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隋唐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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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遺錦襪老嫗獲錢~聽雨鈴樂工度曲

梅妃回奏,言羅採與羅素姑就是他的戚屬,上皇遂傳命,加羅採官三級,賜錢百萬。封羅素姑爲貞靜仙師,賜錢二百萬,增修觀宇。又命塑張果、葉法善、羅公遠三仙之像,于觀中虔誠供奉。梅妃又念達奚盈盈同處多時,互相敬愛,情誼不薄。因奏請上皇,以虢國夫人舊宅賜與居住,這正應了羅公遠詩中畫景卻成真一句。當初盈盈把虢國宅院的畫圖,與秦國楨看了,隱過了自家的事,誰想今日就把那畫圖中的宅院賜與他,卻不是弄假成真?當下秦國楨接到了盈盈,一面告知親兄秦國模,不說是舊好,只說在脩真觀中相遇,承羅採爲媒兩個訂定的。國模因他已奉旨準娶,便也由他罷了。盈盈就于賜第中,與秦國楨相聚,重講舊情,這一段的恩愛,非可言喻。有一曲“黃鶯兒”爲證:

重會狀元郎,上秦樓,卸道裝,從今勾卻相思賬。姓兒也雙,名兒也雙,前時瞞過難尋訪。笑娘行,今須聽我低叫耳邊廂。

原來秦國楨的夫人徐氏,就是徐懋功的裔孫女,極是賢淑,因此妻妾相得,後來各生貴子。國楨與哥哥國模,俱以高官致仕。盈盈常得入宮,謁見梅妃。又常遣人往候羅素姑。那羅素姑壽至百有餘歲,坐化而終。此皆後話,不必再說。

且說梅妃當日朝見上皇過了,便要辭回上陽宮。上皇道:“朕年已老,無人侍奉,得卿相敘,正好娛我晚景,如何還要到上陽宮去?”梅妃道:“臣妾有翠華西閣得侍至尊,觸忌遭讒,自分永棄。今以未死餘生,復覲天顏,已出望外。至于侍奉左右,當更擇佳麗,以繼前寵,妾衰朽之質,自宜退避。”說罷,揮淚如雨。上皇親手撫慰道:“嚮來與卿疏闊,實朕之過。然珍珠投贈,未始無情,今當依仙師舊好從新之語,豈忍棄朕別居。”梅妃見上皇恁般眷顧,乃遵旨留興慶宮,與上皇同處。正是:

楊花已逐東風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復得梅妃侍奉,甚可消遣暮年。但每常念及楊妃慘死,不勝悲痛,前自蜀中回京,路過馬嵬,特命致祭,彼時便欲以禮改葬。禮部侍郎李揆奏云:“昔日龍武將士,因誅楊國忠,故纍及妃子,今欲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生變。”上皇聞奏,暫止其事。及回京後,密遣高力士潛往改葬,且密諭:若有貴妃所遺物件,可以取來。高力士奉了密旨,至馬嵬驛西道之北坎下,潛起楊妃之屍移葬他處。其肌膚已都銷盡,衣飾俱成灰土。衹有胸前紫羅香囊一枚,尚還完好。那紫羅乃外國貢來冰絲所織,囊中又放著異香,故得不壞。力士收藏過了。又聞得有遺下錦褲襪一隻,在馬嵬山前一個老嫗錢媽媽處,遂以錢十千買之。

原來楊妃當日縊死于馬嵬驛中,匆匆瘞埋。車駕既發,衆驛卒俱至驛中打掃館舍。其中有一姓錢的驛卒,于佛堂墻壁之下,拾得錦褲襪一隻。知道是宮中嬪妃所遺,遂背著衆人,密自藏過,回家把與母親錢媽媽看。那個媽媽見這褲襪上用五色錦繡成一對並頭合蒂的蓮花,光綵炫目,餘香猶在。便道:“此必是那亡過的妃子孃孃所穿,這樣好東西,不容易見的哩!”正看間,恰有個鄰家的媽媽走過來閒話,因便大家把玩了一回。于是傳說開了,就有那好事的人來借觀。這個看了去,那個也要來看。錢媽媽初時還肯取將出來與人瞧瞧,後來要看的人多了,他便索起錢鈔來。越索得越多,越有人要看。直索至百文一看,那媽媽獲錢幾及數萬,好不快活。原來楊妃的褲襪,有名叫做藕履。你道那藕履二字如何解?這因楊妃平日,最愛穿繡蓮褲襪,天子常戲語之云:“你的褲襪上,正宜繡著蓮花,若不是蓮花,何故內中有此白藕?”楊妃因此自名其袴襪爲藕履。不想身死之後,遺下一隻于驛庭,爲衆人這所爭看,到作成那錢媽媽著實得利。後來劉禹錫作“馬嵬行”,也說及那遺襪之事。道是:

履綦無復有,文組光未滅。不見巖畔人,空見淩波襪。郵草愛蹤跡,私手解H結。傳看千萬眼,縷絕香不絕。

又有人說,那遺襪畢竟有時消毀,不能長留于世,亦殊不足看。有詩云:

錦襪傳觀只一時,淩波今日有誰知?不如西子留遺跡,人到靈巖便係思。

當下高力士聞遺襪在錢媽媽處,將錢來買。錢媽媽不敢不與。力士把這錦褲襪與那紫羅香囊,一並獻與上皇履旨。上皇見了這二物,嗟悼不已,即命宮人藏好,閒時念及,常取來觀看嘆惜。梅妃欲排遣聖懷,令高力士訪求舊日那梨園子弟來應承。一夕,上皇乘月登勤政樓,憑欄眺望,煙雲滿目,追思昔日此樓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覺愴然,因抗聲而歌道:

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

歌未竟,只聞得遠遠地亦有歌唱之聲。上皇靜聽良久,雖聽不出他唱些什麽,卻覺得音聲清亮,回顧左右道:“此歌者莫非也是梨園舊人麽?”高力士奏道:“此或是民間男婦偶然歌唱,未必便是梨園舊人。昨聞黃幡綽已病故,梨園舊人供御的,亦漸稀少了。”上皇聞奏,愈覺愴然道:“朕近日所作雨淋鈴曲,幡綽唱來最好,今不可得聞矣!”時李謨、張野狐二人侍側,力士因奏言此二人的技藝,亦不亞于幡綽。上皇遂命野狐,將雨淋鈴曲奏來,李謨可吹笛和之。二人領旨,野狐頓開喉嚨唱將起來,李謨即將仙翁所贈短笛相和,音聲清徹,真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足使近聽增悲,遠聞興慨。

看官,你道那雨淋鈴曲,爲何而作?當時上皇自成都起駕回京,路途之間,思念楊妃,滿腔愁緒。至斜谷口值連雨經旬,車駕過棧道,雨中聞車上鈴聲,隔山相應,其聲甚覺淒涼,因顧黃幡綽道:“你聽這鈴聲何如?朕愁耳聽來,甚是不堪。”幡綽便插科聽道:“這鈴兒大不敬,當治罪。”上皇道:“你又來作戲了,鈴聲如何是不敬?”幡綽道:“鈴聲如話,臣獨解之,但不敢奏聞。”上皇曉得他是戲言,便道:“汝盡管說來,朕不罪汝。”幡綽道:“臣細聽其聲,明明說道三郎郎當,三郎郎當,豈非大不敬?”上皇聞言,不覺失笑,于是採其聲,爲雨淋鈴曲,以自寫其郎當之意。正是:

雨聲鈴響本淒涼,愁耳聽來更斷腸。嘆息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當。

次日,上皇與梅妃閒話,談及歸途中聞鈴聲而興感的事,因道:“朕那時正心緒作惡,忽得小蓬瀛之信,頓開愁緒。”梅妃道:“妾聞上皇正下誥訪求,妾身乃知聖心不棄舊人,銜恩無地。”正說間,內侍傳到肅宗的表章,爲欲請命赦宥兩個降賊的朝官。正是:

欲屈臯陶法,願施堯帝仁。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赦反側君念臣恩~了前緣人同花謝

詞曰:

天王明聖,臣罪當誅。恩流法外,全生更矜死,賴宮中推愛。豈意宮中人漸憊,看梅花飄零。無奈佳人與同謝,嘆芳魂何在?調寄“憶少年”

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又云:移孝可以作忠。夫事親則守身爲大,髮膚不敢有傷;事君則致身爲先,性命亦所不顧。二者極似不同,而其理要無或異。故不孝者,自然不忠,而盡忠者,即爲盡孝。古者尚有其父不能爲忠臣,其子干父之蠱,以蓋前愆者。況忝爲名臣之子,世受國恩,乃臨難不思殉節,竟甘心降賊,墮家聲于國憲。國之叛臣,即家之賊子,不忠便是不孝,罪不容誅,雖天子思想其父,曲全其命,然遺臭無窮,雖生猶死了。倒不如那失恩的妃子,不負君恩,患難之際,恐被汙辱,矢志捐軀,卻得仙人救援,死而復生,安享後福,吉祥命終,足使後人傳爲佳話。卻說上皇正與梅妃閒話,內侍奏言:“皇帝有表章奏到。”上皇看時,卻爲處分從賊官員事。肅宗初回西京時,朝議便欲將此輩正法,同平章事李峴奏道:“前者賊陷西京,上皇倉卒出狩,朝廷未知車駕何在,各自逃生。不及逃者,遂至失身于賊,此與守土之臣,甘心降賊者不同,今一概以叛法處死,似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羣臣陷于賊中者尚多,若盡誅西京之陷賊者,是堅彼附賊之心了。”肅宗準奏,詔諸從賊者,姑從寬典,後因法司屢請正叛臣之罪,以昭國法。上皇亦云,叛臣不可輕宥,肅宗乃命分六等議處。法司議得達奚珣等一十八人應斬,家眷人口沒官;陳希烈等七人,應勒令自盡;其餘或流或貶或杖,分別擬罪具表。肅宗俱依所議,只于斬犯中欲特赦二人:那二人即故相燕國公張說之子原任刑部尚書張均、太常卿駙馬都尉張土自。

你道肅宗爲何欲赦此二人?只因昔日上皇爲太子時,太平公主心懷妒嫉,朝夕伺察東宮過失纖微之事,俱上聞于睿宗,即宮中左右近習之人,亦都依附太平公主,陰爲之耳目。其時肅宗尚未生,其母楊妃,本是東宮良媛,偶被幸御,身遂懷孕,私心竊喜,告知上皇。那時上皇正在危疑之際,想道:“這件事,若使太平公主聞之,又要把來當做一樁話柄,說我內多嬖寵,在父皇面上讒譖,不如以藥下其胎罷,只可惜其胎不知是男是女。”左思右想,無可與商者。時張說爲侍講官,得出入東宮,乃以此意密與商議,張說道:“龍種豈可輕動?”上皇道:“我年方少,不患子嗣不廣,何苦因宮人一胎,滋忌者之謗言。吾意已決,即欲覓墮胎藥,卻不可使聞于左右,先生幸爲我圖之。”張說只得應諾,回家自思:“良媛懷胎,若還生子,非帝即王,今日輕易墮胎,豈不可惜,且日後定然追悔。但若不如此,讒謗固所不免。太子已決意慾墮,難與強爭,他托我覓藥,我今聽之天數,取藥二劑,一安胎,一墮胎,送與太子,只說都是墮胎藥,任他取用那一副,若到吃了那安胎藥,即是天數不該絕,我便用好言勸止了。”至次日,密袖二藥,入宮獻上道:“此皆下胎妙藥,任憑取用一副。”上皇大喜,是夜盡屏左右,置藥爐于寢室,隨手取一劑來,親自煎煮好了,手持與楊氏,諭以苦情,溫言勸飲。楊氏好生不忍,卻不敢違太子命,只得涕泣而飲之。上皇看了飲了,只道其胎即墮,不意腹中全無發動,竟沉沉穩穩的,直睡至天明;原來到吃了那劑安胎藥了。上皇心甚疑怪,那日因侍睿宗內宴,未與張說相見。至夜回東宮,仍屏去左右,密置爐火,再親自煎起那一劑藥來,要與楊氏吃。正煎個九分,忽然神思困倦,坐在椅上打盹。恍惚之間,見屋宇邊紅光閃閃,紅光中現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樣?

赤面美髯,蠶眉鳳眼。身長約一丈,披一領錦繡綠羅袍。腰大可十圍,束一條玲瓏白玉帶。神威凜凜,法貌堂堂。疑是大漢壽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

那神道繞著火爐走了一轉,忽然不見。上皇驚醒,忽起身看時,只見藥鐺已傾翻,爐中炭火已盡熄,大爲駭異。次日張說入見,告以夜來之事,且命更爲覓藥。張說再拜稱賀,因進言道:“此乃神護龍種也!臣原說龍種不宜輕墮,只恐重違殿下之意,故欲決之于天命。前所進二藥,其一實係安胎之藥,即前宵所服者是也。臣意二者之中,任取其一。其間自有天命,今既欲墮而反安,再欲墮則神靈護之,天意可知矣!殿下雖憂讒畏譏,其如天意何。腹中所懷,必非尋常倫匹,還須調護爲是。”上皇從其言,遂息了墮胎之念,且密諭楊氏,善自保重。楊氏心中常想吃些酸物,上皇不欲索之于外,私與張說言之。張說常于進講時,密袖青梅木瓜以獻,且喜胎氣平穩,未幾睿宗禪位。至明年,太平公主以謀逆賜死,宮闈平靜,恰好肅宗誕生。幼時便英異不凡,及長,出見諸大臣,張說謂其貌類太宗,因此上皇屬意,初封忠王,及太子瑛被廢,遂立爲太子。

正是:

調元護本自胎中,欲墮還留最有功。又道儀容渾類祖,暗教王子代東宮。

張說因此于開元年間,極被寵遇。肅宗即位時,楊氏已薨,追尊爲元獻皇后。他平日曾把懷胎時的事,說與肅宗知道,肅宗極感張說之恩。張家二子張均、張土自,肅宗自幼和他嬉遊飲食,似同胞兄弟一般。張說亡後,二子俱爲顯官,張土自又贅公主爲駙馬,恩榮無比。不意以從逆得罪當斬,肅宗不忘舊恩,欲赦其罪。卻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輕宥之諭,今若特赦此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只道上皇亦必念舊,免其一死。不道上皇覽表,即批旨道:

張均、張土自世受國恩,乃喪心從賊,此朝廷之叛臣,即張說之逆子,罪不容逭。余老矣,不欲更聞朝政,但誅叛懲逆,國法所重,即來請命,難以徇情,宜照法司所擬行。

你道上皇因何不肯赦此二人?當日車駕西狩,行至咸陽地方,上皇顧問高力士道:“朕今此行,朝臣尚多未知,從行者甚少,汝試猜這朝臣中誰先來,誰不來?”力士道:“苟非懷二心者,必無不來之理。竊意侍郎房王官,外人俱以爲可作宰相,卻未蒙朝廷大用,他又常爲安祿山所薦,今恐或不來。尚書張均、駙馬張土自,受恩最深,且係國戚,是必先來。”上皇搖首微笑道:“事未可知也。”有駕至普安,房王官奔赴行在見駕。上皇首問:“張均、張土自可見否?”房王官道:“臣欲約與俱來,彼遲疑不決,微窺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者。”上皇顧謂高力士道:“朕固知此二奴貪而無義也。”力士道:“偏是受恩者竟懷二心,此誠人所不及料。”自此上皇常痛駡此二人,今日怎肯赦他?肅宗得旨,心甚不安,即親至興慶宮,朝見上皇,面奏道:“臣非敢徇情壞法,但臣嚮非張說,安有今日?故不忍不曲宥其子,伏乞父皇法外推恩。”上皇猶未許,梅妃在旁進言道:“若張家二子俱伏法,燕國公幾將不祀,甚爲可傷。況張土自係駙馬,或可邀議親之典。”肅宗再三懇請,上皇道:“吾看汝面,姑寬赦張土自便了。張均這奴,我聞其引賊搜宮,破壞吾家,決不可活。”肅宗不敢再奏,謝恩而退。上皇即日乃下誥云:

張均、張土自,本應俱斬,今從皇帝意,止將張均正法,張土自姑免死。長流嶺南。達奚珣于逆賊安祿山奏請獻馬之時,曾有密表諫阻,今止斬其身,其家免入官,余俱依所擬。

誥下,法司遵誥施行,張均遂與達奚珣等衆犯,同日俱斬于市。正是:

昔日死姚崇,曾算生張說;今日死張說,難顧生張均。

當初張說建造居住的宅第,其時有個善觀風水的僧人,名喚法泓,來看了這所第宅的規模,說道:“此宅甚佳,富貴連綿不絕,但切勿于西北隅上取土。”張說當時卻不把這句話放在意裏,竟不曾吩咐家人。數日後,法泓復來,驚訝道:“宅中氣候,何忽蕭條,必有取土于西北隅者!”急往看時,果因衆工人在彼取土,掘成三四個大坑,俱深數尺,張說急命衆工人以土填之,法泓道:“客土無氣。”因嘆息不已,私對人說道:“張公富貴止及身而已,二十年後,其郎君輩恐有不得令終者。”至是其言果騐。後人有詩云:

非因取土便成災,數合兇災故取土。卜宅何須泥風水,宅心正直吾爲主。

閒話少說。只說上皇自居興慶宮,朝政都不管,惟有大征討、大刑罰、大封拜,肅宗具表奏聞。那時肅宗已立張良娣爲皇后,這張后甚不賢良,嚮從肅宗于軍中,私與肅宗博戲打子,聲聞于外;乃潛刻木耳爲子,使博無聲。其性狡而慧,最得上意;及立爲后,頗能挾制天子,與權閹李輔國比附;輔國又引其同類魚朝恩。時安、史二賊尚未殄滅,命郭子儀、李光弼等九節度各引本部兵往勦,乃以宦官魚朝恩爲觀軍容使,統攝諸軍,于是人心不服。臨戰之時,又遇大風晝晦,諸軍皆潰。郭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守東京。肅宗聽魚朝恩之言,召子儀回朝,以李光弼代之。

子儀臨發,百姓涕泣遮道請留,子儀輕騎竟行。上皇聞之,使人傳語肅宗道:“李、郭二將,俱有大功,而郭尤稱最,唐家再造,皆其力也。今日之敗,乃不得專制之故,實非其罪。”肅宗領命,因此後來滅賊功成,行賞之典,李光弼加太尉中書令,郭子儀封汾陽王。子儀善處功名富貴,不使人疑,已雖握重兵在外,一紙詔書徴之,即日就道。故讒謗不得行。其子郭煖尚代宗皇帝之女昇平公主,嘗夫婦口角,郭煖道:“你恃父親爲天子麽?我父薄天子而不爲。”公主將言奏聞天子,子儀即囚其子待罪。天子知之,置之不問。又恐子儀心懷不安,乃諭之曰:“不癡不聾,做不得阿家翁。兒女子閨閣中語,不必掛懷。”其歷朝恩遇如此。子儀晚年退休私弟,聲色自娛,舊屬將佐,悉聽出入臥內,以見坦平無私。七子八婿,俱爲顯官。家中珍貨山積,享年八十有五,直至德宗建中二年,方薨逝。朝廷賜祭,賜葬,賜諡,真個福壽雙全,生榮死哀。《唐史》上說得好,道是:

天下以其身爲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衆不嫉;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自古功臣之富貴壽考,無出于其右者。

這些都是後話,不必再述。且說上皇常于宮中想起郭子儀的大功,因道:“子儀當初若不遇李白,性命且不可保,安能建功立業?李白甚有識英雄的眼力,莫道他是書生,衹能作文字也。”此時李白正坐永王璘事流于夜郎,上皇特旨赦歸,方欲便朝廷用之,旋聞其已物故,不覺嘆息。梅妃常聞上皇稱贊李白之才,因想起前事,私語高力士道:“我昔年曾欲以千金買賦,傚長門故事,汝以世間難得才子爲辭;若李白者,寧遽遜于相如乎?”力士道:“彼時李白尚未入京,老奴無從訪求;且彼時貴妃之寵方深,亦非語言文字所能奪,若不然,孃孃樓東一賦,豈不大妙,然竟不能移其寵。”梅妃點頭道:“汝言亦良是。”正說間,內侍來稟說,江南進梅花到。原來梅妃服侍上皇之後,四方依舊進貢梅花;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把人間凡卉,都看得平常了。這仙梅果然四季常開,愈久愈香,花色亦愈鮮潔,梅妃隨處擕帶把玩。

忽一日早起,覺得那花的香氣頓減,花色也憔悴了,把手去移動時,只見花瓣兒多飄飄零零的落將下來。梅妃驚駭道:“仙師云:我命當與此花同謝,今花已謝矣,我命可知。”自此心中恍惚不寧,遂染成一病,臥床不起。太醫院官切脈進藥,梅妃不肯服藥道:“命數當終,豈藥石所能輓回?”上皇親來看視,坐于床頭,遍體撫摩,執手勸慰道:“妃子偶病,遂爾瘦損,還須服藥爲是。”梅妃涕泣道:“臣妾自退處上陽,自分永棄,繼遭危難,命已垂絕,豈意復侍至尊,得此真萬幸。今福緣已盡,仙師所云,與花同謝,此其期矣?妾死之後,那枝仙梅留在人間,難以種植;若然殉葬,又恐褻瀆,宜取佛爐火焚之。”上皇道:“妃子何遽言及此?”梅妃道:“人誰無死,妾今日之死,可稱令終,較勝于他人矣。況妾死後,性靈不泯,當入佳境,諒無所苦。但聖恩如天,圖報無地,爲可嘆恨耳!”上皇道:“以妃子之敏慧清潔,自是神仙中人,但何由自知身後的佳境?”梅妃道:“妾前宵夢寐之間,復見那韋氏仙姑于雲端中,手執一隻白鸚鵡,指謂妾道:‘此鳥亦因宿緣善果,得從皇宮至佛國,今從佛國來仙境,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汝兩世託生皇宮,須記本來面目;今不可久戀人世,蕊珠宮是你故居,何不早去?’據此看來,或不致墮落惡道。”上皇垂淚道:“妃子若竟捨朕而仙去,使朕暮年何以爲情?”梅妃就枕上頓首道:“願上皇聖壽無疆,切勿以妾故,有傷聖懷。”言訖,忽然起身坐,舉手嚮空道:“仙姬來了,我去也!”遂瞑目而逝。正是:

昔日縱教梅下死,勝他驛館喪殘軀。于今幸與花同謝,還與芳魂到蕊珠。

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放聲大哭,高力士極力勸慰。上皇道:“此妃與朕,幾如再世姻緣,今復先我而逝,能無痛心?”遂命以貴妃之禮殮葬,又命其墓所多種梅樹,特賜祭筵,自爲文以誄之。其略云:

妃之容兮,如花斯新。妃之德兮,如玉斯溫。余不忘妃,而寄意于物兮,如珠斯珍。妃不負余,而幾喪其身兮,如石斯貞。妃今捨余而去兮,身似梅而飄零。余今捨妃而寂處兮,心如結以牽縈。

上皇記念梅妃的遺言,即命將這一枝仙梅,以佛爐中火,焚化于其靈前。說也奇怪,那梅枝一入火中,香氣撲鼻,火星萬點,騰空而起,好似放煙火的一般。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狀,飛入雲宵而沒。正是:

仙種不留人世,琪花仍入瑤臺。

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爐中,戲作下火文,其文甚佳,附錄于此:

寒勒銅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者番莫入梨花夢,卻把芳心作死灰。恭惟爐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如槁木,稜稜山澤之癯;膚似凝脂,凜凜雪霜之操。春魁佔百花頭上,歲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屋總無心,調鼎和羹期結果。不料遣人見挽,遂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淩,遽返華胥之國。瘦骨擁爐呼不醒,芳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窻月淡,尚疑弄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段,摸索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這一點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東風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且說當日肅宗聞知梅妃薨逝,上皇悲悼,遂親來問慰;即于梅妃靈前設祭,各宮嬪妃輩,也都弔祭如禮。衹有皇后張氏託病不至。上皇心甚不悅,因對高力士說道:“皇后殊覺驕慢。”力士密啟道:“內監李輔國阿附皇后,凡皇后之驕慢,皆輔國導之使然。”上皇愕然曰:“朕久聞此奴橫甚,俟吾兒來,當與言之。”力士道:“皇后侍上久,輔國握兵權,其勢不得不爲優容,所以皇帝亦多不與深較。太上即有所言,恐亦無益,不如且置勿論。”上皇沉吟不語。正是:

頑妻與惡奴,無藥可救治。縱有苦口言,恐反爲不利。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遷西內離間父子情~遣鴻都結證隋唐事

詞曰:

最恨小人女子,每接踵比肩而起,攪亂天家父子意。遠庭闈,移宮寢,尊養廢。晚景添憔悴,追思舊寵常揮淚。魂魄還堪尋覓來,遇仙翁,說前因,明往事。

調寄“夜遊宮”

百行莫先于孝,而天子之孝,又與常人之孝不同。孟子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尊之至,方爲孝之至。頑如瞽瞍,而舜能盡事親之道,故孔子稱之爲大孝。迨乎後世,偏是帝王之家,其于父子之間,偏是易起嫌疑,易生釁隙。此不必皆因親之不慈,子之不孝,大抵多因勢阻于妻子,情間于小人。即如唐肅宗之奉事上皇,原未嘗不孝,上皇之待肅宗,亦未嘗不慈。卻因媳婦驕悍,宦豎肆橫,遂致爲父的老景失懽,爲子的孝道有缺。乃或者云:上皇當年聽信讒言,一日殺三子,且納壽王之妃楊氏爲貴妃,有傷倫理,後來受那逆婦逆奴的氣,正是天之報施,往往如此。上皇與楊妃,原因宿世有緣,所以今生會合,其他諸人,或承寵幸,或被誅戮,當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此係仙翁所言,見之逸史,今編述于演義之末,完結隋煬帝、唐明皇兩朝天子的事,好教看官們明白這些前因後果。話說上皇自梅妃死後,愈覺寂寥,又因肅宗的皇后張氏,驕蹇不恭,失事上之禮。上皇且聞宦官李輔國內外比附弄權,心上甚是不悅。要與肅宗說知,教他嚴加訓飭。高力士再三諫阻,上皇只是忍耐不住。一日,肅宗來問安,上皇賜宴,飲宴之際,說了些朝務。上皇道:“從來治國平天下,必先齊其家,今聞菴奴李輔國附比宮中,怙勢作威,汝知之否乃”肅宗聞言,悚然起應道:“容即查治。”上皇道:“此時若不即爲防禁,恐後將不可複製。”肅宗唯唯而退。原來那皇后恃寵驕悍,肅宗因愛而生畏,不敢少加以聲色。李輔國掌握兵權,阿附張后,恃勢弄權,肅宗雖亦心忌之,卻急切奈何他不得。故雖承上皇嚴諭,且只隱忍不發。正是:

堪笑君王也怕婆,奴乘婆勢莫如何。小人女子真難養,一任嚴親相詆訶。

肅宗便隱忍不發。那知上皇這幾句言語,內侍們忽私相傳說,早傳入李輔國耳中。輔國密地啟知皇后,各懷怨怒,相與計議道:“上皇深居宮禁,久已不預朝政,今何忽有煩言,此必高力士妄生議論,聞于上皇故也。力士爲上皇耳目,當圖去之,更須使官家莫要常與上皇相見,須遷上皇于西內爲妙。”自此肅宗欲往朝上皇,都被張后尋些事情阻隔住了。上皇所居南內興慶宮,與民間閭閻相近,其西北隅有一高樓,名長慶樓,登樓而望,可見街市。上皇時常臨幸此樓,街市過往的人遙望叩拜,上皇有時以御膳餘剩之物,命高力士宣賜街市中父老,人都懽忻,共呼萬歲。李輔國便乘機借端密奏肅宗道:“上皇居興慶宮,而高力士日與外人交通,恐其不利于陛下。且興慶宮與民居逼近,非至尊所宜居。西內深嚴,當奉迎太上居之,庶可杜絕小人,無有他虞。”肅宗道:“上皇愛興慶宮,自蜀中歸,即退居于此,今無故遷徙,殊佛逆聖意,斷乎不可。”輔國見肅宗不從其言,乃密啟張后,使亦以此言上奏。肅宗恐驚動上皇,也不肯聽。張后忿然道:“此妾爲陛下計耳,今日不聽良言,莫叫後日追悔!”說罷,拂衣而起。肅宗默默含怒,適又偶觸風寒,身上不豫,暫罷設朝,只于宮中靜養。

輔國遂乘此機會,與張后定計,矯旨遣心腹內侍及羽林軍士,整備車馬,詣興慶宮奉迎上皇,遷居西內,請即日發駕。上皇錯愕不知所謂,內侍奏稱皇爺以興慶宮逼近民居,有褻至尊,故特奉請駕幸西內。皇爺現在西內,候太上駕到。上皇心下驚疑,欲待不行,又恐有他變。高力士奏道:“既皇帝有旨來迎,太上且可一往,俟至彼處,與皇帝面言,或遷或否,再作計議,老奴護駕前去。”上皇無奈,只得匆匆上輦。高力士令軍士前導,內侍擁護,鑾輿緩緩行動。將至西內,只見李輔國戎服佩劍,率領軍士數百人,各執戈矛,排列道旁。上皇在輦上望見,大驚失色。高力士見這光景,勃然怒起,厲聲大喝道:“太上皇爺駕幸西內,李輔國戎服引衆而來,意慾何爲乃”輔國驀被這一喝,不覺喪氣,忙俯伏奏道:“奴輩奉旨來迎護車駕。”力士喝道:“既來護駕,可便脫劍扶輦!”輔國只得解下腰間佩劍,與力士一同護輦而行。力士傳呼軍士們且退,不必隨駕。既入西內,至甘露殿,上皇下輦,升殿坐定,問:“皇帝何在乃”輔國奏道:“皇爺適間正欲至此迎駕,因觸風寒,忽然疾作,不能前來。命奴輩轉奏,俟即日稍疾,便來朝見。”上皇道:“皇帝既有恙,不必便來,待痊癒了來罷。”輔國領旨,叩辭而去。上皇嘆息,謂高力士道:“今日非高將軍有膽,朕幾不免。”力士叩頭道:“因太上過于驚疑耳,五十年太平天子,誰敢不敬乃”上皇搖首道:“此一時,彼一時。”力士道:“今日遷宮之舉,還恐是輔國作祟,皇后主張,非皇帝聖意。”上皇道:“興慶宮是朕所建,于此娛老,頗亦自適。不意忽又徙居此地,煢煢老身,幾無寧處,真可爲長嘆!”上皇說罷,淒然欲淚。後人有詩嘆云:

三子冤誅最慘淒,那堪又納壽王妻迺今當逆婦欺翁日,懊悔從前志太迷。

李輔國既乘肅宗病中,矯旨遷上皇于西內,恐肅宗見責,乃托張后先爲奏知。肅宗駭然道:“毋驚上皇乎乃”張后奏道:“太上自安居甘露殿,並無他言。”肅宗方沉吟疑慮間,李輔國卻率文武將校等,素服詣御前俯伏請罪。肅宗暗想:“事已如此,追究亦無益。”且礙著皇后,不便發揮。又見輔國挾衆而來請罪,只得倒用好言安慰道:“汝等此舉,原是防微杜漸,爲社稷計。今太上既相安,汝等可勿疑懼。”輔國與將校都叩頭呼萬歲。後人有詩嘆云:

父遭奴劫不加誅,好把甘言相嚮嚅。

爲見當年殺子慣,也疑今日有他虞。

那時肅宗病體未痊,尚未往朝西內;及病小愈,即欲往朝,又被張后阻住了。一日忽召山人李唐,入西殿見駕。肅宗撫弄著一個小公主,因謂李唐道:“朕愛念此女,卿勿見怪。”李唐道:“臣想太上皇之愛陛下,當亦如陛下之愛公主也。”肅宗悚然而起,立即移駕往西內,朝見上皇。起居畢,上皇賜宴,沒甚言語,惟有咨嗟嘆息。肅宗心中好生不安,逡巡告退。回至宮中,張后接見,又冷言冷語了幾句。肅宗受了些悶氣,舊病復發。

上皇聞肅宗不豫,遣高力士赴寢宮問安。肅宗聞上皇有使臣到,即命宣來。那知張后與李輔國正怨恨高力士,要處置他,便密令守宮門的阻住,不放入宮。遣小內侍假傳口諭,教他回去罷。待力士轉身回步後,方傳旨宣召。力士連忙再到宮門時,李輔國早劾奏說:“高力士奉差問疾,不候旨見駕,輒便轉回,大不敬,宜加罪斥。”張后立逼著肅宗降旨,流高力士于巫州,不得復入西內。一面別遣中官,奏聞上皇。一面著該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可憐高力士夙膺寵眷,出入宮禁,官高爵顯,榮貴了一生。不想今日爲張后、李輔國所逐。他到巫州,屏居寂寞,還恐有不測之禍,慄慄危懼。後至上皇晏駕之時,他聞了兇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嘔血而死。後人有詩云:

唐李閹奴多跋扈,此奴戀主勝他人。雖然不及張承業,忠謹還推邁羣倫。

此是後話。後說上皇被李輔國逼遷于西內,已極不樂,又忽聞高力士被罪遠竄,不得回來侍奉,一發慘然。自此左右使令者,都非舊人。衹有舊女伶謝阿蠻,及舊樂工張野狐、賀懷智、李謨等三四人,還時常承應。一日,謝阿蠻進一紅粟玉臂支,說道:“此是昔日楊貴妃孃孃所賜。”上皇看了淒然道:“昔日我祖太宗破高麗,獲其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紫金帶賜岐王,以紅玉支賜妃子,即是物也。後來高麗上言本國失此二寶,風雨不時,民物枯瘁。乞仍賜還,以爲鎮國之寶器。朕乃呼萬歲。後人有詩嘆云:父遭奴劫不加誅,好把甘言相嚮嚅。爲見當年殺子慣,也疑今日有他虞。那時肅宗病體未痊,尚未往朝西內;及病小愈,即欲往朝,又被張后阻住了。一日忽召山人李唐,入西殿見駕。肅宗撫弄著一個小公主,因謂李唐道:“朕愛念此女,卿勿見怪。”李唐道:“臣想太上皇之愛陛下,當亦如陛下之愛公主也。”肅宗悚然而起,立即移駕往西內,朝見上皇。起居畢,上皇賜宴,沒甚言語,惟有咨嗟嘆息。肅宗心中好生不安,逡巡告退。回至宮中,張后接見,又冷言冷語了幾句。肅宗受了些悶氣,舊病復發。

上皇聞肅宗不豫,遣高力士赴寢宮問安。肅宗聞上皇有使臣到,即命宣來。那知張后與李輔國正怨恨高力士,要處置他,便密令守宮門的阻住,不放入宮。遣小內侍假傳口諭,教他回去罷。待力士轉身回步後,方傳旨宣召。力士連忙再到宮門時,李輔國早劾奏說:“高力士奉差問疾,不候旨見駕,輒便轉回,大不敬,宜加罪斥。”張后立逼著肅宗降旨,流高力士于巫州,不得復入西內。一面別遣中官,奏聞上皇。一面著該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可憐高力士夙膺寵眷,出入宮禁,官高爵顯,榮貴了一生。不想今日爲張后、李輔國所逐。他到巫州,屏居寂寞,還恐有不測之禍,慄慄危懼。後至上皇晏駕之時,他聞了兇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嘔血而死。後人有詩云:

唐李閹奴多跋扈,此奴戀主勝他人。雖然不及張承業,忠謹還推邁羣倫。

此是後話。後說上皇被李輔國逼遷于西內,已極不樂,又忽聞高力士被罪遠竄,不得回來侍奉,一發慘然。自此左右使令者,都非舊人。衹有舊女伶謝阿蠻,及舊樂工張野狐、賀懷智、李謨等三四人,還時常承應。一日,謝阿蠻進一紅粟玉臂支,說道:“此是昔日楊貴妃孃孃所賜。”上皇看了淒然道:“昔日我祖太宗破高麗,獲其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紫金帶賜岐王,以紅玉支賜妃子,即是物也。後來高麗上言本國失此二寶,風雨不時,民物枯瘁。乞仍賜還,以爲鎮國之寶器。朕乃還其紫金帶,惟此未還。自遭喪亂,只道人與物已亡,不意卻在汝處。朕今再觀,益興悲念耳!”言罷不覺涕泣。

又一日,賀懷智進言道:“臣記昔年,時當炎夏,上皇爺與岐王于水殿圍棋,令臣獨自彈琵琶于座側,其琵琶以石爲槽,鵾鷄筋爲弦,以鐵撥彈之。貴妃孃孃手抱著康國所進的雪犭咼貓兒,立于上皇爺之後,耳聽琵琶,目視弈棋。上皇爺數棋子將輸,貴妃乃放手中雪犭咼貓跳于碁局,把棋子都踏亂了,上皇爺大悅。時臣一曲未完,忽有涼風來吹起貴妃領帶,纏在臣巾幘上,良久方落。是晚歸家,覺得滿身香氣,乃卸巾幘貯錦囊中,至今香氣不散,甚爲奇異。今敢將所貯巾幀,獻上御前。”上皇道:“此名瑞龍腦香,外國所貢。朕曾以少許貯于煖池內玉蓮朵中,至再幸時,香氣猶馥馥如新。況巾幘乃絲縷潤膩之物乎乃”因嗟嘆道:“餘香猶在,人已無存矣!”遂淒愴不已,自此中懷耿耿。口中常自吟云:

刻木牽絲作老翁,鷄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其時有一方士姓楊,名通幽,自稱鴻都道士,頗有道法,從蜀中雲遊至西內。聞得上皇追念故妃,因自言有李少君之術,能致亡靈來會。李謨、張野狐俱素知其人,遂奏薦于上皇,召入西內。要他作法,招引楊妃與梅妃魄魂來相見。通幽乃于宮中結壇,焚符發檄,步罡誦咒,竭其術以致之,竟無影響。上皇不怪,咨嗟道:“前者張山人訪求梅妃之魂而不得,因其時梅妃實未死故也。今二妃已薨,而芳魂不可復致,豈真緣盡耶!”通幽奏道:“二妃必非凡品,當是仙子降生。仙靈杳遠,既難招求,定須往訪,臣請遊神馭氣,窮幽極渺,務要尋取仙蹤回報。”于是俯伏壇中,運出元神,乘雲起風,遊行霄漢。只見雲端裏有一隻白鸚鵡,殿翅飛翔,口作人言道:“尋人的這裏來。”通幽想道:“此鳥能知人意,必是仙禽。”遂隨其所飛之處而行,早望見縹緲之中,現出一所宮殿,那鸚鵡飛入宮殿中去了。看那宮殿時,但見:

瑤臺如畫,瓊閣淩空。棟際雲生,恍似香煙靄靄;簾前霞映,渾疑寶氣騰騰。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臨無地。景像必非蜃樓海市,規模無異蓬島瀛洲。

通幽來至宮門,見有金字玉匾,大書蕊珠宮三字。通幽不敢擅入,正徘徊間,忽見二仙女從內而出。一穿繡衣,手執如意,一穿素衣,手執拂子。那繡衣女子,把手中如意指著通幽道:“下界生魂,何由來此乃”通幽稽首道:“下界道士,奉唐王命,訪求故妃魂魄,適逢靈禽引路,來至此間。幸得見二位仙娥,莫非二仙娥即楊太真、江採蘋乎乃”繡衣仙女笑道:“非也,我本郭子儀之小女,河伯夫人也。”通幽道:“河伯夫人,如何卻是郭公之女乃又如何卻在此間乃”繡衣仙女道:“昔日吾父出鎮河中時,河流爲患。吾父默禱于河伯,許于河治之後,以小女奉嫁。及河患既平,我即無疾而卒,我父葬我于河神廟後,我遂爲河伯夫人。此事世人所未知。”指著那素衣仙女道:“此位乃內苑淩波池中的龍女,昔日上皇曾于夢中見之,爲鼓胡琴,作淩波曲,醒來猶能記憶,因立龍女廟于淩波池上,即此是也。龍女與河伯有親,我常得與相會。後來龍女被選入蕊珠宮,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那梅妃江採蘋,宿世原是蕊珠宮仙女,兩番謫落人間,今始仍歸本處。他塵緣已盡,今雖在此,汝未可得見。那楊阿環宿孽未償,幸生人世,以了塵緣,卻又驕奢淫佚,多作惡孽,今孽報正未已,安得在此乃汝欲訪他,可往別處去。”通幽道:“梅妃既不可見,必須訪得楊妃蹤跡,纔好覆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則個。”素衣仙女道:“你只顧嚮東行去,少不得有人指示你。”說罷,拉著繡衣仙女,轉步入宮去了。

通幽果然趁著雲氣望東而行,來到一座高山上,說不盡那山上的景緻,遙見蒼松翠柏之下,坐著三位仙翁:二仙對弈,一仙旁觀。通幽上前鞠躬參謁。二位輟弈而笑,通幽叩問二位仙姓氏,那坐上首的仙翁道:“我即張果,此二人即葉法善、羅公遠也。我等與上皇原有宿因,故嘗週旋于其左右,奈他俗緣沉著,心志蠱惑,都忘卻本來面目,故且捨之而去。他今已老矣,嬖寵已都喪亡,也該覺悟了。卻又要你來訪求魂魄,何其不灑脫至此乃”通幽道:“梅妃在蕊珠宮中,弟子適已聞之矣。只不知楊妃魂魄在何處,伏乞仙師指引一見,以便覆上皇之命。”張果道:“你可知上皇與貴妃的前因後果麽乃”通幽道:“弟子愚昧,多所未知,願聞其詳。”張果道:“上皇宿世,乃元始孔升真人,與我輩原是同道。只因于太極宮中聽講,不合與蕊珠宮女,相視而笑,犯下戒律,謫墮塵凡,罰作女身爲帝王嬪妃,即隋宮中朱貴兒是也。貴兒在世,便是大唐開元天子了。”通幽道:“朱貴兒何故便轉生爲天子乃”張果道:“貴兒忠于其主,駡賊殉節而死。天庭最重忠義,應得福報,況謫仙本宜即復還原位的,只因他與隋煬帝本有宿緣,又曾私相誓願,來生再得配合,故使轉生爲天子,完此一段誓願。”通幽道:“請問朱貴兒與隋煬帝有何宿緣乃”張果道:“煬帝前生,乃終南山一個怪鼠,因竊食了九華宮皇甫真君的丹藥,被真君縛于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潛心靜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間富貴。那孔升真人偶過九華宮,知怪鼠被縛多年,憐他潛修已久,力勸皇甫真君,暫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貴,酬其夙志,亦可鼓勵來生,悔過脩行之念。有此一勸,結下宿緣。此時適當隋運將終,獨孤后妒悍,上帝不悅,皇甫真人因奏請將怪鼠託生爲煬帝,以應劫運。恰好孔升真人亦得罪降謫爲朱貴兒,遂以宿緣而得相聚,不意又與煬帝結下再世姻緣,因又轉生爲唐天子,未能即復仙班。”通幽道:“貴兒便轉生爲唐天子了,那煬帝卻轉生爲何人乃”張果笑道:“你道湯帝的後身是誰,即楊妃是也!煬帝既爲帝王,怪性復發,驕淫暴虐。況有殺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與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靜修之志。不許善終,敕以白練繫頸而死,罰爲女身,仍姓楊氏,與朱貴兒後身完結孽緣,仍以白練繫死,然後還去陰司,候結那殺逆淫暴的罪案。當他爲妃時,又恃寵造孽,罪上加罪。如今他的魂魄,正好不得自在,你那裏去尋他乃”通幽道:“原來有這些因果,非仙師指示,弟子何由而知。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來,如今怎好把這些話去回履乃”張果沉吟未答,葉法善道:“上皇也不久于人世了,他身故後自然明白前因,你今不妨姑飾辭以應之。”通幽道:“飾辭無據,恐不相信。”羅公遠笑道:“你要有憑據,還去問適間所見的二仙女,不必在此閒談,阻了我們的棋興。”

正說間,遙見一簇綵雲,從空飛來。葉法善指著道:“你看二仙女早來也!”言未已,雲頭落處,二仙女嚮前與三仙講禮罷,回顧通幽笑道:“你這魂道士,還在此聽說因果麽乃”張果道:“我已將楊妃的兩世因果與他說來,但他必欲親見楊妃,以便覆上皇之命,煩二仙女引他到彼處一見罷!”二仙女領命,復引通幽駕雲,望北而行,須臾來至一處。但見:

愁雲冪冪,日色無光;慘霧沉沉,風聲甚厲。山幽谷暗,渾如欲夜之天;樹朽木枯,疑是不毛之地。恍來到陰司冥界,頓教人魄駭魂驚。

那邊有一所宅院,門上橫匾大書北陰別宅,兩扇鐵門緊閉,有兩個鬼卒把守。二仙女敕令鬼卒開門,引通幽入去。只見裏面景像蕭瑟,寒氣逼人。走進了兩重門,遙見裏面一婦人,粗服蓬頭,愁容可掬,憑几而坐。仙女指嚮通幽道:“此即楊妃也,你可上前一見,我等卻不該與他相會。”通幽遂趨步進謁,楊妃起身相接,通幽致上皇之命,楊妃悲泣不止。通幽問:“孃孃芳魂,何至幽滯此間乃”楊妃涕泣道:“我有宿愆,又多近孽,當受惡報。只等這些冤證到齊,結對公案,便要定罪。如今本合囚係地獄候讅,幸我生前曾手書般若心經唸誦;又承雪衣女白鸚鵡,感我舊恩,常常誦經唸佛,爲我懺悔,因得暫時軟禁于此。多蒙上皇垂念,你今生回奏,切勿說我在此處,恐增其悲思,只說我在好處便了。”通幽道:“回奏須有實據,方免見疑。”楊妃道:“我殉葬之物,有金釵二股,鈿合一具,是我平日所愛;前托雪衣女銜取在此,今分釵之一盒之半,以爲信物可也。”言罷,即取出釵盒付與通幽收了。通幽沉吟道:“此二物亦人間所有,未足爲據。必得一事,爲他人所未知者,方可取信。”楊妃低頭一想道:“有了,我記得天寶十載,從上皇避暑驪山宮,于七月乞巧之夕,並坐長生殿庭中納涼,時已夜半,宮婢俱已寢息。我與上皇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此事更無一人知道,你只以此回奏,自然相信。”

通幽再欲問時,只見二鬼卒跑來催促道:“快去!快去!”通幽不敢停留,疾趨出門,二仙女已不見了。一陣狂風,把通幽吹到一個所在。定睛一看時,卻原來就是適間那山上,見三仙依然在那裏奕棋,方纔收局哩!張果呼通幽近前說道:“你既見楊妃討了憑據,可回去罷!”通幽道:“還求仙師一發說明了梅妃江採蘋的前因,好一並回奏。”張果道:“梅妃即蕊珠宮仙女,也因與孔升真人一笑,動了凡念,謫降人間兩世,都入皇宮:在隋時爲侯夫人,負才色而不遇主,以致自盡。再轉生爲梅妃,方與孔升真人了一笑緣,卻又遭妒奪,此皆上天示罰之意。後固臨難矢節,忠義可嘉,故得仙靈救援,重返舊宮,復從舊主,正命考終,仍作仙女去了。”通幽又問道:“朱貴兒與隋煬帝有私誓,遂得再合。今楊妃與上帝也有私誓,來生亦得再合否乃”張果道:“貴兒以忠義相感,故能如願。楊妃無貞節,而有過惡,其私誓不過癡情慾念,那裏作得準乃即如武后、韋后、太平、安樂、韓、秦、虢國等,都狂淫無度,當其與狎邪輩縱欲之時,豈無山盟海誓,總只算胡言亂語罷了。”通幽道:“如今武后、韋后等諸人,以及反賊安祿山等的魂魄,都歸何處乃”張果道:“武后乃李密後身,故殺戮唐家子孫,以報宿愆,還是劫數當然。獨可恨他荒淫殘虐,作孽太甚,今已與韋后、太平、安樂等,並當時那些佞臣酷吏,都墮入阿鼻地獄,永不超身。至如反賊安、史輩,與那助逆的叛臣,致亂的姦相,以及本朝前代這些讒妒的不仁的后妃宦豎,都是一班兇妖惡怪,應劫運而生。生前造了大孽,死後進入地獄,萬劫只在畜生道中輪回。此等事未可悉數,你今回奏,只說楊妃所言,竟說他也是仙女,不必說他受苦。更須勸上皇洗心懺悔,勿昧前因,若能覺悟,至臨終時,我等還去接引他便了。”言訖,把袖一揮,通幽卻在方臺上驚醒。

寧神定想了一回,摸衣袖內,果有釵細二物。遂趨赴上皇御前啟奏,將張果所說的前因,都隱過不題。只說梅妃、楊妃俱是那蕊珠宮仙女,梅妃未得一見,楊妃卻曾見來,據云:“上皇係仙真降世,與我有緣,故得聚會。今雖相別,後會有期,不須悲念,奉勸上皇及早明心養性,千秋萬歲後,當仍復仙真之位。”因將釵盒獻上爲信。上皇看了,雖極嵯嘆,卻還半信半疑,通幽再把七夕誓言奏上,說道:“臣亦恐釵盒未足取信,更須一言,貴妃因言及此,但此係私語,並無人知,以此上奏,必不疑爲新垣平之詐也。”上皇聞言,嗚咽流涕,乃厚賞通幽而遣之。後來白樂天只據了通幽的假語,作長恨歌,竟道楊妃是仙女居仙境,遂相傳爲美談,那知其實不然。正是:

訛以傳訛訛作詩,不如野史談果報。阿環若竟得成仙,禍善福淫豈天道!

上皇自此屏去紛華,辟穀服氣,日夜唸誦經典。至肅宗寶應元年,孟夏月明之後,偶弄一紫玉笛,略吹數聲,忽見雙鶴飛來,庭中徘徊,翔舞而去。時有侍婢宮嬡在側,上皇因對他說道:“我昨夜夢見張果、葉法善、羅公遠三位仙師來說,我宿世是元始孔升真人,謫在人間,已經兩世,今命數已終,特來接我到脩真觀去脩行,懺悔一甲子,然後復還原位。今雙鶴來降,此其時矣!”遂命具香湯沐浴,安然就寢,諭令左右勿驚動我。至次早。宮嬡及諸嬪御輩,俱聞上皇睡中有嬉笑之聲,駭而視之,已崩矣。正是:

兩世繁華總成夢,今朝辭世夢初醒。

上皇既崩,肅宗正在病中,聞此兇信,又驚又悲,病勢轉重,不隔幾時,亦即崩逝。張后意慾廢太子,別立親王“李輔國殺張后,立太子是爲代宗,于是輔國愈驕橫。後來輔國被人殺死,這刺客實代宗所使也。那安史輩餘賊,至代宗廣德年間,方行殄滅。代宗之後,尚有十三傳皇帝,其間美惡之事正多,當另具別編。看官不厭絮煩,容續刊呈教。今此一書,不過說明隋煬帝與唐明皇兩朝天子的前因後果,其餘諸事,尚未及載。有一詞爲結證:閒閱舊史細思量,似傀儡排場。古今帳簿分明載,還看取野史鋪張。或演春秋,或編漢魏,我只記隋唐。隋唐往事話來長,且莫遽求詳。而今略說興衰際,輪回轉,男女猖狂。怪跡仙蹤,前因後果,煬帝與明皇。調寄“一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