一個新黃布的廚圍。神廚以前,用笤帚掃得千乾淨淨,當中放著兩個蒲團。房頂上漏孔甚多。這一份淒涼景況,實難注目。二位仙長站立神廚之前,用手一指,叫道:“童林,你來看,這廟內清苦難當,日無隔宿之糧,你如何受得下去?你若不願意拜我二人爲師,我將把你送下山去,休誤了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酌量。”童林一想:反正有二位仙長的飯吃,就有我的飯吃。又一想:不受苦中苦,難得人上人。只得點頭道:“弟子願意相從。”仙長說道:“好,你既願意,出于本心,我二人只得收錄于你。你旁邊站候。”那位銀髯仙長,對那花白髯仙長說道:“你怎麽成心羅唆,不提名姓,老是‘這個仙長、那個仙長的呢?”您別忙,還沒到提名姓的時候呢。若到了提名姓的時候,就熱鬧起來啦。“師弟,你收他好不好?”花白髯仙長含笑說道:“師兄,您的情緣已動,怎麽反令我收他作弟子呢?還是您收他是啊!”銀髯仙長微笑道:“師弟,你不必推托。你我兩個收他作弟子。”花白髯仙長點頭答道:“那麽著也好。”于是,銀髯仙長用手將神廚的黃布簾掀開,由裏面拿出高香封、火種、簸箕全份,將香隨手抽出一股,把香分開了,打著了火種,將香燃著,插在破香爐內。銀髯仙長恭恭敬敬地大拜了二十四拜,花白髯仙長拈香拜畢,這纔正式叫童林拈香,對著佛像,大拜了二十四拜。然後,與二位老師,也照樣行過了禮。

二位仙長在當中蒲團上打坐,一回手由神廚黃布簾內拿出舊蒲團來,命童林盤膝而坐,腳心朝天,閉目合睛,眼觀鼻,鼻對口,口對心,舌尖頂顎(這就是打坐之法)。然後教童林吸精引氣“三交媾”之法。何爲叫“三交媾”呢?天地交媾,龍虎交媾,子午交媾。又名叫“渡鵲橋”。陰氣吸于腹內,與陽氣相合,其名曰“陰中返陽”,童林不知,無非是仙長當時的指點。仙長教育童林明白,然後回手由神廚黃布簾內,拿出一個小黃布口袋,約有飯碗粗細,有一尺二三寸長。又一回手拿出一個八卦如意缽。仙長將口袋解開,裏面卻是一口袋帶著皮的粗稻米。仙長坐穩,左右手伸開,用二指拿起一顆米粒,用手一捻,皮兒盡落,裏面現出光潤潤的米粒。放在缽內,這纔告訴童林:“你來看,廟中清苦,日無隔宿之糧。這是我二人下山募化來的粗米。我們一天捻多少米,吃多少飯。捻不出米來,就得忍饑挨餓。你也照這樣做去。”童林點頭應允,仙長將米袋、八卦缽交與童林,童林伸手接過,童林以爲捻米算作什麽,誰想到如法一捻,不料米殼不開。這個米殼要用碾子串,尚費許多的人工,串它不動,何況用手。童林不知,這位仙長用練氣之工操練他的手指,若米殼用手一捻就碎,此十指練成,在人的身上哪能受得住呢!童林如何知道。童林捻不開稻米,遂嚮老師說道:“弟子捻不開米殼,不如用石將皮兒敲出。”仙長聞言,說道:“我就知你受不了清苦,師命不可違,你如不願在此學藝,我當送你下山,也不爲晚。”童林回答:“弟子就捻米粒,不敢違背。”仙長說道:“好。”于是童林用心捻米。及至日色西斜,方捻出少半缽米粒。仙長說道:“不用捻了,天已不早,也當做飯。”回手由神廚內,拿出個小銅鍋來。遂站起來,帶領童林,出廟下山,尋路繞至澗下清溪。仙長叫童林用鍋由溪內取水,復帶著童林上山回廟。來至大殿臺階石下,用兩塊塼將鍋支好。把米由殿內拿出來,度量水之多少,將米放在鍋內。然後命童林下山撿取乾柴,然後做飯。這個做飯童林不外行,工夫不大,點火將飯做熟。但衹有半八卦缽飯,童林雙手捧定,奉與二位仙長面前。二位仙長並不吃用,供于佛前,面對著神像唸經。唸畢,取下八卦缽,銀髯仙長捏了一兩個米粒,放在口內,然後遞于花白髯的仙長,花白髯仙長也捏了兩個米粒,放在口內。然後交與童林說道:“你用飯去吧。”童林見二位老師命自己用飯,奈因二位老師不過只用了兩顆米粒,自己也不敢公然用飯,只得回答道:“二位老師未能用飽,弟子豈敢擅用。”銀髯老師含笑說道:“我二人不定幾日方纔一飽(這是練氣功啊,饑不知饑,飽不知飽,就是幾日不用飯,也不要緊,就是吃得很多,也能用氣功消化),你拿了去用吧。”童林聽罷,只得將缽接過。童林飯量甚大,這一點飯,豈能飽得了。好在小褡褳裏邊還有兩張大餅。自己將飯用完,又吃了一張大餅,還剩下了一張,好留著明日接濟。

將飯用畢,天色已黑多時,二位老師令童林就在上首,將舊蒲團放好,二位仙長在上邊盤膝打坐,命童林仍按打坐之法,自己去坐,稍有不對,二位仙長指教。童林一路勞乏,工夫不大,沉沉睡去。不覺天至五鼓,童林正在似醒不醒之際,聽二位仙長唸佛,童林只得醒來,站起身來,運動了運動身體,在旁邊一站。銀髯老師說道:“你纔入門,也練不了躥高縱遠各樣的武術。就是架式,也是不能站。只可打坐捻米。打坐捻米有什麽好處呢?無非是練你的神氣,定你的本性。捻米是操練你的手指,這就是萬丈高樓從地起,水從源來樹從根。也是你練工夫的基礎。你仍然打坐捻米,日久自然有用。”童林說道:“謹遵師命。”于是童林專心打坐捻米。到用飯的時候,米已經捻出多半缽,也就按前法將飯做熟。不過僅夠一飽,習以爲常。不覺已三個多月,捻米之功頗爲有效。雖已冬令天寒,衣服單薄,內有氣功,並不覺得甚冷。頭髮長了,並沒有剃頭刀,有把小剪子,老師與他剪髮。髮辮蓬亂,有一把木梳,自己通梳,然後再編好。餓了就是米飯,也不知米從何處而來。要是渴了,就得飲山下的冷水。就依賴著打坐練氣之功,不覺怎樣痛苦。就是一樣,捻米之法甚熟,粗米到手一捻就開。

這一日,童林在清晨將要捻米,銀囂老師叫道:“童林,我看你捻米甚勞,我當再與你進一步,操練手掌之法。”二位仙長,站起身來,童林相隨至大殿以外。來至臺階石之下,命童林將臺階石打掃乾淨,命他將小褡褳由大殿內取出,捲好橫在臺階石上。命將粗米取來,倒在臺階石上。銀髯仙長站在臺階石下,蹲襠騎馬式站好,把袖口往上一挽,好在臺階不高,正好用雙掌搓米。仙長兩膀臂用力,雙掌按住粗米,說聲:“嘿!”往前一推,將手擡起。叫道:“童林,你來看。”童林細看:粗米的殼全落,米粒皆出。仙長說道:“你看,搓米倒很容易,省得你捻米甚勞。”童林一看,仙長搓出米粒之多,實在比捻米容易。于是按著仙長之法,騎馬式站好,兩膀用力,手按捻米,雙掌前推,手掌如火燒的一般,疼痛難堪。米粒出來的不多。童林只得答道:“弟子手掌疼痛,搓米不如捻米。”銀髯仙長說道:“師命不可違,不願習學,當送你下山。”童林回答:“奈因弟子手掌疼痛,如何是好?”仙長點頭,遂由懷中取出小葫蘆一個,將小葫蘆塞兒取了下來,倒出一丸丹藥,約有黃豆粒大小,放在自己口內,用唾沫嚼爛,童林將雙掌伸開,遂唾在童林手掌之上,命童林擦抹均匀。童林此時想不搓米都不行,手掌奇癢難堪。童林只得如法搓米,倒覺爽快。此藥能管七日,至七日過,藥力已完,童林手掌也就不覺痛苦,這一日清晨,銀髯仙長說道:“童林,我看你搓米甚勞,不如搗米。”童林答道:“不知怎麽搗法?”仙長說道:“你隨我來。”仙長起身,走到大殿之外,用手一指甬路上漢白玉的香爐。遂叫道:“童林,你把它打掃乾淨。”童林應允,只得將香爐收拾乾淨。仙長命童林將粗米取出,把口袋打開,都倒在香爐內。仍命童林騎馬式站好,兩手攢拳,先用右手拳,直嚮香爐內搗去。這一搗不要緊,童林的手背,被香爐裏的米硌得疼痛難忍。遂嚮仙長說道:“老師,弟子手背疼痛,望恩師將丹藥賞賜一粒,以免痛楚仙長遂將懷內小葫蘆拿出,仍然取出一粒丹藥,命童林將手背伸出,將丹藥含于口中嚼爛,照舊唾于手背之上。童林擦抹均匀,手背癢得難受,再如法搗米,真就不覺甚痛,米粒還出得不少。如此日日搗米,日子一長,拳到處,米粒即出,轉瞬間,已將百日。仙長又命童林捻米,頂到百日呢?又改搓米,搓米搓了三個多月,又改搗米。如此光陰荏苒,日月如流,不覺三年。童林已覺得操手之法,頗有經騐,坐功用氣已成,奈因武術一藝未學。這一天,至晚間打坐安歇,二位仙長沉沉睡去。童林本當打坐睡去,因想武術一技未學,僅學操拳串米,有何用處。猛然醒悟,非是老師不教,乃是自己不肯求學,不苦請求。遂起身,來至二位仙長面前,雙膝跪倒。奈因仙長沉睡不醒,又不敢呼喚,只得長跪地上。由初更時分,直跪到東方發白。上首這位銀髯仙長,口唸無量佛,隨著花白髯仙長亦就醒來,見童林直著身子跪在面前。其實二位仙長早就知道他跪了一夜,故意裝睡,佯作不知。因問道:“你在此長跪,所爲何來?你如不願學藝,當送你下山。”童林跪稟道:“恩師有所不知,容弟子面稟。弟子蒙二位恩師收納,已串米三年,兼習運氣坐功,頗爲有效。奈因武術未得一技之長,非恩師不教,因弟子懶惰不學。望恩師賜教,又怕打擾恩師清睡。今承老師下問,弟子不敢不明白上稟。”銀髯仙長回顧花白髯仙長,說道:“此小子真可教也。”花白髯仙長答道:“師兄,師兄,此子可傳,何不授以絕藝?”銀髯仙長遂起身叫道:“童林,我將天下絕藝,相授于你,你可願學?”童林說道:“弟子敢不唯命是聽。”銀髯仙長說道:“好!你隨我來。”

說著師徒三人出離大殿,來至山門以外。銀髯仙長用手一指上首那一棵萬年古柏樹:“天下絕藝在此。”童林道:“不知怎樣學法?”仙長道:“你來看我怎樣做法,你當照樣做去。”童林聽罷,點頭應允。前文表過,這棵樹有四五個人摟不過來粗細。就見仙長將拂塵往大領上一插,兩腳並齊,兩手下垂,鬆肩提頂,目往前看。此謂無極圖。何爲無極呢?《拳經》有云:提頂吊襠心中懸,兩膀輕鬆方自然。首如懸磐,用的是自然之力,不能用濁力,由無極而生有極。按天地之大,皆由太極中流出。花白髯仙長命童林隨身後,也按此法站立。稍有不對,花白髯仙長在旁指點。童林就見銀髯老師將身往下一蹲,童林也只得一蹲,又見老師將左腿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往前一伸,左手圈于肋下,右手隨著一轉,右肘護住中穴,將頭一扭,看左手掌的拇指。童林在後面,也照樣擺成架式。童林不知,這正是前次渡水之法。凹腹吸胸,空胸緊背,掌不離肋,肘不離胸,龍驤虎坐,兩腳正踢膝並行,此乃五當山洞玄真人張三豐所傳內家之法。按今時之名,曰“八封綿絲柳葉磨身掌”。至今武術家所學此藝,皆童林之遺傳。仙長邁步轉樹,以柏樹爲中心地點,童林隨在後面,一連轉了三個彎兒。

仙長止步,叫道:“童林,你按此法,若要做成,天下敵手甚少。此乃我二人平生之絕藝。此樹即汝之師,汝用心轉樹,日久必當有效。”童林答道:“老師,弟子轉到何時方有經騐。”銀髯仙長微笑,用手指樹,說道:“此樹若要追你,便當有效。”童林搖首道:“恩師言之差矣,樹乃是植物,豈能追我呢?”銀髯仙長瞪目說道:“住口,佛經有云:‘鐵打房梁磨繡針,工夫到了自然成’。此爲釋道典故,北極玄壇,真武大帝,當修道未成之時,是爲北極太子。因修道朝南海,欲拜觀音大士,行至落伽山靈官廟前,見一老婦,手擎鐵房梁,在青石上磨,不知何意,故上前去問。老婦遂說道:“欲作花鞋,缺少繡針,磨成繡花針,好刺繡花鞋。”太子聽罷,詫異問道:“此若大鐵房梁,怎能磨得了繡花之針?”老婦聲色俱厲說道:“鐵打房梁磨繡針。你豈不知,工夫到了自然成。”太子聞言,恍然大悟,一悟入道。至今北極玄壇真武大帝面前,有鐵房梁即此典也。故仙長用此言,以教童林。童林不能違背,只得轉樹,習以爲常。可有一樣好處,頂到轉完了樹,仙長將飯已經做熟,亦不見粗米。衣服若要壞了,亦不知哪裏來的土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鞋襪若要壞了,也不知從何處而來,拿起就穿。終日並無別事,只轉樹一件正當的事情。冷了也轉,熱了也轉,不知不覺。晝夜苦練,已是三年。童林不知不覺,那柏樹四周圍,被童林用腳走出兩道溝。童林不覺工夫見長。

這一日清晨轉樹,童林納悶,樹果追他。其時,並非是樹追童林,這就是童林的日夜苦練,三年之久,童林練的腳程甚快,就好似樹追他一般。童林心中暗喜,遂進廟稟知恩師。來至大殿之內,垂手站立仙長面前。銀髯仙長問道:“你不在外面用功,來此何干?”童林見問,雙膝跪倒:“啟稟老師,弟子轉樹,頗爲有效,樹果然追我。望恩師賜教第二絕藝。”仙長聞言,點頭說道:“等我觀看。”二位仙長站起身來,命童林隨在後面,出離大殿,臨于山門之外,命童林如法轉樹。童林點頭,只得按法去轉。轉了幾個彎兒,二位仙長擺手:“不用轉了,你這兒來。”童林止步,站立仙長面前。仙長叫道:“童林,今轉此樹三載,這就是你的根基。常言有云:萬丈高樓平地起,水從源來樹從根,此爲第一步的進益。汝若學第二絕藝,休要心煩。”隨說著,用手一指下首那一棵柏樹,前文表過,這棵柏樹五六個人摟不過來:“你來看,此爲第二步。”童林說道:“這一棵樹,也轉三年。”仙長說道“胡說,你來看,又一種的轉法。”仙長命童林隨在背後。上首的這一棵樹,是往左轉,下首的這一棵柏樹,是往右轉。式樣仍如前法。就是往右轉,用左手往右胳臂底下一插,隨著一上左步,右步隨著進去,仍然是嚮左,直奔上首的那棵柏樹走去,還嚮左轉。轉幾個彎兒,用右胳臂往左胳臂底下一插,隨著進右步,左步跟著往上走,仍是往右轉,直奔下首那棵柏樹,如同繞花線的一般,終不離兩棵樹。這是兩個轉身,俗呼叫作“單換掌”,正名叫“磨掌”。當年鬼谷子畫卦一元復始,不過是一道的“一”字,變爲“二”字,就是陰中返陽,陽中返陰。童林兩個轉身,式若圓形,猶如太極圖形式。天下武林,皆從太極中流出,即此意也。

仙長指點童林明白,命童林著意去做。日子一長了,可就加別的功夫。內中有雙換掌,“伏地龍”,“獅子抱球”,“獅子捧球”,“獅子滾球”,“白猿獻果”,“黑龍翻身”,“烏龍出洞”,“白蛇纏身”,“白蛇伏草”,“白蛇吐信”。按白蛇纏身,就說這一手掌法,裏面暗藏七十二趟截腿,一百單八招點穴。書說至此,不能細表,其中奧妙無窮,明者自知,不敢煩絮。卻說童林,終日不單轉樹,外加別的功夫。什麽功夫呢,早晨轉樹事畢,二位老師與他傳習兵刃,什麽槍刀劍戟,斧鉞鈎叉,鞭鐧錘爪,鏜鏈拐,棍搠棒,十八般兵刃。外加軍刃譜,五百四十八樣兵刃。還有外門的家夥,什麽帶鈎的,帶鏈的,帶刺的,帶繩的,種種不一。那位說:“這個山上都有這些樣兵刃嗎。”並沒有。“那麽沒有,你說他作什麽呢?”我所說的,可不是鐵的。那位說:“是銅的?”也不是銅的。“那到底是什麽的呢?”你若問哪,是木頭的。仙長以木作成兵刃,命童林練成。遂將木械全都燒火做飯。到了晚間,傳習他躥高縱跳,高來高去,陸地飛行之法。每日正午無事,閒坐之時,與他講究一切江湖綠林道的規矩,各行的行話,江湖上的黑話,哪一省有英雄,哪一省有豪俠,哪一處有劍客,哪一處有俠客。手使什麽兵刃,是哪一個門戶的傳授,若要遇上,如何跟他動手,使什麽招數蠃他..真是諄諄教導。童林越學越有滋味。無事時,二位仙長與他拆手。什麽叫拆手呢?就是將童林的武術,與他講解明白,就如同唸書開講一樣。常言有云:“書唸一世不講,不如不唸;拳腳練一世不拆,不如不練。”正此之謂也。童林所用的苦工,晝夜的寒暑,得意兵刃,其名叫子午鷄爪鴛鉞。此兵刃是怎樣形式呢?就如同護手鈎,可沒有那個鈎。長約一尺二寸長,護手月牙,在月牙的護手上,一邊一個尖子,在尖子底下,嚮著月牙,一邊一個鷄爪鈎。乃是一對,純鋼打造,利銳鋒芒,此乃內家之兵刃。二位仙長傳授,童林頗得其中之奧妙。童林在此學藝,不知不覺,已經十五載的光陰。日夜的習練,可折爲三十年的苦功。

這一日正值深秋,寒風兒陣陣,敗葉凋零,秋草迷目。又兼著,四外的青山,孤零零的古廟,羣墻崩頹。又值黃昏時分,二位仙長打坐當中,人聲寂寂,百鳥無音,童林獨坐敗廟以內,欲要打坐盹睡,爲秋色所感,觸動思鄉之念。回憶當年,在家中嬌生慣養,父母的鍾愛,又兼家道和平,十八歲習學武術,因爲鬭紙牌,因青草蛇所起,致誤傷老父,因而逃亡在外,如非山口巧遇二位恩師,焉有今日之身?雖然技藝學成,也不知家中景況如何,二老年邁,無人侍奉,我是久離膝下,難以承懽。我成爲天下不孝之子。思想雙親之際,又想到家中的田地無人照管。叔伯兄弟童緩可不知還在一處同居,若在一處,尚可照看一二。回憶舊景,不覺的潸潸淚下,心中非常難過。又兼夜靜月明之際,颯颯秋風,寒月吊在雲端,又有那依稀的星斗,天若水洗,萬簌無聲,靜悄悄寒蟲兒夜鳴,教人怎能禁受這一分淒涼的景況。心中輾轉不寧,猶若敗絮。思前想後,直至東方破曉。

童林正在思索之時,二位仙長已經晨起唸佛,銀髯仙長叫道:“童林,一夜不眠,所爲何故。”童林遂跪于仙長面前,敘述夜間所思,一字亦不敢隱瞞。二位仙長聞言,長嘆一聲,遂說道:“我二人實指望隱于山谷,卻去塵緣,與草木同甘苦,修爲金羅大仙。不料想因緣相湊。我二人實指望山谷無人,不想巧遇你,豈不是緣在三生。我二人將你收爲弟子,所因何故呢?只因我二人懷揣絕藝,不忍埋沒山谷,欲傳于你,以留後世。實指望將我二人平生所學,盡傳于汝,不想你福薄緣淺,不堪承受。今汝塵緣已動,當命你下山回家省親,你心下如何?”童林聞言,往上跪稟:“弟子蒙師之教,賜以絕藝,未能孝順恩師一日,豈可相離。”仙長說道:“話雖如此,爲人三層父母,生身父母,岳父岳母,師父師母。爲師我爲師生之情,豈可斷絕你父母天倫之樂?今汝之情動,心思已散,再不能學藝,師當送你下山,歸家省親。你若不願歸家,爲師也不能相留,因爲什麽呢?你親生父母尚不能惦念,何況爲師。”

童林聞言,只得嚮上叩首:“既然恩師命弟子下山,弟子豈敢違背師命。”銀髯仙長說道:“既然如此,我且問你,你可知此山叫作何名?”童林答道:“弟子不知。”銀髯仙長又道:“此廟叫作何名?”童林說道:“此廟名金頂玉皇觀。”銀髯仙長聽罷,復又說道:“我弟兄二人,姓什名誰,你可知曉嗎?”童林答道:“非是弟子荒唐,奈因弟子不敢動問。望恩師賜教。”銀髯仙長道:“門戶之中,五戒,你可知曉?”童林說道:“弟子不知。”二位仙長含笑,用手指童林說道:“愚哉,童林。你皆不知曉,無可爲罪。來來來,待爲師細細告訴于你。此山爲江西貴溪縣管鎋,此山名曰臥虎山。廟名汝既知曉,不必再告訴于你。我二人非願收你作爲弟子,奈因緣分所纏,又皆因我二人之絕藝無人承受。欲傳汝興一家武術,真可稱別開天地。另立一家門戶,由汝始。我二人之門戶,不能告訴于你,恐日後又有是非。命你自立門戶,免耽誤我二人修行。我二人之姓名,本不當告訴于你。奈固有師生之情,雖然我二人告訴于你,不準你再告訴別人。旁人若問,何處學藝,何人所傳?汝可說:在江西地面,古廟睡覺,夜夢神人所授神拳,以遮飾我二人的姓名。”童林答道:“弟子謹遵師命。”

銀髯仙長又說道:“我二人收弟子無多,衹有你兩個師兄,皆都是帶藝投師。就是你作科十五年,日夜苦練,可折爲三十年的學業。你頭一個師兄,四川人氏,姓明名燈,字照遠,江湖人稱賽北俠,現在不知在于何處。第二師兄,乃是出家的和尚,綽號人稱長眉長老,亦不知所在。今命你下山,得使我二人再與你收個師弟,相助你興一家門戶。門戶之中五戒,你可願聞?”童林聞言:“弟子願受教,但不知何爲五戒?望恩師指示。”銀髯仙長說道:“你我門戶之中,以五戒當頭。第一戒,戒的是色。行俠作義,學會高來高去,夜間在外面作事,見了女色,妄動邪念,門戶之中所不許。你若犯了色戒,見美色,動淫心,若有敗行之舉,爲師必取汝項上之頭,懸于山門外柏樹之上。柏樹即汝之師,不能令汝破壞門戶。此謂第一戒。汝可願遵?”童林答道:“弟子願守第一戒,弟子願聞第二戒。”銀髯仙長說道:“第二戒,就是盜戒。汝學會小巧之技,竊取之能,汝若行于熱鬧市井之中,觀看銀樓緞鋪,大戶之家,金錢滿目,妄動竊取偷盜之心,你若將金銀偷到手內,任意揮霍,你不管被竊熱事人員,有性命關係,此謂傷德。我們正大的門戶,豈能令汝竊盜,以毀壞門戶的名譽?若犯此戒,必當斷汝之頭,以清門戶。”童林答道:“弟子不敢,願遵第二戒。弟子願聞第三戒。”銀髯仙長說道:“就是不準賣藝。旁人賣藝皆學的是花拳。你我練的功夫,與花拳不同,若要將黃金之藝,扔之于地之上,豈不可惜。練著又不好看,又與門戶無光,反受旁人非議,豈不有傷門戶。你我門戶之中,並沒有在外賣藝之人,若犯賣藝之戒,定取汝之頭,懸于柏樹之上。”童林答道:“弟子願遵這第三戒,並請教第四戒。”仙長說道:“這第四是藝不輕傳。”“弟子不知。願聞示諭。”銀髯仙長說道:“你若問,就好有一比。比作什麽呢?就拿你我師生說,我二人身藏絕藝,隱避深山,實指望修得飛升羽化,離魂奪捨,傚純陽之故轍,這飛升羽化,離魂奪捨,傚純陽之故轍,都是什麽呢?這個道家與和尚,原是兩道。和尚修的是陰道,終日打坐參禪,修成爲鬼仙。這個道教修的是金丹已成,必當離魂奪捨,就是自己的肉皮囊,能夠魂靈出竅,在四外雲遊。若遇有富貴之體,能把魂靈投入,可以肉體成仙。就拿八仙之內,純陽呂祖,惟有他修道最難。他原是漢朝人,修練到唐朝,他的大道還未成。皆因欲赴瑤池,朝拜王母,他找了個僻淨陋室內打坐,他的魂靈去朝王母。蟠桃會赴畢,回歸時,他的肢體已然腐爛不堪,由此,他的魂靈兒飄飄蕩蕩。正值唐明皇駕崩,他的魂魄,投于明皇之體。若不然,到如今畫八仙,有呂祖穿黃袍。非是自己的形體,乃唐明皇之屍體,因被呂祖奪去。書歸正傳,銀髯大仙說:“與草木同苦,修成大羅金仙。奈因絕藝未有人承受,我二人行于山谷之內,你追趕我二人欲拜爲師,豈非是緣在三生?就說我二人有此絕藝,欲尋汝這誠實弟子,就是打著燈籠,尋遍天下,亦難以尋找。怎麽呢?就說十五年寒暑,日食不過白飯,渴飲山下清泉,連鹹菜也沒有。你忍得了勞,耐得了苦,專心習學,別人恐難做到。就說家有萬貫富有資財,欲拜我二人爲師,我二人若爲黃金白玉所動,豈能將絕藝授汝。就譬如這樣說,我將絕藝傳授于你,你奉我二人之命下山,若與人動手,一掌將人打死。按你我門戶之戒的規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自己就得投案。豈有殺人放火,自己逃走的道理。就得遵國家王法,與人抵償。你若與人償命,我二人十五年的苦工,傳授于你,心血耗枯,這豈不竹籃打水,落了一場空嗎?如同我二人藝傳匪人。”

童林聞聽,心中暗想:學會武術何用,必當問個明白。童林隨又問道:“弟子蒙師之教,學會武技,恩師又不讓與人動手,恐傷人之性命,但不知武術用于何所?望恩師指教。”銀髯仙長說道:“童林,你化解不開。武術原有大用,往上說,報效疆場,往己身說,可以保護身體。非不令你與人動手,是沒有武術的人,不準與他動手。你若打在他的身上,輕者重傷,重者喪命。他沒有武功,豈能禁得住你打?這是不準你與人動手的理由。若真遇見有能力的、有好武術的能人,你要與他動手的人,如果動起手來,這還不準你讓他,要遇見對手時,與他動上手,你的眼要賊,步兒要隨,心要穩,手要準,打上他要狠。爲什麽要狠呢?因爲你打輕了他,他不知你的門戶厲害;若要打重了他,他纔知道你的門戶不好惹。你的門戶由此可自興一家。這個‘藝不輕傳’,非是不讓你傳授武藝,是藝不傳授與匪人。若不傳授與人,豈能自成一家門戶呢?還怕人不學呢!是‘擇良者而授教’。這就是第四戒。要謹記在心,不可輕傳匪人。”童林答道:“弟子願遵師命。何爲第五戒。”銀髯長老說道:“這第五戒,就是本身的責任。何爲叫本身的責任?就是自己的一身全掛子武術,身背負者天職,就是國家辦不到的事,比如貪官酷吏,惡棍土豪,他們所做的事,國家豈能知曉!這可是你當盡的義務,應當你我終日裏,浪跡萍蹤,與人排難解紛。自己原無事,枉爲他人忙。喜忠正,惱奸猾,殺奸誅佞,除惡安良,搭救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若有忠臣遭屈,孝子被難,只要自己知曉,不辭千里,前去拯救,除暴安良。這就是本身的責任。你若背門戶之中五戒,錯行道路,定取汝首,懸于臥虎山柏樹之上。”童林跪叩:“弟子願遵門戶之中五戒。弟子有一事不明,望師指教。”銀髯仙長說道“爲師若有不對,你只管言講。”童林答道:“弟子蒙恩師之教,一不準竊取偷盜,二不準打把式賣藝,弟子有通身的武術,奉師命下山興立一家,弟于思想已久,弟子怎樣求其衣食,哪裏找飯?”銀髯仙長大笑道:“癡哉童林,萬朵桃花一樹生,天下武術是一家。用之于國,與國家出力報效。國家不用,將自己的包袱一背,走遍天下。遇有村鎮,若有把式場子,走在裏邊道聲辛苦,請教師答話,照著原先我告訴你的規矩,不但他管飯,臨走的時候,還得與你帶盤纏錢。”童林一聽,好在還有這麽一個飯門。文武聖人所留,沒有餓死的道理。文的亦叫“遊學”,唸書人學而未成,不能入仕,落魄江湖,小書箱一背,到了鄉下叫“串書房”,到裏面先放下書箱,與聖人神位作個揖。然後與教學的夫子談話,人家亦得管吃管喝。可有一樣,不能白吃。吃喝已畢,人家先生把大學長文章拿過來,叫你給批點批點。你若告訴,我不認得字,那可不行,就趕出去啦!這個“學武”亦是一樣的道理。童林說道:“願遵恩師的教訓,弟子敢問恩師姓氏,望請賜教。”銀髯仙長說道:“你別忙,我還有事。”仙長回手在神廚內拿出一個小褡褳,裏面裹著一對子午鷄爪鴛鴦鉞,交與童林。仙長又拿出一個包袱來,命童林打開觀看。裏面土黃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抄包一根,鞋襪全份,俱是新的。命童林更換。童林遵命,背轉身將鞋襪新衣換齊。將舊的包于包袱之內,仍然交與仙長。仙長將包袱放在神廚以內,隨手又拿出一本書來,交與童林,說道:“汝生平所學,都在其中矣!”童林跪接展開觀看,裏面俱是畫圖,飛禽走獸,水蟲靈動之物。童林看不明白,啟稟恩師:“弟子所學,並非圖畫。恩師何言‘所學盡在其中呢’?”銀髯仙長說道:“汝好不明白,汝豈不聞:軒轅黃帝指猿猴而留技藝。猴有三躲六閃之功,虎有三絕。察天地之氣候,訪萬物之靈動,遠取于物,近取于身,哪一件技藝,不是由靈動而求。”童林恍然大悟。只因黃帝察萬物之靈,都有天然躲閃之能力,不但猴兒,只要有吸呼的靈氣,他就有保命的秘訣。將這些學在自己的身上,這就叫遠取于物,近取于身。今之行意拳,也是行發心意,求于靈動的絕藝,故名行意,即此謂也。銀髯仙長命童林將此書收好,命童林隨時習練。童林將書帶于小褡褳之內,將雙鉞一邊一柄,插在小褡褳之內。銀髯仙長用手一指花白髯的仙長:“他這位恩師姓何,雙名道源,江湖人稱太極真人。我姓尚,名叫道明,江湖人稱無極子。我二人隱跡多年,無人知曉,千萬不可令旁人知道。你我師徒一場,無物可贈,我二人清苦,並無積蓄,今有紋銀一兩,相贈與你作杯水之資。”遂由兜囊之中,取出銀兩,交與童林。童林接過觀看,俱是零星碎塊,小小的紙包兒,隨手掖在抄包之內。復又行禮,謝過恩師。銀髯仙長說道:“徒兒免謝吧!”說著話,二位仙長站起身來,往外相送,隨走隨說道:“你到家中,見你父母,多多替我二人問安。”童林只得將小褡褳扛在肩頭,拜別二位恩師,走出山門之外。童林說道:“弟子豈敢勞動恩師遠送,請恩師回廟。”尚仙長說道:“你路徑不熟,待我指引于你。”師生三人隨下山往北,行至不遠,又是一矮嶺。二位仙長帶童林上嶺。來到嶺上,用手往北一指:“你來看,這就是臥虎的前山。你來的時候,是誤入後山,因而迷于山谷。你看前面茂林,正北便有大道,可通于京師。你沿途保重,回家替我二人問安。”童林聽罷,不由得心中一酸。可惜十五年師生感情甚厚,不忍相離。今又奉命歸家省親,又不敢不遵。遂含淚說道:“今與恩師相別,但不知何日方能相見?”尚仙長用手一指:“你來看,青山不老,綠水常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童林于是跪倒,與恩師告辭。遂站起身來,不由得珠淚雙流,只得與恩師相別。這就是丈夫淚兒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童林也是不忍分離,走十步,九回頭,仍然看見仙長在山嶺上目送。其實二位仙長也是難捨童林,依然遠望。

不表二位仙長,再說童林,只得往前趕路,走至樹林之內,回頭一看,爲樹所遮,竟看不見二位恩師。童林跺腳而言:“恨童林無伐樹之能,不得觀看恩師。”誰有伐樹之能呢?三國劉皇叔,伐樹送元直,方有走馬薦諸葛之故事。童林掛念父母,歸心似箭,只得奔馳道路,就走下來了。穿過樹林,直奔通京師的大道,往前行走。正行之間,已至巳牌時分,覺著腹中饑餓,只得回手往抄包內一摸,銀兩毫無蹤跡。童林出了一身冷汗。常言有云:“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這便如何是好?要知童林怎樣歸家,如何初試絕藝,請看第二回,便知分曉。

第二回 童海川下山初試藝~探雙親風雪入京師

話說童林心猿意馬,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到家中探望雙親,只顧貪趕路程,不知將抄包內的銀兩失去。原來自己這身衣服兜破了,碎銀子都從這掉下去,包銀子的綿紙尚在,海川一賭氣把紙也扔啦。他站在山口,一陣發怔: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這便如何是好?海川順丘陵地帶一邊兒走,一邊愁,離家萬里,沒有分文,這可怎麽辦?他腦子裏“轟”的一下,想起師父說過:如有困難之時,可去附近把式場內,道道辛苦,借個十兩八兩。于是腳底下用力,直奔北雙熊鎮而去。海川一放步,幾十里地就出來啦。來到鎮南口,街裏也沒什麽人,走進不遠,路東高臺兒有一眼井,上邊有盤轆轤,有位大哥正在往上提水哪。海川來到井臺,問道:“大哥,我跟你打聽個事好嗎,這鎮上有沒有把式場?”挑水的大哥一聽,上下打量海川,覺得這個人又窮又怯,暗暗地納悶兒,道:“您從這兒往北,到十字街往東,快到東頭,路南有個五間門臉兒,前邊搭著大天棚,那是大茶館。再往東走不遠,路北有個大廟,是火神廟,廟裏有把式場,你去找吧。”

海川順十字街往東,一看路南果然有個大茶館,字號是“迎佳賓”。天棚的竿子頭上拴著繩,吊著小牌兒,底下掛著紅布條兒,小牌上寫著“毛尖”、“龍井”、“大方”等等的茶葉名兒。往前不遠,有座大廟,宏偉高大的三座山門。海川一看,藍額金字:“敕建火神廟”。他邁步進去,東西鐘鼓二樓,北大殿往後還有兩層殿。東西一道長墻,當中一個月亮門,旁邊一根橫桿,上面垂吊著很多布條。這兒是賣饅頭的作坊。西面也是一道大墻,當中一個月亮門,門旁埋著一根一丈長的大白蠟桿子,標志著是個把式場。海川來到西月亮門外,這時候,有個二十來歲的徒弟,正從裏邊出來,海川一抱拳:“朋友,我找你們把式揚的師傅。”這位教場子的老師父已經五十多歲,很有點功夫,在這裏教了二十多年。他每天去“迎佳賓”茶館喝茶,現在不在場于裏。場子裏有五十多個徒弟,由兩位練藝多年的大師兄管理。小徒弟往裏跑,來到場子裏喊:“大師兄,外邊來了個人,要找咱師父。”轉身一指海川:“就是這位。”兩位大師兄一看,喝!把嘴撇的跟爛柿子似的:“你找誰呀?”海川一瞧這二位,從年紀上看,也夠三十多歲,跟自己差不多少,都穿一身藍。海川見他們滿臉的蔑視,一抱拳,問:“二位怎麽稱呼孫?我找場子裏的老師傅。你們二位是教師嗎?”“不,我們哥倆是教師的大弟子。我叫兩頭蛇劉洞。他是我師弟一枝花韓慶。”“原來是劉、韓二位教師,失敬失敬。”海川作揖客氣。這二位連禮都不還,道:“你找我家師父,有事麽?”海川道:“二位師傅,小可居住直隷省,因路費丢失,特來貴場于找老師傅借些盤纏。”劉洞一聽,心裏說:你連路費都被人偷去啦,還冒充什麽把式匠哪。“行啊,請到這裏一談。”劉洞、韓慶帶著海川就往裏面去了。

小徒弟打簾子,海川走進房中坐下。小徒弟端過茶來道:“請問師傅貴姓?”“不敢當,姓童名林字海川,直隷京南霸州童家村人氏。你把老師傅請來相見吧。”“您不就是借錢嗎?我們弟兄都能做主。敢問您是哪一門的人哪?”童林心說:我這門戶還沒立哪,說道:“二位,您要問我的門戶,尚且未定。此次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我要自立門戶。”劉洞一聽,差點沒笑死,就憑這副尊容,我們爺們兒出身名門,這麽好的功夫都不敢說興一家武術,你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又一想,人不可以貌相,問問他師父吧:“您的老師是哪位呀?”“啊,我的本領是仙傳,呂洞賓教的。”劉洞一聽,這可是奇聞哪,呂洞賓教武術?真是豈有此理!給你二十兩銀子不算什麽,叫你蒙去可不成。干脆把他揍跑了得啦!“老師傅,咱武林道有規矩,您有門有戶,只要進門道辛苦,我們可以給您路費。”海川一聽有門兒,便道:“那趕緊拿二十兩紋銀與我,我還要立刻回家哪。”“您先別忙,可您沒門沒戶沒師傳,這怎麽能給呢?”海川一聽真急了,就問:“二位怎麽樣纔能給錢哪?”“對不起,我們要討教您的武藝,您有能耐勝了我們纔能給錢。”海川很生氣,沒有說話,把哨碼子一放,往當中一站。韓慶也不答話,左手晃面門,右手攥拳掛著風聲,“黑虎掏心”就是一下。海川連動都沒動,一看拳到,用右手攥住他的手腕,自己斜身形,順手牽羊一帶,右腳一踹韓慶的腳胯子,“嘭”地一聲,給韓慶來了個大馬趴。劉洞見狀,邁步過來,往前一湊步,腳踏中宮,右手拳直奔海川面門,一個”仙人指路”就打。海川隨著身體一仰,右腳扎根,左腳照定劉洞小腹就踹,“撲通”,劉洞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五十多位弟子全傻眼啦,忙道:“童老師請到屋中一坐。”海川無法,只好提著哨碼子進屋。劉洞挨了打不服,從火神廟出來,直奔“迎佳賓”茶館叫師父去了。

把式場的老師父是雲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恆,江湖人稱“通臂猿猴”。劉洞從外邊進來道:“師父,有個人到咱們場子裏來找師父借路費。”雷老師把臉往下一沉,道:“糊塗!山南海北的,困在咱們這一方,江湖義氣,四海之內皆朋友,何必還找我呀!”旁邊的鄉親們議論紛紛:“對呀,雷老師這麽多年,揮金似土,仗義疏財,不知花了多少銀子啦。”劉洞答應:“是這麽回事,弟子看這人衣衫襤樓,十分窮困..”還沒等劉洞說完話,雷老師就接上茬兒道:“你這叫什麽話,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再說,武林前輩施思不望報,經常身穿爛衣,隱于市塵,遊戲三昧,甚至故弄玄虛,神龍見首不見尾,辦了好事,飄然而去,這種事還少嗎?給他幾個錢就行啦。”“是,可弟于見他說話難聽,不知他是哪路英雄,問問他門戶.”雷老師點頭道:“這還可以,不能由于咱們行善,叫人家鑽了空子,詐了財去。那樣,咱爺兒們就算栽啦。他什麽門戶?”“這個人說他奉師命下山自創門戶。”衆人一聽可都怔啦。“這人說話怎這麽狂啊!雷老師,揍他去!”雷老師什麽樣的英雄人物都會過,心裏想:這是踢場子來啦。禍到臨頭須放膽:“劉洞啊,你可以問他老師是誰呀?”“弟子問啦,他說是呂洞賓教的,是仙傳。”這句話可炸了窩,連喝茶的“唿啦啦”都站起來了:“雷老師,這個人是踢場子的,他吞了豹子膽啦,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鬚!咱們都去助威,看看雷老師怎麽打他!”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雷老師看看劉洞,質問道:“你跟你師弟,還能允許他胡扯嗎?爲什麽不打跑了他!難道說這麽一點小事也要爲師出面不成嗎?”劉洞臉色顯得難堪,道:“師父,我和師弟都叫他給打了。”雷老師一聽,勃然變色,拔腿而去。

到了把式場兒,劉洞挑簾子,雷老師一看海川,心裏話:這是個老趕哪。他一抱拳:“童老師,失迎失迎。”海川也抱拳答禮:“啊,打擾打擾,您是這兒的老師嗎?”“不錯,在下雲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恆,江湖人稱‘通臂猿猴’。沒領教老師怎麽稱呼”“童林,童海川,霸州童家村人。”雷老師問門戶問師名,海川還是照樣一說。雷春看海川的眼睛閃閃如燈,知道童林身懷絕技。“童老師,您丢失了銀兩路費?”“不錯,愚下想跟閣下借紋銀二十兩。”“可以可以,我想跟您討教討教武功,童老師不吝金玉吧?”海川一擺手道:“雷老師久在江湖,您也是前輩。常言說得好,文不加鞭,武不善坐。我只不過缺些路費,您又何必動武呢?當場動手,各憑己能,萬一輸招,雷老師在此多年,如何收拾呢?”海川一再推辭。雷春卻認爲海川無能:“童老師,今天不動手見見招數,銀子可不能相贈。”海川無法,就來到場子裏。看熱鬧的鄉親們+看海川,一下子全笑啦,心想:“這位老趕,非叫雷老師給打壞不可。”雷春拱手:“童師傅,咱們比拳腳哇,還是比兵刃?”“全行,雷老師隨便吧。”“好,我們先比刀吧。”他一轉身從兵器架兒上拿起把刀來,海川也拿起一把來。雷老師一個箭步兒,嘿,乾淨利索!往當院中一站,“夜戰八方藏刀”式:“請。”雷春心想,他任什麽都不會,混充大尾巴鷹啊!雷春左手晃面門,右手刀纏頭裹腦,“唰——”照定海川,斜肩帶背就砍。海川的眼力身法招數,以及實戰的應變都是尚道明、何道源兩位武林劍客教出來的,比方說尚老劍客砍童林一刀和雷春砍一刀,同是一個砍法,砍的也都是一個地方,在速度上就大大不一樣!海川看雷春的刀來砍自己,就像慢牛車似的,他也沒動地方,只是往下一矮身,用自己的刀反手一砸雷春的刀,“嗆啷啷”,雷春感覺好像有人從手裏奪的一樣,刀就出去啦。他的臉臊得跟大紅布一樣。說真的,他都沒看見童林怎麽閃躲怎麽還的招兒。“嘩”地一下,人們可就都怔啦!海川趕快把刀撿起來,兩口刀都放在架子上。“雷老師承讓了,您給我二十兩銀子我就走了,您看好嗎?”劉洞他們一看,心說:“壞啦,這個老趕贏師父跟咱們一樣省事。”雷春搖了搖頭道:“童老師,您的功夫太好啦。我還要討教討教。”一伸手把大蠟桿子抄起來。海川無法,西配殿地下也橫著大蠟桿子,童林也看出雷春拿桿子很有功夫,他並不貓腰,只用腳尖一搓中間,跟著用腳尖一挑,就把桿子拿起來了。海川心裏想:“我要跟你一樣拿桿子,何足爲奇哪。”想到這裏,就來到這條大桿子的一頭,這種大蠟桿子足有一丈二尺長,後把就有小茶碗那麽粗,練這玩藝兒最吃功夫。那麽海川練過嗎?練過。在山上練的不是蠟桿子,是一丈多長的小松樹,去了枝葉,剝去皮,比這桿子可難多啦。海川一貓腰,用右手當中三個手指,平著一按大蠟桿子後把頭,這條大桿子跟粘上一樣平著起來了。鄉親們齊聲喊好。雷春大吃一驚:“可了不得啦,這人的內力可太大啦!這運用的是五髒之氣呀。”海川“懷中抱月”:“請。”雷春一揮大桿子“貍貓撲鼠”,照定海川胸前便點。“唰”的一下就到啦。海川胸有成竹,上左一滑步,大桿子“霸王解甲”,花下一落,正搭在雷春的桿子上,蠟桿子講究崩砸挑纏。海川功夫一到,就好像一條蛇一樣把雷春的桿子纏上啦,前把一抗;後把一擰,“呼嚕”,硬把雷春的桿子奪出了手。雷春扎撒二臂,臉色蒼白,他覺得跟童林比,差得太遠啦。鄉親們也都傻眼啦。海川把桿子放下:“雷老師,這都是小巧之藝,本不算輸贏,您把錢賞下來,我就告辭了。”春聽完,把心一橫:“童老師,我還要討教您的拳腳。”海川一想,這錢真難要哇,干脆,我揍你一下,可能就給銀子啦。“雷老師,小可奉陪就是。”雷春一想,問他門戶他不說,讓他亮個架式,憑自己的經騐也能看出他是哪一家的武藝:“童老師亮個式子吧。”海川琢磨,我要亮出式子來,人家可能看得出來,不亮又不好,來個半拉式子吧。他左手平著往外一伸,應該左腳也伸出去,他沒有,身體直立,右手在胸前:“雷師父請吧。”雷春一看,這是什麽架式?雷春左手一晃,右手對準海川胸前便打。海川要揍他啦,發招也就快啦。他用左手一穿雷春的胳膊,“金絲纏腕”,右手一擄雷春的手腕,往前一拉他,雷春就往前一栽。海川左手一扣,就在雷春的後背上,只用一成力呀,“嘭”的一聲,雷春栽出有二尺去。他覺得腦袋嗡嗡的響,耳朵眼兒“吱嘍嘍”放了響箭,眼冒金星,嗓子眼兒發甜,心口窩發熱,一張嘴,哇的一下,把早晨吃的炸醬面全吐出來啦。雷春臉色發白,汗珠順額角往下流,混身顫抖。好幾個徒弟把他給攙起來。雷春道:“童老師,你好俊的武功,雷春甘拜下風。快拿:十兩銀子去,拿來銀子交給童海川。”海川心裏很不過意,道:“雷師傅,真對不起,在下離鄉多年,奔家心切。什麽時候您走到霸州童家村,小可一定竭誠相待。”雷春也說不了話了,海川只好告辭。

這是童林頭結一掌仇。他認爲這事就完啦,可他把雷春二十多年的飯碗給砸啦,把式場踢啦,人家能咽下這口怨氣?雷春可不是一般的人哪。在雲南府昆明縣管鎋下有一片大山,叫八卦山,南盤江的江水三面回繞,裏邊有八位莊主。大莊主混元俠逍遙叟姓李名昆字太極,掌中一對乾坤太極圖,藝壓武林,年逾八旬,是一位有名的大俠;二莊主姓胡名庭字元霸,人稱鐵臂猿。七十多歲,久經大敵,掌中一口單刀,武藝絕倫。雷春就是他的弟子;三莊主姓任名光字志遠,兩膀一晃,力有千鈞,掌中一條水磨竹鑌鐵鋼鞭,翻天三十六式,人稱單鞭將;四莊主是位和尚,混身橫練,手硬如鋼,使一把亮銀方剷,有達摩老祖易筋經的功夫.江湖人稱鐵背羅漢法禪僧;五莊主火眼金睛賀勇賀建章;六莊主寶刀手湯龍湯茂海;七莊主青風過柳柳葉貓韓忠韓殿遠;八莊主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八位莊主各有奇能,威鎮武林,童林絲毫不知。打了雷春,捅了馬蜂窩,彌天之禍,暫且不說。

且說海川有了路費,饑餐渴飲,晝夜兼程,恨不得肋生雙翅,飛越江河,速度快得驚人。可路途十分遙遠,從深秋又到了地表嗚風,天空欲雪。一年易逝,又報歲殘。聲聲臘鼓,敲碎旅客之魂。陣陣寒鴉,驚醒征人之夢。年關嚴冬季節,來到家鄉,正是彤雲四布,大雪將下,朔風凜冽,地凍天寒。天大黑時,纔來到童家村的東口外,村裏並無鄉人。他“少小離家老大回”呀,真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自己衣衫這樣襤褸,怎敢貿然進門哪。海川想,我不如先到姑母家中去打聽一下,然後請他二位和父母通融通融。沒想到海川白去了,姑父母前十年就相繼去世了。等自己再到童家村,雪開始下起來,而且越下越大。村東口有片樹林,是童家的墳塋地,他把哨碼于放到樹根下,心想,爲什麽不暗探家宅哪?海川把長衫一拽,擡擡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適,不帶兵刃,從樹林內出來。隱蔽身形,拔腰上房,形如猿猴,快似貍貓,一點聲息皆無,躥縱跳躍,如履平地。來到家宅東北角兒,擰腰越墻來到自己房上,施展“倒捲簾”的功夫,從前沿探下身來。屋裏燈影搖搖,海川用小指甲把橫楣子的紙捅了個小洞,往裏觀看,一看,猶如萬把鋼刀扎于肺腑。靠著東墻,老父老母都坐著,面容憔悴,毛藍布的大被倒是很厚的蓋在身上,一盞豆油燈,光亮有限。地下有個炭火盆,藥鍋放在桌上。兄弟童緩端著藥碗,跪在炕沿上:“大伯,您喝藥吧,少想心事,咱家雖不說福德深厚,您二老做事爲人,誰不知道哇。我哥哥吉人自有天助,什麽事也沒有,落葉歸根,終久會回家的。您要不思念我哥,怎會得病啊。吃吧。”老人長嘆一口氣:“唉——緩兒,伯伯糊塗哇。”說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再看老娘也熱淚直流,唉聲嘆氣:“海川兒呀,你現在哪裏呀?不論怎樣,也不應把你二老爹娘抛在九霄雲外呀。”童緩低聲勸解。海川難過萬分,有心下來與爹娘相見,自己又不敢。十五年分別,自己如此狼狽,父親有病,倘有不幸如何是好,現在身上分文皆無,不如去趟北京,找個把式場,踢上十場,弄來二百兩銀子,那時穿上新衣,回轉故里,父母一見心懽,病就會好些,然後慢慢地再敘前因。海川思索至此,翻身上房,越墻而出,來到童家墳塋地。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橫,絕不能如此窮困見爹娘。此時,風雪正緊,鵝毛大雪從天而降。當頭片片梨花,迎面撲撲柳絮。海川頂風冒雪,認辨方嚮,繞走霸州城,直奔固安、大興縣往北京而來。

天光閃亮,遠遠望見永定門城樓,雪好像小了,風也不颳啦,玉宇瓊樓,好美呀。等到了門臉,喧囂聲四起,推車的,挑擔的,魚貫而行。當中黃條石的馬路,兩邊有鋪面房,再往北奔天橋。距離到天橋二里半地,遠望著漢白玉的欄桿,底下是從龍鬚溝過來的水,順西溝流出。天橋人煙稠密,海川不知道什麽地方有把式場子,正往前走,從對面來了個遛早彎的,地道北京人,四十多歲。這位邁著四方步遛鳥哪。海川走過去一躬到地道:“先生,請問附近有把式場嗎?”這個人站住了,一翻眼皮,上下打量道:“往北不遠有好幾個哪。”說完了,揚長而去。海川順著方嚮就走下去了。餓了,緊緊褲腰帶,舔舔嘴脣。北京城他第一次來,人地兩生,衣服又破,被人家看不起,就這樣走走停停,穿大街越小巷,信馬由繮,行無定處。雪又下起來,寒風又起。海川冒著風雪,被困在京師。

這一天連口水都沒喝,更不用說吃飯啦。也搭著陰天下雪,天早就黑了。這時候,風雪正大,有錢的人家擁爐取煖,誰能想到在冰天雪地之中,還有一天水米沒霑的落難人哪。海川從天橋到五牌樓,再穿東河沿,來到崇文門外,往北進內城。過東單,走東四到北新橋。他不認道,又往北下來,再往前走就到了成賢街東口。他一瞧,東邊一片金碧輝煌宏偉巍峨的府第,紫紅色的圍墻,金黃色的琉璃瓦。海川÷看,兩扇大紅門,朱門獸環,緊緊的關閉。這是莊園處,不是府門,再往東纔是正府門。府門上有門燈,下有懶凳。門雖然關得很嚴,懶凳頭兒是在外面的。過街的大影壁十分講究,上下馬石,一邊四棵門槐,東邊是馬號大門。喝,這府太大了啦。雪下得很深,衹有在這大門洞內避風。唉,一天什麽都沒吃,堂堂的英雄,一身絕藝,連一頓飯都找不出來。海川心想:先在這避一避風雪,明天天亮,我一定要設法踢場子借錢吃飯,決不能困死在北京。海川把哨碼子搭在懶凳頭上,自己往上一坐,盤膝吸氣,用氣功催動身體各部位,慢慢地就睡覺了。

後半夜風雪皆停,天一閃亮,就聽見大門裏邊有人喊:“王爺出來啦。”唿嚕唿嚕出來的人可不少,腳步匆忙。海川一想,裏邊出來的主人一定了不起,我得趕忙離開這兒。可他又納悶:天還沒太亮哪,這麽冷的天氣了,煖鋪熱薰的,不在被窩裏,出採干什麽?還沒等海川想完哪,“咣啷啷”,門分左右,前後呼擁,跑出來一幫二十上下歲的哈哈珠子,足有十幾個。衆星捧月一般簇擁著當中三個人。上首這位三十多歲,長得跟下首的差不離:黃白臉子,面帶忠厚,戴棉帽,一身藍,綠線板兒帶子,沒有鬍鬚。海川一想:“這二位可能不是裏面老爺,就是太監。”當中這位王爺,身高七尺開外,肩寬背厚。頭戴海龍皮帽;寶石頂子,迎面鑲著一顆明珠,晶芒四射;身穿紫色寧綢面猞猁猻皮袍,玄色黃緞的臣龍袋,青緞子馬褂貂皮領子,貂皮袖口,腰繫黃色帶子,粉底雙梁緞靴子。三十多歲,不到四十。紅撲撲的臉膛,長方的臉型,濃濃的雙眉,兩隻眼睛很有神氣,大鼻子頭兒,一條髮辮長長的,辮簾子垂于背後。這位,便是當今萬歲康熙的第四皇子,固山多羅貝勒愛新覺羅胤禎,後來封爲雍親王。那二位是親哥倆,大哥叫何吉,老二叫何春,做了王府的總管。

雍親王爺聰穎非凡。使他高興的,是他有個兒子名叫弘歷,祖父康熙最喜懽,並說:這個孩子的造化將來比自己大。康熙本身是皇帝,他說弘歷將來比他有造化,那弘歷必須做皇帝纔能證實他的話。弘歷將來要做皇帝,那他父親胤禎必須是皇帝,弘歷纔有份。最近使他最不滿意的,也是最不高興的,是康熙有旨意命十四皇子使用明黃色。這明黃色衹有皇帝專用,別的什麽人要用,那會是欺君之罪。現在他叫十四子使用,那就等于示意別人,將來十四子繼承皇帝位。如果他弟弟做了皇帝,他本人就無望了。他無望,弘歷也就更談不到了。這是王爺隱藏在心底的兩件事。

王爺爲人仗義,而且喜懽練武。由東光裕鏢局李國梁鏢主介紹了一位教師爺,山西太原府花家寨的人,姓花名旺字逢春,人稱“神槍花四爺”,在府裏任教師爺。王爺自己也愛練,起得也早,而且最喜懽雪景,所以府門外積雪不掃,爲的是請王爺賞雪。大門一開,二總管何春一眼看見童林,他想:“這個人怎麽到這兒避風雪來了,驚動王爺可不得了。”何春是好心,用左手一撥拉海川:“你這人還不快走。”海川也從凳上下來,不留神,把破哨碼子從凳子頭兒上帶下來,鷄爪尖頭也露出來了。王爺把臉一沉:“什麽人大膽,身帶兇器來到府門前!吉兒呀?”何吉立刻請單腿安。“到書房拿我的片子,把這個人送到廳上去。”真送到廳上去,海川可就完了。他“撲通”一跪:“王爺,我是好人哪。”“因何身帶利刃?”“這本是小子防身之物,小人自幼練習把式。”他這句話投了王爺的脾氣,王爺一怔神,問:“你會武藝?”“小子練藝十五年,到京城來謀生,舉目無親,困在此地,請王爺賞飯吃罷。”王爺聽了,心裏明白,這個人五官端正,面帶中厚,忍饑挨餓,不劫不搶,不偷不盜,確是安貧的君子哪。聽教師說:武藝好,首先看眼神是否足滿,目力是否集中?這個人就是教師爺所說的那樣。”你姓什麽?”“小子姓章。”“家在哪裏?”“京南霸州童家村。”王爺打量童林,想了一下說:“吉兒啊,咱們打更的更頭不是不干了嗎?你把他帶到莊園處去,補上名字,不準難爲他。叫他當個更頭吧。”何吉一聽,這事真新鮮,在府裏打幾年的更,都當不上更頭兒,他還沒進府就放了個更頭,王爺不知是又犯了什麽脾氣。何吉笑呵呵地嚮童林道:“老鄉,你很有造化,你知道這是哪位爺嗎?”“不知道。”“固山多羅貝勒爺,晉封雍親王。”海川纔知道這是皇上的兒子。

何吉帶著海川進府門往西院走,西院是打更的鍋夥,有五間大房。挑氈簾一進去,屋裏熱氣騰騰。東西兩面對槽的大炕,一邊住著二十多人。屋裏也有長桌木凳,當中砌的大火爐,上面坐著十幾把大鐵壺,“呱呱”地滾開。每人的鋪蓋都在炕裏放著,墻上釘著長木板,上面放著包袱衣裳。四十名更夫,一個大頭,兩個二頭兒。現在大頭兒不干,衹有三河縣的張老千張頭代理。聽外邊喊了一聲:“何老爺來啦。”大家夥兒“唿啦”一下全站起來,氈簾一挑,海川跟著一塊兒進來了,都過來請安問好。何吉一撇嘴道:“猴兒崽子們,看見咱就是五黃六月,不見著咱就是十冬臘月,背地裏淨駡我。”“何老爺,誰要駡您,我割他的舌頭。”“張老千,別多說啦。王爺放下更頭來啦,給你們大家見見。今後一個將軍一個令兒,你們都要聽更頭的。過來過來。”他一指海川:“這位是童頭。”大家都過來喊著:“童頭童頭。”說著話都作揖。老千過來問海川道:“童頭,這兒是您的地方,請問您的鋪蓋哪?是在回事處還是在莊園處哪?我叫他們給您搬來。”童林根本沒有鋪蓋。老千見是個窮頭,說:“沒行李可不行,天氣太冷。這麽辦,我這有床被,你們誰有褥子?”好幾個人答話:“有。”這就要拿,童林一擺手:“謝謝,我這人長這麽大沒鋪沒蓋過,習慣成自然啦。不過,人鄉隨俗,等到月頭掙了錢,我再買。你叫什麽?”“我是三河縣張老千,二更頭兒。您來啦!聽您的!”老千把海川哨碼子接過來,放在海川睡覺的地方。然後找了個茶杯,用開水冲冲,拿出茶葉來給泡上端過來:“童頭,您先喝點兒茶。”海川一搖頭說:“昨天晚上我跟人家要了涼水喝了。現在根本不渴,我問你,什麽時候吃飯哪?”“啊,您餓啦?”“我還是前天吃了一頓飯。昨天一天沒吃,能不餓嗎?”老千一聽,心裏說:原來我們頭兒扣著食哪,山後的蠍子——餓蟄。“頭兒,別著急,說話咱們就去大廚房吃飯。”大家夥兒圍過來,這個給裝煙,那個就給打火兒,火絨、火石、火鐮全都拿過來。海川擺著手:“衆位,我不會抽煙,我就是餓。”海川勉強喝了一碗熱茶。老千把鋪底下小柳筐拿出來,撿大個兒的老醃鷄蛋,拿了八個,揣在懷裏說道:“走吧,頭兒,咱們先吃去。”海川跟著老千往外走,順莊園處往東,走正府的垂花門外。這時候,雪都擡出去啦。前邊出現了一個小四合院,十分清幽。他嚮老千問道:“這是王爺住的地方嗎?”老千聽了一撇嘴:“頭兒,您真是老怯呀,王爺、福晉、格格、阿哥們能住這房子麽?這是教師爺的住宅。”“王府還有教師爺哪?”“好麽,您連這個都不懂。沒教師爺,誰能保護王爺的身家性命哪?”“咱們不是打更的嗎?”“童頭兒,咱們是打更的,衹能順著更道報更,別的什麽也不管。來了江洋大盜,高來高去,咱們也管不了哇!您說對嗎?”“對。這位教師爺是怎麽個人物?”“聽說了不起,萬人敵呀!”“那太高明啦,叫什麽名字?”“太原府花家寨的人,是位清真大爸,神槍花旺號逢春。”童林一想,自己沒聽說過這個人物。兩個人再往東穿過一層院兒,海川一看,東房一溜五大間,掛著棉簾,熱氣從裏邊往外冒。兩個人進來,慢慢地看清楚:北頭有個暗間,上邊掛著青布簾子,北頭東墻,砌著大竈,連筒子火足有五個火眼,火苗子“騰騰”竄著好高。靠對過西面有個大案板,底下是和煤的地方。案板的南邊有個矮腳木架,上邊放著大缸盆。海川一看這位大師傅,四十多歲,是個一簍油的大胖子,臉蛋子上邊的肉都快耷拉下來了。一對小眯縫眼,由于臉上的肉太多,把鼻子都給擠沒了。一身青,繫著布圍裙。一看他們進來,問道;”哈哈,老千二頭,聽說王爺放了個新頭來,是這位吧。給我介紹介紹。”“哎!王師傅,你請過來。童頭,這位是王師傅。王師傅,這就是童頭兒。”王胖子還是個和氣人兒,一邊說一邊作揖。海川也一抱拳:“喝,王師傅,好大的肚子,人沒到肚子先到哇。”王胖子一聽,笑道:“童頭,見面就開玩笑哇。”“不,王師傅,你這肚子可有大用處。”“嗨,童頭,我這人都廢啦。喝涼水都長肉,我都愁死啦,不用說跑,快走幾步都喘。人沒到哪,肚子先到啦,真沒法子。您還誇我,這肚子可有什麽用處呢?”“哈哈,王師傅,您要到了別的地方,趕上吃飯沒桌子,菜碗沒地方擱,您這肚子,倆菜一個湯放上滿有富餘呀。”“童頭,有你的!頭次見面就拿我開心哪,哈哈哈,有你的。”海川笑道:“一遭兒生兩遭兒熟,還要多親近。王師傅,您忙著。咱吃啦。”

老千把菜端來,又拿過兩雙筷子,放好了,一張八仙桌子放著一大簸籮老米飯,熱氣騰騰。一個小筐裏放著頭號兒大黃沙碗。老千盛了兩大碗端過來,倆人每位一碗。海川可問老千:“這飯一個人賞幾碗吃?”老千這個氣:“童頭,您可真怯。隨便吃。您把它全吃了,重新給您現蒸。怎麽還問碗兒?”海川一聽,這可好,他親自過來,一隻手一個大碗,在飯裏往下一扎,兩個碗對著用力一擠,然後一立。把左手的碗揭開,右手托著跟塔似的就過來啦。老千一看:“喝!童頭,您真怯,沒告訴您管夠嗎。”老千一伸手,從懷裏掏出個老醃鷄蛋來:“童頭,這是我老伴兒前幾天給送來的,滿油兒,您吃一個。”海川用手接過來,剛要吃,老千說話啦:“童頭,您準沒吃過,這玩藝兒吃了以後,您準脫頭髮。”“是嗎?”“沒錯兒”海川拿起鷄蛋囫圇著往嘴裏就填。老千伸手給奪過來:“嘿,頭兒,哎呀,您可真怯呀,這得剝了皮兒吃!”他把鷄蛋磕開,剝了皮遞過來。海川整個兒放在嘴裏,沒怎麽嚼就下去啦。海川吃飯真是叫人眼暈哪,就這合子碗,一共吃了十二碗,這纔算飽。“童頭,您可真能吃啊。”“你不知道,我把昨天沒吃的那份又補上啦。”老千知道童林是真餓壞啦。

兩個人說說笑笑,回到更房,坐下喝上茶啦。海川這時纔問更是怎麽個打法?“童頭,府裏有兩股更道,您看這個。”說著從墻上摘下兩根竹竿,和拐杖差不離,核桃粗細,五尺多長。“這是什麽?”“童頭,這就是更竿,府裏有人犯規,調竿兒打人,也是它,這裏裝著水銀,一頭兒沉。晚上交更,不準敲鑼打梆子,就用這,個在窻外墩兩下,就是二更。外邊一股更道,裏邊一股更道。前任頭兒在的時候,我帶二十人走前夜,三更交班,他帶二十人走後夜。現在換了您,一位將軍一個令。您說怎辦就怎辦!”“嗯,可這更道我不熟悉呀。”“不要緊,我帶著您走上一遍,不就熟了嗎?”“好,我跟你商量一下,老千,從今天起,每晚只需要你帶二十名兄弟上後夜。記住:後夜從四鼓上夜,到天亮爲止。比方說,今晚你帶一撥二十人上夜,餘下的休息;明晚你再帶另一撥兒二十人上夜,前一撥兒休息。只你一人辛苦點。前夜由我一個人滿包下來。”老千一聽,就說:“頭兒,哪能讓您受這麽大的纍呀?”其實,海川爲的是熟習武藝,不願被別人看見。“張頭兒,你們衆位全別客氣,晚上到四鼓我要不叫起,你們就睡到天亮。”大家夥兒一聽,童頭把咱們的活兒全包啦,既高興又感激。

海川就此每天上夜值更練功,把思鄉之念,暫時抛置一邊。先在王府有了個安身之處。身懷絕技的英雄明珠埋土,真是監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哪!什麽時候纔能離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哪?

這天已交二鼓,海川看碧天如洗,星頭皎潔。海川走到二道院的大客廳前,因爲從西院角門進來,在大客廳的西頭。這裏是王爺的裏間兒書房,如果王爺不去內宅院,他也可能在這裏間休息。現在海川全都熟悉啦,這裏正是院子西配房的北山墻。海川習慣地用更竿在窻下墩了兩下,如果王爺在裏邊,也就知道是二更天啦。海川輕輕地再往前走,就到北山墻的東頭兒,在這裏,整個兒院子全看清啦。就在這時候,海川聽見東配房上有響動,他意識到來了夜行人。海川背靠南山墻,側目往東房上細看。從東房上後坡爬到中脊,探頭往下看,是兩個夜行人。北邊這個是一位大個頭兒,身高有八尺。前胸寬背膀厚,虎體熊腰。身上穿三串通口夜行衣,背後又垂燈籠穗兒,背著一口金背鬼頭刀。南邊這位,好像是個出家的陀頭和尚,六尺多高,細腰窄背。身穿灰僧袍,黃蓮蓬的頭髮披在腦後,刀條子一張小窄臉兒,滿臉的橫絲肉,透著陰險毒辣,手黑心艱,腰裏別著一條兵刃,二尺四寸長,核桃粗細,像一根火筷子,越往前越細,頭裏是個大尖兒,緊後邊手攥著的地方,有個護手的月牙。海川明白,這兵刃叫三棱鵝眉刺。兩個夜行人手扒中脊長身形往下看,他們可沒看見海川。海川心裏一陣思索,看來賊人到王府決不是行刺,而是偷盜。“保護王爺拿賊人,可不是打更的責任,打更的也沒那麽大的本領。現在我衹有報警的權利。我一喊有賊,打更的就不算失職,拿賊是護府教師的責任。”可自己又叫著自己的名字:“童林哪童林,你風雪困于京師,也算受王爺的知遇之恩哪。自己不會武藝,那就沒的說了;干脆把他們請走就得啦。”想到這裏,海川稍微一露身形,衝上去說道:“合字兒嗎?並肩字的坐子,對盤兒高手兒,扯乎吧。”海川所說的是江湖話。意思是:“朋友嘛,兄弟在這謀飯吃哪,亮面兒,高高手走吧。”兩個夜行人一聽下邊有人調佩兒,按理說應當走。可他們倆一看童林是個更夫模樣兒,而且手無寸鐵,只拿著一根竹竿兒。兩個人一想:叫一個其貌不揚的更夫給說跑了,那多寒磣。那位和尚一伸手,“哧”一下子,拔出鵝眉刺,踩中脊飛身而下:“阿彌陀佛,哪裏走!”捧刺就扎。海川有點兒氣:我說話你們走就得啦,怎麽還要我的腦袋?“勞駕,請摘吧。”說完,微一縱身到院中,一看和尚的刺扎來啦,上右閃身、劃步、躲過刺,右手竹竿“橫風掃月”,照定和尚的頭部就打,“嗖”地一下就到啦。和尚褪頭一閃,海川右手反竿兒一抽,“叭”韻一聲,和尚應聲而倒。大個子那位一看,探右臂,“嗆亮亮”,鬼頭刀亮將出採,踩中脊飄身而下,照定海川後脖梗子,斜肩帶背就砍。”唰——”,金刃劈風的聲音就到啦。海川聽後面刀來,左腿順右腿後邊一撤,調臉轉身躲他的刀,右手竹竿“枯樹盤根”就掃,大個兒腳尖兒點地,“通”一下蹦過竹竿。海川”猛虎回窩”,竹竿又回來啦。正是大個兒的後背,“啪嚓”一抽,抽得那主兒就一溜滾下去。兩位夜行人也是久經大敵,閱歷豐富,知道碰上了高手,就地十八滾,“鯉魚打挺”,“嘩”地一下全起來,前後一齊上。童林心說:“就這能耐,來個十個八個的也不行啊。”海川往下一刹腰,弓跨步的架式,雙手擎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和尚在前面一順刺,照定海川面門就扎,大個兒同時舉刀奔海川頭頂就劈。海川氣往下沉,上右步斜身躲,“仙人指路”,竹竿點和尚胸口,右腳扎根,左腳往後,“嘭”地一聲,兩個人應聲同時都出去一條兒。這手功夫“叫倒踢紫金冠”。兩個人爬起來,過去沒栽過這樣跟頭,想不到這更夫如此厲害,惡狠狠又撲過來。海川要想把他們致于死地,憑本領只是舉手投足之勞,可海川不敢哪!小竹竿在手,指前打後。這兩個人可樂兒大了:王八吃西瓜,滾的滾爬的爬呀。和尚一看!可了不得啦,虛晃一刺,縱身出去,他把同伴給晾下啦。大個兒還認爲前後夾擊,沒想到同伴撒了,他再想跑就來不及啦。海川抽身撤步一轉身,好俊的功夫,右手竹竿一落,“當!”正砸在刀背上,“嗆啷”,鬼頭刀出手,大個兒就勢一轉臉,墊步擰腰,飛身上房。海川心裏想,應該拿住一個,可又一想,這兩人的功夫,都有師門,不像黑道兒的人物。我棲身于王府子,還是不要多事,已經打掉他們一口刀也可以啦。海川側耳聽了聽,北屋沒有聲息,貓腰撿刀。海川一回想,暗吃一驚,自己十分後悔,王爺在府門外,一時惻隱,將我收留。可我的來歷很是不明啊,萬一被王爺知道,錯認我是強人,把我送往官府,有口難辯,我這輩子就完啦。海川思索到此,嚇得是膽裂魂飛。

第三回 識好漢五小鬧王府~會英雄老俠探虛實

上回說到海川把二賊寇趕跑,忽然想到王爺萬一把我當成壞人,自己有口難辯哪!便覺得十分害怕。他看了看北屋,順更道回轉夥房,看大家睡得很香,就把更竿放好,把包袱皮兒往腰裏一繫,手拿雙鉞剛要走,張老千醒啦,剛要說話。海川在他耳朵邊小聲嘀咕:“老千,你睡吧,我頂一夜,不要聲張。”說完出來。海川現在要干府裏教習的活兒。他飛身上房,施展輕功提縱之術,回看府墻周圍,仔細查看防範,直到天亮纔回到夥房。大家全起來,梳洗已畢,都喝茶哪,正說:“昨天晚上童頭沒叫起兒,怎麽回子事?”海川從外邊進來。老千便問:“昨晚怎麽沒叫起兒?”海川搖了搖頭:“看你們睡得香,沒有叫你們。”海川坐在鋪上把兵刃放下,剛坐好,就聽外邊說話:“管家何吉來了。”老千聽了,趕忙迎過去:“何老爺,您來找我們有事呀?”何吉說:“我找你們頭來了。”海川一聽何吉來了,心裏就吩白了:昨晚的事情可能王爺知道啦。自己一時無策,先頭衝裏枕在鋪蓋上假裝睡覺。

原來王爺昨天晚上,在裏間屋裏觀看(漢書·地理志>。看得有些纍了,叫何吉收拾寢具。這時,王爺就聽見外邊海川跟夜行人說話。王爺很有膽量,他一伸手把墻上的鎮宅大寶劍摘下來,按劍把,亮出劍來,往外就走。何吉卻嚇壞了,攔住王爺道:“爺先避一避,奴才出去看看,可能有歹人。”他說著話,把燈吹滅。王爺臉一沉,道:“奴才,你總說你比何春膽大,剛有一點風吹草動,你就直哆嗦。真沒出息!”何吉無法,衹有緊挨著王爺出來了。王爺輕輕地拉開格扇門,隔著簾子往外觀看:海川手持竹竿,正站到院中,兩個賊人各有兵刃武器。王爺心裏很替海川擔心:這個更頭手無寸鐵,面對兩個強敵,而無制敵之術,這不是甘受其苦嗎?就在這刹那之間,只見外邊改觀啦!原來這兩個手拿兵刃的賊,都不是這個更頭的對手。打得賊人十分狼狽,最後打掉一口刀,賊人上房跑啦。這一切王爺歷歷在目。叫何吉到裏間屋把燈點上,寶劍還鞘掛好,道:“吉啊,這件事你看清了吧?今晚上來的賊人,要不是這個更頭趕上,本爵脾氣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要出去拿賊。賊人都是高來高去好身手,咱爺們兒就要吃虧,甚至喪命。幸虧更頭趕到,這個人了不起!但我看他撿刀的時候,有些害怕。他可能是擔心咱們看他高來高去,認爲他是壞人,或送官府,或辭去他的更頭。本爵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你明早侍奉我梳洗完畢,過去叫他來。”次日清晨,王爺起了個大早。何吉、何春侍候盥漱完畢,何吉來到夥房。現在一看,童林睡了,便喊道:“童頭兒,童頭。”老千也說:“童頭,何老爺來瞧您,您一會兒再睡。”何老爺用手撥拉海川。海川一想:“得啦。醜媳婦難免見公婆。”一折身坐起來:“喝,何老爺來啦?您吉祥?”何吉這個樂:“童頭,你醒啦?辛苦一趟,王爺請你啦。”就這一句話,老千他們都怔啦。,自從盤古立地天,沒見過王爺請更頭的。童林也一搖頭,問:“何老爺,別嚇唬我了。王爺叫我都叫不著,怎麽能說‘請’哪?”海川不想去:“何老爺,你回王爺,說我睡覺。”何吉說:“是你的造化來啦。快去吧,時間長了,王爺怪罪下來,咱擔不起啦。”童林聽了,只好隨何吉來到大廳。海川在王府呆了幾個月,這是第一次。

見王爺在上首坐著,海川跪道:“更頭童林請爺安。”王爺呷伸右手,這叫“接安”。說真的,五品官請安,王爺都不接呀。”起來起來,你叫童林?”“回爺的話,我叫童林,號海川。”“你的家在什麽地方?”“京南霸州童家村。”“你怎樣練的武藝,來京何干?不要擔心,望你實話實說。”海川這纔把自己韻事情,一字不漏的詳細說完。王爺點了點頭道:“你童林是明珠埋土哇。”看來童林要青雲直上了。”童林哪,你不要害怕。你是更頭,不負捉賊護府的責任。話雖如此,你奮勇拿賊,不但保護了我的王府,而且也救了本爵的性命。本爵絕不能如此糊塗,拿你當做壞人,這一點你只管放心。單就昨晚一件事,本爵也要重賞于你。”“謝謝王爺。”“海川,你不必客氣,我再問你:你看昨晚來的是何等賊人?”“回王爺的話,草民看這個夜行人倒不像壞人,看他們的功夫也不是下五門,而是正門正戶。但猜不透他們的心思。”王爺點點頭道:“你看賊人還會採嗎?”“王爺,如果他們是竊賊草寇,以偷盜竊取爲目的,那他們今晚就不敢來啦。我看他們是綠林人物,敗在草民之手,心有不甘,很可能再採尋衅。”“對對對,你說他們還會多來人吧?”“爺算猜對啦,他們一定會多來人。”王爺一聽,就急啦:“吉啊,馬上把教師爺請來商議。”童林攔住道:“何老爺,您別去。府內教師如果真有本領,他昨晚就該露面拿賊,直到現在還沒來見王爺哪,他也一定是指佛穿衣吃飯,沒有什麽真本領。您又何必爲難教師爺呢!”王爺一聽,童林這個年輕人心眼兒不錯:“對。吉啊,拿我的名片,到北衙門調些兵來,保護王府。”海川又一擺手:“請王爺不必擔心,官兵再多,擋得是不來賊;想來的賊,官兵是擋不住的。”王爺現在對童林越來越有好感,他說話,王爺特別愛聽:“你說昨辦?”“有草民一人足以抵擋賊人。昨夜之事,王爺想必看見,草民是更頭,不敢拿賊,也不敢殺賊。”王爺聽了點頭道:“對對。聽你的,官兵咱不調啦,就靠你一人。”海川一聽,急了:“王爺您另請別人吧,草民跟您告假。”王爺一聽,忙問:“童林,你怎麽告假呀?”海川急忙解釋:“當場動手,各憑己能。刀槍無眼。俗話說,士爲知己者死。草民爲王爺倒不在乎,可殺了賊人要償命,那可就不上算啦。”“童林,你不必如此,殺死多少賊人,本爵做主,與你無干。”

說話間,天黑下來啦。張老千帶著九個人進來給王爺請安。然後一屋五位,取碗倒香油,放燈草,點著了用大盆一扣。瓦片一支,用香火頭在窻上燒了很多小孔,一切準備就緒。王爺把大寶劍拉出來。何吉、何春也換上薄底鞋。屋裏一片黑。王爺坐好,哥兒倆一邊一個。格扇門關著。外邊連個打更的都沒有。

深夜靜悄悄。王爺擔心賊人突然露面不及提防,又擔心童林直到現在還沒來,更擔心童林一個人不能抵擋衆多的賊人。正想著,一看海川從角門出來,雙手搬著一個二人凳,不慌不忙來在院子中間,東西方嚮放好。只見童林腰裏掛著那七叉八岔的軍刃,王爺也叫不上名兒來。再看他頭西腳東,往二人凳上一躺,兩臂一回,雙手一搭,腦袋往上面一枕,仰面衝天睡了。王爺拉著大寶劍來到門口,隔著簾子看得很清楚,童林是睡著了。王爺心裏真著急,便對何吉說道:“吉啊,你出去把童林叫醒。”何吉答應得很痛快,可就是不動彈。王爺道:“何春,你哥哥不敢去,你去。”“回爺的話,水大不漫橋,奴才哥哥不敢去,我怎敢搶先呢?”王爺站起來直奔門口,自己要去。

何吉、何春倆人上前攔住:“爺,請您別出去。”爺一瞪眼:“幾個賊草寇,嚇得你們就這樣,本爵還要幫助童林拿賊哪。”何吉一聽,王爺說呼嚕就喘,便一指道:“王爺,您看。”貝勒爺往外一瞧:童林直挺挺地躺著,整個兒人跟筆管一樣,直立而起,雙腳就站在木凳的西頭兒了。在他站起來的同時,從東房上下來一摞瓦,足有二十來塊,帶灰頭的老瓦,分量特別重,正砸在這木凳的東頭,“啪嚓”,碎瓦亂飛。正值深夜,響聲很大,王爺他們都嚇了一大跳,纔明白童林根本沒睡覺。往東房上看,扔瓦的正是昨晚那個陀頭和尚;在旁邊站著那個斜眼睛的人,手裏仍然拿著一口軋把翹尖厚背雁翎刀;往南房上看,房中脊站著一個大個兒,前胸寬,背膀厚,虎背熊腰,手拿一口大寶劍;再往西房上看,也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細腰窄背,扇子面的身子骨兒。一身夜行衣。左手拿鑌鐵拐,右手拿力。這就是四個人了。王爺爲海川擔心。

其實海川看得更清楚。北房上還有一個,一身夜行衣,手持單刀,一共是五個人。童林精神倍漲,飛身形從長凳上下來,左腳扎根,用右腳一踢木凳,“蹂!”這木凳就好像有人搬動一樣,輕輕落在西配房的廊簷下。左右手中分子母鷄爪鴛鴦鉞,夜戰八方式,氣貫丹田,抱元守一,站在院中示威。在王爺看來,童林就像出水蛟龍,跳澗猛虎,這一切都是打閃認針的工夫。東房的和尚一踹中脊,如箭脫弦,“唰”地一下,腳落實地,舉刺就扎,這招叫“紅雲捧日”。明晃晃地鵝眉刺奔童林胸前扎來。也就在同一個時候,西房使拐的飛身下房,右手刀防身,左手拐一掄,掛著風聲,直奔海川頂後砸來。前後夾攻,王爺著急,他倒提寶劍。這時候何吉在王爺左邊,何春在王爺右邊,叉著腰左腳往前伸著。王爺一著急,兩手一用力,忘了自己的寶劍尖兒衝下,往下一墩,正扎在何春的左腳面上。

“哎呀!”何春提起左腳兩手捂著,疼得齜牙咧嘴。

正在這時,只見海川左腿一躬,右腳跟過來,連刺帶拐一齊躲。右手鉞尖子照著和尚的腕一戳,左手鉞照定和尚的脖子就掠。和尚一褪頭,海川左腳就到啦。海川左腳踹上和尚,身法極快,跟著把左腿撤回來,往後叉步,左手反腕子一撈,架抄拐。這是鉞法的絕招。後邊這位往左大跨步,海川右肩一揚,臉往左甩,右腿飛起,用右腳的外側橫著踢他身後來人的右肩膀。十字擺蓮腿,“嘭”地一聲,兩個人同時倒地。“噌噌噌”,又從房上跳下三個人來,各自亮刃,惡狠狠撲過來,五個人把海川圍在當中。童林虎目圓睜,雙鉞一分,使了一招鵬展翅。瞻前顧後,防左護右,身手敏捷,如同猿猴,恰似貍貓,上下翻飛,賽過梨花蕊落。這五個人就像正月十五元宵節的走馬燈,“嘀溜溜”地亂轉。好似王八吃西瓜,滾的滾爬的爬。

這五個人哪個氣呀!你若是四海聞名的俠客義士,武林雲中標過名掛過號的人物,我們敗給你也算甘心;衣不驚人,貌不壓衆,土裏土氣,真看不出來是個練武術的。我們五個都不成,這還了得。五個人越想越氣,越氣越狠,越狠越毒,可越毒越挨打。把吃嬭的勁都用上也不行。

王爺在北房看得清楚,也真爲海川擔心著急。何吉更是嚇得齜牙咧嘴。海川力敵五個夜行人,面無懼色,好一場鏖戰。時間一長,五個人漸漸不支;海川卻劍眉雙立,虎目圓睜,左腳扎根不動,真是走如風,站如釘。右腳往北橫滑,右手用鉞尖子一掛,左手壓北面來的刀。右腳拿樁站穩,左腳大擺蓮腿,飛起來正踢在和尚胸口上,“嘭”地一聲,把和尚踹出一溜滾。同時右手合鉞,摟這個使刀的脖子。使刀的低頭一躲,“嘭”!把他的纏頭絹帕給擄下來。同時左手奔使拐的頭頂扎去,而右手鉞運用神力猛砸鐵拐,“當啷”,把拐砸落于地下。海川的右肩往南大斜身,左手鉞撤回,反鉞撩陰,使寶劍的稍一愣神,躲閃微慢,把夜行衣劃破。海川跟著“童子拜佛”,雙鉞合併,“靈猴戲月”,這兩招連用,威力最大。最後一個使刀的被海川右腳擡起,踹在這個人的後胯上,仰面朝天甩出去一條兒。剩下幾位一個個鯉魚打挺,站起來飛身上房,各自逃生。海川心想:必須拿住一個。這時候,最後一個上東房,就是那個破爛袈裟的和尚。海川想他就是罪魁禍首,便大喊一聲:“兇僧哪裏逃走。”肩頭微晃,腳尖點地,往上一蹲,飛身上了東房。和尚上房站在前簷,等海川從底下往上蹦起來的時候,氣貫左足,猛地一擡腿,往下一踏前簷的簷頭瓦,“嘩啦啦”,這一腳蹬下來足足有上百斤,直奔海川頭頂砸來。海川往上起,簷瓦往下砸,換個別人不死也帶傷啊。好海川!當機立斷,他身子已然懸在中空,一看簷頭下墜,左腳尖一挑,右腳尖一點,這叫“憑物借力,登萍渡水”之功,接著海川兩腿微彎,猛地一蹬,“魚躍龍門”,右肩斜沉,橫著從碎瓦下邊躥出去,腳尖點地,再上房四外觀瞧,五條黑影,往五處逃跑。夜色茫茫,眨眼之間,不見蹤跡。

海川沒敢從房上下來,又順著後面更道查看幾次。眼看天交五鼓,他纔回到夥房,進來一看,海川可就怔住了:老千他們都在換褲子,一瞧海川臊紅了臉,道:“童頭,您回來啦?”海川點點頭問:“老千,你們這都干什麽哪?”童林這一問,大夥更都臊得面紅耳赤。旁邊有個夥計答話道:“頭兒,您就別問啦,他們都尿褲子啦。”“嗷,昨兒晚上嚇壞啦?老千你們真可以,不是說了半夜橫話嗎?你還說你們縣裏淨出英雄豪傑,你的膽量很大嗎?”“咳,頭兒,您快別提啦。我們縣裏淨出英雄,唯獨我還不夠英雄;沒賊的時候我膽子大極啦,一旦有事,我的膽兒就小啦。童頭,還有衆位哥兒們,以後別拿我當話把兒,王爺要知道了,我這飯碗就算砸啦。”說著,他連連作揖。

正在這個時候,外面有人說道:“猴兒們,昨天晚上拿賊的時候,你們怎麽一聲不語,現在又說又笑哇?”一挑氈簾,何吉從外面進來。大家“呼啦啦”全都站起來:“何老爺吉祥,何老爺吉祥。”何吉說道:“你們這幫猴兒,這回星星跟著月亮走,霑點神光。王爺諭下了,讓我告訴老千你們十個人,每人五兩賞錢,其餘更房所有人員一律二兩賞錢。不用去謝賞,咱家代勞啦。”只聽衆人異口同音道:“謝爺的賞,謝二位何老爺。”不過這些人心裏有個想法兒:怎麽不賞童頭兒?人家纔是正差呢。何老爺衝著海川一笑,說道:“童頭,王爺請您哪。”在當時,帝王高于一切、君權統治天下的年代,這一個“請”字的光榮可高于一切呀!海川趕緊過來說道:“何老爺,童林是甚等樣人,敢勞王爺的請哪?”何老爺眯縫著眼睛,笑著遲:“哈哈哈,童頭,何止一個請字,您要平步青雲啦,走吧。”海川只好跟著何吉趕奔客廳。

王爺滿臉春風,欠起身來迎候童林。海川搶步進身跪倒磕頭,道:“王爺,童林給王爺叩頭。童林是草民,蒙王爺賞飯吃,不敢勞王爺相請。”王爺問道:“你的號叫海川吧?”“回王爺的話,草民叫海川。”“哈哈,海川哪,快快請起。”王爺真的說了一個“請”字。“王爺,草民不敢當,也不敢起來。”“海川快起來,咱們爺倆好說話。”童林無法,這纔起來。“坐下坐下。以後咱們爺倆誰也不準客氣,有什麽就說什麽,一定要說謝,我也應該先謝你。你是個更頭,沒有責任保護本爵身家性命,可是你戰敗五個賊人,使本爵大開眼界。武林一道實有奇才,你身懷絕藝,在我府充當更頭,實是明珠埋土。本爵遠不如孫伯樂,但怎能讓你久居人下。從即日起,你就是我府教師。”童林給王爺磕頭道:“王爺,一來童林山野村夫。二來會幾下武藝,時逢恰巧,趕走夜行人。這是王爺的洪福齊天,大家托王爺的造化,童林不敢貪。再說咱府內教師尚在,童林怎敢僭越。我還是當更頭吧。”“哈哈哈..”王爺大笑,“海川,你這人心地誠實。你看看這個紙條。”海川接過來一看,紙條寫的是:

“府上昨晚有強人擾鬧,幸王府調動有方,更有高手協助,化險爲夷。愚下疏于職守,無顏再留,特此告假。請王爺恩準。容當後會。花旺頓首”

原來教師自感無能,自動辭職了。現在海川想推辭,王爺不允,纔把花逢春辭館的事詳細說明。海川頭碰地:“謝王爺栽培。”王爺伸手拉起童林:“海川,咱們爺倆一見如故,今後不要客氣。”“是,謝王爺。”何吉、何春二次過來給海川行禮:“童教習,給您道喜。”海川答禮:“二位何老爺,多關照。”“好說好說。”這時候,莊園處、田糧處、回事處,有頭有臉有點責任的全來道喜。府裏的鷹把式、鳥把式、花把式、鴿子把式、大小竈兒上紅白兩案的師父全來道喜。然後更房的由老千帶領前來道喜。海川跟王爺薦道:“張老千忠于職守,任勞任怨,是否可以陞任更頭?”王爺當然答應。王府內一片懽騰,頒賞謝賞。陳升、李福認了教習,把童教習的東西又搬人教師院內。連打掉的單刀拐也帶到教師屋中,陳升給放在羊毛氈子底下。

王爺吩咐傳飯。時間不大,酒宴擺下,山珍海肴,味列八珍,十分講究。王爺坐在正中,海川下首相陪。酒過三巡,萊上五味,王爺笑容滿面問道:“海川,說真的,咱爺倆有緣份。就拿你說,衣不驚人,貌不壓衆。你這本領是怎麽學的,何人所教?本爵十分愛武,自己也刻苦鍛煉,無奈不成啊。你給我說說。”海川就從鬭紙牌誤傷老爹,逃亡在外打把式賣藝,江西省臥虎山金頂玉皇觀,拜無極子尚道明、太極真人何道源兩位劍客爲師,學會六十四式八卦盤龍磨身掌,晝夜十五年的純功夫。奉命下山行道,興一家武術,夜探家宅老爹染病,因此來京都,風雪所困,纔巧遇王爺。海川滔滔不絕,把王爺聽得兩眼發直。最後點點頭道:“看來欲學驚人藝,需下苦功夫,沒有破釜沉舟,臥薪嚐膽的決心,是不能成功的。海川哪,這一說,直到今天,十幾年來,你還沒有和父母兄弟見上一面哪,我真粗心。”王爺又對何吉說:“吉啊,你拿我的片子到順天府找府尹伊立布,把教習的情況說明。叫他專程派干員,到京南霸州城南童家村,命令州官親自拜望童懷長者,妥當地把家務安置好,把童教習全家接來北京。在我的私房內拔銀五千兩到童教習名下,任其隨便使用。趕緊派得力人員到柏林寺小府,進行修葺,以備教習全家居住,越快越好。”何吉立刻下去辦理。

海川熱淚直流,在筵前跪道:“王爺待童林恩重如山,叫童林無以爲報哇”。王爺伸手相挽,說道:“海川,我剛纔可說啦,咱爺倆不需客氣,這些事我不過是動動嘴而已,你剛纔說這八卦掌,我聽著很新鮮,我要好好地學學,不知你肯教不肯教?”海川說道:“我教您實不敢當,真要是爺學了,可給我的門戶增光啦,我一定盡全力教您學會。”王爺高興:“好,一言爲定,咱爺倆乾一盅。”說完一飲而盡。何春立刻又給斟滿。王爺心裏痛快,又說:“海川,這第一招怎麽練?”海川明白:王爺急于要學。兩個人都站在桌案前邊。海川道:“爺請看:這頭一招式,兩腳並攏,雙臂下垂,兩手平伸。二目凝神,心無雜念。取自然之勢,氣息調匀,不急不躁,這叫無極式。然後變無極爲有極,左腳前伸,右腿拿樁,左腳微提,一虛一實,左手在前舒展,右手掌藏于肋下,這叫掌不離肋,肋不離胸,提頂吊襠,目如懸磐。我給您把姿式擺好。”王爺擺好架式。海川點頭道:“這就練的是功夫。所謂功到自然成,您就站著吧。”海川歸座,自斟自飲,“兹溜”一口酒,“叭噠”一口萊,吃上了。王爺這裏可耗上功啦。何春一瞧,心說:“人要走運可了不得!王爺的脾氣,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誰敢罰王爺站著。這兒不但站著,還要看著人家喝酒。”這王爺沒腰沒腿沒功夫,能站多大時間,一兒會汗就下來啦,氣喘地說:“海川,我怎麽覺著腿肚子哆嗦。”“您沒功夫。不瞞您說,就這一個姿式,我在臥虎山黑天白夜站了三年。練武不能速成。必須有攻夫,慢慢來。您先活動活動。”王爺這纔舒展開,伸伸胳臂,擡擡腿,在大廳裏走了幾個來回,氣兒纔平伏下來,然後就座。何春遞過手巾,王爺說:“海川哪,看起來練武藝很難,不過人貴有恆,只要志嚮堅決,鐵打房梁也磨成繡花針哪,你說是不是?”童林點頭:“爺的話千真萬確,朝秦暮楚,文武兩科都不能達到佳境。”“對對對,以後你還要督促我練武。把東後院兒收拾一下,咱們也修個厰子,咱爺倆早晚盤桓,我看也能練好。”吃完飯以後,王爺說:“昨晚一夜未眠,你回教師院去休息,我也熟悉熟悉剛纔的招術。”

海川答應著將要告辭,何吉匆匆忙忙地由外邊進來稟報:“回爺的話,外邊來了一位老人,自稱是童教師的鄉親;要面見童教師。”海川聽了就是一怔,可王爺聽了點頭不語,心裏卻想:真是窮在長街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海川風雪困在京師,上天無路,人地無門的時候,怎麽沒人來找?充當更頭數月之久,怎麽沒人找哇?今天剛升爲教師,立刻有人前來尋問,世態炎涼婀!話可又說回來了,求人者常畏人,受人求者常驕人。既然來找,就有求于海川,我怎麽能讓海川心裏著急呢?想到這兒,王爺便說:“海川,你去吧,讓到你的房中攀談攀談,既是鄉親,也是多年不見。何吉呀,快到莊院處取一百兩銀子給童教師。”何吉趕緊答應:“奴才就去取來。”時間不大,把銀子取來交給童林。海川十分感激:“謝謝爺的照顧。”“不用謝,快去吧。”

童林揣好銀子,一直奔大門外,擡頭一看就怔住啦。影壁前站著一位老人,矮身材,猿臂蜂腰,身穿毛藍布大褂,高挽著袖口,腳下灑鞋帶掖根,白布襪子。往臉上看,紅撲撲的臉膛,方圓的臉型,兩道殘眉斜飛人鬢,微長壽毫。一雙虎目閃閃發光,很有神氣。鼻直口闊,連鬢絡腮,一部白鬍鬚飄灑胸前,年在八十歲上下,頭帶馬連坡大草帽。海川心裏明白:這哪是我的鄉親,分明是武林人物。從眼神到年歲,也能看出他身懷絕技,是個了不起的老人。看來可能與夜行人鬧府有關,我必須多加小心。海川思索至此,立刻抱腕當胸,問道:“這位老人家,愚下就是童林,是您找我吧?”老人聽了,微微一笑:“哈哈哈,你是王府童教師,老朽冒失造訪,還望閣下海涵。”“您老貴足蒞臨賤地,恕在下接待來遲,多有不恭,尚請原諒。”“好說好說,敢問閣下:能賜一席之地,以敘衷曲嗎?”童林點頭:“如蒙不棄,您請吧。”說著執手往裏讓,順東月亮門進來往東,從棧道往北走,一直來到教師府。院裏異草奇葩,濃鬱芬芳。陳升、李福趕緊挑簾櫳,二位走進來,迎面紅木几案,紅木桌椅,十分考究。兩人分賓主落座。倒上茶來,陳升、李福退出去。海川抱拳問道:“請問老前輩府上何處?怎麽稱呼?”老人一笑,伸手把大草帽摘下來。喝!海川眼前一閃亮,原來是鋥明唰亮的一個大秃瓢兒“教師,老朽家住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在下姓侯名傑字敬山。排行在二,有個小小的美稱: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讓您見笑哇。哈哈哈!”說著,擺晃著秃腦瓜,更顯得和藹可親,平易近人。

童林一聽,腦袋嗡地一下,趕緊站起來一躬到地:“老前輩,久聞山東有雙俠,威名遠震。大名鼎鼎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俠客老前輩就是令兄了?”“不錯,,您提的正是家兄。不過徒有虛名而已,敢勞教師下問。”“哎呀,我童林末學後進,不學無術,對老前輩如此不恭,死罪死罪。前輩請上,受小于大禮參拜。”說著,跪倒磕頭行大禮。侯二俠當然不能接受,馬上探身抱住:“童教師,不敢當,折殺老朽。萍水相逢,怎當大禮。”盡管二俠不受,海川還是請了安,然後落座。“敢問前輩,一旦之間,因何來京師?小子無名,何勞青睞?”

侯二俠一聽,童林談吐不俗,更覺得這個人虛懷若谷,頗有俠義之風。”童教師,一言難盡哪。”二俠侯傑跟哥哥侯振遠,可不是山東東昌府的人,他們是河南衛輝府的人。爲什麽遷到山東?將來要有一番交待。他們是大教,但是和清真貴教有很深的淵源。侯氏昆仲不吃別的,必須牛羊二肉。侯氏昆仲全都八旬往外啦。老俠侯廷的風度,您一看,像是教書的老先生,形神瀟灑,風綵可親,其實深通武藝,是壓倒山東半邊天,威鎮武林的當代大俠。掌中一口龍淵古劍,一百零八招青龍劍法,堪稱獨步。侯二俠一對鑌鐵雙鐝,天罡鐝三十六式,打遍天下無故。弟兄精習三十六手螳螂手,三十六式螳螂式,還有猴拳,可稱一絕。自立螳螂門兒。到現在年歲已大,隱居在山東,就算閉門思過,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斬將覆車之危。老俠侯振遠有四個大弟子。燈前少影阮和,月下無蹤阮壁,這倆人,每人一口軋把翹尖厚背雁翎刀,身法特快,來去無蹤,因此得名。三弟子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掌中一對鑌鐵雙懷杖,武藝高強,性情有些粗魯。四弟子過渡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手使一對短把迫風荷葉剷,剷沉力猛。二俠侯傑也有四個弟子。排行下來是五弟子斜睛太歲閻保,一口金背鬼頭刀。六弟子齜毛吼鮑信,一口大寶劍。七弟子談笑鴻儒侯俊,一口刀。八弟子穿水白猿侯玉,手使單刀拐。這就是八大門人。

當地有個高來高去的飛賊,姓張名旺,手使三楞鵝眉刺,打家劫舍,手黑心狠,手底下有幾十條人命,官府捉拿甚緊。他萬般無奈,改變面.目,穿上僧袍,喬裝和尚。原來有個外號叫“壞事包”,後來又得個外號叫“泥臉僧”。這個人陰毒損壞,什麽招都有,爲人精明強干,詭計多端。他來到巢父林躲災避禍,頭頂門生貼,願入門墻,給二俠侯傑拜師。二俠執意不收,他花言巧語,苦苦哀求,二俠客總算答應了。帶著他一見師伯,侯老俠很不樂意,無奈木已成舟。行禮退出來之後,侯老俠對二爺講:“二弟,這個人囚首垢面,非僧非俗,我們的弟子該是正人君子,這張旺可不是東西,將來會給咱門戶招災惹禍。還是把他打發了吧。”二爺覺得他可憐,便說:“哥哥,既然答應啦,出爾反爾也不妥當。得啦,就收下吧。”“好,收下也成,不能教咱們的螳螂拳,因爲我看這孩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對他要嚴加管束。”二爺點頭答應了。每天二五更練功夫,從來不叫張旺。

時間一長,壞事包張旺就明白啦:“嗷,師父不教我。”張旺心想,我要學不出侯家的武術,我就不叫壞事包。他有錢哪,從錢財上慢慢地跟師兄們接近,時間一長,師兄弟之間感情都特別好。後來他又找二爺央求道:“師父,您教師兄們練功,完了事我來打掃場子。張旺任勞任怨,自己學不到本領,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過。後來又自報奮男把鋪蓋搬到場子裏,自己熟悉功夫,吃喝都在場子裏,晚上鑽被窩睡覺。二爺他們來練功,張旺也不瞧不看,就這樣幾年過去,偶爾發現張旺的螳螂手、猴拳大有進展。大家夥心裏都納悶:他什麽時候學的?師兄弟們一嘀咕,二爺就知道啦。把張旺叫過來一問,他說自己是睡著了學的。經二爺追問,張旺纔說出來,他把被窩上用剪子挖了兩個窟窿,他用被一蒙腦袋,嘴裏打著呼聲,“吼兒”、“吼兒”地響,人家認爲他睡著啦,實際上他通過兩個窟窿眼兒瞧著大家練,一招一式記在心裏,然後自己再下苦功去練。他這麽一說;二爺很贊嘆:“好吧,你跟著師兄們一起練功吧。”這一晃,張旺在侯家也十幾年啦。論年歲數他大,論入門數他晚,真正八大門人裏並沒有他。

這一天吃完早飯,張旺從外邊進來行禮道:“師父,弟子探聽一件事,請師父打主意。”二爺問:“什麽事情?”“泰安知州高志誠,是個大貪官,在任上魚肉鄉里,貪賍枉法,欺壓良善,把泰安地皮都刮下去三尺,黎民百姓恨之入骨。他卸任回京師,光大車有三十多輛,飽載而歸。現在魯西一帶連年不收,百姓也有餓殍,遍地哀鴻,咱們身爲綠林俠義,怎能坐視,不如把這不義之財留下,賑濟災民。您看怎樣?”侯二爺很疼張旺,可對他的話從來也不信,便說:“張旺,你師伯不在家,我看這事就算了吧。”這時候阮和從外邊進來:“師叔,張旺師弟的話是對的。我和三弟徐源也打聽出來啦,確有其事,不這賍官賊人膽虛,他唯恐綠林俠義跟他爲仇做對,花重金請了個武林高手保護。二叔,我們應該辦,可也很棘手。”這時阮壁、徐源等人都來了,一個勁的攛掇。二爺有點兒活心:“辦是可以辦,你師父不在家,咱們爺幾個成嗎?”阮和他們都樂意,說:“成。”“好吧,第一要打聽準確,第二要離開山東地界,第三不準擅自動手。”九弟子各自把兵刃路費帶好,總管侯寶帶領衆人看護家園,侯二俠帶九弟子可就下來啦。半路上打聽高知州確是一個貪婪無厭的賍官,一到臨清州弟子們就要下手。

老俠給攔了,必須人直隷。這下子風聲走漏,貪官知道要遭暗算,他立刻又花費大批錢財請來好幾位高手能人。二爺一想:“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讅慎而行吧。這一下可就耽誤了。從臨清走清河、棗強奔衡水,這下子過了河,順任邱縣就來到北京。

二爺吩咐不能停留,速速回轉山東。阮和跟老俠商量:“二叔,我們全沒到過北京,聽說皇城城門裏九外七,南北兩城,大宛兩縣,熱鬧非常。五壇八廟,繁華似錦。您爲什麽不帶著我們逛逛啊?”二爺把秃頭腦袋一晃說:“阮和,不行啊,你應該知道,你和你的師弟都是省事的,不招災不惹禍,就你們幾個,怎麽著都行。可我這幾個徒弟就不行了,尤其是張旺,他們都不是省油的燈啊。北京城大宛兩縣南北二衙門,五城十五家,五城兵馬司,三步一個堆兒,五步一個栅欄。眼明手快的官人比比皆是。這次來,你師父又不知道,萬一出點事,那還了得嗎?既然到北京咱們難以下手,算他姓高的走運氣。走,回家去吧。”二爺的話能把阮和他們說服了,可底下這幾個不成啊。最後二爺說:“這麽辦,咱們住幾天就走,誰也不能惹事。”這一答應下來,弟兄們懽天喜地。爺兒幾個來到朝陽門,客總算答應了。買了個竹籃兒,兩把茶壺,十幾個茶碗,洗臉洗腳的盆兒,又買了四領蓮花席,茶葉手巾等物。阮和問二爺:“咱們住哪去?”二爺說道:“我帶你們去個清靜的地方,當初我跟你師父來北京就住在那裏。”衆人這纔來到地壇。此處地方較大,樹林也多,爺兒幾個越墻而過,進了拜壇的東石門,再進二道石門,四四方方的大拜壇,四面有臺階。來到上面,把席子鋪好,每個人的包裹放在席上。叫孩子們提著大壺到安定門關廂的茶鍋上買來開水,泡菜喝茶,洗臉洗腳還是真方便,吃飯可以去關廂飯館;下雨就把席一捲,可以到軒齋宮去避雨。

好在這地壇無人管理。第二天二爺囑咐大家夥兒,搭著伴兒去走走,千萬別惹事,更不能胡作非爲。從此,每天無拘無束,越玩越高興。有幾次,二爺催著回山東,孩子們還是願意多待幾天。其實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不少銀子。

斜睛太歲閻保跟張旺倆人投脾氣,他們倆總在一起。張旺花錢跟水流的一樣,他們手頭的錢少下來,張旺跟閻保商量:“師哥,杵頭念啦。”“杵頭”是代表錢財,“念”是代表少的意思。閻保一想:“師弟,咱們的錢既然不多,跟師哥們借點兒吧。”張旺一聽直搖頭:“唉,您真說得出來。北京城帝王之邦,富商大賈、公伯王侯、將相居住之地,金銀如流水,還用借嗎?晚上取些用,易口女口反掌。”閻保擺手:“那可不成。一來師父有話,不準胡爲,二來眼明手快的官人有得是,藏龍臥虎哇。王侯府內都有護院教師,武術精通。別栽到這兒,讓師父駡,師哥們數落,咱們臉上也無光綵。”“沒事沒事,暗中竊取,又不是明火執仗,哪個王府丢個千數八百的銀子還報官哪。看家護院的,還能把你我弟兄怎樣?咱也不是白吃乾飯的。”“可咱道路不熟哇。”“遠處咱也別去,地壇往南過城墻就有個大府第,連道都不用踩,今晚就去。”閻保還想跟師兄們說一聲,叫張旺給攔住啦,要不怎麽叫壞事包哪。其實他是把錢花虧啦,內心也有點兒看不起北京城的把式匠。這叫“善于泅者死于水,善于獵者死于獸”。

當天晚上都睡了,張旺一捅閻保,帶好兵刃、衣包,如果有人問,就說大便去。倆人溜到南壇根,換好夜行衣,包袱皮兒往腰裏一繫,兵刃插好,擡擡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適,不崩不吊。倆人打手式,擰腰越壇墻,施展夜行術,直到護城河北岸,“燕子三抄水”,越過護城河,功夫確實不錯。施展貍貓登樹枝的輕功上了城墻,扎撤背膀往城裏看,萬家燈火已寂,家家上門,鋪戶上板,老百姓大都入了夢鄉。長街之上三三兩兩巡更,也不放在心上。二人飛身下城墻,夜色茫茫,真好像兩綹輕煙,直入貝勒府。滾脊爬坡,各處窺探,沒想到正廳院中有人搭話。哥倆在東房上看見海川無驚人之處,這纔答話下房,沒想到碰釘子了。海川人怯,手底下不怯,打掉單刀,二人逃走。回到地壇,兩個悄悄換了衣服。閻保心裏頭煩哪,張旺勸了半天。兩個人挨著躺在席上輾轉反側。跟他們倆在一起的是的鮑信、侯俊、侯玉三個人。第二天五個人嘀咕半天,閻保事情詳細說明。這五個是親師兄弟,同仇敵愾。先進城裏到打磨厰刀剪店買了一口雁翎刀,就劈開了口。商量已定,第二天晚上又來啦,被海川把侯玉的鐵拐打掉。五個人跟鬭敗了的鷄一樣而歸。

到地壇換衣服,來到地壇南石門。一看,壞了,侯二俠坐在席上,四位師兄都在。其實阮和是長門大師哥,在家裏他威信最高,師兄弟也都怕他,一般都是他叫起兒練功。他在二位老人家盛怒之下也敢說話,阮和本人功夫既好,又有魄力,同時也誠實可靠,有時還能替二老主筆。這次來京,主要由他來管束師弟們。第一天晚上,張旺、閻保走,他也覺察到了,第二天晚上五個人前後離去,阮和一查看,夜行衣包帶兵刃全沒了,他就知道有事。本來二爺是坐功,晚上睡覺也是盤膝打座。他來到二爺跟前,低聲叫道:“叔叔。”二爺微睜雙眼:“什麽事?”“五個師弟白天就好像有事,晚上都走了。”“家夥衣包呢?”“也全帶走啦。”“啊!”二爺吃一驚,這時候阮壁、徐源、邵甫也都起來了。直等到四鼓已過,纔見五個人無精打綵從南石門外來到拜壇上。

二爺面沉似冰,問道:“閻保,你們的軍刃哪?”阮和把五個人的兵器全拿下來,放到二爺的面前:“叔叔,閻師弟的刀是新買的,小師弟的拐不見啦。”二爺很生氣:“你們干什麽去了?軍刃因何不在?跪下!”閻保知道師父生氣啦,自己悔恨交加,“撲嗵”跪在面前:“師父息怒,都是徒兒不好,不能約束師弟們,請師父責罰。”其實侯二俠素常疼徒弟,這是人所共知的,今天可真生氣啦:“你們這兩夜有什麽事情,如此狼狽,你的刀哪去啦?爲什麽是新刀?從實講來。如有不實,爲師定要責罰。”閻保是個面惡心善的人,怎敢隱瞞,從頭至尾備敘前情。這武林之中,講究的是過節兒、過板兒。姓侯的來到北京,孩子們在不知名姓的人物面前栽了跟頭,等于大人丢臉哪。老英雄想到這兒,用手指點:“你們實屬膽大妄爲,要知道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能人背後有能人。軍刃被人留下,爲師臉面何存?把軍刃收好,休息去吧。”一擺手,徒弟們都躲開了。

第二天清早,二爺空手,戴好大草帽,遛遛達達地進城啦。來到成賢街國子監西口,穿行往東,到東口就看見貝勒府,宏偉高大,巍峨壯觀,皇家氣象。二爺一看,從南往北有遛早彎兒的老人,上前去一抱拳:“老哥,您喝早茶了?”“噯噯,剛喝完,出來遛個彎兒,活動活動。你早哇?”“我是外鄉人,到北京來逛逛,跟您打聽打聽:東邊這片大府是什麽府第?”“啊,這是固山多羅貝勒府,本府的皇子晉封雍親王啦,這是王府。”“嗷,怨不得這麽高大.。謝謝啦。”拱手作別。老英雄一想,事情很不好辦,也不知這位名姓,怎麽問問哪。二爺信馬由繮從西往東進了富貴巷,從府門前過去,來到東頭。原來東邊有座大廟,這是柏林寺。緊靠王府東邊,還有座小一些的府第,門口有不少的瓦木工匠。老英雄湊過來,笑嘻嘻地抱拳:“衆位這麽早就出工干活啦?”有個三十多歲的,看樣子是工頭:“老朋友,聽你的口音是外鄉人吧?”“對對,從山東來。”“唉,這麽大年紀,還外出謀生,不過到了北京還好混生活。你要有力氣,能和灰和泥的,只要不偷奸耍滑的,每天管飯,兩吊工錢。不瞞你說,上邊交待得急,幾天就要完活,人手越多越好,你看怎麽樣?”“謝謝您賞飯吃。干什麽這樣急呀?”“咳,您不知道,給王府教師爺修房接家眷。”“哪位教師爺?”“老朋友,您愛問,我愛說。真是人走時運馬走膘,駱駝單走羅鍋橋。咱王府有位更頭姓童名林,因爲有強盜夜入王府,被童頭給打跑啦,上人見喜,一步登天,這位更頭升任本府教習。這不是嗎,讓州官送家眷,莊園處派下來修葺這座小府。請童教師居住。”“嗷,我這纔明白,我還有個朋友,干脆把他也找來幫幫工,掙倆錢可以嗎?”“行行。”說完,這個人領活兒去啦。老俠誤打誤撞把事情都問明白啦,原來五個弟子被更頭給打啦。二爺往回下裏走,來到府門前,喊了一聲:“回事。”從裏邊走出一個人來,“你找誰呀?”“辛苦,我是童教師的鄉親,來找童教師。”“候著。”下人往裏來,正遇見何吉總管,說明此事,童林纔把老人家讓到屋中。現在一提名姓,使童林一驚。侯二俠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童教師,我的幾個孩子無故冒犯王府,被閣下教訓一番,您替我管教他們,在下十分感激。打算請您今晚到地壇暢談,不知童教師肯撥冗前往嗎?”海川慨然允諾:“前輩示下,童林敢不如命嗎?今晚小子一定前去。”“好,童教師快人快語,老夫欽佩,今晚恭候閣下蒞臨。告辭了。”說著,戴上大草帽往外走。海川直送到大門外,看著老人的後影兒出西阿斯門走了。

海川兩眼發直,站在府門外思緒萬千,想得很多:自己剛剛當了王府教師,就遇見這麽一位四遠馳名的老俠,盛名之下,豈有虛士。我打了人家的孩子,人家大人出來了,論經騐閱歷,無法相比,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話可又說回來啦,師父叫我興一家武術,如果衹能戰敗碌碌之輩,又怎能躋身武林,立起門戶?如果仰仗平生所學,戰敗俠傑,這叫“搬倒大樹有柴燒”,就能魚躍龍門。倘若不勝,我纔三十多歲,來日方長,找恩師再下苦功,也爲時不晚。禍到臨頭須放擔,豈能猶豫。莫若拿這位老俠客當做試金石,看看自己到底有幾許本領?想到這裏,心中坦然。往回下走,來到自己屋中。陳升、陳福已經把屋子收拾乾淨:“教師爺,二總管剛纔來啦,說王爺請您哪?”“好吧,我就去。”海川奔客廳,心裏琢磨著,王爺一定要問,如果不說實話,有所不妥;要說出實話,王爺身爲皇子,他具有唯我獨尊的優越感,自己受王爺的賞識,王爺是袒護自己的,反過來,王爺有個多想:你姓侯的何等人,敢欺侮我府內教師,你長著幾個腦袋?你說這是武林會友的老規矩,我偏不讓你有這個規矩,那不就壞了嗎?再說王本人好武,如果他知道是位成名的老俠,一定羨慕,非要跟著不可,我也絕對攔不住。家纍千金,坐不垂堂啊。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敢請他前往呢?還有,我真的被侯老俠打了,不用說打傷至殘,甚或身死,扔我一個跟頭,王爺知道都會不舒服,萬一他要動用皇家勢力,到那時我進退維谷。這要傳到綠林人耳朵裏,那我童林豈不成了仗勢欺人嗎?實在有損名譽。干脆不提。

等來到大廳,見王爺行禮落座。”海川,鄉親走了嗎?”“走啦。”“啊,海川哪,你這一次榮升教師,你離鄉土百十里路,再說家眷一到,鄉親們焉有不知的道理哪。今後類似的事情很多,大不過是謀事、借住、求財。你記住:一律不準推辭,只要能辦到的就要辦。不用問這是借錢吧?”“爺真是聰明過人。”“哈哈,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你身上不是有一百銀子嗎?不夠再到莊園處去拿吧?”海川真是萬分感激:“這給爺添了不少的麻煩。”“你錯了,今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你有事別瞞我,咱爺倆一齊商議。”二位在一塊兒,只不過是談論武藝,以及海川知道的江湖軼聞,到時吃飯,喝茶。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由于昨晚熬了夜,吃完晚飯王爺休息去了。海川回到自己屋中,拿起雙鉞和包袱,告訴陳升、李福去到下房睡覺。海川出府門到西口,往北走幾步到了成賢街。兩頭的衚衕口有牌樓,海川邁大步一直往西走。來到安定門西大街,路西有個天泰軒清真飯館,飯館門口站著一個夥計。海川走過去一拱手:“大兄弟,我跟你打聽一下,地壇在什麽地方?”夥計用手一指:“您快走,說話就關城門啦。城後繞過箭樓一直往北不太遠,您往東看,裏邊煙籠霧繞柏樹林,周圍的大紅墻,兩邊壇門,可能都關著,那就是地壇。爺臺,天都黑啦,你上那兒干什麽去?”“找個朋友。”夥計一聽,這位可能是發囈癥,曠野荒郊,連個人家都沒有,找誰呀。海川道謝,提著包袱往北,出離安定門,到地壇會二俠去了。

第四回 赴約會地壇拜老俠~戰賀豹二結一掌仇

上回說到五小鬧王府,打掉單刀拐,今晚在地壇要會見八旬老俠侯敬山。海川問清了道,來到城門口,跟著出城的人擠出來。繞過箭樓,過橋往北,直奔地壇。這時已路靜人稀,關廂左右閃爍著兩三星火。走著走著,海川發現東邊一片紅墻,裏邊茂密森林,高大紅壇門,關得很嚴。海川來到紅墻下,這大墻足足有兩丈多高。英雄腳尖點地,提氣輕身,“哧”地一下,真是身輕似燕,飛身上墻,手扒琉璃瓦的泥鰍背,雙足輕輕蹬住出水的琉璃瓦壠,右手用包袱擋住前胸;舉目往下看,裏邊都是參天古樹,無風自響,又加夜晚,好不嚇人。海川一飄身下來,順著東西甬路,來到二道壇門,依然雙門緊閉,海川拔腰上墻,往裏觀瞧,也都是大樹。海川再飛身下來,心裏納悶:“怎麽一個人也看不見哪?”

突然間林中草動,閃身出來兩個人,海川一瞧,見過面啦。一位是陀頭和尚,一位是斜著一隻眼睛。和尚是壞事包張旺,大個子是斜眼太歲閻寶。張旺合掌打問訊:“阿彌陀佛,童教師真不爽約,果然前來,我弟兄奉恩師之命,前來迎接。草草不恭,請您原諒。”海川拿著包袱一拱手:“好說好說。有勞二位久等,童林一步來遲,恕罪恕罪。”和尚一抱拳:“請吧。”順著大樹林往東來,快到拜壇西門啦,從裏邊走出兩個人來。海川看這二位,也都在五十多歲,細腰窄背一身藍。肋下配刀,長眉朗目,鬆散地梳一條大辮子,面帶忠厚:“師弟,童教師到啦?”“師兄,您陪著童教師往裏請吧。”說話間,海川隨二位師兄進西門,跨二門直奔裏來,侯二俠早在壇階下恭候,還有六個弟子都在身後,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老俠面帶笑容:“童教師,恕老朽失迎啦。”海川搶步進身行大禮:“老前輩,晚生童林參拜。”侯老俠怎能叫童林磕頭哇,雙手一拉:“童教師,在下不敢當。請吧。”海川隨著衆人登上拜壇。

北京有五壇八廟,這五壇是:地壇、天壇、日壇、月壇、社稷壇。這拜壇有十幾丈見方,高有一丈多,四面有階石。來到上邊,四顧空闊,顯得居高臨下,鋪著幾領蓮花席,放著壺碗包裹。

侯二爺執手相讓:“童教師,星月皎潔,深夜無風,萬籟寂靜,正好暢談。席地而坐吧。”二人坐好,老俠細問:“府上什麽地方?”“晚生祖居京南霸州童家村,世代務農爲業。”“您的貴老師是哪一位?”海川一想師父不叫提呀,便道:“在下無師自通,是仙傳。”老俠一聽這不像話呀,又問:“你的門戶呢?”“我準備在武林中自立門戶,興一家武術。”侯老俠看出海川不像話,有些生氣,有意想考問一番,便笑道:“哈哈哈,教師所言,老夫一生纔第一次聽到。你既承仙傳,一定博學多聞,老夫有一軍刃,雖使用多年,但不知其名,既遇閣下,倒要請教其名。”說話一招手,徒弟把一個長包袱遞過來,海川一看可就一怔啊。老俠把軍刃一托:“童教師,您請看一看。”純鋼粗制,二尺四寸長,一頭像核桃那麽粗,一頭細得跟大棗差不離。通體漆黑唰亮,兩頭兒都是饅頭頂兒,沒尖沒刃。粗頭一邊鑿個透眼,黃絨縵的挽手,黃色燈籠穗兒,刻著一條龍,很講究,不爲好看,爲的是攥住澀手不打滑。”童教師;您請賜教吧。”童林從心裏感激老恩師當年傳授,便不慌不忙地答道:“老前輩,您這對軍刃,我是第一次見到,在學藝的時候,老師提過,叫鑌鐵雙鐝。此物出在清真教,一隻長三尺有六,叫長鐝;一隻二尺四寸,叫短鐝,還有短把鐝。用這種兵器必須隔衣認穴,專講打穴之招。天下武林一共有四趟鐝。第一趟鐝,出在清真門戶,叫七十二趟地行鐝,招走中下兩盤,從小腹一直到腳跟。練此功必須從幼小練起,不然不能成功。會此絕藝的衹有當代清真門長,道秉清真,術傳天外的西域大俠馬駿馬四爸馬老劍客爺。第二趟鐝法爲八卦進步邊環鐝,招走中上兩盤,從中腹到頭頂,也是一門絕藝。目前當推威鎮樟州白泰官白老劍客爲獨步。第三趟爲天罡鐝,招分三十六式,神出鬼沒。通此術者當爲五台門戶,會者大部爲僧人。第四趟爲進步鐝,會者寥寥無幾啦。晚生妄談,班門弄斧,雕蟲小技,老人家不要見笑吧。”侯二俠伸大拇指贊美:“博學多聞,老夫甚是欽佩。”侯老俠把軍刃包好。海川伸手把自己包袱打開,把雙鉞亮出,往手裏一托道:“前輩乃當代武林名人,風塵俠隱,晚生臨出師的時候,蒙恩師不棄,賜我一對軍刃,臨行倉猝,未能請示老師此軍刃叫作何名?請老前輩示下。”侯二爺一看傻眼啦,前後是尖兒,裏外是刃兒。“啊,您的軍刃可很出奇,很特別呀。”“老師誇獎,您看這軍刃到底叫什麽名哪?”“啊啊啊,這個這個..”老頭子的汗順著秃腦門兒都流下來啦。二爺一著急,看到這大小兩個月牙子,急中生智答道:“嗯!您這軍刃叫鉞,對嗎?”海川點頭:“老前輩見多識廣,是鉞。”“聽說武當內家有鴛鴦鉞,講究蟒獅熊虎蛇馬猴鵬八形。老夫生平未見,只是聽家兄提過,妄談妄談。”

侯二爺一見童林雖然年歲不大,十分老成,而且爲人行事很憨厚,並且知道是內家弟子,一定出身高門。雖說初入江湖,見人絕無自大之感,而是渾金璞玉,內力充沛,定有一身好功夫,將來在江湖路上必是龍騰虎躍,不可限量。倘若我跟他過過手,交個朋友也好。想到此,侯二爺便道:“教師,聽孩子們說,在王府多蒙你手下留情,我先謝謝。”童林捧拳答禮:“恕我不知是少俠客們,多有得罪,還請前輩和衆位少俠客們多多原諒。我童林初入江湖,不懂規矩。”“喲,童教師太客氣啦,倒使我們爺兒幾個汗顏無地了。我想閣下既然來啦,老朽願與閣下手談,領會一下高明的武藝,也算不虛此行吧。”海川連連擺手道:“您是老前輩,我學淺才疏,技藝無進,怎能與前輩無理。”老俠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們二位只是印證一下功夫。這有一領席,咱二位在這席上較量一番。誰先出席,誰就算輸。您看好嗎?”海川不再堅持啦,想到老師父叫我興一家武術,如果我見人就怕,覺得對不起師門。便道:“老前輩既然說出來,童林衹有恭敬不如從命啦。”

弟子們馬上把包袱什麽的都挪開。海川心裏明白,自己內家功夫,講的是棒打臥牛之地。挨幫擠靠,縮小綿軟巧。他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左掌在前爲引手,右手護住中穴。侯二爺左手搭勾,右手拱掌,“螳螂捕蟬”把門戶看好。”童教師,請吧。”“老前輩只管請。”“好!”侯老俠往下一矮身,真是守如處子,動如脫兔,“唰”地一下“螳螂攥爪”,奔海川面門。海川心想:“好快的身法,出手不俗。”自己不敢疏神大意。海川抱元守一,氣貫丹田,奔左邊劃右步,右手從左肘下一穿,左腳上步,左手一攥,“獅子滾球”,掌掛一團風,照定侯老俠胃脘就打。老俠點頭:“好俊的功夫。”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侯二爺往後一撤步,還招動手。步行門,讓過步,見招化招,見式解式,取己之利,乘敵之弊。摟打擋封,踢彈掃掛。“啪啪啪”,眨眼之間,就十幾個回合。侯二爺倒吸一口涼氣,童林招術變化無窮,功底之深,經騐之大,無與倫比。幾次自己都不能化解,童林都不貪贏,看來本領在我之上。自己偌大年紀,不遠千里來到北京,要是栽了,豈不把一世美名,付于流水。

二俠侯傑進步掖掌,海川左臂墜肘沉肩一壓,二爺要變招,海川來得太快。兩個人本是斜對著,海川就式左腳當軸兒,右步後滑,轉了個半圈兒,海川的左胯可就貼近老俠右胯。海川靈機一動,微一發力,“嘭”地一下,這招跨打有啦。老俠借力縱身,“噌”地一下,當老俠腳已離席落地的同時,海川似乎也被老俠用胯擠出席面,同時落地。其實海川這一下連所有侯門弟子都給騙過啦。海川先說話:“老前輩,晚生輸招啦。”侯二爺臉一紅,心裏很感激這個年輕人,不讓自己栽跟頭,其用力之準,說明他的造詣不淺。“童教師,是老夫輸招了。”二人再次落座,老俠發怔。海川一抱拳:“晚生第一次會見前輩,實增教益。”老俠一擺手道:“童教師雖說年輕,可發招非常老練。”“老前輩太客氣。”“不!您不能叫我前輩,有這麽句話:‘江湖無輩,綠林無歲,肩膀齊爲弟兄’。我們還是弟兄相稱吧。”老英雄侯傑的意思是,你年紀很輕,功夫深奧,不用甘居晚輩。哪知童海川錯領會了,還以爲侯老俠認爲自己才德不錯,結爲弟兄,趕緊站起來:“老哥哥如此不棄,願與童林爲伍。如果童林不視兄長如至親手足,必遭惡報。哥哥請上,受小弟大禮。”二爺知道童林錯領會啦。一想也好,結交個青年朋友。侯二爺趕緊站起來說:“兄弟,愚兄正是此意,咱哥倆望空一拜吧。”撮土爲香,結爲金蘭之好。“哥哥,您請上首受小弟大禮。”二爺也不客氣,上首坐好。海川磕了八個頭。“兄弟,起來。”二爺一回頭叫道:“阮和,你們九個人各自通名,拜見師叔。”哥兒幾個心裏這個駡:張旺啊!你吃多啦,哪兒遛不了食兒,單單跑到王府去遛彎兒,沒事找個小叔叔來。老人家的話,誰敢不聽。哥兒九個站齊,都報了名姓:“師叔在上,受姪男等大禮參拜。”海川還禮道:“衆位老賢姪請起請起,討禮討禮。”

大家重新坐好,二爺這纔細問情由。海川長嘆一口氣,就把十七歲鬭紙牌,誤傷老父,逃亡在外,臥虎山巧遇二恩師,學藝十五年,晝夜三十載的苦功,奉命下山自立門戶,如何探家宅,風雪困京師,王府當更頭,乃遇賢姪兩次鬧府與二哥見面的經過細述一遍,今後還望兄長提拔小弟。爺兒幾個聽完,點頭贊嘆。“兄弟呀,聽你這片肺腑之言,真是深山大澤,實藏龍蛇。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英雄生于四野,豪傑長在八方。愚兄年逾八旬,交你這個兄弟,我引以爲榮。放心吧,將來在江湖上,愚兄與你聯袂而行。”“謝謝二哥,請你帶著姪子們跟我去王府居住幾天吧,王爺也是最講交友的。”侯二爺一搖頭:“兄弟,盡管王府對你有恩,可是你新來乍到哇。再說咱們都是綠林人物,粗蕩不羈,多有不便,這個我們就不需客氣啦。我們爺兒幾個今夜就返回山東,不再停留。”“二哥,爲什麽?”“此番來京之時,你我的老哥哥不曾知道,時長日久,家中懸念。再說孩子們也想家啦。你我弟兄就此分手吧。”海川是個重情義的人,一聽要走,心裏覺得惆悵:“二哥,不能再逗留幾天嗎?讓兄弟好好地侍奉兄長數日啊。”“賢弟,何時有閒,請到山東寒舍。那時暢談,豈不好哇。”“二哥說得對,只要有暇,小弟去山東,拜見兩位兄長。那麽小弟就不能送行啦。”“你我豈是酒肉之友?”“好,你還需要什麽?”“兄弟,這次路費本來帶的很富餘,這些日子花得多啦。你要是能辦到,借給愚兄紋銀百兩,我叫你姪兒阮和隨你去取。你看行嗎?”

哎呀,事情就怕巧了!侯老俠絕不是路費短缺。那爲什麽又借銀子哪?徒弟的單刀拐,被海川打掉,雖說是弟兄,也無法啟齒。老頭兒想:“跟你借錢,回府以後,你還想不起單刀嗎?一塊兒交給阮和不就四水相合了嗎?”萬萬沒想到童林從腰裏一伸手,把紋銀取出:“哥哥,一百兩夠用嗎?我這兒隨身帶來啦。阮和賢姪,你拿去吧。”“謝謝師叔。”阮和帶好。二爺心說:看起來單刀拐是不給啦。”好吧,兄弟請回吧。”海川趴在地下磕頭:“二哥,回去見著老哥哥,替我問候。”小弟兄們也紛紛行禮告別,老俠叫徒弟送出地壇。

海川提著包袱往南走,心裏是又驚又喜。喜的是逢凶化吉,遇難呈樣,結交一位引路人——武林的老前輩——今後在江湖路上能給自己遮風擋雨。驚的是一場大禍,迫在眉睫,總算是老人寬宏海量,波平浪靜了。這只是一方面,還有最要緊的,海川入江湖交的第一個朋友是位成名老俠,用侯振遠的鼎鼎大名一照,童林也就光射四海啦。有道是:“與君子交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俱化矣。與小人交如進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則與之俱化矣。”想到此,海川越護城河,施展貍貓爬樹枝的功夫,上了城墻,竄進貝勒府的高墻大院,回屋休息。

次日來見王爺,爺倆談論武藝喝著茶,王爺想起昨天的事來便問:“海川,你的老鄉親怎麽知道你在本府當差呀?”“爺還不知道哪,有點兒事沒敢驚動爺的金身大駕,來人不是我的鄉親。此人家住山東東昌府,姓侯名傑表字敬山,江湖人稱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他有位兄長叫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都是當代武林中的大俠。”海川把事情敘述明白。王爺聽完直後悔:“海川,有這事情爲什麽不告訴我?”“爺不要怪罪,一來怕爺爲我童林擔驚受怕。二來怕爺一怒動用王府力量,破壞綠林的規矩。三來童林剛得爺的賞識,時間太短,還不知道爺對江湖人如此重義。”王爺聽了搖搖頭:“咱爺倆天生緣分,一見如故。當然,要像侯老英雄這樣年高有德尚義行俠之人,你去也無妨。但萬一有心懷叵測之徒,奸猾之輩,你如果防範不到,會遭人暗算。何況你打人一拳,怎不應防人一腳呢?將來要再有類似之事,你必須告訴我,好給你籌劃一下。以後再有綠林俠義來訪,你一定同來見我,以便很好款待。還有,你打掉人家的軍刃,給人家了嗎?”海川一聽可就怔了:“哎喲,我忘啦,我必須追去。”王爺一擺手:“不必啦。侯老俠跟你借錢,並不是真的,分明假借錢這名,變個方式跟你討還單刀拐,可你心眼兒實,當時把銀子就拿出來。你想過嗎?你把人家刀拐留下,人家就算栽啦,回去怎麽交待?比方說你派專人給送往山東,那就更臊人啦。以後再說吧。”海川真是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