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隋唐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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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鴆昏主竟同兒戲~斬逆后大快人心

一日楊均以烹調之事,入內供應,韋后因召他至密室中,屏退左右,私相謀議。韋后道:“此老近來多信外臣之言,而有疑惑宮中之意,此不可不慮。”楊均道:“我看孃孃玉貌生光,將來必有喜慶。皇上千秋萬歲後,孃孃自然臨朝稱制了,何必多慮。”韋后驚訝道:“他若心變,我怎等得他千秋萬歲後?”楊均沉吟半晌道:“若依孃孃如此說,此事要用著些人謀了。”韋后附耳道:“有甚好藥,可以了此事否?”楊均道:“藥是問馬秦客便有;但此事非同小可,當相機而行,未可造次。”

不說二人密謀。且說太子重俊,聞知韋后欲要謀廢,他心懷疑懼,又恐爲三思、婉兒輩所陷,因欲先發制人,與東宮官屬李多祚等,矯詔引御林軍殺入武三思私第。恰值武崇訓在三思處飲酒,都被拿住,太子仗劍手刃之。更命軍士亂剁其屍,合家老幼男女,盡都誅死。又勒兵至宮門欲殺上官婉兒。中宗聞變大驚,急登玄武門樓,宜諭軍士。一面令宮闈令楊思勗與李多祚交戰。多祚戰敗兵潰,自刎而死,太子亦死于亂軍中。正是:

太子拚身誅逆賊,休將成敗論英雄。

此時若便清官閫,何待臨淄建大功?

武崇訓既誅死,中宗命武延秀爲安樂公主駙馬,延秀即崇訓之弟也,以嫂妻叔,倫常掃地矣!自此書武之權愈重。時有許州參軍燕欽融上疏,言韋后淫亂干政,宗楚客等圖危社稷。中宗覽疏,未及批發,韋后即傳旨,將燕欽融撲殺。中宗心下怏怏不悅,未免露之顏色,韋后十分疑忌,密謂楊均道:“此老漸已心變,前所云進藥之說,若不急行,禍將不測。”楊均道:“馬秦客有一種末藥,人服之腹中作痛,口不言,再飲人參湯,即便身死,不露傷跡。”韋后道:“既有此藥,可速取來。”楊均笑道:“事成之後,要封我爲武安君哩!”韋后道:“不必多言,同享富貴便了。”楊均遂與馬秦客密謀取藥進宮。韋后知中宗喜吃三酥餅,即將藥放入餅餡裏,乘中宗那日在神龍殿閒坐,尚未進膳,便親將餅兒供上。中宗連吃了幾枚,覺得腹脹微微作痛,少頃大痛起來,坐立不寧,倒于榻上亂滾。韋后佯爲驚問,中宗說不出話,但以手自指其口。韋后急呼內侍道:“皇爺想欲進湯,可速取人參湯來!”此時人參湯早已備著,韋后接手,急來灌入中宗口中;中宗吃了人參湯,便滾不動了。淹至晚間,嗚呼崩逝。正是:

昔日點籌煩聖慮,今將一餅報君王。

可憐未死慈親手,卻被賢妻把命傷。

韋后既行弑逆,秘不發喪。太平公主聞中宗暴死,明知死得不明白,卻又難于發覺,只得且隱忍,急與上官婉兒議草遺詔,意慾扶立相王;韋后與安樂公主都不肯,乃議立溫王重茂。遺詔草定,然後召大臣入宮,韋后託言中宗以暴疾崩,稱遺詔立溫王重茂爲太子嗣,即皇帝位。時年方十五,韋后臨朝聽政,宗楚客勸韋后依武后故事,以韋氏子弟典南北軍,深忌相王與太平公主,謀欲去之;又妄引圖讖,謂韋氏當革唐命,遂與安樂公主及都知兵馬使韋溫等密謀爲亂,將約期舉事。時相王第三子臨淄王隆基,曾爲潞州別駕,罷官回京,因見羣小披猖,乃陰聚才勇之士,志圖匡正。兵部侍郎崔日用,嚮亦依附韋黨,今畏臨淄王英明,又忌宗楚客獨擅大權,知其有逆謀,恐日後連纍著他,遂密遣寶昌寺僧人普潤,至臨淄王處告變。臨淄王大驚,即報與太平公主知道,一面與內苑總監鍾紹京、果毅校尉葛福順、御史劉幽求、李仙鳧等,計議乘其未發,先事誅之。衆皆奮然,願以死自效。太平公主亦遣其子薛崇行、崇敏、崇簡來相助。葛福順道:“賢王舉事,當啟知相王殿下。”臨淄王道:“吾舉大事爲社稷計,事成則福歸父王;如或不成,吾以身殉之,不纍及其親。今若啟而聽從,則使父王預危事;倘其不從,將敗大事計,不如不啟爲妥。”于是易服,率衆潛入內苑。時夜將半,忽見天星落如雨。劉幽求道:“天意如此,時不可失。”葛福順拔劍爭先,直入羽林營典軍,韋溫、韋浚、韋璠、高嵩等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俱被福順所殺。劉幽求大呼道:“韋后鴆弑先帝,謀危宗社,今夕當共誅姦逆,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羽林軍士稽顙聽命,臨淄王引衆出南苑門,鍾紹京率苑中匠丁二百餘人,執斧鋸以從,諸衛兵俱來接應。

其時中宗的梓宮停于太極殿,韋后亦在殿中。臨淄五勒兵至玄武門,斬關而入。那些宿衛梓宮的軍士,鼓譟應之。韋后大駭,一時無措,只穿得小衣單衫,奔出殿門。正遇楊均、馬秦客,韋后急呼救援,二人左右攙扶,走入飛騎營,指望暫避。卻被本營將卒,先把楊均、馬秦客斬首,砍其屍爲肉泥。韋后哀求饒命,衆人都嚷道:“弑君淫賊,人人共憤!”一齊舉刀亂砍,登時砍死于亂刀之下。臨淄王聞韋后已爲衆所誅,傳令掃清官掖。武延秀方與雲從私宿于玉樹軒,被李仙鳧搜出,雙雙斬首。劉幽求將上官婉兒挾至臨淄王前,說他曾與太平公主共草遺詔,議立相王,可免其一死。臨淄王道:“此婢妖淫,瀆亂宮闈,不可輕恕。”即命斬訖;隨遣劉幽求收安樂公主。時天已曉,安樂公主深居別院,還不知外變。方早起新沐,對鏡畫眉,劉幽求率衆突入,即揮兵從後砍之,頭破腦裂而死,並將其家屬都誅死。宗楚客逃奔至通化門,被門吏擒獻,即時腰斬于市。內外既定,臨淄王乃叩見相王,謝不先稟白之罪。相王道:“社稷宗廟不墜于地,皆汝功也。”劉幽求等請相王早正大位。是日早朝,少帝重茂,方將升座,太平公主手扶去之說道:“此位非兒所宜居,當讓相王。”于是衆臣共奉相王爲皇帝,是爲睿宗,改號景雲元年。重茂仍爲溫王;進封臨淄王爲平王;祭故太子重俊;贈恤李多祚、燕欽融等。追復張柬之等五人官爵;追廢韋后、安樂公主爲庶人,搜捕韋黨諸人。惟崔日用以出首叛逆有功,仍舊供職,其餘俱治罪。韋后之妹崇國夫人,爲秘書監王氵邕之妻,王氵邕恐因妻被禍,以鴆酒毒死其妻,自白于官。御史大夫竇從一之妻,乃韋后之乳母,俗呼乳母之夫爲阿奢。竇從一每自稱皇后阿奢,恬然不以爲恥,至此乃自殺其妻以獻。正是:

昔依婦勢真堪恥,今殺妻身太寡恩。

豈是有心學吳起,阿奢妹丈總休論。

景雲元年,議立東宮,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遲疑不決。宋王涕泣叩首固辭道:“從來建儲之事,若當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今隆基功在社稷,臣死不敢居其上。”劉幽求奏道:“平王有大功,宋王有讓德,陛下宜報平王之功,以成宋王之讓。”睿宗乃降詔,立平王隆基爲太子。後人有詩,稱贊宋王之賢道:

儲位本宜推嫡長,論功辭讓最稱賢。建成昔日如知此,同氣三人可保全。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難庇惡公主~生張說不及死姚崇

詞曰:

太平封號,公主名稱原也妙。不肯安平,天道難容惡貫盈。嘉賓惡主漫說開筵,遵聖旨誄死鴻篇,卻被亡人算在先。

調寄“減字木蘭花”

酒色財氣四字,人都離脫不得,而財色二者爲尤甚。無論富貴貧賤、聰明愚鈍之人,總之好色貪財之念,皆所不免。那貪財的,既愛己之所有,又欲取人之所有,于是被人籠絡而不覺。那好色的,不但男好女之色,女亦好男之色;男好女猶可言也,女好男,遂至無恥喪心,滅倫敗紀,靡所不爲,如武后、韋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等是也。且說太平公主與太子隆基,共誅韋氏,擁立睿宗爲帝,甚有功勞。睿宗既重其功,又念他是親妹,極其憐愛。公主性敏,多權略,凡朝廷之事,睿宗必與他商酌。自宰相以下,進退係其一言。其所引薦之人,驟登清要者甚多,附勢謀進者,奔趨其門下如市。薛崇行、崇敏、崇簡,皆封爲王,田園家宅,偏于畿甸。公主怙寵擅權,驕奢縱欲,私引美貌少年至第,與之淫亂。奸僧慧范,尤所最愛。那班倚勢作威的小人,都要生事擾民。虧得朝中有剛正大臣,如姚崇、宋璟輩侃侃諤諤,不畏強御。太子隆基,更嚴明英察,爲羣小所畏忌,因此還不敢十分橫行。

卻說太子原以兵威定亂,故雖當平靜之時,不忘武事。一日閒暇,率領內侍及護衛東宮的軍士們,往郊外打圍射獵。一行人來到曠野之處,排下一個大大的圍場。太子傳令,衆人各放馬射箭,發縱鷹犬,鬧了多時,獵取得好些飛禽走獸。正馳騁間,只見一隻黃獐,遠遠的在山坡下奔走。太子勒馬嚮前,親射一箭,卻射不著,那獐兒望前亂跑。太子不捨,緊緊追趕,直趕至一個村落,不見了黃獐。但見一個女人,在那裏採茶。太子勒馬問道:“你可曾見有一隻黃獐跑過去麽?”那女人並不答應,只顧採茶。此時太子衹有兩個內侍跟隨,那內侍便喝道:“兀那婦人好大膽,怎的殿下問你話,竟不回答!”女人不慌不忙,指著茶籃道:“我心只在茶,何有于獐也,那知什麽殿下?”說罷,便題著籃走進一個柴扉中去了。太子見那女子舉止不凡,吩咐內侍,不許羅唣,望那柴扉中也甚有幽致。

正看間,只見一個書生,跨著蹇驢而來。他見太子頭戴紫金冠,身披錦袍,知是貴人,忙下驢伏謁。內侍道:“此即東宮千歲爺。”書生叩拜道:“村僻愚人,不知殿下駕臨,失于候迎,乞賜寬宥。”太子道:“孤因出獵,偶爾至此。”因指著柴扉內問道:“此即卿所居耶?”書生道:“臣暫居于此,雖草廬荒陋,倘殿下鞍馬勞倦,略一駐足,實爲榮幸。”太子聞言,訢然下馬,進了柴扉。見花石參差,庭階幽雅,草堂之上,圖書滿案,襄琴匣劍,排設楚楚。太子滿心懽喜坐定,便問書生何姓何名。書生答道:“臣姓王名琚,原籍河南人。”太子道:“觀卿器宇軒昂,門庭雅飭,定然佳士。頃見採茶之婦,言笑不苟,想即卿之妻也。”王琚頓首道:“村婦無知,失于應對,罪當萬死。”太子笑道:“卿家既業採茶,必善烹茶,幸假一杯解渴。”王琚領命,忙進去取。太子偶翻看他案上書籍,見書中夾著一紙,乃姚崇勸他出仕寫與他的手剳,其略云:

足下奇才異能,愚所稔知,乘時利見,此其會矣。若終爲韞F臣之藏,自棄其才能于無用,非所望于有志之士也。一言勸駕,庶幾幡然。

太子看罷,仍舊把來夾在書中,想道:“此人與姚崇相知,爲姚崇所識賞,必是個奇人。”少頃王琚捧出茶來獻上,太子飲了一杯,賜王琚坐了,問道:“士子懷才欲試,正須及時出仕,如何遁跡山野?”王琚道:“大凡士人出處,不可苟且,須讅時度勢,必可以得行其志,方可一出。臣竊聞古人易退難進之節,不敢輕于求仕,非故爲高隱以傲世也。”太子點首道:“卿真可云有品節之士矣。”正閒話間,那些射獵人馬轟然而至,太子便起身出門,王琚拜送于門外。太子上馬,珍重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太平公主,畏忌太子英明,謀欲廢之,日夜進讒于睿宗,說太子許多不是處;又妄謂太子私結人心,圖爲不軌。睿宗心中懷疑,一日坐于便殿,密語侍臣韋安石道:“近聞中外多傾心太子,卿宜察之。”韋安石道:“陛下安得此亡國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謀也。太子仁明孝友,有功社稷,願陛下無惑于讒人。”睿宗悚然道:“朕知之矣!”自此讒說不得行,太平公主陰謀愈急,使人散佈流言,云目下當有兵變。睿宗聞知,謂侍臣道:“術者言五日內,必有急兵入宮,卿等可爲朕備之。”張說奏道:“此必姦人造言,欲離間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崇亦奏道:“張說所言,真社稷至計,願陛下從之。”睿宗依奏,即日下詔,命太子監理國事。

太子既受命監國,便遣使臣賚禮,往聘王琚入朝。王琚不敢違命,即同使臣來見。時太子正與姚崇在內殿議事,王琚入至殿庭,故意紆行緩步。使臣搖手止之道:“殿下在簾內,不可怠慢。”王琚大聲說道:“今日何知所謂殿下,衹知有太平公主耳!”太子聞其言,即趨出簾外見之,王琚拜罷,太子道:“適有卿之故人在此,可與相見。”便引王琚入殿內,指著姚崇道:“此非卿之故人耶?”王琚道:“姚崇實與臣有交誼,不識陛下何由知之?”太子笑道:“前日在卿家,案頭見有姚卿手剳,故知之耳。其手剳中所言,卿今能從之否?”王琚頓首道:“臣非不欲仕,特未遇知己耳。今蒙陛下恩遇,敢不致身圖報。但臣頃者所言,殿下亦聞之乎?”太子道:“聞之。”王琚因奏道:“太平公主擅權淫縱,所寵奸僧慧范,恃勢橫行,道路側目。公主兇狠無比,朝臣多爲之用,將謀不利于殿下,何可不早爲之計?”姚崇道:“王琚初至,即能進此忠言,此臣所以樂與交也。”太子道:“所言良是,但吾父皇止此一妹,若有傷殘,恐虧孝道。”王琚道:“孝之大者,當以社稷宗廟爲事,豈顧小節。”太子點頭道:“當徐圖之。”遂命王琚爲東宮侍班,常與計事。

太極元年七月,有彗星出于西方,入太微,太平公主使術士上密啟于睿宗道:“彗所以除舊佈新,且逼近帝座,此星有變,皇太子將作天子,宜預爲備。”欲以此激動睿宗,中傷太子。那知睿宗正因天像示變,心懷恐懼,聞術士所言,反訢然道:“天像如此,天意可知,傳德弭災,吾志決矣!”遂降詔傳位太子。太平公主大驚,力諫以爲不可。太子亦上表力辭。睿宗皆不聽,擇于八月吉日,命太子即皇帝位,是爲玄宗皇帝。尊睿宗爲太上皇,立妃王氏爲皇后,改太極元年爲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輩,以王琚爲中書侍郎,黜幽陟明,政事一新,天下訢然望治。衹有太平公主,仍恃上皇之勢,恣爲不法。玄宗稍禁抑之,公主大恨,遂與朝臣蕭至忠、岑羲、竇懷貞、崔湜等結爲黨援,私相謀畫,欲矯上皇旨,廢帝而別立新君,密召侍御陸像先同謀。像先大駭連聲道:“不可不可,此何等事,輒敢妄爲耶!”公主道:“棄長立幼,已爲不順;況又失德,廢之何害?”像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廢;今上新立,天下嚮順,彼無失德,何罪可廢?像先不敢與聞。”言罷,拂衣而出。

公主與崔湜等計議,恐矯旨廢立,衆心不服,事有中變,欲暗進毒,以謀弑逆,遂私結宮人元氏,謀于御膳中置毒以進。王琚聞其謀。開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畢,玄宗御便殿,王琚密奏道:“太平公主之事迫矣,不可不速發!”玄宗尚在猶豫,時張說方出使東都,適遣人以佩刀來獻,長史崔日用奏道:“說之獻刀,欲陛下行事決斷耳!陛下昔在東宮,或難于舉動,今大權在握,發令誅逆,有何不順,而遲疑若是?”玄宗道:“誠如卿言,恐驚上皇。”王琚道:“設使姦人得志,宗社顛危,上皇安乎?”正議論間,侍郎魏知古直趨殿陛,口稱臣有密啟。玄宗召至案前問之。知古道:“臣探知姦人輩,將于此月之四日作亂,宜急行誅討。”于是玄宗定計,與岐王范、薛王業、兵部尚書郭元振、龍武將軍王毛仲、內侍高力士,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勒兵入虔化門,執岑羲、蕭至忠于朝堂斬之,竇懷貞自縊,崔湜及宮人元氏俱誅死,太平公主逃入僧寺,追捕出,賜死于家,並誅奸僧慧范。其餘逆黨死者甚多。上皇聞變驚駭,乘輕車出宮,登承天門樓問故。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言太平公主結黨謀亂,今俱伏誅,事已平定,不必驚疑。上皇聞奏,嘆息還宮。正是:

公主空號太平,作事不肯太平;直待殺此太平,天下方得太平。

玄宗既誅逆黨,聞陸像先獨不肯從逆,深嘉其忠,擢爲蒲州刺史,面加獎諭道:“歲寒然後知松柏也。”像先因奏道:“書云: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今首惡已誅,餘黨乞從寬典,以安人心。”玄宗依其言,多所赦宥。又以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常諫其母,屢遭撻辱,特旨免死,賜姓李,官爵如故。其他功臣爵賞有差。自此朝廷無事,玄宗意慾以姚崇爲相,張說忌之,使殿中監姜皎入奏道:“陛下欲擇河東總管,而難其選,臣今得之矣。”玄宗問爲誰。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真其選也。”玄宗笑道:“此張說之意,汝何得面欺?”姜皎惶恐,叩頭服罪。玄宗即日降旨,拜姚崇爲中書令。張說大懼,乃私與岐王通款,求其照顧。姚拳聞知,甚爲不滿。一日入對便殿,行步微蹇。玄宗問道:“卿有足疾耶!”姚崇因乘間奏言:“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玄宗道:“何謂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乃陛下愛弟,張說身爲大臣,而私與往來,恐爲所誤,是以憂之。”玄宗怒道:“張說意慾何爲?明日當命御史按治其事。”

姚崇回至中書省,並不題起。張說全然不知,安坐私署之中。忽門役傳進一帖,乃是賈全虛的名刺,說道有緊急事特來求見。張說駭然道:“他自與寧醒花去後,久無消息;今日突如其來,必有緣故。”便整衣出見。賈全虛謁拜畢,說道:“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遁跡山野,近因貧困無聊,復至京師,移名易姓,庸書于一內臣之家。適間偶與那內臣閒話,談及明公私與岐王往來,今爲姚相所奏,皇上大怒,明日將按治,禍且不測。不肖驚聞此信,特來報知。”張說大駭道:“如此爲之奈何?”全虛道:“今爲明公計,惟有密懇皇上所愛九公主關說方便,始可免禍。”張說道:“此計極妙;但急切裏無門可入。”全虛道:“不肖已覓一捷徑,可通款于九公主;但須得明公所寶之一物爲贄耳。”張說大喜,即歷舉所藏珍玩,全虛道:“都用不著。”張說忽想起:“鷄林郡曾獻夜明簾一具可用否?”全虛道:“請試觀之。”張說命左右取出,全虛看了道:“此可矣,事不宜遲,只在今夕。”張說便寫一情懇手啟,並夜明珠付與全虛。全虛連夜往見九公主,具言來歷,獻上寶簾並手啟。九公主見了簾兒,十分懽喜,即諾其所請。正是:

前日獻刀取決斷,今日獻簾求遮庇。一日爲公矢忠心,一是爲私行密計。

明日九公主入宮見駕,玄宗已傳旨,著御史中丞同赴中書省秃問張說私交親王之故。九公主奏道:“張說昔爲東宮侍臣,有維持調護之功,今不宜輕加譴責。且若以疑通岐王之故,使人按問,恐王心不安,大非吾皇上平日友愛之意。”原來玄宗于兄弟之情最篤,嘗爲長枕大被與諸王同臥,平日在宮中相敘,只行家人禮。薛王患病,玄宗親爲煎藥,吹火焚鬚。左右失驚。玄宗道:“但願王飲此藥而即愈,吾須何足惜。”其友愛如此,當聞九公主之言,惻然動念,即命高力士至中書省,宣諭免究,左遷張說爲相州刺史。張說深感賈全虛之德,欲厚酬之;誰知全虛更不復來見,亦無處尋訪他,真奇人也。正是:

拯危排難非求報,只爲當年贈愛姬。

姚崇數年爲相,告老退休,特薦宋璟自代。宋璟在武后時,已正直不阿,及居相位,更豐格端莊,人人敬畏。那時內臣高力士、閒廄使王毛仲,俱以誅亂有功,得幸于上。王毛仲又以牧馬蕃庶,加開府儀同三司,榮寵無比,朝臣多有奔趨其門者,宋璟獨不以爲意。王毛仲有女與朝貴聯姻,治裝將嫁,玄宗聞之問道:“卿嫁女之事,已齊備否?”王毛仲奏道:“臣諸事都備,但欲延嘉賓,以爲光寵,正未易得耳。”玄宗笑道:“他客易得,卿所不能致者一人必宋璟也,朕當爲卿致之。”乃詔宰相與諸大臣,明日俱赴王毛仲家宴會。

次日,衆官都早到,只宋璟不即至,王毛仲遣人絡繹探視。宋璟託言有疾,不能早來,容當徐至,衆官只得靜坐恭候。直至午後,方纔來到,且不與主人及衆客講禮,先命取酒來,執杯在手說道:“今日奉詔來此飲酒,當先謝恩。”遂北面拜罷,舉杯而飲,飲不盡一杯,忽大呼腹痛,不能就席,嚮衆官一揖,即升車而去。王毛仲十分慚愧,奈他剛正素著,朝廷所禮敬,無可如何,只得敢怒而不敢言,但與衆官飲宴,至晚而散。

作主固須擇賓,作賓更須擇主;惡賓固不可逢,惡主更難與處。

後王毛仲恃寵而驕,與高力士有隙;其妻新產一子,至三朝,玄宗遣高力士賚珍異賜之,且授新產之兒五品官。毛仲雖然謝恩,心甚怏怏,抱那小兒出來與力士看,說道:“此兒豈不堪作三品官耶!”力士默然不答,回宮覆命,將此言奏聞,再添上些惡言語。玄宗大怒道:“此賊受朕深恩,卻敢如此怨望!”遂降旨削其官爵,流竄遠州。力士又使人訐告他許多驕橫不法之事,奉旨賜死,此是後話。

且說姚崇罷相之後,以梁國公之封爵,退居私第。至開元九年間,享壽已高,偶感風寒,染成一病,延醫調治,全然無效;平生不信釋道二教,不許家人祈禱。過了幾日,病勢已重,自知不能復愈,乃呼其子至榻前,口授遺表一道,勸朝廷罷冗員、修製度、戢兵戈、禁異端,官宜久任,法宜從寬,亹亹數百言,皆爲治之要道,即謄寫奏進。又將家事囑咐了一番,遺命身故之後,不可依世俗例,延請僧道,追脩冥福,永著爲家法。其子一一受命。及至臨終,又對其子說道:“我爲相數年,雖無甚功業,然人都稱我爲救時宰相,所言所行,亦頗多可述,我死之後,這篇墓碑文字,須得大手筆爲之,方可傳于後世。當今所推文章宗匠,惟張說耳;但他與我不睦,若徑往求他文字,他必推託不肯。你可依我計,待我死後,你須把些珍玩之物,陳設于靈座之側。他聞訃必來弔奠,若見此珍玩,不顧而去,是他記我舊怨,將圖報復,甚可憂也。他若逐件把弄,有愛羨之意,你便說是先人所遺之物,盡數送與他,即求他作碑文,他必訢然許允,你便求他速作。待他文字一到,隨即勒石,一面便進呈御覽方妙。此人性貪多智,而見事稍遲;若不即日鐫刻,他必追悔,定欲改作,既經御覽,則不可復改;且其文中既多贊語,後雖欲尋瑕摘疵,以圖報復,亦不能矣,記之記之!”言罷,瞑目而逝。公子躄踴哀號,隨即表奏朝廷,訃告僚屬,治理喪具。

大殮既畢,便設幕受吊,在朝各官,都來祭奠。張說時爲集賢院學士,亦具祭禮來吊。公子遵依遺命,預將許多古玩珍奇之物,排列靈座旁邊桌上。張說祭弔畢,公子叩顙拜謝。張說忽見座旁桌上排列許多珍玩,因指問道:“設此何意?”公子道:“此皆先父平日愛玩者,手澤所存,故陳設于此。”張說道:“令先公所愛,必非常物。”遂走近桌上,逐件取來細看,嘖嘖稱賞。公子道:“此數物不足供先生清玩,若不嫌鄙,當奉貢案頭。”張說訢然道:“重承雅意,但豈可奪令先公所好?”公子道:“先生爲先父執友,先父今日若在,豈惜貽贈。且先父曾有遺言,欲求先生大筆,爲作墓道碑文。倘不吝珠玉,則先父死且不朽,不肖方當銜結圖報,區區玩好之微,何足復道。”說罷,哭拜于地。張說扶起道:“拙筆何足爲重,即蒙囑役,敢不揄揚盛美。”公子再拜稱謝。張說別去。公子盡撤所陳設之物,遣人送與;又託人婉轉求其速作碑文。預使石工磨就石碑一座,只等碑文鐫刻。張說既受了姚公子所贈,心中懽喜,遂做了一篇絕好的碑文,文中極贊姚崇人品相業,並敘自己平日愛慕欽服之意。文纔脫稿,恰好姚公子遣人來領,因便付于來人。公子得了文字,令石工連夜鐫于碑上。正欲進呈御覽,適高力士奉旨來取姚崇生時所作文字,公子乘機便將張說這篇碑文,托他轉達于上。玄宗看了贊道:“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揚之!”正是:

救時宰相不易得,碑文贊美非曲筆。可惜張公多受賄,難說斯民三代直。

卻說張說過了一日,忽想起:“我與姚崇不和,幾受大禍;今他身死,我不報怨夠了,如何倒作文贊他?今日既贊了他,後日怎好改口貶他?就是別人貶他,我只得要回護他了,這卻不值得。”又想“文字付去未久,尚未刻鐫,可即索回,另作一篇,寓貶于褒之文便了。”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說還要增改幾筆。姚公子面語來使道:“昨承學士見賜鴻篇,一字不容易移,便即勒石。且已上呈御覽,不可便改了。銘感之私,尚容叩謝。”使者將此言回覆了主人。張說頓足道:“吾知此皆姚相之遺算也,我一個活張說,反被死姚崇算了,可見我之智識不及他矣!”

連聲呼中計,退悔已嫌遲。

姚崇死後,朝廷賜諡文獻。後張說與宋璟、王琚輩,相繼而逝。又有賢相韓休、張九齡二人,俱爲天子所敬畏者,亦不上幾年,告老的告老,身故的身故,朝中正人漸皆凋謝。玄宗在位日久,怠于政事,當其即位之初,務崇節儉,曾焚珠玉錦繡于殿前,又放出宮女千人。到得後來,卻習尚奢侈,女寵日盛。諸嬪妃中,惟武惠妃最親幸;皇后王氏遭其讒譖,無故被廢。又譖太子瑛及鄂王、光王,同日俱賜死,一日殺三子,天下無不驚嘆。不想武惠妃,亦以產後血崩暴亡,玄宗不勝悲悼。自此后宮無有當意者。高力士勸玄宗廣選美人,以備侍御。玄宗遂降旨採選民間有才貌的女子入宮。正是: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開元天寶,大不相同。

第七十九回 江採蘋恃愛追懽~楊玉環承恩奪寵

詞曰:

國色自應供點選,一入深宮,必定多留戀。不是眉尖送花片,也教眼角飛鶯燕。只道始終適所願,不料紅絲,恰又隨風轉。始知月老亦無憑,端合成全好姻眷。

調寄“蝶戀花”

人生處世,無過情與理而已。忠臣孝子,作事循理,不消說得。而大姦極惡之人,行事背理,亦不消說得。至于情總屬一般,孟夫子所云: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今古同然,無有絕情者。試看蘇子卿窮居海上,嚙雪吞氈,死生置于度外,猶不免娶胡婦生子。胡澹菴貶海外十年,比其歸,日飲于湘潭胡氏園,喜侍姬黎倩,作詩贈之。乃知情慾移人,賢者不免,而況生居盛世貴爲天子乎?今且不說玄宗遣人點選美女。且說閩中興化縣珍珠村,有一秀才,姓江名仲遜,字抑之,人物軒昂,家私富厚,年過三旬,尚無子嗣;夫人廖氏,單生一女,小名阿珍,九歲能誦二南,語父道:“吾雖女子,期以此爲志。”仲遜奇之,遂名採蘋,生得花容月貌,便是月裏嫦娥,也讓他幾分顏色。更兼文才淵博,諸子百家,無不貫串,琴棋書畫,各件皆能。他性喜梅花,仲遜遣人于江浙山中,遍覓各種最古梅,植于庭除,額曰梅亭。採蘋朝夕觀玩,遂自號梅芬。性耽文藝,有蕭蘭、梨園、梅亭、叢桂、鳳笛、玻杯、剪刀、綺窻八賦,爲時傳誦,名聞籍甚。高力士自湖廣歷兩粵,各處採選,並無當意者。至興化,聞採蘋名,得之以進。採蘋年方二八,美貌無雙,玄宗一見,喜動天顏,即令嬪妃隨侍入宮,賜江仲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回家養老。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祿寺飲宴,仲遜含淚出朝。玄宗入宮,即命左右擺宴,與江妃共飲,飲了一回,遂共宿焉。又早鷄鳴鐘動,天光欲曙,玄宗免不得起身出朝聽政。

一日回到宮中,見江妃在那裏看梅亭賦,因知江妃喜梅,遂命宮中各處栽梅,朝夕遊玩,賜名梅妃。玄宗道:“朕幾日爲朝政所困,今見梅花盛開,清芬拂面,玉宇生涼,襟期頓覺開爽;嬪色花容,令人顧戀,縱世外佳人,怎如你淡妝飛燕乎?”梅妃道:“只恐落梅殘月,他時冷落淒其。”玄宗道:“朕有此心,花神鑒之。”梅妃道:“但願不負此言,妾雖碎身,不足以報。”玄宗道:“妃子高才,前所作八賦,翰林諸臣無不嘆賞;卿今可爲梅花賦,待朕頒示詞臣。”梅妃道:“賤妾蓬閨陋質,安敵藝苑鴻才,既辱鈞旨,謹當獻醜。”言未畢,只見內侍報道:“嶺南刺史韋應物、蘇州刺史劉禹錫,各選奇梅五種,星夜進呈。”玄宗甚喜,吩咐高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賞。遂同梅妃回宮。不一日,玄宗宴諸王于梅園,命梨園子弟承應,絲竹疊奏,果然清音緩節。有詩爲證:

金屋畫堂光閃閃,烹龍砲鳳敲檀板。歌喉宛轉繞雕梁,瓊漿滿泛玻璃盞。

諸王飲至半席間,忽聞宮中笛聲嘹亮。諸王問道:“笛聲清妙,不知何人所吹,似從天上飛來。玄宗道:“是朕江妃所吹;諸兄弟若不棄嫌,宣他一見何如?”諸王道:“臣等願洗耳請教。”命高力士宣梅妃來。不一時梅妃宣到,諸王見禮畢,玄宗道:“朕常稱妃子乃梅妃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生輝;今宴諸王,梅妃試舞一回。”梅妃領旨,裝束齊整,嚮筵前慢舞。有“西江月”詞爲證:

紫鷰輕盈弱質,海棠標韻嬌容。羅衣長袖慢交橫,絡繹回翔穩重。纖轂蛾飛可愛,浮騰雀躍仙蹤。衫飄綽約動隨風,恍似飛龍舞鳳。

舞罷,諸王連聲贊美。玄宗道:“既觀妙舞,不可不快飲。今有嘉州進到美酒,名瑞露珍,其味甚佳,當共飲之。”即命內待取酒至,斟于金盞,命梅妃遍酌諸王。時寧王已醉,見梅妃送酒來,起身接酒,不覺一腳踢著了梅妃繡鞋。梅妃大怒,登時回宮。玄宗道:“梅妃爲何不辭而去?”左右道:“孃孃珠履脫綴,換了就來。”等了一回,又來再宣。梅妃道:“一時胸腹作疾,不能起身應召。”玄宗道:“既如此罷了。”即令撤席而別。寧王驚得魂不附體,猛然想起附馬楊回,足智多謀,又是聖上寵愛的,密地差人請來商議。不一時楊回到來,禮畢,寧王道:“寡人侍宴梅園,只因多吃幾盃酒,幹了一樁天大不明白的事。”楊回道:“不是戲梅妃的事麽?”寧王道:“你爲何知道?”楊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如今那一個不曉得,衹有聖上不知。”寧王道:“請你來商議此事,倘若梅妃在聖上面前,說些是非,叫我怎得安穩哩!”楊回想了一想,說道:“不妨,我有二計在此,包你無事。”附寧王耳低言道,只須如此如此。寧王大喜,依了他計,相約次日早朝,肉袒膝行,請罪道:“蒙皇上賜宴,力不勝酒,失錯觸了妃履。臣出無心,罪該萬死。”玄宗道:“此事若計論起來,天下都道我重色,而輕天倫了。你既無心,朕亦付之不較。”寧王叩頭謝恩而起。楊回乃密奏玄宗道:“臣見諸宮嬪妃,約有三萬餘人,又令高力士遍訪美人何用?”玄宗道:“嬪妃固多,絕色者少,願得傾國之色,以博一生大樂耳。”楊回道:“陛下必欲得傾城美貌,莫如壽王妃子楊玉環,姿容蓋世,實是罕有。”玄宗道:“與梅妃何如?”楊回道:“臣未曾親見,但聞壽王作詞贊他,中一聯云:三寸橫波回幔水,一雙纖手語香弦。開元二十一年冬至壽邸時,有人見了贊道:“衹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陛下莫若召來便見。”玄宗聞之喜甚,即差高力士快去宣楊妃來。力士領旨,即到壽王宮中,宣召楊妃。楊妃道:“聖上宣我何幹?”力士道:“奴婢不知,孃孃見駕,自有分曉。”楊妃慘然來見壽王道:“妾事殿下,祈訂白頭,誰知聖上著高力士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與殿下永訣矣!”壽王執楊妃之手大哭道:“勢已如此,料不可違;倘若此去,不中上意,或者相逢有日,百凡珍重。”力士催促不過,楊妃只得拜別壽王,流淚出宮。正是:

宣諭多嬌珍重甚,回軒應問鏡臺無。

高力士領著楊妃來覆旨。楊妃含羞忍恥參拜畢,俯伏在地,玄宗賜他平身。此時宮中高燒銀燭,階前月影橫空,玄宗就在燈月之下,將楊妃定睛一看。但見:

黛綠雙蛾,鴉黃半額。蝶練裙不短不長,鳳綃衣宜寬宜窄。腰枝似柳,金步搖曳。戛翠鳴珠,鬢髮如雲。玉搔頭掠青拖碧,乍回雪色,依依不語。春山脈脈,幽妍清倩,依稀似越國西施;婉轉輕盈,絕勝那趙家合德。艷冶銷魂,容光奪魄。真個是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玄宗吩咐高力士,令妃自以其意,乞爲女道士,賜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對楊回道:“二卿暫回,明日朕有重賞。”寧王方纔放心,與楊回叩謝出朝。天寶四載,更爲壽王娶左衛將軍韋昭訓女爲妃。潛納太真于宮中,命百官于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爲貴妃。其父楊元琰,弘農華陰人,徙居蒲州之獨頭村,開元初爲蜀州司戶。貴妃生于蜀,早孤,養于叔父河南府士曹元珪家。冊妃日,贈元琰兵部尚書;母李氏,涼國夫人。叔元珪,爲光祿卿。兄銛,侍御史。從兄釗,拜侍郎。那楊釗原係張昌宗之子,寄養于楊氏者。玄宗以釗字有金刀之像,改賜其名爲國忠。楊氏權傾天下。貴妃進見之夕,奏霓裳羽衣曲,授金釵鈿盒。玄宗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自寵了貴妃,便疏了梅妃。

梅妃問親隨的宮女嫣紅道:“你可曉得皇上兩日爲何不到我宮中?”嫣紅道:“奴婢那裏得知,除非叫高力士來,便知分曉。”梅妃道:“你去尋來,待我問他。”嫣紅領旨出宮尋問,走到苑中,見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嫣紅道:“待我耍他一耍。”見一棵千葉桃花,嬌紅鮮艷,便折下一小枝來,將花插在他頭上,取一嫩枝,塞嚮力士鼻孔中去。力士陡然驚醒,見是嫣紅,問道:“嫣紅妹子,你來做甚?”嫣紅笑道:“我家孃孃特來召你。”力士便同嫣紅,走到梅妃宮中,叩頭見過。梅妃問力士道:“聖上這幾日,爲何不進我宮中?”力士道:“阿呀,聖上在南宮中,新納了壽王的楊妃,寵幸無比,孃孃難道還不知麽?”梅妃道:“我那裏曉得。且問你聖上待他意思如何?”力士道:“自從楊妃入宮之後,龍顏大悅,親賜金細珠翠,舉族加官,宮中號曰孃子,儀體侔于皇后。”梅妃聽了這句話,不覺兩淚交流道:“我初入宮之時,便疑有此事,不想果然。你且出去,我自有道理。”高力士出宮去了。嫣紅將適間苑內所見如何行徑,如何快活,說與梅妃知道。梅妃聽了,不勝怨恨。嫣紅道:“孃孃不要愁煩,依奴婢愚見,孃孃莫若裝束了,步到南宮去看皇爺怎麽樣說。”梅妃見說,便嚮妝臺前整雲鬢。梅妃對了菱花寶鏡,嘆道:“天乎,我江採蘋如此才貌,何自憔悴至此,豈不令人腸斷!”說了雙淚交流,強不出精神來梳妝。嫣紅與宮女再三勸慰,替他重施硃粉,再整花鈿,打扮得齊齊整整,隨了七八個宮奴,嚮南宮緩步而來。

卻見玄宗獨立花陰。梅妃上前朝見。玄宗道:“今日有甚好風,吹得你來?”梅妃微微的笑道:“時佈陽和,忽南風甚競,故循循至此,以解寂寥耳。”玄宗道:“名花在側,正要著人來宣妃子,共成一醉。”梅妃道:“聞得陛下納寵楊妃,賤妾一來賀喜,二來求見新人。”玄宗道:“此是朕一時偶惹閒花野草,何足掛齒。”梅妃定要請見。玄宗不得已道:“愛卿既不嫌棄,著他來參見你就是;但他來時,卿不可著惱。”梅妃道:“妾依尊命,須要他拜見我便了。”玄宗道:“這也不難。”即召楊妃出來,楊妃望著梅妃叩頭畢。玄宗即命擺宴,酒過三巡,玄宗道:“梅妃有謝女之才,不惜佳句,贊他一首何如?”梅妃道:“惟恐不能表揚萬一,望乞恕罪。”楊妃道:“妾係蒲姿柳質,豈足當孃孃翰墨揄揚?”玄宗道:“二妃不必過謙。”叫左右快取一幅錦箋,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題起筆來,寫上七絕一首:

撇卻巫山下楚雲,南宮一夜玉樓春。冰肌月貌誰能似?錦繡江天半爲君。

梅妃寫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連聲贊美,付與楊妃。楊妃接來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詞雖佳,內多譏諷。他說撇卻巫山下楚雲,笑奴從壽邸而來。錦繡江天半爲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他幾句,看他怎麽說?”便對梅妃道:“孃孃美艷之姿,絕世無雙,待奴回贊一首何如?”梅妃道:“俚詞描寫萬一,若得美人不吝名言,妾所願也。”楊妃亦取箋寫道:

美艷何曾減卻春,梅花雪裏亦清真。總教借得春風早,不與凡花鬭色新。

玄宗見楊妃寫完,贊道:“亦來的敏快得情。”拿與梅妃道:“妃子你看何如?”梅妃取來一看,暗想道:“他說梅花雪裏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與凡花鬭色新,笑我過時了。”兩下顏色有些不和起來。高力士道:“孃孃們詩詞唱和,奴婢有幾句粗言俗語解分。”玄宗道:“你試說來。”高力士道:“皇爺今日同二位玉美人,步步嬌,走到高陽臺,二位孃孃雙勸酒,飲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賀新郎,大家沉醉東風。皇爺卸下皂羅袍,孃孃解下紅衲襖,忽聞一陣錦衣香,同睡在銷金帳,那時節花心動將起來,只要快活三,那裏管念奴嬌惜奴嬌。皇爺慢慢的做個蝶戀花,魚遊春水,豈不是萬年懽天下樂?”只見二妃聽到他說到“花心動,快活三”,不覺的都譆譆微笑起來。玄宗道:“力士之言有理。朕今日二美既具,正當取樂,休得爭論。”遂挽手擕著二妃回宮。梅妃性柔緩,後竟爲楊妃所譖,遷于上陽東宮。

一日玄宗閒步梅園,忽想起梅妃來,差高力士去探望。力士領旨到上陽宮,只見梅妃正在那裏傷感。力士連忙叩頭。梅妃道:“高常侍,我自別聖駕已來,久無音問,今日甚事有勞你來?”力士道:“聖上今日偶步梅園,十分思念孃孃,特著奴婢來探望。”梅妃聞言,便懽懽喜喜問力士道:“聖上著你來探望,終非棄我,汝可爲我叩謝皇恩,說我無日不望睹天顏,還祈皇恩始終無替。”力士領命,隨即回至梅園,將梅妃所言奏上。玄宗聞言,不覺嗟嘆道:“我豈遂忘汝耶!高力士,你可選梨園最快戲馬,密召梅妃到翠花西閣相敘,不可遲誤。”力士應聲而去。玄宗連聲叫道:“轉來,你須悄地裏去,不可使楊妃知道。”力士道:“奴婢曉得。”便到梨園選了一匹上等駿馬,竟到東樓,見了梅妃。梅妃道:“高常侍,你爲何又來?”力士道:“奴婢將孃孃之言,述與皇爺聽了,皇爺浩嘆道:‘我豈忘汝。’就令奴婢選上等駿馬,密召孃孃到翠花西閣敘話。”梅妃道:“既是君王寵召,緣何要暗地裏來?”力士道:“只恐楊孃孃得知,不是當耍。”梅妃道:“陛下爲何怕著這個肥婢?千力士道:“孃孃快上馬,皇爺等久了。”

梅妃便上馬而來,到了閣前,玄宗抱下馬來道:“愛卿,我那一日不想你來。”梅妃參拜道:“賤妾負罪,將謂永捐。不料又得復睹天顏。”玄宗就命宮女擺酒,飲至數巡,梅妃斟上一杯,敬與玄宗道:“陛下果終不棄賤妾,幸滿飲此杯。”玄宗吃了,也斟一杯回賜。梅妃飲至半醉,玄宗雙手捧著他面龐細看道:“妃子花容,略覺消瘦了些。”梅妃道:“如此情懷,怎免消瘦?”玄宗道:“瘦便瘦,卻越覺清雅了。”梅妃笑道:“只怕還是肥的好哩!”玄宗也笑道:“各有好處。”又飲了幾杯,便同梅妃進房,忽忽一睡,不覺失曉。

楊妃在宮,不見玄宗駕來,問念奴道:“聖上何在?”念奴道:“奴婢聞萬歲著高力士,召梅孃孃至翠花西閣。”楊妃聽了,忙自步到閣前,驚得那些常侍飛報道:“楊孃孃已到閣前,當如之何?”玄宗披衣,抱梅妃藏夾幕間。楊妃走到裏面見禮畢,問道:“陛下爲何起得遲?”玄宗道:“還是妃子來得早。”楊妃道:“賤妾聞梅精在此,特此相望。”玄宗道:“他在東樓。”楊妃道:“今日宣來,同至溫泉一樂。”玄宗只是看著左右,也不去回答他。楊妃怒道:“肴覈狼籍,御榻下有婦人珠潟,枕邊有金釵翠細,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懽睡至日出,還不視朝,是何體統?陛下可出見羣臣,妾在此閣,以俟駕回。”玄宗愧甚,拽衾嚮屏復睡道:“今日有疾,不能視朝。”楊妃怒甚,將金釵翠鈿擲于地,竟歸私第。不想小黃門見楊妃勢急,恐生餘事,步送梅妃回宮。玄宗見楊妃已去,欲與梅妃再圖欣慶,卻被黃門送去,大怒,斬之,親自拾起金釵翠鈿珠釵包好,又將夷使所貢珍珠一斛,著永新領去,並賜梅妃。永新領旨,前往東樓。梅妃問道:“聖上著人送我歸來,何棄我之深乎?”永新道:“萬歲非棄孃孃,恐楊孃孃性惡,所送黃門,已斬訖矣。”梅妃道:“恐憐我又動這肥婢情,豈非棄我也?原物俱已拜領,所賜珍珠不敢受,有詩一首,煩你進到御前道妾非忤旨不受珍珠,恐怕楊妃聞知,又纍聖上受氣耳。”永新領命而去,將珍珠並詩獻上。玄守拆開一看,唸道:

柳葉蛾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覽詩,悵然不樂,又喜其詩之妙,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楊妃既懷前恨,又知此事,逐日思量害他。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安祿山入宮見妃子~高力士沿街覓狀元

詞曰:

幸得君王帶笑看,莫媮安。野心狼子也來看,漫拈酸。俏眼盈盈戀所愛,盡盤桓。卻教說在別家懽,被他瞞。調寄“太平時”

從來士子的窮通顯晦,關乎時命,不可以智力求。即使命裏終須通顯,若還未遇其時,猶不免橫遭屈抑,此乃常理,不足爲怪。獨可怪那女子的貴賤品格,卻不關乎其所處之位。盡有身爲下賤的,倒能立志高潔。那位居尊貴的,反做出無恥汙辱之事。即如唐朝武后、韋后、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這一班淫亂的婦女,攪得世界不清,已極可笑可恨。誰想到玄宗時,卻又生出個楊貴妃來。他身受天子寵眷,何等尊榮。況那天子又極風流不俗,何等受用。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蠻奴安祿山,與之私通,濁亂宮闈,以致後來釀禍不小,豈非怪事。且說那安祿山,乃是營州夷種。本姓康氏,初名阿落山,因其母再適安氏,遂冒姓安,改名祿山,爲人姦猾,善揣人意。後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投託節度使張守珪麾下,守珪愛之,以爲養子,出入隨侍。

一日守珪洗足,祿山侍側,見守珪左腳底有黑痣五個,因注視而笑。守珪道:“我這五黑痣,識者以爲貴相,汝何笑也?”祿山道:“兒乃賤人,不意兩腳底都有黑痣七枚,今見恩相貴人腳下亦有黑痣,故不覺竊笑。”守珪聞言,便令脫足來看,果然兩腳底俱有七痣,狀如七星。比自己腳上的更黑大,因大奇之,愈加親愛,屢借軍功薦引,直薦他做到平盧討擊使。時有東夷別部奚契丹,作亂犯邊,守珪檄令安祿山,督兵征討。祿山自恃強勇,不依守珪主略,率兵輕進,被奚契丹殺得大敗虧輸。原來張守珪軍令最嚴明,諸將有違令敗績者,必按軍法。祿山既敗,便顧不得養子情分,一面上疏奏聞,一面將祿山題至軍前正法。祿山臨刑,對著張守珪大叫道:“大夫欲滅,奈何輕殺大將!”守珪壯其言,即命緩刑,將他解送京師,候旨定奪。祿山賄囑內侍們,于玄宗面前說方便。當時朝臣多言祿山喪師失律,法所當誅,且其貌有反相,不可留爲後患。玄宗因先入內侍之言,竟不準朝臣所奏,降旨赦祿山之死,仍赴平盧原任,帶罪立功。祿山本是極乖巧善媚,他嚮在平盧,凡有玄宗左右偶至平盧者,皆厚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聞得稱譽安祿山的言語,遂愈信其賢,屢加陞擢,官至營州都督平盧節度使。至天寶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駕。祿山內藏姦狡,外貌假妝愚直。玄宗信爲真誠,寵遇日隆,得以非時謁見,宮苑嚴密之地,出入無禁。

一日,祿山覓得一隻最會人言的白鸚鵡,置之金絲籠中,欲獻與玄宗。聞駕幸御苑,因便擕之苑中來。正遇玄宗同著太子在花叢中散步。祿山望見,將鸚鵡籠兒掛在樹枝上,趨步嚮前朝拜,卻故意只拜了玄宗,更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祿山假意奏說:“臣愚,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可使臣等就當至尊面前謁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儲君,豈論官爵,朕千秋萬歲後,繼朕爲君者,卿等何得不拜?”

祿山道:“臣愚,嚮衹知皇上一人,臣等所當盡忠報效;卻不知更有太子,當一體敬事。”玄宗回顧太子道:“此人樸誠乃爾。”正說間,那鸚鵡在籠中便叫道:“安祿山快拜太子。”

祿山方纔望著太子下拜,拜畢,即將鸚鵡擕至御前。玄宗道:

“此鳥不但能言,且曉人意,卿從何處得來?”祿山扯個謊道:“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夢見先朝已故名臣李靖,嚮臣索食,臣因爲不設祭。當祭之時,此鳥忽從空飛至。臣以爲祥瑞,取而養之。今已馴熟,方敢上獻。”言未已,那鸚鵡又叫道:“且莫多言,貴妃孃孃駕到了。”

祿山舉眼一望,只見許多宮女簇擁著香車,冉冉而來。到得將近,貴妃下車,宮人擁至玄宗前行禮。太子也行禮罷,各就坐位。祿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著。祿山便不避,望著貴妃拜了,拱立階下。玄宗指著鸚鵡對貴妃說道:“此鳥最能人言,又知人意。”因看著祿山道:“是那安祿山所進,可付宮中養之。”貴妃道:“鸚鵡本能言之鳥,而白者不易得。況又能曉人意,真佳禽也。”即命宮女念奴收去養著。因問:“此即安祿山耶,現爲何官?”玄宗道:“此兒本塞外人,極其雄壯,嚮年歸附朝廷,官拜平盧節度。朕愛其忠直,留京隨侍。”因笑道:“他昔曾爲張守珪養子,今日侍朕,即如朕之養子耳。”貴妃道:“誠如聖諭,此人真所謂可兒矣。”玄宗笑道:“妃子以爲可兒,便可撫之爲兒。”貴妃聞言,熟視祿山,笑而不答。祿山聽了此言,即趨至階前,嚮著貴妃下拜道:“臣兒願母妃干歲。”玄宗笑說道:“祿山,你的禮數差了,欲拜母先須拜父。”祿山叩頭奏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後父。”玄宗顧視貴妃道:“即此可見其樸誠。”說話間,左右排上宴來,太子因有小病初愈,不耐久坐,先辭回東宮去了,玄宗即命祿山侍宴。祿山于奉觴進酒之時,偷眼看那貴妃的美貌,真個是:

施脂太赤,施粉太白。增之太長,減之太短,看來豐厚,卻甚輕盈。極是嬌憨,自饒溫雅洵矣。胡天胡帝,果然傾國傾城。

那安祿山久聞楊妃之美,今忽得睹花容,十分欣喜。況又認爲母子,將來正好親近,因遂懷下個不良的妄念。這貴妃又是個風流水性,他也不必以貌取人,只是愛少年,喜壯士。見祿山身材充實,鼻準豐隆,英銳之氣可掬,也就動了個不次用人的邪心。正是:

色既不近貴,冶容又誨淫。三郎忒大度,二人已同心。

話分兩頭。且不說安祿山與楊貴妃相親近之事。且說其時適當大比之年,禮部奏請開科取士,一面移檄各州郡,招集舉子來京應試。當時西屬綿州,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係西涼主李暠九世孫。其母夢長庚星入懷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詩,輕財狂俠,自號青蓮居士。人見其有飄然出世之表,稱之爲李謫仙。他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方,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嵋,繼居雲夢,後復隱于徂徠山竹谿,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日夕酣飲,號爲竹谿六逸。因聞人說湖州烏程酒極佳,遂不遠千里而往,暢飲于酒肆之中,且飲且歌,旁若無人。適州司馬吳筠經過,聞狂歌之聲,遣人詢問,太白隨口答詩四句道: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吳筠聞詩驚喜道:“原來李謫仙在此,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當下請至衙齋相敘,飲酒賦詩,留連了幾時,吳筠再三勸他入京取應。太白以近來科名一途,全無公道,意不欲行。正躊躇間,恰好吳筠陞任京職,即日起身赴京,遂拉太白同至京師。

一日,偶于紫極宮閒遊,與少監賀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愛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樓中,解下腰間金魚,換酒同飲,極懽而罷。到得試期將近,朝廷正點著賀知章知貢舉,又特旨命楊國忠、高力士爲內外監督官,檢點試卷,錄送主試官批閱。賀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貢舉,若李太白來應試,定當首薦;但他是個高傲的人,若與通關節,反要觸惱了他,不肯入試。他的詩文千人亦見的,不必通甚關節,自然入彀。只是一應試卷,須由監督官錄送,我今只囑托楊、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一面致意楊國忠、高力士,一面即托吳筠,力勸太白應試。太白被勸不過,只得依言,打點入場。那知楊、高二人,與賀知章原不是一類的人,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道知章受了人的賄賂,有了關節,卻來嚮我討白人情,遂私相商議,專記著李白名字的試卷,偏不要錄送。到了考試之日,太白隨衆入場,這幾篇試作,那夠一揮,第一個交卷的就是他。楊國忠見卷麵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筆抹倒道:“這等潦草的惡卷,何堪錄送?”太白待欲爭論,國忠謾駡道:“這樣舉子,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適用,只好與我脫靴。”喝令左右將太白扶出。正是:

文章無口,爭論不得。堪嘆高才,橫遭揮斥。

太白出得場來,怨氣衝天,吳筠再三勸慰。太白立誓,若他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脫靴,方出胸中惡氣。這邊賀知章在闈中閱卷,暗中摸索,中了好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內,及至榜發,偏是李白不曾中得,心中十分疑訝。直待出闈,方知爲楊、高二人所擯,其事反因叮囑而起。知章懊恨,自不必說。

且說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國楨,其兄秦國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寶的玄孫,少年有才,兄弟同掇巍科,人人稱羨。至殿試之日,二人入朝對策,日方午,便交卷出朝,家人們接著,行至集慶坊,只聽得鑼鼓聲喧,原來是走太平會的。一霎時,看的人擁擠將來,把他兄弟二人擠散。及至會兒過了,國楨不見了哥哥,連家人們也都不見,只得獨自行走。正行間,忽有一童子叫聲:“相公,我家老爺奉請,現在花園中相候。”國楨道:“是那個老爺?”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國楨只道是那一個朝貴,或者爲科名之事,有甚話說,因不敢推卻。童子引他入一小巷,進一小門,行不幾步,見一座絕高的粉墻。從墻邊側門而入,只見裏面綠樹參差,紅英絢爛。一條街徑,是白石子砌的。前有一池,兩岸都種桃花楊柳,池畔綵鴛白鶴,成對兒遊戲。池上有一橋,朱欄委曲。走進前去,又進一重門,童子即將門兒鎖了。內有一帶長廊,庭中脩竹千竿,映得廊簷碧翠。轉進去是一座亭子,匾額上題著四虛亭三字,又寫西州李白題。亭後又是一帶高墻,有兩扇石門,緊緊的閉著。

童子道:“相公且在此略坐,主人就出來也。”說罷,飛跑的去了。國楨想道:“此是誰家,有這般好園亭?”正在遲疑,只見石門忽啟,走出兩個青衣的侍女,看了國楨一看,笑吟吟的道:“主人請相公到內樓相見。”國楨道:“你主人是誰,如何卻教女使來相邀?”侍女也不答應,只是笑著,把國楨引入石門。早望見畫樓高聳,樓前花卉爭妍,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女來,把國楨簇擁上樓。只聽得樓簷前,籠中鸚鵡叫道:“有客來了。”國楨舉目看那樓上,排設極其華美,琉璃屏,水晶簾,照耀得滿樓光亮。桌上博山爐內,熱著龍涎妙香,氤氳撲鼻,卻不見主人。忽聞侍女傳呼夫人來,只見左壁廂一簇女侍們擁著一個美人,徐步而出,那美人怎生模樣?

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可憐楊柳腰,柔枝若擺。堪愛桃花面,艷色如酣。寶髻玲瓏,恰稱綠雲高挽;繡裙穩貼,最宜翠帶輕垂。果然是金屋嬌姿,真足稱香閨麗質。

國楨見了,急欲退避,侍女擁住道:“夫人正欲相會。”國楨道:“小生何人,敢輕與夫人覿面?”那夫人道:“郎君果係何等人,乞通姓氏。”國楨心下驚疑,不敢實說,將那秦字楨字拆開,只說道:“姓余名貞木,未列郡庠,適因春遊,被一童子誤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速賜遣發。”說罷深深一揖,夫人還禮不疊。一雙俏眼兒,把國楨覷看。見他儀容俊雅,禮貌謙恭,十分憐愛。便移步嚮前,伸出如玉的一隻手兒,扯著國楨留坐。國楨逡巡退遜道:“小生輕造香閣,矇夫人不加呵斥,已爲萬幸,何敢共坐?”夫人道:“妾昨夜夢一青鸞,飛集小樓,今日郎君至此,正應其兆。郎君將來定當大貴,何必過謙。”國楨只得坐下,侍女獻茶畢,夫人即命看酒。國楨起身告辭。夫人笑道:“妾夫遠出,此間並無外人,但住不妨。況重門深鎖,郎君欲何往乎?”國楨聞言,放心侍定,少頃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國楨同坐共飲,說不盡佳肴美味,侍女輪流把盞。國楨道:“不敢動問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緣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足怡情,何勞多問。”國楨因自己也不曾說真名字,便也不去再問他。兩個一遞一杯,直飲至日暮,繼之以燭,彼此酒已半酣。國楨道:“酒已闌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興雖闌,春興正濃,何可言去?今日此會,殊非偶然,如此良宵,豈宜虛度。”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國楨出來,國楨也戀戀不忍言別。流連了四五日。那知殿試放榜,秦國楨狀元及第,秦國模中二甲第一。金殿傳臚,諸進士畢集,單單不見了一個狀元。禮部奏請譴官尋覓。玄宗聞知秦國模,即國楨之兄,傳旨道:“不可以弟先兄,國楨既不到,可改國模爲狀元,即日赴瓊林宴。”國模啟奏道:“臣弟于廷試日出朝,至集慶坊,遇社會擁擠,與臣相失,至今不歸。臣遣家僮四處尋問未知蹤跡,臣心甚惶惑。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暫緩瓊林赴宴之期,俟臣弟到時補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準奏,姑寬宴期,著高力士督率員役于集慶坊一帶地方,挨街挨巷,查訪狀元秦國楨,限二日內尋來見駕。這件奇事,哄動京城,早有人傳入夫人耳中。夫人也只當做一件新聞,述與秦國楨道:“你可曉得外邊不見了新科狀元,朝廷差高太監沿路尋訪,豈不好笑。”國楨道:“新科狀元是誰?”夫人道:“就是會榜第一的秦國楨,本貫齊州,附籍長安,乃秦叔寶的後人。”國楨聞言,又喜又驚,急問道:“如今狀元不見,瓊林宴怎麽了?”夫人道:“聞說朝廷要將那二甲第一秦國模,改爲狀元;國模推辭,奏乞暫寬宴期,待尋著狀元,然後覆旨開宴哩!”國楨聽罷,忙嚮夫人跪告道:“好夫人,救我則個。”夫人一把拖起道:“這爲怎的?”國楨道:“實不相瞞,前日初相見,不敢便說真名姓,我其實就是秦國楨。”

夫人聞說,呆了半晌,嚮國楨道:“你如今是殿元公了,朝廷現在追尋得緊,我不便再留你,只得要與你別了,好不苦也。”一頭說,一頭便掉下淚來。國楨道:“你我如此恩愛,少不得要圖後會,不必愁煩。但今聖上差高太監尋我,這事弄大了,倘究問起來,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計在此。”便叫侍女取出一軸畫圖,展開與國楨看,只見上面五色燦然,畫著許多樓臺亭閣,又畫一美人,憑欄看花,夫人指著畫圖道:“你到御前,只說遇一老媼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這般一個所在,見這般一個美人,被他款住。所吃的東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邊絕少的,相留數日,不肯自說姓名,也不問我姓名,今日方纔放出行動,都被他以帕蒙首,教人扶掖而行,竟不知他出入往來的門路。你只如此奏聞,包管無事。”國楨道:“此何畫圖,那畫上美人是誰,如何說遇了他,便可無事?”夫人道:“不必多問,你只仔細看了,牢牢記著,但依我言啟奏。我再託人賄囑內侍們,于中週旋便了。本該設席與你送行,但欽限二日尋到,今已是第二日了,不可遲誤,只奉三杯罷。”便將金杯斟酒相遞,不覺淚珠兒落在杯中,國楨也淒然下淚。兩人共飲了這盃酒。國楨道:“我的夫人,我今已把真名姓告知你了,你的姓氏也須說與我知道,好待我時時唸誦。”夫人道:“我夫君亦係朝貴,我不便明言;你若不忘恩愛,且圖後會罷。”說到其間,兩下好不依依難捨。夫人親送國楨出門,卻不是來時的門徑了,別從一曲徑,啟小門而出。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誰?原來他覆姓達奚,小字盈盈,乃朝中一貴官的小夫人。這貴官年老無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獨居于此,故開這條活路,欲爲種子計耳。正是:

欲求世間種,暫款榜頭人。

當下國楨出得門來,已是傍晚的時候,踉踉蹌蹌,走上街坊。只見街坊上人,三三兩兩,都在那裏傳說新聞。有的道:“怎生一個新科狀元,卻不見了,尋了兩日,還尋不著?”有的道:“朝廷如今差高公公于城內外寺觀中,及茶坊酒肆妓女人家,各處挨查,好像搜捕強盜一般。”國楨聽了,暗自好笑。又走過了一條街,忽見一對紅棍,二三十個軍牢,擁著一個騎馬的太監,急急的行來。國楨心忙,不覺衝了他前導。軍牢們呵喝起來,舉棍欲打。國楨叫道:“呵呀!不要打!”只聽得側首小巷裏,也有人叫道:“呵呀,不要打!”好似深山空谷中,說話應聲響的一般。原來那馬上太監,便是奉旨尋狀元的高力士,他一面親身遍訪,一面又差人同著秦家的家僮,分頭尋覓,此時正從小巷出來。那家僮望見了主人,恰待喊出來,卻見軍牢們扭住國楨要打,所以忙嚷不要打,恰與國楨的喊聲相應。當下家僮喊道:“我家狀元爺在此了!”衆人聽說,一齊擁住。力士忙下馬相見說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觸犯,高某那處不尋到,殿元兩日卻在何處?”國楨道:“說也奇怪,不知是遇怪逢神,被他阻滯了這幾時,今日纔得出來,重煩公公尋覓,深爲有罪。今欲入朝見駕,還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時聖駕在花萼樓,可即到彼朝參。”

于是乘馬同行。來至樓前,力士先啟奏了,玄宗即宣國楨上樓朝參畢,問:“卿連日在何處?”國楨依著達奚盈盈所言,宛轉奏上。玄宗聞奏,微微含笑道:“如此說,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看官,你道玄宗爲何便不究了?原來當時楊貴妃有姊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貴妃面上,推恩三姊妹,俱賜封號,呼之爲姨:大姨封韓國夫人,三姨封虢國夫人,八姨封秦國夫人。諸姨每因貴妃宣召入宮,即與玄宗諧謔調笑,無所不至;其中惟虢國夫人,更風流倜儻,玄宗常與相狎,凡宮中的服食器用,時蒙賜賫,又另賜第宅一所于集慶坊。這夫人卻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樂,玄宗頗亦聞之,卻也不去管他。那達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國府中,做針線養娘,故備知其事。這軸圖畫,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擕來,與女兒觀玩的。畫上那美人,即虢國夫人的小像。所以國楨照著畫圖說法,玄宗竟疑是虢國夫人的所爲,不便追究,那知卻是盈盈的巧計脫卸。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鄭六生兒盛九當。

當下玄宗傳旨,狀元秦國楨既到,可即刻赴瓊林宴。國楨奏道:“昨已蒙皇上改臣兄國模爲狀元,臣兄推辭不就,今乞聖恩,即賜改定,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讓,足徴友愛。”遂命兄弟二人,俱賜狀元及第,國楨謝恩赴宴。內侍賫著兩副官袍,兩對金花,至瓊林宴上,宣賜秦家昆仲,好不榮耀。時已日暮,宴上四面張燈,諸公方纔就席。從來說杏苑看花,今科卻是賞燈。且玉殿傳金榜,狀元忽有兩個,真乃奇聞異事。次日,兩狀元率諸親貴赴闕謝恩,奉旨秦國模、秦國楨俱爲翰林承旨。其餘諸人,照例授職,不在話下。

且說宮中一日賞花開宴,貴妃宣召虢國夫人入宮同宴,明皇見了虢國夫人,想起秦國楨所奏之語,遂乘貴妃起身更衣時,私嚮夫人笑問道:“三姨何得私藏少年在家?”那知虢國夫人,近日正勾引一個千牛衛官的兒子,藏在家中,今聞此言,只道玄宗說著這事,乃斂衤任低眉含笑說道:“兒女之情,不能自禁,乞天恩免究罷!”玄宗戲把指兒點著道:“姑饒這遭。”說罷,相視而笑。正是:

阿姨風騷,姨夫識竅。大家錯誤,付之一笑。

第八十一回 縱嬖寵洗兒賜錢~惑君王對使剪髮

詞曰:

癡兒肥蠢,娘看偏奇俊。何意洗幾蒙賜,更阿父能幫興。不堪嬌妒性,暫離宮寢。一縷香雲輕剪,便重得君王幸。

調寄“霜天曉角”

人生七情六慾,惟有好色之念,最難祛除。艷冶當前而不動心者,其人若非大聖賢,大英雄,定是個愚夫呆漢。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但好色之中,亦有禮焉:苟徒逞男女之情慾,不顧名義,瀆亂體統,上下宣婬以致醜聲傳播,如何使得?且說秦國模、秦國楨兄弟二人,都在翰林供職,這秦國模爲人剛正,只看他不肯佔其弟之科名,可知是個有品有志之人。他見貴妃擅寵,楊氏勢盛,祿山放縱,宮闈不謹。因激起一片嫉邪愛主之心,便同其弟計議,連名上一疏。謂朝廷爵賞太濫,女寵太盛。又道安祿山本一塞外健兒,廖膺節鉞.宜令效力邊疆。不可縱其出入宮闈,致滋物議,其言甚切直。疏上,玄宗不悅。羣小交進讒言,說他語涉訕謗,宜加重譴。有旨著廷臣議處,虧得賀知章與吳筠上疏力救,玄宗乃降旨道:“秦國模、秦國楨越職妄言,本當治罪,念係勳臣後裔,新進無知,姑免深究,著即致仕去。今後如再有瀆奏者,定行重處。”此旨一下,朝臣側目。時姦相李林甫,欲乘機蔽主專權,對衆諫官說道:“今上聖明,臣子只宜將順,豈容多言?諸君不見立仗之馬乎,日食三品料;若一鳴,便斥去矣。”自此諫官結舌不言。玄宗只道天下承平無事,又嘗親閱庫藏,見財貨充盈,一發志驕意滿,視金帛如糞土,賞賜無限。一切朝政,俱委之李林甫。那李林甫姦狡異常,心雖甚忌楊國忠,外貌卻與和好;又畏太子英明,常思與國忠潛謀傾陷。又有揣知安祿山之意,微詞冷語,說著他的心事,使之心服驚佩,卻又以好言撫慰之,使之欣感不忘,因而朋比爲奸,迎閤君心,以固其寵。玄宗深居宮中,日事聲色,以爲天下承平無事,那知道楊貴妃竟與安祿山私通。正是:

大腹肥軀野漢,千嬌百媚宮娃。何由彼此貪戀,前生懽喜冤家。

自此安祿山肆橫無忌。玄宗又命安祿山與楊國忠兄妹結爲眷屬,時常往來,賞賜極厚,一時之貴盛莫比。又加賜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每月各給錢十萬,爲脂粉之資。三位夫人之中,虢國夫人尤爲妖艷,不施脂粉,自然天生美麗。當時杜工部有首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一日,值祿山生日,玄宗與楊貴妃俱有賜賫。楊兄弟姊妹們,各設宴稱慶。鬧過了兩日,祿山入宮謝恩,御駕在宜春院,祿山朝拜畢,便欲叩見母妃楊孃孃。玄宗道:“妃子適間在此侍宴,今已回宮,汝可自往見之。”祿山奉命,遂至楊妃宮中。楊妃此時方侍宴而回,正在微酣半醉之間。見祿山來拜謝恩,口中聲聲自稱孩兒。楊貴妃因戲語道:“人家養了孩兒,三朝例當洗兒,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我今日當從洗兒之例。”于是乘著酒興,叫內監宮女們都來,把祿山脫去衣服,用錦緞渾身包裹,作繈褓的一般,登時結起一綵輿,把祿山坐于輿中,宮人簇擁著繞宮遊行。一時宮中多人,喧笑不止。那時玄宗尚在宜春院中閒坐看書,遙聞喧笑之聲,即問左右:“后宮何故喧笑?”左右回奏道:“是貴妃孃孃,爲洗兒之戲。”玄宗大笑,便乘小車,來至楊妃宮中觀看,共爲笑樂,賜楊妃金錢銀錢各十千,爲洗兒之錢。正是:

樗蒲點籌,洗兒賜錢。家法相傳,啟後承前。

話分兩頭。那楊妃便寵眷日隆,這邊梅妃江採蘋,卻獨居上陽宮,十分寂寞。一日偶聞有海南驛使到京,因問宮人:“可是來進梅花的?”宮人回說是進荔枝與楊貴妃孃孃的。原來梅妃愛梅,當其得寵之時,四方爭進異種梅花。今既失寵,自此無復有進梅者。楊妃是蜀人,愛吃荔枝,海南的荔枝,勝于蜀種,必欲生致之。乃置驛傳,不憚數千里之遠,飛馳以進。此正杜牧之所云: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枝來。

當下梅妃聞梅花絕獻,荔枝遠來,不勝傷感。即召高力士來問道:“你日日侍奉皇爺,可知道皇爺意中還記得有個江採蘋三字麽?”力士道:“皇爺非不念孃孃,只因礙著貴妃孃孃耳!”梅妃道:“我固知肥婢妒我,皇上斷不能忘情于我也。我聞漢陳皇后遭貶,以千金賂司馬相如作長門賦獻于武帝,陳皇后遂得複被寵遇。今日豈無才人若司馬相如者,爲我作賦,以邀上意耶?我亦不惜千金之贈,汝試爲我圖之。”力士畏楊妃勢盛,不敢應承,只推說一時無善作賦者。梅妃嗟嘆說道:“這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力士道:“孃孃大才,遠勝漢后,何不自作一賦以獻上?”梅妃笑而點首,力士辭出,宮人呈上紙墨筆硯,于是梅妃即自作樓東賦一篇,其略云:

玉鑒塵生,鳳奩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閉縷衣之輕練。苦寂寞于蕙宮,但注思乎蘭殿;信標梅之盡落,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事;閒庭深閉,嗟青鳥之信修。緬夫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修。奏舞鸞之妙曲,乘畫鷁之仙舟。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靡休。何期嫉色庸庸,妒心衝衝,奪我之愛幸,斥我乎幽宮。思舊懽而不得,相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慵獨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竟,已響動乎疏鐘。空長嘆而掩袂,步躊躇乎樓東。

賦成,奏上。玄宗見了,沉吟嗟賞,想起舊情,不覺爲之憮然。楊妃聞之大怒,氣忿忿的來奏道:“梅精江採蘋庸賤婢子,輒敢宣言怨望,宜即賜死。”玄宗默然不答,楊妃奏之不巳。玄宗說道:“他無聊作賦,全無悖慢語,何可加誅?爲朕的只置之不論罷了。”楊妃道:“陛下不忘情于此婢耶,何不再爲翠華西閣之會?”玄宗又見題其舊事,又慚又惱,只因寵愛已慣,姑且忍耐著。楊妃見玄宗不肯依他所言,把梅妃處置,心中好生不然,侍奉之間,全沒有個好臉色,常使性兒,不言不語。

一日,玄宗宴諸王于內殿,諸王請見妃子,玄宗應允,傳命召來,召之至再,方纔來到。與諸王相見畢,坐于別席。酒半,寧王吹紫玉笛爲念奴和曲,既而宴罷,席散,諸王俱謝恩而退。玄宗暫起更衣,楊妃獨坐,見寧王所吹的紫玉笛兒,在御榻之上,便將玉手取來把玩了一番,就按著腔兒吹弄起來。此正是詩人張祐所云:

深宮靜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

楊妃正吹之間,玄宗適出見之,戲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它拿來吹著。此枝紫玉笛兒是寧王的,他纔吹過,口澤尚存,汝何得便吹?”楊聞言,全不在意,慢慢的把玉笛兒放下,說道:“寧王吹過已久,妾即吹之,諒亦不妨;還有人雙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幫脫綻,陛下也置之不問,何獨苛責于妾也?”玄宗因他酷妒于梅妃,又見他連日意態蹇傲,心下著實有些不悅。今日酒後同他戲語,他卻略不謝過,反出言不遜。又牽涉著梅妃的舊事,不覺勃然大怒。變色厲聲道:“阿環何敢如此無禮!”便一面起身入內,一面口自宣旨:“著高力士即刻將輕車送他還楊家去,不許入侍!”正是:

妒根于心,驕形于面。語言觸忤,遂致激變。

楊貴妃平日恃寵慣了,不道今日天威忽然震怒,此時待欲面謝哀求,恐盛怒之下,禍有不測。況奉旨不許入恃,無由進見。只得且含淚登車出宮,私托高力士照管宮中所有的物件。當下來至楊國忠家,訴說其故。楊家兄弟姊妹忽聞此信,吃驚不小,相對涕泣,不知所措。安祿山在旁,欲進一言以相救,恐涉嫌疑,不得輕奏,且不敢入宮,也不敢親自到楊家來面候,只得密密使人探問消息罷了。正是:

一女人忤旨,羣小人失勢。禍福本無常,恩寵固難恃。

卻說玄宗一時發怒,將楊貴妃逐回,入內便覺得宮闈寂寞,舉目無當意之人。欲再召梅妃入侍,不想他因聞楊妃欲譖殺之,心中又惱恨,又感傷,遂染成一病。這幾日正臥床上,不能起來。玄宗寂寞不堪,焦躁異常,宮女內監們多遭鞭撻。高力士微窺上意,乃私語楊國忠道:“若欲使妃子復入宮中,須得外臣奏請爲妙。”時有法曹官吉溫,與殿中侍御史羅希奭,用法深刻,人人畏憚,稱爲羅鉗、吉網。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溫性更念忍,最多狡詐。宰相李林甫尤愛之,因此亦爲玄宗所親信。楊國忠乃求他救援,許可重賄。

吉溫乃于便殿奏事之暇,從容進言曰:“貴妃楊氏,婦人無識,有忤聖意,但嚮蒙恩寵,今即使其罪得死,亦只合死于宮中,陛下何惜宮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玄宗聞其言,慘然首肯。及退朝回宮,左右進膳,即命內侍霍韜光,撤御前玉食及珍玩諸寶貝奇物,賫至楊家,宣賜妃子。楊貴妃對使謝恩訖,因涕泣說道:“妾罪該當萬死,蒙聖上的洪恩,從寬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嚮荷龍寵,今又忽遭棄置,更何面目媮生人世乎?今當即死,無以謝上,妾一身衣服之外,無非聖恩所賜;惟髮膚爲父母所生,竊以一莖,聊報我萬歲。”遂引刀自剪其髮一綹,付霍韜光說道:“爲我獻上皇爺,妾從此死矣,幸勿復勞聖念。”霍韜光領諾,隨即回宮覆旨,備述妃子所言,將髮兒呈上。玄宗大爲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車乘夜召楊妃回宮。楊貴妃毀妝入見,拜伏認罪,更無一言,惟有嗚咽涕泣。玄宗大不勝情,親手扶起。立喚侍女,爲之梳妝更衣,溫言撫慰。命左右排上宴來。楊貴妃把盞跽獻說道:“不意今夕得復睹天顏。”玄宗掖之使坐,是夜同寢,愈加恩愛。

至次日,楊國忠兄弟姊妹,與安祿山俱入宮來叩賀。太華公主與諸王亦來稱慶。玄宗賜宴盡懽,看官聽說,楊貴妃既得罪于被遣,若使玄宗從此割愛了,禁絕不準入幸。則羣小潛消,宮闈清淨,何致釀禍啟亂。無奈心志蠱惑已深,一時擺脫不下,遂使內豎得以窺視其舉動,交通外姦,逢迎進說。心中如藕斷絲連,遣而復召,終貽後患。此雖是他兩個前生的孽緣未盡,然亦國家氣數所關。正是:

手剪青絲酬聖德,頓教心志重迷惑。回頭再顧更媚主,從此傾城復傾國。

楊貴妃入宮之後,玄宗寵幸比前更甚十倍。楊氏兄弟姊妹,作福作威,亦更甚于前日,自不必說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李謫仙應詔答番書~高力士進讒議雅調

詞曰:

當殿揮毫,番書草就番人嚇。脫靴磨墨,宿憾今朝釋。雅調清平,一字千金值。憑屈抑,醉鄉酣適,富貴真何必?調寄“點絳脣”

自古道:凡人不可貌相。況文人才子,更非凡人可比,一發難限量他。當其不得志之時,肉眼不識奇才,盡力把他奚落。誰想他一朝發達,就吐氣揚眉了。那奚落他的人,昔日肆口亂道誹謗之言,至今日一一身自爲之。可知道有才之人,原奚落他不得的。他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終遭屈抑。然人但能屈其身,不能遏其才華,損其聲譽。遇雖蹇而名傳不朽,彼奚落屈抑之者,適爲天下後世所譏笑耳。今且不說楊妃復入宮中,玄宗愈加寵愛。且說那時四方州郡節鎮官員,聞楊貴妃擅寵,天子好尚奢華,皆迎閤上意,貢獻不絕于道路。以致殊方異域,亦聞風而靡。多有將靈禽怪獸,異寶奇珍及土產食物,梯山航海而來貢獻者。玄宗懽喜,以爲遐邇咸賓。忽一日,有一番國,名曰渤海國,遣使前來,卻沒甚方物上貢,衹有國書一封,欲入朝呈進。沿邊官員,先飛章奏聞。不幾日間,番使到京照例安歇于館驛。玄宗皇帝命少監賀知章爲館伴使,詢其來意。那通事番官答道:“國王致書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啟書觀看,便能知其分曉了。”到得朝期,賀知章引番使入朝面聖,呈上一封國書,閣門舍人傳接,遞至御前。玄宗皇帝命番使臣且回館驛,候朕諭旨,一面著該值日宣奏官,將番書拆開宣奏上聞。那日該值宣奏官兒,卻是侍郎蕭炅。當下蕭炅把番書拆看,大大的吃了一驚,原來那番書上寫的字,正是:

非草非隷非篆,跡異形奇體變。便教子雲難識,除是蒼頡能辨。

蕭炅看了數次,一字不識,只得叩頭奏說道:“番書上字跡,皆如蝌蚪之形,臣本庸愚,不能辨識,伏候聖裁。”玄宗笑道:“聞卿賞誤讀伏臘爲伏獵,爲同僚所笑。是漢字且多未識,何況番字乎?可付宰相看來。”于是李林甫、楊國忠二人,一齊上前取看,只落得有目如盲,也一字看不出來,跼蹐無地。玄宗再叫專掌翻譯外國文字的官來看,又命傳示滿朝文武官僚,卻並無一人能識者。玄宗發怒道:“堂堂天朝,濟濟多官,如何一紙番書,竟無人能識其一字!不知書中是何言語,怎生批答?可不被小邦恥笑耶!限三日內若無回奏,在朝官員,無論大小,一概罷職。”是日朝罷,各官悶悶而散。

賀知章且往館驛陪侍番使,更不題起番書之事。至晚回家,鬱鬱不樂。那時李太白正寓居賀家,見賀知章納悶不樂,當即問其緣故。知章因把上項事情,述了一遍道:“如今欽限嚴迫,急切得很,怎生回奏。若有能識此字者,不問何等人,舉薦上去,便可消釋上怒。”太白聽說此,微微笑道:“番字亦何難識,惜我不得爲朝臣,躬逢一見此書耳。”知章驚喜說道:“太白果能辨識番書,我當即奏上聞。”太白笑而不答。次日早朝,知章出班啟奏說道:“臣有一布衣之交,西蜀人士,姓李名白,博學多才,能辨識番書,乞陛下召來,以書示之。”玄宗準奏,遣內侍至賀家,立召李白見駕。李白即對天使拜辭道:“臣乃遠方賤士,學識淺陋,所以文字且不足以入朝貴之目,何能仰對天子乎?謬蒙寵命,不敢奉詔。”內侍以此言回奏。知章復啟奏道:“臣知此人文章蓋世,學問驚人,諸子百家,無書不覺。只因去年入試,被外場官抹落卷子,不與錄送,故未得一第。今以布衣入朝,心殊慚愧,所以不即應召故也。乞陛下特恩,賜以冠帶,更使一朝臣往宣,乃見聖主求賢下士之至意。”楊國忠與高力士聽了,方欲進些讒言阻撓,只見汝陽王璡、左相李適之、京兆尹吳筠、集賢院待制杜甫,一齊同聲啟奏道:“李白奇才,臣等知之稔矣,乞陛下速召勿疑。”

玄宗見衆口交薦李白之才,便傳旨賜李白以五品冠帶朝見,即著賀知章速往宣來。楊國忠、高力士二人,遂不敢開口。知章奉旨,到家宣諭李白,且備述天子惓惓之意。李白不敢復辭,即穿了御賜的冠帶,與知章乘馬同入朝中。三呼朝拜畢,玄宗見李白一表人材,器度超俊,滿心懽喜。溫言撫慰道:“卿高才不第,誠爲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終屈也,今者番國遣使臣上書,其字跡怪異,無人能識者,知卿多聞廣見,必能爲朕辨之。”便命侍臣將番書付李白觀看。李白接來看了一遍,啟奏說道:“番字各不相同,此正渤海國之字也。但舊制番書上表,悉遵依中國字體,別以副函,寫本國之字,送中書存照。今渤海國不具表文,竟以國書上呈御覽,已屬非禮之極。況書中之語言悖慢,殊爲可笑。”玄宗道:“他書中所求何事,所說何言?卿可明白宣奏于朕聽。”李白聞命,當時持番書于手中,立在御座之前,將中國唐音,一一譯出,即高聲朗誦于御座之前。其番書說略曰:

渤海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卻高麗,與我國逼近,邊兵屢次侵犯疆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今不可耐者,差官賫書來說,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我國,我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餘之鹿、郊頡之豕、率賓之馬、沃野之綿、河沱湄之鯽、九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進貢。若還不肯,俺國即起兵來廝殺,且看誰勝誰敗。

衆文武官員,見李白看著番書,宣誦如流,無不驚異。玄宗聽了書中之言,龍顏不悅。問衆官說道:“番邦無道,輒欲爭佔高麗,財力俱耗,將何以應之?”李林甫奏道:“番人雖肆爲大言,然度其兵力,豈能抗衡天朝。今宣諭邊將,嚴加防守,倘有侵犯,興師誅討可也。”楊國忠說道:“高麗遼遠,原在幅員之外,與其兵連禍結,爭此鞭長不及之地,不如將極邊的數城棄置,專力固守內邊的地方爲便。”時朔方節度使王忠嗣,適在朝中,聞二人之言,因奏道:“昔太宗皇帝三征高麗,財力俱竭。至高宗皇帝時,大將薛仁貴以數十萬雄兵,大小數十戰,方纔奠定。今日豈容輕于議棄?但今日承平日久,人幾忘戰,倘或復動干戈,亦不可忽視小邦而輕敵也。”諸臣議論不一。玄宗沉吟未決,李白奏道:“此事無煩聖慮,臣料番王慢辭冫賣奏,不過試探天朝之動靜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詔,另以別紙,亦即用彼國之字示之,詔語恩威並著,懾伏其心,務使可毒拱手降順。”玄宗大悅,因問:“可毒是彼國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國稱其王曰可毒,猶之回紇稱可汗、吐蕃稱贊普、南蠻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也。”玄宗見他應對不窮,十分懽喜,即擢爲翰林學士,賜宴于金華殿中,著教坊樂工侑酒。是夜即命于殿側寢宿。衆官見李白這般隆遇,無不嘆羨。衹有楊國忠、高力士二人,心下不樂,卻也無可奈何。

次早玄宗升殿,百官齊集。賀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紗帽紫袍,金魚像笏,雍容立于殿陛,飄飄然有神仙淩雲之致,手執一封番書,對番使官說道:“小邦上書,詞語悖慢,殊爲無禮,本當加兵誅討,今我皇上聖度如天,姑置不較,有詔批答,汝宜靜候恭聽。”番使戰戰兢兢,鵠立于凡墀之下。玄宗命設七寶文幾于御座之旁,鋪下文房四寶,賜李白坐錦繡墩草詔。李白即奏說道:“臣所穿的靴子,深恐不淨,怕污茵蓆,乞陛下寬恩,容臣脫靴易履而登。”玄宗便傳旨。將御用的吳綾巧樣雲頭朱履,著小內侍與學士穿著。李白叩頭說道:“臣有一言,乞陛下恕臣狂妄,方敢奏聞聖聽。”玄宗準奏道:“任卿言之。”李白道:“臣前應試,橫遭右相楊國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見二人列班于陛下之前,臣氣不旺。況臣今日奉命草詔,手代天言,宣諭外國,事非他比。伏乞聖旨著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脫靴,以示寵異。庶使遠人不敢輕視詔書,自然誠心歸附。”玄宗此時正在用人之際,且心中深愛李白之才,即準其所奏。楊、高二人暗想:“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今日乘此機關便來報復,我們心中甚爲恨卻。況番書滿朝無人可識,皇上全賴他能,不敢違旨。”只得一個與他脫靴,一個與他磨墨,二人侍立相候。李白見此境況,纔訢然就坐。舉起兔毫筆一枝,手不停揮,須臾之間,草成詔書一道。另將別紙一幅,寫作副封,一並呈于龍案之上。

玄宗覽畢,大喜說道:“詔語堂皇,足奪遠人之魄。”及取副封一看,咄咄稱奇。原來那字跡與他來書無異,一字不識。傳與衆官看了,無不駭然。玄宗道:“學士可宣示番邦使官聽罷,然後用了大寶入函。”遂命高力士仍與李白換了雙靴。李白下殿,呼番使聽詔,將詔書朗宣一遍。其詔曰:

大唐皇帝詔諭渤海可毒:本朝應命開天,撫有四海,恩威並用,中外悉從。頡利背盟,旋即被縛。是以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進捕鼠之蛇,沸菻獻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夜光珠貢于林邑,骨利幹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鮓之餽。凡諸遠人,畢獻方物,要皆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殘滅,豈非逆天衡大之明鑒歟!況爾小國,高麗附庸,比之中朝,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不及一。若螳臂自雄,鵝癡不遜,天兵一下,玉石俱焚,君如頡利之俘,國爲高麗之續。今朕體上天好生之心,恕爾狂悖,急宜悔過,洗滌其心,勤修歲事,毋取羞辱于前,翻悔誅戮于後,爲同類者所笑。爾所上書不遵天朝書法,蓋因爾邦所居之地,遐荒僻陋,未睹中華文字,故朕兹答爾詔言,另賜副封,即用爾國字體,想宜知悉,敬讀不怠。

李白宜讀詔書,聲音洪朗,番國使官頫首跽聽,不敢仰視,聽畢受詔辭朝。賀知章送出都門,番使私問道:“學士何官,可使右相磨墨,太尉脫靴。”賀知章道:“右相大臣、太尉近臣,不過是人間貴官。那個李學士乃上界謫仙,偶來人世,贊助天朝,自當異數相待。”番使咄嗟嘆詫而別。回至本國,見了國王,備述前言。那可毒看了詔書及副封字大驚,與本國在朝諸臣商議:“天朝有神仙幫助,如何敵得他過?”遂寫了降表,遣使官入朝謝罪,情願按期朝貢,不敢復萌異志,此是後話。正是:

干戈不動遠人服,一紙賢于十萬師。

且說玄宗敬愛李白,欲賜以金帛珍玩,又欲重加官職。李白俱辭謝不受道:“臣一生但願逍遙閒散,供奉左右,如東方朔事漢之故事。且願日得美酒痛飲足矣!”玄宗乃下詔光錄寺,日給與上方佳釀,不拘以職業,聽其到處遊覽,飲酒賦詩。又時常召入內庭,賞花賜宴。是時宮中最重大芍藥花,是揚州所貢。即今之牡丹也,有大紅、深紫、淡黃、淺紅、通白,各色各種。都植于興慶池東,沉香亭下。時值清和之候,此花盛開,玄宗命內侍設宴于亭中,同楊貴妃賞玩。楊貴妃看了花說道:“此花乃花中之王,正宜爲皇帝所賞。”玄宗笑說道:“花雖好而不能言,不如妃子之爲解語花也。”正說笑間,只見樂工李龜年,引著梨園中一班新選的一十六色子弟,各執樂器,前來承應。叩拜畢,便待皇上同貴妃孃孃飲酒命下,奏樂唱曲。玄宗道:“且住,今日對妃子賞名花,豈可復用舊樂耶!”即著李龜年:“將朕所乘玉花驄馬,速往宣召李白學士前來,作一番新詞慶賞。”

龜年奉旨飛走,連忙出宮,牽了玉花驄馬,自己也騎了馬,又同著幾個夥伴,一直走到翰林院衙門裏來,宣召李白學士。只見翰林院中人役回說道:“李學士已于今日早晨,微服出院,獨往長安市上酒肆裏吃酒去了。”李龜年于是便叫院中當差人役,立刻拿了李白學士的冠袍玉帶像笏,一同尋至市中,四處找尋。許多時候。忽聽得前街一座酒樓上,有人高聲狂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莫爲醒者傳。

當時李龜年聽了,說道:“這個高歌的,不是李學士麽?”遂下了馬,同衆人入酒肆,大踏步走上樓來了。果見李白學士佔著一副臨街座頭,桌上瓶中供著一枝兒繡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中尚持杯不放。龜年上前高聲說道:“奉聖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衆酒客方知是李學士,又聽說有聖旨,都起身站過一邊。李白全然不理,且放下手中杯,嚮龜年唸一句陶淵明的詩來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唸罷,便瞑然欲睡。龜年此時無可奈何,只得忙叫跟隨衆人,一齊上前,將李白學士簇擁下樓來,即扶攙上玉花驄馬,衆人左護右持,龜年策馬後隨。到得五鳳樓前,有內侍傳旨,賜李白學士走馬入宮。龜年叫把冠帶袍服,就馬上替他穿著了,衣襟上的鈕兒,也扣不及。一霎時走過了興慶池,直至沉香亭,纔扶下了馬,醉極不能朝拜。玄宗命鋪紫氍毹毯子于亭畔,且教少臥一刻,親往看視,解御袍覆其體。見他口流涎沫,親以衣袖拭之。楊貴妃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取興慶池中之水,使念奴含而噀之。李白方在睡夢中驚醒,略開雙目,見是御駕,方掙扎起來,俯伏于地奏道:“臣該萬死。”玄宗見他兩眼朦隴,尚未蘇醒,命左右內侍,扶起李白學士,賜坐亭前。一面叫御廚光祿庖人,將越國所貢鮮魚蚱,造三分醒酒湯來。

須臾,內侍又金碗盛魚羹湯進上來。玄宗見湯氣太熱,手把牙筋調之良久,賜李白飲之。彼時李白吃下,頓覺心神爲之清爽,即叩頭謝恩說道:“臣過貪盃斝,遂致潦倒不醒,陛下此時不罪臣躬疏狂之態,反加恩眷,臣無任慚感。雖後日肝腦塗地,不足報陛下今日于萬一也。”玄宗說道:“今日召卿來此,別無他意。”當即指著亭下說:“都只爲這幾本芍藥花兒盛開,朕同妃子賞玩,不欲復奏舊樂,故伶工停作,待卿來作新詞耳。”李白領命,不假思索,立賦“清平調”一章呈上,道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嚮瑤臺月下逢。

玄宗看了,龍顏大喜,稱美道:“學士真仙才也!”便命李龜年與梨園子弟,立將此詞譜出新聲,著李謨吹羌笛,花奴擊羯鼓,賀懷智擊方響,鄭觀音撥琵琶,張野狐吹觱慄,黃幡綽按拍板,一齊兒和唱起來,果然好聽得很。少頃樂闋,玄宗道:“卿的新詞甚妙,但正聽得好時,卻早完了,學士大才,可爲我再賦一章。”李白奏道:“臣性愛酒,望陛下以餘樽賜飲,好助興作詩。”玄宗道:“卿醉方醒,如何又要吃酒;倘卿又吃醉了,怎能再作詩呢?”李白道:“臣有詩云: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臣妄自稱爲酒中仙,惟吃酒醉後,詩興愈高愈豪。”玄宗大笑,遂命內侍將西涼州進貢來的葡萄美酒,賜與學士一金斗。李白叩受,一口氣飲畢,即舉起兔毫筆再寫道: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玄宗覽罷,一發懽喜,贊嘆道:“此更清新俊逸,如此佳詞雅調,用不著衆樂工嘈雜。”乃使念奴囀喉清歌,自吹玉笛以和之,真個悠揚悅耳。曲罷又笑,說與李白道:“朕情興正濃,可煩學士再賦一章,以盡今日之懽娛。”便命以御用的端溪硯,教楊貴妃親手捧著,求學士大筆。李白逡巡遜謝,頃刻之間,濡其兔毫筆來,又題了一章獻上。其詩云:

名花傾國兩相懽,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

玄宗大喜道:“此詩將花面人容,一齊都寫盡,更妙不可言;今番歌唱,妃子也須要相和。”乃即命永新、念奴,同聲而歌,玄宗自吹玉笛,命楊妃彈琵琶和之。和罷,又命李龜年,將三調再葉絲竹,重歌一轉,爲妃子侑酒。玄宗仍自弄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一調,則故遲其聲以媚之。曲既終,楊妃再拜稱謝。玄宗笑道:“莫謝朕,可謝李學士。”楊貴妃乃把玻璃盞,斟酒敬李學士,斂袵謝其詩意。李白轉身退避不疊,跪飲酒訖,頓首拜賜。玄宗仍命以玉花驄馬,送李白歸翰林院。自此李白才名愈著,不特玄宗愛之,楊妃亦甚重之。

那高力士卻深恨脫靴之事,想道:“我蒙聖眷,甚有威勢,皇太子也常呼我爲兄,諸王伯侯輩,都呼我爲翁,或呼爲爺。叵耐李白小小一個學士,卻敢記著前言,當殿辱我。如今天子十分敬愛他,連貴妃孃孃也深重其才華。萬一此人將來大用,甚不利于吾輩,怎生設個法兒,阻其進用之路纔好。”因又想道:“我只就他所作的清平調兒中,尋他一個破綻,說惱了貴妃孃孃之心,縱使天子要重用他,當不得貴妃孃孃于中間阻撓,不怕他不日遠日疏了。”計策已定,一日入宮見楊貴妃孃孃,獨自憑欄看花,口中正微吟著清平調,點頭得意。高力士四顧無人,乘間奏道:“老奴初意孃孃聞李白此詞,怨之刻骨,何反拳拳如是?”楊妃驚訝道:“有何可怨處?”力士道:“他說可憐飛燕倚新妝,是把趙飛燕比孃孃。試想那飛燕當日所爲何事,卻以相比,極其譏刺,孃孃豈不覺乎?”原來玄宗曾閱趙飛燕外傳,見說他體態輕盈,臨風而立,常恐吹去。因對楊妃戲語道:“若汝則任其吹多少。”蓋嘲其肥也。楊妃頗有肌體,故梅妃詆之爲肥婢,楊妃最恨的是說他肥。李白偏以飛燕比之,心中正喜,今卻被高力士說壞,暗指趙飛讌私通燕赤鳳之事,合著他暗中私通安祿山,以爲含刺,其言正中其他的隱微,于是遂變爲怒容,反恨于心。正是:

小人讒譖,道著心病。任你聰明,不由不信。

自此楊妃每于玄宗面前,說李白縱酒狂歌,放浪難羈,無人臣禮。玄宗屢次欲陞擢其官,都爲楊妃所阻。楊國忠亦以磨墨爲恥,也常進讒言。玄宗雖極愛李白,卻因宮中不喜他,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明知爲小人中傷,便即上疏乞休。玄宗那裏就肯放他回去,溫旨慰諭了一番,不允所請。李白自此以後,乃益發狂飲放歌。正所謂:

安得山中千日灑,酩然直到太平時。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學士識英雄~信赤心番人作藩鎮

詞曰:

英雄遭禍身幾殞,幸遇才人,留得奇人,好作他年定亂人。巧言能動君王聽,輕信姦臣,誤遣藩臣,眼見將來大不臣。

調寄“採桑子”

古來立鴻功大業,享高爵厚祿的英雄豪傑,往往始困終亨,先危後顯。所謂天將降大任,必先拂亂其所爲。不但大才常屈于小用,甚至無端罹重禍,險些把性命斷送了,那時卻絕處逢生,遇著有眼力、有意思的人,出力相救,得以無恙。然後漸漸時來運轉,建功立業,加官進爵。天下後世,無不贊他的功高一代,羨他的位極人臣。那知全虧了昔日救他的這位君子,能識人,能愛人才,能爲國留得那英雄豪傑,爲朝廷扶危定亂。若彼小人,便始而互相依託,後則互相忌嫉,始而養癰畜疽,後則縱虎放鷹。只顧巧言惑主,利己害人,那顧國家後患,真可痛可恨也。話說李白被高力士進讒,以致楊妃嗔怪,因此玄宗不復召他到內殿供奉。李白見機,即上疏乞休。玄宗原極愛其才,溫旨慰留,不準休致。李白乃益自放縱于酒,以避嫌怨,其酒友自賀知章以外,又有汝陽王璡、左相李適之以及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諸人,都好酒豪飲,李白時常同他們往來飲酒。杜工部嘗作飲中八仙歌云: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光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車口流涎,恨不遣封嚮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李白日逐與這幾個酒友飲酒吟詩,不覺又在京師混過了幾時。一日酒後,偶遇安祿山于朝門外,安祿山欺他是醉人,言語戲謔,未免唐突。李白乘著酒興,把祿山一場痛駡,祿山十分忿怒,無奈他是天子愛重之人,難以加害,只得含忍。李白自料爲女子小人輩所忌,若不早早罷官歸去,必有後禍。又見楊國忠、李林甫等,各自結黨弄權,蠱惑君心,政事日壞。身非諫官,勢不能直言匡救,何取乎備位朝端,因懇懇切切的上了一個辭官乞歸之疏。玄宗知其去志已決,召至御前,面諭道:“卿必欲捨朕而去,未便強留,許卿暫回田里。但卿草詔平番,有功與國,豈可空歸?然朕知卿高雅,必無所需求,卿所不可一日缺者,惟獨酒耳。”遂御筆親寫敕書一道以賜之;其敕略云:

敕賜李白爲閒散逍遙學士,所到之處,官司支給酒錢,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毋得怠慢。倘遇有事當上奏者,仍聽其具疏奏聞。

李白拜受敕命。玄宗又賜與錦被金帶與名馬安車。李白謝恩辭朝。他本無家眷在京,衹有僕從人等。當下收了行裝,別了衆僚友,出京而去。在朝各官,俱設宴于長亭餞送。惟楊國忠、高力士、安祿山三人,懷恨不送。賀知章等數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方分袂而別。李白因聖旨許他閒散逍遙,出京之後,不即還鄉。且只嚮幽燕一路,但有名山勝景的所在,任意行遊。真個逢州支鈔,過縣給錢,觸景題詩,隨地飲酒,好不適意。一日行至並州界中,該地方官員,都來迎候。李白一概辭謝,只借公館安頓行李,帶了幾個從人,騎馬出郊外,要遊覽本處山川。正行之間,只見一夥軍牢打扮的人,執戈持棍,押著一輛囚車,飛奔前來。見李學士馬到,閃過一邊讓路。李白看那囚車中,囚著一個漢子。那個漢子,怎生模樣兒?

頭如圓斗,鬢髮蓬蓬;面似方盆,目光閃閃。身遭束縛,若站起長約丈餘;手被拘攣,倘辭開大應尺許。儀容甚偉,未知何故作困囚。相貌非常,可卜他年爲大物。

原來那人姓郭名子儀,華州人氏,骨相魁奇,熟諳韜略,素有建功立業,忠君愛國之志。爭奈未遇其時,暫屈在隴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做個偏將。因奉軍令,查視餘下的兵糧,卻被手下人失火把糧米燒了,罪及其主,法當處斬。時哥舒翰出巡已在並州地界,因此軍政司把他解赴軍前正法。當下李白見他一貌堂堂,便勒住馬問是何人,所犯何事何罪,今解往何處。郭子儀在囚車中,訴說原由,其聲如洪鐘。李白想道:“這個人恁般儀表,定是個英雄豪傑。今天下方將多事,此等品格相貌,正是爲朝廷有用之人才,國家之柱石,豈容輕殺。”便吩咐手下衆人:“爾等到節度軍前且莫解進去,待我親自見節度,替他說情免死。”衆人不敢違命,連聲應諾。李白回馬,傍著囚車而行。一頭走,一頭慢慢的試問他些軍機武略,子儀應答如流,李白愈加敬愛。

說話之間,已到哥舒翰駐節之所。李白叫從人把個名帖傳與門官,說李學士來拜,門官連忙稟報。那哥舒翰也是當時一員名將,平昔也敬慕學士之才名,如雷貫耳。今見他下顧,誠以爲榮幸萬一,隨即將營門大開,延入。賓主敘坐,各道寒暄。獻茶畢,李白即自述來意,要求他寬釋郭子儀之罪。哥舒翰聽罷,沉吟半晌說道:“學士公見教,本當敬從;但學生平時節制部下軍將,賞罰必信,今郭子儀失火燒了兵糧,法所難貸,且事關重大,理合奏聞天子,學生未敢擅專,便自釋放,如之奈何?”李白說道:“既如此,學生不敢阻撓軍法,只求寬期緩刑,節度公自具疏請旨;學生原奉聖上手敕,聽許飛章奏事,今亦具一小折,代奏乞命何如?”哥舒翰訢然允諾道:“若如此,則情法兩盡矣!”遂傳令將郭子儀收禁,候旨定奪。李白辭謝而出。于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題報,李白亦即繕疏,極言郭子儀雄才偉略,足備干城腹心之選,失火燒糧,乃手下僕夫不謹,實非子儀之罪,乞賜矜全,留爲後用。將疏章附驛遞,星馳上奏。自己且暫留于並州公館中候旨,日日閒散逍遙。哥舒翰遂同手下文官武將,連本州地方上的官員,天天遂設宴款待,李學士吟詩飲酒作樂。不則一日,聖旨已下,準學士李白所奏。只將郭子儀手下僕人失慎的,就地正法。赦郭子儀之罪,許其自後立功自效。正是:

若不遇識人學士,險送卻落難英雄。喜今日幸邀寬典,看他年獨建奇功。

郭子儀感激李白活命之恩,誓將銜環圖報。李白別了郭子儀,並哥舒翰等衆官,自往他處行遊去了。臨行之時,又諄屬哥舒翰青目郭子儀。自此子儀得以軍功,漸爲顯官,此是後話。且說朝中自李白去後,賀知章也告休致去了。左相李適之,因與李林甫有隙,罷相而歸;林甫又陷他以事,逼之自盡。林甫倚著天子信任,手握重權,安祿山亦甚畏之,楊國忠也心懷嫉忌,然其勢不得不互爲黨援。玄宗往年連殺三子之後,林甫勸立壽王瑁爲太子,玄宗從高力士之言,立忠王璵爲太子。林甫疑忌,謀傾陷之。時有戶曹官楊慎矜依附楊國忠,自認爲楊氏同族,又與羅希奭、吉溫等,俱爲李林甫門下鷹犬,林甫因與計議,教他上密疏,誣告刑部尚書韋堅,與節度使皇甫惟明,同謀廢帝,而立太子,引楊國忠爲證。原來那韋堅,乃太子妃韋氏之兄,皇甫惟明是邊方節度使,偶來京師,曾參謁太子,又曾面奏天子,說宰相弄權。林甫懷恨,因借端誣捏,並以動搖東宮。玄宗覽疏大怒,虧得高力士力辨其誣,乃不顯言二人之罪,只傳旨貶削二人之官。太子聞知,驚惶無措,上表請與韋氏離婚。玄宗亦因高力士勸諫,不允太子所請。李林甫又密奏,乞將此事付楊慎矜與羅希奭、吉溫等鞫問,並請著楊國忠監讅。玄宗降旨,只將韋堅、皇甫惟明賜死,事情不必深究,于是太子之心始安。

過了幾時,適有將軍垂延光,奉詔徵伐吐蕃,不能奏功,乃委罪于朔方節度使王忠嗣,說道他阻撓軍計。李林甫乘機,使楊國忠誣奏王忠嗣,欲擁兵奉太子。玄宗遂召王忠嗣入京,命三司鞫之。太子又驚惶無措,幸王忠嗣係哥舒翰所薦,哥舒翰素有威望,玄宗甚重其人品,卻未曾面觀其人。今因王忠嗣之事,特召哥舒翰陛見,欲面問此事之虛實。哥舒翰聞召,當時星夜赴京,其幕僚都勸他多將金帛到京使用,以救王忠嗣。哥舒翰說道:“吾豈惜金帛,但若公道尚存,君主必不致冤死其人。若無公道,金帛雖多,用之何益?”遂輕裝往京而來。及至京師面君,玄宗先問了些邊務事情,哥舒翰一一奏對,玄宗甚爲懽喜。哥舒翰乃力言王忠嗣之負冤,太子之被誣,語甚激切,玄宗感悟。乃云:“卿且退,朕當思之。”

次日,即召三司面諭道:“吾兒居深宮之中,安得與外藩交通,此必妄說也!爾其勿復問。但王忠嗣阻撓軍計,宜貶官爵以示罰。”遂貶王忠嗣爲漢陽太守,將軍董延光亦削爵。哥舒翰回鎮並州,太子匍匐御前涕泣,叩首謝恩。玄宗好言慰之,自此父子相安。可恨這李林甫屢起大獄,以楊國忠有掖庭之親,凡事有微涉東宮者,輒使之劾奏,或援以爲證。幸因太子是高力士勸玄宗立的,他常在天子前保護,太子又仁孝謹靜,不敢得罪于楊貴妃,以此得無恙。那知道楊家兄弟姊妹,驕奢橫肆,日甚一日,總之倚著妃子之勢。當時民間有幾句謠言道:

生男勿懽喜,生女勿悲酸。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

楊國忠、楊銛與韓、虢、秦三夫人宅院,都在宜陽里中,甲第之盛,擬于宮中。國忠與這三個夫人,原不是真兄弟妹。三個夫人中,虢國夫人尤爲淫蕩奢靡,每造一堂一閣,費資鉅萬。若見他家所造,有更勝于己者,即自拆毀復造。土木之工,無時休息。其所居宅院,與楊國忠宅院相連,往來最近,便當得很,遂與國忠通奸。楊國忠入朝,或有時竟與虢國夫人並輿同行,見者無不竊笑,而二人恬然不以爲恥。安祿山亦乘間與虢國夫人往來甚密,夫人私贈以生平所最愛的玉連環一枚。祿山喜極,佩帶身旁,不意于宴會之中,更衣時爲國忠所見。國忠只因祿山近日待他簡傲,心甚不平。今見此玉連環,認得是虢國夫人之物,知他兩下有私,遂恨安祿山切骨。時于言語之間,隱然把他暗中私通貴妃之事,爲危詞以恐嚇之。又常密語楊妃,說祿山行動不謹,外議沸然。萬一天子知覺了,這是些什麽事,爲禍非同小可。楊妃聞國忠所言,著實心懷疑懼。正是:

貴妃不自貴,難爲貴者諱。無怪人多言,人言大可畏。

一日,玄宗于昭慶宮閒坐,祿山侍坐于側旁,見他腹過于膝,因指著戲說道:“此兒腹大如抱甕,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祿山拱手對道:“此中並無他物,惟有赤心耳;臣原盡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聞祿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測識。自謂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侍安祿山,真如腹心。安祿山之對玄宗,卻純是賊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負心、喪心。人方切齒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虧他還哄人說是赤心。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卻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癡心。閒話少說,且說當日玄宗與安祿山閒坐了半晌,回顧左右,問:“妃子何在?”此時正當春深時候,天氣尚煖,楊妃方在后宮,坐蘭湯洗浴,宮人回報玄宗說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微笑說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令宮人即宣妃子來,不必更梳妝。”少頃,楊妃來到,你道他新浴之後,怎生模樣?有一曲“黃鶯兒”說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瑩。體愈香,雲鬢慵整偏嬌樣。羅裙厭長,輕衫取涼,臨風小立神駘宕。細端詳,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妝。

當下楊妃懶妝便服,翩翩而至,更覺風艷非常。玄宗看了,滿臉堆下笑來。適有外國進貢來的異香花露,即取來賜與楊妃,叫他對鏡匀面,自己移坐于鏡臺旁觀之。楊妃匀面畢,將餘露染掌撲臂,不覺酥胸略袒,賓袖寬退,微微露出二乳來了。玄宗見了,說道:“妙哉!”

軟溫好似鷄頭肉。

安祿山在旁,不覺失口說道:

滑膩還如塞上酥。

他說便說了,自覺唐突,好生亻跼促,楊妃亦駭其失言,只恐玄宗疑怪,捏著一把汗。那些宮女們聽了此言,也都愕然變色。玄宗卻全不在意,倒喜孜孜的指著祿山說道:“堪笑胡兒亦識酥。”說罷哈哈大笑。于是楊貴妃也笑起來了,衆宮女們也都含著笑。咦!

若非親手撫摩過,那識如酥滑膩來?只道赤心真滿腹,付之一笑不疑猜。

安祿山只因平時私與楊妃戲謔慣了,今當玄宗面前,不覺失口戲言,幸得玄宗不疑。但楊妃已先爲國忠危言所動,只恐弄出事來。自此日以後,每見安祿山,必切切私囑,叫他語言慎密,出入小心。祿山亦曉得國忠嗔怪他,恐爲他所算。又想國忠還不足懼,那李林甫最能窺察人之隱微,這不是個好惹的。今楊李之交方合,倘二人合算我一人,老大不便。不如討個外差暫避,且可徐圖遠大之業。但恐貴妃與虢國夫人不捨他,因此躊躇未決。那邊楊國忠暗想:“安祿山將來必與我爭權,我必當翦除之;但他方爲天子所寵幸,又有貴妃與虢國夫人等助之,急切難以搖動;只不可留他在京,須設個法兒,弄他到邊上去了,慢慢的算計他便是。”正在籌量,卻好李林甫上奏一疏,請用番人爲邊鎮節度使。原來唐時邊鎮節度使,都用有才略、有威望的文臣,若有功績,便可入爲宰相。今林甫獨自專權,欲絕邊臣入相之路,奏稱文人爲邊帥,怯于矢石,無以禦侮。不若盡用番人,則勇而習戰,可爲國家捍衛。玄宗允其所奏,于是邊鎮節度使,都要改用番人。

國忠乘此機會,要發遣安祿山出去,便上疏說道:“河東重地,固須得番人爲帥;然後必以番人之中有才略、有威望者鎮之,非安祿山不足以當此重任。”玄宗覽疏,深以爲然,即召安祿山來面諭說道:“汝以滿腹赤心事朕,本應留汝在京,爲朕侍衛。但河東重鎮,非汝不可,今暫遣出爲邊帥,仍許不時入朝奏對。”遂降旨以安祿山爲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賜爵東平郡王,剋期走馬赴任。祿山聞命,倒也合著他的意思,叩頭領旨,即日入宮拜辭楊妃,兩下依依不捨。楊妃叫入密室,執手私語道:“你今此行,皆因爲吾兄相猜忌之故。我和你懽敘多時,一旦遠離,好生不忍。但你在京日久,起人嫌疑,出爲外鎮,未必非福。你放心前去,我自當使心腹人來通信與你,早晚奴在天子面前,留心照顧著你。你只顧自去圖功立業,不必疑慮。”安祿山點頭應諾。正說間,宮人傳報說道:“三位夫人已入宮來了。”楊貴妃接見敘禮畢,安祿山也各各相見。虢國夫人聞知安祿山今將遠行,甚爲怏怏;奈朝命已下,無可如何,祿山也不敢久留宮中,隨即告辭出宮。到臨行之時,玄宗又賜宴于便殿,祿山謝過了恩,辭朝赴鎮。

李林甫等設席餞行。飲酒之間,林甫舉杯相屬道:“安公爲節度,出鎮大藩,責任非輕,凡所作爲,須熟計詳讅,合情中理。林甫身雖在朝,而各藩鎮利弊,日夕經心,聲息俱知。今三大鎮得安公爲節度使,正足爲朝廷屏障,唯善圖之。”這幾句話,明明籠絡挾制。祿山平日素畏林甫,今聞此言,惟有唯唯聽命,且逡巡遜謝道:“祿山才短氣粗,當此大鎮,深懼不能勝任,敢不恪遵明訓,諸凡不到之處,全賴相公照拂。”說罷作揖,拜辭起行。

前一日,楊國忠曾設宴請祿山餞別,祿山託故不在。這日國忠也假意來相送。祿山懷忿,傲倨不爲禮。國忠大怒,自此心中愈加銜怨。祿山既至任所,查點軍馬錢糧,訓練士卒,屯積糧草,坐鎮范陽,兼制平盧、范陽、河東,自永乎以西至太原,凡東北一帶要害之地,皆其統鎋,聲勢強盛,日益驕恣。後人有詩云:

番人頓使作強藩,只爲姦臣進一言。今日虎狼輕縱逸,會看地覆與天翻。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戲屏上嬋娟~小遊仙空中音樂

詞曰:

寶屏歷現嬌容,姓名通,絕勝珠圍翠繞,肉屏風。清雲路杳,鵲橋可駕任行空。明日恍然疑想,如在夢魂中。調寄“相見懽”

自來神怪之事不常有,然亦未嘗無。惟正人君子,能見怪不怪,而怪亦遂不復作,此以直心正氣勝之也。孔子不語怪,亦並不語神,蓋怪固不足語,神亦不必語。人但循正道而行,自然妖孽不能爲患,即鬼神亦且聽命于我矣。若彼姦衺之輩,其平日所爲,都是變常可駭之事。只他便是家國之妖孽了,何怪乎妖孽之忽見?此所謂妖由人興,孽自己作也。至若身爲天子,不務修實德,行實政,而惑于神仙幽怪之說。便有一班方士術者來與之週旋,或高談長生久視,或多作遊戲神通。總無益于身心,而適足爲其眩惑。前代如秦皇、漢武,俱可爲殷鑒。且說楊國忠乘機遣發了安祿山出去,少了個爭權奪寵之人,眼前止讓得李林甫一個人了。這一個人卻搖動他不得的,他既生性陰險,天子又十分信他,寵眷隆重。一日降旨,著百官公閱歲貢之物于尚書省,閱畢回奏。玄宗命將本年貢物,以車載往李林甫家中賜之,其寵眷如此。林甫之子林岫,亦官于朝,頗懷盈滿之懼。嘗從林甫閒步後園,見一役夫倦臥樹下,因密告林甫道:“大人久專朝政,仇怨滿天下;倘一旦禍患忽作,欲似此役夫之高臥,豈可得乎?”林甫默然不答。自此常恐有刺客俠士暗算他,出則步騎百餘人,左右翼衛。前馳在數百步外,辟人除道。居則重門復壁,如防大敵。一夕屢徒其臥榻,雖家人莫知其處。那個楊國忠卻又不然,他自恃椒房之戚,爵居右相之尊,一味驕奢淫佚,也不怕人嗔恨,也不管人恥笑。

時值上已之辰,國忠奉旨,與其弟楊銛及諸姨姊妹,齊赴曲江脩禊。于是五家各爲一隊,各著一色衣,姬侍女從不計其數。新妝炫服,相映如百花煥發。乘馬駕車,不用傘蓋遮蔽,路傍觀者如堵。國忠與虢國夫人,並轡揚鞭,以爲諧謔。衆人直遊玩至晚夕,乘燭而歸,遣簪墜潟,遍于路衢。杜工部有:“麗人行”云:

三月三日天氣清,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膚細膩骨肉匀。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G微葉垂鬢脣。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被穩稱身。就巾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韓虢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沓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當日一行人遊玩過了,次日俱入宮見駕謝恩。玄宗賜宴內殿,國忠奏道:“臣等奉旨脩禊,非圖燕樂,正爲聖天子及諸宮眷,迎祥迓福。昨赴曲江,威儀美盛,萬里觀瞻,衆情欣悅,具見太平景像,臣等不勝慶幸。”玄宗大喜道:“卿等于遊戲之中,不忘君上,忠愛可嘉,當有賞賚。”宴罷,至明日,出內府珍玩,頒賜諸人,賜韓國夫人照夜璣,賜虢國夫人鎖子帳,賜秦國夫人七葉冠。當時楊妃奏道:“陛下前以寶屏賜妾,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以妾對之,自覺形穢,今請陛下轉賜妾兄國忠何如?”玄宗笑道:“朕聞國忠婢妾極多,每至冬月,選婢妾之肥碩者,環立于後,謂之肉屏遮風。今以此屏賜之,殊勝他家肉屏風也。”原來這屏名號爲虹霓屏,乃隋朝遺物。屏上雕鏤前代美人的形像,宛然如生,各長三寸許,水晶爲地,其間服玩衣飾之類,都用衆寶嵌成,極其精巧,疑爲鬼工,非人力所能造作的。後人有詞爲證:

屏似虹霓變幻,畫非筆墨經營。渾將雜寶當丹青,雕刻精工莫並。試看冶容種種,絕勝妙畫真真。若還逐一喚嬌名,當使人人低應。

玄宗將此屏賜與國忠,又命內侍傳述貴妃奏請之意。國忠謝恩拜受,將屏安放內宅樓上,常與親友族輩家眷等觀玩,無不嘆美欣羨,以爲希世之珍。

一日,國忠獨坐樓上納涼,看看屏上衆美人,暗想道:“世間豈真有此等尤物,我若得此一二人,便爲樂無窮矣。”正想念間,不覺困倦,因就榻上偃臥。纔伏枕,忽見屏上衆美人,一個個搖頭動目,恍惚間都走下屏來。頓長幾尺,宛如生人,直來臥榻前,一一稱名號。或云我裂繒人也,或云我步蓮人也,或云我浣紗人也,或云我當壚人也,或云我解珮人也,或云我拾翠人也,或云我是許飛瓊,或云我是薛夜來,或云我是桃源仙子,或云我是巫山神女,如此等類,不可枚舉。楊國忠雖睜著眼兒歷歷親見,卻是身體不能動一動,口中不能發一聲。諸美女各以椅列坐,少頃有纖腰倩妝女妓十餘人,亦從屏上下來,云是楚章華踏謠娘也,遂連袂而歌,其聲極清細。歌罷諸女皆起,那一個自稱巫山神女的,指著國忠說道:“你自恃權相,實乃誤國鄙夫,何敢褻玩我等,又輒作妄想,殊爲可笑可惡!”諸女齊拍手笑說道:“阿環無見識,三郎又輕聽其言,以致虹霓寶屏,見辱于庸奴。此奴將來受禍不小,吾等何必與他計較,且去且去。”于是一一復回屏上。國忠方纔如夢初醒,嚇得冷汗渾身,急奔下樓。叫家下的用人,將此屏掩過,鎖閉樓門。自此每當風清月白之夜,即聞樓上有隱隱許多女人,歌唱笑語之聲。家內大小上下男女,無一人敢登此樓者。國忠入宮,密將此事與楊貴妃說知,只隱過了被美人責駡之言。楊妃聞此怪異,大爲驚詫,即轉奏玄宗,欲請旨毀碎此屏。玄宗說道:“屏上諸女,既係前代有名的佳人美女,且有仙娥神女列在其內,何可輕毀?吾當問通元先生與葉尊師,便知是何妖祥。”

你道通元先生同葉尊師是誰?原來玄宗最好神仙,自昔高宗尊奉老君爲玄元皇帝,至玄宗時又求得李老君的遺像,十分敬禮。命天下都立廟,招住持奉侍。于是方士輩競進。有人薦方士張果,是當世神仙,用禮召至京師,拜爲銀青光祿大夫,賜號通元先生;又有人薦方士葉法善,有奇術,善符咒,玄宗亦以禮召來至京師,稱爲尊師。其他方士雖多,惟此二人爲最。當下玄宗將國忠屏上所言美人出現之說問之。張果道:“妖由人興,此必楊相看了屏上的嬌容,妄生邪念,故妖孽應念而作耳,葉師治之足矣!”葉法善說道:“凡寶物易爲精怪,況人心感觸,自現靈異。臣當書一符,焚于屏前以鎮之。今後觀此屏者,勿得玩褻。每逢朔望,用香花供奉,自然無恙。”玄宗便請法善手書正乙靈符一道,遣內侍賫付國忠,且傳述二人之言。國忠聞說妖由邪念而生,自己不覺毛骨悚然,隨即登樓展屏,將符焚化。焚符之頃,只見滿樓電光閃爍。自此以後,樓中安靜,絕無聲響。至朔望瞻禮時,說也奇異,見屏上衆美人愈加光采奪目,但看去自有一種端莊之度,甚覺比前不同了。

正是:

正能治邪,邪不勝正。以正治邪,邪亦反正。

玄宗聞知,愈信葉法善之神術。一日私問法善道:“張果先生道德高妙,朕常詢其生平,但笑而不答,何也?”法善道:“他的生平,即神仙輩亦莫能推測。但知他在唐堯時,曾官爲侍中耳。若其出處履歷,惟臣知之,餘人不知也。”玄宗訢然道:“尊師請試言之。”葉法善說道:“臣懼禍及,故不敢直言奏聽。”玄宗道:“尊師神仙中人,有何禍之可懼,幸勿托詞隱秘。”法善沉吟道:“陛下必欲臣直言,臣今言之必立死。陛下幸憐臣,可立召張先生,不惜屈體求之,臣庶可更生矣。”玄宗連聲許諾,法善請屏退左右,密奏說道:“他是混沌初分時,白蝙蝠精也。”言未已,忽然口吐鮮血,昏絕于地。玄宗即呼內侍,速傳口敕,立召張果入宮見駕。少頃張果擕杖而至,玄宗降座迎之,說道:“葉尊師得罪于先生,皆朕之過。朕今代爲之請,幸看薄面恕之。”說罷,便欲屈膝下去。張果忙起道:“何敢勞陛下屈尊,但小子不當饒舌耳!”遂以手中杖,連擊法善三下道:“可便轉來!”只見法善蹶然而醒,即時站起,整衣嚮玄宗謝恩,隨嚮張果謝罪。張果笑道:“吾杖不易得也。”法善再三稱謝。玄宗大喜,各賜之茶果而退。

過了幾日,適有使者從海上來,帶得一種惡草,其性最毒,海上人傳言,雖神仙亦不敢食此草。玄宗以示法善,問識此草否。法善道:“此名烏堇草,最能毒人,使臣食之,亦當小病也。他仙若中其毒,性命不保。惟張果先生,或不畏此耳。”玄宗乃密置此草于酒中,立召張果至內殿賜宴,先飲以美酒,玄宗問:“先生實能飲幾何?”張果說道:“臣飲不過數爵,臣寓中有一道童,可飲一斗,多亦不能也。”玄宗道:“可召來否?”張果道:“臣請呼之。”乃嚮空中叫道:“童子,可速來見駕!”叫聲未絕,只見一個童子,從房頭飛下。年可十四五歲,頭尖腹大。整衣肅容,拜于御前。玄宗驚異,即命以大斗酌酒賜之。童子謝了恩,接過酒來,一口氣吃乾。玄宗皇帝見他吃得爽快,命更飲一斗,童子又接來便吃。卻吃不上兩三口,只見那吃的酒,從頭頂上骨都都滾將出來。張果笑道:“汝量有限,何得多飲。”遂取桌上桃核一枚擲之,閣閣有聲,應手而僕,酒流滿地。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童子,是一個盛酒的葫蘆,其中僅可容一斗酒。玄宗看了大笑道:“先生遊戲,神通甚妙,可更進一觴。”乃密令內侍把烏堇酒,斟與他吃。張果卻不推辭,一飲而盡。少頃,只見張果垂頭閉目,就坐席上,昏然睡去。玄宗當時吩咐內侍說,不要驚動他,由他熟睡。沒半個時辰,即欠伸而起笑道:“此酒非佳酒也,若他人飲此酒,不復醒矣!”袖中出一小鏡子自照道:“惡酒竟壞我齒。”玄宗看時,果見其齒都黑了。張果不慌不忙,雙手嚮兩頤一拍,把口中黑齒盡數都吐出來了,登時又重生了一口雪白的好牙齒。玄宗一見,驚喜贊嘆道好。正是:

戲將毒草試神仙,只博先生一覺眠。不壞真身依舊在,齒牙落得換新鮮。

自此玄宗愈信神仙之術。

時至上元之夕,玄宗于內庭高扎綵樓,張燈飲宴。不召外臣陪飲,亦不召嬪妃奉侍。只召張果、葉法善二人。張果偶他往,未即至,法善先來。玄宗賜坐首席,舉觴共飲,一時燈月交輝,歌舞間作,十分懽喜。玄宗酒酣,指著燈綵笑道:“此間燈事,可謂極盛,他方安能有此耶!”法善舉眼,四下一看,用手嚮西指道:“西涼府城中,今夜燈事極勝,不亞于京師。”玄宗道:“先生若有所見,朕不得而見也。”法善道:“陛下欲見,亦有何難。”玄宗連忙問道:“尊師有何法術,可使朕一見勝境乎?”法善道:“臣今承陛下御風而往,轉回不過片時。”玄宗訢然而起。旁邊走高力士過來,俯伏奏道:“葉尊師雖有妙法,皇爺豈可以身爲試,願勿輕動。”玄宗道:“尊師必不誤朕,汝切勿多言,我亦不須汝同行,你只在此候著便了。”高力士不敢再說,唯唯而退。

法善請玄宗暫撤宴更衣;小內侍二人,亦更換衣服。俱出立庭中,都叫緊閉雙目。只覺兩足騰起,如行霄漢中。俄頃之間,腳已著地。耳邊但聞人聲喧鬧,都是西涼府語音。法善叫請開眼,玄宗開目一看,只見綵燈綿亙數里,觀燈之人,往來雜杳;心上又驚又喜,雜于稠人之中,到處遊看,私問法善道:“尊師得非幻術乎?”法善道:“陛下若不信今夜之遊,請留征騐。”遂問內侍:“你等身邊帶得有何物件?”內侍道:“有皇爺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法善乃與玄宗入一酒肆中,呼酒共飲,須臾飲訖。即以小玉如意,暫抵酒價。請唐皇寫了一紙手照,約幾日遣人來取贖。出了店門,步至城外,仍教各自閉目。頃刻之間,騰空而回,直到殿前落地。高力士接著,叩頭口稱萬歲,看席上所燃的金蓮寶燭,猶未及半也。

玄宗正在驚疑,左右傳奏張果先生到,玄宗即時延入。張果道:“臣偶出遊,未即應召而至,伏乞陛下恕臣之罪。”玄宗道:“先生輩閒雲野鶴,豈拘世法,有何可罪之有?但未知先生適間何往?”張果道:“臣適往廣陵訪一道友,不意陛下見召,以致來遲。”玄宗道:“廣陵去此甚遠,先生之往來,何其速也!”張果笑道:“朝遊北海,幕宿蒼梧,仙家常事,況如西涼廣陵,直跬步間耳。”因問法善道:“西涼燈事若何?”法善道:“與京師略同。”玄宗問道:“先生適從廣陵來,廣陵亦行燈事否?”張果老道:“廣陵燈事亦極盛,此時正在熱鬧之際。”法善道:“臣不敢啟請陛下,更以餘興至彼一觀,亦頗足以怡悅聖情。”玄宗欣喜道:“如此甚妙。”因問張果道:“先生肯同往麽?”張果老道:“臣願隨聖駕,此行可不須騰空御風,亦不須遊行城市。臣有小術,上可不至天,下可不著地,任憑陛下玩賞。”玄宗道:“此更奇妙,願即施行神術。”張果道:“請陛下更衣,穿極華美冠裳。”叫高力士亦著華服,又使梨園伶工數人,亦都著錦衣花帽。張果老卻解下自己腰間絲縧嚮空一擲,化成一座綵橋,起自殿庭,直接雲霄。怎見得這橋的奇異?有“西江月”詞一闋爲證:

白玉瑩瑩鋪就,朱欄曲曲遮來。

淩雲駕漢近瑤臺,一望霞明雲靄。

穩步無須回顧,安行不用疑猜。

臨高視下嘆奇哉,恍若身居天界。

當下張果老與法善前導,引玄宗徐步上橋。高力士及伶工等俱從,但戒勿回頭反顧,只管嚮前行去。行不數百步,張果、法善二人早立住了腳,說道:“陛下請止步,已至廣陵地。”城中燈火之多,陳設之盛,不減于西涼。那些看燈的士女們,忽觀空中有五色綵雲,擁著一簇人各樣打扮,衣冠華麗,疑是星官仙子出現,都嚮空中瞻仰叩拜。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橋上,仰看天漢,月明如晝,低頭下視廣陵城市燈火,大喜。法善請敕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畢,張果老同法善,仍引玄宗與高力士伶工衆人等,于橋上步回宮禁。纔步下橋,張果老即時把袖一拂,橋忽不見,只見張果老手中,原拿著絲帶一縧,仍舊把來繫于腰間。高力士伶工衆人等,皆大驚異。玄宗此時說道:“先生神術通靈,真乃奇妙!”張果老回說道:“此是仙家遊戲小術,何足多羨。”玄宗再命洗杯賜酒,直至天曉時候,方纔罷宴各散。後人有詩嘆道:

仙家遊戲亦神通,卻使君王學御風。萬乘至尊宜自重,怎從術士步空中?

次日,玄宗密遣使者,即將西涼府酒店中主人寫的手照,到彼酒店取贖小玉如意。使者行了幾日,卻果然取贖回來,仍信上元十五夜之遊,是真非幻。過了幾月,廣陵地方官上疏奏稱:“本地于正月十五夜二更後,天際中忽現五色祥雲萬朵,雲中仙靈,歷歷可睹。又聞仙樂嘹亮,回非人間聲調,此誠聖世瑞徴,合應奏聞。”玄宗覽疏,暗自稱奇,即不明言此事,只批個知道了。原來這霓裳羽衣曲,乃是玄宗于開元之時,嘗夢遊月宮,見有仙女數十,素練寬衣,環珮丁東,歌舞于廣寒宮中,聲調佳妙,非人世所能有。玄宗因問:“此何曲爲名?”衆女答道:“名爲霓裳羽衣曲。”玄宗夢中密記其聲調,及醒來一一記得,遂傳示樂工,譜成此曲,果然不是人間聲調也。玄宗益信二人爲神仙。又聞張果每出,必乘一白驢,其行如飛,及歸便把此驢,折曡如紙,置于巾箱中,欲乘則以水噀之,依舊成驢。玄宗愈奇其術,思欲與之聯爲姻眷,要將玉真公主下嫁與他。張果說道:“臣有別業在王屋山中,嚮曾以太平錢三十萬聘娶章氏女在彼,今豈容更娶?況臣疏野性成,不慕榮祿,入京已久,念切遠山,伏乞天恩放回,實爲至幸。”玄宗說道:“先生不肯尚主,朕亦不敢相強。卻如何便欲捨朕而去耶!先生與葉尊師同在朕左右,二位不可缺一,方思朝夕就教,幸勿遽萌去志。”張果感其誠意,遂與葉法善仍留京邸。

法善昔年嘗隱于松陽,與刺史李邕相契。李邕極是多才,既能作文,又善寫字,法善曾求他爲其祖作碑文一篇。及被召入京時,李邕也升了京官,心中卻不喜法善弄術,恐其眩惑君心。法善要把他前日所作碑文,求他一寫,李邕再三不肯,說道:“吾方悔爲公作,豈能更爲公寫!”法善笑道:“公既爲吾作,豈能不爲吾寫;今日且不必相強,容後更圖之。”當下

含笑而別。是夜法善乃于密室中,陳設紙墨筆硯,至三更時,仗劍步罡,焚符一道,口中唸唸有詞,把令牌一拍,只見李邕忽從壁間步出。法善更不同他言語,只把劍來指揮,叫他將紙筆墨硯寫碑文,一面使道童翦燭磨墨。須臾之間,碑文寫完,法善再寫一符焚化,口中唸動咒語,把劍一指,喝一聲,李邕倏然不見。原來因日間求他寫文不肯,故于夜間攝他的魂魄來寫了。至明日親往拜謝,以其所書示之,笑說道:“此即公昨夜夢中所書也。”李邕看了,嚇得目瞪口呆,通身汗下。法善道:“既重公之文,不欲屑以他人之筆,故即求公大筆一書。因公未許,故而聊以相戲,多有開罪之處,幸恕不恭。”李邕又驚又惱,未發一言。法善仍具一分厚禮,以爲潤筆之資,李邕也不肯受。玄宗聞知此事,驚嘆說道:“神仙固不可與相抗也。”李邕所寫此碑,當時就名爲追魂碑。自此朝廷益信神仙之道,那些方士,亦日益進。一日,鄂州地方守臣上疏,薦方士羅公遠,廣極神通,大有奇術,特送來京見駕。正是:

朝裏仙人尚未歸,遠方仙客又來到。莫道仙人何太多,只因天子有酷好。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羅公遠預寄蜀當歸~安祿山請用番將士

詞曰:

仙客寄書天子,無幾字,藥名兒最堪思。漢戊忽更番戍,君王偏不疑。信殺姓安人,好卻忘危。調寄“定西番”

從來爲人最忌貪、嗔、癡三字,況爲天子者乎。自古聖帝賢王,惟是正己率物,思患防微,勵精圖治,必不惑于異端幽渺之說。若既身爲天子,富貴已極,卻又想長生不老之術,因而遠求神仙,甚且以萬乘之尊嚴,好學他家的幻術。學之不得,而至于怨怒,妄行殺戮,豈非貪而又嗔。究竟其人若果可殺,即非神仙。若是神仙,殺亦不死。不惟不死而已,他還把日後之事,預先寄個啞謎兒與你。還不省悟,依然從信姦衺,以致變更舊制,貽害于後,畢竟認定惡人爲好人,這又是極癡的了。且說玄宗款留住了張果、葉法善,不放還山。鄂州守臣又薦羅公遠,表奏他的術法神通,起送到京師。

那羅公遠,不知何處人也,亦不知爲何代人,其容貌常如十六七歲一個孩子,到處閒遊,蹤跡無定。一日遊至鄂州,恰值本州官府,因天時亢旱,延請僧道于社稷壇內啟建法事,祈求雨澤。禱告的人甚多,人叢中有個穿白的人,在那裏閒看。其人身長丈餘,顧盼非常,衆皆屬目,或問其姓名居處,答道:“我姓龍,本處人氏。”正說間,羅公遠適至,見了那人,怒目咄嗟道:“這等亢旱,汝何不去行雨濟人,卻在此閒行?”那人斂容拱手道:“不奉天符,無處取水。”公遠道:“汝但速行,吾當助汝。”那人連聲應道是,疾趨而去。衆人驚問:“此是何人?”羅公遠道:“此乃本地水府龍神也,吾敕令速行雨,以救亢旱。奈他未奉上帝之敕令,不敢擅自取水,吾今當以滴水助之,救濟此處的禾稻。”一面說,一面舉眼四下觀看,見那僧道誦經的桌上,有一方大硯。因纔寫得疏文,硯臺池中積有這些墨水。公遠上前把口嚮硯中池裏,一口吸起,望空一噴,喝道:“速行雨來!”只見霎時間,日掩雲騰,大風頓作。公遠即對衆人說道:“雨將至矣!列位避著,不要被雨打濕了衣服。”說猶未了,雨點驟至,頃刻之間,如傾盆倒甕,落了半響。約有尺餘,方纔止息。卻也作怪,那雨落地地上,霑在衣上,都是黝黑的一般。原來龍神全憑仗仙力,就這口墨水化作雨澤,以救亢旱,故雨色皆黑。當下人人嗟異,個個懽喜,問了羅公遠的姓名,簇擁去見本州太守,具白其事。太守欲酬以金帛,公遠笑而不受。太守說道:“天子尊信神仙,君既有如此道術,吾定當薦引至御前,必蒙敬禮。”公遠道:“吾本不喜遨遊帝庭,但聞張、葉二仙在京師,吾正欲一識其面,今乘便往見之,無所不可。”于是太守具疏,遣使伴送。公遠來至京中,使者將疏章投進,玄宗覽疏,即傳旨召見。

那日玄宗坐慶雲亭下,看張果與葉法善對弈。內侍引公遠入來,將至亭下,玄宗指著張、葉二仙道:“此鄂州送來異人羅公遠,二位先生試與一談。”張、葉二人舉目一看,遙見公遠體弱容嫩,宛如小孩童,將要成冠一般的樣兒,都笑道:“孩題之童,有何知識,亦稱異人。”公遠不慌不忙,行至亭階之下,玄宗敕免朝拜,命升階賜坐,因指張、葉二仙師道:“卿識此二人否,此即張果先生、葉法善尊師也。”公遠道:“聞名未曾謀面,今日幸得相晤。”張果笑道:“小輩固當不識我。”葉法善道:“安有神仙中人,而不識張果先生者乎?”公遠道:“世無不知禮讓之神仙,況今二師簡傲如此,僕之不相識,亦未足爲恨也。”張果大笑說道:“吾且不與子深談,人人都稱子爲異人,想必當有異術。吾今姑以極鄙淺之技相試,倘能中竅,自當刮目相待。”便與法善各取棋子幾枚,握于手中間說道:“試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幾枚。”公遠道:“都無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即開手來看時,卻果一個也不見了。只見羅公遠袖中,伸出雙後,棋子滿把的笑說道:“棋子已入吾手中矣,二位老仙翁遇著小輩,直教兩手俱空的了。”張、葉二仙師,方纔驚異,各起身致敬。正是:

學無前後達爲先,莫恃高年欺少年。混沌初分張果老,還同小輩並稱仙。

當下玄宗大喜,即賜宴于慶雲亭上,給以冠袍,又賜與邸第,尊稱爲羅仙師。自此公遠常與張、葉二人,談論仙家宗旨,彼此敬服。過了幾日,張果、葉法善具疏,堅請還山,道:“羅公遠道術殊勝臣輩,留彼在京,足備陛下咨訪。臣等出山已久,思歸念切,乞賜放還,以遂臣等野性。”玄宗知其歸志已決,不便強留,準其暫回家山。有問之處,再候宣召。二人謝恩出京,凡玄宗天子所賜之物,及各官員所贈之珍奇,一無所受,二人遂各飄然而去。正是:

閒雲野鶴,海闊天空。來去自由,不受樊籠。

自此之後,在京方士輩,衹有羅公遠爲玄宗所尊信,時常召見,叩問長生不死之方。公遠道:“長生無方,只要清心寡慾,便可卻病延年。”玄宗勉從其說,或時獨處一宮,嬪妃不御,後庭宴會,比前也略稀疏了。楊妃意中甚不懽喜。時值中秋月明之夜,玄宗不召嬪妃宴集,獨自與公遠對月閒談,說起去年上元佳節,曾同張、葉二位仙師,騰空遠遊,甚是奇異,因問:“先生亦有此道術否?”公遠道:“此亦何難之有?陛下昔年曾夢遊月宮,卻不曾身親目睹,臣今請陛下親見月宮之景可乎?”玄宗大喜。公遠即起身,嚮庭前桂樹上折取數枝,用綵線相結,置于庭中,吹口氣化作一乘綵輿,請玄宗升輿端坐,又將手中所執如意,化作一隻大白鹿,駕車而行,往觀月殿。時當高力士奉差他往,又有一個得寵的太監,叫做輔璆琳,叩頭啟奏道:“前張、葉二仙師,奉駕行遊,曾多帶內侍同行,今奴輩願隨駕而往。”羅公遠道:“月宮非比他處,汝輩何得往觀,只我一人護駕足矣!”說罷,即喝一聲道起,只見那白鹿駕著綵輿,騰空而起,真入霄漢。公遠步于空中,緊緊相隨,教玄宗只把雙眼望著月,千萬不可回顧,亦不可他視。

轉瞬間已近月宮,公遠扶住車子,玄宗凝眸一望,只見月中宮殿重重,門戶洞開。遙見裏面琪花瑤草,映耀奪目,遠勝昔日夢中所見。玄宗道:“可入去否?”公遠道:“陛下雖貴爲天子,卻還是凡軀,未容遽入,只可在外面觀望。”少頃只聞得異香氤氳,一派樂聲嘹亮,仔細聽之,正是霓裳羽衣曲。玄宗聽罷,低聲問道:“世人稱美貌女子,必比之月裏嫦娥,今嫦娥已在咫尺,可使朕一睹其冶容乎?”公遠道:“昔穆天子與王母相會,夙有仙緣故也,陛下非此之比,今得至此,瞻仰宮殿,已是奇福,豈可妄生輕褻之念。”言未已,忽見月中門戶盡閉,光綵四散,寒風襲人。公遠即喚白鹿來駕綵輿,以羽扇障風而行,少頃冉冉有聲及地。公遠道:“陛下幾觸嫦娥之怒,且喜萬安。”玄宗纔下車,只見綵輿仍化爲桂枝,白鹿亦不見,如意仍在公遠手中。玄宗又驚又喜。當下公遠告辭回寓。玄宗還獨坐呆想,嘖嘖嘆異。那內監輔璆琳,因怪公遠不許他同往,便進言道:“此幻術惑人,何足驚異,願皇爺切勿輕信。”玄宗道:“就是幻術,亦殊可喜,朕當學其一二,以爲娛悅。”輔璆琳便逢迎道:“幻術中惟隱身法可學,皇爺若學得時,便可暗察內外人等機密之事。”玄宗喜道:“汝言甚是。”

次日,即召公遠入宮,告以欲學隱身法之意。公遠道:“隱身法乃仙家借以避俗情纏擾,或遇意外倉卒相逼之事,聊用此法自全耳。陛下一身天下之主,正須嚮陽出治,如易經云:聖人作而萬物睹,如何要學起隱身法來?”玄宗道:“朕學此法,亦藉以防身耳。”公遠道:“陛下尊居萬乘,時際太平,車駕所至,百靈呵護,有何不樂,何欲以此法防身耶!陛下若學得此法,只于宮中偶一爲之,尚且不可。況日後以爲常情,定將懷璽入人家,爲所不當爲,萬一更遇術士,能破此法者,那時白龍魚腹,必爲豫且所困矣。”玄宗道:“朕學得此法,不過在宮中聊爲偶戲,決不輕試于外,幸即相傳,望先生萬勿吝教。”公遠此時,當不過玄宗再三懇求,只得將符咒秘訣,一一傳授,並教以學習之法。玄宗大喜,便就宮中如法教習。及至習熟試演,始則尚露半身,既而全身俱隱,但終不能泯然無跡。或時露一履,或時露冠髻,或時露衣裾,往往被宮人覺見。玄宗立召公遠入宮,要他面作此法來看。公遠把手嚮空書符,口中唸唸有詞,即時不見其形,少頃卻見他從殿門外入來。玄宗便也學他書空作符,捻訣唸咒,卻只是隱了身子,露出衣冠。內侍們都含著笑。玄宗問道:“同此符咒,如何自我做來,獨不能盡善?”公遠道:“陛下以凡軀而遽學仙法,安能盡善?”玄宗因演隱身法不靈,致被左右竊笑,已是懷慚無地了。見公遠對著衆人,說他是凡軀,好生不悅道:“便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軀,如何凡軀便學不得仙法,還是傳法者,不肯盡傳其訣耳!”說罷拂衣而入,傳命公遠且退。自此玄宗心中懷怒。

恰值宰相李林甫因夫人患病垂危,聞得公遠常以符藥救人危疾,因親自來求他,救治夫人之病。公遠說道:“夫人祿命已盡,不可救療。況夫人幸得善終于相公之前,生榮死哀,其福過相公十倍矣,何必多求。”李林甫怪其言慢,也心中懷怒,是夜其妻果死。過了一日,秦國夫人忽然患病沉重,楊國忠奉著貴妃之命,來見公遠,要求他救治。公遠道:“神仙只救得有緣分之人與能脩行之人,夫人夙世既無仙緣,今生又無美行,享非分之福,還不自知脩省,惡孽且未易懺除,今得命壽終于內寢,較之諸姊妹,已爲萬幸矣。豈復有方有術可療?七日之後,名登鬼籙矣!”國忠怒道:“不能相救也罷,何得妄言謗毀?”遂回報楊妃。楊妃大怒,泣奏天子,說道:“羅公遠謗毀宮眷,懸殊加咒詛,大不敬上。”李林甫也便乘間奏他妖妄惑衆。玄宗已是不悅,況又內外讒言交至,激成十分大怒來了,傳旨立即將羅公遠斬首西市。公遠在寓邸聞命,呵呵大笑,也不肯綁縛,直飛步至西市中伸頸就刑。鋼刀落處,並無點血。但見一道青氣,從頭頂中直出,透上重霄。正是:

如罽賓國王,斬師子和尚。是亦善知識,以殺爲供養。

玄宗一時恨怒,立即命斬羅公遠。旋即自思他是個有道術之人,何可輕殺。連忙呼內侍快傳旨停刑。及到時卻已早殺過了。玄宗懊悔不已,命收其屍首,用香木爲棺槨成殮。至七日之後,秦國夫人果然病死。玄宗聞訃,不勝嗟悼,贈恤極其豐厚。正是:

三姨如鼎足,秦國命何促?死或賢于生,壽終還是福。

玄宗因秦國夫人之死,益信公遠之言不璆,念念不忘,然已無可如何。因思到張果、葉法善,不知今在何處。遂命輔璆琳往王屋山迎請張果老,他若不肯復來,便往訪葉法善。二人之中,必得其一。璆琳率了聖旨,帶著僕從車馬,出京趕行,勿聞路人傳說:“張果老先生,已死于楊州地方了。”謬琳正在疑信之際,卻接得京報,楊州守臣某人上疏,奏張果于本年某月某日,在瓊花觀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謝恩表文一道,其屍身未及收殮,立時腐敗消化。璆琳得了此信,遂不往王屋山去了,只專心訪問葉法善居處。有人說曾在蜀中成都府見過他來,輔璆琳即令僕從人等,望蜀中道上一路而行。既入蜀境,山路崎嶇,甚是難走得很。忽見山嶺上,一個少年道者迤邐而來,口中高聲歌唱道:

山路崎嶇那可行,仙人往矣縱難迎。須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難長生。

那道者一頭歌,一頭走,漸漸行至馬前。輔璆琳仔細一看,大吃一驚。原來不是別人,卻是一個羅公遠。輔璆琳連忙下馬作揖,問:“仙師無恙?”公遠笑道:“天子尊禮神仙,卻如何把貧道恁般相戲。如今張果老先生怕殺,已詐死了。葉尊師也怕殺,遠遊海外,無處可尋,不如回京去罷。”輔璆琳道:“天子方悔前過,伏祈仙師同往京中見駕,以慰聖心。”公遠笑道:“我去何如天子來,你可不必多言。我有一封書並一信物寄上于天子,你可爲我致意。”即刻于袖中取出一封書來,內有纍然一物,外面重重緘題,付與璆琳收了。謬琳道:“天子正有言語,欲叩問仙師,還求師駕一往。”公遠道:“無他言,但能遠卻宮中女子,更謹防邊上女子,自然天下太平。”璆琳私問朝中諸大臣休咎何如。公遠道:“李相惡貫滿盈,死期近矣,還有身後之禍。楊相尚有幾年玩福,其後可想而知也。”謬琳又問自己將來休咎。公遠道:“凡人能不貪財,便可無禍患。”說罷,舉手作揖而別,騰空直去。璆琳同從人等,無不咄咄稱異,想道:“葉法善既難尋訪,不如回京復奏候旨罷。”

主意已定,遂趲程回京。直到宮裏,見了玄宗,細細備奏過嶺遇羅公遠之事,把書信呈上。玄宗大爲驚詫,拆視其書,卻無多語,衹有四個大字,下注一行小字。道是:

安莫忘危外有一藥物名曰蜀當歸謹附上玄宗看了書同藥物,沉呤不語。璆琳又密奏公遠所云宮中女子、邊上女子之說。玄宗想道:“他常勸我清心寡慾,可以延年;今言須要遠女子,又言莫忘危,疑即此意。那蜀當歸或係延年良藥,亦未可知。但公遠明明被殺,如何卻又在那裏?”遂命內侍速啟其棺視之,原來棺中一無所有。玄宗嗟嘆說道:“神仙之幻化如此,朕徒爲人所笑耳!”看官,你道他所言宮中女子,明明指是楊妃。其所云邊上女子,是說安祿山也,以安字內有女字故耳。蜀當歸三字,暗藏下啞謎;至言安莫忘危,已明說出個安字了,玄宗卻全不理會。此時安祿山正兼制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坐擁重兵,久作大藩。又有宮中線索,勢甚驕橫。但常自念當時不拜太子,想太子必然見怪。玄宗年紀漸高,恐一旦晏駕,太子即位,決無好處到我,因此心感不安,常懷異想。祿山平日所畏忌的,衹有一個李林甫,常呼李林甫爲十郎,每遇使者從京師來,必問李十郎有何話說。若聞有稱獎他的言語,便大懽喜。若說李丞相寄語安節度,好自檢點,即便攢眉嗟嘆,坐臥不安。李林甫也時常有書信問候他,書中多能揣知其情,道著他的心事,卻又預爲佈置,安放于此,受其籠絡,不敢妄有作爲。那知林甫自妻亡之後,自己也患病起來了。適當輔璆琳回京時,林甫已臥床上不能起來,病中忽聞羅公遠未死,這個吃驚非同小可。自說道:“我曾劾奏他的,不意他果是一個神仙,殺而不死,今倘來修怨,不比凡人可以防備,卻如何解救?”自此日夕驚惶恐懼,病勢愈重,不幾日間嗚呼死了。正是:

天子殿前去姦相,閻王臺下到兇囚。

可恨那李林甫自居相位,惟有媚事左右,迎閤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耳目,以成其奸;妒賢嫉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賢臣,以張其威。自東宮以下,畏之側目。爲相一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玄宗到底不知其奸惡,聞其身死,甚爲嘆悼。太子在東宮,聞林甫已死,嘆道:“吾今日臥始貼席矣!”楊國忠本極恨李林甫,只因他甚得君寵,難與爭權,積恨已久,今乘其死,復要尋事洩忿,乃劾奏林甫生前多蓄死士于私第,託言出入防衛,其實陰謀不軌。又道他屢次謀陷東宮,動搖國本,其心叵測。又諷朝臣交章追劾他許多罪款。楊妃因怪他挾制安祿山,也于玄宗面前說他多少奸惡之處。玄宗此時,方纔省悟,下詔暴其惡逆之狀,頒貼天下,追削官爵,剖其棺,籍其家產。其子侍郎李岫,亦即革職,永不復用。果然應了羅公遠所言這身後之禍。正是:

生作權奸種禍殃,那知死後受摧戕。非因爲國持公論,各快私心借憲章。

李林甫死後,楊國忠兼左右相,獨掌朝權,擅作威福,內外文武各官,莫不震畏。惟有安祿山不肯相下,他只因李林甫狡猾勝于己,故心懷畏忌。那楊國忠是平日所相狎,一嚮藐視他的,今雖專權用事,祿山全不在意。四處藩鎮,都遣人賫禮往賀,獨祿山不賀。楊國忠大怒,密奏玄宗道:“安祿山本係番人,今雄據三大鎮,殊非所宜,當有以防之。”玄宗不以爲然。國忠乃厚結隴右節度使哥舒翰,要與他並力排擠安祿山。時隴右富庶甲天下,自安遠門西盡唐境,凡一萬二干餘里,閭閻相望,桑麻遍野,國忠奏言,此皆節度使哥舒翰撫循調度之功,宜加優擢詔。詔以哥舒翰兼河西節度使,撫制兩鎮。祿山聞知,明知得是國忠藉爲黨援,愈如不樂,常于醉後,對人前將國忠謾駡。國忠微聞其語,一發惱恨,又密奏玄宗,說:“安祿山嚮同李林甫狼狽爲奸,今林甫死後,罪狀昭著,安祿山心不自安,目前必有異謀。陛下若不肯信,詔遣使往召入覲,彼且必不奉詔,便可察其心矣。”

玄宗唯唯而起,退入宮中,沉吟不決。楊妃問:“陛下有何事情,縈于心中?”玄宗道:“汝兄國忠,屢奏安祿山必反,我未之深信。今勸朕遣使往召入覲,若他不來,其意可知,使當問罪。我意此兒受我厚恩,未必相負于我,故心中籌畫未定。”楊妃著驚道:“吾兄何遽意祿山必反耶!彼既如此懷疑,陛下當如其所奏,遣一內侍往召安祿山。若祿山肯來,妾兄同陛下便可釋疑矣。”玄宗依其言,即作手敕,遣輔璆琳賫赴范陽召安祿山入朝見駕。輔璆琳領了敕命,正將起行,楊妃私以金帛賜之,付手書一封密緻安祿山,教他聞召即來,凡事有我在此,從中週旋,包管他有益無損,切勿遲回觀望,致啟天子之疑。璆琳一一領命,星夜不息,來至范陽。祿山拜迎敕諭。輔璆琳當堂宣讀道:

皇帝手敕東平郡王范陽、平盧、河東節度使安祿山:卿昔事朕左右,懽敘如家人,迺者遠鎮外藩,遂爾暌隔。朕甚念卿,意卿亦必念朕,顧卿即相念,非徴召何緣入見?兹于敕到,即可赴闕,暫來即反,無以跋涉爲勞,朕亦欲面詢邊庭事也。見諭速赴來京毋怠。

安祿山接過手敕,設宴款待天使,問道:“天子召我何意?”璆琳道:“天子不過相念之深耳!”祿山沉吟道:“楊相有所言否?”璆琳道:“相召是天子意,非宰相意也。”祿山笑道:“天子意即宰相意也。”璆琳屏退左右,密緻楊妃手書並述其所言,祿山方纔懽喜,即日起馬星馳到京,入朝面聖。玄宗大喜道:“人言汝未必肯來,獨朕信汝必至,今果然也。”遂命行家人禮,賜宴于內殿,祿山涕泣道:“臣本番人,蒙陛下寵擢至此,粉身莫報。奈爲楊國忠所嫉忌,臣死無日矣!”玄宗撫慰說道:“有朕在,汝可無慮也。”是夜留宿內庭。

次日,入見楊妃,賜宴宮中,深情暢敘。祿山道:“兒非不戀,但勢不可久留,明日便須辭行。”楊妃道:“吾亦不敢留你,明日辭朝後速走勿遲。”祿山點頭會意。次日奏稱邊政重任,不敢曠職,告辭回鎮。玄宗準奏,親解御衣賜之,祿山涕泣拜受,即日辭朝謝恩。隨行之時,走馬至楊國忠府第,匆匆一見,即刻飛星出京,晝夜兼行,不日到鎮。他恐國忠請奏留之,故此急急回任。自此玄宗愈加親信,人有首告祿山欲反者,玄宗命將此人縛送范陽,聽其究治,由是人無敢言者。祿山自此益無忌憚,因想:“三鎮之中,守把各險要處的將士,都是漢人。倘他日若有舉動,必不爲我所用,不如以番將代之爲妙。”遂上疏奏稱,邊庭險要之處,非武健過人者,不能守禦。漢將柔弱,不若番將驍勇,請以番將三十一人,代守邊漢將。疏上,同平章事韋見素,進言說道:“祿山久有異志,今上此疏,反狀明矣,其所請必不可許。”玄宗不悅,說道:“嚮者邊政俱用文臣,漸至武備廢弛;今改用番人爲節度,邊庭壁壘一新,即此看來,安見番人不可以代漢將?祿山爲國家計,欲慎固封守,故有此請,卿等何得動言其反?”遂不聽韋見素之言,即就批旨:依卿所請奏,三鎮各險要處,都用番將戍守。其舊戍漢將,調內地別用。自此番人據險,祿山愈得其勢,邊事不可問矣。正是:

番人使爲漢地守,漢地將爲番人有。君王偏獨信奸謀,枉卻朝臣言苦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長生殿半夜私盟~勤政樓通宵懽宴

詞曰:

恩深愛深,情真意真。巧乘七夕私盟,有雙星證明。時平世平,賞心快心。樓存勤政虛名,奈君王倦勤。調寄“醉太平”

卻說佛氏之教,最重誓願一道。若是那人發一願,立一誓,冥冥之中,便有神鬼證明,今生來世必要如其所言而後止。說便是這等說,也須看他所立之願,合理不合理,可從不可從。難道那不合理、不可從的誓願,也必如其所言不成?大抵人生誓願,唯于男女之間爲最多。然山盟海誓,都因幽期密約而起,其間亦有正有不正,有變有不變。至若身爲天子,六宮妃嬪以時進御,堂堂正正,用不著私期密約,又何須海誓山盟。惟有那耽于色、溺于愛的,把三千寵幸萃于一人,于是今生之樂未已,文誓願結來生之懽。殊不知目前相聚,還是因前生之節義,了宿世之情緣,何得于今生又起妄想。且既心惑于女寵,宜乎惟婦言是用,以奢侈相尚,以風流相賞,置國家安危于不理,天下將紛紛多事。卻還只道時平世泰,極圖娛樂,亦何異于處堂之鷰雀乎?

且說玄宗聽信安祿山之言,將三鎮險要之處,盡改用番人戍守,韋見素進諫不從。一日,韋見素與楊國忠同在上前,高力士侍立于側。玄宗道:“朕春秋漸高,頗倦于政,今以朝事付之宰相,以邊事付之將帥,亦復何憂?”高力士奏道:“誠如聖諭,但聞南詔反叛,屢致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朝廷必須有以制之,方能無有後患。”玄宗說道:“汝且勿言,宰相當自有調度。”原來那南詔,即今雲南地方,南蠻人稱其王爲詔。本來共有六詔,其中有名蒙捨詔者,地在極南,故曰南詔。五詔俱微弱,南詔獨強,其王皮邏閣,行賄于邊臣,請合南地六詔爲一。朝廷許之,賜名歸義,封之爲雲南王,後竟自恃強大,舉兵反叛。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率兵與戰,被他殺敗,士卒死者甚多。楊國忠與鮮于仲通有舊好,掩其敗狀,仍敘其功。後又命劍南留守李密,引兵七萬討之,複被殺敗,全軍覆沒。國忠又隱其敗,轉以捷聞。更發大兵前往征討,前後死者,不計其數,人莫有敢言者。高力士偶然言及,國忠連忙掩飾道:“南蠻背叛,王師征討,自然平定,無煩聖慮。至若邊將擁兵太盛,力士所言是也。即如安祿山坐制三大鎮,兵強勢橫,大有異志,不可不慎防之。”玄宗聞其言,沉吟不語。韋見素奏道:“臣有一策,可潛消安祿山之異志。”玄宗問道:“是有何策?”韋見素道:“今若內擢安祿山爲平章事,召之入朝,而別以三大臣分爲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則安祿山之兵權既釋,而奸謀自沮矣。”楊國忠道:“此策甚善,願陛下從之。”玄宗口雖應諾,意猶未決。

當日朝退回宮,把這一席話說與楊妃知道。楊妃意中雖極欲祿山入朝,再與相敘,卻恐怕到了京師,未免爲國忠所謀害。乃密啟奏玄宗道:“安祿山未有反形,爲何外臣都說他要反?他方今掌握重兵在外,無故頻頻徴召,適足啟其疑懼。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覘之,若果有可疑之處,然後召之,看他如何便了。”玄宗依其言,即遣內侍輔璆琳,賫極美果品數種,往賜安祿山,潛察其舉動。璆琳當奉玄宗之命,直至范陽。祿山早已得了宮中消息,知其來意,遂厚款璆琳,又將金帛寶玩送與璆琳,托他好爲週旋。璆琳受了賄賂,一力應承,星夜回來復旨,極言安祿山在邊,忠誠爲國,並無二心。玄宗聽說,信以爲然,乃召楊國忠入宮面諭道:“國家待安祿山極厚,安祿山亦必能盡忠報國,決不敢于相負,朕可自保其無他,卿等不必多疑。”國忠不敢爭論,只得唯唯而退。正是:

奸徒得奧援,賄賂已通神。莫漫愁邊事,君王作保人。

自此玄宗竟以邊境無事,安意肆志。且又自計年已漸老,正須及時行樂,遂日夕與嬪妃內侍,及梨園子弟們,征歌逐舞,十分快活。楊妃與韓國夫人、虢國夫人輩,愈加驕奢淫佚。華清宮中,更置香湯泉一十六所,俱極精雅,以備嬪妃侍女們不時洗浴。其奉御浴池,俱用文瑤寶石砌成,中有玉蓮溫泉,以文木鵰刻鳧雁鴛鷺等水禽之形,縫以錦繡,浮于泉水之上,以爲戲玩。每至天煖之時,酒闌之後,池中溫煖。玄宗與楊妃各穿單夾短衣,乘小舟遊蕩于其中。遊至幽隱之處,或正炎熱難堪,即令宮人扶楊妃到處就浴。每自宮眷浴罷之後,池中水退出御溝,其中遺珠殘珥,流出街渠,路人時有所獲,其奢靡如此。楊妃因身體頗豐,性最怕熱,每當夏日,只衣輕綃,使侍兒交扇鼓風,猶揮汗不止,卻又奇怪得很,他身上出的汗,比人大不相同,紅膩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如桃花,真正天生尤物,絕不猶人。又因有肺渴之疾,常含一玉魚兒于口中,取涼津潤肺。一日偶患齒痛,玉魚兒也含不得,于是手托香腮,悶悶的閒坐窻前。玄宗看了,愈見其嫵媚,可憐可愛,說道:“爲朕的恨不能爲妃子分痛也!”後人有畫楊貴妃齒痛圖者,馮海粟題其上云:

華清宮一齒動,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

天寶十載之夏,玄宗與楊妃避暑于驪山宮。那宮中有一殿,名曰長生殿,極高爽涼快。其年七月七日夜,乞巧之夕,天氣正當炎熱,玄宗坐于長生殿中納涼,楊妃陪著同坐,直至二更以後,方纔入寢室中同臥,宮女亦都散去歇息。楊妃苦熱,睡不安穩,乃拉著玄宗起來,再同出庭前乘涼,更不呼喚宮娥侍女們伏侍。二人坐到更深,天熱未臥,手揮輕扇,仰看星斗。此時萬籟無聲,夜景清幽,坐了一回,漸覺涼爽,玄宗低聲密語道:“今夜牛女二星相會,未知其樂何如?”楊妃道:“鵲橋渡河之說,未知果有此事否;若果有之,天上之樂,自然不比人間。”玄宗笑道:“若論他會少離多,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懽聚。”楊妃說道:“人間懽樂,終有散場,怎如天上雙星,永久成配。”說罷不覺愴然嗟嘆。玄宗感動情懷,說道:“你我恁般恩愛,豈忍相離;今就星光之下,你我二人密相誓願,心中但願生生世世,長爲夫婦。”楊貴妃聽玄宗之說,點頭道:“阿環同此誓言,雙星爲證。”玄宗聽了此說,不覺大喜之極。後來白居易“長恨歌”中,曾詠及此事,有句云: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後人有詩譏刺玄宗,溺寵偏愛,私心妄想,道是:

皇后無端遭廢斥,今生夫婦且乖張。如何妃子偏承寵,來世還期莫散場。

又有詩譏笑楊貴妃云:

長生私語長成恨,空自盟心牛女前。若與三郎永配合,祿山密約豈無緣?

且說玄宗自此把楊妃更加恩愛。是年秋九月,蓬萊宮中那柑橘結實。這種柑橘,是開元年間,江陵進貢來的,味極甘美。玄宗命將數枚種于蓬萊宮中,一嚮只開花不結實,還有時鮮花也不開。那年忽然結實二百餘顆,與江南及蜀中進貢者,毫無異味。玄宗欣喜,親自臨視,命摘來頒賜各朝臣。楊國忠率衆官上表,俯伏金階之下稱賀,其表略云:

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質;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祥。橘柚所植,南北異名,惟陛下元風真紀,六合爲一家。雨露攸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結成禁中之佳實。綠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欣荷寵頒,漸無補報。臣等欣瞻之至,不勝景仰之誠,謹上表以聞。

玄宗覽表大悅,溫旨批答。那柑橘中,卻有一個是合懽的,左右進上。玄宗見了,愈加懽喜,與楊妃互相把玩,玄宗說道:“此果早知人意,我與妃子同心一體,所以結此合懽之實。我二人可共食之,以應其祥。”乃促其坐同剖,交口而食。因命畫工寫合懽柑橘圖,傳之于後世。楊國忠于此又復獻謀詞,以爲此乃非常之祥瑞,陛下宜頒酺稱慶。正是:

屈軼曾生黃帝時,自能指佞最稱奇。唐家柑橘成何用?翻使謀臣進佞詞。

玄宗聽了楊國忠謀佞之言,遂降旨以宮中有珍果之樣,賜民大酺。于是選擇吉日,率嬪妃及諸王輩御勤政樓,大張聲樂,陳設百戲,聽人縱觀,與民同樂。京城內百姓中,士民男女,擁集樓前,好不熱鬧。教坊女人,有一個王大娘者,其技能爲舞竿,將一丈八尺長的一根大竹竿,捧置頭頂,竿兒上綴著一座木山,爲瀛洲方丈之狀,使一小兒手扶絳節,出入其間,口中歌唱。王大娘頭頂著竿,旋舞不輟,卻正與那小兒的歌聲節奏相應。玄宗與嬪妃諸王等看了,俱嘖嘖稱奇。時有神童劉晏,年方九歲,聰穎過人,因朝臣舉薦登朝,官爲秘書省正字。是日玄宗召于樓中侍宴,命王大娘舞竿,因命劉晏詠王大娘舞竿的詩一首。劉晏應聲即吟道:

樓前百戲競爭新,惟有長竿妙入神。說說綺羅偏有力,猶嫌輕便更著人。

玄宗同嬪御及諸王,見劉晏吟詩敏捷,詞中又有隱帶諧謔之意,諸懽喜贊嘆。楊貴妃抱他坐于膝上,親爲之梳髮。梳罷,玄宗招之近前,親執其手戲問道:“汝以童年,官爲正字,未知正得幾字?”劉晏應口答說道:“諸字都正,衹有一個朋字未正。”這句話分明說那些一班朝臣,各立朋黨,難于救正。恰好合著朋字形體,偏而不正之意。玄宗聞其言,連聲稱善,顧左右道:“此兒非特聰慧,且識力異人,將來居官任事,必有可觀者焉!”衆人俱稱賀朝廷得佳士。玄宗大喜,即命以牙笏錦袍賜之,說道:“朕知汝他年必能自立,必不傍人門戶也。”後人有詩云:

同道爲朋何有黨,正因邪正兩途分。漫言朋字終難正,欲正臣時先正君。

是日懽宴至晚夕,樓上掛起花燈,各樣名色不同,光綵眩目。玄宗正與衆官賞玩間,只聽得樓前人聲鼎沸,也有嬉笑的,也有爭嚷的,也有你呼我應者的,聲音極其嘈雜。玄宗問是何故,內侍衆人啟奏,說樓下百姓,爭看花燈,擁擠喧嘩,呵斥不止,伏候聖裁。玄宗道:“可著該管官嚴飭禁約,再著衛士振威彈壓。如再不止,拿幾個責治示衆便了。”劉晏忙奏道:“人聚已衆,不可輕責;況陛下與民同樂,許其衆看,如何又加責治。以臣愚見,莫如使梨園樂工,當樓奏技,傳諭衆人靜聽,彼百姓喜于聞所未聞,則人聲自息矣。”玄宗點頭道:“此言極善。”遂命內侍先傳聖旨,曉諭衆人。隨後命梨園衆子弟,一個個的錦衣花帽,手執樂器,出至樓頭,齊齊整整的都站立于花燈之下。衆人擁著觀望,那懽笑之聲雖未即止,然不似從前的喧鬧了。高力士奏道:“衆樂工之中,惟李謨的羌笛尤爲擅名,是乃衆人之所最爲喜聽,宜令樓下衆人,清聽一曲,以息衆喧。”玄宗依其所奏,傳命李謨先獨自當樓吹笛。李謨領旨,當樓面前嚮下把手一指,高聲說道:“我李謨奉聖旨先自吹笛,使與你們衆人聽聽。你們若果知音,須靜聽者。”說罷,雙手按著一枝紫紋雲夢竹的笛兒,嘹亮嚦嚦,吹將起來了。這一笛兒,真吹得響徹雲霄,鸞翔鶴舞,樓下萬萬千千的人,都定睛側耳,寂然無聲。玄宗大喜。正是:

莫道喧嘩難禁止,一聲可息萬千聲。

你道李謨的那笛,如何恁般入妙?蓋緣玄宗洞曉音律,絲竹管絃,無不各盡其妙。有時自製曲調,隨意即成,清濁疾徐,回環轉變,自合節奏。于諸樂器中,獨不喜琴聲,聞人鼓琴,便欲別奏他樂以洗耳,謂之解穢。其所最愛者,羯鼓與笛,以此爲八音之領袖,爲諸樂之所不可少。每當宮中私宴,梨園奏曲,玄宗或親自擊鼓,或吹玉笛以和之。楊妃亦善吹玉笛。

先是天寶初年,嘗于二月初旬,晨起巾櫛方畢,時值宿雨初晴,景色明麗,內殿庭中,柳杏將芽。玄宗閒坐四顧,咄嗟而起道:“對此景物,豈可不與他判斷?”遂命楊妃先吹五笛一遍,隨後親自臨軒,擊羯鼓一通,其名曰春光好,亦是玄宗自制的雅調。鼓音纔歇,回顧庭前柳杏都已葉舒花放,天顏大喜,指嚮衆嬪妃看了笑道:“此一事可不喚我作天工耶!”衆皆頓首,口稱萬歲。

又一日,玄宗晝寢于玉清宮中,忽夢有仙女數人,從空而降,容貌俱極美麗,手中各執一樂器,嚮著玄宗舞吹了一回,聲音之絕妙異常,其中笛聲,尤爲佳妙。仙女道:“此乃神仙之樂,名曰紫雲回。陛下既深通音律,可傳受了去。”玄宗醒來,樂音猶然在耳,遂自吹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過了兩三日,偶乘月明之夜,與高力士改換了衣服,出宮微行遊戲。走過了幾處街坊,回走至宮墻外一座大橋之上,立著看月。忽聞遠遠的地方兒有笛聲嘹亮,仔細聽之,卻正是紫雲回的聲調。玄宗驚訝道:“此吾夢中所傳受,新自譜就的親翻妙曲,並未曾傳授他人,何故外間亦有此調?大爲可怪。”遂密諭高力士道:“明日可與我查訪那個吹笛的人,不要驚嚇了他,好好引來見我。”高力士領旨,至次日早晨帶著從人,依昨夜笛聲所在,挨戶查過,有人說:“此間有個姓李的少年,最善吹笛,昨夜吹笛的就是他。”力士著人引至李家,以天子之命,召那少年入宮見駕。玄宗問他:“昨夜所吹的笛曲,從何處得來?”那少年奏道:“臣姓李名謨,自幼性好吹笛,因精于其技。前兩三夜,偶于宮墻外大橋上步月,聞得宮中笛聲,細聽節奏,極其新異,非復人間所有,因用心暗記,以指爪書譜。回家即依調試吹之,愈知其妙。昨夜便自演習,不料有污聖耳,臣該萬死,望陛下恕之。”玄宗喜其聰慧知音,遂命爲押班梨園之長,時常得供奉左右。此正“連昌宮詞”所云:

李謨壓笛傍宮墻,悟得新翻數般曲。

自此李謨更得盡傳內府新聲,其技愈加精妙。當夜在勤政樓頭奏技,萬民樂聞,天子稱賞。笛聲既畢,衆樂齊作,繼以清歌妙舞,樓下衆人,都靜觀寂聽,更無喧鬧。玄宗直至懽宴到曉鐘初鳴起來,方纔罷散。正是:

俱嚮樓頭勤取樂,何嘗肯把政來勤。

未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誦經得度~赤心兒欺主作威

詞曰:

死生有命不相饒,禽鳥也難逃。還仗慈悲佛力,頓教脫去皮毛。笑他養子飛揚拔扈,惡勝鴟鴞。嚮道赤心滿腹,而今漸覺蹊蹺。調寄“朝中措”

聖人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即一物之微,其死生亦有命存焉。人當死期將至,往往先有個預兆。以此推之,一切衆生,凡有情有識之物,當其將死,亦必先有預兆。人雖不知之,彼必自驚覺,但口不能言耳。大抵死生有定限,凡事既不能與命爭,則生寄死歸,聽其自然。惟須稍種福因,以作後果可也。至于富貴爲人所同欲,卻又不是人力所可強求。若說大富大貴,固主之在于天,就是一命之榮,一錢之獲,亦無非天意主之,天者理而已矣。可笑那無理之人,作非理之想,爲非理之事,以圖非理之富貴;卻不自思現在所享之富貴,已屬非分,如何還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志作威,此真獲罪于天,後禍不小。

且說玄宗御勤政樓,賜民大酺,通宵宴樂,自以爲天下太平,天下休祥無事。楊國忠總理朝政,一味逢君欺君,招權納賄。這些貪位慕祿趨炎附勢之徒,奔走其門如市。衹有個陝郡進士張彖,在京候選,見此光景,慨然嘆息道:“此輩倚楊右相如泰山,以我視之,乃冰山耳。皎日一出,附之者即失所恃矣!吾褰裳避之,猶恐波及其身,何可與同事耶!”遂絕意仕進,即日出京,隱居嵩山去了。那時有識者,都知天下將亂。玄宗卻自恃承平,安然無慮,惟日夕在宮中取樂。楊妃亦愈加喬縱,內庭掌管貴妃位下,織錦刺繡,及雕鏤器物者數百人,以供其賀生辰慶時節之用。玄宗又常遣中使,往各處採辦新奇可喜之物進奉。各處地方官,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貢獻貴妃者,俱得不次昇遷。玄宗遊幸各處,多與楊妃同車並輦而行。楊妃平常不喜坐輿,欲試乘馬,因命御馬監選擇好馬,調養得極其純良,以備妃子坐騎。每當上馬時,衆宮娥侍女,扶策而上,高力士執轡授鞭,內宮女伏侍者數十人,前後擁護。楊妃倩妝緊束,窄袖輕衫,垂鞭緩走,媚態動人。玄宗亦自乘馬,或前或後,揚鞭馳騁,以爲快樂。楊妃見了笑道:“妾捨車從騎,初次學乘,怎及陛下常事遊獵,鞍馬嫺熟,馳逐之際,固當讓著先鞭。”玄宗戲道:“只看騎馬,我勝于你,可知風流陣上,你終須讓我一籌。”楊妃也戲說道:“此所謂老當益壯。”說罷,二人相顧,皆大笑不止。後人有詩云:

虢國朝天走馬來,蛾眉淡掃見驕才。今看肥婢喬乘馬,預兆他年到馬嵬。

自此宮中飲宴,即創爲風流陣之戲。你道如何作戲?玄宗與楊妃酒酣之後,使楊妃統率宮女百餘人,玄宗自己統率小內侍百餘人,于掖庭之中排下兩個陣勢,以繡幃錦被張爲旗旙,鳴小鑼,擊小鼓,兩下各持短畫竹竿,嬉笑呐喊,互相戲鬭。若宮女勝了,罰小內侍各飲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飲;若內侍們勝了,罰宮女們齊聲唱歌,要楊妃自彈琵琶和曲。此戲即名之曰風流陣。時人以爲宮中之遊戲,忽一變爲戰爭之狀,乃不祥之兆。有詩云:

宮人學作戰場人,陣號風流樂事新。他日漁陽鼙鼓動,堪嗟嬉戲竟成真。

一日風流陣上,宮女戰勝了,楊妃命照例罰內侍們二斗酒,將金斗奉于玄宗先飲;玄宗亦將金杯賜與楊妃說道:“妃子也須陪飲一杯。”楊妃道:“妾本不該飲,既蒙恩賜,請以此杯與陛下擲骰子賭色;若陛下色勝于妾,妾方可飲。”玄宗笑而許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進上。玄宗與楊妃各擲了兩擲,未有勝負,至第三擲,楊妃已佔勝色,玄宗將次輸了,惟得重四,可以轉敗爲勝。于是再賭賽一擲,一頭擲,一頭吆喝道:“要重四。”只見那骰兒輾轉良久,恰好滾成重四雙雙。玄宗大喜笑嚮楊妃道:“朕呼盧之技如何?你可該飲酒麽?”楊妃舉杯說道:“陛下洪福齊天,妾雖不勝盃斝,何敢不飲。”玄宗道:“朕得色,卿得酒,福與共之。”楊妃拜謝立飲,口稱萬歲。玄宗回顧高力士說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賜以緋。”當時高力士領旨,便將骰子第四色,都用些胭脂點染,如今骰上紅四自此始。正是:

骰子亦蒙賜緋,可謂澤及枯骨。

如以赤心相托,君恩至今不沒。

當日玄宗因擲骰得勝,心中甚爲欣喜,同楊妃連飲了幾杯,不覺酣醉,乘著醉興,再把骰子來擲。收放之間,滾落一個于地,高力士忙跽而拾之。玄宗見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便戲將骰子盆兒,擺在他背上,扯著楊妃席地而坐,就在他背上擲骰。兩個一遞一擲,你呼六,我喝四,擲個不止。高力士雙膝跽地,雙手撐地,一動也不敢轉動,正正好氣力。只聽得屋梁上邊,咿咿啞啞,說話之聲道:“皇爺與孃孃只顧要擲四擲六,也讓高力士起來直直腰。”誰知他說的,不是直直腰,卻是說的擲擲麽,這擲擲麽三字,正隱著說直直腰。玄宗與楊妃聽了,俱大笑而起,命內侍收過了骰盆,拉了高力士起來。力士叩頭而退。玄宗與楊妃亦便同入寢宮去了。

看官,你道那梁間說話的是誰?原來是那能言的白鸚鵡。這鸚鵡還是安祿山初次入宮,謁見楊妃之時所獻,畜養宮中已久,極其馴良,不加羈絆,聽其飛止,他總不離楊妃左右,最能言語,善解人意,聰慧異常,楊妃愛之如寶,呼爲雪衣女。一日飛至楊妃妝臺前說道:“雪衣女昨夜夢兆不祥,夢己身爲鷙鳥所逼,恐命數有限,不能常侍孃孃左右了。”說罷慘然不樂。楊妃道:“夢兆不能憑信,不必疑慮;你若心懷不安,可將般若心經,時常唸誦,自然福至災消。”鸚鵡道:“如此甚妙,願孃孃指教則個。”楊妃便命女侍爐內添香,親自捧出平日那手書的心經來,合掌莊誦了兩遍,鸚鵡在旁諦聽,便都記得明白,瑯瑯的唸將出來,一字不差。楊妃大喜。自此之後,那鸚鵡隨處隨時念心經,或朗聲唸誦,或閉目無聲默誦,如此兩三個月。

一日,玄宗與楊妃遊于後苑,玄宗戲將彈弓彈鵲,楊妃閒坐于望遠樓上觀看,鸚鵡也飛上來,立于樓窻橫檻之上。忽有個供奉遊獵的內侍,擎著一隻青鷂,從樓下走過;那鷂兒瞥見鸚鵡,即騰地飛起,望著樓檻上便撲。鸚武大驚,叫道:“不好了!”急飛入樓中。虧得有一個執拂的宮女,將拂子盡力的拂,恰正拂著了鷂兒的眼,方纔回身展翅,飛落樓下,楊妃急看鸚鵡時,已悶絕于地下,半晌方醒轉來。楊妃忙撫慰之道:“雪衣女,你受驚了。”鸚鵡回說道:“惡夢已應,驚得心膽俱碎,諒必不能復生,幸免爲他所啖,想是誦經之力不小。”于是緊閉雙目,不食不語,只聞喉顙間,喃喃呐呐的唸誦心經。楊貴妃時時省視。三日之後,鸚鵡忽張目嚮楊妃孃孃說道:“雪衣女全仗誦經之力,幸得脫去皮毛,往生淨土矣。孃孃幸自愛。”言訖長鳴數聲,聳身嚮著西方,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正是:

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鸚鵡能言更能悟,何可人而不如鳥。

鸚鵡既死,楊妃十分嗟悼,命內侍監殮以銀器,葬于後苑,名爲鸚鵡冢。又親自持誦心經一百卷,資其冥福。玄宗聞之,亦嘆息不已,因命將宮中所蓄的能言鸚鵡,共有幾十籠,盡數多取出來問道:“你等衆鳥,頗自思鄉否?吾今日開籠,放你們回去何如?”衆鸚鵡齊聲都呼萬歲。玄宗即遣內侍持籠,送至廣南山中,一齊放之,不在話下。

且說楊妃思念雪衣女,時時墮淚。他這一副淚容,愈覺嫣然可愛。因此宮中嬪妃侍女輩,俱欲傚之,梳妝已畢,輕施素粉于兩頰,號爲淚妝,以此互相炫美。識者已早知其以爲不祥之兆矣。有詩云:

無淚佯爲淚兩行,總然嫵媚亦非祥。馬嵬他日悲淒態,可是描來作淚妝?

楊妃平日愛這雪衣女,雖是那鸚鵡可愛可喜,然亦因是安祿山所獻,有愛屋及烏之意。在今日悲念,亦是感物恩人。那邊安祿山在范陽,也常想著楊妃與虢國夫人輩,奈爲楊國忠所忌,難續舊好。他想若非奪國篡位,怎能再與懽聚,因此日夜欲題兵造反,只爲玄宗待之甚厚,要俊其晏駕,方纔起事。叵耐那楊國忠時時尋事來撩撥他,意慾激他反了,正欲以實己之言。于是安祿山也生了一個事端來,撩撥朝廷,遂上一章疏來,請獻馬于朝廷。其疏上略云:

臣安祿山承乏邊庭,所屬地方,多產良馬。臣今選得上等駿騎三千餘匹,願以貢獻朝廷。臣雖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馬蕃庶,然以此上充天廄,他年或大駕東封西狩,亦足稍壯萬乘觀瞻。計每馬一匹,用執鞍軍二人,臣更遣番將二十四員部送,俊擇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經歷地方,各該官吏,預備軍糧馬草供應,庶不致臨期缺誤。謹先以表奏聞。

安祿山此疏,明明是託言獻馬,謀動干戈,要乘機侵據地方,且看朝廷如何發付他。當下玄宗覽疏,也沉吟道:“祿山欲獻馬,固是美事;只卻如何要這許多軍將遣送?”因將此疏付中書省議覆。楊國忠次日入奏道:“邊臣獻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祿山固意要多遣軍將部送三千匹,而執鞭隨送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員番將,又必各有跟隨的番漢軍士,共計當有萬餘人,行動與攻城奪地者何異!其心叵測,不可輕信,當降嚴旨切責,破其狡謀。”玄宗道:“彼以貢獻爲本,僞托所請,無所問罪;即云部送人多,亦未必便有異志,不可遽加切責,只須諭令減少人役罷了。”國忠道:“彼名請貢獻,實欲叛逆耳;若非嚴旨切責,說破他不軌之謀,彼將以爲朝廷無人。”玄宗道:“事勿急遽,朕當更思之。”國忠怏快而退。玄宗正在猶豫時,有河南尹達奚珣,即達奚盈盈的宗族,他因聞邸報,見了安祿山請獻馬之疏,大爲驚異,即飛章密奏說:“安祿山表請獻馬,而欲多遣部送軍將,事有可疑,乞以溫言諭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