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隋唐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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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誦經得度~赤心兒欺主作威

玄宗看了達奚珣的密疏,還沉吟未決。是日讌坐于便殿,高力士侍立于殿陛之下,玄宗呼之近前,對他說道:“朕之待安祿山,可謂至厚,彼既受我厚恩,當必不相負,朕意不以爲然。前者朕曾遣輔璆琳到彼窺察,回奏說道他是忠誠愛國,並無二心,難道如今便忽然改變了不成?”原來輔璆琳平日恃寵專恣,與高力士不睦,因此高力士便乘間叩頭奏說道:“人心難測,陛下亦不可過信其無他。以老奴所耳聞,輔璆琳兩番奉使差到范陽,多曾私受安祿山賄賂,故此飾詞覆旨,其所言未可信也。”玄宗聽說驚訝道:“有這等事!輔璆琳受賄汝何以知之?”高力士奏道:“老奴嚮已微聞其事,而未敢深信,近因璆琳奉差採辦回來,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書齋案頭上,見有安祿山私書一封,書中細詢朝中舉動與宮中近事;又托他每事須曲爲週旋遮飾,又須每事密先報知。那時老奴方竊窺未完,璆琳遽出,連忙取來藏過。據此看來,他內外交結賄賂,故此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將此事上聞,適蒙上諭,敢此啟知。”玄宗大怒道:“輔璆琳這個惡奴,我以何等之事相托,乃敢大膽受賄欺主,好生可恨!”遂傳旨立喚輔璆琳來面訊;又即著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搜取私書物件。不一時,璆琳喚到,其所取的私書與所受的賄賂,都被搜出,上呈御覽。原來璆琳與祿山,往來的私書甚多。高力士檢看其中有關涉楊妃說話的,即行銷毀去了,因此宮中私情之事,幸未有敗露。當下玄宗怒甚,欲重處輔璆琳立死,高力士密啟奏道:“皇爺即欲加罪璆琳,就于內庭立時撲殺,須託言他事以懲之,且請陛下萬勿發露通私書信之事及受賄之舉動,不然恐有激變。”玄宗點頭道是,遂命將璆琳正法。只說因採辦不奉旨賜死。可笑那輔璆琳因貪賄賂,喪了性命。當初羅公遠先師,原是曾對他說來道只莫貪賄,自然免禍,彼自不能悟耳。正是:

不貪乃爲寶,有賄必焚身。忘卻仙師語,時時與禍鄰。

玄宗平日認定安祿山,是個滿腹赤心的好人,今見他賄結輔璆琳,去探朝廷與宮闈之事,方纔有些疑心起來。楊妃也不能復爲之解,惟有暗地咨嗟嘆息罷了。玄宗依著達奚珣所奏,溫言諭止祿山獻馬,遣中使馮神威,賫手詔往渝之。其略云:

覽卿表獻馬于朝廷,具見忠悃,朕甚喜悅。但馬行須冬日爲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將成,農務未畢之時,且勿行動。俊至冬日,官自給夫部送來京,無煩本軍跋涉之勞,特此諭知。

馮神威賫了詔書,星夜來至范陽,祿山已窺測朝廷之意,且又探知楊國忠有這許多說話,心中十分惱怒。及聞詔到,竟不出迎。馮神威不見安祿山接詔,竟自賫詔到他府第來,祿山乃先于府中大陣兵仗,排列得刀槍密密,劍戟層層,旌旗耀日,鼓角如雷。馮神威見了,心甚驚疑。安祿山踞胡床而坐,見馮神威賫詔而來,也不起身迎接。馮神威開詔宣讀畢,祿山滿面怒容說道:“傳聞貴妃近日于宮中,也學乘馬,吾意官家亦必愛馬,我這裏最有好馬,故欲進獻幾匹。今詔書既如此,我不獻亦可。”馮神威見他恁般作威做勢,意態驕傲,語言唐突,必不懷好意,遂不敢與他爭論,衹有唯唯而已。祿山也不設宴款待他,且教他出就館舍。

過了幾日,馮神威欲還京復命,入見祿山,問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祿山道:“詔書云:馬行須俟冬日,至十月間我即不獻馬,亦將親詣京師,以觀朝臣近政,今亦不必用表文,爲我口奏可也。”馮神威不敢多言,逡巡而別。兼程趕行,回京見駕,將他這些無禮之狀與無禮之言,一一奏聞皇上。玄宗聽了,又驚,又羞,又惱。時楊妃侍坐于側,玄宗嚮他怒說道:“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今乃如此無狀,其反叛之形情已露,無怪人之多言也。自今人言不可不信!”說罷,撫几嘆息;楊妃也低著頭,嗟嘆不已。正是:

今日方嗟負心漢,從前誤認赤心兒。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安祿山范陽造反~封常清東京募兵

詞曰:

野心狼子終難養,大負君王,不顧娘行,陟起干戈太逞狂。權奸還自誇先見,激反強梁,勢已披猖,縱募新兵那可當。

調寄“醜奴兒”

自古以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所賴爲君者,能覺察于先,急爲翦除,庶不致滋蔓難圖。更須朝中大臣,實心爲國,燭奸去惡,防奸于未然,弭患于將來,方保無虞。若天子既誤認奸惡爲忠良,亂賊在肘腋之間而不知,始則養癰,繼則縱虎。朝中大臣,又徇私背公,其初則朋比作姦,其後復又彼此猜忌。那亂賊尚未至于作亂,卻以私怨,先說,他必作亂,反弄出許多方法,去激起變端,以實己之言,以快己之意。但能致亂,不能定亂,徒爲大言,欺君誤國,以致玩敵輕進之人,不讅事勢,遽議用兵。于是舊兵不足,思得新兵,召募之事,紛紛而起,豈不可嘆可恨!

且說玄宗因內監馮神威,奏言安祿山不迎接詔書,倨傲無禮,心中甚怒。神威又奏道:“據他恁般情狀,奴婢那時如入虎口,幾幾乎不能復見皇爺天顏矣!”說罷嗚咽流涕,玄宗愈加惱怒。自此日夕在宮中,說安祿山負恩喪心,恨駡一回,又沉吟凝想一回。楊妃沒奈何,只得從容解勸道:“安祿山原係番人,不知禮數;又因平日過蒙陛下恩愛寵極,待之如家人父子一般,未免習成驕傲惰慢之故態,不覺一時狂肆,何足惱亂聖懷。他前日表請獻馬,或者原無反意。現今他有兒子在京師,結婚宗室,他若在外謀爲不軌,難道不自顧其子麽?”原來祿山的長子名慶宗,次子名慶緒。那慶宗聘玄宗宗室之女榮義郡主爲配,因此祿山出鎮范陽時,留他在京師就婚。既成婚之後,未到范陽,尚在京師,故楊妃以此爲解。當下玄宗聽說,沉吟半晌道:“前日安慶宗與榮義郡主完婚之時,朕曾傳諭禮官,召祿山到京來觀禮,他以邊務倥傯爲辭,竟不曾來。如今可即著安慶宗上書于其父,要他入朝謝罪,看他來與不來,便可知其心矣。”隨命高力士諭意于安慶宗,作速寫書,遣使送往范陽去;又道朕近于清華宮新置一湯泉,專待祿山來洗浴,彼豈不憶昔年洗兒之事乎,書中可並及此意。

慶宗領旨,隨寫下一書呈上御覽,即日遣使賫去,只道祿山自然見書便來。誰知楊國忠心裏,卻恐怕祿山看了兒子的書,真個來京時,朝廷必要留他在京。他有宮中線索,將來必然重用,奪寵奪權,與我不便。不如早早激他反了,既可以實我之言,又可永絕了與我爭權之人,豈不甚妙。時有祿山的門客李超在京中,國忠誣害他,打通關節,遣人捕送御吏臺獄,按治處死,使祿山危不能自安。又密奏玄宗說:“慶宗雖奉旨寫書,一定自另有私書致其父,臣料祿山必不肯來,且不日必有舉動。”又一面密差心腹,星夜潛往范陽一路,散佈流言,說道:“天子以安節度輕褻詔書,侮慢天使,又察出他的交通宮中私事,十分大怒,已將其子安慶宗拘囚在宮,勒令寫書,誘他父親入朝謝罪,便把他們父子來殺了。”祿山聞此流言,甚是驚怕可懼。不一日,果然慶宗有書信來到,祿山忙拆書觀看,其書略云:

前者大人表請獻馬,天子深嘉忠悃,止因部送人多,恐有騷擾。故諭令暫緩,初無他意。乃詔使回奏,深以大人簡忽天言,可爲怪。幸天子寬仁,不即督過,大人宜便星馳入朝謝罪,則上下猜疑盡釋,讒口無可置喙,身名俱泰,爵位永保,豈不善哉!昨又奉聖諭云:華清宮新設泉湯,專待爾父來就浴,仿彿往時耍戲洗兒之寵,此尤極荷天恩之隆渥也。況男婚事已畢,而定省久虛,渴思仰睹慈顏,少申子婦之誠心。不孝男慶宗,書啟到日,即希命駕。

祿山看了書信,詢來使道:“吾兒無恙否?”使者回說道:“奴輩出京時,我家大爺安然無事;但于路途之間,聞說門客李超,犯罪下獄。又聞人傳說,近日宮裏邊,有什麽事情發覺了,大爺已被朝廷拘禁在那裏,未知此言何來?”祿山道:“我這裏也是恁般傳說,此言必有來由。”因又密問道:“你來時,貴妃孃孃可有甚密旨著你傳來麽?”使者道:“奴輩奉了大爺之命,賫著書未停就走,並不聞貴妃孃孃有甚旨意。”安祿山聞言,愈加驚疑。看官,你道楊妃是有心照顧他安祿山的,時常有私信往來,如何這番卻沒有?蓋因安慶宗遵奉上命,立逼著他寫書遣使,楊妃不便夾帶私信,心中雖甚欲祿山入京相敘,只恐他身入樊籠,被人暗算。若竟不來,又恐天子發怒,因欲密遣心腹內侍,寄書與祿山,教他且勿親自來京,只急急上表謝罪便了。書已寫就,怎奈楊國忠已先密地移檄范陽一路,關津驛遞所在,說邊防宜慎,須嚴察往來行人,稽查奸細。楊妃有密信不敢發,探聞如此,深怕嫌疑,是非之際,倘有洩露,非同小可,因此遲疑未即遣使。這邊安祿山不見楊貴妃有密信來,只道宮中私事發覺之說是真,想道:“若果覺察出來,我的私情之事,卻是無可解救處。今日之勢,且不得不反了!”遂與部下心腹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右將軍阿史那承慶等三人,密謀作亂。

嚴莊、高尚極力攛掇道:“明公擁精兵,據要地,此時不舉大事,更待何時?”祿山道:“我久有此意,只因聖上待我極厚,俟其晏駕,然後舉動耳。”嚴莊道:“天子今已年老,荒于酒色,權奸用事,朝政舛錯,民心離散,正好乘此時舉事,正可得計。若待其晏駕之後,新君即位,苟能用賢去佞,勵精圖治,則我不但無衅可乘,且恐有禍患之及。”阿史那承慶道:“若說禍患,何待新君,只目下已大可虞。但今不難于舉事,而難于成事,須要計出萬全,庶幾一舉而大勳可以集。”高尚道:“今國家兵制日壞,武備廢馳,諸將帥雖多,然權奸在內,使不得其道,必不樂爲之用,徒足以僨事衛。我等只須同心協力,鼓勇而行,自當所嚮無敵,不日成功,此至萬全之策耳!”祿山大喜,反志遂決。

次日,即號召部下大小將士,畢集于府中。祿山戎服帶劍,出坐堂上,卻先詐爲天子敕書一道,出之袖中,傳示諸將說道:“昨者吾兒安慶宗處有人到來,傳奉皇帝密敕,著我安祿山統兵入朝,誅討姦相楊國忠,公等務當努力同心,助我一臂之力,前去掃清君側之惡;功成之後,爵賞非輕,各宜努力。”諸將聞言,愕然失色,面面相覷,不敢則聲。嚴莊、高尚、阿史那承慶三人,按劍而起,對著衆人厲聲說道:“天子既有密敕,自應奉敕行事,誰敢不遵!”祿山亦按劍厲聲道:“有不遵者,即治以軍法。”諸將平日素畏祿山兇威,又見嚴莊等肯出力相助,便都不敢有異言。祿山即刻遂發所部十五萬衆兵卒;反自范陽,號稱二十萬。即日大饗軍將,使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又令別將高秀巖守大同。

其餘諸將,俱引兵南下,聲勢浩大。此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事也。後人有詩嘆云:

番奴反相人曾說,天子偏云是赤心。漫道豬龍難致雨,也能驟使水淋淋。

原來當初宰相張九齡在朝之時,曾說過安祿山有反相,若不除之,必爲後日心腹之患,玄宗不以爲然。又嘗于勤政樓前,陳設百戲,召祿山觀之。玄宗坐在一張大榻上,即命祿山坐于榻旁,一樣的朝外坐著,皇太子倒坐在下面。少頃,玄宗起身更衣,太子隨至更衣之處,密奏說道:“歷觀古今,從未有君與臣南面並坐而閱戲者,父皇寵待祿山,毋乃太過乎?衆人屬目之地,恐失觀瞻。”玄宗微笑道:“傳聞祿山,外人都說他有異相,吾故此讓之耳!”祿山侍宴嘗在于宮中,醉而假寐,宮人們竊而窺之,只見其身變爲龍,而其首卻似豬,因大奇異,密奏于玄宗知道。玄宗略無疑忌,以爲此豬龍耳,非興雲致雨之物,不足懼也,命以金鷄帳張之。那知他到今日,卻是大爲國家禍患。所以後人作詩,言及此事。

且說當日祿山反叛,引兵南下,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那時海內承平已久,百姓纍世不見兵革,猝然聞知范陽兵起,遠近驚駭。河北一路,都是他的一路統屬之地,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地方官員,或有開門出迎的,或有棄城逃走的,或有爲他擒戮的,無有一處能拒之者。安祿山以太原留守楊光翽依附楊國忠爲同族,欲先殺之。乃一面發動人馬,一面預遣部將何千年、高邈,引二十餘騎,託言獻射生手,乘驛至太原。楊光翽此時尚未知安祿山的反信,只道范陽有使臣經過,出城迎之,卻被劫擄去了,解送祿山軍前殺了。玄宗初聞人言安祿山已反,還疑是怪他的訛傳其事,及聞楊光翽被殺,太原報到,方知安祿山果然反了,大驚大怒。楊妃也驚得目瞪口呆。玄宗于是召集在朝諸臣,共議此事。衆論紛紛不一,也有說該勦的,也有說該撫的,惟有楊國忠揚揚得意說道:“此奴久萌反志,臣早已窺其肺腑,故屢瀆天聽,陛下迺今日方知臣言之不謬。”玄宗道:“番奴負恩背叛,罪不容誅,今彼恃士卒精銳,衝突而前,當何以禦之?”國忠回奏說道:“陛下勿憂,今反者只祿山一人而已,其餘將士,都不欲反,特爲安祿山所逼耳。朝廷只須遣一旅之師,聲罪致討,不旬日之間,定爲傳首京師,何足多慮。”玄宗信其言,遂坦然不以爲意。正是:

姦相作惡,乃致外亂。大言欺君,以寇爲玩。

卻說安慶宗自發書遣使之後,指望其父入京,相會有日。不想倒就反起來了,一時驚惶無措,只得肉袒面縛,詣闕待罪。玄宗憐他是宗室之婿,意慾赦之。楊國忠奏說道:“安祿山久蓄異志,陛下不即誅之,致有今日之叛亂。今慶宗乃叛人之子,法不可貸,豈容復留此逆子以爲後患乎?”玄宗意猶未決,國忠又奏說道:“安祿山在京城時,蒙聖旨使與臣爲親,平日有恩而無怨,乃無端切齒于臣。楊光翽偶與臣同姓,祿山且還怨及于彼,誘而殺之。慶宗爲祿山親子,陛下今倒赦而不殺,何以服天下人心乎?”玄宗乃準其所奏,傳旨將安慶宗處死。國忠又奏請將其妻子榮義郡主,亦賜自盡。正是:

未將元惡除,先將逆孽去。他年弑父人,只須一慶緒。

玄宗既誅安慶宗,即下詔佈宣安祿山之罪狀,遣將軍陳千里,往河東招募民兵,隨使團練以拒之。其時適有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玄宗問以討賊方略。那封常清乃是封德彞之後裔,是個志大言大之人,看的事體輕忽,便率意奏道:“今因承平已久,世不知兵,武備單弱,所以人多畏賊,望風而靡。然事存順逆,勢有奇變,不必過慮。臣請走馬赴東京,開府庫,發倉廩,召募驍勇,跳馬鑰棰渡河,擊此逆賊,計日取其首級,獻于闕下。”玄宗大喜,遂命以封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即日馳赴遞驛,直趕到東京,募兵討賊,聽其便宜行事。

說話的,自古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那兵是平時備著用的,如何到變起倉卒,纔去募兵。又如何纔有變亂,便要募兵起來,難道安祿山有兵,朝廷上到沒有兵麽?看官,你有所不知。原來唐初時,府兵之制甚妙,分天下爲十道,置軍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居其半,俱屬諸衛管鎋,各有名號,而總名爲折衝府。凡府兵多寡,其數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爲上等;一千人爲中等;八百人爲下等。民自二十歲從軍,至六十歲而免,休息有時,徴調有法。折衝府都設立木契銅魚,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徴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騐皆合,然後發遣。凡行兵則甲胄衣裝俱自備,國家無養兵之費,罷兵則歸散于野,將帥無握兵之權。其法制最爲近古。只因從軍之家,不無雜徭之纍,後來漸漸貧困,府兵多逃亡。張說在朝時建議,另募精壯爲長從宿衛兵,名曰彍騎。于是府兵之制日壞,死亡者有司不復添補,府兵調入宿衛者,本衛官將役使之如奴隷。其守邊者,亦多爲邊將虐使,利其死而竟沒其資財,府兵因此盡都逃匿。李林甫當國,奏停折衛府上下魚書,自是折衝府無兵,空設官吏而已。到天寶年間,並彍騎之制,亦皆廢壞,其所召募之兵,俱係市井無賴子弟,不習兵事。且當此時承平已久,議者多謂國中之兵,可銷禁約,民間挾持兵器,人家子弟有爲武官者,父兄擯棄不具。猛將精兵,多聚于邊塞,而西北尤甚。中國全無武備,所謂一旦有變,無兵可用,其勢不得不出于召募。蓋祖宗之善制,子孫不能修弊補廢,振而起之,輕自更張,以致大壞兵政。乃安祿山所用兵馬,本來衆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爲回紇攻破,安祿山誘降其衆,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馬壯,天下莫及。

閒話少話。且言封常清奉詔募兵,星夜馳至東京,動支倉庫錢糧,出牓召募勇壯。一時應募者如市,旬日之間募到六萬餘人,然皆市井白徒,並非能戰之士。又探聽得安祿山的兵馬強壯,竟是個勁敵,方自悔前日不該大言于朝。今已身當重任,無可推委,只得率衆斷河陽橋,以爲守禦之備。玄宗又命衛尉卿張介然,爲河南節度使,統陳留等十三郡,與封常清互爲聲援。祿山兵至靈昌,時值天寒。祿山令軍士以長繩連束戰船並雜草木,橫截河流。一夜冰凍堅厚,似浮梁一般,兵馬遂乘此渡河,來陷靈昌郡。賊兵步騎縱橫,莫知其數,所過殘殺。張介然到陳留纔數日,安祿山兵衆突至,介然連忙督率民兵,登城守禦。怎奈人不及戰,民心懼怕,天氣又極其苦寒,手足僵冷,不能防守。太守郭訥徑自率衆開城出降,祿山入城,擒獲張介然斬于軍門之下。

次日,又探馬來報說道:“天子詔諭天下,說安祿山反叛,罪極大惡,其長子安慶宗,在京已經伏誅。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能斬安祿山之頭來獻者,封以王爵。罪只及安祿山一人而已,其餘附從諸將文武官員兵卒等歸順,俱赦宥一概不問。”安祿山聽說其子安慶宗在京被殺,大怒,大哭道:“吾有何罪,而今意殺吾子,是所勢不兩立也!”遂縱大兵大殺降人,以泄胸中之忿。正是:

身親爲叛逆,還說吾何罪。遷怒殺無辜,罪更增百倍。

陳留失守,張介然被害之信,報到京師,舉朝震怒。玄宗臨朝,面諭楊國忠與衆官道:“卿等都說安祿山之造反,不足爲慮,易于撲滅。今乃奪地爭城,斬將害民,勢甚猖獗,此正勁敵,何可輕視?朕今老矣,豈可貽此患于後人?今當使皇太子監國,朕親自統領六師,躬自帶兵將出征,務要滅此忘恩負義之逆賊!”正是:

天子欲親征,太子將監國。姦臣驚破膽,庸臣計無出。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夢中見鬼~雷萬春都下尋兄

詞曰:

人衰鬼弄,魑魅公然來入夢。女貌男形,爾我相看前世身,難兄難弟,今日行蹤彼此異。全節全忠,他日芳名彼此同。

調寄“臧字木蘭花”

大凡有德之人,無論男女與富貴貧賤,總皆爲人所敬服,即鬼神亦無不欽仰,所謂德重鬼神欽敬是也。若無德可欽敬,徒恃此勢位之尊崇以壓制人,當其盛時,乘權握柄,作福作威,窮奢極欲,亦復洋洋志得意滿,叱咤風雲。及至時運衰微,祿命將終之日,不但衆散親離,人心背叛。即魑魅魍魎也都來了,生妖作怪,播弄著你,所謂人衰鬼弄人是也。惟有那忠貞節烈之人,不以盛衰易念。即或混跡于俳優技藝之中,廁身于行伍偏裨之列,而忠肝義膽天性生成,雖未即見之行事,要其志操,已足以塞天地而質諸鬼神,此等人甚不可多得,卻又有時鐘于一門,會于一家。如今且說玄宗,因安祿山攻陷陳留郡,張介然遇害報到京師,方知賊勢甚猛,未易即能撲滅,召集朝臣共議其事,衆論紛紛,並無良策。楊國忠前日故爲大言,到那時也頫首無計。玄宗面諭羣臣道:“朕在位已經五十載,心中久已要退閒去作便事,意慾傳位于太子,只因水旱頻仍,不欲以餘災遺纍後人,故爾遲遲。今不意逆賊橫發,朕當親自統兵征討之,使太子暫理國事,待寇亂既平,即行內禪,朕將高枕無憂矣!”遂下詔御駕親征,命太子監國。羣臣莫敢進一言。楊國忠乃大吃了一驚,想道:“我嚮日屢次與李林甫朋謀,陷害東宮,太子心中好不懷恨。只礙著貴妃得寵,右相當朝,他還身處儲位,未攬大權,故隱忍不發。今若秉國政,必將報怨,吾楊氏無噍類矣!”當日朝罷,急回私宅,哭嚮其妻裴氏與韓、虢二夫人道:“吾等死期將至矣!”衆夫人驚問其故。國忠道:“天子欲親征討,將使太子監國,行且禪位于太子。奈太子素惡于吾家,今一旦大權在手,我與姊妹都命在旦夕矣,如之奈何?”于是舉家驚惶泣涕,都說道:“反不如秦國夫人先死之爲幸也。”虢國夫人說道:“我等徒作楚囚,相對而泣,于事無益。不如同貴妃孃孃密計商議,若能勸止親征,則監國禪位之說,自不行矣。”國忠說道:“此言極爲有理,事不宜遲,煩兩妹入宮計之。”兩夫人即日命駕入宮,託言奉候貴妃孃孃,與貴妃相見,密啟其事,告以國忠之言。楊妃大驚道:“此非可以從容緩言者!”乃脫去簪珥,口銜黃土,匍匐至御前,叩頭哀泣。玄宗驚訝,親自扶起問道:“妃子何故如此?”楊妃說道:“臣妾聞陛下將身親臨戰陣,是褻萬乘之尊,以當一將之任,雖運籌如神,決勝無疑。然兵兇戰危,聖躬親試兇危之事,六宮嬪御聞之,無不驚駭。況臣妾尤蒙恩寵,豈忍遠離左右?自恨身爲女子,不能隨駕從征,情願碎首階前,欲傚侯生之報信陵君耳!”說罷又伏地痛哭。玄宗大不勝情,命宮人掖之就坐,執手撫慰說道:“朕之欲親征討,原非得已之計,凱旋之日,當亦不遠,妃子不須如此悲傷。”楊妃道:“臣妾想來,堂堂天朝,豈無一二良將,爲國家殄滅小醜,何勞聖駕親征?”正說間,恰好太子具手啟,遣內侍來奏辭監國之命,力勸不必親征,只須遣一大將或親王督師出勦,自當成功。

玄宗看了太子奏啟,沉吟半晌道:“朕今竟傳位于太子,聽憑他親征不親征罷,我自與妃子退居別宮,安享餘年何如?”楊妃聞言,愈加著驚,忙叩頭奏道:“陛下去秋欲行內禪之事,既而中止,謂不忍以災荒遺纍太子也;今日何獨忍以寇賊,遺纍太子乎?陛下臨御已久,將帥用命,還宜自攬大權,制勝于廟堂之上。傳位之說,待徐議于事平之後,未爲晚也。”玄宗聞言點頭道:“卿言亦頗是。”遂傳旨停罷前詔,特命皇子榮王琬爲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兵出征。又欲與高力士爲監軍,力士叩頭固辭,乃以內監邊令誠爲監軍使。詔旨一下,楊貴妃方纔放心,拭淚拜謝。當時玄宗命宮中宮人,爲妃子整妝,且令宮中排宴與妃子解悶。韓國、虢國二位夫人也都來見駕,一同赴席飲宴。後人有詩嘆云:

脫簪永巷稱賢后,爲欲君王戒色荒。今日阿環苦肉計,毀妝亦是學周姜。

那日筵席之上,玄宗心欲安慰妃子。楊妃姊妹三人,又欲使玄宗天子開懷,真個是愁中取樂,互相勸飲。梨園子弟同宮女們,歌的歌,舞的舞。飲至半酣,興致勃發。玄宗自擊鼓,楊妃彈一回琵琶,吹一回玉笛,直飲至夜深方罷。兩夫人辭別出宮,是夜玄宗與楊妃同寢,畢竟因心中有事,寤寐不安。朦朧之際,忽若己身在華清宮中,坐一榻上。楊妃坐于側旁椅上,隱几而臥,其所吹玉笛懸掛于壁上。卻見一個奇形怪狀的魑魅,不知從何而至,一直來到楊妃身畔,就壁上取下那一枝玉笛按上口邊,嗚嗚咽咽的吹將起來。玄宗大怒,待欲叱咤他,無奈喉間一時哽塞,聲喚不出。那個鬼竟公然不懼,把笛兒吹罷,對著楊妃嬉笑跳舞。玄宗欲自起來逐之,身子再立不起。回顧左右,又不見一個侍從。看楊妃時,只是伏在桌上,睡著不醒。恍惚間,見那伏在桌上的卻不是楊妃,卻是一個頭戴衝天巾、身穿滾龍袍的人,宛然是個一朝天子模樣,但不見他面龐。那鬼尚在跳舞不休,看看跳舞到自己身前,忽然他手執著一圓明鏡把玄宗一照。玄宗自己一照,卻是個女子,頭挽烏雲,身披繡襖,十分美麗,心中大驚。正疑駭間,只見空中跳下一個黑大漢來。你道他怎生打扮,怎生面貌?

頭上元冠翅曲,腰間角帶圍圓。黑袍短窄皂靴尖,執笏還兼佩劍。眼豎交睜豹目,鬢蓬連接虬髯。專除邪祟治終南,魑魅逢之喪膽。

那黑大漢,把這跳舞的鬼只一喝,這鬼登時縮做一團,被這黑大漢一把題在手中,好像做捉鷄的一般。玄宗急問道:“卿是何官?”黑大漢鞠躬應道:“臣乃終南不第進士鍾馗是也。生平正直,死而爲神,奉上帝命令治終南山,專除鬼祟。凡鬼有作祟人間者,臣皆得啖之。此鬼敢于乘虛驚駕,臣特來爲陛下驅除。”言訖,伸著兩手,把那個鬼的雙眼挖出,納入口中喫了,倒題著他的兩腳,騰空而去。玄宗天子悚然驚醒,卻是一場大夢,凝神半晌,方纔清楚。

那時楊妃從睡夢中驚悸而寤,口裏猶作咿啞之聲。玄宗摟著便問道:“阿環爲甚不安麽?”楊妃定了一回,方纔答說道:“我夢中見一鬼魅從宮後而來,對著我跳舞,旁有一美貌女子,搖手止之,鬼只是不理。他卻口口聲聲稱我陛下,我不敢應他,他便把一條白帶兒撲面的丢來,就兜在我頸項上,因此驚魘。”玄宗聽說,便也把自己所夢的述了一遍,楊妃咄咄稱怪。玄宗寬解道:“總因連日心緒不佳,所以夢寐不安,不足爲異。但我所夢鍾馗之神甚奇,不知終南果有其人否?”楊妃道:“夢境雖不足憑,只是如何女變爲男,男變爲女;又怎生我夢中,也見一女子,也恰夢見那鬼,呼我爲陛下,這事可不作怪麽?”玄宗戲道:“我和你恩愛異常,願不分你我,男女易形,亦鸞顛鳳倒之意耳!”說罷大家都笑起來。看官,你可知楊貴妃本是隋煬帝的後身,玄宗本是貴兒再世。夢中所見的,乃其本來面目。此亦因時運嚮衰,鬼來弄人,故有此夢。正是:

時衰氣不旺,夢中鬼無狀。帝妃互相形,現出本來相。

次日玄宗臨朝,傳旨問:“在朝諸臣,可知終南有已故不第進士,姓鍾名馗字麽?”文班中,只見給事中王維出班奏曰:“臣維嚮曾僑居終南,因終南有進士鍾馗于高祖武德皇帝年間,爲應舉不第,以頭觸石而死,故時人憐之,陳請于官,假袍笏以殉葬之。嗣後頗著靈異,至今終南人奉之如神明。”玄宗聞奏,一發驚異,遂宣召那最善圖畫的吳道子來,當面告以夢中所見鍾馗之形像,使畫一圖,傳爲真像,特追賜袍笏,兼賜鍾馗狀元及第。又因楊妃夢鬼后宮從而來,遂命以鍾馗之像,永鎮後宰門。如昔年太宗皇帝,畫尉遲敬德、秦叔寶之像于宮門的故事一樣。至今人家後門上,都貼鍾馗畫像,自此始也。又時人至今呼之爲鍾狀元。正是:

當年秦尉兩將軍,曾爲文皇闢邪穢。今日還看鍾狀元,前門後戶遙相對。

玄宗因畫鍾馗之像,想起昔年太宗畫秦叔寶、尉遲敬德二人之像,喟然說道:“我夢中的鬼魅,得鍾馗治之,那天下的寇賊,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尉遲敬德、秦叔寶這般人材,與我國家扶危定亂?”因忽然相思著秦叔寶的玄孫秦國模、秦國楨兄弟二人:“當年他兄弟曾上疏諫我,不宜過寵安祿山,極是好話。我那時不惟不聽他,反加廢斥,由此思之,誠爲大錯,還該復用他爲是。”遂以手敕諭中書省起復原任翰林承旨秦國模、秦國楨仍以原官入朝供職。

卻說那秦氏兄弟兩個人,自遭廢斥,即屏居郊外,杜門不出。間有朋友過訪,或盃酒敘情,或吟詩遣興,絕口不談及朝政。國楨有時私念起那當初集慶坊所遇的美人,卻怕哥哥嗔怪,只是不敢出諸口。也有時到那裏經過,密爲訪問,並無消息。那美人也不知何故,竟不復來尋訪。忽然一日,有一個通家舊朋友,款門而來,姓南名霽雲,排行第八,魏州人氏。其爲人慷慨有志節,精于騎射,勇略過人。他祖上也是個軍官出身,與秦叔寶有交,因此他與國模兄弟是通家世交,投契之友。幼年間,也隨著祖父來過兩次,數年以來蹤跡疏闊,那日忽輕裝策馬而來。秦氏兄弟十分懽喜,接著敘禮罷,各道寒暄。秦國模道:“南兄久不相晤,愚兄弟時刻思念,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南霽雲說道:“小弟自祖父背棄,一身淪落不偶,無所依託,行蹤靡定。前者弟聞賢昆仲高發,方爲雀躍,隨又聞得仕途不利,暫時受屈,然直聲著聞,天下不勝欽仰。今日小弟偶而浪遊來京,得一快敘,實爲欣幸。”秦國模道:“以兄之英勇才略,當必有遇合,但斯世直道難容,宜乎所如不偶。今日未讅我只欲何所圖?”霽雲道:“原任高要尉許遠,是弟父輩相知,其人深沉有智,節義自矢,他有一契友是南陽人,姓張名巡,博學多才,深通戰陣之法;開元中舉進士,先爲清河縣尹,改調真源,許公欲使弟往投之。今聞其朝覲來京,故此特來訪他。”秦國楨道:“張、許二公,是世間奇男子,愚兄弟亦久聞其名。”秦國模道:“吾聞張巡乃文武全才,更有一奇處,人不可及:任你千萬人,一經他目,即能認其面貌,記其姓名,終身不忘,真奇士也。那許遠乃許敬宗之後人,不意許敬宗卻有此賢子孫,此真能蓋前人之愆者。”霽雲道:“弟尚未得見張公,至于許公之才品,弟深知之久矣,真可爲國家有用之人,惜尚未見其大用耳?”國模道:“兄今因許公而識張公,自然聲氣相投,定行見用于世,各著功名,可勝欣賀。”國楨道:“難得南兄到此,路途辛苦,且在舍下休息幾日,然後往見張公未遲。”當下置酒款待,互敘闊情,共談心事。

正飲酒間,忽聞家人傳說,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舉兵造反,有飛驛報到京中來了。秦氏兄弟拍案而起說道:“吾久知此賊,必懷反叛,況有權奸多方以激之,安得不遽至于此耶!”霽雲拍著胸前說道:“天下方亂,非我輩讌息之時,我這一腔熱血須有處灑了!卻明日便當往候張公,與議國家大事,不可遲緩。”當夜無話。

次日早膳飯罷,即寫下名帖,懷著許遠的書信,騎馬入京城。訪至張巡寓所問時,原來他已升爲雍邱防禦使,于數日前出京上任去了。霽雲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快怏的帶馬出城,想道:“我如今便須別了秦氏兄弟,趕到雍邱去,雖承主人情重,未忍即別;然卻不可逗留誤事。”一頭想,一頭行,不覺已到秦宅門首。纔待下馬,只見一個漢子,頭戴大帽,身穿短袍,策著馬趲行前來。看他雄赳赳甚有氣概,霽雲只道是個傳邊報的軍官,勒著馬等他。行到面前,舉首問道:“尊官可是傳報的軍官麽?范陽的亂信如何?”那漢見問,也勒住馬把霽雲上下一看,見他一表非俗,遂不敢怠慢,亦拱手答道:“在下是從潞州來,要入京訪一個人。路途間聞人傳說范陽反亂,甚爲驚疑。尊官從京中出來,必知確報,正欲動問。”霽雲道:“在下也是來訪友的,昨日纔到;初聞亂信,尚未知其詳。如今因所訪之友不遇,來此別了居停主人,要往雍邱地方走走,不知這一路可好往哩?”那漢道:“貴寓在何處?主人是誰?”霽雲指道:“就是這裏秦府。”那漢舉目一看,只見門前有欽賜的兄弟狀元匾額,便問道:“這兄弟狀元可是秦叔寶公的後人,因直言諫君罷官閒住的麽?”霽雲道:“正是。這兄弟兩個,一名國模,一名國楨的了。”一面說,一面下馬。那漢也連忙下馬施禮道:“在下久慕此二公之名,恨無識面,今豈可過門不入?敢煩尊公,引我一見何如?只是造次得狠,不及具柬了。”霽雲道:“二公之爲人,慷慨好客,尊官便與相見何妨,不須具柬。”

那漢大喜,遂各問了姓名,一同入內,見了秦氏兄弟,敘禮畢,就相邀坐。霽雲備述了訪張公不遇而返,門首邂逅此兄,說起賢昆仲大名,十分仰敬,特來晉謁。二秦逡巡遜謝,動問尊客姓名居處。那漢道:“在下姓雷名萬春,涿州人氏,從小也學讀幾行書,求名不就,棄文習武。頗不自揣,常思爲國家效微力,爭奈未遇其時。今因訪親特來到此,幸遇這一位南尊官,得謁賢昆仲兩先生,足慰生平仰慕之意。”霽雲與二秦,見他言詞慷慨,氣概豪爽,甚相欽敬,因問:“雷兄來訪何人?”萬春道:“要訪那樂部中雷海清。”霽雲聽說,怫然不悅道:“那雷海清不過是梨園樂部的班頭,俳優之輩,兄何故還來訪他,難道兄要屈節賤工耶?以爲謀進身之地,似乎不可。”萬春笑道:“非敢謀進身之地,因他是在下的胞兄,久不相見,故特來一候耳。”霽雲道:“原來如此,在下失言了。”秦國模說道:“令兄我也常見過,看他雖屈身樂部,大有忠君愛主之心,實與儕輩不同,南兄也不可輕量人物。”萬春因問:“南兄,你說訪張公不遇,是那個張公?”霽雲道:“是新任雍邱防禦使張巡是也。”雷萬春說道:“此公是當今一奇人,兄與他是舊相知麽?”霽雲道:“尚未識面,因前高要尉許公名遠的薦引來此。”萬春道:“許公亦奇人也。兄與此兩奇人相週旋,定然也是個奇人。今即欲去雍邱,投張公麾下麽?”霽雲道:

“今祿山反亂,勢必猖狂,吾將投張公共圖討賊之事。”雷萬春慨然說道:“尊兄之意,正與鄙意相合,倘蒙不棄,願隨侍同行。”秦國楨說道:“二兄既有同志,便可結盟,拜爲異姓兄弟,共圖戮力皇家。”南、雷二人大喜,遂大家下了四拜,結爲生死之交,誓同報國,患難相扶,各無二心。正是:

爲尋同胞兄,得結同心友。篤友愛兄人,事君心不苟。

當下秦氏兄弟設席相待。萬春道:“南兄且暫住此一兩日,待小弟入城去見過家兄,隨即同行。”霽雲道:“方纔秦先生說,令兄亦非等閒人,弟正欲與令兄一會。今晚且都住此,明日我同兄入城,拜見令兄一會何如?”雷萬春應諾。

至次日早晨,用過點心,二人一齊騎馬進城,來到雷海清住宅,下了馬。萬春先入宅內,拜見了哥哥,隨同海清出來迎迓霽雲到宅內,敘禮而坐。萬春略說了些家事,並述在秦家結交南霽雲,要同往雍邱之意。海清懽喜,嚮霽雲拱手道:“秦家兩狀元是正人君子,尊官和他兩個相契,自非凡品。舍弟得與尊官作伴,實爲萬幸。”霽雲遜謝道:“此是令弟璆愛,量小子有何才能。”海清對著萬春道:“賢弟你聽我說:我做哥哥的,雖然屈身俳優之列,卻多蒙聖上恩寵,只指望天下無事,天子永享太平之福。誰知安祿山這個逆賊,大負聖恩,稱兵謀反,聞其勢甚猖獗,以誅楊右相爲辭。那知這個楊右相,卻一味大言欺君,全無定亂安邦之策,將來國家禍患,不知伊于胡底。我既身受君恩,朝夕盤桓,自當拚得捐軀圖報。賢弟素有壯志,且自勇略勝人,今又幸得與南官人交契,同往投張公,自可相與有成,實當竭力報國。從今以後,我自守我的分,你自盡你的忠,你自今不必以我爲念。”說罷淚下如雨,萬春也揮淚不止。霽雲在旁,慨然嘆息不止。海清著人取出酒餚,滿酌三杯,隨即起身說道:“我逐日在內庭供奉,無暇久敘,國家多事,正英雄建功立節之時也,不必作兒女留戀之態了。”遂將一包金銀,贈爲路費,大家各自灑淚而別。霽雲嗟嘆道:“雷兄,你昆仲二人,真乃難兄難弟,我昨日狂言唐突,正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矣!”當日二人同回至秦家,兄弟又置酒相待。畢後便束裝起行,秦氏兄弟送至十里長亭,又飲酒餞別,各贈贐儀。二人別了主人,自取路徑,直往雍邱去了。

且說秦國模、秦國楨二人,自聞安祿山反信,甚爲朝廷擔憂,兩個人日夕私議征討之策。後又聞官軍失利,地方不守,十分忿怒,意慾上疏條陳便宜。又想不在其位,不當多言取咎。正躊躇間,恰奉特旨降下,起復秦氏兄弟二人原官。中書省行下文書來,秦國模、秦國楨兄弟二人拜恩受命,即日入朝,面君謝恩。正是:

只因夢中一進士,頓起林間兩狀元。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矢忠貞顏真卿起義~遭妒忌哥舒翰喪師

詞曰:

由來世亂見忠臣,矢志掃妖氛。甚羨一門雙義,笑他諸郡無人。專徴大將,待時而動,可建奇勳。只爲一封丹詔,頓教喪卻三軍。

調寄“朝中措”

從來忠臣義士,當太平之時,人都不見得他的忠義,及禍亂即起,平時居位享祿,作威倚勢,搖脣鼓舌的這一班人,到那時無不從風而靡。衹有一二忠義之士,矢丹心,冒白刃,以身殉之,百折不回。而今而後,上自君王,下至臣庶,都聞其名而敬服之,稱嘆之不已,以爲此真是有忠肝義膽的人。然要之非忠臣義士之初心也。他的本懷,原只指望君王有道,朝野無虞,明良遇合,身名俱泰,不至有捐軀殉難之事爲妙。若必到時窮世亂,使人共見其忠義,又豈國家之幸哉!至國家既不幸禍患,不得已而命將出師,那大將以一身爲國家安危所繫,自必相度時勢,司進則進,不可進則暫止,其舉動自合機宜。閫以外,當聽將軍制之。奈何惑于權貴疑忌之言,遙度懸揣,生逼他出兵進戰,以致墮敵人之計中,喪師敗績,害他不得爲忠臣義士,真可嘆息痛恨,愴天呼地而不已也!

卻說玄宗天子復召秦國模、秦國楨仍以原官起用,二人入朝面君。謝恩畢後,玄宗溫言撫慰一番,即問二人討賊之策。兄弟二人以次陳言,大約以用兵宜慎,任將宜專爲對。正議論間,吏部官啟奏說:“前者睢陽太守員缺,逆賊安祿山乘間僞進其黨張通悟爲睢陽太守,隨被單父尉賈賁率吏民斬擊之,今宜即選新官前去接任。特推朝臣數員,恭候聖旨選用。”秦國模奏道:“睢陽爲江淮之保障,今當賊氛擾亂之後,太守一官,非尋常之人所能勝任,宜勿拘資格擢用。以臣所知,前高要尉許遠,既有志操,更饒才略,堪充此職,伏乞聖裁。”玄宗聽說準奏,即諭吏部以許遠爲睢陽太守。又問:“二卿,亦知今日可稱良將者爲誰人?”秦國楨奏道:“自古云:天下危,注意帥。今陛下所用之將,如封常清、高仙芝之輩,雖亦嫺于軍旅之事,未必便稱良將。昔年翰林學士李白,曾上疏奏待罪邊將郭子儀,足備干城之選,腹心之奇,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許以立功自效。郭子儀屢立戰功,主帥哥舒翰表薦,已歷官至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此真將才也。李白之言不璆。”玄宗點頭道是,因又問:“哥舒翰將才何如?”秦國模奏道:“哥舒翰素有威名,只嫌用法太峻,不恤士卒。朝廷若專任此,聽其便宜行事,當亦不負所委託。但近聞其抱病不治事。”玄宗道:“彼自能爲我力疾辦事。”遂降旨即升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又命哥舒翰爲兵馬副元帥。哥舒翰上奏告病,玄宗不準所告,令將兵十萬,防禦安祿山。那時,安祿山既陷靈昌及陳留,聲勢益張,並攻破滎陽,直逼東京。封常清屯兵武牢以拒之,無奈部下新募的官軍,都是市井白徒,不習戰陣,見賊兵勢猛,先自惶懼。安祿山特以鐵騎衝來,官軍不能抵當,大敗而走。正是:

早知今日取勝難,追悔當初出大言。

當下封常清收合餘衆,再與廝殺,又復大敗,賊兵乘勢奮擊,遂陷東京。河南尹達奚珣,出城投降。獨留守李憕、中丞盧奕、採訪判官蔣清,不肯投降。城破之日,穿朝服坐于堂上,安祿山使人擒至軍前,三人同聲駡賊,一時三人都被殺。封常清收聚敗殘兵馬,西走陝州。時高仙芝屯兵于陝,封常清往見之,涕泣而言道:“在下連日血戰,賊鋒銳不可當。竊計潼關兵少,倘賊衝突入關,則長安危矣!不如引屯陝之兵,先據潼關以拒賊。”高仙芝從其言,即與封常清引兵退守潼關,脩完守備。賊兵果然復至,不得入而退,這也算是二人守禦之功了。誰知那監軍宦官邊令誠,常有所干求于仙芝,不遂其欲,心中懷恨。又怪封常清時時無所餽獻,遂密疏劾奏封常清,以賊搖衆,未見先奔;高仙芝輕棄陝地數千里,又私減軍糧,以入己囊,大負朝廷委任之意。玄宗聽信其言,勃然震怒,即賜令誠密敕,使即軍中斬此二人。令誠乃佯托他事,請二人面議;二人既至,未及敘禮,邊令誠舉手道:“有聖旨敕賜二位大夫死。”遂喝左右:“代我拿下!”宣敕示之。常清道:“敗軍之將,死罪奚逃。但朝議俱以祿山之衆爲不難殄戮,非確論也。臣死之後,願勿輕視此賊,宜專任良將,多練精兵以圖之。”仙芝道:“吾遇賊而退,罪固當死不辭,謂我私侵軍糧,豈不冤哉!”二人就刑之時,部下士卒,皆大呼稱冤枉,其聲震動天地。後人有詩嘆云:

宦者監軍軍氣沮,何當輕殺兩將軍。此時偏聽猶如此,那得人心肯嚮君?

二人既死,命哥舒翰統其衆,並番將火拔歸仁部卒,亦屬統鎋,號稱二十萬,鎮守潼關。

且說安祿山既陷河南,遣其黨段子光賫李憕、盧奕、蔣清之首,傳示河北,令速納款,傳至平原郡。平原郡的太守,乃臨沂人,姓顏名真卿,字清臣,復聖顏子之後裔,是個忠君愛國的人。他于祿山未反之先,預早知其必反,時值久雨之時,借此爲由,築城浚濠,簡練丁壯,積貯倉廩,暗作準備。祿山以書生目真卿,不把放在心中。及到反叛之時,河北郡縣俱披靡,只道平原亦必降順,乃檄令真卿,爲本郡兵防守河津。真卿佯受其檄,密遣心腹,懷牒馳赴諸郡,暗約其舉兵討賊,一面召募勇士得萬餘人,涕泣諭以大義,衆皆感憤,願效死力。

那賊黨段子光,冒冒失失的將那三個忠臣的頭來傳示,被真卿拿住縛于城上,腰斬示衆。取三個頭續以蒲身,棺殮葬之,祭哭受吊。于是清池尉賈載、鹽山尉穆寧,聞真卿舉義,乃共殺僞景城太守劉道元,獲其甲仗五十餘船並其首級,送至長史李日韋處。日韋以祿山叛黨嚴莊是景城人,遂收其宗族數十人口,盡行殺戮。將劉道元的首級與甲仗等物,轉送平原太守顏真卿處。

饒陽太守盧全誠、河間司法李奐、濟陽太守李隨,都將祿山所署的僞太守長史等官,多皆殺了,各有兵數千,推顏真卿爲盟主。真卿即遣本州司法兵馬使李平賫表文,並僞檄,從間道直入京師,奏聞玄宗。

初祿山作亂時,河北震恐,無一能與之抗者。玄宗聞之,嗟嘆說道:“二十四郡曾無一義士耶!”及李平賫表章至,乃大喜道:“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此!”遂即降道御旨,詔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在任即升,仍領平原等處事務,免其來京陛見。後來宋朝忠臣文天祥,過平原有詩云:

平原太守顏真卿,長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漁陽動鼙鼓。大河以北無堅城。君家兄弟奮戈起,二十七郡同連盟。賊聞失色分軍還,不敢長驅入兩京。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靈武起義兵。唐家再造李郭力,逆賊牽制公威靈。哀哉常山賊鈎舌,公歸朝廷氣不折。崎嶇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節。當年幸脫安祿山,白首竟陷李希烈。希烈安能遽殺公,宰相盧杞欺日月。亂臣賊子歸何所?茫茫煙草中原土。公視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那詩中所云“白首竟陷李希烈”,是說顏真卿至德宗時,姦相盧杞忌其忠直,使往宣慰逆賊李希烈,其時竟爲其所害,時年已七十有七矣。此是後話。所云“常山鈎舌”之事,乃顏真卿的族兄顏杲卿,其人之忠義,與真卿無異。當祿山叛亂之時,他爲常山太守,祿山兵至藁城,常山危急,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不足,一時難以拒守;乃以長史袁履謙計議,姑先往以迎之,以緩其鋒。祿山喜其來迎,賜以紫袍金帶,使仍舊守常山。杲卿遂與履謙密謀起義,恰好真卿遣甥盧逖至常山,與杲卿相約,欲連兵斷祿山的歸路。那時安祿山方僭號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杲卿乃假傳祿山的恩命,召僞井陘守將李欽湊率衆前來,受那登極的犒賞。俟其來至,與之痛飲至醉,縛而斬之,宣諭解散其衆。賊將高邈、何千年,適奉祿山之命,往北方徴兵,路過常山,亦爲杲卿所殺。時部將在祿山手下名張獻誠,正統兵圍困饒陽,杲卿先聲言,朔方節度使郭子儀令兵馬使李光弼與武鋒使僕固懷恩,統衆兵卒出井陘來了。獻誠聞之大懼,杲卿乃遣人往說之,使解饒陽之圍,獻誠遂引兵遁去。呆卿令袁履謙入饒陽,慰勞將士,傳檄諸郡,于是河北響應。呆卿以李欽湊的首級與高邈、何千年二人,獻于京師,使其子顏泉明與內邱丞張通幽,賫表文赴京師奏報。那張通幽即張通悮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賊,禍及家門,思爲保全之計,知太原尹王承業,與楊國忠有交,欲藉以爲援。乃力勸王承業留住顏泉明,表其奏文,攘其功爲己功。杲卿起義纔數日,賊將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王承業既攘其功,正利于杲卿之死,擁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戰,糧盡兵疲,城遂陷,爲賊所執,解送祿山軍前。安祿山大喝一聲道:“你何背我而反!”杲卿嗔目大駡,祿山怒甚,令人割其舌,並袁履謙一同遇害。二人至死,駡不絕口。正是:

通幽顧家不顧國,承業冒功更忌功。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將血淚灑西鳳。

杲卿盡節而死,卻因王承業掩冒其功,張通幽詭誕其說,楊國忠蒙蔽其說,朝廷竟無恤贈之典。直至肅宗乾元年間,顏真卿泣涕訴于肅宗,轉達上皇。那時王承業已爲別事,被罪而死。張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殺之。追贈杲卿爲太子太保,諡曰忠節。其子泉明,爲賊所掠,後于賊中逃脫,求得其父屍,並求得袁履謙之屍,一體棺殮以歸。凡顏氏族人及其父之舊將吏妻子流落者,都出資贖回五十餘家,共三百餘口,人皆稱其高義。此亦是後話。

且說真卿一日聞杲卿之死,大哭大驚,哭是哭其兄,驚的是常山失守,賊據要衝,深爲可慮。忽探馬來報,說郭子儀奉詔進取東京,特薦李光弼爲河東節度使,分兵萬餘,從井陘而來,一路進取。顏真卿喜道:“如此則常山可復矣!”時清河縣吏民,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奉粟帛器械,以資軍用,且乞借兵以爲戰守之助。那李萼年方弱冠,器宇軒昂,言詞明快。真卿奇其人,以兵五千借之。李萼因進言說道:“朝廷已遣兵出崞口,賊據險相拒,官軍不得前。公今引兵先擊魏郡,公兵開崞口以引出官軍,因討平汲鄴以北諸郡縣,然後閤諸鎮兵,南臨孟津,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但須表奏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事矣!”真卿然其說,命參軍李擇交等,將兵會清河、博平,兵屯于堂邑。僞魏郡太守袁知泰率衆來戰,官軍奮力擊之,賊衆潰敗,遂拔魏郡,軍聲大振。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兵來會屯于平原城之南,真卿待之甚厚,且以堂邑之功讓之。進明居之不疑,竟自具表上奏,真卿亦不以爲怪。又聞李光弼已恢復常山,郭子儀與李光弼合兵一處。賊將史思明來戰,子儀用計,思明露髻跣足,持折槍步行,私自逃去,河北十餘郡皆下。又聞雍邱防禦使張巡與賊連戰,屢敗賊衆。正懽喜間,忽聞朝廷上有詔,催促副元帥哥舒翰出戰。

原來哥舒翰屯軍潼關,爲長安屏障之計,按兵不動,待時而進。河源軍副使王思禮乘間進言曰:“今天下以楊國忠召亂,莫不切齒,公當上表,請斬楊國忠之頭,以謝天下,則人心皆快,各效死力矣!”哥舒翰搖頭不應。王思禮又道:“若是上表,未必便如所請,僕願以三十騎,劫取楊國忠至潼關斬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祿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諸君口?”思禮乃不敢復言。那邊楊國忠也有人對他說:“朝廷重兵,盡在哥舒翰掌握之中;倘假人言爲口實,如拔旗西指,爲不利于公,將若之何?”國忠聽說乃大懼,方尋思無計,忽人報賊將崔乾佑在陝,兵不滿四千,羸弱不堪,甚屬無備。國忠即奏啟玄宗,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陝洛。哥舒翰飛章奏言道:“安祿山習于用兵,豈真無備。今特示弱者,誘我出兵耳!我兵若輕出敵,正墮他的詭計。且賊遠來,利在速戰,我兵據險,利于堅守。況賊殘虐,失衆民心,勢已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徴兵,尚多未集,請姑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擒賊黨之妻孥爲質,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兵,惟宜因守,不可輕出。”顏真卿亦上言:“潼關險要之地,屏障長安,固守爲尚。賊羸師以誘我,幸勿爲閒言所惑。”奏章紛紛而上,無奈國忠疑忌特深,只力持進戰之說。玄宗信其言,連遣中使,往來不絕的催出戰,且降手敕切責云:

卿擁重兵,不乘賊無備,急圖恢復要地,而欲待賊自潰,按兵不戰,坐失事機,卿之心計,朕所未解。倘曠日持久,使無備者轉爲有備,我軍遷延,或無成功之績,國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哥舒翰見聖旨降下,嚴厲切責,勢不能止,撫膺慟哭一回,遂整飭隊伍,引兵出關。與崔乾佑之兵,遇于靈寶西原。賊兵據險以待,南嚮阻山,北嚮阻河,中嚮隘道,七十餘里。王思禮等將兵五萬俱前,副將龐忠等引兵十萬繼進。哥舒翰自引兵三萬,登河南高阜,楊旗擂鼓,以助其勢。崔乾佑所率不過萬人,部伍不整,官軍望見,都皆笑之。誰知他已先伏精兵于險要之處,未及交兵,佯爲偃旗曳戈,好像要逃遁的一般。官軍懈不爲備,方觀望間,只聽連聲砲響,一齊伏兵多起。賊衆乘高抛下木石,官軍被擊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馬受束,槍桿俱不施用。哥舒翰以氈車數十乘爲前驅,欲藉以爲衝突。崔乾佑卻以草車數十乘,塞于氈車之前,縱炎燒焚。恰值那時東風暴發,火趁風威,風因火勢,煙焰沸騰,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只道賊兵在煙焰中,一齊把箭射將去,及知箭盡,方知無賊。乾佑遣將,率精騎數萬,從山南轉出官軍之後,首尾夾攻,官軍駭亂,大敗而奔,或棄甲鼠匿,而逃入山谷;或抛槍奔走,或誤入河中,溺死者不計其數。後軍見前軍如此敗走,亦皆自潰,河北軍望見,也都逃奔,一時兩岸官軍俱空。這一場好廝殺,但見:

初焉誘敵,作爲散散疏疏;乍爾交鋒,故作荒荒縮縮。一霎時後兵擁至,轉瞬間伏兵齊起。砲響連天,鼓聲動地。相逢狹路,用不著大劍長槍;獨佔高岡,亂抛下木頭石塊。風能助火,頓教雙目被煙迷;箭未傷人,卻笑一時都射盡。

眼見全軍既覆,足令大將獲擒。

官軍既敗,哥舒翰獨與麾下百餘騎,自首陽山渡河,嚮西入關,餘衆奔至關外。時已昏夜,關前原有三個極闊極深的大坑塹,以防賊人衝突的。那時敗兵逃歸,爭先入關,慌亂裏黑暗中,不覺連人帶馬,多被跌入坑塹內。須臾之間,坑塹填滿,後來者踐之而過,如履平地。二十萬人馬出戰,敗後得歸者,八千餘人。崔乾佑乘勝,攻破潼關。哥舒翰退至關西驛中,揭榜收合敗卒,欲圖再戰。部下番將火拔歸仁心欲降賊,及聲言賊兵將至,促哥舒翰出驛上馬。火拔歸仁言道:“主帥以二十萬衆,一戰而盡,有何顏復見天子;況又權相所疑忌,獨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之事乎?即請東行,以圖自全之策。”哥舒翰道:“吾身爲大修,豈肯降賊。”便欲下馬。歸仁叱部卒,繫哥舒翰兩足于馬腹,不由分說,加鞭而行,諸將有不從者,都被纏縛。遇賊將田乾真,引兵來接應,遂將哥舒翰等執送祿山軍前。祿山本與哥舒翰不睦的,那時卻不記舊怨,用言勸他降順。哥舒翰只得降了,火拔歸仁自誇其功,大言于衆,以爲哥舒翰之降,我之力也。祿山聞之大怒道:“歸仁背朝廷,逼主帥,不忠不義!”命即斬其首以示衆。當年安祿山奏請用番將守邊,後來反叛,多得番將之力;火拔歸仁自誇是番將,故敢大言誇功,亦不想竟爲祿山所殺。正是:

反賊亦難容反賊,小人枉自爲小人。

哥舒翰既降賊,祿山命爲司空,逼令作書,招李光弼等來降。光弼等皆復書切責之。祿山知其無效,乃囚之于後院中。後人有詩嘆云:

哥舒本名將,喪師非其罪。權奸能制命,大帥如傀儡。戰所不宜戰,我心先自餒。辱身更辱國,千載有餘悔。

這一場喪師,非同小可。此信報到京師,吃驚不小。正是:

將軍失利邊疆上,天子驚心宮禁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延秋門君臣奔竄~馬嵬驛兄妹伏誅

詞曰:

昔日窮奢極麗,今日殘山剩水。抛離宮院陟崔嵬,問因誰?昔日皇恩獨眷,今日人心都變。冰山消盡玉環捐,悔從前。

調寄“添字昭君怨”

自古賢君相與賢妃后,無不謹身脩德,克儉克勤,上體天心,下合人意,所以能防患于患未作之先,轉禍于福將至之日,庶幾四方可以無慮,萬民因而得所。如其不然,爲上者驕奢淫佚,不知敬天勸民;而權惡庸劣之臣,與那怙寵恃勢、敗檢喪節的嬪妃戚婉,擅作威福,只徇一己之私,不顧國家之事,以致天怒人怨,干戈頓起,地方失守,宗社幾傾。彼賣國權臣,以及蠱惑君心的女子小人固終不免于誅戮,然萬民已受其塗炭,天子且至于蒙塵。到那時,方咨嗟嘆悼,追悔前非,則亦何益之有哉!卻說玄宗聽信楊國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戰,遂至全軍覆沒,主帥遭殃。潼關失陷,于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等處,守將都棄城而走。唐朝製度,各邊鎮每三十里設立一煙墩,每日黃昏時分,放煙一炬,接遞至京,以報平安,謂之平安火。那時平安火三夜不至,玄宗心甚惶惑。忽飛馬連報,說哥舒翰喪師失地,賊兵乘勝而進,勢不可當。玄宗大驚,立即召集廷臣商議。

楊國忠怕人埋怨他催戰之誤,倒先大言道:“哥舒翰本當早戰,以乘賊之無備;只因戰之不早,使賊轉生狡謀,墮彼之計。”同平章事韋見素道:“輕敵而敗,悔已無及;爲今之計,宜速徴諸道兵入援,更命大將督率京中新募丁壯守衛京城。”翰林承旨秦國楨道:“還須速敕郭子儀、李光弼等,急移兵以禦賊入京之路。”楊國忠卻只沉呤不語。玄宗問:“宰相之見若何?”國忠奏道:“徴兵禦賊,督兵守城,固皆要著;但潼關既陷,長安危甚,賊勢方張,漸逼京師,外兵未能遽集,所謂遠水難救近火。以臣愚見,莫如車駕暫幸西蜀,先使聖躬安穩,不爲賊氛所侵擾,然後徐待外兵之至,乃爲萬全之策。”玄宗聞奏,未及開言,只見翰林承旨秦國楨出班奏道:“逆賊犯順,勢雖猖披,然豈能敵天朝兵力。即今郭子儀、李光弼、顏真卿、張巡等,皆屢戰屢勝。近又報東平太守吳王祗義師,屢次殺賊甚多。聞安祿山詬駡其黨嚴莊、高尚說:‘汝前日勸我反以爲計出萬全,今我屢爲官軍所逼,萬全何在?’高、嚴二賊無言可對。祿山欲殺之,左右勸解而止。是賊氣已挫,行當殄滅。今我兵潼關之敗,失在違衆議而催出戰,非盡哥舒翰之罪也。若外兵雲集,恢復有期;奈何以一敗之故,遽思奔避?大駕一行,京都孰守?獨不爲宗廟社稷計乎?幸蜀之說,臣愚以爲不可。”玄宗傳諭,在廷諸臣各抒所見,諸臣都唯唯莫對,但回奏道:“容臣等赴中書共議良策覆旨。”玄宗悶悶不悅,隨罷朝回宮。

看官,你道楊國忠爲何忽有幸蜀之說?卻原來他嚮曾爲劍南節度使,西川是他的熟徑。前日一聞祿山反叛,他即私遣心腹,密營儲蓄于蜀中,以備緩急,故今倡議幸蜀,圖自便耳。

正是:

只因自己營三窟,強欲君王駐六飛。

當下國忠見衆論不一,上意未決,相道:“前日天子又欲親征,又欲禪位,多虧我姊妹們勸止。今日幸蜀之計,也須得他們去聳纔妙。”遂乘間打從便門來到虢國夫人府中,相與密議其事。那時虢國夫人,正從宮中宴會出來,同韓國夫人各歸私第。每家一隊,隊著五色衣,車仗儀從,燈火輝煌,相映如百花之煥發,正在那裏下輦,步到廳堂。恰好國忠慌慌張張的來到,口中只連聲道:“急走爲上?急走爲上!”虢國夫人忙問:“有何急事?”國忠道:“潼關失守,賊兵將至,爲今之計,莫如勸聖駕速幸蜀中。我們有家業在彼,到那裏可不失富貴,爭奈衆論紛紜,聖意不決,須得你姊妹急入宮去,與貴妃一同勸駕爲妙。若更遲延,賊信緊急,人心一變,我輩齏粉矣!”虢國夫人聞言著了慌,把家中這樁怪事,且丢過一邊,急約了韓國夫人,一齊入宮。見了楊妃,密將國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個同見玄宗,力勸早早幸蜀。你一句,我一言,繼以涕泣,不由玄宗不從。遂密召國忠入宮共議。國忠又極言幸蜀之便,且云:“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異議,必至遲延誤事。今宜虛下親征之詔,一面竟起駕西行。”玄宗依言,遂下詔親征,以京兆尹魏方進爲御史大夫兼置頓使,少尹崔光遠爲西京留守將軍,命內官邊令誠掌管宮門鎖鑰,又特命龍武將軍陳元禮,整敕護駕軍士,給與錢帛,選閒廄馬千餘匹備用,總不使外人知道。是日玄宗密移駐北內。

至次日黎明,獨與楊妃姊妹、皇太子並在宮中的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元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而去。臨行之時,玄宗欲召梅妃江採蘋同行。楊妃止之道:“車駕宜先發,餘人不妨另日徐進。”玄宗又欲遍召在京的王孫王妃,隨駕同行。楊國忠道:“若如此,則遲延時日,且外人都知其事了。不如大駕先行,徐降密旨,召赴行在可也。”于是玄宗遂行。梅妃與諸王孫妃主之在外者,俱不得從。車駕既行,人猶未知。百官猶入朝,宮門尚閉,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及宮門一啟,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喧傳聖駕不知何往,中外擾攘。秦國模、秦國楨料玄宗必然幸蜀,飛騎追隨。其餘官員士庶,四出逃避。小民爭入宮禁及官宦之家,盜取財寶,或竟騎驢上殿。公子王孫,有一時無可逃避者,號位于路旁。後來杜工部曾有《哀王孫》詩云:

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嚮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爲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爲王孫立斯須。昨夜春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花門釐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且說玄宗倉卒西幸,駕過左藏,只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草把在那裏伺候。玄宗停車問其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財甚多,一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爲賊所得,臣意慾盡焚之,無爲賊守。”玄宗愀然道:“賊來若無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叱退軍役,驅車前進。纔過了便橋,國忠即使人焚橋,以防追者。玄宗聞之,咄嗟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敕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後人謂玄宗于患難奔走之時,有此二美事,所以後來得仍歸故鄉,終享壽考。正是:

三言星退舍,天意原易回。倉卒不忘民,庶幾國脈培。

玄宗駕至咸陽望賢宮,地方官員俱先逃避,日已晌午,猶未進食。百姓或獻糲飯,雜以麥豆;王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厚酬其值,好言尉勞,百姓多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衆百姓中有個白髮老翁,姓郭名從謹,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上輒殺之,使得逞其姦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聖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璟爲相,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諸臣皆以言爲諱,唯阿謀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俱不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顏而訴語乎?”玄宗頓足嗟嘆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溫言謝遣之。從行軍士乏食,聽其散往各莊村覓食。是夜宿金城館驛,甚是不堪。

次日,駕臨至馬嵬驛,將士饑疲,都懷憤怒。適河源軍使王思禮從潼關奔至,玄宗方知哥舒翰被擒。因即以思禮爲河西隴右節度使,令即赴鎮收集散卒,以候東討。思禮臨行,密語陳元禮道:“楊國忠召亂起衅,罪大惡極,人人痛恨,僕曾勸哥舒翰將軍上表,請殺之,惜其不從我言。今將軍何不撲殺此賊,以快衆心?”陳元禮道:“吾正有此意。”遂與東宮內侍李輔國商議,正欲密啟太子。恰值有吐蕃使者二十餘人,因來議和好,隨駕而行。這一日遮楊國忠馬前,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回答,陳元禮即大呼:“楊國忠交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殺反賊!”于是衆軍一齊鼓譟起來。國忠大駭,急策馬奔避。衆軍蜂擁而前,兵刃亂下,登時砍倒,屠割肢體,頃刻而盡。以槍揭其首于驛門外,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楊暄。正是:

任是冰山高萬丈,不難一旦付東流。

國忠纔被殺,湊巧韓國夫人乘車而至,衆軍一齊上前,也將韓國夫人砍死。虢國夫人與其子斐徽並國忠的妻子幼兒,都逃至陳倉。被縣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著,也都被誅戮。正是:

昔年淡掃眉,今日血污頸。可憐天子姨,卒難保首領。恨不如沐猴,幼化潛蹤影。

玄宗當日聞楊國忠爲衆軍所殺,急出至驛門,用好言安慰衆軍,令各收隊。衆軍只是喧鬧擾攘,圍住驛門不散。玄宗傳問:“爾等爲何還不散?”衆軍嘩然道:“反賊雖殺,賊根猶在,何敢便散?”陳元禮奏道:“衆人之意,以國忠既誅,貴妃不宜復侍至尊,伏候聖斷。”玄宗驚訝失色道:“妃子深居宮中,國忠即謀反,與他何干?”高力士奏道:“貴妃誠無罪,但衆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猶在帝左右,豈能自安。願皇爺深思之,將士安則聖躬方萬安。”玄宗默然點頭,轉步回驛,不忍入行宮,只于驛旁小巷中,倚杖垂首而立。京兆司錄韋諤,即韋見素之子,那時正侍立于側,乃跪奏道:“衆怒難犯,安危在頃刻間,願陛下割恩忍憂,以寧國家。”玄宗乃步入行宮,見了貴妃,一字也說不出口,但撫之而哭;門外嘩聲愈甚。高力士道:“事宜速決。”玄宗擕著貴妃,出至驛道北墻口,大哭道:“妃子,我和你從此永別矣!”楊妃亦涕泣嗚咽道:“願陛下保重,妾負罪良多,死無所恨,乞容禮佛而死。”玄宗哭道:“願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顧高力士:“汝可引至佛堂善處之。”說罷,大哭而入。楊妃上佛堂禮佛畢,高力士奉上羅巾,促令自縊于佛堂前一果樹下,年三十有八,時天寶十五載六月也。噫,此正白樂天《長恨歌》中所云: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後人題詠馬嵬坡甚多,惟杜真卿一詩極佳。詩云:

楊柳依依水拍堤,春城茅屋燕爭飛。海棠正好東風惡,狼藉殘紅襯馬蹄。

楊妃既死,高力士即出驛門,對衆宣言道:“妃子楊氏,已奉聖旨賜死了!”衆軍還未肯信,高力士奉諭將楊妃之屍,用繡衾覆于榻上,置之驛庭中,敕陳元禮率領衆軍將入視。元禮揭其半衾擡其首,以示衆人,于是衆人知其果死,都免甲釋胄頓首呼萬歲而出。玄宗命高力士速具棺殮,草草的葬之于西郊之外,道北坎下。纔葬畢,適南方進荔枝到來。玄宗觸物思人,放聲大哭,即命以荔枝祭于冢前。張祜有詩云:

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艷,荔枝猶到馬嵬坡。

玄宗回顧謂高力士道:“妃子嚮常有異夢,今日應矣!”力士道:“貴妃何夢,老奴未知。”玄宗道:“妃子曾說來,夢與朕同遊驪山,至興元驛對食。後院忽火發,倉卒出走,回望驛門中,樹木俱爲烈燄;俄有二龍至,朕跨白龍,其行甚速;妃子跨黑龍,其行甚遲。左右無人,惟見一蓬頭黑面之物,狀如鬼魅,自云:是此峰之神,承上帝之命,授妃子爲益州牧蠶元後。悚然而覺,明日即聞漁陽叛信。如今想起來,與朕遊驪山,驪者離也,方食火發,失食之兆;火爲兵像,驛木俱焚,驛與易同,加木于旁楊字也。朕跨白龍,西行之像,妃子跨黑龍,幽陰之像。峰神者,山鬼也,山鬼乃嵬字。益州牧蠶元後,牧蠶所以致絲,益旁加絲,縊字也,正縊死于馬嵬之兆。”高力士道:“夢兆不祥,誠如聖諭。老奴猶記昔年遇一術士李遐周,彼曾詠一詩云:‘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繫羅衣。’彼說此詩所言應在後日,由今思之,燕市一句,指祿山之叛;函關句謂哥舒翰之敗。山下鬼乃嵬字,即馬嵬驛也;貴妃小字玉環,今日老奴奉以羅巾自縊,所謂環上繫羅衣也。定數如此,聖上宜自寬,不必過于傷情。”正說間,陳元禮入奏,請旨約飭軍隊起行。玄宗傳諭即行。時樂工張野狐在側,玄宗揮淚嚮他說道:“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正是:

好景不堪愁裏看,偶然觸目更傷。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留靈武儲君即位~陷長安逆賊肆兇

詞曰:

西土忽來大駕,朔方頓耀前星。共言人事隨天意,急難豈忘親?獨恨輕抛骨肉,致教並受迍邅。權奸女寵多貽禍,不止自家門調寄“烏夜啼”

國家當太平有道之時,朝廷之上,既能君君臣臣,則宮闈之間,自然父父子子。由是從一本之親,推而至于九族之衆,凡屬天潢,無不安享尊榮,共被一人惇敘之德。流及既衰,爲君者不能正其身,爲臣者專務惑其主,因而內寵太甚,外寇滋生。一旦變起倉卒,遂至流離播遷,猶幸天命未改,人心未去,天子雖不免蒙塵,儲君卻已得踐祚;然而事勢已成,倉皇內禪,畢竟授者不能正其終,受者不能正其始。何況勢當危迫,匆匆出犇,宗廟社稷,都不復顧。其所顧戀不捨者,惟是一二嬖倖之人,其餘骨肉之戚,俱棄之如遺,遂使王孫公子,都至飄零,玉葉金枝,悉遭賊戕。如唐朝天寶末年之事,真思之痛心,言之發指者也。且說玄宗駕至馬嵬,衆將誅殺楊國忠及韓、虢二夫人,玄宗沒奈何,只得把楊妃賜死,陳元禮方纔約飭衆軍,請旨啟行。衆人以楊國忠部下將吏,俱在蜀中,不肯西行;或請往河隴,或請往太原,或請復還京師,衆論紛紛不一。玄宗意在入蜀,卻又恐拂衆人之意,只顧低頭沉吟,不即明言所嚮。韋諤奏道:“太原河隴,俱非駐蹕之地。若還京師,必須有禦賊之備。今士馬甚少,未易爲計;以臣愚見,不如且至扶風,徐圖進止。”玄宗聞言首肯,命以此意傳諭衆人,衆皆從命,即日從馬嵬發駕起行。及臨行之時,有許多百姓父老,遮道輓留,紛紛擾攘,都道:“宮闕是陛下家居,陵寢是陛下墳墓,今日捨此,將欲何往?”玄宗用好言撫慰,一面宣諭,一面前行,百姓卻越聚得多了。

玄宗乃命太子于車駕之後,諭止衆百姓。于是衆百姓擁住太子的馬說道:“皇爺既不肯留駕,我等願率子弟,從太子東嚮去破賊,保守長安。”太子道:“至尊冒險而行,我爲子者,豈忍一日暫離左右?”衆百姓道:“若皇太子與至尊都往蜀中去了,中原百姓誰爲之主?”太子道:“爾等衆百姓即欲留我,奈何尚未面辭,亦須還白至尊,更稟進止。”說罷,策馬欲行,卻被衆百姓簇擁住了,不得行動。那時太子之子廣平王做亻叔、、建寧王談,俱乘馬隨後。此二王都是極有智勇的,當下建寧王見人情如此,乃前執太子之鞍進諫道:“逆賊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若從至尊入蜀,倘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土地,拱手授賊;人情既離,豈能複合,他日雖欲復至此,不可得矣?爲今之計,不如收集西北守邊之兵,召郭子儀、李光弼于河北,與之並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掃除宮禁,以迎至尊,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復存,此豈非孝之大者?何必徒事區區溫情定省之文,爲兒女子之慕戀乎?”廣平王亦從旁贊言道:“人心不可失,恢之言甚善,願殿下讅思之。”東宮侍衛李輔國至皇太子馬前,叩首請留。衆百姓又喧呼不止。太子乃使廣平王亻叔、,馳馬往駕前啟奏,請旨定奪。

此時玄宗方勢轡停車,以待太子,久不見至,正欲使人偵探,恰好廣平王來見駕,具述百姓遮留之狀。玄宗道:“人心如此,即是天意。朕不使焚絕便橋,朕與百姓同奔,正爲人心不可失耳?今人心屬太子,是朕之幸也。”遂命將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匹,分與太子,且傳諭將士云:“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等宜善輔之。”又傳語太子道:“西北諸部落,吾撫之素厚,今必得其用,汝勉圖之,吾即當傳位于汝也。”太子聞詔,西嚮號泣。廣平王即宣諭衆百姓道:“太子已奉詔留後撫安爾等。”于是衆百姓都呼萬歲,懽然而散。太子既留,莫知所適。李輔國道:“日已晏矣,此地非可久駐,今衆意將欲往何處?”衆皆莫對。建寧王道:“殿下昔日曾爲朔方節度使,彼處將吏,歲時致啟,亻炎略識其姓名;今河隴之衆多敗降于賊,其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恐生異志。朔方道近,士馬全盛,河西行軍司馬裴冕在彼,此人乃衣冠名族,必無二心,可往就之,徐圖大舉。賊初入長安,未暇徇地,乘此急行,乃爲上策。”衆皆以爲然,遂嚮朔方一路而行。至渭水之濱,遇著潼關來的敗殘人馬,誤認爲賊兵,與之廝殺,死傷甚衆。及收聚餘卒,欲渡渭水,苦無舟楫,乃擇水淺之處,策馬涉水而渡。步卒無馬者,都涕泣而返。太子至新平,連夜馳三百餘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軍衆不過數百而已。正是:

從來太子堪監國,若使行軍號撫軍。此日流離國難守,無軍可撫愧儲君。

話分兩頭。且說玄宗既留下太子,車駕嚮西而進,來至岐山,訛傳賊兵前鋒將至。玄宗催趲衆軍,星夜馳至扶鳳郡宿歇。衆士卒因連日饑疲,都潛懷去就之志,流言頻興,語多不遜。陳元禮不能挾制,玄宗甚以爲憂。秦國楨奏道:“衆心訁兇訁兇之際,非可以威驅勢迫,當以情意感動之。”玄宗然其說。適成都守臣貢常例春綵十萬餘匹至扶風,玄宗命陳列于庭,召衆將士入至庭下,親自臨軒宣諭道:“朕年來昏耄,任托失人,以致逆賊作亂,勢甚披猖,不得不暫避其鋒。卿等倉卒從行,不及別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勞苦已極,此由朕政之不德所致,心甚愧之。今將入蜀,道路阻長,人馬疲瘁,遠行不易,卿等可各自還家,朕自與子孫及中官內人輩,勉力前往。今日與卿等別,可共分此春綵,以助資糧。歸見父母妻子及長安父老,爲朕致意,幸好自愛,無煩相念也。”言罷,涕淚霑襟。衆人聞言傷感,亦都涕泣,叩頭奏道:“臣等死生,原從陛下,不敢有貳。”玄宗亦揮淚不止,良久起身入內,猶回顧衆人道:“去留聽卿,不忍相強。”秦國模在後宣言道:“天子仁愛如此,衆心豈不知感?”于是衆人大哭而出。玄宗命陳元禮,將春綵盡數給賞于軍士,流言自此頓息。正是:

三軍一時忽欲變,誰說威尊命必賤?不用勢迫與刑驅,仁心入人心可轉。

軍心既定,玄宗即于次日起駕,望蜀中進發。行至河池地方,蜀郡長史崔圓前來迎駕,且說蜀土豐稔,甲士全備。玄宗懽喜,即令于駕前爲引道,即入蜀境。路過一大橋,玄宗問是何橋,崔圓道:“此名萬里橋。”玄宗聞言,恍然點首道:“一行僧之言騐矣,朕可無憂矣!”你道甚麽一行僧之言?原來唐朝有一神僧,法名一行,精通天文曆法,曾造渾天儀覆矩圖,極爲神妙,其數學與袁天罡、李淳風不相上下。玄宗嘗幸東都,與他同登天宮寺西樓,徘徊瞻眺,慨然發嘆道:“朕撫有此山川,必得長享無虞方好。”因問一行道:“朕得終無禍患否?”一行道:“陛下游行萬里,聖壽無疆。”玄宗當時聞此言,只道是祝頌之語。誰知今日遠行西川,所過此橋,恰名萬里。因想一行之言,至今始騐。又想他說聖壽無疆,可知朕躬無恙。

所以心中欣喜說道:“朕可無憂矣!”正是:

萬里橋名應遠遊,神僧妙語好推求。幸然聖壽還無量,珍重前途可免憂。

當下玄宗催趲軍士前行,不則一日,來至成都駐蹕;其殿宇宮室,與一切供御之物,雖都草創,不甚齊整。卻喜山川險峻,城郭完固,賊氛已遠,且暫安居。只是眼前少了一個最寵愛的人,想起前日馬嵬驛之事,時時悲嘆。高力士再三寬解。韋見素、韋諤;秦國模、秦國楨等,俱上表請亟爲討賊之計。玄宗降詔,以皇太子分總節制,然都不即使出鎮,特敕永王磷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西監竇紹爲之傅。以長沙太守李峴爲副都大使,即日同赴江陵坐鎮。又詔以太子充天下兵馬大元帥,領朔方、河北、平盧節度都使,收復長安、雒陽。

那知此詔未下之先,太子已正位爲天子了。你道如何便正位爲天子?原來太子當日渡過渭水,來到彭城,太守李遵出迎,以衣糧奉獻,至平涼閱監牧馬,得幾萬匹。又召募得勇士三千餘人,軍勢稍振。時有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節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盧簡金、監池判官李涵等五人,相與謀議道:“太子今在平涼,然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地方,兵食完富,若迎請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嚮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謀議即定,李涵上箋于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慄帛軍需之數以獻。杜鴻漸、崔漪親至平涼,面啟太子道:“朔方乃天下勁兵之處,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俱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若治兵于靈武,移檄四方,收攬忠義,按轡長驅,逆賊不足屠也。臣等已使魏少遊、盧簡金,在彼葺治宮室,整備資糧,端候殿下駕幸。”廣平王、建寧王,俱以兩人之言爲然,于是太子遂率衆至靈武駐扎。

過了數日,適河西司馬裴冕奉詔入爲御史中丞,因至靈武參謁太子,乃與杜鴻漸等定議,上太子箋,請遵大駕發馬嵬時欲即傳位之命,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太子不許道:“至尊方馳驅途道,我何得擅襲尊位?”裴冕等奏道:“將士皆關中人,豈不日夜思歸?其所以不憚崎嶇,遠涉沙塞者,亦冀攀龍附鳳,以建尺寸之功耳,若殿下守經而不達權,使人心一朝離散,大勳不可復集矣?願即勉徇衆情,爲社稷計。”太子猶未許允,箋凡五上,方準所奏。天寶十五載秋七月,太子即位于靈武,是爲肅宗皇帝,即改本年爲至德元載,遙尊玄宗爲上皇天帝。裴冕、杜鴻漸等,俱加官進秩。

正欲表奏玄宗,恰好玄宗命太子爲元帥的詔到了。肅宗那時方知玄宗車駕已駐蹕蜀中,隨即遣使賫表入蜀,將即位之事奏聞。玄宗覽表喜道:“吾兒應天順人,吾更何憂?”遂下詔:“自今章奏,俱改稱太上皇。軍國重事,行請皇帝旨,仍奏聞朕。俟克復兩京之後,朕不預事矣。”又命文部侍郎平章事房王官與韋見素、秦國模、秦國楨賫玉冊玉璽赴靈武傳位。且諭諸臣不必復命,即留行在,聽新君任用。肅宗涕泣拜領冊寶,供奉于別殿,未敢即受。正是:

寶位已先即,寶冊然後傳。授受原非誤,只差在後先。

後來宋儒多以肅宗未奉父命,遽自稱尊,謂是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說便這等說,但危急存亡之時,欲維繫人心,不得已而出此。況玄宗屢欲內禪傳位之說,已曾宣之于口。今日肅宗靈武即位之事,只說恪遵前命,理猶可恕。篡叛之說,似乎太過。若論他差處,在即位之後,寵嬖張良娣,當軍務倥傯之際,與之博戲取樂,此真可笑耳。正是:

若能不以位爲樂,便是真心干蠱人。

然雖如此,即位可也,本年便改元,是真無父矣;若使此時鄴侯李泌早在左右,必不令其至此。後人有詩嘆云:

靈武遽稱尊,猶日遭多故。本歲即改元,此舉真大錯。當時定策者,無能正其誤。念彼李鄴侯,咄哉來何暮?

閒話少說。且說當日天子西狩,太子北行,那些時爲何沒有賊兵來追襲?原來安祿山,不意車駕即出,戒約潼關軍士勿得輕進。賊將崔乾枯頓兵觀望,及軍駕已出數日之後,祿山聞報,方遣其部將孫孝哲,督兵入京。賊衆既入京城,見左藏充盈,便爭取財寶,日夜縱酒爲樂,一面遣人往雒陽報捷,專候祿山到來。因此無暇遣兵追襲,所以車駕得安行入蜀,太子往朔方亦無阻虞,此亦天意也。正是:

左藏不焚留餌賊,遂教今日免追兵。

祿山至長安,聞馬嵬兵變,殺了楊國忠,又聞楊妃賜死了,韓、虢二夫人被殺,太哭道:“楊國忠是該殺的,卻如何又害我阿環姊妹?我此來正欲與他們懽聚,今已絕望,此恨怎消!”又想起其子安慶宗夫婦,被朝廷賜死,一發忿怒。乃命孫孝哲大索在京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縣主,及駙馬郡馬等國戚,盡行殺戮。又命將宗室男婦,被殺者悉刳去其心,以祭安慶宗。祿山親臨設祭,那日于崇仁坊高掛錦帳,排下安慶宗的靈座,行刑劊子聚集衆屍,方待動手刳心。說也奇怪,一霎時天昏地暗,雷電交加,狂風大作。劊子手中的刀,都被狂風颳去,城垛兒上插著。霹靂一聲,把安慶宗的靈位擊得粉碎,錦帳盡被雷火焚燒。祿山大懼,嚮天叩頭請罪,于是不敢設祭,命將衆屍一一埋葬。正是:

治亂雖由天意,兇殘大拂天心。

不意雷霆警戒,這番慘痛難禁。

看官聽說,前日玄宗出犇時,原要與衆宗室皇親同行的,因楊國忠諫阻而止。今日衆人盡遭屠戮,皆國忠害之也,此賊真死有餘辜矣。正是:

一言遺大害,萬剮不蔽辜。

當日衆屍雖免刳心之慘,然凡祿山平日所怨惡之人,都被殺戮,還道:“李太白當日乘醉駡我,今日若在此,定當殺之!”又凡楊國忠、高力士所親信的人,也都殺戮。朝官從駕而出者,其家眷在京,亦都被殺。衹有秦國模、秦國楨的家眷,俱先期遠避,未遭其害。內侍邊令誠投降,以六宮鎖鑰奉獻祿山,遣人遍搜各宮。搜到梅妃江採蘋的宮畔,獲一腐敗女人之屍,便錯認梅妃已死,更不追求。天幸梅妃不曾被賊人搜去,上皇歸後,因得團圓偕老。可笑楊妃于愴惶被難之時,猶懷嫉妒,諫阻天子,不使梅妃同行。那知馬嵬變起,自己的性命倒先斷送了。後人有詩云:

自家姊妹要同行,天子嬪妃反教棄。

馬嵬聚族而殲旃,笑殺當初空妒忌。

祿山下令,凡在京官員,有不即來投順者,悉皆處死。于是京兆尹崔光遠、故相陳希烈,與刑部尚書張均、太常卿張土自等,俱降于賊。那張均、張土自,乃燕國公張說之子也。張土自又尚帝女寧親公主,身爲國戚,世受國恩,名臣後裔,不意敗壞家聲,一至于此?

父爵燕國公,子事僞燕帝。辱沒燕世家,可稱難兄弟。

祿山以陳希烈、張土自爲相,仍以崔光遠爲京兆尹,其餘朝士朝授以僞官,其勢甚熾。然賊將俱粗猛貪暴,全無遠略。既克長安,志得意滿,縱酒婪財,無復西出之意。祿山亦心戀范陽與東京,不喜居西京。正是:

貪殘戀土賊人態,妄竊燕皇聖武名。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節~普施寺王摩詰吟詩

詞曰:

談忠說義人都會,臨難卻通融。梨園子弟,偏能殉節,莫賤伶工。伶工殉節,孤臣悲感,哭嚮蒼穹。吟詩寫恨,一言一淚,直達宸聰。

調寄“青衫濕”

自古忠臣義士,都是天生就這副忠肝義膽,原不論貴賤的。盡有身爲尊官,世享厚祿,平日間說到忠義二字,卻也侃侃鑿鑿,及至臨大節,當危難,便把這兩個字撇過一邊了,只要全軀保家,避禍求福,于是甘心從逆,反顏事仇。自己明知今日所爲,必致駡名萬載,遺臭萬年,也顧不得。偏有那位非高品,人非清流,主上平日不過以俳優畜之,即使他當患難之際,貪生怕死,背主降賊,人也只說此輩何知忠義,不足深責。不道他到感恩知報,當傷心慘目之際,獨能激起忠肝義膽,不避刀鋸斧鉞,駡賊而死。遂使當時身被拘囚的孤臣,聞其事而含哀,興感形之筆墨,詠成詩詞。不但爲死者傳名于後世,且爲己身免禍于他年。可見忠義之事,不論貴賤,正唯賤者,而能盡忠義,愈足以感動人心。卻說安祿山雖然僭號稱尊,佔奪了許多地方,東西兩京都被他竊據。卻原只是亂賊行徑,並無深謀大略。一心只戀著范陽故土,喜居東京,不樂居西京。既入長安,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即以兵衛送赴范陽,其府庫中的金銀幣帛,與宮闈中的珍奇玩好之物,都輦去范陽藏貯。又下令要梨園子弟,與教坊諸樂工,都如嚮日一般的承應,敢有隱避不出者,即行斬首。其苑廄中所有馴像舞馬等物,不許失散,都要照舊整頓,以備玩賞。

看官聽說,原來當初天寶年間,上皇注意聲色。每有大宴集,先設太常雅樂,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諸樂工,俱于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諸樂工,則于堂下立而奏技。雅樂奏罷,繼以鼓吹番樂,然後教坊新聲與府縣散樂雜戲,次第畢呈。或時命宮女,各穿新奇麗艷之衣,出至當筵清歌妙舞。其任載樂器往來者,有山車陸船製度,俱極其工巧。更可異者,每至宴酣之際,命御苑掌像的像奴,引馴像入場。以鼻擎杯,跪于御前上壽,都是平日教習在那裏的,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每當奏樂之時,命掌廄的圉人,牽馬到庭前。那些馬一聞樂聲,便都昂首頓足,回翔旋轉的舞將起來,卻自然合著那樂聲的節奏。宋儒徐節孝先生曾有舞馬詩云:

開元天子太平時,夜舞朝歌意轉迷。繡榻盡容騏驥足,錦衣渾蓋渥窪泥。纔敲畫鼓預先奮,不假金鞭勢自齊。明日梨園翻舊曲,范陽戈甲滿關西。

當年此等宴集,祿山都得陪侍。那時從旁諦觀,心懷艷羨,早已萌下不良之念。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樣取樂。可知那聲色犬馬,奇技淫物,適足以起大盜覬覦之心。正是:

天子當年志太驕,旁觀目眩已播搖。漫誇百獸能率舞,此日奢華即盜招。

那時祿山所屬諸番部落的頭目,聞祿山得了西京,都來朝賀。祿山欲以神奇之事,誇哄他們。乃召集衆番賜宴于便殿,對衆人宜言道:“我今受天命爲天子,不但人心歸附,就是那無知的物類,莫不感格效順。即如上林苑中所畜的像,見我飲宴,便來擎杯跪獻;那個廄中的馬,聞我奏樂,也都欣喜舞蹈,豈非神奇之事!”衆番人聽說,俱俯伏呼萬歲。那祿山便傳令,先著像奴牽出像來看。不一時,像奴將那十數頭馴像,一齊都牽至殿庭之下,衆番人俱注目而觀,要看他怎麽樣擎杯跪獻。不想這些像兒,舉眼望殿上一看,只見殿上南面而坐者,不是前時的天子,便都僵立不動,怒目直視。像奴把酒盃先送到一個大像面前,要他擎著跪獻。那像卻把鼻子捲過酒盃來,抛去數丈。左右盡皆失色,衆番人掩口竊笑。祿山又羞又惱,大駡道:“孽畜,恁般可惡!”喝把這些像都牽出去,盡行殺訖。于是輟宴罷席,不懽而散。當時有人作詩譏笑道:

有儀有像故名像,見賊不跪真倔強。堪笑紛紛降賊人,馬前屈膝還稽顙。

祿山被像兒出了醜,因疑想那些舞馬,或者也一時倔強起來,亦未可知,不如不要看它罷。遂命將舞馬盡數編入軍營馬隊去。後來有兩匹舞馬,流落在逆賊史思明軍中。那思明一日大宴將佐,堂上奏樂。二馬偶繫于庭下,一聞樂聲,即相對而舞。軍士不知其故,以爲怪異,痛加鞭垂。二馬被鞭,只道嫌他舞得不好,越發擺尾搖頭的舞個不止。軍士大驚,榻棒交加,二馬登時而斃。賊軍中有曉得舞馬之事者,忙叫不要打時,已都打死了。豈不可笑?正是:

像死終不屈節,馬舞橫被大杖。雖然一樣被殺,善馬不如傲像。

話分兩頭,不必贅言。只說祿山在西京恣意殺戮,因聞前日百姓乘亂,盜取庫中所藏之物,遂下令著府縣嚴行追究,且許旁人訐告。于是株連蔓引,搜捕窮治,殆無虛日。又有刁惡之人,挾仇誣首,有司不問情由,輒便追索,波及無辜,身家不保。民間雖然無日不思念唐王,相傳皇太子已收聚北方勁兵,來恢復長安,即日將至。或時喧稱太子的大兵已到了,百姓們便爭相奔走出城,禁止不住,市裏爲之一空。賊將望見北方塵起,也都相顧驚惶。祿山料長安不可久居,何不早回雒陽;乃以張通儒爲西京留守,安忠順爲將軍,總兵鎮守關中;又命孫孝哲總督軍事,節制諸將,自己與其子安慶緒,率領親軍,又諸番將還守東都,擇日起行。卻于起行之前一日,大宴文武官將,于內府四宜苑中凝碧池上,先期傳諭梨園子弟,教坊樂工,一個個都要來承應。這些樂工子弟們,惟李謨、張野狐、賀懷智等數人,隨駕西走,其餘如黃幡綽、馬仙期等衆人,不及隨駕,流落在京,不得不憑祿山拘喚,衹有雷海青託病不至。

那日凝碧池頭,便殿上排設下許多筵席。祿山上坐,安慶緒侍坐于旁,衆人依次列坐于下。酒行數巡,殿陛之下,先大吹大擂,奏過一套軍中之樂,然後梨園子弟、教坊樂工,按部分班而進。第一班按東方木色,爲首押班的樂官,頭戴青霄巾,腰繫碧玉軟帶,身穿青錦袍,手執青幡一面,幡上書東方角音四字,其字赤色,用紅寶綴成,取木生火之意。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都戴青紗帽,著青繡衣,一簇兒立于東邊。第二班按南方火色,爲首押班的樂官,頭戴赤霞巾,腰繫珊瑚軟帶,身穿紅錦袍,手執紅幡一面,幡上書南方徴音四字,其字黃色,用黃金打成,取火生土之意。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絳綃冠,著紅繡衣,一簇兒立于南邊。第三班按西方金色,爲首押班的樂官,頭戴皓月巾,腰繫白玉軟帶,身穿白錦袍,手執白幡一面,幡上書西方商音四字,其字黑色,用烏金造成,取金生水之意。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素絲冠,著白繡衣,一簇兒立于西邊。第四班按北方水色,爲首押班的樂官,頭戴玄霜巾,腰繫黑犀軟帶,身穿黑錦袍,手執黑幡一面,幡上書北方羽音四字,其字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之意。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各戴皂羅帽,著黑繡衣,一簇兒立于北邊。第五班按中央土色,爲首押班的樂官,頭戴黃雲巾,腰繫密蠟軟帶,身穿黃錦袍,手執黃幡一面,幡上書中央宮音四字,其字以白銀爲質,兼用五色雜寶鑲成,取土生金,又取萬寶土中生之意。幡下引樂工子弟四十人,各戴黃綾帽,著黃繡衣,一簇兒立于中央。五個樂官,共引樂人一百二十名,齊齊整整,各依方位立定。

纔待奏樂,祿山傳問:“爾等樂部中人,都到在這裏麽?”衆樂工回稱諸人俱到,衹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來。祿山道:“雷海青是樂部中極有名的人,他若不到,不爲全美。可即著人去喚他來。就是有病,也須扶病而來。”左右領命,如飛的去傳喚了。祿山一面令衆樂人,且各自奏技。于是鳳簫龍笛,像管鸞笙,金鐘玉磬,秦箏羯鼓,琵琶箜篌,方響手拍,一霎時,吹的吹,彈的彈,鼓的鼓,擊的擊,真個聲韻鏗鏘,悅耳動聽。樂聲正喧時,五面大幡,一齊移動。引著衆人盤旋錯縱,往來飛舞,五色絢爛,合殿生風,口中齊聲歌唱,歌罷舞完,樂聲纔止。依舊各自按方位立定。祿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稱快,說道:“朕嚮年陪著李三郎飲宴,也曾見過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這般快意。今所不足者,不得再與楊太真姊妹懽聚耳。”又笑道:“想我起兵未久,便得了許多地方,東西二京,俱爲我取,趕得那李三郎有家難住,有國難守,平時費了許多心力,教成這班歌兒舞女,如今不能自己受用,到留下與朕躬受用,豈非天數。朕今日君臣父子,相敘宴會,務要極其酣暢,衆樂人可再清歌一曲侑酒。”

那些樂人,聽了祿山說這番話,不覺傷感于心,一時哽咽不成聲調,也有暗暗墮淚的。祿山早已瞧見,怒道:“朕今日飲宴,爾衆人何得作此悲傷之態!”令左右查看,若有淚容者,即行斬首。衆樂人大駭,連忙拭去淚痕,強爲懽顏;卻忽聞殿庭中有人放聲大哭起來。你道是誰?原來是雷海青。他本推病不至,被祿山遣人生逼他來。及來到時,殿上正歌舞的熱鬧,他胸中已極其感憤,又聞得這些狂言悖語,且又恐喝衆人,遂激起忠烈之性,高聲痛哭。當時殿上殿下的人,盡都失驚。左右方待擒拿,只見雷海青早奮身搶上殿來,把案上陳設的樂器,盡抛擲于地,指著祿山大駡道:“你這逆賊,你受天子的厚恩,負心背叛,罪當萬剮,還胡說亂道?我雷海青雖是樂工,頗知忠義,怎肯伏侍你這反賊?今日是我殉節之日,我死之後,我兄弟雷萬春,自能盡忠報國,少不得手刃你等這班賊徒!”祿山氣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教快砍了。衆人扯下舉刀亂砍,雷海青至死駡不絕口。正是:

昔年只見安金藏,今日還看雷海青。一樣樂工同義烈,滿朝愧此兩優伶。

雷海青已死,祿山怒氣未息,命撤去筵席,將衆樂人都拘禁候發落。正傳渝時,忽探馬來報:皇太子已于靈武即位,年號都有了。今以山人李泌爲軍師,命廣平王、建寧王與郭子儀、李光弼等,分統軍馬,恢復兩京。又報令狐潮屢次攻打雍邱,奈雍邱防禦使張巡,又善守,又善戰,令狐潮屢爲所敗。祿山聞此警報,遂下令即日起馬回東京,另議調遣軍將應敵。其西京所存宮女宦官、奇珍玩物,及一切樂器與衆樂人,盡數帶往東京去。臨行之時,祿山乘馬過太廟前,忽勒住馬,命軍士將太廟放火焚燒。軍士們領命,頃刻間四面放起火來。祿山立馬觀之,火方發,只見一道青煙直衝霄漢。祿山方仰面觀看,不想那煙頭隨即環將下來,直冒入祿山眼中。登時兩眼昏迷,淚流如注,不便乘馬,另駕輕車而去。自此祿山害了眼病,日甚一日,醫治不痊,竟雙瞽了。正是:

逆賊毀宗廟,先皇目不暝。旋即奪其目,略施小報應。

祿山至東京後,二目失視,不見一物,心中焦躁,時常想要喚那些樂人來歌唱遣悶。又因雷海青這一番,心中疑慮,不敢與他們親近,欲待把他們殺了,又惜其技能,且留著備用。

且說雷海青死節一事,人人傳述,個個頌揚,因感動了一個有名的朝臣。那臣子不是別人,就是前日于上皇前奏對鍾馗履歷的給事中王維。他表字摩詰,原籍太原人氏,少時嘗讀書,終南山,開元年間進士及第,天性孝友。與其弟王縉,俱有俊才。王維更博學多能,書畫悉臻其妙,名重一時。諸王駙馬,俱禮之爲上賓。尤精于樂律,其所著樂章,梨園教坊爭相傳習,曾有友人得一幅奏樂畫圖,不識其名,王維一見便道:“此所畫者,乃霓裳第三曡第一拍也。”當時有好事者,集衆樂工,奏霓裳之樂;奏到第三曡第一拍,一齊都住著不動,細看那些樂工,吹的彈的敲的擊的,其手腕指尖起落處,與畫圖中所畫者,一般無二。衆人無不嘆服。天寶末年,官爲給事中。

當祿山反叛,上皇西幸之時,倉卒間不及隨駕,爲賊所獲。乃服藥取痢佯爲病疾,不受僞命。祿山素重其才名,不加殺害,遣人伴送至雒陽。拘于普施寺中養病。王維性本極好佛,既被拘寺中,惟日以禪誦爲事,或時閒坐,想起昔年上皇夢中,見鍾馗挖食鬼眼,今祿山喪其二目,正應此兆。如此看來,鬼魅不久即撲滅矣,獨恨我身爲朝臣,不及扈從車駕,反被拘困于此,不知何時再得瞻天仰聖。正在悲思,忽聞人言雷海青殉節于凝碧池,因細詢緣由,備悉其事,十分傷感,望空而哭。又想那梨園教坊,所習的樂章中,多是我的著作,誰知今日卻奏與賊人聽,豈不大辱我文字。又想那雷海青雖屈身樂部,其平日原與衆不同,是個有忠肝義膽的人,莫說那賊人的驕態狂言,他耳聞目見,自然氣憤不過。只那凝碧池在宮禁之中,本是我大唐天子遊幸的所在,今卻被賊人在彼宴會,便是極傷心慘目的事了。想到其間,遂取過紙筆來,題詩一首云: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

王維這首詩,只自寫悲感之意,也不曾贊到雷海青,也不曾把來與人看。不想那些樂工子弟,被祿山帶至東京,他們都是久仰王維大名的,今聞其被拘在普施寺,便常常到寺中來問侯。因有得見此詩者,你傳我誦,直傳到那肅宗行在。肅宗聞知,動容感嘆,因便時時將此詩吟諷。只因詩中有凝碧池三字,便使雷海青殉節之事愈著。到得賊平之後,肅宗入西京褒贈死節諸臣,雷海青亦在褒贈之中。那些降賊與陷于賊中官員,分別定罪。王維雖未曾降賊,卻也是陷于賊中,該有罪名的了。其弟王縉,時爲刑部侍郎,上表請削己之官,以贖兄之罪。肅宗因記得凝碧池這首詩,嘉其有不忘君之意,特旨赦其罪,仍以原官起用。這是後話。正是:

他人能殉節,因詩而益顯。己身將獲罪,因詩而得免。

且說祿山自目盲之後,愈加暴戾,虐待其下,人人自危。且心志狂惑,舉動舛錯,于是衆心離散,親近之人,皆爲仇敵矣。所謂:

惡貫已將滿,天先褫其魄。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安祿山屠腸殞命~南霽雲嚙指乞師

詞曰:

逆賊負卻君恩重,受報親生逆種。家賊一時發動,老命無端送。渠魁雖殄兵還弄,強帥有兵不用。烈士淚如泉湧,斷指何知痛?

調寄“胡搗練”

君之尊猶天也,猶父也。而逆天背父,罪不容于死。然使其被戮于王師,伏誅于國法,猶不足爲異。唯是逆賊之報,即報之以逆子。臣方背其君,子旋弑其父,既足使人快心,又足使人寒心。天之報惡人,可謂巧于假手矣。乃若身雖未嘗爲背逆之事,然手握重兵,專制一方,卻全不以國家土地之存亡爲念,只是心懷私慮,防人暗算,忌人成功,坐視孤城危在旦夕。忠臣義士,枵腹而守,奮身而戰,力盡神疲,疼心泣血,哀號請救,不啻包胥秦庭之哭,而竟擁兵不發,漠然不關休慼于其心,以致城池失陷,軍將喪亡,百姓罹災,忠良殞命,此其人與亂臣賊子何異,言之可爲發指!且說安祿山自兩目既肓之後,性情愈加暴厲,左右供役之人,稍不如意,即痛加鞭撻,或時竟就殺死。他有個貼身伏侍的內監,叫做李豬兒,日夕不離左右,卻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撻。更可笑者,那嚴莊是他極親信的大臣了,卻也常一言不合,便不免于鞭撻。因此內外諸人,都懷怨恨。祿山深居宮禁,文武官將稀得見其面。嚮已立安慶緒爲太子,後有愛妾段氏,生一子,名喚慶恩。祿山因愛其母,並愛其子,意慾廢慶緒而立慶恩爲嗣。

慶緒因失愛于父,時遭垂楚,心中驚懼,計無所出。乃私召嚴莊入宮,屏退左右,密與商議,要求一自全之策。嚴莊這惡械,是慣勸人反叛的,近又受了祿山鞭撻之苦,忿恨不過。平日見慶緒生性愚呆,易于播弄,常自暗想:“若使他早襲了位,便可憑我專權用事。”今因他來求計,就動了個歹心,要勸他行弑逆之事。卻不好即出諸口,且只沉吟不語。慶緒再三請問道:“我目下受父皇的打駡,還不打緊,只恐偏愛了少子,將來或有廢立之舉。必得先生長策,方可無慮,幸勿吝教。”嚴莊慨然發嘆道:“從來說母愛者子抱,主上既寵幸段妃,自然偏愛那段氏所生之子,將來廢位之事,斷乎必有。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只恐還有不測之禍,性命不可保。”慶緒愕然道:“我無罪何至于此?”嚴莊道:“殿下未曾讀書,不知前代的故事。自古立一子廢一子,那被廢之子,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總因猜嫌疑忌之下,勢必至驅除而後止,豈論你有罪無罪。”慶緒聞言,大駭道:“若如此則奈何?”嚴莊道:“以父而臨其子,惟有逆來順受而已。”慶緒道:“難道便無可逃避了?”嚴莊道:“古人有云: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此不過謂一家父子之間,教訓督責,當父母盛怒之時,以大杖加來,或受重傷,反使父母懊悔不安,且貽父母以不慈之名。不若暫行逃避,所以說大杖則走。今以父而兼君之尊,既起了忍心,欲殺其子,只鬚髮一言,出片紙,便可完事,更無走處,待逃到那裏?”慶緒道:“此非先生不能救我!”嚴莊道:“臣若以直言進諫,必將復遭鞭撻,且恐激惱了,反速其禍,教我如何可以相救!”

慶緒道:“我是嫡出之子,苟不能承襲大位,已極可恨,豈肯並喪其身?”嚴莊道:“殿下若能白免于死亡之禍,便並不致有廢立之事矣!”慶緒道:“願先生早示良策,我必不肯束手待死!”

嚴莊假意躊躇了半晌,說道:“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麽?你若束手,則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卻束不得手了。俗諺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說便如此說,人極則計生。即如主上與唐朝皇帝,豈不是君臣。況又曾爲楊妃義子,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只因後來被他逼得慌了,卻也不肯束手待死,竟興動干戈起來,彼遂無如我何,不但免于禍患,且自攻城奪地,正位稱尊,大快平生之志。以此推之,司見凡事須隨時度勢,敢作敢爲,方可轉禍爲福;但不知殿下能從此萬無奈何之計,行此萬不得已之事否?”慶緒聽說低頭一想,便道:“先生深爲我謀,敢不敬從。”嚴莊道:“雖然如此,必須假手于一人,此非李豬兒不可,臣當密諭之。”慶緒道:“凡事全仗先生大力扶持,遲恐有變,以速爲貴。”嚴莊應諾,當下辭別出宮,恰好遇見李豬兒于宮門首,遂面約他晚間乘閒到我府中來,有話相商。

至夜李豬兒果至,嚴莊置酒餚于密室,二人相對小飲。嚴莊笑問道:“足下日來,又領過幾多鞭子了?”李豬兒忿然道:“不要說起,我前後所受鞭子,已不計其數,正不知鞭撻到何日是了?”嚴莊道:“莫說足下,即如不佞忝爲大臣,也常遭鞭撻。太子以儲貳之貴,亦屢被鞭撻。聖人云:君使臣以禮。又道:爲人父,止于慈。主上恁般作爲,豈是待臣子之禮,豈是慈父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定,萬一內外人心離散,大事去矣!”李豬兒道:“太子還不知道哩?今主上已久懷廢長立幼,廢嫡立庶之意,將來還有不可知之事。”嚴莊道:“太子豈不知之,日間正與我共慮此事。我想太子,爲人仁厚,若得他早襲大位,我和你正有好處,不但免于鞭辱而己。怎地畫個妙策,強要主上禪位于太子纔好。”李豬兒搖手道:“主上如此暴厲,誰敢進此言,如何勉強得他。”嚴莊道:“若不然呵,我是大臣,或者還略存些體面,不便屢加撻辱。足下屈爲內侍,將來不止于鞭撻,只恐喜怒不常,一時斷送了性命。”李豬兒聽說,不覺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總是一死,與其無罪無辜,頫首被戮,何如驚天動地做一場,拚得碎屍萬段,也還留名後世!”嚴莊引他說出此言,便撫掌而起,說道:“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決不至于死,到有分做個佐命的功臣哩!只是你主意已定否?”李豬兒道:“我意已決,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顧著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爲?”嚴莊道:“不瞞你說,我已啟過太子了。太子也因失愛于父,怕有禍患。嚮我說道:‘凡事任你們做去罷。’我因想著足下必與我同心,故特約來相商。”李豬兒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只明夜便當舉動。趁他兩日因雙眸作痛,不與女人同寢,獨宿于便殿,正好動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竊去之,可無慮矣!”言畢作別而去。

次日,嚴莊密與慶緒,約會到黃昏時候。慶緒與嚴莊各暗帶短刀,託言奏事,直入便殿門來,值殿官不敢阻擋。祿山此時已安寢于幃帳之內,不妨李豬兒持刀突入帳中,祿山目盲,不知何人。方欲問時,李豬兒已揭去其被,燈火之下,見祿山袒著大腹。說時遲,那時快,把刀直砍其肚腹。祿山負痛,急伸手去枕畔摸那利刃,卻已不見了,乃以手撼帳竿道:“此必是家賊作亂!”口中說話,那肚腸已流出數斗,遂大叫一聲,把身子挺了兩挺,嗚呼哀哉了。時肅宗至德二載正月也。可恨此賊背君爲亂,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惡滔天,今日卻被弑而死。亂臣受弑逆之報,天道昭彰。後人有兩隻“掛枝兒”詞說得好,道是:

安祿山,你做張守王圭的走狗,犯死刑,姑饒下這驢頭。卻怎敢持兵強,要學那虎爭龍鬭,你不是狼子野心腸,人道是豬首龍身獸,到今日作孽的豬龍,也倒死在豬兒手?

安祿山,你負了唐明皇的寵眷,不記得拜母妃,欽賜洗兒錢,怎便把燕代唐,要將江山佔。可笑你打家賊的鞭何重,那禁他斫大腹的刀太尖。則見你數斗的腸流,爲甚赤心兒沒一點?

祿山既被殺,左右侍者方驚駭間,慶緒與嚴莊早到,手中各持短刀,喝叫不許聲張。衆人一則平日被祿山打毒,今日正幸其死。二來見慶緒與嚴莊作主,便都不敢動。嚴莊令人就床下掘地深數尺,以氈裹其屍而埋之,戒宮中勿漏洩。次早宣言祿山病驟危篤,命傳位于慶緒。于是慶緒僭即僞位,密使人將段氏與慶恩縊死,僞尊祿山爲太上皇,重加諸將官爵;以悅其心。過了幾日,方傳祿山死信,命衆臣不必入宮哭靈,密起其屍于床下。屍已腐爛,草草成殮,發喪埋葬。嚴莊見慶緒昏庸,恐人不服,不要他見人。慶緒日以酒色爲事,凡祿山所寵的姬侍,都與淫亂。凡大小諸事皆取決于嚴莊,封他爲馮翊王。嚴莊以慶緒之命,使僞汴州刺史尹子奇引兵十三萬攻睢陽城,睢陽太守許遠求救于雍邱防禦使張巡。

且說張巡在雍邱,那南霽雲與雷萬春,已投入麾下爲郎將。當車駕西幸之時,賊將令狐潮來攻雍邱,張巡率南、雷二人,及諸將佐,悉力拒賊。令狐潮與張巡原係舊同學,因遣使致書,申言夙契,且云:天下存亡未卜,守此孤城何益,不如早降爲上。張巡部下有大將六人,亦勸張巡出降。張巡大怒,設天子畫像于堂,率衆朝拜涕泣,諭以大義,衆皆感奮。張巡乃斬來使,並斬勸降六將。于是人心愈堅,拒守既久,城中缺少了箭,張公命作草人千餘,蒙以黑衣,乘夜縋下城去。賊兵驚疑,放箭亂射,遂得箭無數。次夜,仍復以草人縋下,賊都大笑,更不爲備。張巡乃選壯士五百人,縋將下去,迳到賊營;賊出其不意,一時大亂,棄營而奔,殺傷甚衆。令狐潮忿怒,親自督兵攻城。張巡使雷萬春登城探視,時萬春因傳聞得其兄雷海青殉難的消息,十分哀憤,纔哭得過,便咬牙切齒的上城來,方舉目而望,不防賊兵連發弩箭。雷萬春面上連中六矢,仍是挺然立著不動。令狐潮遙望見,疑爲木偶人;及見其用手拔箭,流血被面,方詢知是雷萬春,大爲駭異。正是:

草人錯認是真,真人反疑爲木。笑爾草木皆兵,羨他智勇具足。

少頃,張巡親自臨城,令狐潮望著樓上叫道:“張兄,我見雷將軍,知足下軍令矣!然如天道何?”張巡說:“足下未識人倫,安知天道?你平日也談忠說義,今日忠義何在?勿更多言,可即決一勝負。”遂率兵與戰,兵皆奮勇爭先,生獲賊將十四人,斬首八百餘級。令狐潮敗入陳留,餘衆屯于沙渦。張巡乘夜襲擊,又大破之,奏凱而回。忽探馬來報說:“賊將楊朝宗,欲引兵襲取寧陵,斷我歸路。”張巡乃分兵守雍邱,自引兵將星夜至寧陵,恰直許遠亦引兵到來,遂合與賊戰,晝夜數十回合,大破楊朝宗之衆,斬首數千級。

捷音至行在,肅宗詔以張巡爲河南節度副使,許遠亦加官進秩仍守睢陽。至是尹子奇來攻睢陽,許遠因兵少,遣使至張巡處求救。張巡以睢陽要地,不可不堅守,乃自寧陵引兵三千至睢陽,合許遠所部兵不過七千人。張巡與南霽雲、雷萬春等數將,並力出戰,屢次得勝。張巡欲放箭射尹子奇,奈不識其面,乃以篙爲矢射去,賊兵疑城中箭已盡,遂將篙矢呈于子奇。于是張巡識其狀貌,命南霽雲射之,中其左目。正是:

祿山兩目俱盲,子奇一目不保。相彼君臣之面,眼睛無乃太少。

自此許遠將戰守事宜,悉聽張巡指揮。張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但善戰,又極善謀,行兵不拘古法,隨機應變,出奇制勝。其生性忠烈,每臨戰殺賊,咬牙怒恨,牙齒多碎。卻又能于軍務倥傯之際,不廢吟詠。因登城樓,遙聞笛聲,遂作軍中聞笛詩云:

苕蕘試一臨,敵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門開邊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音。

閒言少說。且說許遠嚮于睢陽城中,積軍糧百餘萬石,後被宗藩虢王鉅調其半分給他郡,不由許遠不肯。因此睢陽城中糧少。到那時漸已告匱,每人日只給米一二合,雜以茶紙樹皮爲食。賊兵攻城愈急,造爲雲梯,其狀如虹,使勇卒三百立于上,推梯臨城,欲便騰入。張巡預知,使人于城墻潛鑿三穴,俟梯將近,每穴出一大木,以一木拄定其梯,使不得進,一木上有鐵鈎挽住其梯,使不得退。一木上置鐵籠盛火藥,發火焚之,梯即中斷,梯上軍士都被火燒,跌落地而死。賊兵又作木驢攻城,張巡命鎔金汁灌之,登時消鑠。凡此拒守之事,俱應機立辦,賊服其智,不敢來攻。但于城外列營圍困。張巡、許遠分城而守,與衆同食茶紙,亦不復下城。那時大帥許叔冀在譙郡,賀蘭進明在臨淮,俱擁兵不救,而臨淮與睢陽尤近,張巡乃命南霽雲赴臨淮借糧,乞師援救。

霽雲領命,引三十騎出城突圍而走,賊衆數萬擋之,霽雲直衝其衆,左射右射,矢無虛發,賊皆披靡,遂出重圍至臨淮,見賀蘭進明涕泣求救。誰知進明素與許叔冀不睦,恐分兵他出,或爲所襲。二來又心懷妒忌,不欲許遠、張巡成功,竟不肯發兵,亦無糧米相借,說道:“此時睢陽當已失陷,我即發兵借糧,亦無及矣!”霽雲道:“睢陽死守待救,大兵速去,必不至于陷。若果已失,我南八男兒,請以死謝大夫。”進明只不允。霽雲奮然道:“睢陽與臨淮如皮毛之相依,睢陽若陷,即及臨淮,豈可不救?”說罷仰天號慟。進明愛其忠勇,意慾留之,乃用溫言撫慰,且命設宴款待,奏樂侑酒。霽雲大哭道:“僕來時睢陽城中,已不食月餘矣,今即欲獨食,安能下咽?大夫坐擁強兵,並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爲乎?”因發狠自咬下一指,以示進明道:“僕已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此指以示信,歸報主將與同死耳!”一時指血淚血,有如泉湧,座客俱爲之揮涕。進明決意不救,又度霽雲不可留,竟謝遣之。此真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張睢陽廟中,銅鑄一賀蘭進明之像,裸體綁縛,跪于階下,任人敲打,來泄此恨。後人也有兩隻“掛枝兒”說得好,正是:

進明呵,你也食唐家祿否?人望你拯災危,冒險的求救;誰知你擁強兵,竟不能相救。不曾見你興師去,倒要將他勇士留。可憐那南八男兒也,十指兒只剩九。

進明呵,你不顧千年的唾駡,任南八苦求救,只不聽他,眼睜睜看他將指頭兒咬下。他當時臨去空咬指,我今日說來亦咬牙,好把你睢陽廟裏銅人,也盡力的狠敲打?

南霽雲自臨淮奔至寧陵,與偏將廉坦,引步騎數百,冒圍至睢陽城下,與賊力戰,砍壞賊營,方得入城門。城中人聞救兵不至,無不號哭,或議棄城而走。張巡、許遠婉言曉諭衆人道:“睢陽乃江淮保障,若棄之而去,賊必長驅東下,是無江淮也。況我衆饑疲,即走亦不能遠,徒遭殘殺耳?臨淮雖不來相救,諸鎮豈無一仗義者,不如堅守以待之。但是城中絕糧,何忍留爾衆同受饑寒,今任爾衆自便,我二人爲朝廷守士,義當以身守之,不敢言去也!”衆人聞言感激,願同心竭力,以守此城。茶紙食盡,殺馬而食。馬食盡,羅雀掘鼠而食;雀鼠亦盡,張巡殺其愛妾,許遠烹其家僮,以享士卒。人心愈加銜感,明知必死,終無叛志。

又挨過了數日,軍將都羸瘦患病,不能拒守,賊遂登城。張巡西嚮再拜道:“臣力竭矣?不剋全城以報朝廷,死當爲厲鬼以殺賊!”今盛京慈仁寺,所塑青魈菩薩,赤髮藍面,口銜鉅蛇,如夜叉之狀,云即張睢陽自矢所爲厲鬼像也。城既破,張、許二公及諸將俱被執。尹子奇將許遠解赴雒陽,張巡與南霽雲等共三十六人皆遇害。張巡至死,神色如常。萬春、霽雲俱駡不絕口而死。其餘十餘人,亦無一肯屈節者。後人有詩贊曰:

張巡先殞固盡忠,許遠後亡亦矢節。從死不獨有南雷,三十六人同義烈。

睢陽失陷三日之後,河南節度使張鎬救兵到來。原來張鎬,聞睢陽危急,倍道來援,猶恐不及,先遣飛騎馳檄譙郡大守閭邱曉,使速引本部兵先往。閭邱曉素傲狠,不奉節制,竟不起兵。及張鎬至,城已破三日矣。張鎬大怒,令武士擒閭邱曉,至軍前杖殺之。正是:

恨不移此閭邱杖,並杖臨淮狠賀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李樂工吹笛遇仙翁~王供奉聽棋謁神女

詞曰:

聲音入妙感仙家,月夜引仙槎。只嫌笛管未全佳,吹破共嗟訝。更驚弈理通仙道,決勝負數著無加。止將常勢略談些,國手已堪誇。

調寄“月中行”

人生世上,不特忠孝節義與夫功勳事業、道德文章,足以流芳後世,垂名不朽。就是那一長一技之微,若果能專心致志,亦足以軼類超羣,獨步一時。且其藝既精妙入神,不難邀知遇于君上,致感動于神仙,使其身所遭逢之事,傳爲千秋佳話。卻說張鎬既杖殺閭邱曉,即移書于賀蘭進明,責其不救睢陽。恰聞朝廷有旨,命張鎬鎮臨淮,著進明移駐別鎮。張鎬乃率兵攻打睢陽城,與尹子奇大戰。子奇正戰之間,忽然陰雲四合,寒風撲面。賊衆都聞鬼哭神號之聲,空中如有鬼兵來衝突。一時大亂,四散狂奔。正是:

死爲厲鬼忠臣志,須信忠魂自有靈。

尹子奇兵潰,只得棄了睢陽城,退奔陳留。誰想陳留百姓,恨其荼毒睢陽,痛惜忠良被害,遂出其不意,殺將起來,斬了尹子奇,開城迎降。張鎬安民已畢,分兵留守。一面引衆回鎮,一面將睢陽死難諸臣,具表奏聞朝廷。恰好上皇有手詔至肅宗行在,命褒錄死節之人。

且說上皇在蜀中,眼前少了個楊妃,常懷愁悶。那些梨園子弟,又大半散失,供御者無多人,更加不快。還虧有高力士日夕侍側,時爲勸解。及聞安祿山焚毀祖廟,殺害宗室,殘虐臣民,遂撫心頓足,十分哀痛。隨又傳聞祿山已死,乃嘆恨道:“朕恨不及手自寸磔此賊也!”因追念故相張九齡,昔年曾說祿山有反相,不宜宥其死,此真先見之明。當時若從其言,何至有今日之禍。于是特遣中使往曲江,致祭于其墓,御製祭文一道,手書付中使賫赴墓前宣讀。其文云:

惟卿昔者曾有讜言,謂安祿山反相昭然,不宜宥死,宜亟殲旃。朕聽不聰,輕縱鉅奸,既寬顯戮,更予大藩,釀兹兇禍。追悔從前,卿今若在,朕復何顏!追念老臣,曷勝涕漣。特遣致祭,侑以短篇,嘉卿先見,志吾過愆。尚饗。

上皇既遣祭張九齡,且厚恤其家。因即降手詔,命朝臣查錄一切死難忠臣,申奏新君,並加恤典,不得遺漏。又聞雷海青殉節于凝碧池,不勝嘉嘆,張野狐因乘機啟奏道:“梨園舊人黃幡綽,嚮羈賊中,今從東京逃來,欲請見駕。只因失身陷賊,恐上皇爺欲加之罪,故逡巡未敢。”上皇道:“汝等俳優之輩,安能盡如雷海青這般殉節?失身賊中,不足深責。黃幡綽既從賊中來,必知雷海青殉節之詳,朕正欲問他,可便喚來。”左右領旨,即將黃幡綽宣到。幡綽叩首階前,涕泣請罪。上皇赦其罪問道:“雷海青殉節于凝碧池之日,你也在那裏麽?”幡綽道:“此事臣所目睹。”上皇道:“汝可詳細奏來。”幡綽便把那安祿山如何設宴奏樂,衆樂工如何傷感墜淚,祿山如何要殺那墜淚的,雷海青如何大哭,如何抛擲樂器,駡賊而死,一一奏聞。上皇嘆息道:“海青乃能盡忠如此,彼張均、張土自輩,真禽獸不若矣!”因問幡綽道:“汝于此時亦曾墜淚否?”幡綽道:“觸目傷心,那得不墜淚?”時內監馮神威在側,嚮日幡綽曾于言語之間,戲侮了他,心中不悅,奏道:“此言妄也。奴婢聞人傳說,幡綽在賊中,把安祿山極其諂奉。祿山在宮中夢紙窻破碎,幡綽解云:此爲照臨四方之兆。祿山又夢自身所穿袍袖甚長,幡綽又爲之解云:此所謂垂衣而天下治。如此進謀,豈是肯墜淚者?”上皇即問幡綽:“汝果有此言否?”那黃幡綽本是個極滑稽善戲謔的人,平日在御前慣會撮科打諢,取笑作耍的,那時若驚惶抵賴,便沒趣了,他卻不慌不忙,從容奏道:“祿山果有此夢,臣亦果有此言。臣因祿山有此不祥之二夢,知其必敗,故不與直言以取禍,只以巧言對之,正欲留此微軀,再睹天顏耳。”上皇道:“怎見得此二夢之不祥,汝便知其必敗?”幡綽道:“紙窻破者,不容糊做也。袍袖長者,出手不得也。豈非必敗之兆乎?”上皇聽說,不覺大笑,遂命仍舊供御。正是:

聞之既堪爲解頤,言者自可告無罪。

自此上皇時常使黃幡綽侍側,詢問東西二京之事。幡綽恐感動聖懷,應對之間,雜以詼諧,常引得上皇發笑。忽一日,又有一個梨園舊人到來,你道是誰?卻是笛師李謨。原來李謨于聖駕西行時,同著一個從人奔走隨駕,不想走遲了,卻追隨不及,失落在後。遇著哥舒翰的敗殘軍馬衝來,前路難行。急慌慌的奔竄,一時無處逃匿,只時權避入一山谷中。其中有古寺一所,寺僧詢知是御前供奉之人,不敢怠慢,因留他暫寓,一連住了五七日。一夕月朗風清,從人先自去睡了,李謨心中煩悶,且不即睡,又愛那風清月白,徘徊觀玩了一回,便嚮行囊中,取出平日那枝所吹的笛兒來,獨自步出寺門,在一大樹之下石臺上坐著,把那笛兒吹起。真個聲音嘹亮,響徹山谷。纔吹罷,遙見園林中走出一個彪形大漢,大踏步行至前來,仔細視之,乃一虎頭人也。李謨大駭,那虎頭人身穿一件白褡單衣,露腿赤足,就寺門檻上箕踞而坐,說道:“笛聲甚妙,可再吹一曲。”李謨那時不敢不吹,只得按定了心神,吹起一套繁縻之調。虎頭人聽到酣適之際,不覺瞑然睡去,橫臥于檻上,少頃之間,鼾聲如雷。李謨欲待跨入寺門檻去,又恐驚醒了他不是耍處;回首四顧,沒處藏身。只得將笛兒安放草間,盡力爬上那大樹,直爬到那極高的去處,借樹葉遮身,做一堆兒伏著。

不移時虎頭人醒來,不見了吹笛人,即懊悔道:“恨不早食之,卻被他走了。”遂立起身來,嚮空長嘯一聲,便有十餘隻大虎,騰躍而至,望著虎頭人頫首伏地,狀如朝謁。虎頭人道:“適有一吹笛小兒,乘我睡熟,因而逃脫。我方纔當檻而臥,量彼不敢入寺,必奔他處,汝等可分路索之。”衆虎遂四散奔去,虎頭人依然踞坐不動。約五更以後,衆虎俱回,都作人言道:“我等四路追尋不獲。”正說間,恰值月落斜照,見有人影在樹。虎頭人笑道:“我道有雲行雷掣,卻原來在這裏!”乃與衆虎望著樹上,跳身攫取。幸那樹甚高,躍攫不及。李謨此時卻嚇得魂不附體,滿身抖顫,幾乎墜下,緊緊抱著樹枝。正在危急,忽聞空中有人大喝道:“此乃御前之人,汝等孽畜,不得猖獗!”于是虎頭人與衆虎一時俱驚散。少間天曙,僕從來尋,李謨方纔下樹。且喜那笛兒原在草間無損,仍舊收得。正是:

簫能引鳳,笛乃致虎。豈學虞廷,百獸率舞。

李謨受此驚恐,臥病數日。病愈之後,方欲起身,適有舊日相知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因赴任途次,偶來山寺借宿,遇見了李謨,各敘寒暄,問李謨:“將欲何往?”李謨道:“將欲西行,追隨大駕。”皇甫政道:“近日西邊一路,兵馬充斥,豈可冒險而行;不如且同我到越州暫住,俟稍平定,西行未遲。”李謨應諾,遂別了寺僧,隨著皇甫政迤邐來至越州,即寓居于刺史署中。那越州有個鏡湖,是名勝之處,皇甫政公事之暇,常與李謨到彼觀覽。李謨道:“湖光可人,尤宜月夜。”皇甫政點頭道:“我亦正欲爲月夜泛湖之遊。”乃于月明之夜,具酒餚于舟中,約集僚友,同了李謨泛湖飲宴。但見月光如水,水光映月,放舟中流,如遊空際,正合著蘇東坡《赤壁賦》中兩句,道是:

桂櫂兮蘭槳,擊空明兮沂流光。

衆官飲酒至半酣,都要聽李謨的妙笛。說道:“昔年勤政樓頭一曲笛音,止住了千萬人的喧嘩,天下傳聞絕技。今夕幸得相敘,切勿吝教。”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之笛,我已擕帶在此了。”衆官都喜道:“可知妙哩!”李謨謙遜了一回,取出笛兒吹將起來,其聲音之妙,真足以怡情悅耳,聽者無不嘖嘖稱嘆。一曲方終,只見前面有扁舟一葉,一童子鼓櫂而行,船上立著一個老翁,口中高聲的叫道:“大好笛音,肯容我登舟一聽否?”衆人于月下視之,見他:

數髯瑟瑟,一貌堂堂。野服葛巾,絕似仙家妝束;開襟揮麈,更饒名士風流。果然顧盼非凡,真乃笑談不俗。

衆官看了,知其非常人,不敢輕忽,即請過大船中,以禮相見。老翁道:“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幸勿見罪。”衆官揖之就坐,那老翁道:“偶遊月下,忽聞笛聲甚佳,故冒昧至此,欲有所陳。”李謨道:“拙技不足污耳,承翁丈聞聲而來,定是知音,正欲請教大方。”老翁道:“頃所吹者,乃紫雲回曲也,此調出自天宮,今尊官已悉得其妙,但婉轉之際,未免微涉番調,何也?”李謨驚嘆道:“翁丈真精于音律者,僕初學笛時所從之師,實係番人。”老翁道:“笛者滌也,所以滌邪穢而歸之于雅正也,豈可雜以番調邪!宜盡脫去爲妙。”李謨拱手道:“謹受教。”老翁道:“尊官所吹之笛,是平日慣用的麽?”李謨道:“此笛乃紫紋雲夢竹所造,出自上賜,正是平時用熟的。”老翁道:“紫紋竹生在雲夢之南,于每年七月望前生,但今年七月望前生,必須于明年七月望前伐,若過期而伐,則其音窒;先期而伐,則其音浮。適間細聽笛音,頗有輕浮之意,當是先期而伐者。但可吹和平繁縻之音調,若吹金石清壯之調,笛管必將碎裂。”衆官聽了,都未肯信,李謨口雖唯唯,也還半信半疑。老翁道:“公等如不信,老朽請一試之。”說罷,便取過李謨所吹的笛兒,吹起一曲金石調來,果然其聲清壯,可以舞潛蛟而泣嫠婦。李謨與衆官都聽得呆了。及吹至入破之時,衆人正聽得好,忽地刮刺一聲,笛兒裂作兩半,衆方驚嘆信服。老翁笑道:“損壞佳笛,如之奈何?老朽偶帶得二笛在此,當以其一奉償。”遂嚮衣裾中取出二笛,一極長,一稍短,乃以短者送李謨道:“便請試吹。”李謨接過來,略一吹弄,果然應手應口,迥非他笛可比,心中懽喜,再三稱謝。皇甫政笑道:“從來說寶劍贈與烈士,紅粉寄與佳人。老丈既以敝友爲知音,何不並將那一枝惠賜之?”老翁道:“非敢吝惜,其實那一笛,非人間所可吹者;即使相贈,亦未必能吹。”李謨道:“小子願一試之。”

老翁便把那笛遞過來,李謨吹之再四,都不入調,且亦不甚響亮。老翁道:“此非人間笛,固未易吹也。”李謨道:“此笛量非老丈不能吹,必求賜教。”老翁搖頭道:“人間吹不得。”李謨道:“人間吹了便怎麽?”老翁笑道:“尊官前日山谷中所吹,不過是人間之笛,尚有虎妖聞聲而至;今于湖中吹動那一笛,豈不大驚蛟龍乎?”衆人聞言,都道:“不信有這等事。”老翁道:“諸公如必欲吹,老朽試略吹之;倘有變動,幸勿驚訝。”于是取過那笛來,信口一吹,其聲震耳,樹頭宿鳥俱驚飛叫譟;到五六聲之後,只見月色慘黯,大風頓作,湖水鼓浪,鉅魚騰躍,舉舟之人大駭,都道:“莫吹罷?莫吹罷!”老翁呵呵大笑,收過了笛,起身告別,衆人輓留不住。李謨道:“還不曾拜問尊姓大名。”老翁笑道:“前宵于空中喝退虎妖者即我也,不須更問姓名。”言訖,聳身躍入小舟,童子鼓櫂如飛,頃刻不見。衆人又驚又喜,都贊嘆李謨妙笛,能使仙翁來降。正是:

笛既能致虎,亦復可遇仙。虎因畏仙去,仙還把笛傳。

李謨自得了仙翁所授之笛,其技愈精。皇甫政因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聽得路途稍通,遂賫送盤費,遣發起行。不則一日,來到蜀中。先投謁高力士,引至上皇駕前朝見。上皇憐其間關跋涉而來,賜與衣帽,仍令供御。李謨將途中遇仙之事,從容啟奏。上皇本是極好神仙的,聞其所奏,十分嘆異。高力士因奏道:“老奴嚮聞翰林院弈棋供奉王積薪,亦曾于旅次遇仙。”上皇道:“此事朕所未聞,王積薪今在此,當面問之。”于是傳旨,宣王積薪。

且說那王積薪乃長安人,原是世家鉅族的後裔。從幼性好弈棋,屢求善弈者指教,遂成高手。少年時曾與一班貴介子弟四五人,于長安城外一個有名的園亭上宴會。正酣飲間,勿有一人乘馬至園門首下了馬,昂然而入。看他打扮,不文不武,對衆舉手笑道:“諸君雅集,本不當來吵擾;止緣渴吻,欲得盃酒潤之,未識肯見賜否?”王積薪見其器宇軒昂,知非恆輩,不等衆人開口,先自起身迎揖,遜之上座。那人也不推辭,便就坐了。積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來飲訖,叫再斟來。王積薪一面再斟酒,一面供他舉箸。那些衆少年盡是貴公子,平日不看人在眼裏的,今見此人突如其來,又甚簡傲,俱心懷不平。不知他是何等人,又不敢嚮前問他。其中一少年,乃舉杯出令道:“我等各自道家世,其最貴顯者,飲三杯,請客先道。”那人笑道:“吾請先飲三杯而後言。”積薪便令童子快斟酒。那人連進三杯,起身出席,舉手嚮衆人道:“我高祖天子,曾祖天子,祖天子,父天子,本身天子。”說罷,大步出門,上馬疾馳而走。衆人方相顧錯愕,早有內監與侍衛等人,策著馬來尋問。原來那時玄宗常爲微行。這一日改換衣裝,出城閒玩,因偶與衆少年相遇。次日,命高力士訪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積薪,特召入見,厚有賞賜,且云:“諸少年自矜家世,真乞兒相,汝獨大雅可喜。”因命送翰林院讀書,後知其善弈,遂令爲弈棋供奉。正是:

不因盃酒力,安得侍君王?

王積薪有此遭遇,日侍至尊;及安祿山作亂,車駕西幸之時,多官隨行。積薪帶著一個老僕,隨衆奔走。奈蜀道險隘,每當止宿時,旅店多被貴官佔住,積薪只得隨路于民家借宿。一日迂道大寬,轉沿山谿而行,不覺走入一荒村。時已薄暮,那村中衹有一家人家,茅舍三間,柴扉半掩。積薪主僕扣扉求宿。內裏走出一個老婆婆來,說道:“此間只老身與一個媳婦兒住著,本不該留外客在此。但捨此更無宿處,客官可權就廊簷下宿一宵罷!”積薪謝道:“只此足矣!”婆婆取些茶湯與幾個面餅來供客,叫了安置,關了柴門,自進去了。積薪聽得他姑媳二人各處一室,各自閹戶而寢。積薪主僕臥于廊下,老僕先已睡著,積薪轉輾未寐。忽聞那婆婆叫應了媳婦說道:“良宵無以消遣,我和你對弈一局如何?”媳婦應道:“既如此甚妙。”積薪驚異道:“鄉村婦女,如何知弈?且二人東西各宿,如何對弈?”便爬起來從門縫裏張看,內邊黑洞洞,已皆滅燭矣,乃附耳門扉細聽之。聞得婆婆道:“饒你先起。”媳婦道:“我于東五南九置子矣!”停了半響,婆婆道:“我于東五南十二置子起矣!”又停了半晌,媳婦道:“我于西八南十置子矣!”又停了半晌,婆婆道:“我于西九南十四置子矣!”每置一子,必良久思索,夜至四更,共下三十六子,積薪一一密記。忽聞婆婆笑道:“媳婦你輸了,我止勝你九枰耳!”媳婦道:“我錯算了一著,固宜敗北。”自此寂然。天明啟扉,積薪整衣入見,看那婆婆鬢髮斑斑,豐采奕奕,絕不似鄉村老媼。積薪請見其媳,婆婆即呼媳婦兒出來相見,你道那媳婦怎生模樣?

雖是村家裝束,自然光采動人。舉止安閒,不啻閨中之秀;豐姿瀟灑,亦如林下之風。若遇楚襄王,定疑神女;即非藍橋驛,宛似雲英。

積薪相見過,即叩問弈理。婆婆道:“我姑媳無以遣此良宵,偶爾對局,豈堪聞于尊客?”積薪再三請教,婆婆道:“弈雖小數,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好此,必善于此,今可率己意佈局置子,使老身觀之,或當進一言相商。”乃取碁局置子出來,積薪盡平生之長佈置,未及四五十子,只見那媳婦微微含笑,對婆婆說道:“此客可教以人間常勢。”婆婆遂指示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然皆平時思慮所不及。積薪更欲請益,婆婆笑道:“只此已無敵于人間矣!大駕已前行,客官可速往。”積薪稱謝而別。行不十數步,回頭看時,茅舍柴扉,都已不見。方知是遇了仙人,不勝嘆詫。正是:

奕通太極陰陽理,妙訣從來原不多。好嚮人間稱莫敵,笑他空爛手中柯。

積薪自此弈藝絕倫。當日上皇因高力士言及,特召積薪面詢其事。積薪把上項事奏聞,黃幡綽在旁,聽了插諢道:“奕稱手談,那家媽媽媳婦,卻又口著,真是異事。”上皇笑道:“常人之弈,以手爲口,必須目視;不若仙人之弈,以口爲手,不須用目也。”積薪道:“臣常佈置其姑媳對奕之勢,雖罄竭心思,推算其所言九秤勝負之說,終不可得。”上皇道:“此必非人間常勢,存此以待後之識者可耳。”高力士道:“積薪昔年飲酒,曾得遇聖人,今日奕棋又遇仙人,何其多佳遇也。”上皇道:“李幕所遇吹笛仙翁,積薪所遇奕棋姑媳,總是仙人,但未知是何仙。此時若張果,葉法善、羅公遠輩有一人在此,必知其來歷矣!”正閒談間,肅宗遣使來奏言,永王磷謀反,稱帝于江南。上皇大怒,命速遣將討之。不一日,有中使啖廷瑤,賫奉肅宗告捷表文,奏稱廣平王與郭子儀屢勝賊兵,又得回紇助戰,已恢復西京。今即移兵東嚮,將並恢復東京矣。上皇大喜。正是:

且喜耳聞好消息,會須眼看捷旌旗。

未知如何復兩京,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拚百口郭令公報恩~復兩京廣平王奏績

詞曰:

感恩思報英雄志,欲了平生事。因他冤陷,拚吾百口,貸他一死。友朋情誼猶如此,何況爲臣子?親王奏凱,全虧大將,丹誠共矢。

調寄“駕聖朝”

從來能施恩者,未必望報,而能圖報者,方不負恩。戰國時的侯生,對信陵君說得好,道是:“公子有德于人,願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願公子無忘之,無忘之者,必思有以報之也。”孔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夫報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報德與報怨不同,報怨不可過刻,以直足矣。且怨有當報者,有不當報者,有時以報爲報,有時以不報爲報,皆所謂直也。若夫德是必要報的,不可不厚報的,說不得個他如此來,我亦當如此答。一飯之恩,報以千金,豈是掂斤估兩的事?我當危困之時,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時迫于事勢,救我不成,他這段美意,也須終身銜感。況實能脫我于患難之中,真個生死而肉骨,我到後來建功立業,皆此人之賜。此等大恩,便捨身拚家以報之,誠不爲過。推此報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間,雖不可與論報施。然人臣匡君定國,戡亂扶危,成蓋世之奇勳,總也是不忘君恩,勉圖報效而已。卻說肅宗自靈武即位後,即令郭子儀爲武部尚書,靈武長史李光弼爲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徴召李泌。那李泌字長源,京兆人氏,生而穎異,身有仙骨。幼時常聞空中有仙樂來相迎,其身飄飄欲舉,家人共相抱持。後來每聞音樂,家人即搗蒜嚮空潑灑,自此音樂漸絕。至七歲,便能吟詩作賦,更聰慧異常。

上皇開元年間,下詔召集京中能談佛老者,互相議論。有一童子姓員名俶,年方十歲,與衆問答,詞辨無窮,上皇嘉嘆,因問員俶:“外邊還有與你一般聰慧的童子麽?”原來員俶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與李泌爲中表兄弟,當下便奏說:“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歲,而聰慧勝臣十倍。”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應召而至,朝拜之際,禮儀嫺雅。其時上皇方與燕國公張說奕棋,遂命張說出題試之。張說使賦方圓動靜。李泌請言其略,以便措辭。張說指著案上棋枰說道:

方若碁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說罷,張說還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對他說道:“此是我借棋以爲方圓動靜之喻,汝自賦方圓動靜四字,不可泥棋爲說也。”李泌道:“這曉得。”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才,靜若得意。

張說聽了,大爲驚異道:“此吾小友也!”因起身拜賀朝廷得此神童。正是:

堪使老臣稱小友,共誇聖主得神童。

上皇厚加賜賚,命于翰林院讀書。及長,欲授以官職,李泌再三辭謝。乃賜與太子爲布衣交,太子甚相敬愛。李林甫、楊國忠都忌之,李泌因遂告歸,隱居潁陽。至是肅宗思念舊交,遣使徴至行在,待以賓禮,出則聯騎,寢則對榻,事無大小,皆與商酌。欲命爲右相,李泌固辭,只以白衣隨駕。

一日,肅宗與李泌並馬而出,巡視軍營。軍士們竊相指道:“黃衣的是聖人,白衣的是山人。”肅宗微聞此語,因謂李泌道:“艱難之際,不敢以官職相屈,但且衣紫,以絕羣疑。”遂出紫袍賜之,李泌只得拜受,肅宗即令左右爲之換服。李泌換服訖,正欲謝恩,肅宗笑道:“且住,卿既服此,豈可無稱?”乃于袖中取出敕書一道,以李泌爲參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李泌猶固辭,肅宗道:“朕非敢相屈,期共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李泌拜受命。肅宗欲以建寧王倓爲大元帥,李泌道:“建寧王果堪作元帥,然廣平王居長;若建寧王功成,豈可使廣平王爲吳泰伯?”肅宗道:“廣平王係冢嗣,何必以元帥爲重?”李泌道:“廣平王未正位東宮,今艱難之際,人心所屬在于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爲儲貳,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肅宗點頭道:“卿言良是,朕當思之。”李泌退朝,建寧王迎謝道:“頃傳聞奏對之言,正合吾心,吾受其賜矣。”李泌道:“殿下孝友如此,真國家之福也。”于是肅宗以廣平王俶爲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李光弼等所部之軍,俱屬統率。

時李光弼駐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調往朔方,在太原者僅萬人。賊將史思明等共引兵十餘萬人來攻城,諸將皆議修城以待之。光弼道:“太原城周四十里,修之非易,賊垂至與興役,是未見敵而先自困也。”乃令士卒于城外鑿濠以自固,掘坑塹數千,及賊攻城于外,光弼即令以坑塹中掘出的泥土,增壘于內,爲守禦。賊圍攻月餘,無隙可乘。光弼訪得錢冶內有鑄錢的傭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賞購之,使率其夥伴,掘地道以俟賊。有賊將于城下仰面侮駡城上人。光弼即遣人從地道拽其足而入,縛至城上斬之,自此賊行動必低頭視地。光弼又作大砲,飛鉅石,每一發必擊死幾十人,賊乃退營于數十步外。光弼遣使詐稱城中糧盡,與賊相約刻期出降。史思明信以爲真,不復爲備。光弼暗使人穿地道,直至賊營,支之以木。至期使二千餘人,走馬出城,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賊方瞻望喜躍,忽然營中地陷,壓死者無數,賊衆驚亂,官軍鼓譟而出,斬殺萬計。史思明乃引衆紛紛遁去。光弼上表奏捷。廣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圍,欲遣兵往救,因得捷報而止。郭子僕以河東居兩京之間,得河東而後兩京可圖。時賊將崔乾祐守河東,郭子儀密使人入河東,與唐官陷于賊中者,約爲內應,內外夾攻。崔乾祐不能抵敵,棄城而逃,子議引兵追擊,斬殺其衆,乾祐僅以身免。河東遂平。正是:

從來郭李稱名將,戰守今朝各奏功。

肅宗以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副元帥,正謀恢復兩京,忽聞報永王璘反于江陵,僭稱帝號。原來永王璘出鎮江陵,自恃富強,驕蹇不恭。及聞肅宗即位靈武,乃與部將屬官等共私議,以爲太子既遽自稱尊,我亦可據有江表,獨帝一方。正在謀議起事,肅宗惡其驕蹇,詔使罷鎮還蜀,永王竟不奉詔,至是舉兵反,自稱皇帝。思欲招致有名之士,以爲民望。聞知李白退居廬山,距江陵不遠,遣使徴之。李白辭不應赴。永王使人伺其出遊,要之于路,劫取至江陵。欲授以官,李白決意不受。永王不能屈其志,但只羈縻住他,不放還山。肅宗聞永王作亂,一面表奏上皇,一面遣淮南節度高適、副使李成式,共引兵征討。時內監李輔國陰附宮中,張良娣專權用事。那降賊的內監邊令誠,因爲賊所忌,乃自賊中逃至行在,依託李輔國圖復進用。李泌上言道:“令誠以宦官蒙上皇委任,外掌兵權,內掌宮禁,而賊至即降,且以宮門鎖鑰付賊,如此叛逆,罪不容誅!”肅宗遂命將邊令誠斬首,爲降賊者示警。于是李輔國奏稱:“原任翰林學士李白,現爲逆藩永王璘謀主,宜詔刑官註名叛黨,俟事平日,按律治罪。”

你道李輔國爲何忽有此奏?只因李白當初在朝時,放浪詩酒,品致高尚,全不把這些宦官看在眼裏,所以此輩都不喜他。今輔國乘機劾奏,一來是私怨,二來迎閤朝廷顯誅叛黨之意,三來怪李泌奏斬了邊令誠。他今劾奏李白,見得那文人名士,受過上皇寵愛的,也不免從逆,莫只說宦官不好。當日肅宗準其奏,傳旨法司。卻早驚動了郭子儀,他想:“昔年李白救我性命,大恩未報,今日豈容坐視?”遂連夜草成表章,次日即伏闕上表。其表略云:

臣伏睹原任詞臣李白,昔蒙上皇知遇之恩,將不次擢用,乃竟辭榮遁隱,高臥廬山,斯其爲人可知。今不幸爲逆藩所逼,臣聞其始而卻聘,繼乃被劫,僞命屢加,堅意不受,身雖羈困,志不少降;而議者輒以叛人謀主目之,則亦過矣。臣請以百口保其無他。白故有恩于臣,然臣非敢以私恩爲白遊說也。事平之後,當有衆目共見者可爲援證。倘不如臣所言,臣與百口甘伏國法。

肅宗覽表,命法司存案,待事平日察明定奪。後來永王璘兵敗自盡,該地方有司拘繫從逆之人,候旨處決,李白亦被繫于潯陽獄中。朝廷因郭子儀曾爲保救,特遣官查勘。回奏李白係被逼脅,與從逆者不同,罪宜減等。有旨李白長流夜郎,其餘從逆者,盡行誅戮。至乾元年間,詔赦天下,李白乃得放歸,行至當塗縣界,于舟中對月飲酒大醉,欲捉取水中之月,墮水而卒。當時江畔之人,恍惚見李白乘鯨魚昇天而去,這是後話。正是:

有恩必報推英傑,無罪長流嘆謫仙。英傑拼家酬昔日,謫仙厭世再昇天。

此事表過不題。且說肅宗既以廣平王爲元帥,即欲立爲太子。李泌道:“陛下靈武即位,止爲軍事迫切,急須處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請命于上皇,不然後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

廣平王亦固辭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當儲副?”肅宗因此暫停建儲之事。建寧王私語李泌道:“我兄弟俱爲李輔國、張良娣所忌,二人表裏爲惡,我當早除此害。”李泌道:

“此非臣子所願聞,且置之勿論。”建寧不聽,屢于肅宗前,直言二人許多罪惡。二人乃互相讒譖,誣建寧欲謀害廣平,急奪儲位,激怒肅宗,立即傳旨,賜建寧王死。李泌欲諫阻,已無及矣。可惜一個賢主,被讒殞命。想肅宗居東宮時,爲李林甫所忌,受盡驚恐,豈不知戒。今鉅寇未滅,先殺一賢子,何忍心昧理至此?後人有詩嘆云:

信讒殺其子,作俑自上皇。肅宗心忍父,可憐建寧王。不記在東宮,時恐罹禍殃。何今循故轍,讒口任翕張。君子聽不聰,佳兒被摧戕。遺恨彼婦寺,寸磔寧足償?

至德二截,肅宗駕至鳳翔,命廣平王與郭子儀等出師恢復兩京。子儀以番人回紇的兵馬,甚精銳,請旨徴其助戰。回紇可汗遣其子葉護,領兵一萬前來助戰,肅宗許以重賞。葉護請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朝廷,金帛子女歸回紇。肅宗急于成功,只得許諾,聚朔方等處軍馬,與回紇西域之衆,共一十五萬,刻日起行。李泌獻策,擬先攻范陽,搗其巢穴。肅宗道:“大軍既集,正須急取長安,豈可反先勞師以攻范陽?”李泌道:“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銳,攻已老之師,兩京必克。然賊敗,其餘衆遁歸巢穴,關東地熱,春氣一發,官軍必困而思歸。賊休兵秣馬,伺官軍一去,必復南來,是征戰之未有已時也。不如先用之于塞鄉,除其巢穴,賊退無所歸,然後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肅宗道:“此言誠善,但朕定省久虛,急欲先恢復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遂不用李泌之言,兵馬望西京進發。

行至長安城西,列陣于澧水之東,李嗣業領前軍。廣平王、郭子儀、李泌居中軍。王思禮統後軍。賊衆數萬,列陣于澧水之北,賊將李歸仁出挑戰,子儀引前軍迎敵,賊軍盡起,官軍少卻。李嗣業肉袒執戈,身先士卒,大呼奮擊,立殺數十人。于是官軍氣壯,各執長刀,如墻而進,賊衆不能抵當。都知兵馬使王難得,被賊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難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滿面,力戰不退。賊伏精騎于陣之東,欲擊官軍之後,子儀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兵,突往擊之,斬殺殆盡。李嗣業又引回紇兵出賊陣後,與大軍夾擊,王思禮亦引後軍繼進,並力攻殺。自午至西酉,斬首六萬餘級,賊兵大潰。餘衆退入城中,一夜囂聲不息。至天明,探馬來報,賊將李歸仁、安守忠、田乾真、張通儒等俱已遁去。廣平王遂帥衆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夾道懽呼。葉護欲如前約,掠取金帛子女,廣平王下馬,拜于葉護馬前道:“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則東京之人,必爲賊固守,難以復取了。請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道:“願爲殿下即往東京。”遂與僕固懷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從城南過,更不停留,徑嚮東京進發。衆人見廣平王爲百姓下拜,無不涕泣感嘆。

爲民屈體非爲屈,贏得人人愛戴深。番衆亦因仁義感,不緣貪利起戒心。

廣平王駐西京三日,即留兵鎮守,自引大軍東出,捷書至行在,百官稱賀。肅宗即日具表,遣中使啖廷瑤,赴蜀奏聞上皇,請駕回京復位。一面遣宮人西京祭告宗廟,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馬召李泌于軍中。李泌星馳至鳳翔入見,叩問何故召見。肅宗道:“朕得西京捷報,即表奏上皇,請駕東歸復位,朕當退居東宮,以盡子職,未識卿意以爲何如,欲急召面詢。”李泌愕然道:“此表已賫去否?”肅宗道:“已去。”李泌道:“還可追轉否?”肅宗道:“已去遠矣,爲何欲追轉?”李泌咄嗟道:“上皇不肯東歸矣!”肅宗驚問何故。李泌道:“陛下正位改元,已歷二載,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復歸?”肅宗爽然自失,頓足道:“朕本以至誠求退,今聞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爲之奈何!”李泌道:“今可更爲羣臣賀表,具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克復兩京,皇上思戀晨昏,請即還宮,以盡孝養。如此則上皇心安,東歸有日矣。”肅宗連聲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韜光入蜀奏聞。

不則一日,啖廷瑤自蜀回,傳上皇口諭云:“可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歸矣。”肅宗惶懼無措。數日後,霍韜光還報,言上皇初得皇帝請退東宮之表,徬徨不能食,欲不東歸。及羣臣賀表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下誥定行期了。肅宗大喜,召李泌入宮告之道:“此皆卿之力也!”因命酒與飲。是夜留宿于內,肅宗與之同榻而寢。正是:

御牀並坐非王導,帝榻同眠勝子陵。

李泌本不樂仕進,久有去志,因乘間乞身道:“臣已略報聖恩,今請仍許作閒人。”肅宗道:“卿久與朕同憂,朕今將欲與卿同樂,何忽思去?”李泌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寵臣太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跡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斷不可留也!”肅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議。”李泌道:“陛下今就臣同榻同臥,尚不允臣所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許臣去,是殺臣也!”肅宗驚訝道:“卿何疑朕至此,朕豈是欲殺卿者。”李泌道:“殺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嚮日待臣如此之厚,臣于事猶有不得盡言者;況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聖眷,尚敢言乎?”肅宗道:“卿此言必因朕不從卿先伐范陽之計也。”李泌道:“臣不因此,臣實有感于建寧王之事耳。”肅宗道:“建寧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李泌道:“建寧若有此心,廣平當極恨之。今廣平王每與臣言其冤,爲之流涕。況陛下昔欲用建寧爲元帥,臣請用廣平,若建寧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當日以臣爲忠,愈加親信,即此可察其心矣。”肅宗聞言,不覺淚下道:“卿言是也,朕知誤矣,然既往不咎。”李泌道:“臣非咎既往,只願陛下警戒將來。昔天後無故鴆殺太子弘,其次子賢憂懼,作黃臺瓜詞,其中兩句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這句話,因知張良娣忌廣平王之功也,常讒譖他,恐肅宗又爲其所惑,故言及此。當下肅宗聞言,悚然道:“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當謹佩。”李泌復懇求還山。肅宗道:“且待東京報捷,朕入西京時再議。”自此又過了幾日,東京捷報到了,報說賊將自西京戰敗後,收合餘衆保陝城,安慶緒遣嚴莊引兵助之。郭子儀與賊戰于新店,葉護引本部兵追擊其後,腹背夾攻。賊兵大潰,屍橫遍野,賊將棄陝而走。子儀遣兵分道追擊。嚴莊奔回東京,勸安慶緒棄東京城,率其黨走河北,臨行殺前被擒唐將哥舒翰等三十餘人,獨許遠自刎而死。子儀奉廣平王入東京城,出府庫中物與葉護,又命民間助輸羅錦萬匹與之,免于俘掠,百姓懽悅。正是:

大帥用番兵,賢王賴名將。土地得恢復,其功同開創。

肅宗聞報大喜,即具表遣韋見素入蜀奏捷。隨後又遣秦國模、秦國楨往成都迎接上皇。一面擇日起駕,先入西京,候上皇回鑾。李泌上表,請如前諭,懇放還山。肅宗知其去志已決,乃降溫旨,許其暫歸。李泌即日謝恩辭朝,隱居衡山去了。後來廣平王嗣位,復徴李泌出山,又歷事兩朝,正有許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話下。最可惜肅宗不曾從其先伐范陽之計,以致兩京雖復,賊氛未殄。安家父子亂後,又繼以史家父子之亂,勞師動衆,久而後定。究竟安祿山既爲其子慶緒所殺,而慶緒又爲其臣史思明所殺,而史思明又爲其子朝義所殺,亂臣賊子,歷歷現報。這些都是後話,如今且只說上皇還京之事。正是:

前日興嗟行路難,今朝且喜回鑾穩。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達奚女鍾情續舊好~採蘋妃全軀返故宮

詞曰:

緣未了,慢說離多懽會少,此日重逢巧。已判珠沉玉碎,還幸韜光斂耀。笑彼名花難自保,原讓寒梅老。調寄“長命女”

大凡人情,莫不惡離而喜合,而于男女之間爲尤甚。然從來事勢靡常,不能有合而無離,但或一離而不複合,或暫離而即合,或久離而仍合,甚或有生離而認作死別,到後來離者忽合,猶如死者復生,此固自有天意,然于此即可以騐人情,觀操守。彼墻花路草,尚且鍾情不捨,到底得合,況貴爲妃嬪者乎?使當患難之際,果不免于殞身,誠可悲可恨,若還幸得保全此軀,重侍故主,豈不更妙。且見得那恃寵驕妒的平時不肯讓人,臨難不能自保。不若那遭護奪寵的,平時受盡淒涼,到今日卻原是他在帝左右,真乃快心之事。話說肅宗聞東京捷報,即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奏聞上皇,復請回鑾。隨後又遣翰林學士秦國模、秦國楨前往迎駕。秦國楨奏言東京新復,亦當特遣朝臣賫詔到彼,褒賞將士,慰安百姓。肅宗準其所奏,乃仍命中使啖廷瑤與秦國模赴蜀,迎接上皇。改命秦國楨以翰林學士,充東京宣慰使。又命武部員外郎羅採爲之副,一同賫詔往東京,即日起行。

那羅採乃故將羅成的後裔,與秦國楨原係中表舊戚,二人作伴同行,且自說得著。羅採對國楨說道:“當初先高祖武毅公有兩位夫人,一竇氏一花氏,各生一子,弟乃花氏所生一子一支的子孫。那竇氏所生一支,傳至先叔祖沒有兒子,只生一女,小名素姑,遠嫁河南蘭陽縣白刺史家,無子而早寡,守志不再醮,性喜的是脩真學道。得遇仙師羅公遠,說與我羅氏是同宗,因敬素姑是個節婦,贈與丹藥一粒,服之卻病延年,今已六十餘歲,嚮在本地白雲山中一個脩真觀中焚修。彼處男女都敬信他。自東京亂後,不見有書信來,我今此去,公事之暇,當往候之。”國楨道:“他是兄的姑娘,就是小弟的表姑娘了。弟亦聞其寡居守節,卻不知又有修逍遇仙的奇事,明日到那裏與兄同往一候便了。”當下馳驛趲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各官迎接詔書,入城宣讀。詔略云:

西京捷後,隨克東京,且見將帥善謀,士卒用命,國家再造,皆卿等之力也。已經表奏上皇,當即論功行賞,所有士庶,宜加撫慰,其未下州郡,還宜速爲收復。城下之日,府庫錢糧,即以其半犒軍,毋得騷擾百姓。又訪有汲郡隱士甄濟,及國子司業蘇源明,嚮在東京,俱能不爲賊所屈,志節可嘉。其以濟爲秘書郎,源明爲考功郎知制誥,即著來京供職。其降賊官員達奚珣等三百餘人。都著解至西京議處。

原來那甄濟,爲人極方正,安祿山未反之時,因聞其名,欲聘爲書記。甄濟知祿山有異志,詐稱瘋疾,杜門不出。及祿山反,遣使者與行刑武士二人,封刀往召之,甄濟引頸就刀,不發一語。使者乃以真病復命,因得幸免。那蘇源明原籍河南,罷官家居。祿山造反之時,欲授以顯爵,源明以篤疾堅辭,不受僞命。肅宗嚮聞此二人甚有志節,故今詔中及之。當時軍民人等聞詔,懽呼萬歲,不在話下。且說秦國楨與羅採宣渝既畢,退就公館。安歇了兩日,即便相約同往訪候羅氏素姑。遂起身至蘭陽縣,且就館驛歇下。

至次日,二人各備下一分禮物,換了便服,屏去騶從,只帶幾個家人,騎著馬來至白雲山前,詢問土人。果然山中深僻處,有一脩真觀,名曰小蓬瀛,觀中有個老節婦,在內脩行,人都稱他爲白仙姑。土人說道:“這仙姑年雖已老,卻等閒不輕見人,近來一發不容閒雜人到他觀裏去。二位客官要去見他,只恐未必。”羅採道:“他是我家姑娘,必不見拒。”遂與國楨及家人們策馬入山,穿岡越嶺,直至觀前下馬。見觀門掩閉,家人輕輕叩了三下,走出一個白髮老婆婆來,開門迎住,說道:“客官何來?我們觀主年老多病,閉關靜養,有失迎接,請回步罷!”羅採道:“我非別客,煩你通報一聲,說我姓羅名採,住居長安,是觀主的姪兒,特來奉候姑娘,一定要拜見的。”那婆婆聽說是觀主的親戚,不敢峻拒,只得讓他們步入。觀中的景像,果然十分幽雅。有“西江月”詞兒爲證。道是:

爐內香煙馥鬱,座間神像端凝。懸來匾額小蓬瀛;委實非同人境。雙鶴亭亭立對,孤松鬱鬱常青。雲堂鐘鼓悄無聲,知是仙姑習靜。

那婆婆掩了觀門,忙進內邊去通報。少頃出來,傳觀主之命,請客官于草堂中少坐,便當相見。又停了一會,鐘聲響處,只見素姑身穿一件藍色鑲邊的白道服,頭裹幅巾,足踏棕履。手持拂子,冉冉而出。看他面容和粹,舉止輕便。全不像六旬以外的人,此因服仙家丹藥之力也。正是:

少年久已謝鉛華,老去脩真作道家。鬢發不斑身更健,可知丹藥勝流霞。

羅採與秦國楨一齊上前拜見。素姑連忙答禮,命坐看茶。羅採動問起居,各敘寒暄。素姑舉手嚮國楨問道:“此位何人?”羅採道:“此即吾羅氏的中表舊戚,秦狀元名國楨的便是。”素姑道:“原來就是秦家官人。”說罷,只顧把那秦字來口中沉吟。國楨道:“愚表姪久仰表姑的貞名淑德,卻恨不曾拜識尊顏,今日幸得瞻謁。嚮因山川間阻,以致疏闊,萬勿見罪。”于是國楨與羅採各命從人,將禮物獻上。素姑道:“二位遠來相探,足見親情,何須禮物?”二人道:“薄禮不足爲敬,幸勿麾卻。”素姑遜謝再三,方纔收下,因問:“二位爲何事而來?”羅採道:“我二人都奉欽差賫詔到此,請問姑娘前日賊氛擾亂之時,此地不受驚恐麽?”素姑道:“此地幽僻,昔年羅公遠仙師,曾寄跡于此。他說道當初留侯張子房,也曾于此辟穀,居此者可免兵火。因你二位是我至戚,我又忝居長輩,既承相顧,不妨隨喜一隨喜。”便叫那老婆婆與幾個女童,擺上點心素齋來吃了,隨即引著二人,徐步入內邊,到處觀玩。

只見回廊曲檻,淺沼深林,極其幽勝。行過一層庭院,轉出一小徑,另有靜室三間,門兒緊閉,重加封鎖,只留一個關洞,也把板兒遮著。二人看了,只道是素姑習靜之所。正看間,忽然聞得一陣撲鼻的梅花香。國楨道:“裏邊有梅樹麽?此時正是冬天,如何便有梅香,難道此地的梅花開得恁早?”素姑微微而笑,把手中拂子,指著那三間靜室道:“梅花香從此室之中來,卻不是這裏生的,也不是樹上開的。”羅採道:“這又奇了,不是樹上開的,卻是那裏來的哩?”國楨道:“室中既有梅花,大可賞玩,肯賜一觀否?”素姑道:“室中有人,不可輕進。”二人忙問:“是何人?”素姑道:“說也話長,原請到外廂坐了,細述與二位賢姪聽。”

三人仍至堂中坐下,素姑道:“這件事甚奇怪,說來也不肯信,我也從未對人說,今不妨爲二位言之。我當年初來此地,仙師羅公遠曾云:日後有兩個女人來此暫住,你可好生留著,二女俱非等閒之人,後來正有好處。”及至安祿山反叛,西京失守之時,忽然有個女人,年約三十以外,淡素衣妝,騎著一匹白驢,飛也似跑進觀來。我那時正獨自在堂中閒坐,見他來得奇異,連忙起身扶住他下驢。他纔下得來,那驢兒忽地騰空而起,直至半天,似飛鳥一般的嚮西去了。我心中駭異,問那女人時,他不肯明言來歷,但云‘我姓江氏,爲李家之婦,因在西京遭難欲死,遇一仙女相救,把這白驢與我乘坐,叫我閉了眼,任我行走,覺得此身行在空中,霎時落下地來,不想卻到這裏。’據那仙女說,你所到之處,便且安身,今既到此,不知肯相容否?”我因記著羅仙師的言語,知此女子必非常人,遂留他住在這靜室中,不使外人知道,也不嚮觀中人說那白驢騰空之事。那女人自在靜室中,也足不出戶,我從此將觀門掩閉,無事不許開。不意過了幾日,卻又有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叩門進來要住。那女人是原任河南節度使達奚珣的族姪女,小字盈盈,嚮在西京,已經適人。因其夫客死于外,父母又都亡故,只得依託達奚珣,隨他到任所來。不想達奚珣沒志氣,竟降了賊,此女知其必有後禍,立意要出家,聞說此間觀中幽靜,稟知達奚珣,徑來到此。我亦因記著羅仙師有二女來住之言,遂留他與那姓江的女人,同居一室之中。閉關靜坐,只在關洞裏傳遞飲食。兩月之前,羅仙師同著一位道者,說是葉法善尊師,來到此間。那姓江的女人卻素知二師之神妙,乃與達奚女出關拜謁。葉尊師便嚮空中幻出梅花一枝,贈于江氏說道:‘你性愛此花,今可將這一枝花兒供著,還你四時常開,清香不絕,更不凋殘。直待還歸舊地,重見舊主,享完後福,那時身命與此花同謝耳。’自此把這枝梅花,供在室中瓶裏,直香到如今,近日更覺芬芳撲鼻,你道奇也不奇。”

秦、羅二人聽了,都驚訝道:“有這等奇事!”因問:“這二位仙師見了那達奚女,可也有所贈麽?”素姑道:“我還沒說完。當下羅仙師取過紙筆來,題詩八句,付與達奚氏說道:‘你將來的好事,都在這詩句中;你有遇合之時,連那江氏也得重歸故土了。’言訖,仙師飄然而去。”國楨道:“這八句怎麽說,可得一見否?”素姑道:“仙師手筆,此女珍藏,未肯示人。那詩句我卻記得,待我誦來,二位便可代他詳解一詳解。”其詩云:

避世非避秦,秦人偏是親。江流可共轉,畫景卻成真。但見羅中採,還看水上蘋。主臣同遇合,舊好更相親。

二人聽了,大家沉吟半晌,國楨笑道:“我姓秦,這起兩句倒像應在我身,如何說非避秦,又說秦人偏是親?”素姑道:“便是呢,我方纔聽得說是秦家官人,也就疑想到此。當日達奚女見了這詩句,也曾私對我說,在京師時,有個朝貴姓秦的,與他家曾有婚姻之議,今觀仙師此詩,或者後日復得相遇,亦未可知也。這句話我記在心裏,不道今日恰有個姓秦的來。”羅採道:“這一發奇了,如今朝貴中姓秦的,衹有表兄昆仲,赫赫著名,不知當初曾與達奚女有親麽?”國楨沉吟了一回,說道:“此女既有此言,敢求表姑去問他一聲,在京師的時節住居何處?所言姓秦的朝貴是何名字?官居何職?就明白了。”素姑道:“說得是,我就去問來。”遂起身入內。少頃訢然而出,說道:“仙師之言騐矣,原來所言姓秦的,正是賢表姪。他說嚮住京師集慶坊,曾與狀元秦國楨相會來。”國楨聽了,不覺喜動顏色道:“原來我前所遇者,乃達奚盈盈,幾年憶念,豈意重逢此地!”便欲請出相見。素姑道:“且住,我纔說你在此,他還未信,且道:“我既出家,豈可重題前事,復與相會。’”羅採笑道:“表兄昔日既有桑間之喜,今又他鄉逢故,極是奇遇,如何那美人反多推阻。你二人當初相會之時,豈無相約之語,今日須申言前約,事方有就。”國楨笑道:“此未可藉口傳言。”遂索紙筆題詩一首道:

記得當年集慶坊,樓頭相約莫相忘。舊緣今日應重續,好把仙師語意詳。

寫罷,折成方勝,再求素姑遞與他看。盈盈見了詩,沉吟不語。素姑道:“你出家固好,但詳味仙師所言,只怕俗緣未斷,出家不了。不如依他舊好重新之說爲是。”看官,你道盈盈真個立志要出家麽?他自與國楨相敘之後,時刻思念,欲圖再會,爭奈夫主死了,母親又死了,族叔達奚珣以其無所依,接他到家去,隨又與家眷一同帶到河南任所,因此兩下隔絕,今日重逢,豈不欣幸?況此時達奚珣已拿京師去了,沒人管得他,只是既來出了家,不好又適人,故勉強推卻。及見素姑相勸,便從直應允了。國楨欣喜,自不必說;但念身爲詔使,不便擕帶女眷同行。因與素姑相商,且叫盈盈仍住觀中。等待我回朝復了命,告知哥哥,然後遣人來迎。當下只在關洞前相見,盈盈止露半身,並不出關。國楨見他豐姿如舊,道家妝束,更如仙子臨凡,四目相視,含悲帶喜,不曾交一言。正是:

相思無限意,盡在不言中。

是晚秦國楨、羅採不及出山,都就觀中止宿。素姑挑燈煮茗,與二人說了些家庭之事,因又談及羅公遠這八句詩。國楨道:“起二句已應,卻那畫影一句,也不必說了,其餘這幾句卻如何解?今盈盈雖與江氏同居,行將相別,卻怎說江流可共轉?”素姑道:“那江氏突如其來,所乘之驢,騰空而去。看他舉止,矜貴不凡,我疑他是個被謫的女仙,只是羅仙師道:‘達奚有遇合之時,連江氏也得歸故土。’此是何意?”二人閒話間。只見羅採低頭凝想,忽然跌足而起道:“是了是了,我猜著的了!”素姑道:“你猜著什麽?”羅採低聲密語道:“這江氏說是江家女李家婦,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採蘋麽?你看詩句中,明明有江採蘋三字,他便性愛梅花,宮中稱爲梅妃,前日傳聞亂賊入宮,獲一腐敗女屍,認是梅妃,後又傳聞梅妃未死,逃在民間。或者真個遇仙得救,避到這裏。日後還可重歸宮禁,再侍上皇,也像達奚女與秦兄復續舊好一般,不然,如何說主臣同遇合呢?”國楨點頭道:“這一猜甚有理,但據我看來,表兄姓羅名採,詩語云:但見羅中採,還看水上蘋。卻像要你送他歸朝的。”素姑道:“若果是江貴妃,他既在我觀中,我姪兒恰到此,曉得貴妃在這裏,自然該奏報請旨。”羅採道:“只要問明確是江貴妃,我即日就具表申奏便了。”素姑道:“要問不難。他見達奚氏矢志不隨那降賊的叔叔,因此甚相敬愛,有話必不相瞞,我只問達奚,便知其實了。”當晚無話。

次日,素姑至靜室中見了盈盈,說話之間,私問道:“小孃子,你不日便將與江氏孃子相別了,這孃子自到此,不肯自言其履歷,他和你是極說得來,必有實言相告,你必知其祥,畢竟是誰家內眷?”盈盈笑道:“他一嚮也不肯說,昨日方纔說出。你莫小覷了他,他不是等閒的女人,就是上皇當日最寵幸的梅妃江採蘋哩?我正欲把這話告知姑娘。”素姑聞言,又驚又喜,頓足道:“我姪兒猜得一些不錯。”看官所說,原來梅妃嚮居上陽宮,甘守寂寞;聞安祿山反叛,天下騷然,時常嘆恨楊玉環肥婢,釀成禍亂。及賊氛既近,天子西狩,欲與梅妃同行,又被楊妃阻撓,竟棄之而去。那時合宮的人,都已逃散,梅妃自思:“昔日曾蒙恩寵,今雖見棄,寧可君負我,不可我負君。若不即死,必至爲賊所逼。”遂大哭一場,將白綾一幅,就庭前一株老梅樹上自縊。氣方欲絕,忽若有人解救,身子依然立地,睜開眼看時,卻是一個星冠雲帔的美貌女子立在面前。梅妃忙問:“你是那一宮中的人?”那女子道:“我非是宮中人,我乃韋氏之女,張果先生之妻也,家住王屋山中。適奉我夫之命,乘雲至此,特地相救。你日後還有再見至尊之時,今不當便死,我送你到一處去,暫且安身,以待後遇。”

遂于袖中取出一個白紙折成的驢兒,放在地上,吹口氣,登時變成一匹極肥大的白驢,鞍轡全備,扶梅妃騎上,囑咐道:“你只閉著眼,任他行走,少不得到一個所在,自有人接待你。”

說罷,把驢一拍,那驢兒冉冉騰空而起。

梅妃心雖駭怕,卻欲下不能,只得手綰絲繮,緊閉雙眸,聽其行止。耳邊但聞風聲謖謖,覺得其行甚疾,且自走得平穩。須臾之間,早已落地,開眼一看,只見四面皆山,驢兒轉入山徑裏,竟望小蓬瀛脩真觀中來,因此得遇羅素姑相留住下。當時不敢實說來歷,素姑又見那白驢騰空而走,疑此女是天仙,不敢盤問。那羅公遠詩中,藏下江採蘋三字,他人不知,梅妃卻自曉悟。今見詔使羅採姓名,與詩相合,盈盈又得與秦狀元相遇,詩中所言,漸多應騐,又聞兩京克復,上皇將歸,因把實情告知盈盈,要他轉告素姑,使羅採表奏朝廷。恰好羅採猜個正著,托素姑來問。當下盈盈細說其事,素姑十分驚喜,隨即請見梅妃,要行朝拜之禮。梅妃扶住道:“多蒙厚意,尚未報謝,還仗姑姑告知羅詔使,爲我奏請。”素姑應諾,便與羅採說知。

羅採與國楨商議,先上箋廣平王,啟知其事。廣平王遂于東京宮中,選幾個舊曾供御的內監宮女,都到觀中參謁識認,確是梅妃無疑,乃具表奏聞。羅採亦即飛疏上奏,疏中並及國楨與達奚盈盈之事。竟說盈盈是國楨嚮所定之副室,因亂阻隔,今亦于脩真觀中相遇。雖係降賊官員達奚珣之族女,然能心惡功之所爲,甘作女冠,矢志自守,其節可嘉。肅宗覽表,一面遣人報知上皇,一面差內監二人,率領宮女數人,赴白雲山小蓬瀛迎請梅妃速歸故宮,候上皇回鑾朝見。並著該地方官厚賞羅素姑,仍候上皇誥諭褒獎;又降詔達奚盈盈,即歸秦國楨爲副室,給與封誥。那時國楨與羅採別過了素姑,起馬回朝。中途聞詔,即差家人速至脩真觀中傳語盈盈,叫他仍喚達奚珣家人僕婦女使隨侍,跟著梅妃的儀從,一齊進京。當下梅妃與盈盈謝別了素姑,即日起程。梅妃自有內監宮女擁衛。香車寶馬,望西京進發。盈盈與僕從女使們,亦即隨駕而行。梅妃車前,有內侍賫捧寶瓶,供著那枝仙人所贈的梅花,香聞遠近,人人嘆異。梅妃于臨行時,手書疏啟,差中使星夜賫奉上皇駕前呈進。

正是:

降昔日樓東空獻賦,今朝重上一封書。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遺錦襪老嫗獲錢~聽雨鈴樂工度曲

詞曰:

人逝矣,寶髻花鈿都委地。錦襪獨留餘媚,見者猶驚喜。萬里歸程迢遞,正追思往事,被雨滴愁腸碎碎,愁歌曲內。

調寄“歸國遙”

凡人于男女生死離別之際,不但當時的悲傷,不可言論,至事後追思,更難爲情。倘那人竟如冰消霧散,一無流遺,徒使我望空懷想,摹影擬形,固極悲楚。若還那人,平日服御玩好之物,留得一件兩件,這些餘蹤剩跡,一發使人觸目傷心。此即旁人不關情的,猶且慕芳蹤而願睹,觀遺物而興嗟。何況恩愛寵幸之人,平時片刻不離,一旦變起意外,生巴巴的拆開,活刺刺的弄死,其悲痛何可勝言!到後來痛定思痛,凡身之所經,目之所睹,耳之所聞,無一不足以助其悲思,于是托之歌詠,寄之聲音,此真以歌當哭,一聲一淚。話說梅妃自小蓬瀛脩真觀中,起行回西京,臨行之時,先具手疏,遣內封赴蜀進呈上皇。原來上皇在蜀中也常思念梅妃,因有人傳說:“賊人曾于宮中獲一女屍,疑是梅妃之屍。”上皇聞此信,只道梅妃已死,十分傷感。時有方士張山人在蜀,上皇召至宮中,命其探幽冥索,訪求梅妃魂魄所在。那張山人結壇默坐一日一夜,回奏言:“臣飛魂遍遊三界,搜訪仙魂,俱無蹤影。”上皇悵然道:“芳魂何往耶?若梅妃之魂可訪,則太真之魂意亦可訪,今皆不可得矣!”因揮淚不止。高力士見上皇悲思甚切,乃求得梅妃畫真一幅進呈御覽。上皇看了嗟嘆道:“此畫像絕肖,惜不活耳!”展看再三,御筆親題絕句一首于其上云:

惜昔嬌娃侍紫宸,鉛華懶御得天真。霜綃雖似當年態,怎奈秋波不顧人。

自此上皇時常展圖觀玩,後又有人說:“梅妃並不曾死,前所獲死屍,不是梅妃之屍。”上皇聞之,疑其散失民間,乃下詔軍民士庶,有知妃子江採蘋所在者,即行奏報候賞;或有遇見奉送來京者,予六品官,賜錢百萬。誥諭方下,恰好肅宗見了羅採的表章,遣使來奏聞。那時上皇已發駕起行,途次得奏,龍顏大悅,傳旨羅採等俟駕回京頒賞,江採蘋著回宮候見。過了一日,梅妃所遣的內使,亦途次迎著車駕,隨將梅妃的手疏進獻。其疏略云:

臣妾自樓東獻賦,多有觸忌,荷蒙聖恩,不加誅戮,幸得屏處,以延一息;淒涼之況,甘之如飴。客歲之夏,逆賊犯闕,乘輿西狩,事起倉卒,聖心眷妾,欲與偕行,有言間之,使俟後命,事勢既蹙,後命不及。當此之時,舉宮駭散,妾之一命,輕于鴻毛,殉節投環,氣已垂絕;忽有仙姬,從空而降,手爲解救,絕而復蘇。詢厥所由,來自王屋,韋家女子,張果其夫;雲奉夫言,指妾遠遁。袖出紙驢,化爲駿騎,乘以行空,頃刻千里,任其所止,則在蘭陽。白雲深處,蓬瀛道院,中有女冠,實係節婦。素姑羅氏,公遠族屬,訝妾來蹤,疑以爲仙,引處奧密,奉事惟謹。妾亦韜晦,不與明言。有與同處,達奚閨秀,秦姓所聘,狀元側室,二女同居,人莫能知。前此公遠,預言羅姑,謂有二女,暫來即去,各歸其主,當在異日。兩月以前,羅師忽來,所同來者,葉師法善,贈妾以梅,從厥攸好,閬苑天葩,常花不謝,更吟詩句,字裏藏機。羅秦二使,訪親而來,妾緣達奚,因秦及羅,藉以奏報,適符仙語,奇跡怪蹤,妾所身經,敢具手疏,上達天聽。殘喘餘生,不宜再瀆,邀恩格外,許歸故宮,旦夕之間,與梅同落,隨逐花魂,渺焉空際;較之慘死,何啻天淵?是所深幸,夫復何求?若蒙異數,不忘舊眷,俾兹朽質,重睹天顏,有如落英,復綴枝頭,非敢所期,伏候明詔。臨疏涕泣,不知所云。

上皇前得肅宗奏報,已略知其事,今見梅妃手疏,更悉芳衷,深爲嘆異。遂溫旨批去云:

賢妃遇難自經,具見殉節之志;仙女臨其相救,正因矢志之誠。千里行空,異焉蓬瀛之托跡;一枝寓意,美哉花萼之留香。朕方觀畫題詩,索芳魂而不得;卿已逢仙贈句,卜嘉會于將來。種種奇跡,歷歷動聽,斯皆真誠感召,故有遇合因緣。今其遄返紫宸,勿復徒悲清夜。緬懷舊眷,佇俟新恩。

中使賫旨,馳報梅妃。此時梅妃已至西京,承肅宗之意,入居上陽宮了。上皇行至鳳翔府,傳命護從軍士,將衣甲兵器,都交納鳳翔府庫中。李輔國奏請肅宗發精騎三千迎駕。及駕將到,肅宗率百官出都門奉迎,百姓遮道羅拜,俱呼萬歲。肅宗俯伏上皇車前,涕泣不止;上皇亦涕泣撫慰。肅宗奏請避位,上皇不允。時肅宗不敢穿黃袍,只穿紫袍,上皇立命取黃袍,令內侍與肅宗換了。車駕即日至太廟告謁,因見太廟殘毀,仰天大哭,臣民無不感傷。告謁畢,車駕回朝,肅宗步行御車,上皇屢卻之,方乘馬傍車而行。上皇顧謂諸臣曰:“朕爲天子五十年,不自見爲尊;今爲天子父,乃真尊之至耳。”諸臣皆頫首稱萬歲。上皇車駕入朝,不御大殿,只就便殿暫只下誥:朕尊爲太上皇,以南內興慶宮爲娛老之所,朝廷政事,不復與聞。後人讀史至此,謂上皇納甲兵于府庫,是何意思?肅宗子迎父駕,卻用精騎三千,又是何意?有詩嘆云:

甲兵輸庫非無意,父子之間亦遠嫌。迎駕只須儀從盛,何勞精騎發三千。

上皇既至興慶宮,即召梅妃入宮見駕,梅妃朝拜之際,婉轉悲啼。上皇意不勝情,好言慰勞,即以所題畫真與看,梅妃拜謝道:“聖人之情,見乎辭矣,臣妾雖死,亦當銜感九泉。”因又把當日投環,遇仙避難,逢仙之事,面奏一番道:“妾若非張果先生,使其妻遠來相救,安能今日復見天顏?”上皇道:“昔年朕欲以玉真公主與張果爲婚,他堅卻不允,原說有妻韋氏在王屋山中,不意你今日蒙其救援;那紙驢兒想即張果巾箱中物也。”梅妃又將葉法善所贈梅花,呈于上皇觀覽。上皇見花色晶瑩,清香襲人,不覺驚異道:“你得此仙梅,庶不愧梅妃之稱矣!”梅妃又將羅公遠詩句奏聞道:“此詩雖贈達奚女,而妾得羅採奏報之事,已寓于中。”上皇點頭嗟嘆道:“羅公遠昔曾寄書與朕,說安不忘危,這安字明明說安祿山;又寄藥物名蜀當歸,是說朕將避亂入蜀,後來仍當歸京都。仙師之言,當時莫解其意,今日思之,無有不騐。我正在這裏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