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耽鉛槧,酷嗜縹緗。妝成下蔡,紗偏泥泥似陽和;人如初日,容映紛紛似流影。好個天裝艷色,皺成雙闕之紅;岫抹雲藍,滴作萬家之翠。真是畫眉樓畔即是書林,傅粉房中便爲家塾。
如晦見了,要拜將下去。樂昌公主曰:“天氣炎熱,表弟請常禮罷。”如晦揖畢,坐了問道:“姊姊,姊夫往那裏去了?”公主道:“這裏村巷,每三七之期,有許多躬耕子弟,邀請當家的去講學,申明孝悌忠信之義,因此同我寧兒前去。我已差人去請了,想必也就回來。”兩個又問了些家事,公主便道:“聞得表弟在秦王府中做官,爲何事出來奔走,莫非朝中又有什麽緣故麽?”如晦道:“姊姊真神仙中人也。”遂將秦王與建成、元吉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公主道:“這事我已略知一二,今表弟又欲何往?”如晦皺眉道:“秦王叫我二臣,往安州都督李藥師處,問他以決行止,不意他卻一言不發,你道可恨否?”公主道:“依愚姊看來,此是藥師深得大臣之體,何恨之有?況藥師的張夫人,前日曾差人來問候,因說藥師惟以國事爲憂,亦言早晚朝中必有舉動。”如晦道:“姊姊識見高敏,何如藥師深得大臣之體?爲甚先已略知一二?”公主道:“當初我在楊府中,張、尹二夫人曾慕我之名,與我禮尚往來,今稍希疏。其嬪妃中尚有昔年與我結爲姊妹,一個是徐王元禮之母郭婕妤;一個是道王元霸之母劉婕妤,他兩個與我甚是情密。劉夫人前日差人來送東西與我,我曾問他朝政,他說張、尹二夫人與英、齊二王,如何要害秦王,把金銀買囑了有兒子的夫人,在朝廷面前攛唆。我家郭、劉二妹還好些,那張、尹與這班都緊趁著幫襯他,曉得秦府智略之士,心腹可憚者,如李靖、徐績之儔,皆置之外地。房元齡與弟長孫無忌等,今皆日夕譖之于上而思逐之。倘一朝盡去,獨剩一秦王在彼,如摧枯拉朽,誠何所用。況吾弟朝夕居其第,食其祿,不思盡忠,代爲籌畫,以盡臣職,反東奔西走,難道徐、李真有田光之智麽?”如晦尚有分辯,只見家人報道:“老爺回來了。”徐德言忙進來見了禮,便問道:“老舅久違了,外面何人?”如晦道:“是長孫無忌。”徐德言道:“他從沒有到我這裏,豈可讓他獨坐在外,弟同老舅到廳上去。”便對公主道:“快收拾便飯來。”
大家到廳上來,徐德言與無忌相見了,真是英雄懽聚,非比汎常。一霎兒擺出酒飯來,大家入席。無忌將二王之事,述與徐德言聽。德言道:“這是家事,不比國政。常人尚有經緯從權處之,何況天挺雄豪,又有許多名賢輔佐,何患不能成事。不知令姊如何教兄?”如晦將公主之言,述了一遍。德言道:“此言不差,但我前日看見報上說,突厥鬱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北,此事只怕早晚就要出兵,更變你們了。”無忌聽了,心上覺得要緊,忙吃完了飯,見雨陣已過,如飛催促如晦起身。德言道:“本該留二公在此寬待幾天,只是此時非閒聚之日,二兄返長安,每事還當著緊,遲則有變矣!”如晦進房去謝了公主,即同無忌等出門,跨馬而行。
不到一日,來到長安,進見秦王,無忌將李靖之言說了,又說起遇見了如晦姊丈徐德言。秦王道:“樂昌公主與徐德言,也是個不凡的人,他夫婦怎麽說?”如晦遂將公主之言,及德言之話說了。秦王道:“正是,燕王羅藝因突厥鬱射兇勇,在此請兵,英、齊二王特將我西府士臣要薦一半去。前日義扶與知節回來,述徐績之言,亦與李靖無二。但甚稱張公謹龜卜如神,孤叫敬德去召他,想此刻就來。”正說時,只見張公謹到來,見了秦王,便問道:“殿下召臣何事?”秦王即將建成、元吉淫亂宮中之言,說了一遍。又將衆臣欲靖宮穢之愆也說完了,便指著香案上道:“靈龜在此,望卿一卜以決之。”張公謹大笑,以龜投地道:“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況此事外臣已知,如轉靜養宮穢,成何體統!”李淳風等亦極言相勸。秦王道:“既如此,孤意已決,明日朝參時,即當帥兵去問二人之罪矣!”時張公謹已爲都捕,守玄武門,對秦王道:“殿下,臣等雖係腹心,每事須當謹密。明日早朝時,臣自有方略應候。”說了便出府而去。
卻說李如珪,奉了柴紹的將令,行了月餘,已到長安;將柴郡馬本章,傳進唐帝看了,即宣如珪進去,朝拜了。唐帝問了些戰陣軍旅並蕭后回南之事,如珪一一對答了,唐帝道:“你助戰有功,就在此補一缺罷!”如珪謝恩出朝。
時當己未,太白復又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唐帝以其狀密授秦王。秦王便奏建成、元吉,淫亂宮闈,且言臣于兄弟,無絲毫有負,今欲殺臣,以爲李密、世充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亦密奏上。唐帝覽之愕然,批道:“明當鞫問,汝宜早參。”秦王便將柬帖幾封,叫人馳付西府僚屬,打點明早行事。張、尹二夫人竊知秦王表章之意,忙遣人與建成、元吉說知。建成速召元吉計議,元吉以爲宜勒宮府精兵,託疾不朝,以觀動靜。建成道:“我們兵備已嚴,怕他什麽,明早當與弟入朝面質。”
時已庚申,將到四更時候,秦王內甲外袍,同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房元齡、杜如晦內皆裹甲,帶了兵器,將要出門。秦王道:“且慢,有個信符在此,叫家將快些放起三個砲來。”那個花砲,是征外國帶來的,大有五六寸,響徹雲泥,一連放了三個信砲。只聽見四下裏,就有三四個照應放起來。走過了兩三條街,遠遠望見一隊人馬將近,杜如晦叫把號砲放起一個來,那邊也放一個來接應,原來是程知節、尤俊達、連鉅真等幾個。斜刺裏又有一隊人馬,放一個砲出來,卻是于志寧、白顯道、史大奈、陸德明一行人。只聽見又有一個信砲放將起來,竟不見有人,未知何故,衆人都靜悄悄集在天策門樓停住。只見西府兩個小卒來報,東府也有四五百人來了,秦王急把袍服卸下,單穿錦甲,執劍先嚮前迎。敬德縱馬說道:“不須主公動手。”便帶十來騎殺嚮前去,與這班敢死之士,大鬭起來。那些死士,怎鬭得這些虎將過,被敬德先搠翻了三四個,就都敗將下去。剛到臨湖殿,秦王一騎馬趕上建成,建成連發三矢,射秦王不中。秦王亦發一矢,卻中建成後心,翻身落將下來。長孫無忌如飛搶上前來,一刀斬訖。元吉著了忙,騎著馬往後亂跑,秦王緊趕。只聽見一聲信砲,趲出一個小將軍,喝道:“逆賊到那裏去?”一槍刺著,元吉把馬一側,掀將下來。秦王如飛趕上斬了。秦王看那小將,卻是秦懷玉,把元吉的頭與懷玉拿了,便道:“剛纔聽見信砲之聲,隱隱相近,又不見來匯齊,我正不解。只是你家父親又不在家,你那裏曉得我行事,在這裏相候?”秦懷玉道:“這是昨夜程知節老伯來與小臣說的。”秦王聽了,帶轉馬頭,對敬德、知節說道:“二賊已誅,諸公無妄殺戮。”因此衆人讓東府兵刃退了下去。
時翊衛軍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信,嘆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離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方叔帥東宮齊府精兵一千,馳驟玄武門,正值張公謹與雲麾將軍敬君弘、中郎將呂世衡,相持廝殺。張公謹把呂世衡搠死,又值馮立軍來時,公謹又把馮立射亡,獨閉關拒絕,彼軍雖衆則不得入。時唐帝方汎舟海池,聞宮外人亂,正召裴寂、蕭瑀議事,恰好秦王使尉遲敬德入宿衛侍,持矛擐甲,直至天子面前。唐帝大驚問道:“今日亂者是誰,卿來此何爲?”敬德道:“秦王以太子與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唐帝道:“英、齊二子安在?”敬德道:“俱被秦王殄滅矣!”唐帝拍案大哭,對裴寂等道:“不圖今日乃見此事。”裴寂、蕭瑀道:“英、齊二王本不豫義謀,又無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爲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不必傷悲。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慮矣。”唐帝道:“這原是朕的本心。”敬德請降手敕,合諸軍並受秦王處分。唐帝即使裴寂同敬德出去曉諭諸將。時秦兵尚與東府亂殺,裴寂、敬德竟到玄武門來,曉諭了薛萬徹等,即解兵逃遁。秦府諸將,欲盡誅餘黨,敬德固爭道:“罪在二兇,既伏其辜,可以休矣。若濫及羽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唐帝下詔,赦天下兇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餘黨衆,一無所問。立秦王爲皇太子,詔以軍國庶事,無論事之大小,悉委太子處分,然後奏聞。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懺悔塵緣思寸補,禪燈雪月交輝處,舉目寥寥空萬古。鞭心語,迥然明鏡橫天宇。蝶夢南華方栩栩,相逢契闊欣同侶,今宵細把中懷吐。江山阻,天涯又送飛鴻去。調寄“漁家傲”
天下事自有定數,一飲一酌,莫非前定。何況王朝儲貳,萬國君王,豈是勉強可以僥幸得的?又且王者不死,如漢高祖鴻門之宴,滎陽之圍,命在頃刻,而卒安然逸出。楚霸王何等雄橫,竟至烏江自刎。使建成、元吉安于義命,退就藩封,何至身首異處。今說秦王殺了建成、元吉,張、尹二妃初只道兩個風流少年,可以永保懽娛;又道掇轉頭來,原可改絃易轍,豈知這節事不破則已,破則必敗。一回兒宮中行住坐臥,都是談他們的短處。唐帝曉得原有些自差,只得將張、尹二妃退入長樂宮,連這老皇帝也沒得相見了。只與夭夭、小鶯等,抹牌鞠球,消遣悶懷而已。時秦玉立爲太子,將文武賓僚,個個陞陟得宜。就是建成、元吉的舊臣,亦各復其職位。惟魏徴當年在李密時,就有恩于秦王,因歸唐之後,唐帝見建成學問平常,叫魏徴爲太子師傅,今必要駕馭一番。即召魏徴,徴至。秦王道:“汝在東府時,爲何離間我兄弟,使我幾爲所圖?”魏徴舉止自樂,毫不驚異,答道:“先太子早從徴言,安有今日之禍?”秦王大怒道:“魏徴到此,尚不自屈,還要這般光景,拿出斬了!”左右正要動手,程知節等跪下討饒。秦王道:“吾豈不知其才,但恐以先太子之故,未必肯爲我用耳!”遂改容禮之,拜爲詹事主簿。王珪、韋挺亦召爲諫議大夫。唐帝見秦王每事仁政,舉措合宜,衆臣亦各抒忠事之,因即讓位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即位于東宮顯德殿,尊高祖爲太上皇,詔以明年爲貞觀元年。立妃長孫氏爲皇后;追封故太子建成爲息隱王,齊王元吉爲海陵刺王。立子承乾爲皇太子,政令一新。
且說蕭后在周喜店中,冒了風寒,只道就好。無奈胸膈蔽塞,遍體疼熱,不能動身,月餘方痊。將十兩銀子,謝了楊翩翩,同王義、羅成等起程。路上聽見人說道:“朝中弟兄不睦,殺了許多人。”蕭后因問王義:“宮中那個弟兄不睦?”王義道:“羅將軍說建成、元吉與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殺死,唐帝禪位于秦王了。”自此曉行夜宿,早到潞州。王義問蕭后道:“孃孃既要到女貞菴,此去到斷崖村,不多幾步。臣與羅將軍兵馬停宿在外,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蕭后道:“女貞菴是要去的,只檢近的路走罷了。”王義道:“既如此,孃孃差人去問竇公主一聲,可要同行麽?”蕭后便差小喜同宮奴到竇公主寓中問了,來回覆道:“竇公主與花二娘多要去的。”
正說時,許多本地方官府,來拜望羅成。羅成就著縣官,快叫一隻大船,選了十個女兵,跟了竇公主、花二娘、兩位小相公。線娘差金鈴來接了蕭后、薛冶兒過船去,小喜兒宮奴跟隨。真是一泓清水,蕩漿輕搖,過了幾個灣,轉到斷崖村。先叫一個舟子上去報知。且說女貞菴中,高開道的母親已圓寂三年了,今是秦夫人爲主。見說吃了一驚問道:“蕭后怎樣來的?同何人在這裏?”舟子道:“船是在本地方叫的,一個姓羅,一個姓王的二位老爺,別的都不曉得。”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聽了,大家換了衣裳,同出來迎接。剛到山門,只見裊裊婷婷一行婦女,在巷道中走將進來。到了山門,秦夫人見正是蕭后、竇公主,眼眶裏止不住要落下淚來。
大家接到客堂上,蕭后亦垂淚說道:“慾海迷蹤,今日始遊仙窟。”秦夫人道:“借航寄跡,轉眼即是空花。請孃孃上坐拜見。”蕭后道:“妾與夫人輩,俱在邯鄲夢中,駒將鳴矣,何須講禮?”秦夫人輩俱以常禮各相見了。蕭后把手指道:“這是羅小將軍、竇夫人的令郎,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又指薛冶兒道:“你們還認得麽?”狄夫人道:“那位卻像薛冶兒的光景。”夏夫人道:“怎麽身子肥胖長大了些?”蕭后道:“夫人們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義;王義已做了彼國大臣,他也是一位夫人了。”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薛冶兒道:“冶兒就是這樣拜了。”四位夫人忙回拜後,各各抱住痛哭。
桌上早已擺列茶點,大家坐了。竇線娘道:“怎不見南陽公主?”李夫人道:“在內面楞嚴壇主懺,少刻就來。”蕭后道:“他在這裏好麽?”秦夫人道:“公主苦志焚修,身心康泰。”狄夫人道:“孃孃,爲什麽沙夫人與趙王不來?”蕭后把突厥夫妻死了無後,立趙王爲國王,羅羅爲國母一段說了。狄夫人道:“自古說: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氣,守著趙王,今獨霸一方,也算守出的了。”秦夫人道:“夢回知己散,人靜妙香聞,到蓋棺時方可論定。”夏夫人道:“孃孃的聖壽增了,顏色卻與兩個小相公一般。”蕭后道:“說甚話來?我前日在鴛鴦鎮周家店裏害病,幾乎死在那裏,有什麽快活。”李夫人笑道:“孃孃心上無事,善于排遣。”薛冶兒道:“夏夫人、李夫人的容顏依舊,怎麽秦夫人、狄夫人的臉容這等清黃?”小喜兒在背後笑道:“到是楊夫人的龐兒,一些也不改。”李夫人道:“那裏見楊翩翩?”蕭后把楊、樊二夫人隨了周喜,周夫人隨了尤永,周、樊二夫人都已死了,那楊夫人與那周喜開著飯店在鴛鴦鎮那裏,說了一遍。李夫人道:“楊翩翩與周喜可好?”蕭后道:“如膠投漆。”夏夫人嘆道:“周、樊二夫人也死了!”竇線娘道:“四位夫人,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與狄夫人共有三個,夏夫人、李夫人俱未曾有。”花又蘭道:“如今的懺事,是何家作福?”秦夫人道:“今年是秦叔寶的母親八十壽誕,我菴是他家護法,出資置產供養,故在菴中遙祝千秋。”竇線娘道:“可曉得單家妹子夫妻好麽?”李夫人道:“後生夫妻有甚不好。”狄夫人道:“單夫人已添了兩個令郎在那裏。”蕭后起身道:“我們同到壇中,去看看法事。”
大家握手,正要進去,只聽見鐘鼓聲停,冉冉一個女尼出來。線娘道:“公主來了。”蕭后見也是妙常打扮,但覺臉色深黃,近身前卻正是他,不覺大慟起來。南陽公主跪在膝前,嗚嗚咽咽,哭個不止。蕭后雙手挽他起來說道:“兒不要哭,見了舊相知。”南陽公主拜見竇線娘道:“伶仃弱質,得蒙鼎力題擕,今日一見,如同夢寐。”線娘拜答道:“滾熱蟻生,重睹仙姿,不覺塵囂頓釋。”又與花又蘭、薛冶兒相見了,蕭后執著南陽公主的手道:“兒,你當初是架上芙蓉,爲甚今日如同籬間草菊?”南陽公主道:“母后,脩身只要心安,何須皮活?”秦夫人引著走到壇中來,燈燭輝煌,幢幡燦爛,好一個齊整道場,衆人瞻禮了大士。蕭后對五個尼姑,各各見禮過。竇線娘道:“這三位小年紀的,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秦夫人道:“正是,這兩位真定、真靜師太,還是高老師太披剃的;高老師太的龕塔,就在後邊,停回用了齋去隨喜隨喜。”衆人道:“我們去看了來。”
秦夫人引著,過了兩三帶屋。只見一塊空地上,背後墻高插天,高聳一個石臺,以白石砌成龕子在內,雕牌石柱,樹木陰翳。中間饗堂拜堂,甚是齊整。線娘道:“這是四位夫人經營的,還是他的遺資?”秦夫人道:“不要說我們沒有,就是師太也沒有所遺,多虧著叔寶秦爺替他佈置。”蕭后道:“這爲什麽?”秦夫人把秦瓊昔年在潞州落難時,遇著了高開道母親贈了他一飯,故此感激護法報恩。衆人嘖嘖稱羨。線娘道:“秦夫人,領我們到各位房裏去認認。”蕭后忙轉身一隊而行,先到了秦夫人的臥室,卻是小小三間,庭中開著深淺幾朵黃花。那狄夫人與南陽公主同房,就在秦夫人後面,雖然兩間,到也寬敞。狄夫人道:“我們這裏,真是茅舍荒廬,夏、李二夫人那裏,獨有片雲埋玉。”蕭后道:“在那裏?”狄夫人道:“就在右首。”花夫人道:“快去看了,下船去罷!”秦夫人道:“且用了齋,住在這裏一天,明早起身。若今晚就回去,你羅老爺道是我們出了家薄情了。”
一頭說時,走到一個門首,秦夫人道:“這是李夫人的房。”蕭后走進去,只見微日掛窻,花光映榻,一個大月洞,跨進去卻有一株梧桐,罩著半窻。窻邊坐一個小尼,在那裏寫字。蕭后問是誰人。李夫人道:“這是舍妹,快來見禮。”那小尼嚮各人拜見了。裏面卻是一間地板房,鋪著一對金漆床兒被褥,衣飾盡皆絢綵。蕭后出來,嚮寫字的桌邊坐下,把疏箋一看,贊道:“文理又好,書法更精,幾歲了,法號叫什麽?”小尼低著頭答道:“小字懷清,今年十七歲了。”蕭后道:“幾時會見令姊,在這裏出家幾年了?”李夫人道:“妹子是在鄉間出家的,記掛我,來這裏走走。”薛冶兒道:“孃孃,到夏夫人房中去。”蕭后道:“二師父同去走走。”遂挽著懷清的手,一齊走到夏夫人房裏,也是兩間,卻收拾得曲折雅致,其鋪陳排設,與李夫人房中相似。夏夫人間起蕭后在趙王處的事體,李夫人亦問花又蘭別後事情。只見兩個小尼進來,請衆人出去用齋。蕭后即同竇線娘等,到山堂上來坐定。
衆婦人多是風雲會合過的,不是那庸俗女子,單說家事粗談。他們撫今思昔,比方喻物,說說笑笑,真是不同。蕭后道:“秦夫人的海量,當初怎樣有興,今日這般消索,豈不令人懊悔!”秦夫人道:“只求孃孃與公主夫人多用幾杯,就是我們的福了。”狄夫人道:“我們這幾個不用,李夫人與夏夫人,怎不勸孃孃與衆夫人多用一杯兒?”原來秦、狄、南陽公主都不吃酒。李、夏夫人見說,便斟與蕭后公主夫人,猜拳行令,吃了一回,大家多已半酣。蕭后道:“酒求免罷,回船不及,要去睡了。”秦夫人道:“不知孃孃要睡在那裏?”蕭后道:“到在李夫人那裏歇一宵罷。”秦夫人道:“我曉得了,孃孃與薜夫人住在李夫人房裏;竇公主與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裏罷。”狄夫人道:“大家再用一大杯。”各各滿斟,蕭后吃了一杯,餘下的勸與懷清吃了起身。
夏夫人領了線娘、又蘭與兩個小相公去。蕭后、薛冶兒同李夫人進房,見薛夫人的鋪陳,已攤在外間,丫鬟鋪打在橫頭。小喜問蕭后道:“孃孃睡在那一張床上?”蕭后一頭解衣,一頭說道:“我今夜陪二師父睡罷。”懷清不答,只弄衣帶兒。李夫人道:“孃孃,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頑,還說夢話,恐怕誤觸了孃孃。”蕭后道:“既如此說,你把被窩鋪在李夫人床上罷,大家好敘舊情。”小喜把自己鋪蓋,攤在懷清床邊。蕭后洗過了臉,要睡尚早,見案上有牙牌,把來一扌紊。便對李夫人道:“我只曉得扌紊牌,不曉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二人坐定,打起牌來;你有天天九,我有地地八;此有人七七,彼有和五五。兩個一頭打牌,一頭說話,坐了二更天氣,上床睡了。
到了五更,金鷄三唱。李夫人便披衣起身,點上燈火。穿好衣裳,走到懷清床邊叫道:“妹妹,我去做功課,你再睡一回,孃孃醒來,好生陪伴著。”懷清應了,又睡一忽,卻好蕭后醒來叫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道:“佛殿上做功課去了。”蕭后道:“二師父呢?”懷清道:“在這裏起身了。”慌忙到蕭后床前,掀開帳幔道:“啊呀,孃孃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安穩?”蕭后道:“我昨夜被你們弄了幾盃酒,又與李妹子說了一會兒的話,一覺直睡到這時候了。”正說著,只聽見小喜道:“秦夫人來了,起得好早。”秦夫人在外房對薛夫人道:“你們做官的,在外邊要見你呢。”蕭后道:“我家誰人在那裏?”秦夫人道:“就是王老爺,他跟了四五個人,絕早來要會薛夫人,如今坐在東齋堂裏。”說罷出房去了。夏、狄、李三夫人亦進來強留,薛冶兒出去,會了王義,亦來催促。蕭后道:“這是我的正事,就要起身,待我祭掃與陛見過,再來未遲。”衆夫人替蕭后收拾穿戴了,竇公主、花夫人亦進來說道:“孃孃,我們謝了秦夫人等去罷。”蕭后把六兩銀子封好,竇公主亦以十兩一封,俱贈與秦夫人常住收用,薛冶兒也是四兩一封。秦夫人俱不敢領。蕭后又以二兩一封贈李夫人,李夫人推之再三,方纔收了。蕭后又與南陽公主些土儀物事,叮嚀了幾句,大哭一場,齊到客堂裏來。秦夫人請蕭后同衆夫人用了素餐,蕭后把禮儀推與秦夫人收了,忙與公主幾位謝別出門。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亦各灑淚,看他們下了船,然後進去。卻好小喜直奔出來,狄夫人道:“你爲何還在這裏?”小喜道:“孃孃一個小妝盒忘在李夫人房中,我取了來。夫人們,多謝。”說了,趕下船中,一帆風直到濮州。驢轎乘馬,羅成都已停當,差五十名軍丁,護送孃孃到雷塘墓所去,約在清江浦會齊進京,大家分路。正是:
江河猶喜逢知己,情客空懷吊故墳。
不說羅成同竇線娘、花又蘭,領著兩個孩兒,到雷夏墓中去祭奠岳母。單說蕭后與王義夫妻一行人,走了幾日,到了揚州,就有本地方官府來接。蕭后對王義道:“此是何時,要官府迎接,快些回他不必勞頓。”那些人曉得了,也就回去。獨有一人神清貌古,三綹髯鬚,方巾大服,家人持帖而來,拜王義。王義看了帖子駭道:“賈潤甫我當初隨御到揚州,曾經會他一面,後爲魏司馬之職,聲名大著,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志氣的人,去見見何妨。”忙跳下馬來迎住,大家寒溫敘過禮。賈潤甫道:“小弟前年從雷夏遷來,住在這裏。與隋陵未有二里之遙,何不將孃孃車輦,暫時停止舍下,待他們收拾停當,然後去未遲。”王義正要吩咐,只見兩個老公公,走到面前大叫道:“王先兒,你來了麽?孃孃在何處?”王義把手指道:“後面大車輪裏,就是孃孃在內。”二太監緊走一步,跪在車旁叫道:“孃孃,奴婢們在此叩首。”蕭后掀開簾來,看了問道:“你是我們上宮老奴李雲、毛德,爲什麽在此?”二監道:“今天子著我們兩個,守隋先煬帝的陵。”蕭后道:“想當初他兩個,在宮中何等威勢,如今卻流在這裏,看守孤墳。”二監道:“旗帳鼓樂,禮生祭禮,都擺列停當,只候孃孃來祭奠。”蕭后道:“旗鼓禮生,我都用不著,這是那裏來的?”太監道:“這是三日前,有羅將軍的憲牌下來伺候的。”蕭后就對自己內丁道:“你去對王老爺說,先帝陵前,只用三牲酒醴楮錠,餘皆賞他一個封兒,叫他們回去,我就來祭奠了。”內丁如飛去與王義說知,王義忙同賈潤甫走到賈家,封好了賞包兒,便到陵前,把這些人都打發回去。自己悄悄叩了四個頭,與賈潤甫各處安排停當。
蕭后當初正位中宮時,有事出宮,就有鑾輿扈從,寶蓋旌旗,這些人來供奉。今日二太監沒奈何,只在賈潤甫處,借了二乘肩輿,在那裏伺候。蕭后易了素服羽衣,上了轎子,心中無限淒慘,滿眼流淚,到了墓門,蕭后就叫住了下來,小喜等扶著,同薛冶兒一頭哭,一頭走,只見碑亭坊表,衝出雲霄,樹影披橫,平空散亂。見主穴下邊,尚有數穴。中間玉柱高出,左首一石碑,是烈婦朱貴兒美人靈位,右首是烈婦袁寶兒美人靈位,兩旁數穴,俱有石碑,是謝夫人、梁夫人、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及吳絳仙、杳娘、妥娘、月賓等,這是廣陵太守陳棱,搜取各人棺木來埋葬的。王義領孃孃逐個宣讀看過,蕭后見了巍然青冢,忙撲倒地上去,大哭一場,低低叫道:“我那先帝呀,你死了尚有許多人扈從,叫妾一人怎樣過?”淒淒楚楚,又哭起來。獨有薛冶兒捧著朱貴兒石闌,把當初分別的話,一一訴將出來:我如何要隨駕,你如何吩咐我許多話,必要我跟沙夫人,再三以趙王托我,今趙王已爲正統可汗,不負你所托了。橫身放倒,咬住牙關,好像要哭死的一般。
王義見妻子哭得悲傷,蕭后甚覺哭得平常,料想沒有他事做出來,對小喜並宮奴說道:“你們快扶孃孃起來。”衆婦女齊上前,挽了蕭后起身,化了紙,奠了酒,先行上轎。王義走到陵前,高聲叫道:“先帝在上,臣矮民王義,今日又在此了。臣當時即要來殉國從陛下九泉,因陛下有趙王之托,故此媮生這幾年。今趙王已作一方之主,立爲正統可汗,先帝可放心,臣依舊來服侍陛下。”說完站起來,望碑上奮力一撲,自後跌倒。衆人喊道:“王老爺,怎麽樣?”時薛冶兒正要上轎,聽見了掉轉身來,飛趕上前,對衆人道:“你們閃開。”冶兒看時,只見王義天亭華蓋,分爲兩半,血流滿地,只見那雙眼睛,瞪開不閉。薛冶兒道:“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你快去伺候先帝,我去回覆貴姐的話兒了來。”薛冶兒見王義登時雙目閉了,即嚮朱貴兒碑上,盡力一撞。一回兒香消玉碎,血染墓草,已作泉下幽魂矣。
賈潤甫同衆人忙去報知蕭后,蕭后坐在小轎上,吃了一驚,想道:“好兩個癡妮子,他們死了,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賈潤甫道:“不知孃孃果要去檢視?”蕭后想道:“去看他,還是同他們死好,還是撇了他們去好?”把五十兩銀子,急付于賈潤甫道:“煩大夫買兩口棺木,葬了二人,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羅老爺進京,如何是好?”賈潤甫道:“孃孃不要愁煩,臣到家去一次就來,送孃孃去便了。”蕭后道:“如此說,有勞大夫。”潤甫到家,把銀子付與兒子,叫他買棺木殯殮,自即騎了牲口,同蕭后起行。
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九十春光如閃電,觸目垂慈,便覺陽和轉。幽恨綿綿方適願,普天同慶恩波遍。生死一朝風景變,漫道黃泉,也自通情面。滿地荊榛繞指扌前,驚回惡夢堪欣羨。
調寄“蝶戀花”
凡人好行善事,而人不之知,則爲陰德;或一時一念之感發,或真心誠意之流行,無待勉強,不事矯飾,蓋有不期然而然者。語云: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昔長興顧氏宦成無子,娶姬妾十餘人,一日與內君酌,諸姬皆侍,嘆曰:“我平生事皆陰德,何以絕我嗣乎?”一姬曰:“陰德不在遠。”某悟曰:“我今行陰德,當嫁汝輩。”姬曰:“我豈自言,理固如是,我死從夫子耳!”某盡嫁十餘人,已而生三子,母即言死從者。何況朝廷舉動,有關宗廟社稷,其獲報又何可量哉。
話說羅成將到長安,叫潘美率督兵丁,護著家眷慢行,自己先入京會見秦叔寶。聞知柴紹已于去年夏間復命,隨同叔寶進去,拜見秦老夫人,先把壽儀補送。叔寶道:“表弟遠隔幾千里,家母壽期至今不忘。”羅成便把征北一段,至同蕭后回南,賤內到女貞菴會見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知是舅母八十整壽,在那裏遙祝千秋,及蕭后到揚州祭奠,撞死了王義夫妻的話來說完。秦老夫人道:“羅家甥兒,既是你二位孃子並令郎多在這裏,快叫人把轎馬去接了進來。”叔寶道:“母親,蕭后尚在旅中,待他陛見了安頓過,好接兩位表嫂來。”秦老夫人道:“既如此,且叫懷玉到城外去接蕭孃孃、二位夫人到承福寺中,暫住一二日。”懷玉如飛帶了家丁出城,去安頓蕭后及羅成家眷。
羅成朝見過太宗,犒勞再三,賜宴旌功,早有旨意出來,差四個內監,宣蕭后進宮。竇、花二夫人到叔寶家,又獻上壽儀,拜過老夫人的壽,與張夫人交拜。單小姐亦拜見,命二子出來,與羅家二子拜見了,互相問候。袁紫煙及江、羅、賈三位夫人聞知,亦時差人餽送禮物。住了月餘,羅成辭朝回去,便道到花弧墓上祭掃不題。
卻說太宗自登極以後,四方平定,禮樂疊興。魏徴、房元齡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君臣相得。一日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宮,時當秋暑,那日恰逢天氣清朗,金紫輝映。上皇命頡利可汗起舞,馮智戴詠詩,既而笑道:“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太宗捧觴上壽說道:“此皆陛下教化,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宴此宮,妄自矜大,臣不取也。”上皇大悅,問秦叔寶:“你母親好麽?今多少年紀了?”叔寶跪答道:“臣母今年八十有三,托賴上皇陛下洪福,得以粗安。”隨命衆臣自皇族以下,各依品級而坐,無得喧嘩失禮。衆臣皆循序列班坐定,命黃門行酒,琴瑟齊鳴,歌聲盈耳。君臣正在懽飲,不意尉遲敬德,坐在任城王下首,忽大怒起來,便道:“汝有何功,卻坐在我上!”任城王卻不理他,他便伸出一隻大拳頭打來,正中道宗左目,衆人起身勸時,道宗目睛反轉,青腫幾眇,便逃席而出。上皇問什麽緣故,衆臣以直奏上。上皇心上不悅道:
“任城王道宗,是朕宗支,不要說有功無功,就是他僭越了,今日是個良會,也該忍耐,爲甚就動起手來!”太宗率衆臣謝罪,便命罷宴,奉上皇還宮。
到了次日,太宗視朝,對衆臣道:“昨日朕同上皇君臣相樂,一時良會,敬德有失人臣之禮,朕甚不樂。況任城王實朕之親族,彼便如是行兇,況其他乎!朕之此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畢,左右奏敬德自縛請罪,衆臣懷懼,皆爲跪請道:“敬德武臣,本不習儒雅,今無禮有忤聖旨,乞陛下念其汗馬之勞,而生全之。”太宗召敬德入,命左右去其縛,對敬德道:“朕欲與卿等共保富貴,然卿居官數犯法,朕不以過而掩卿之功,乃知漢室韓彭一旦菹醢,非高德之過也。”敬德叩頭謝罪。太宗道:“國家紀綱,惟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脩飾,無致後悔。”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強暴頓斂。
貞觀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太安宮。頒詔天下,諡曰神堯。一日,太宗閒暇,與長孫皇后衆嬪妃遊覽至一宮。即有許多宮女承應,看去雖多齊整,然老弱不一。太宗見了,覺有些厭憎。有幾個奉茶上來,皇后問道:“你們這些宮奴,都是幾時進宮的?”衆宮人答道:“也有近時進宮的,隋時進宮的居多。”皇后道:“隋時進宮有二十餘年了。”衆宮奴道:“十二三歲進宮,今已三十五六歲了。”皇后道:“當初隋煬帝嬪妃雖廣,爲甚要這許多人伺候?”宮人道:“當初煬帝有夫人、美人、昭儀、充華、婕妤、才人等名,安頓各宮。安得如萬歲與孃孃仁慈儉素,合宮無不共沐天恩。”太宗道:“朕想天子一人,就是嬪御,像朕不過三四人足矣,精力有限,何苦用著這許多人伺候,使這班青春女子,終身禁錮宮中。”徐惠妃道:“看他們情景,原覺可憫。”太宗對皇后道:“御妻,朕欲將此輩放些出去,讓他們歸宗擇配,完他下半世受用。”皇后笑道:“恩威悉聽上裁,妾何敢仰參。不要說真個放他們出去,就是這點念頭,亦是一種大陰德。”太宗笑道:“朕豈戲言耶!”只見衆宮娥俱跪下謝恩,孃孃與嬪妃等都大笑起來。太宗對內侍說道:“你去對掌宮的內監說,把這些宮女,都造冊籍進呈來。”內侍對掌宮監臣魏荊玉說了,那一夜各宮中宮娥綵女,如同鼎沸。天明造完,交與魏荊玉。荊玉伺天子視朝畢,將冊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他們多到翠華殿來。”那魏監領旨去了。太宗回宮指著冊籍,對皇后道:“那些宮女,不知糜費了民間多少血淚,多少錢糧,今卻蔽塞在此,也得數日工夫去查點他。”皇后道:“不難,陛下點一半,妾同徐夫人點一半,頃刻就可完了。”
太宗便同皇后登了寶輦,徐惠妃坐了平輿,到翠華殿來。見這班宮娥,擁擠在院子裏。太宗與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邊。宮女均爲兩處點名,點了一行,又是一行,都是搽脂抹粉,妍媸參半。太宗揀年紀二十內者,暫置各宮使喚。其年紀大者,盡行放出,約有三千餘人。叫魏監快寫告示,曉諭民間,叫他父母領去擇配。如親戚遠的,你自揀對頭,與他配合。三千宮娥,懽天喜地,叩謝了恩,擕了細軟出宮。魏監將一所舊庭院,安放這些宮女,即出牓曉諭。一月之間,那些百姓曉得了,近的領了去,遠的魏監私下受了些財禮嫁去,到也熱鬧。不上兩月,將及嫁完,只剩夭夭、小鶯兩個,他是關外人,親戚父母都不見來。又因夭夭出宮時,害起病來,小鶯伏侍他,住在魏太監寓中三四個月,依舊養得身子肥壯。
偶然一日,魏太監有個好友,錦衣衛揮使姓韋名元貞來拜,年紀將近四旬,妻子竟不生嗣,著實要替他娶妾,他竟不肯。那日魏監留在書房中小飲,說起放宮女事,魏太監道:“韋老先,你尚無子,聞得你嫂子又賢惠,前日何不來娶一個好些的,生個種兒出來,也是韋門之幸。”元貞搖手道:“妻子生得出也好,生不出也就罷了。”魏太監道:“如今剩得兩個,就像一父母所生,生得甚好,待我叫他出來,你賞鑒一賞鑒。”就對小太監說了。不一時那兩個走將出來,朝著韋官兒行禮下去。元貞如飛站起來回禮,見他兩個身材裊娜,肌膚嫩白,忙說道:“請進。”魏監道:“韋老先如何?”元貞道:“使不得,這是上用過的,我們做官兒的娶去爲妾,就是失體統了。”魏太監笑道:“真是老婆子的話兒!前日那李官兒,也娶了蔡修容,張官兒也討了趙玉嬌去。偏你娶不得!”便也不題。吃完了酒,韋元貞別去了。過了一日,魏太監打聽韋揮使不在家中,便喚一個車兒,叫小鶯、夭夭坐了,對一個小太監說道:“你到韋家進去,看見他夫人,說我曉得韋老爺無子,故此公公特送這兩個美人來。”小鶯、夭夭到了韋家,見了韋夫人,韋夫人懽喜不勝。等元貞進門時,將他兩個藏在書房碧紗窻裏。元貞看見了,知是夫人美意,就在書房內睡了一回,忙同進去謝了夫人。自是妻妾相得,後來各生下子女:小鶯生一女,爲中宗皇后,封元貞爲上洛王,這是後話休題。
時房元齡因諫諍之事,見上頗疏,便告老回去。貞觀十年六月間,長孫皇后疾病起來,漸覺沉重,遂囑太宗道:“妾疾甚危,料不能起,陛下宜保聖躬,以安天下。房元齡事陛下久,小心謹密,且無大故,不可棄之。妾之家族,因緣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願陛下保全之,慎勿與之權要。妾生無益于人,若死後勿高邱垅,勞費天下,因山爲墳,器用瓦木可也。更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佞,省作役,止遊畋,妾雖死亦無恨。”又對太子道:“爾宜竭盡心力,以報陛下付託之重。”太子拜道:“敢不遵母后之命。”后囑咐罷,是夜崩于仁靜宮。
次日,宮司將皇后採擇自古得失之事,爲女則三十卷進呈。太宗覽之悲慟,以示近臣道:“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爲無益之悲。但入宮不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遣黃門召房元齡復其位。冬十一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近竇太后獻陵里許。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層樓觀以望昭陵。嘗與魏徴同登,使徴視之。徴熟視良久道:“臣昏目毛不能見。”上指視之,魏徴道:“臣以爲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爲之毀觀,然心中終覺悲傷。
一日,太宗忽然病起來,衆臣日夕問候,太醫勤勤看視。過四五日不能痊可,恍惚似有魔祟。惟秦瓊、尉遲恭來問安時,頗覺神清氣爽,因命圖二人之像于宮門以鎮之。及病勢沉重,乃召魏徴、李責力等入宮受顧命,李責力道:“陛下春秋正富,豈可出此不吉之言。”魏徴道:“陛下勿憂,臣能保龍體轉危爲安。”太宗道:“吾病已篤,卿如何保得?”說罷轉面嚮壁,微微的睡去了。魏徴不敢驚動,與李責力等退至宮門前。李責力問道:“公有何術,可保聖躬轉危爲安?”魏徴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帝駕下舊臣,姓崔名珏,他生前與我有交,今夢寐中時常相敘。我若以一書致之,托他週旋,必能起死回生。”李責力聞言,口雖唯唯,心卻未信。少頃,宮人傳報皇爺氣息漸微,危在頃刻矣。魏徴即于官門廂閣中,寫下一封書,親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吩咐宮人道:“聖體尚溫,切勿移動,靜候至明日此時定有好意。”遂與衆官住宮門前伺候。
且說太宗睡到日暮時,覺渺渺茫茫,一靈兒竟出五鳳樓前。只見一隻大鷂飛來,口中銜著一件東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鷂,見了懽喜,定睛一看,心上轉驚道:“奇怪!此鷂乃是魏徴奏事時,我匿死懷中之物,爲甚又活起來?”忙去捉他,那鷂兒忽然不見,口中所銜之物,墜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時,卻是一封書柬,封面上寫著:“人曹官魏徴,書奉判兄崔公。”下注云:“崔珏係先朝舊臣,伏乞陛下面致此書,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懽喜,把書袖了,嚮前行去。好一個大寬轉的所在,又無山水,又無樹木,正在驚惶,見有一個人走將來,高聲叫道:“大唐皇帝往這裏來。”太宗聞言,擡頭一看,那人紗帽藍袍,手執像笏,腳穿一雙粉底皂靴,走近太宗身邊,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誤遠迎之罪。”太宗問道:“卿是何人?是何官職?”那人道:“微臣是崔珏,存日曾在先皇駕前爲禮部侍郎。今在陰司爲豐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將御手挽起來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徴有書一封,欲寄先生,卻好相遇。”崔判官問:“書在何處?”太宗在袖中取出,遞與崔珏。崔珏接來,拆開看了說道:“陛下放心,魏人曹書中,不過要臣放陛下回陽之意,且待少頃見了十王,臣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便了。”太宗稱謝。又見那邊走兩個軟翅的小官兒來,說道:“閻王有旨,請陛下暫在客館中寬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煬帝一案,然後來會。”太宗道:“隋煬帝還沒有結卷麽?”二吏道:“正是。”太宗對崔珏道:“朕正要看隋煬帝這些人,煩崔先生引去一觀。”崔珏道:“這使得。”
大家舉步前行,忽見一座大城,城門上邊寫著“幽明地府鬼門關”七個大字。崔珏道:“微臣在前引著,陛下去恐有污穢相觸。”領太宗入城,順街而行,看那些人蓬頭跣足,好似乞丐一般。走了裏許,只見道旁邊走出先帝李淵,後邊隨著故弟元霸。太宗見了,正要上前叩拜父皇,轉眼就不見了。又走了幾步,忽見建成引著元吉、黃太歲而來,大聲喝道:“世民來了,快還我們命來!”崔判官忙把像笏擎起說道:“這是十殿閻君請來的,不得無禮!”三人聽了,倏然不見。太宗問道:
“翟讓、李密、王伯當、單雄信、羅士信想還在此?”崔珏道:“他們早已託生太原荊州數年矣!”還要問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在何處。只見一座碧瓦樓臺,甚是壯麗。外面望去,見裏面環珮叮口當,仙香奇異。正在凝眸之際,見三個長大漢子,後面有七八個青面獠牙鬼使押著。崔珏道:“陛下可認得那三個麽?”太宗道:“有些面善,只是叫他不出。”崔珏道:“那第一個披豬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個穿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個穿狗皮的是王世充。他們俱定了案,萬劫爲豬牛狗,受後來的千刀萬剮,以償生前弑逆之罪。”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正在那裏觀看,聽見兩邊人說道:“又是那一案人出來了?”崔珏看是何人,見一對青衣童子執著幢幡寶蓋,笑譆譆的引著一個後生皇帝,後面隨著十餘個紗帽紅袍的,兩個官吏隨著。崔珏叫道:“張寅翁,這一宗是什麽人?”那官吏說道:“是隋煬帝的宮女朱貴兒,他生前忠烈,駡賊而死,曾與楊廣馬上定盟,願生生世世爲夫婦。後面這些是從亡的袁寶兒、花伴鴻、謝天然、姜月仙、梁瑩娘、薛南哥、吳絳仙、妥娘、杳娘、月賓等。朱貴兒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宮去脩真一紀,然後降生王家。”太宗聽了笑道:“朕聞朱貴兒等盡難之時,表表精靈,至今述之,猶爲爽快。但生爲天子,不知是在那個手裏?”又見兩個鬼卒,引著一個垂頭喪氣的煬帝出來,後面跟著三四個黑臉兇神。崔珏又問跟出來的鬼吏押他到那裏去。那鬼吏答道:“帶他到轉輪殿去,有弑父弑兄一案未結,要在畜生道中受報。待四十年中,洗心改過,然後降生陽世,改形不改姓,仍到楊家爲女,與朱貴兒完馬上之盟。”崔珏問道:“爲何頂上白綾還未除去?”鬼吏道:“他日後託生帝后,受用二十餘年,仍要如此結局。”崔珏點頭。
太宗道:“煬帝一生殘虐害民,淫亂宮闈,今反得爲帝后,難道淫亂殘忍,到是該的?”崔珏道:“殘忍,民之劫數;至若奸烝,此地自然降罰。今爲妃后,不過完貴兒盟言。”太宗正要細問,見一吏走來對太宗道:“十王爺有請。”太宗忙走上前,早有兩對題燈,照著十位閻王降階而至,控背躬身迎接;太宗謙讓,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分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
太宗前行,竟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坐定。秦廣王拱手說道:“先年有個涇河老龍,告殿下許救,而終殺之何也?”太宗道:“朕當時曾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當刑,該人曹官魏徴處斬。朕宣魏徴在殿下棋,豈知魏徴倚案一夢而斬。這是龍王罪犯當死,又是人曹官出沒神機,豈是朕之過咎。”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老龍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註定,該殺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辯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質,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旦夕在這裏哭訴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質對,請問陛下這有何說?”太宗道:“這是他弟兄合謀,要害朕躬,假言奪槊,使黃太歲來刺朕。若非尉遲敬德相救,則朕一命休矣。又使張、尹二妃設計挑唆父皇。若非父皇仁慈,則朕一命又休矣。置鴆酒于普救禪院,滿斟懽飲若非飛燕遺穢相救,則朕一命又休矣。屢次害朕不死,那時又欲題兵殺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勢不兩立,彼自陣亡,于朕何與?昔項羽置太公于俎上以示漢高,漢高曰:“願分吾一桮羹。爲天下者不顧家,父且不顧,何有于兄弟,願王察之。”十王道:“吾亦對令兄令弟反覆曉諭,無奈他執訴愈堅,吾暫將他安置閒散,俟他時定奪,今勞陛下降臨,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來,看唐王陽壽天祿該有多少。”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之王天祿總簿一看,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看了,吃了一驚,急取筆蘸墨將一字上添上兩畫,忙出來將文簿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十王又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經一十三年。”十王道:“陛下還有二十年陽壽,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還陽世。”太宗聽見,恭身稱謝。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還魂。
太宗謝別出殿。朱太尉執著一枝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見一座陰山,覺得兇惡異常。太宗道:“這是何處?”崔判官道:“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處煙塵草寇,衆好漢頭目,枉死的鬼魂,都在裏頭,無收無管,又無錢鈔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該賞他些盤纏,纔好過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那裏有錢鈔?”崔判官道:“陛下的朝臣尉遲恭有制錢三庫,寄存在陰司,陛下若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庫,給散與這些餓鬼,到陽間還他。那些冤鬼,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竟過。”太宗大喜,情願出名借用。崔判官呈上紙筆,太宗遂立了文書,崔判官袖著,將到山邊,聽得神嚎鬼哭,亂鬨鬨擁出許多鬼來,盡是拖腰折臂,也有無頭的,也有無腳的,都喊道:“李世民來了,還我命來!”太宗嚇得膽戰心驚,拖住崔判官。崔判官道:“你們不得無禮,我替大唐皇爺借一庫銀子的票兒在此,你們去叫那魔頭來領票去支付分給便了。唐皇爺陽壽未終,到陽間去還要做水陸道場,超度你們哩!”衆鬼聽了,如飛去叫那魔頭來。崔判官吩咐了,把票兒付與魔頭,衆鬼懽喜而去。三人又走了裏許,見一條青石大橋,滑潤無比,太宗嚮橋上走去。剛要下橋,聽得天庭一個霹靂,吃了一驚,跌將下來。忙叫道:“跌死我也!跌死我也!”開眼看時,見太子嬪妃,都在旁伺候。
太子忙傳魏徴等,魏徴走近御牀,牽衣說道:“好了,陛下回陽了。”太宗醒了片時,太醫進定心湯吃了,站起身來。魏徴問道:“陛下到陰司可曾會見崔珏?”太宗點頭道:“虧他護持。”便將幽夢所見,細細述與衆人聽了;衆人拜賀而出。太宗即傳旨,宣隱靈山法師唐三藏、竇鉅德至京。天使到時,竇鉅德已圓寂四五天了。使者隨唐三藏到京,建水陸道場,超度幽魂。又命以金銀一庫還尉遲恭,恭辭不受,太宗再三勉諭,敬德拜受而出。庫吏將銀盤交敬德,照冊缺了五百貫,庫吏驚惶,只見梁上墮下一帖。取視之,乃大業十二年,敬德打鐵時,支付書生票也,聞者奇異。太宗在宮中,調養了三四天,御體比前愈覺強健,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庫,魏徴道:“天災流行,皆由宮中陰氣抑鬱所致,乞將先帝所御老嬪妃盡行放出。”太宗見說,深以爲是,即將老宮女盡數放出。復有三千餘人連張、尹二妃,亦出宮歸家,宮禁爲之一空。遂差唐儉往民間點選良家女子,年十四五歲者,止許百名,預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習音樂。將近四五月,唐儉選秀女回來,太宗散給后宮,只選武媚娘爲才人,安頓福綏宮,寵幸無比。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春到王家亦太禾農,錦香繡月萬千重。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殺巫山隻幾峰。屏鑒照來真富貴,羊車引去實從容。只愁雲雨終難久,若個佳人留得儂。
宋時維揚秦君昭,妙年遊京師,有一好友姓鄧,載酒祖餞;畀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鄧指之道:“某郡主事某所買妾也,幸君便航附達。”秦弗諾,鄧懇之再三,勉從之。舟至臨清,天漸熱,夜多蚊,秦納之帳中同寐,直抵都下。主事知之取去,三日方謁謝道:“足下長者也,弟昨已作簡,附謝鄧公矣!”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子。還有商時九侯,有女色美而莊重,獻于紂,奈此女不好淫,觸紂怒,殺女而醢九侯。鄂侯諫,並烹之,此真不喜近男子之美婦人。是知男女好惡,原有解說不出的。
太宗是個天挺豪傑,並不留情于色慾,不想長孫皇后仙逝,又選了武氏進宮,色寵傾城,懽愛無比。卻說那武氏,他父親名士彠,字行之,住居荊州。高祖時,曾任都督之職,因天性恬淡,爲宦途所鄙,遂棄官回來。妻子楊氏,甚是賢能,年過四十無子,楊氏替他娶一鄰家之女張氏爲妾。月餘之後,張氏睡著了,覺得身上甚重,拿手一推,卻把自己推醒,自此成了娠孕。過了十月,時將分娩,行之夢見李密,特來拜訪云:“欲借住十餘年,幸好生撫視,後當相報。”醒來卻是一夢。張氏遂爾脫身,行之意是一兒,及看時卻是女兒。張氏因產中犯了怯癥,隨即身亡。武行之夫婦,把這女兒萬分愛護。到了七歲,就請先生教他讀書。先生見他面貌端麗,叫做媚娘。及至十二三歲,越覺妖艷異常,便與同學讀書的相通,茶餘飯罷,行步不離。又過年餘,是他運到,唐儉點選進宮,敕賜才人,性格聰敏,凡諸音樂,一習便能。敢作敢爲,並不知宮中忌憚。太宗行幸之時,好像與家中知己一般,纔動手就叫他、摟他、親他,媚他,太宗從沒有經過這般光景,愈久愈覺魂消,因此時刻也少他不得。
如今且說太子承乾,是長孫皇后所生。少有躄疾,喜聲色,畋獵馳騁,有妨農事。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韋妃所生。多才能,有寵于帝,見皇后已崩,潛有奪位之意。折節下士,以求聲譽,密結朋黨爲腹心。太子知覺,陰遣刺客紇于承基,謀殺魏王。正值吏部尚書侯君集,怨望朝廷,見太子暗劣,欲乘釁圖之。因勸太子謀反,太子訢然從之。遂將金寶厚賂中郎將季安儼等,使爲內應。不意太宗聞知,便把太子承乾,廢爲庶人,侯君集等典刑。時魏王泰日入侍奉,太宗面許立爲太子,褚遂良、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太宗謂侍臣道:“昨青雀投我懷云:臣今日始得爲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爲陛下殺之,傳于晉王,朕甚憐之。”褚遂良道:“陛下失言。此國家大事,存亡所繫,願熟思之。且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之重,肯殺其愛子,以授晉王哉!今必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流涕,因起入宮,想起太子二王,不覺懊恨填胸,擊床大嘆。徐惠妃、武才人問道:“陛下有何悶事,發此長嘆?”太宗把太子與魏王、晉王之事說了,又道:“朕臨敵萬陣,屢犯顛危,未嘗稍掛胸臆,不意家室之間,反多狂悖,何以生爲?”徐惠妃道:“陛下平定四海,征伐一統,得有今日,何苦以家政細務,常生憂戚。”太宗道:“妃子豈不知嚮日建成、元吉,淫亂于前,二王欲步武于後,所爲如此,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床,拔佩刀欲自刺。武氏忙上前奪住道:“陛下何輕易如此,不肖者已廢之,圖謀者亦未妥,何不收此蛤蚌,盡付漁人之利。晉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爲不可。”徐惠妃道:“晉王仁孝,立之爲嗣,可保無虞。”太宗聞言甚悅,即御太極殿,召羣臣說道:“承乾悖逆,泰亦兇險,諸子誰可立者?”衆皆嘆呼道:“晉王仁孝,當爲嗣。”太宗遂立晉王治爲皇太子,時年十六。太宗謂侍臣道:“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爲世法。”晉王既立,極盡孝敬,上下相安。
時維九月,正值秦叔寶母親九十壽誕,太宗親自臨幸,見瓊宅無堂,命輟小殿之材以搆之,五日而成。手書“仁壽堂”以賜之,又賜錦屏褥幾杖等。徐惠妃賞賚亦甚厚。瓊上表申謝,太宗手詔道:“卿處至此,蓋爲太上皇報德,何事過謝?”話分兩頭。卻說有清河荏平人,姓馬名周,號賓王,少孤貧好學,精于詩賦,落拓不爲州裏所敬。曾補傅州助教,日飲醇醪,不以講授爲務,刺史屢加咎責。周乃拂衣,遊于長安,宿新豐市中。主人惟供諸商販,有失款待。賓王自己無聊,把青田石制漢將李陵一牌,戰國時孫臏一牌,供在桌上,沽酒飲醉了。便擊桌大哭道:“李陵呵,汝有何負,而使汝辱及妻孥;漢王何心,而使汝終于沙漠!”哭了一番,吃一回酒。又嚮孫臏的牌位哭道:“孫臏呵,汝何修未得,以致結怨于好友;汝何罪見招,以致顛躓于終身!”哭了又吃酒。總是處逆境之人,若狂若癡,好像擲下了東西,坐臥不安的光景。其激烈處,恨不化爲博浪椎,爲秦庭築,爲田將軍淚。感憤處,恨不化爲斬馬劍,爲散盜車,爲荊軻匕首。因是不與世俗伍。
一日遇見中郎將常何,雖是武官無學,頗有知人之職,知馬賓王必成大器,延至家中,待爲上賓,一應翰墨之事,盡出其手。是時星變異常,下詔文武官,極言得失。常何遂煩馬周,代陳便宜二十餘事進上。馬周旅邸無聊,袖了些杖頭,散步出門。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巳佳節,傾城士女,皆至曲江祓禊,雜劇吹彈,旗亭都張燈結綵。馬周也到那裏去閒玩。上了店中,踞了一個桌兒,在那裏獨酌暢飲。那些公侯駙馬,帝子王孫,都易服而來嬉耍。只見一個宦者,跟了幾個相知,許多僕從,也在座頭吃酒。見馬周飲得爽快,便對馬周道:“你這個狂生,獨酌村醪,這般有興;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贈與你吃了罷。”家人們把一瓶酒,送與馬周。
馬周把酒,揭開一看,卻有七八斤,香噴無比,把口對了瓶,飲了一回;飲下的,瞥見桌邊有一拌面的瓦盆兒在,便把酒傾在裏頭,口中說道:“高陽知己,不意今日見之。”一頭說,一頭將雙襪脫下,把兩足在盆內洗濯。衆人都驚喊道:“這是貴重之物,豈可如此輕褻?”馬周道:“我何敢輕褻?豈不聞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曾子云:啟予足,啟予手,我何敢媚于上而忽于下?”洗了,抹乾了足,把盆拿起來,吃個罄盡。剛飲完時,只見七八個人,搶進店來,說道:“好了,馬相公在此了!”馬周道:“有何事來尋我?”常何家裏二人說道:“聖上宣相公進朝。”原來太宗在宮,翻閱臣僚本章,見常何所上二十條,申說詳明,有關政治。因思常何是個武臣,那有些學問,就出宮來召問常何。常何只得奏云:“是臣客馬周所代作。”太宗大喜,即著內監出來宣召。當時馬周見說,忙到常何寓中,換了衣衫靴帽,來到文華殿。太宗把二十條事,細細詳問,馬周抗詞質辯,一一剖悉,真個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即拜他爲刺史之職,賜常何綵絹二十匹出朝。
太宗即散朝進宮,行至鳳輝宮前,只見那裏笑聲不絕。便跟了兩個宮奴,轉將進去,見垂柳拖絲,拂境清幽。姹紫嫣紅,迎風弄鳥,別有一種賞心之境。聽見笑聲將近,卻是一隊宮女奔出來,有的說打得好,竟像一隻紫鷰斜飛。有的說這般年紀,一些也不吃力,還似個孤鶴朝天,盤旋來往。太宗叫住一個宮奴問道:“你們那裏來?爲什麽笑聲不絕?”那宮奴奏道:“在倚春軒院子裏,看蕭孃孃打秋耍子。”太宗道:“如今還在那裏打麽,可打得好?”宮奴道:“打得甚好,如今還在那裏玩。”太宗見說,即便行到鳳輝宮來下輦偷覷,見院子裏站著許多婦女,在那裏望著大笑。看見鞦韆架上,站著一個女人。淺色小龍團襖,一條松色長裙扣了兩邊,中間扎著大紅緞褲。翻天的飛打下來,做一個蝴蝶穿花。又打起來,做一個丹鳳朝陽。改了個饑鷹掠食勢,撲將下來。真個風流裊娜,體態輕狂。太宗正側著身子,掩在石屏間細看。只見一個宮奴瞥眼看見,忙說道:“萬歲爺來了!”那些宮奴一鬨而散。
太宗此時,不好退出,只得走將進去。蕭后如飛下了架板,小喜忙把蕭后頭上一幅塵帕,取了下來,又除下裙扣。蕭后直到太宗膝前,跪下說道:“臣妾不知聖駕降臨,有失迎接,罪該萬死。”太宗把手扶起道:“蕭孃孃有興,尋此半仙之樂。”蕭后道:“偶爾排遣,稍解岑寂,有污龍目,實在惶悚。”太宗擕著蕭后進宮,覺得異香馥鬱,因坐下,蕭后泣對太宗道:“妾以衰朽之姿,得蒙恩寵,實出意外。但生前常望眷顧,死後得葬于吳公臺下,妾願畢矣”太宗許諾,因說:“今日清明佳節,宮中張燈設宴,孃孃可同玩賞。”蕭后道:“今日清明,民間都打掃墳墓,妾先帝墓,無人祭掃,言之痛心。”太宗道:“朕當爲置守冢三百戶,並撥田五頃,以供春秋祭祀。”后隨謝恩。太宗道:“少頃朕來宣你。”又道:“爲何適聞香氣,今卻寂然?”蕭后笑而不言。原來此香,乃外國制的結願香,在突厥可汗那裏帶來的。
當下太宗回宮傳旨,宣蕭孃孃看燈。蕭后即喚小喜跟隨,來到太宗宮中,朝見畢,與徐惠妃、武才人等相見了。太宗坐首席,請蕭后坐左邊第一席。武才人因說道:“孃孃何不就與陛下同席?”蕭后道:“妾蒲柳衰質,強陪至尊,甚非所宜,就是這席還不該坐。”太宗笑道:“總是一家,不必推遜。”于是坐定,行酒奏樂,至晚合宮都張起花燈,光綵奪目。蕭后道:“清明不過小節,怎麽宮掖間這般盛設名燈?”太宗道:“朕自四方平定之後,凡遇令節與除夜上元,一樣擺設慶賞。”蕭后道:“金翠光明,燃同白晝,佳麗得緊。只是把那些燈焰之氣,消去了更妙。”
太宗問蕭后道:“朕之施設,與隋主何如?”蕭后笑而不答。太宗固問,蕭后道:“彼乃亡國之君,陛下乃開基之主,奢儉固自不同。”太宗道:“奢儉到底,各具其一。”蕭后道:“隋主享國十餘年,妾常侍從,每逢除夜,殿前與諸院,設火山數十座。每山焚沉香數車。火光若暗,則以甲煎沃之,焰起數丈,其香遠聞數十里。一夜之中,則用沉香二百餘車,甲煎二百餘石。殿內宮中,木燃膏火,懸大珠一百二十顆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外國歲獻明月寶、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猶徑;寸一珠之價,值數十萬金。今陛下所設,無此珠寶,殿中燈燭,皆是膏油,但覺煙氣薰人,實未見其清雅。然亡國之事,亦願陛下遠之。”太宗口雖不言,遙思良久,心服隋主之華麗道:“夜光珠,明月寶,改日當爲孃孃致之。”于是觥籌交錯,傳杯弄盞,足有兩更天氣。武才人看那蕭后無限抑揚婉轉、豐韻關情處,竟不似五十多歲的光景,暗想:“他那種事兒,不知還有許多勾引人的伎倆。”蕭后亦只把武夫人細看,越看越覺艷麗,但無一種窈窕幽閒之意。徐惠妃與衆妃,見他三人頑成一塊,俱推更衣,各悄悄的散去。蕭后亦要辭出,太宗挽著蕭、武二人說道:“且到寢室之中,再看一回燈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治世須憑禮法場,聲名一裂便乖張已拚流毒天潢內,豈惜邀懽帝子旁?國是可勝三嘆息,人言不恤更籌量。千秋莫道無金鑒,野史稗官話正長。
人之遇閤分離,自有定數。隨你極是智巧,揣摩世事,臆測屢中的,卻度量不出。蕭后在隋亡之時,只道隨波逐浪,可以快活幾時。何知許多狼狽?今年將老矣,轉至唐帝宮中,雖然原以禮貌相待,卻是身不由己。今日太宗突然臨幸,在婦女家最難得之喜,他則不然,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豈是雲。曉得太宗寵一個如花似玉的武媚娘,自知又不能減了一二十年年紀,返老還童起來,與他爭上去,故此太宗雖然一幸,覺得付之平淡。不想被太宗看燈接去,通宵達旦,媚娘見他風流可愛,便生起妒忌心來,卻極力的攛掇太宗冷淡了。他又把兩個蠢宮奴,換了小喜,去與太宗幸了。因此蕭后日常飲恨,眉頭不展,憑你佳肴美味,拿到面前,亦不喜吃。即使清歌妙舞,卻也懶觀,時常差宮奴去請小喜到來,指望說說隱情。那武才人卻又姦滑,叫兩個心腹跟了,他衷腸難吐,彼此慰悶了一番,即便別去。蕭后只得自嗟自嘆,擁衾而泣,染成怯癥,不多幾時,卒于唐宮。太宗聞知,深爲惋惜,厚加殯殮,詔復其位號,諡曰“愍”,使行人司以皇后鹵簿,扶柩到吳公臺下,與隋煬帝合葬。小喜要送至墓所,武才人不許,只得回宮。
武才人因蕭后已死,懽喜不勝,弄得太宗神魂飛蕩,常餌金石。會高士廉卒,太宗將往哭之,長孫無忌、褚遂良諫道:“陛下餌金石,于方不得臨喪,奈何不爲宗廟社稷自重?”太宗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太宗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遂命圖畫功臣二十四人于淩煙閣,列其姓名爵里,已故者書諡。適徐責力得一疾,太醫說惟須灰可療,太宗親自剪鬚,爲之和藥,責力頓首位謝。太宗又因責力妻袁紫煙新逝,姬妾甚少,恐他無人侍奉,意慾選一二宮奴,賜他作伴。責力再三辭謝,太宗道:“朕爲社稷,非爲卿也,何須遜謝?”即日著內監,選兩個有年紀的宮奴,賜與徐責力不題。時太白屢晝見,太史令占道女主昌,民間又傳秘記云:“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聞言,深惡之。
一會,會諸武臣宴于宮中,行酒令使言小名。左武衛將軍李君羨,自言小名五娘,其官稱封邑皆有武字,出爲華州刺史。御史復奏,君羨謀不軌,遂坐誅。因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秘記所云信有之乎?”淳風對道:“臣仰稽天像,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自今不過三十年,當有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太宗道:“疑似者盡殺之何如?”淳風對道:“天之所命,人不能違,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況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或者頗有慈心,爲禍或淺。今若得而殺之,天或更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于孫無遺類矣!”太宗聽言乃止,心中雖曉得才人姓武有礙,但見媚娘性格柔順,隨你胸中不耐煩,見了他就回嗔作喜,頃刻不忍分手,因此雖放在心上,亦且再處。武才人也曉得大臣的議論,諒天子意思,必不加刑,但欲遜避,恨無其策。日復一日,太宗因色慾太深,害起病來,那太子晉王朝夕入侍;瞥見武才人顏色,不勝駭異道:“怪不得我父皇生這場病,原來有這個尤物在身邊,夜間怎能個安靜。”意慾私之,未得共便,彼此以目送情而已。
一日晉王在宮中,武才人取金盆盛水,捧進晉王盥手。晉王看他臉兒妖艷,便將水灑其面,戲吟道:
乍憶巫山夢裏魂,陽臺路隔恨無門。
武才人亦即接口吟道:
未曾錦帳風雲會,先沐金盆雨露恩。
晉王聽了大喜,便擕了武才人的手,同往宮後小軒僻處,武才人道:“陛下聞知,取罪不小。”晉王笑道:“我今與你也是天緣,何人得知。”武才人扯住晉王御衣泣道:“妾雖微賤,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異日嗣登九五,置妾于何地?”晉王見說,便矢誓道:“倘宮車異日晏駕,冊汝爲后,有違誓言,天厭絕之。”武才人叩謝道:“雖如此說,只是廷臣物議不好,倘皇爺要加罪于妾身,何計可施?”晉王想了一想道:“有了,倘父皇著緊問你,你須如此如此說,自可免禍,又可靜以待我了。”武才人點首,晉王乃解九龍羊脂玉鈎贈武才人,才人收了,隨即別出。時京中開試,放榜未定日期,太宗病間,召李淳風問道:“今歲開科取士,不知狀元係何地何人,料卿必知。”淳風道:“臣昨夜夢入天廷,見天榜已放,臣看完,只見迎榜首出來,他綵旗上面有詩一首。”太宗道:“詩句怎麽樣說?”淳風道:“臣猶記得。”遂朗吟:
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色心若起思亡婦,遍體蛆鑽滅色心。
太宗聽了說道:“詩後二句,甚不解其意,不知何處人,什麽姓名?”淳風道:“聖天子洪福不淺,今科三鼎甲,乃是忠直之士,大有裨于社稷;姓名雖知,不便說出,恐洩漏于臣,上帝震怒不淺,乞陛下賜臣于密室,寫其姓名籍貫,封固盒中,俟揭榜後開看便知。”太宗叫太監取一個小盒,淳風寫了封在盒內,太宗又加上一封,藏于櫃中。淳風辭了出來。不一日開榜時,太宗取櫃中李淳風寫的一封,卻是狀元狄仁傑,山西太原人。榜眼駱賓王,浙江義烏人。探花李日知,京兆萬年人。不勝駭異,始信淳風所言非誑,讖數之言必準。因思:“今已如此大病,何苦留此餘孽,爲禍後人。”便對才人武氏說道:“外廷物議,道你姓應圖讖,你將何以自處?”武才人跪下泣奏道:“妾事皇上有年,未嘗敢有違誤。今皇上無故,一旦置妾于死,使妾含恨九泉,何以瞑目?況妾當時同百人選進宮,蒙皇上以衆人爲宮娥,妾獨賜爲才人,受恩無比。今日若賜妾死,反爲他人笑話。望陛下以好生爲心,使妾披剃入空門,長齋拜佛,以祝聖躬,以修來世,垂恩不朽。”說罷大慟。太宗心上原不要殺他,今見他肯削髮爲尼,不勝大喜道:“你心肯爲尼,亦是萬幸的事。宮中所有,快即收拾回家,見父母一面,隨即來京,賜于感業寺削髮爲尼。”武才人同小喜謝恩,收拾出宮。正是:
玉龍且脫金鈎網,試把相思付與誰。
時武士彠聞知媚娘要出宮爲尼,忙差人去接到家中相聚。家人領命,不多幾日,接到家中。楊氏母親,見媚娘當年怎麽樣進宮,今日這般樣出來,不覺大哭一場。小喜亦思量起父母死了,如今要見他,怎能夠了,亦哭了一場。大家拜見過,武媚娘道:“聞得父親過續個三思姪兒,怎麽不見?”楊氏道:“他怎比當初,近來準日有許多朋友,不是會文,家是講學。日日在外面,吃得大醉回來。”媚娘道:“我忘記今年幾歲了?”楊氏道:“當年你父親過繼他來時,已是三歲,如今已一十五歲了,看去像個人,不知他胸中如何?”
正說時,只見武三思半醉的進來。楊氏道:“三思,你家姑娘回來了,快來拜見。”媚娘與小喜忙起身,與三思見了禮。三思道:“姑娘在宮中受用得緊,爲什麽朝廷聽信那廷臣之議,把姑娘退出宮來,卻要去削髮爲尼。這皇帝也算無情了,虧他捨得放你出來。”媚娘止不住落下淚來。三思道:“姑娘你不要愁煩,我看那些尼姑到快活,並無憂愁。”媚娘心上初出宮的時節,到覺難過,今見了三思相貌嬌好,也就罷了。吃了夜飯,三思見父母與小喜走開,即走近媚娘身邊,帶醉的說道:“姑娘,我看你好股青絲細髮的,日後怎捨得剃將下來?”媚娘因是自家骨肉,又見他年紀幼小,摟在懷裏。三思道:“姑娘睡在那裏?”媚娘道:“就在母親房內。”三思道:“我有許多話要問姑娘,今夜我陪姑娘睡了罷。”媚娘道:“有話待我母親睡著了,你可以進房來說。”三思道:“如此卻切記,不要閂了門。”媚娘點點頭兒。
那夜武三思,候父母睡著,悄悄挨進媚娘房中,成了鶉鵲之亂。過了幾日,武士彠恐怕弄出事來,只得打發媚娘、小喜出門。武三思送了一二里,媚娘悄對他說道:“姪兒,你若憶念我,到了考試之期,竟到感業寺中來會我。”三思唯唯,灑淚而別。在路上行了幾日,到了感業寺中。那菴主法號長明,出來接了武媚娘與小喜進去,見媚娘千嬌百媚,花枝般一個佳人,又見小喜年紀,二十四五,豐神綽約,也不是安靜主顧;想道:“如此風流樣子,怎出得家?”領到佛堂中,四五個徒弟在那裏動響器,長明老尼,叫武媚娘參拜了佛,便與他祝了髮。小喜也改了打扮,佛前懺悔過。停了音樂,各人下來見禮。
小喜看到第四個,宛如女貞菴裏二師父,心裏是這般想,因初相見不好說破,大家定睛看了一回。長明道:“這四個俱是小徒。”指著懷清道:“這位是去歲冬底來的。”就領武夫人進去說道:“這兩間是夫人喜姐住的房,間壁就是這位四師父的臥室。”媚娘聽了,暫時收拾,安心住著。
到了黃昏時候,只見小喜笑譆譆的走進來。媚娘道:“你這個女兒,倒像慣做尼姑的,到這個地位,還有什麽好笑?”小喜道:“夫人不知,那位四師父,就是女貞菴李夫人的妹子懷清,是我認得的,剛纔不好叫出來,如今在他房裏,問了別後的事情,故此好笑。”媚娘道:“什麽女貞菴李夫人?”小喜把當初隋蕭后回南上墳,到女貞菴與隋南陽公主、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相會,說了一遍。媚娘道:“如此說他好了,爲什麽又到這裏來?”小喜道:“濮州連歲饑荒,又染了疫癥,秦、夏、李三位夫人,相繼病亡。他被一個士子挈了要同到京,不想中途士子被盜殺了,他卻跳在水中,被商船上救了,帶至京都,送在此地暫寓。”媚娘道:“他們果有人來往麽?”小喜道:“他說有個姓馮的表弟,住在藍橋開張藥鋪,常來走走。”媚娘點點頭兒。一日媚娘正在佛堂內看懷清寫對,聽得外面叩門,恰好長明老尼不在菴中,領衆徒到人家唸經去了。懷清出來,問道:“是誰?”那人道:“阿妹,是我。”懷清知是馮小寶,懽喜不勝,忙開了進來。懷清道:“爲什麽多時不來?”馮小寶道:“聞得你們菴中,有甚麽朝廷送的武夫人,在此出家,故此我不敢來。今見寺門閉著,想是徒弟不在家,我悄悄來會你一會。”懷清道:“那武夫人在堂中,你要去見見麽?”那馮小寶隨了懷清進來,見武夫人倚在桌上看懷清寫的榜對。懷清道:“五師父,我們的兄弟在這裏看我,見個禮兒。”媚娘掉轉身來一看,只見:
身軀寡弱,態度幽嫺。鼻倚瓊瑤,眸含秋水。眉不描而自綠,脣不抹而凝朱。生成秀髮,盡堪盤雲髻一窩,天與嬌姿,最可愛桃花兩頰。慢道落水中宵夢,欲卜巫山一段雲。
媚娘忙答一禮道:“這個就是令弟麽?”恰好小喜尋媚娘進去,小寶見了,也與他揖過。小喜問道:“此位尊姓?”懷清道:“就是前日說的馮家表弟。”小喜道:“原來就是令弟,失敬了。”說罷,懷清同著小寶,走到自己的房中。只見小寶走到桌邊,取一幅花箋,寫一絕道:
天賦癡情豈偶然,相遇已自各相憐。笑予好似花間蝶,纔被紅迷紫又牽。
懷清笑道:“妾亦有一絕贈君。”題起筆來,寫在後面道:
一睹芳容即耿然,風流雅度信翩翩。想君命犯桃花煞,不獨郎憐妾亦憐。
寫完,懷清出房,到廚下去收拾酒菜,同小寶在房中喫酒玩耍。媚娘在房,細想了一回,隨同小喜走到懷清房門首,悄悄立著。只聽得外面敲門聲響,曉得老師父領衆回來。媚娘便走進房,小喜出去開門,那懷清亦出來。只見長明領了四個徒弟,婆子背著經懺。懷清與那幾個說些閒話,小喜恐怕媚娘冷淡,即便歸房去,只見媚娘展開了鸞箋,上寫道:
花花蝶蝶與朝朝,花既多情蝶更妖。竊得玉房無限趣,笑他何福可能銷。從來事樂恨難長,倏爾依回恣採香。討盡花神許多債,慢留幾點未親嘗。
兩人正在那裏看詩,見懷清進來說道:“武上師,你同六師父到我房裏去談談。”媚娘道:“你有令弟在那裏,我怎好來?”懷清道:“自古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何況你我?”媚娘道:“既如此說,何不同到我房裏來坐坐,我泡好茶相候。”懷清道:“我同六師父去挽他來。”擕了小喜出房,不一時先把酒餚送到,小喜也先進來。媚娘道:“你可曾拿我的詩麽?”小喜道:“詩在案上,沒有人動,我剛纔在他房裏,見桌上一幅字,也是什麽詩兒,被我袖在這裏,與夫人看。”放了東西,在袖子裏取出來,媚娘接來細看,乃是懷清與小寶唱和的兩首絕句。忽見懷清與小寶走進來,媚娘悄悄將詩藏過,便道:“四師父,我在這裏沒有破鈔,怎好相擾?”懷清道:“幾個小菜,叫人笑死。”便將燭放在中間,叫小寶朝南坐了,自嚮媚娘對席,叫小喜也坐在橫頭,大家滿斟細酌,狎邪嘲笑,飲酒懽樂,不題。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疾甚,召長孫無忌、褚遂良、徐勳輩,至榻前說道:“朕與卿等,掃除羣醜,費了無數經營,始得歸于一統。今四方寧靖,正欲與卿等共享太平,不意二豎忽侵,魏徴、房元齡先我而去,近又喪我李靖、馬周,朕今將分手,別無他囑。太子躬行仁儉,言動禮儀,可謂佳兒佳婦,卿等共輔佐之。”說了大慟,無忌等拜謝道:“陛下春秋正富,正好勵精圖治,今龍體偶不豫,何出此不祥之語。”太宗道:“朕已預知,故爲叮嚀耳。”諸臣辭了出宮。是夜上崩,太子即位,是爲高宗,頒白詔于天下,詔以明年爲永徽元年。時武氏在感業寺,聞之亦爲之慟泣。後因太宗忌日,高宗詣感業寺行香,恰值馮小寶在菴,回避不及;長明無奈,只得把小寶落了髮。高宗問及,說是姪兒,在土地堂裏出家,纔來看我。高宗道:“白馬寺中,田地甚多,僧衆甚少,朕給度牒一紙與他,限他明日即往白馬寺住紥。”武氏見了高宗大慟,高宗亦爲之泣下,悄悄吩咐長明,叫武氏束髮,朕即差人來取。囑咐了即起行。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景物因人成勝概,滿目更無塵可礙。等閒驚地喜相逢,愁方解,心先快,明月清風如有待。誰信門前鸞輅隘,別是人間花世界。座中無物不清涼,情也在,恩也在,流水白雲真一派。
調寄“天仙子”
情癡婪欲,對景改形,原是極易爲的事。若論儲君,畢竟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從幼師傅涵養起來,自然悉遵法則。不意邪癡之念一舉,那點姦淫,如醉如癡,專在五倫中喪心病狂做將出來。反與民間愚魯,火樹銀臺,桑間濮上,尤爲更甚。今不說高宗到感業寺中行香回宮。再說武夫人到了房中,懷清說道:“夫人好了,皇爺駕臨,特囑夫人蓄髮,便要取你回宮。將來執掌昭陽,可指日而待,爲何夫人雙眉反蹙起來?”媚娘道:“宮中寵幸,久已預料必來,可自爲主。只是如今一個馮郎,反被我三人弄得他削髮爲僧,叫我與你作何計籌之?”懷清道:“我們且不要愁他,看他進來怎麽樣說。”只見馮小寶進房來問道:“你們爲什麽悶悶的坐在此?”小喜道:“武夫人與四師父,在這裏愁你。”小寶道:
“你們好不癡呀,夫人是不曉得,我姐姐久已聞知,我小寶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妻室,又不想上進,只想在溫柔鄉里過活。今日逢著夫人,難得懷清姐姐分愛,得霑玉體,又兼喜姑娘幫襯。這種恩情,不要說爲你三人剃了頭髮,就死亦不足惜。”懷清道:“只是出了家,難得婦人睡在身邊,生男育女。”小寶道:“姐姐,你不知那些婦人,巴不得有個和尚,整日夜摟住不放出來。”武夫人道:“若如此說,你將來有了好處,不想我們的了。”小寶道:“是何言歟!若要如夫人這般傾城姿色,世所罕有,即如二位之尚義情癡,亦所難得。但只求夫人進宮時,攛掇朝廷,賞我一個白馬寺主,我就得揚眉了。料想和尚沒有什麽官兒在裏頭,可以做得。”懷清道:“你這話就差了,難得皇帝只是男子做得,或者武夫人掌了昭陽,也做起來,亦未可知。”武夫人笑道:“這且慢與他爭論,只要你心中有我們就夠了。”小寶跪下罰誓道:“蒼天在上,若是我馮懷義,日後忘了武夫人與懷清師父,小喜姑娘的恩情,天誅地滅。”武夫人脫下一件汗衫,懷清解下玉如意,小喜也,脫一件粗衣,三件東西,贈與馮小寶,正在叮嚀之際,只見長明執著一壺酒,老婆子捧了夜膳,擺在桌上。長明道:“馮師父,我斟一壺酒與你送行,你不可忘了我。論起剛纔在天子面前,我認了你是個姪兒,你今夜該睡在我房裏纔是。但是我老人家年紀有了,不敢奉陪,只要你到白馬寺中去,收幾個好徒弟來下顧就是。快些吃盃酒兒睡了,明日好到寺裏去。”說了,出房去了。小寶與媚娘等三人到五更時,聽見鐘聲響動,只得起身收拾,大家下淚送別懷義出菴不題。
再說高宗過了幾日,即差官選納武才人與小喜進宮,拜才人爲昭儀。高宗懽喜不勝。亦是武昭儀時來運至,恰好來年就生一子,年餘又生一女,高宗寵幸益甚。王皇后、蕭淑妃,恩眷已衰,會昭儀生女,后憐而弄之。后出,昭儀潛扼殺之,上至昭儀宮,昭儀陽爲懽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驚啼問左右,皆言皇后適來此。高宗大怒道:“后殺吾女!”昭儀也泣數其罪。后無以自明,由是有廢立之意。
高宗一日退朝,召長孫無忌、李責力;褚遂良、于志寧于殿內,遂良道:“今日之事,多爲宮中。既受顧托,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責力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高宗道:“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爲后何如?”遂良道:“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道:‘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況武氏經事先帝,衆所共知,萬代之後,謂陛下爲何如?”因置笏于殿階,免冠叩頭流血。高宗大怒,命宮人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道:“遂良受先帝顧命,有罪不敢加刑。”韓璦因間奏事,泣涕極諫,高宗皆不納。隔了幾日,中書舍人李義府叩閣,表請立武昭儀。適李績入朝,高宗道:“朕欲立武昭儀爲后,前問遂良,以爲不可,子當何如?”李績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許敬宗從旁贊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乎?”帝意遂決,廢王皇后、蕭淑妃爲庶人,命李勤賫璽綬,冊武氏爲皇后。貶褚遂良爲潭州都督,又貶愛州刺史,尋卒。自後僭亂朝政,出入無忌,每與高宗同御殿閣聽政,中外謂之二聖。高宗被色昏迷,心反畏懼武后,即差人封懷義爲白馬寺主。又令行人司,迎請母親來京,贈父武士彠司徒,賜爵周國公,封母楊氏爲榮國太夫人,武三思等俱令面君,親賜官爵,置居京師。因恨王皇后、蕭淑妃,令人斷其手足,投于酒甕中道:“二賤奴,在昔駡我至辱,今待他骨醉數日,我方氣休。”
因此日夜荒淫。
武后懷著那點初心,要高宗早過,便百般獻媚。弄得高宗雙目枯眩,不能票本。百官奏章,即令武后裁決。武后曾經涉獵文史,弄些聰明見識,凡事皆稱聖意,因遂加徽號曰天后。一日,高宗因目疾枯塞,心下煩悶,因對天后道:“朕與你終日住在宮中,目疾怎能得愈?聞得嵩山甚是華麗,朕與你同去一遊,開爽眼界何如?”天后亦因在宮中,時見王、蕭爲祟,巴不能個出去遊幸,便道:“這個甚好。”高宗令官監出來說了,不一時鑾儀衛擺列了旗帳隊伍,跟了許多宮女。高宗同天后上了一個雙鳳鑾輿坐下,天后道:“文臣自有公務,要他們跟來做甚,只帶御林軍四五百就夠了。”高宗遂傳旨大小文臣,不必隨御,一應文臣便自回衙門辦事。鑾儀衛把那些旗帳,齊齊整整擺將出來,甚是嚴肅。在路曉行夜宿,逢州過縣,自有官員迎接供奉。
不日已到嵩山,但見奇峰曡出,高聳層雲,野鳥飛鳴,齊歌上下。寺門前一條石橋,沸滾的長川衝將下來。奈是秋杪的時候,衹有紅葉似花,飄零石砌。又見那寺裏日宮月殿,金碧輝煌。只可恨那寺後一兩進小殿,被了火災,還沒有收拾。因天已底暮,在寺門前看那紅日落照,遊了一回,便轉身上輦。天后呆坐了仔細凝思。高宗道:“御妻想什麽?”天后道:“聊有所思耳!”因取鸞箋一幅,上寫道:
陪鑾遊禁苑,侍賞出蘭闈。
雲掩攢峰盡,霞低捶浪旗。
日宮疏澗戶,月殿啟巖扉。
金輪轉金地,香閣曳香衣。
鐸吟輕吹髮,幡搖薄露稀。
昔遇焚芝火,山紅迎野飛。
花臺無半影,蓮塔有金輝。
實賴能仁力,攸資善世威。
慈緣興福緒,于此欲皈依。
風枝不可靜,泣血竟何爲?
高宗看天后寫完,拿起來唸了一遍,贊道:“如此詞眼新艷,用意古雅,道是翰苑大臣應制之作,豈屬佳人遊戲之筆?妙極,妙極。”行了數日,已到宮門首,幾個大臣來接駕奏道:“李勳抱疴半月,昨夜三更時已逝矣!”高宗見說,爲之感傷,賜諡貞武;其孫敬業,襲爵英公。高宗因天后斷事平允,愈加懽喜。天后覽臣工奏章,見內有薛仁貴討突厥餘黨,三箭定了天山,因嘆道:“幾萬雄師,不如仁貴之三箭耳!”遂問高宗道:“此人有多少年紀?”高宗道:“只好三十以內之人。”天后道:“待他朝見時,妾當覷他。”高宗臨朝,薛仁貴進朝覆旨,天后在簾內私窺,見其相貌雄偉,心中甚喜,攛掇高宗以小喜贈之。時天后設宴于華林園,宴其母榮國夫人並三思,高宗飲了一回,有事與大臣會議去了。楊氏換了衣服,同天后、三思,各處細玩園中景緻。但見:
樓閣層出,樹影離奇。縱橫怪石,嵌以精廬。環池以憩,萬片遊魚。紺樹鏤楹,視花光爲疏密;長棖復道,依草態以縈回。既燠房之奧突,亦涼室之虛無。乃登峭閣,眺層邱,條八窻之競開,洗萬壑之爭流。能不結遙情之亹亹,真堪增逸與之悠悠。
遊玩一遍,榮國夫人辟別天后升輿回第。三思俟楊氏去後,換了衣服,也來殿上游玩一遍,各自散歸。武后回宮不題。
且說沛王名賢,周王名顯,因宮中無事,各出資財,相與鬭鷄爲樂,以表輸贏。時王勃爲博士,年少多才,二王喜與之談笑。每至鬭鷄時,王勃亦爲之懽飲,因作鬭鷄檄文云:
蓋聞昴日,著名于列宿,允爲陽德之所鍾。登天垂像于中孚,實惟翰音之是取,歷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夢魂;遇風雨而膠膠,最足增人情思。處宗窻下,樂興縱談;祖逖床前,時爲起舞。肖其形以爲幘,王朝有報曉之人;節其狀以作冠,聖門稱好勇之士。秦關早唱,慶公子之安全;齊境長鳴,知羣黎之生聚。決疑則薦諸卜,頒赦則設于竿。附劉安之宅以上昇,遂成仙種;從宋卿之窠而下視,常伴小兒。惟爾德禽,固非凡鳥。文頂武足,五德見推于田饒;雜霸雄王,二寶呈祥于嬴氏。邁種首云祝祝,化身更號朱朱。蒼蠅惡得混其聲,蟋蟀安能竊其號。即連飛之有勢,何斷尾之足虞?體介距金,邀榮已極;翼舒爪奮,赴鬭奚辭?雖季后阝劇猶吾大夫,而塒桀隱若敵國。兩雄不堪並立,一啄何敢自安?養威于棲息之時,發憤在呼號之際。望之若木,時亦趾舉而志揚;應之如神,不覺尻高而首下。于村于店,見異己者即攻;爲鸛爲鵝,與同類者爭勝。爰資梟勇,率遏鴟張。縱衆寡各分,誓無毛之不拔;即強弱互異,信有喙之獨長。昂首而來,絕勝鶴立;鼓翅以往,亦類鵬搏。搏擊所施,可即用充公膳;翦降略盡,寧猶容彼盜啼。豈必命付庖廚,不啻魂飛湯火。羽書捷至,驚聞鵝鴨之聲;血戰功成,快睹鷹鴇之逐。于焉錫之鷄幛,甘爲其口而不羞;行且樹乃鷄碑,將味其肋而無棄。倘違鷄塞之令,立正鷄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誅,不復同于彘畜;雌伏而敗類者必殺,定當割以牛刀。此檄。
高宗見了檄文,便道:“二王鬭鷄,王勃不行諫諍,反作檄文,此乃交搆之際。”遂斥王勃出沛府。王勃聞命,便呼舟省父于洪都。舟次馬當山下,阻風濤不得進。那夜秋杪時候,一天星斗,滿地霜華。王勃登岸縱觀,忽見一叟坐石磯上,鬚眉皓白,顧盼異常,遙謂王勃道:“少年子何來?明日重九,滕王閣有高會;若往會之,作爲文詞,足垂不朽,勝于鬭鷄檄多矣!”勃笑道:“此距洪都,爲程六七百里,豈一夕所能至?”叟道:“兹乃中元,水府是吾所司,子欲決行,吾當助汝清風一帆。”勃方拱謝,忽失叟所在。勃回船,即促舟子發舟,清風送帆,倏抵南昌。舟人叫道:“好呀,謝天地,真個一帆風已到洪州了!”王勃聽見,懽喜不勝。
時宇文鈞新除江州牧,因知都督閻伯嶼,有愛婿吳子章,年少俊才,宿搆序文,欲以誇客,故此開宴賓僚。王勃與宇文鈞,亦有世誼,遂更衣入謁,因邀請赴宴,勃不敢辭,與那羣英見禮過,即上席。因他年方十四,坐之末席。笙歌疊奏,雅樂齊鳴,酒過幾巡,宇文鈞說道:“憶昔滕王元嬰,東征西討,做下多少功業,後來爲此地刺史,牧民下士,極盡撫綏。黎庶不忘其德,故建此閣,以爲千秋儀表;但可惜如此名勝,並無一個賢人做一篇序文,鐫于碑石,以爲壯觀。今幸諸賢匯集,乞盡其才,以紀其事何如?”遂叫左右取文房四寶,送將下去。諸賢曉得吳子章的意思,各各遜讓,次第至勃面前。勃欲顯己才,受命不辭。閻公心中轉道:“可笑此生年少不達,看他做什麽出來!”遂起更衣,命吏候于勃旁。“看他做一句報一句,我自有處。”王勃據了一張書案,題起筆來,寫著:“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書吏認真寫一句報一句,閻公笑道:“老生常談耳。”次云:“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道:“此故事也。”又報至:“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閻公即不語。俄而數吏沓報至,閻公即頷頤而已,至“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不覺矍然道:“奇哉此子,真天才也!快把大杯去助興。”頃而文成,左右報完,忽見其婿吳子章道:“此文非出自王兄之大才,乃贋筆也;如不信,婿能誦之,包你一字不錯。”衆人大驚。只見吳子章從“南昌故郡”背起,直至“是所望于羣公”,衆人深以爲怪。王勃說道:“吳兄記誦之功,不減陸績諸人矣;但不知此文之後,小弟還有小詩一首,吳兄可誦得出麽?”子章無言可答,抱慚而退;只見王勃又寫上一言均賦,四韻俱成:
滕王高閣臨江渚,珮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捲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閻公與宇文鈞見之,無不贊美其才,贈以五百縑,才名自此益顯。
卻說高宗荒淫過度,雙目眩目毛。天后要他早早歸天,時刻伴著他玩耍。朝中事務,俱是天后垂簾聽政。一日看本章內,禮部有題請建坊旌表貞烈一疏。天后不覺擊案的嘆道:“奇哉!可見此等婦人之沽名釣譽,而禮官之循聲附會也。天下之大,四海之內,能真正貞烈者,代有幾人?設或有之,定是蠢然一物,不通無竅之人。不是爲勢所逼,即爲義所束。閨閣之中,事變百出,掩耳盜鈴,誰人守著。可笑這些男子,總是以訛傳訛,把些銀錢,換一個牌坊,假裝自己的體面,與母何益?我如今請貞烈建坊的一概不準,卻出一詔,凡婦人年八十以上者,皆版授郡君賜宴于朝堂,難道此旨不好似前朝?”遂寫一道旨意于禮部頒諭天下,時這些公侯柑馬以及鄉紳婦女,聞了此旨,各自高興,寫了履歷年庚,遞進宮中。天后看了一遍,足有數百。天后揀那在京的年高者,點了三四十名。定于十六日到朝堂中赴宴。至日,席設于賓華殿,連自己母親榮國夫人亦預宴。時各勳戚大臣的家眷,都打扮整齊而來。
獨有秦叔寶的母親寧氏,年已一百有五,與那張柬之的母親滕氏,年登九十有餘,皆穿了舊朝服,來到殿中。各各朝見過,賜坐飲酒。天后道:“四方平靜,各家官兒,俱在家靜養,想精神愈覺健旺。”秦太夫人答道:“臣妾聞事君能致其身,臣子遭逢明聖之主,知遇之榮,不要說六尺之軀,朝廷豢養,即彼之寸心,亦不敢忘寵眷。”天后道:“令郎令孫,都是事君盡禮,豈不是太夫人訓誨之力?”張柬之的母親道:“秦太夫人壽容,竟如五六十歲的模樣,百歲坊是必孃孃敕建的了。”榮國夫人道:“但不知秦太夫人正誕在于何日,妾等好來舉觴。”秦母道:“這個不敢,賤誕是九月二十三日;況已過了。”酒過三巡,張母與秦母等,各起身叩謝天后。明日,秦叔寶父子暨張柬之輩,俱進朝面謝。天后又賜秦母建坊于里第,匾曰:“福奉雙高”。此一時絕勝。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春風著處惹相思,總在多情寄綠枝。莫怪啼鶯窺繡幕,豈憐佳樹繞遊絲。盈盈碧玉含嬌日,裊裊文姬下嫁時。博得回眸舒一笑,憑他見慣也魂癡。
諺云:飽煖思淫慾,是說尋常婦人。若是帝后,爲天下母儀,自然端莊沉靜,無有邪婬的。乃古今來,卻有幾個?秦莊襄后晚年淫心愈熾,時召呂不韋入甘泉宮;不韋又覓謬毒,用言十言乍爲閹割,使嫪毒D如宦者狀,后愛之,后被殺,不韋亦車裂。漢呂后亦召讅食其入宮,與之私通。晉夏侯氏,至與小吏牛金通,而生元帝,流穢宮內,遺譏史策。可惜月下老佈置姻緣,何不就揀這幾個配偶,使他心滿意足,難道他還有什麽癡想?如今再說天后在宮中淫亂,見高宗病入膏盲,懽喜不勝。一日高宗苦頭重,不堪舉動,召太醫秦鳴鶴診之。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天后不欲高宗疾愈,怒道:“此可斬也,乃欲于天子頭刺血!”高宗道:“但刺之與未必不佳。”乃刺二穴出少血。高宗道:“吾目似明矣!”天后舉手加額道:“天賜也。”自負綵百匹,以賜鳴鶴。鳴鶴叩頭辭出,戒帝靜養。天后好像極愛惜他,時伴著依依不捨。豈知高宗病到這個時,還不肯依著太醫去調理。還要與天后親熱,火升起來,旋即駕崩,在位三十四年。天后忙召大臣裴炎等于朝堂,冊立太子英王顯爲皇帝,更名哲,號曰中宗。立妃韋氏爲皇后。詔以明年爲嗣聖元年,尊天后爲皇太后,擢后父韋元貞爲豫州刺史,政事咸取決于太后。
一日,韋后無事,在宮中理琴。只見太后一個近侍宮人,名喚上官婉兒。年紀衹有十二三歲,相貌嬌艷,性格和順。生時母夢人畀大秤而生,道使此女稱量天下,後遂頗通文墨,有記誦之功。偶來宮中閒耍,韋后見了便問道:“太后在何處,你卻走到這裏來?”婉兒道:“在宮中細酌。我不能進去,故步至此。”韋后道:“豈非馮、武二人耶!”婉兒點頭不語。韋后道:“你這點小年紀,就進去何妨?”婉兒道:“太后說我這雙眼睛最毒,再不要我看的。”韋后道:“三思猶可,那秃驢何所取焉!”正說時,只見中宗氣忿忿的走進宮來,婉兒即便出去。韋后道:“朝廷有何事,致使陛下不悅?”中宗道:“剛纔御殿,見有一侍中缺出,朕欲以與汝父,裴炎固爭,以爲不可。朕氣起來對他們說,我欲以天下與韋元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衆臣俱爲默然。”韋后道:“這事也沒要緊,不與他做也罷了。只是太后如此淫亂奈何?聽見馮武又在宮中喫酒玩耍。”中宗道:“詩上邊說有子七兮,莫慰母心。母要如此,叫我也沒奈何。”韋后道:“你到有這等度量。只是事父母幾諫,寧可悄悄的諫他一番。”中宗道:“不難,我明日進宮去與他說。”
到了明日,中宗朝罷,先有宮監將中宗要與韋元貞爲侍中並欲與天下,與太后說了。太后道:“這般可惡。”不期中宗走進宮來,令諸侍婢退後,悄悄奏道:“母后恣情,不過一時之樂,恐萬代後青史中不能爲母后隱耳,望母后早察。”太后正在含怒之際,見他說出這幾句話來,又惱又慚,便道:“你自幹你的事罷了,怎麽毀謗起母來?怪不得你要將天下送與國丈,此子何足與事!”遂召裴炎廢中宗爲廬陵王,遷于房州;封豫王旦爲帝,號曰睿宗,居于別宮。所有宮內大小政事,咸決于太后,睿宗不得與聞。太后又遷中宗于均州,益無忌憚,心甚寬暢。又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中不服,欲盡殺之。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稱旨者,不次除官。用索元禮、周興、來俊臣共撰“羅織經”一卷,教其徒網羅無辜。中宗在均州聞之,心中惴惴不安,仰天而祝,因抛一石子于空中道:“我若無意外之虞,得復帝位,此石不落。”其石遂爲樹枝勾掛。中宗大喜,韋后亦委曲護持之。中宗道:“他日若復帝位,任汝所欲,不汝制也。”這是後事不題。
且說洛陽有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人,他父親原是書禮之家,一日因科舉到京應試,寓在武三思左近。恰好三思與...
是日太后閒著無事,恰值差人去請懷義在宮中二雅軒宴飲。見了奏章,太后微笑道:“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敢爲,可謂出類拔萃者矣;不意此女亦欲振起巾幗之意,擅自稱帝。”懷義道:“莫非就是睦州文佳皇帝陳碩貞麽?前日有兩個女尼,對臣說那陳碩貞兇勇無比,說起來就是感業寺裏懷清,未知確否?”正說時,只見像州刺史薛仁貴,申文請發兵討陳碩貞,附有夫人小喜一副私禮。稟啟中備說陳碩貞就是懷清,在睦州起義,曾遇異人,得了天書籙符,兇鋒難犯,或撫或勦,恩威悉聽上裁。太后笑道:“我說那裏有這樣鬭氣的女子,原來果是令姊。”懷義亦笑道:“罷了,男人無用的了,怎麽一個柔弱女子,便做得這個田地?”太后笑道:“這樣話只算是放屁。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難道女子只該與男子踐如敝屣的?我前日的意思,建宮分職,原要都用女子,男人只充使令。舉朝皆婦人,安在不成師濟之盛?我今煩你去招安他,難道他不肯來?”懷義道:“臣無官職,怎能個去招他”太后道:“我封你一個大將軍之職,你去何如?”即傳詣封懷義爲右衛大將軍之職,星夜往睦州,招撫陳碩貞。咨文發下,懷義便辭朝,...
卻說懷義同了三千御林軍起行,預先差四五個徒弟,扮做遊方僧人,去打聽可是懷清還俗的。衆徒弟領命去了,自己卻慢慢而行。過了幾日,只見那四五個徒弟同了一個老人家轉來,懷義問道:“所事可有著實麽?”徒弟道:“文佳皇帝一個親隨家人,被我們哄到這裏,師爺去問他便知。”懷義出來問道:“你是那裏人?姓什麽?”那老者道:“難道老爺不認得小的了?小的姓毛,名二,長安人,當年住在感業寺側首,做皮匠爲活。小的單身,時常家懷清師父熱湯茶飯,總承我的。不想被那睦州陳仙客王爺,到寺中拐了六師父,竟往睦州蓄了髮,做了夫妻,小的也只得隨他去了。”懷義問道:“他們有什麽本事,哄騙得這些人動?”毛二道:“那陳仙客,喜的是咒詛邪術。不想遇著六師父更聰明,把這些書符秘訣,練習精熟,著實效騐。故此遠近男女知道,都來降服皈依。”懷義道:“你知陳仙客勇力如何?”毛二垂淚道:“老爺,我們的主兒已死,還要問他什麽勇力?”懷義聽見喜道:“幾時死的?”毛二道:
“前日被薛仁貴來勦他,不意路上憧見,黑夜裏殺進寨來。我那主人正在睡夢中,不及穿甲,被他殺了。”懷義道:“你這話不要調...
行不多幾日,到了沛縣。只見他們擺著許多營盤,在城外把守,守營軍卒看見了問道:“毛老伯,你爲何回來了?你們那裏何如?”毛二搖手道:“少頃便知,皇爺在何處?”小卒道:“在中軍。”毛二如飛走到中軍赧知,叫毛二進去,毛二跪在地上,只是哭泣。陳碩貞心焦道:“你這老兒好不曉事,好歹說出來罷了,爲什麽只管啼哭?”毛二將崇義王如何行兵,薛仁貴如何舉動,不想王爺正在宴樂之時,殺進來死了。陳碩貞不覺大慟。正哭時,毛二又說道:“皇爺且莫哭,有一件事在此,悉憑皇爺主裁。”取出那懷義的一封書來。陳碩貞接了書,看見封面上寫著“白馬寺主家報”。便問:“你如何遇見了懷義?”毛二將騙去一段說了。陳碩貞將懷義的書拆開,只見上寫道:
憶昔情濃宴樂,日夕佳期。不意翠華臨寺,忽焉分手,此際之腸斷魂消,幾不知有今日也。自賢姊喬遷,細訪至今,始知比丘改作花王,雨師堪爲敵國。雖楊枝之水,一滴千條,反不如芸香片席,共沐蓮床也。良晤在即,先此走候。統惟慈照不宣。懷清賢姊妝次,辱愛弟馮懷義頓首拜。
毛二道:“他那裏差四個童子在外。”碩貞便叫,喚他進寨來。毛二出去不多時,領著四個徒弟,走進寨門。兩邊刀槍密密,劍戟重重。上邊一個柔弱女子,相貌端肅,珠冠寶頂,著一件暗龍絨色戰袍,大紅花邊鑲袖口。四個徒弟,見了這般光景,只得跪下叩頭道:“家爺啟問孃孃好麽?”陳碩貞道:“你家老爺,朝廷待得好麽?”徒弟答道:“好。家爺有一件東西在此,奉與孃孃,須屏退衆人。”陳碩貞道:“多是我的心腹。”那徒弟就在袖中取將出來,碩貞接在手中一看,卻是前日臨別時贈與懷義的白玉如意,見了雙淚交流便道:“我只道我弟永不得見面的了,誰知今日遭逢。”便對四個徒弟道:“這裏總是一家,你們住在此,待你老爺來罷。”四人只得住下。
過了一宵,五更時分,聽得三個轟天大砲,早有飛馬來報道:“敵兵來了!”陳碩貞道:“這是我家師爺,說甚敵兵!”各寨穿了甲胄,如飛擺齊隊伍,也放三聲大砲,放開寨門,碩貞差人去問:“是何處人?”懷義的兵道:“我們是白馬寺主右衛大將軍馮爺,你們來的是何人?”軍卒答道:“是文佳皇帝在此。”說了,就轉身去報與陳碩貞。碩貞選了三四十人跟了,跨上馬,來接聖旨。懷義叫三千御林軍駐扎站立,自同三四十個徒弟,背了玉旨,昂然而來。到碩貞寨中,香案擺列。碩貞接拜了聖旨,兩個相見過,擁抱大哭,到後寨中去各訴衰情。正欲擺酒上席,城內各官俱來參謁。懷義差人辭謝了,對碩貞道:“賢姊既已受安,部下兵馬如何處置?”碩貞道:“我既歸降,自當同你到京面聖,兵馬且屯紮睦州再處。”懷義道:“如此絕妙。”碩貞傳衆軍頭目說了,軍馬只得暫在睦州駐扎候旨。只帶三四十親隨,同懷義親切的慢慢而行。
行不及兩三日,遇見了薛仁貴兵馬,懷義把招安事體,對他說了。仁貴道:“既是事體已妥,師爺同令姊面聖,學生具疏上聞,去守地方了。”大家相別,仁貴自回像州去了。懷義同碩貞一路而行。到了京中,報知太后。太后曉得陳碩貞到了,懷義先進宮去說明,差個官兒去接,即召陳碩貞進宮。太后一見,悲喜交集,大家把別後事情說了,留在宮中,住了兩三日,贈了金銀緞匹,買一所民房居住,敕賜碩貞爲婦義王,與太后爲賓客。懷義賜封鄂國公。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詞曰:
兔走鳥飛,一霎時,翻騰滿目。興告訐,網羅欲盡,律嚴刑酷。眼底赤心肝一片,天邊鰐淚愁千斛。吐盡懷草檄,整天廷,仇方復。
斟綠酒,濃情續。燒銀燭,新妝簇。嚮風亭月榭,細談衷曲。此夜綢繆恩未意,來朝離別情何促?倩東風,博得上林歸,雙心足。
調寄“滿江紅”
從古好名之士,爲義而死;好色之人,爲情而亡。然死于情者比比,死于義者百無一二。獨有春秋時衛大夫宏演,納懿公之肝于腹中。戰國時齊臣王蠍,聞閔王死,懸軀樹枝,自奮絕頭而亡。立心既異,亦覺耳目一新,在宇宙中雖不能多,亦不可少。今說太后在宮追懽取樂,倏忽間又是秋末冬初。太平公主,乃太后之愛女。貌美而艷,豐姿綽約,素性輕佻,慣恃母勢胡作敢爲。先適薛紹,不上兩三年即死。歸到宮中,又思東尋西趁,不耐安靜。太后恐怕拉了他心上人去,將他改適大夫武攸暨,不在話下。
是日恰值太后同武三思在御園遊玩,太后道:“兩日天氣甚是晴和。”三思道:“天氣雖好,只是草木黃落,覺有一種凋零景像,終不如春日載陽,名花繁盛之爲濃艷耳!”太后道:“這又何難!前日上林苑丞,奏梨花盛開,梨花可以開得,難道他花獨不可開。況今又是小春時候,明日武攸暨必來謝親,賜宴苑中,當使萬花齊放,以彰瑞慶。”三思道:“人心如此,天意恐未必可。”太后笑道:“明日花若開了,罰你三大玉盃酒。”三思亦笑道:“白玉杯中酒,陛下時常賜臣飲的,只是如今秋末冬初的天氣,那得百花齊放來?”太后怒目而視,別了三思回宮。便傳旨宣歸義王陳碩貞入朝,將前事與他面了。叫他用些法術,把苑中樹木盡開頃刻之花,以顯瑞兆。碩貞道:“若是明日筵宴,陛下要一二種花,臣或可嚮花神借用。若要萬花齊發,這是關係天公主持,須得陛下詔旨一道,待臣移檄花神,轉奏天廷,自然應命。”太后展開黃紙,寫一詔道:
明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
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太后寫完,將詔付陳碩貞。,碩貞又寫了一道檄文,別了太后。竟到苑中,施符作法,焚與花神不題。太后又傳旨著光祿寺正卿蘇良嗣,進苑整治筵席。
再說武三思回家,途遇了懷義。懷義問道:“上卿何不宿于宮,而跋涉道途耶?”三思道:“可笑太后要嚮花神借春,使明早萬花齊放。我想人便生死由你,這發蕊放花係上帝律令,豈花神可以借得。我與你到明日看苑中之花,便知天意。”兩人大笑而別。到了明日,天氣愈覺融和,懷義放心不下,忙進苑來。只見萬卉敷榮,羣枝吐艷。一轉轉到暢華堂來,一個官兒在那裏主持。原來蘇良嗣爲因旨意,叫他檢點筵席,故早到此。懷義被他看見,便道:“何物秃驢輒敢至此!”懷義見他說這兩句話,道他眼睛有些近視,只得忍著氣對蘇良嗣道:“蘇老先,彼此朝廷正卿,難道學生來不得的?”蘇良嗣道:“今日是武駙馬謝親,是一席喜筵,朝廷差我在此料理。你是何科目出身,居爲正卿,妄自尊大?你若不走,我就把朝笏來批你的頰,看你把我如何?”懷義掙著眼睛,要發出話來,不意蘇良嗣嚮著懷義把牙笏照臉批來,打了幾下。
懷義著了忙,只得逃進太后宮中,雙膝跪下。太后道:“你爲何這般光景?”懷義道:“蘇良嗣無禮,見了臣僧,便批臣的頰。”太后道:“他在何處打你?”懷義道:“在苑中暢華堂。”太后即挽他起來道:“是朕叫他在那裏主持酒席的,你爲什麽到那裏閒走起來?南衙宰相往來,今後阿師當從北門出入。”便叫內侍吩咐司北宰門的舌兒“今後上師進來,不可禁止。”又對懷議道:“你今日住在此,待他們酒席散了,朕與你去遊賞如何?”
且說良廊嗣在暢華堂檢點,屏開孔雀,座映芙蓉,滿山百花開放,照耀的好不熱鬧。只見御史狄仁傑,領著各官舉來,見了這些花朵,不勝浩嘆道:“奇哉,天心如此,人意何爲?”內史安金藏道:“不知萬卉中可有不開的?”衆臣各處閒看,惟有槿樹,杳無萌芽,仍舊凋零,不覺贊嘆道:“妙哉槿樹,真可謂持正不阿者矣!”正說時,只見駙馬武攸暨進宮去朝見了,到暢華堂來領宴。又見許多宮女,擁著太后進來,叫大臣不必朝參,排班坐定。太后道:“草木凋零,毫無意興,故朕昨宵特敕一旨,嚮花神借春,不意今朝萬花齊放,足見我朝太平景像。此刻飲酒,須要盡興回去,或詩或賦做來,以記盛事。”又吩咐內侍去看萬卉中可有違詔不開的,左右道:“萬花齊放,衹有槿樹不開。”太后命左右剪除枝榦,謫在野間,編籬作障,不許復植苑中。
那武三思輩,這些諂佞之徒,無不謀詞贊美。獨有狄仁傑等俱道:“春榮秋落,天道之常。今衆花特發,亦陛下威福所致;但冬行春令,還宜脩省。”酒過三巡,衆臣辭退。太后也因懷義在內,命駕進宮。武三思看見太后不邀他到宮裏去,心中疑惑,走到旁邊,穿過了玩月亭,將到翠碧軒轉去,只見上官婉兒倚欄呆想。正是:
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
倚欄惆悵立,嫵媚覺魂消。
三思在太后處,時常見他,也彼此留心。今日見他獨自在此,好不懽喜,便道:“婉姐,你獨自在此想著甚來,敢是想我麽?”婉兒撇轉頭來,見是三思,笑道:“我是不想你,另有個心上人在那裏想著。”三思道:“是那個?”婉兒道:“我且問你,今日在暢華堂中赴宴,爲何闖到這裏?”三思道:“你莫管我,同你到翠碧軒裏去,有話問你。”婉兒道:“有話就在此說吧。”三思笑道:“我偏要到軒裏去說。”婉兒沒奈何,只得隨了他到軒裏來。三思問道:“誰在太后宮中玩耍?”婉兒道:“是懷僧。”三思便把婉兒摟住道:“親姐姐,你方纔說有人想我,端的是那個?”婉兒就把韋后在宮時,“我常在他面前贊你如何風流,如何溫存,又說你同太后在宮,如何舉動,他便長嘆一聲,好似癡呆的模樣道:‘怪不得太后愛他!’這不是他想你麽?可惜如今同聖上移駕房州去了。他若得回來,我引你去,豈不勝過上宮麽?”三思道:“韋后既有如此美情,我當在太后甲前竭力週全,召還廬陵王便了。”說了,分手而別。
時索元禮、周興、來俊臣輩,同在暢華堂與宴,覺得狄仁傑、安金藏諸正人,意氣矜驕,殊不爲禮,心中飲恨。懷義又怪蘇良嗣批其頰,大肆發怒。適虢州人楊初成,矯制募人迎帝于房州。太后敕旨捕之。懷義買囑周興,誣蘇良嗣、狄仁傑與安金藏等同謀造反,來俊臣又投一扇于匭上,有“醉花陰”詞二首,云是良嗣譏訕母后,同謀不軌。詞云:
花到春開其常耳,破臘花有幾,除卻一枝梅,再要花開,只恐無其二。上苑催花丹詔至,不許拘常例。草木亦何知,役使隨人,博得天顏喜。
違例開花花何意?要把君王媚。昨夜詔花開,今早來看,卻果都開矣。槿樹一枝偏獨異,不肯隨凡卉。籬下盡悠然,萬紫千紅,對此應含女鬼。
太后見了大怒,然知狄仁傑乃忠直之臣,用筆抹去,餘渝索元禮勘問。元禮臨讅酷烈,不知誣害了多少人,把蘇良嗣一夾,要他招認謀反。良嗣喊道:“天地九廟之靈在上,如良嗣稍有異心,臣等願甘滅族。”又把安金藏要夾起來。金藏道:“爲子當孝,爲臣當忠;如君欲臣死,孰敢不死?但欲勘臣去陷君,臣不爲也。今既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良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髒皆出,血湧法堂。杜景儉、李日知他兩個尚存平恕,見了忙叫左右奪住佩刀,奏聞太后。太后即傳旨,著俊臣停推,叫太醫院看視。
安金藏此事遠近傳聞。眉州刺史英公徐敬業同弟敬猷,行至揚州,忽聞此報,不勝駭怒道:“可惜先帝天挺英雄,數載親臨鏖戰,始得太平。至今日被一婦人安然坐享,把他子孫,翦滅殆盡。難道此座,竟聽他歸之武氏乎?舉朝中公卿,何同木偶也!”敬猷道:“吾兄是何言歟?衆臣俱在輦轂之下,各保身家,彼雖淫亂,朝廷之紀綱尚在,但可恨這班狐鼠之徒耳。如今日有忠義之士,出而討之,誰得而禁哉!”正說時,只見唐之奇、駱賓王進來。原來唐、駱因坐事貶謫,皆會于揚州,二人聽見了,便道:“好呀,你們將有不軌之志,是何緣故?”敬業道:“二兄來得甚妙,有京報在這裏,請二兄去看便知。”
二人看了一遍,唐之奇只顧嘆氣。駱賓王對敬業道:“這節事,令祖先生若存,或者可以輓回,如今說也徒然。”敬業道:“賢兄何必如此說,人患不同心耳,設一舉義旗,擁兵而進,孰能禦之?”唐之奇道:“既如此說,兄何寂然?”駱賓王道:“兄若肯正名起義,弟當作一檄以贈。”敬業道:“兄若肯扶助,弟即身任其事,即日祭告天地,祀唐祖宗,號令三軍,義旗直指耳。且把酒來吃,兄慢慢的想起來。”駱賓王道:“這何必想,只要就事論事說去,已書罪無窮矣。”敬猷道:“只就斷后妃手足,這種利害之心,實男子所無。”一回兒擺上酒來,大家用鉅觴飲了數杯,賓王立起身來說道:“待弟寫來,與諸兄一看,悉憑主裁。”忙到案邊,展開素紙寫道:
僞周武氏者,人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妒,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于翬翟,陷吾君于聚鏖;加以虺蜴爲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鴆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之,幽之于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王孫,知漢祚之就盡;龍帝后,識夏庭之遽衰。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承業,荷朝廷之厚恩。
敬業坐在旁邊,看他一頭寫,一頭眼淚落將下來,忍不住移身去看,只見他寫到: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于話言,或受顧命于王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扌不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請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敬業看完,不覺杯兒落將下來,雙手擊案大慟。賓王寫完,把筆擲于地上道:“如有看此不動心者,真禽獸也!”衆人亦走來唸了一遍,無不涕泗交流。豈知一道檄文,如同治安策,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嘆息者六,弄得一堂之上,彼此哀傷。敬猷道:“這節事不是哭得了事的,只要諸公商議做去便了。”大家復坐。敬業道:“明日屈二兄早來,尚有幾個好相知,邀他同事。”駱、唐二人,唯唯而別。
時狄仁傑爲相,見獄中引虛伏罪者,尚有八百五十餘人。仁傑具疏,將索元禮等殘酷之事,奏聞太后,命嚴思善按問。思善與周興方推事對食,謂興道:“囚多不承,當爲何去?”興道:“令囚入甕,以火炙之,何事不承?”思善乃索大甕,熾炭如興法,因起謂興道:“有內狀推公,請公入此甕。”興叩頭伏罪,流嶺南爲讎家所殺。索元禮、來俊臣棄市,人爭啖其肉,斯須而盡。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加以赤族之誅。這些殘酷之事,一朝除滅殆盡,軍民相賀道:“自今眠者背始貼席矣。”
一日,武三思進宮,將徐敬業檄文,並裴炎回敬業書,與太后看。太后看罷,不覺悚然長嘆,問:“此檄出自誰手?”三思道:“駱賓王。”太后道:“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則前此宰相之過也。”三思因問敬業約炎爲內應,而炎書衹有“青鵝”二字,衆所不解。太后道:“此何難解;青春十二月也,鵝者我自與也,言十二月中至京,我自策應也。今裴炎出差在外,且不必追捉,只遣大將李孝逸,征討敬業便了。但我想廬陵王在房州,他是我嫡子,若有異心,就費手了。要著一個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只是沒有人去得。”三思想起婉兒說韋后慕我之意,便道:“我不是陛下的心腹麽,就去走遭。”太后道:“你是去不得的。”三思道:“此行關係國家大事,若他人去,真假難信。”太后唯唯。
只見宮娥報說:“師爺進來了!”太后叫婉兒:“你且送武爺出去”。婉兒對三思道:“我同你到右首轉出去罷。”三思道:“爲什麽不往東邊走?”婉兒道:“西邊清淨些。”三思會意,勾住他的香肩,取樂一回,又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說了,叫他攛掇我去。婉兒道:“這在我,我有些禮物,送與韋孃孃,等我修書一封,打動他便了,只是日後不要把我撇在腦後。”三思道:“這個自然。”隨即分手出宮。到了次日,太后有旨,著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幹。三思得了旨意,進宮辭別太后,太后叮嚀數語,婉兒暗將禮物並書遞與三思;三思隨即起身。
不多幾日,已到房州,天色已晚,上店歇了,隨叫手下假說是文爺在這裏買些小貨。三思到了夜間,閒語中間及:“廬陵王在這裏可好麽?”店主人道:“王爺甚好,惟與比丘時常往來。這裏有感德寺大和尚,號慧范,王爺朔望必到寺中,聽他講經說法。至于百姓,真是秋毫無犯。可惜這個好皇爺,不知爲了什麽事,他母后不喜懽,趕了出來。”三思心上想道:“廬陵如此舉動,無異心可知的了。更喜今日是十四,明日是望日,待他出門,我去方妙。”過了一宵,明日捱到日中,跟了三四個小使,肩輿而至。門上人知是武三思,不知爲什麽事體,忙去報知韋后。韋后叫太監進去問:“那武爺是怎樣來的?還有何人奉陪?”太監答了。韋后道:“既如此,他與我們是至戚,不妨請進宮來相見。”太監出去請進宮來。三思看見韋后走將出來,但見:
身軀裊娜,體態娉婷。鼻倚瓊瑤,眸含秋水。生成秀髮,盡堪盤窩龍髻;天與嬌姿,謾看舞袖吳宮。
三思連忙拜將下去,韋后也回拜了坐定。韋后問道:“太后好麽?”三思笑道:“比先略覺寬厚些。”韋后垂淚道:“我們皇爺,偶然觸了母后一句,不想被逐,如今我夫婦不知何日再得瞻依膝下?”三思道:“想皇爺不在宮中麽?”韋后道:“今早往感德寺,已差人去請了。不知武爺何來?”三思道:“因上官婉兒思念孃孃,故賫書到此。”嚮靴裏取出書來送與韋后,左右就把禮物放下。韋后把婉兒的書拆開,看了微笑,忽見女奴進來報道:“王爺回來了。”韋后進去,中宗出來,與三思敘禮坐定。中宗先問了母后的安,又敘了寒暄。彼此把朝政家事說了。中宗道:“兄如今何往?寓在何處?”三思道:“在府前府店,暫過一宵,明日即行。”中宗道:“豈有此理,兄不以我爲弟耶,何欲去之速也!弟還有許多話問兄。”對左右說:“武爺行李在寓所,你去吩咐他們取了來。”一回兒請到殿上飲酒。三思把安金藏剖腹屠腸說了,又把目今徐敬業討檄一段,太后差李孝逸去勦滅。今差我到楊州,命婁師德去合勦,故此枉道來問候。中宗聽了大怒道:“李責力是太后的功臣,母后何等待他,不想他子孫如此倡亂,若擒住他,碎屍萬段,不足以服其辜。”便命整席在後書齋,中宗進內更衣去了。三思見內已擺設茶果,又見剛纔隨韋后的宮奴,捧上茶杯,近身悄悄對三思道:“武爺不要用酒醉了,孃孃還要出來與武爺說話。”正說時,中宗出來入席,大家猜謎行令,倒把中宗灌醉,扶了進去。
三思見裏邊一間床帳,已擺設齊整,兩個小廝,住在廂房。三思叫他們先睡了,自己靠在桌上看書。不多時韋后出來,三思忙上前接住道:“下官何幸,蒙孃孃不棄?”韋后道:“噤聲。”把手嚮頭上取那明珠鶴頂與袖中的碧玉連環,放在桌上。韋后道:“你卻不要薄情待我。”三思道:“我回去如飛在太后面前,說王爺許多孝敬,包你即日召回。”韋后道:“如此甚好,妾鶴頂一枝,聊以贈君,所言幸勿負我。婉兒我不便寫書,替我謝聲;碧玉連環一副,乞爲致之。”別了三思進去。三思在府中三日,恐住久了,太后疑心,就與中宗話別,上路回京。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武氏居然改號,唐家殆矣堪哀。卻緣妖夢費疑猜,留得廬陵還在。只怪僧尼戀色,怎教臣庶持齋。阿誰懷肉首將求,笑殺小人無賴。
調寄“西江月”
出來,支傾振墜,做個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豬國勢顛危之際,還虧那有手段的出來,支傾振墜,做個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豬狗之徒,未有不把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拱手而付之他人。國號則改爲周,宗廟則易武氏,視中宗、睿宗如几上之肉。豈知天不厭唐,撥亂反正之玄宗,早已挺生宮掖矣。今且不說武三思在房州,別了中宗回來。且說有個傅遊藝,原係無藉,因其友杜肅與懷義相好,懷義薦二人于太后,遂俱得幸,擢爲侍御。遊藝聳謀太后,更改國號,又請立武承嗣爲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爲周,改元天授,自稱聖神皇帝,立武氏七廟。正是:
皇后稱皇帝,小君作大君。
絕無僅有事,亙古未曾聞。
武三思回到京中,聞武承嗣欲謀爲天子,心懷不平,及入宮復命,突遇上官婉兒,三思問:“太后安否?”婉兒道:“太后日來偶患目疾,如今叫沈南璆在那裏醫。王爺處怎麽光景?”三思道:“王爺日夕奉佛,作事甚好。韋孃孃已諧素願,他說不及寫書,送你碧玉連環一雙,叫我多多致謝。”袖中取出連環付與婉兒收了。婉兒道:“此時太后閒著,你快去見了。兩日武承嗣在此營求爲太子,你須小心承奉。”三思依言,隨即進宮,朝見太后,稱賀畢。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佛前保佑太后,細細說完;見太后默然,半晌不語。
一日太后夜夢不詳,召狄仁傑詳解。太后道:“朕夜來夢見先帝授我鸚鵡一隻,雙翼披垂,朕撫弄移時,兩翼再不能起。”仁傑道:“武者陛下國姓,召回佳兒佳婦,則兩翼振矣。”太后道:“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爲太子,事當如何?”仁傑對道:“文皇帝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姪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饗太廟,承繼無窮;陛下欲立姪,未聞有姪爲天子,而礻付姑于廟者也。”后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見,悲喜交集不題。
一日太后與三思在窻前細語,恰好昌宗兄弟進來。太后笑道:“我正擬九個美人題在此,要衆人分做。”昌宗在案上取來一看,卻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許多好題目。尚未看完,只見太平公主擕著婉兒的手走來。原來昌宗、易之,久與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當日大家上前見了,太平公主道:“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卻在此弄這個冷淡生活?”太后笑道:“正是同去看來。”隨命擺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來;只見嘯鶴堂前,那荷花開得紅一片,綠一堆,芳香襲人。太后道:“妙呀!兩日荷花正在不濃不淡之間。”四圍看了一遍,入席飲了一回酒。太后道:“今日之宴,實爲賞心,寧可有詩無花,豈可有花無詩?”婉兒道:“正是花、酒、詩四美具矣,豈可使他虛負!”太平公主道:“花、酒、詩衹有三樣,爲何說四美具?”婉兒道:“難道人算不得一美的?”大家笑了一回,易之道:“荷花吟詠甚多,何不以人喻之,方不盜襲。”太后道:“五郎之言甚善。剛纔詩題尚在上宮,快寫出來。”昌宗道:“在臣袖中。”取來送與太后,太后接了笑道:“題目恰好十二個,只要隨意描寫,不要寫出宮闈中身分,可拈鬮取題,六人在此,一個做兩首。”便命婉兒寫了十二個鬮子,成團兒放在盒兒裏。先是太后拈了兩個,其餘各各拈齊。太后先嚮上邊桌上,執筆而寫。公主與婉兒兩個,嚮旁邊東首桌上做。三思與易之、昌宗,嚮近窻桌上凝思。太后不多時已做完,起身道:“聊以塗鴉,殊失命題之意。”衆人齊來看,只見上寫道“美人醉”:
細酌流霞盡少年,宜都春好自陶然。玉山蕩影無堅壁,銀海光搖欲拽天。黽勉添香還裹足,艱難臨鏡又憑肩。聽郎啐語和郎笑,吊爾溫存一霎眠。
第二題是“美人睡”:
羅家夫婦太輕狂,如許終宵一半忙。
曉起自嫌星眼倦,午餘猶覺錦衾涼。
朦朧楚國行雲雨,撩亂梁家墮馬妝。
耳畔俏呼身乍轉,粉腮凝汗枕痕香。
衆人正在那裏贊美,只見昌宗與婉兒的詩亦完。太后先把昌宗的來看,是“美人坐”:
咄咄屏窻對落暉,飛花故故點春衣。支頤靜聽林鶯語,抱膝遙看海鷰歸。愛把玉釵撩鬢髮,閒將金尺整腰圍。賣花墻外聲聲喚,懶得擡身問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美人憶”:
記得離亭折柳條,風姿何處玉驄驕?春情得夢虛鴛枕,世態依人幾綈袍?其雨日高誰適沐,日歸河廣不容刀。金錢卜慣難憑準,亂剪燈花帶淚抛。
太后贊道:“這二首得題之神,清新俊逸,兼而有之。”看婉兒的詩,第一首是“美人浴”:
秋炎扶夢倚闌榦,小婢傳言待浴蘭。縧脫漸鬆衫半掩,步搖徐解髻重盤。春含豆蔻香生煖,雨暈芙蓉膩未乾。怪底小姑垂劣甚,俏拈窻紙背奴看。
第二首是“美人謔”:
盈盈十五慣嬌癡,正是偷閒謔浪時。方勝曡香移月姊,繡裙圍樹笑風姨。申嚴仲子三章法,細數諸姑百兩期。何事俏將巾帶裹?教人錯認是男兒。
太后看了笑道:“我說你是慣家,自與人不同;即使梓行于世,人亦不認是宮闈中做的。”只見三思也寫完,呈將上來。
太后一看,卻是“美人語”:何人輸卻口脂香,駡盡東風負海棠。連袂踏青憶款曲,臨池對影自商量。頻嫌東陸行長日,未許西鄰聽隔墻。不盡喁喁繡幕外,細教鸚鵡數檀郎。第二題是“美人病”:悄裹常州透額羅,畫床綺枕皺淩波。原因憶夢成消瘦,錯認傷春受折磨。翦綵情懷今寂寞,踏青竟況久蹉跎。兒家夫婿誰知道?減卻腰圍剩幾多?
只見太平公主也呈上來,卻是“美人影”:
何事追隨不暫離?慣將肥瘦與人知。日中斜傍花陰出,月下橫移草色披。避雨莫窺眉曲曲,搖風多見袖垂垂。堪憐臨水萍開處,白小吹波亂唼伊。
第二題乃“美人步”:
款蹴香塵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花陰點破來無跡,月影衝開去有期。覓句推敲何覺懶?尋芳搖曳故教遲。玉奴步步蓮花地,應爲東風異往時。
太后未及晶題,張易之也完了呈上,卻是“美人立”:
凝睇中天顧影明,遲回卻望最含情。斜抱琵琶空佔影,穩垂環珮不聞聲。閒將衣帶和衫整,懶爲花枝繞砌行。露濕弓鞋猶待月,小鬟頻喚未將迎。
第二題是“美人歌”:
雍門三日有餘聲,不爲驪駒唱渭城。子夜言情能婉轉,羅敷訴怨最分明。朱脣乍啟千人靜,皓齒纔分百媚生。譜盡香山長恨句,聽來真與燕鶯爭。
太后看了笑道:“你四人的詩,不但俱得香奩之體,如出一人之手。”正說時,只見宮奴捧著蓮花三四枝進來,三思把一枝置于昌宗耳邊戲道:“六郎面似蓮花。”太后笑說道:“還是蓮花似六郎耳。”飲酒笑說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著內監牛晉卿去召懷義。那曉得懷義自做了鄂國公之後,積蓄多金,倚勢驕蹇,私藏著極美的婦人,日夜取樂。這日正吃得大醉,忽見牛晉卿傳太后有旨宣召,懷義怒道:“這裏嬌花嫩蕊,尚不暇攀折;況老樹枯藤乎?你且回去,我當自來。”晉卿無奈,只得回宮,以懷義之言實告。太后聽了,不覺大怒道:“秃子恁般無禮!前者火燒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秃;今又如此可惡!”正在大怒之際,恰好太平公主進來,見太后大怒,忙問其故。晉卿將懷義之言說知。公主道:“秃奴無禮極矣!母后不鬚髮怒,待兒明日處死他便了。”太后道:“須處得抿然無跡。”太平公主領命而出。
明日絕早起身,選了二三十個壯健宮娥去苑中伏著;又叫兩個太監,往召懷義,哄他進苑來。那懷義因宵來酒醉失言,懊悔無及。又聞差人來召他,正要粉飾前非,即同二太監從後宰門進宮。太平公主先令官娥于半路傳諭道:“太后在苑中等著,可快進去。”懷義並不疑心,忙進苑來,宮娥引到幽僻之處,只見太平公主坐著,將一紙叫他看。懷義拿來一看,卻是王求禮請閹懷義的疏。兩個內監,即時動手割閹,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懷義氣絕身亡,將屍首裝入蒲包內,送到白馬寺中,放火燒了,回奏太后不題。
且說太后因明堂火災,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損壞;又四方水旱頻仍,各處奏報災異,遂下詔著百官脩省。禁止民間屠宰,甚至魚蝦之類,亦不許捕捉。這禁屠之令一下,軍民士庶,無不凜遵。其時翼國公秦叔寶,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寶極盡孝養。其子秦懷玉,蒙高祖賜婚單雄信之女,生二子,長名秦琮,次名秦瑀。瑀娶拾遺張德之女,一胎雙生二子,叔寶與叔寶之母,俱甚懽喜。到滿月時,爲湯餅之會,朝中各官,都往稱賀。叔寶父子開筵宴客,張德亦在座,傅遊藝與社肅也隨衆往賀,一同飲宴。只見杯盤羅列,水陸畢具,極其豐腆。張德對著衆官道:“若論奉詔禁屠,今日本不該有此陳設。只因敝親翁老年得這曾孫,不勝欣喜,又承諸公枉顧,不敢褻慢,故有此席,違禁之愆,仰祈容庇。”叔寶父子也一齊拱手道:“總求諸兄見原。”衆官俱唯唯,衹有傅遊藝、杜肅這兩個小人,口雖答應,心裏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獻功。遊藝目視杜肅而笑,杜肅會意,乘著衆人酌酒酬酢之時,暗將盤中肉餡包子一枚,藏于袖內,至晚散席,各自別去。
次日早朝已罷,百官俱退,遊藝、杜肅獨留身奏事,隨太后至便殿。太后問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肅奏道:“陛下遇災脩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凜遵詔旨。乃翼國公之子秦懷玉,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臣與傅遊藝俱往赴宴,見其珍羞畢備,干犯明禁。臣已竊懷其一物爲證,乞陛下治其違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詔令必行。”奏罷,將昨日所袖的肉餡包子獻上。傅遊藝亦奏道:“拾遺張德徇庇姻私,囑托衆官使相容隱,殊屬不法,亦宜加罪。”太后聞奏,微微而笑,即傳旨召秦懷玉、張德。少頃,二人宣至。太后問秦懷玉道:“聞卿次子秦瑀之妻張氏,連舉二雄;秦家得子,張家得甥,大是喜事。”懷玉與張德,俱頓首稱謝。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乎?”懷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孫以娛之,偶召親故小飲,不識陛下何以聞知?”太后命左右將那肉餡包子與他看,笑道:“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張拾遺雖欲爲卿隱蔽,其如有懷肉出首之人何?”懷玉與張德俱大驚,叩頭道:“臣等干犯明禁,罪當萬死。”太后道:“朕禁止屠宰,爲小民無端聚飲,殘害物命故耳。至于吉凶慶吊之所需,原不在禁內。卿父爲開國功臣,且又年老,況有老母在堂,今喜連得二曾孫,湯餅嘉會,擊鮮烹肥,理固宜然,豈朕所禁;但卿自今請客,亦須擇人。”因指著傅遊藝、杜肅道:“如此等輩,不必再請也。”懷玉、張德叩頭謝恩而退。傅遊藝、杜肅羞慚無地,太后揮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門,衆官無不唾駡。
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時卻甚通情。
犯禁不準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盡。又聞程知節亦謝世,淩煙閣上二十四人,惟秦叔寶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孫,特命以綵緞二十端,金錢二貫,賜與新生的二小兒。又賜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寶父子,俱入朝謝恩。不及一月,叔寶之母身故,叔寶因哭母致病,未幾亦亡。太后聞訃,爲之輟朝三日,賜祭賜諡。正是:
開國元勳都物故,空留畫像在淩煙。
詞曰:
有意多緣,豈必盡朱繩牽接。只看那紅拂才高,藥師情熱。司馬臨邛琴媚也,文君志嚮何真切。乍相逢,眼底識英雄,堪怡悅。有一種,天緣結。有一種,萍蹤合。嘆芳情未斷,癡魂未絕。不韋西秦曾斬首,牛金東晉亦誅滅。這其間,史冊最分明,何須說?
調寄“滿江紅”
天下治亂嘗相承,久治或可不至于亂,而亂極則必至于復治。雖無問世首出之王者,亦必有撥亂反正之英主,挺生于其間。有英主,即有一二持正不阿之元宰,遇事敢言之侍從,應運而興,足以輓回天意,維持世道,其關係豈淺鮮哉!今且不說中宗到京,尚在東宮。太后依舊執掌朝政,年齒雖高,淫心愈熾。又以張昌宗爲奉宸令,每內廷曲宴,輒引諸武、二張飲博嘲口虐,又多選美少年,爲奉宸內供奉,品其妍媸,日夜戲弄。魏元忠爲相,奏道:“臣承乏宰相,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元忠秉性忠直,不畏權勢,由是諸武、二張深怨,太后亦不悅元忠。昌宗乃譖元忠私議道:“太后年老,且淫亂如此;不若挾太子爲久長,東宮奮興,則狎邪小人,皆爲避位矣!”
太后知之大怒,欲治元忠。昌宗恐怕事不能妥,乃密引鳳閣舍人張說,賂以多金,許以美官,使證元忠。張說思量要推不管,他就變起臉來,不好意思。倘若再尋了別個,在元忠宰相身上,有些不妥。我且許之,且到臨期再商,只得唯唯而別。
太后明日臨朝,諸臣盡退,止留魏元忠與張昌宗廷問。太后道:“張昌宗,你幾時聞得魏元忠私議的?卻與何人說之?”昌宗道:“元忠與凰鳳閣舍人張說相好,前言是對張說說的,乞陛下召張說問之,便知臣言不謬。”太后即命內監去召張說。是時大臣尚在朝房探聽未歸,聞太后來召,張說知爲元忠事。說將入,吏部尚書宋璟謂說道:“張老先生,名義至重,鬼神難期,不可徇情行止,以求苟免。獲罪流竄,其榮多矣。倘事有不測,璟等叩閽力爭,與子同生死,努力爲之,萬代瞻仰,在此一舉也!”又有左史劉知幾道:“張先生無汗青史,爲子孫纍。”張說點頭唯唯,遂入內庭。太后問之,張說默然無語。昌宗從旁促使張說言之。張說便道:“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使臣證之耳。”太后怒道:“張說反復小人,宜一並治之!”于是退朝。
隔了幾日,太后叫張說又問,說對如前。太后大怒,元忠貶高要尉,說流嶺表。昌宗因張說不肯誣證元忠,挾太后之勢,連夜要促他起身。卻說張說有愛妾姓寧,名懷棠,字醒花。生時母夢人授海棠一枝,因而得孕,其諸母戲道:“海棠睡未足耶!”其母道:“名花宜醒不宜睡。”故號醒花。及歸張說,時年十七,姿容艷麗,文才敏捷。張說所有機密事故,俱他掌管。一日有個同年之子,姓賈名全虛,父親賈恪,官拜禮部尚書。全虛年方弱冠,應試來京,特來拜望張說。因見全虛年少多才,留爲書記。凡書札來往,皆彼代筆。住在家中,忽忽過了一夏,秋來風景,甚是可人:殘梧落葉,早桂飄香。全虛偶至園中綠玉亭前閒玩,劈面撞見了醒花。全虛色膽如天,竟上前深深作揖道:“小生蘇州賈全虛,偶爾遊行,失于回避,望孃子恕罪。”那醒花也不回言,答了一禮,竟望裏邊進去了。醒花心上思想起來:“吾家老爺,只說賈相公文學富贍、家世貴顯,並不題起他豐姿秀雅,性格溫和。看他舉止安靜,決不像個落薄之人,吾今在此,雖然享用,終無出頭之日。”到有幾分看上他的意思。全虛雖然一見,並不知此是何人,又無從那裏訪問,胸中時刻想念,只索付之無可如何。
過了一日,正直張說有事,全虛出去打聽了回家,獨坐書齋。月色如晝,聽見窻外有人嗽聲。全虛出來一看,見一女郎緩步而至,全虛驚問。女郎答道:“吾乃醒娘侍女碧蓮。曩日醒娘亭前一見,偶爾垂情,至今不忘。兹因老爺在寓,即日起行,醒娘欲見郎君一面,特命妾先容。”語未完,只見醒花移步而來,滿身香氣氤氳。全虛迎上一揖道:“綠玉亭前,瞥然相遇,度孃子決不是凡人,所以敢于直通款曲。今幸孃子降臨,天遣奇緣;若是孃子不棄,便好結下百年姻眷了。”那醒花卻也安雅,徐徐的答道:“我在府中一二年,所見往來貴人多矣,未有如君者。君若不以妾爲殘花敗絮,請長侍巾櫛。承此多故之際,如李衛公之挾張出塵,飄然長往,未識君以爲可否?”全虛道:“承孃子謬愛,全虛有何不可。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醒花道:“你我終身大事,那裏顧得,須自爲主張。”碧蓮擕著酒餚,二人對酌。全虛道:“卿字醒花,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醒花笑道:“共君今夜不須睡,否則恐全虛此一刻千金也。”相與大笑。碧蓮道:“隔墻有耳,爲今之計,三十六著,走爲上著。”疾忙收拾,連夜逃遁。正是:
婚姻到底皆前定,但得多情自有緣。
早已有人將此事報知張說,張說差人四下緝獲住了,來見張說。張說要把全虛置之死地,全虛厲聲道:“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男子漢死何足惜,只是明公如此名望素著,如此爵祿尊榮,今雖暫謫,不久自當遷擢。安知後日寧無復有意外之虞,緩急欲用人乎?何靳一女子而置大丈夫于死地,竊謂明公不取也。且楚莊王不究絕纓之事,袁盎不追竊姬之書生,楊素亦不窮李靖之去嚮,後來皆獲其報,豈明公因一女子,而欲殺國士乎?”張說奇其語,遂回嗔作喜道:“汝言似亦有理,今以醒花贈汝,並命家人厚具奩資贈之。”全虛也不推辭,擕之而去。太后聞知,以張說能順人情,不獨不究前事,且命以原官兼爲睿宗第三子隆基之傅。這隆基即後來中興之主玄宗皇帝也。但那時節正未得時,太后亦等閒視之。其時太后所寵愛的人,自諸武而外,衹有太平公主與安樂公主。那安樂公主乃中宗之女,下嫁于太后之姪武崇訓。太后從武氏一脈推愛,故亦愛之。他倚了夫家之勢,又會諂媚太后,得其懽心,因便驕奢淫佚,與太平公主一樣的橫行無忌。
一日,兩個公主同在宮中閒坐,偶見壁上掛著一軸美人鬭百草的畫圖,且是畫得有趣,有《西江月》詞道得好:
春草春來交茂,春閨春興方濃。爭教小婢嚮園中,偏覓芳菲種種。各出多般多品,爭看誰異誰同。因何一笑展懽容,鬭著宜男心動。
太平公主看了畫圖,對安樂公主說道:“美人鬭草,春閨韻事。今方二月,百草未備。待春深草茂之時,我和你做個鬭草會,大家賭些什麽如何?”安樂公主訢然應諾。到得三月初旬,正欲預遣宮女們去御苑中採覓各種異草,適上官婉兒來閒話,聞知其事,因說道:“公主若但使人覓草,只怕你會覓,他也會覓,何能取勝?必須覓得一件他人所必無之物方好。”公主道:“你道那一件是他人所無的?”婉兒道:“這倒不必拘定是草不是草,只要與草相類的便了。”公主道:“你且說何物與草相類?”婉兒道:“草爲地之毛,人身有五毛,亦如地之有草,五毛之中須爲貴。吾聞南海祗洹寺塑的維摩詰之像,其須乃晉朝名公謝靈運面上的,此真世間有一無二的東西,得此一物,定可取勝。”安樂公主聞言大喜。原來晉時謝靈運,一代名人,官封康樂郡公,生得一部美髯,不但人人欣羨,自己亦甚愛惜。後因犯罪罹刑,臨死之時,不忍埋沒此鬚,親自剪付衆人。其時適當南海祗洹寺內裝塑維摩詰像,遺命將此鬚捨爲維摩詰法像之鬚。後世因相傳爲此寺中一件勝跡。那維摩詰是釋迦牟尼佛同時的人,他與文殊菩薩最相善,其往來問答之語,載在內典。今藏經中有維摩詰所說經。此乃西天一個未出家不落髮的居士,所以塑其像者,要用鬚髯。
閒話少說。且說安樂公主聽了上官婉兒之言,立即密遣內侍林茂飛騎往南海祗洹寺,將維摩詰之鬚,剪取一半,以備鬭草之用。林茂即行之後,公主又想:“我若取鬚之半,倘太平公主知道,也遣人去剪了那一半來,卻不大家扯直了。不如一並剪取,一則鬭草必勝,二則留此一部全鬚,以爲奇事,卻不甚妙?”遂令遣內侍陽春景,星夜前往。比及到半途,已見林茂轉來了。陽春景一面自去剪取餘鬚,林茂自將先剪之鬚,回宮復命。原來太平公主,正約定這一日與安樂公主,各出珍奇寶玩,在長春宮內滿綠軒中鬭草賭勝,請上官婉兒監局。卻好正值見林茂到了,料道鬚已取得,心中懽喜。且不說破,便先將各樣異草相比,只見他多的,我也不少;我有的,他也不無,兩家賭個持平。安樂公主道:“地上的草,不如人身上的草。我有一種草,是古人身上遺留下來的,豈非世上無雙之物?”太平公主問是何物。安樂公主道:“是晉人謝靈運之鬚。”太平公主道:“吾聞謝靈運死時,已將此鬚捨與祗洹寺裝塑在維摩詰面上了,你何從得之?”安樂公主笑道:“靈運能捨,我能取,今已取得在此了。”便叫林茂快把來看。
林茂捧過一個錦囊,于中取出鬚來,放在桌上,果然好鬚,卻像在生人頦下剪下來的,極其光潤。
正看間,可煞作怪,忽地軒前起一陣香風,把鬚兒吹嚮空中,悠悠揚揚的飄散了。林茂不知高低,趕著風,嚮空捉搦,指望搶得幾莖。卻被階石絆了一跌,把右臂跌壞,臥地不能起。衆內侍扶之出宮,太平公主道:“佛面上的鬚,原不該去剪他,今此報應,必是佛心不喜。”上官婉兒聞言,自想:“這件事,是我說起的。”心上好生驚駭不安,默然無語。安樂公主還強爭道:“且莫閒講,鬭草要算我勝了。”太平公主笑道:“莫說鬚原當不得草,只今鬚在那裏哩!正好大家不算輸贏罷了。當時嬉笑宴飲而散。安樂公主雖然未贏,卻也不輸,只可惜鬚兒被風吹去,不曾留得;還想那一半,即日取到,好留爲珍秘。又過了好幾日,陽春景方取得餘鬚回報。原來那陽春景,也于路上跌壞了右臂,故而歸遲。公主既得了鬚,十分懽喜。正拿在手中細看,卻又作怪,一霎時香風又起,又把鬚兒吹入空中去了。香風過後,繼以狂風,將庭前樹上開的花卉,盡皆吹落,不留一朵,衆俱大駭。有詞爲證:靈運面,維摩詰,何妨彿面如人面。此鬚借作彼鬚留,怎因嬉戲輕相剪?纔喜見,吹不見,不許妖淫女子見。誰將金剪嚮慈容,剪得鬚時兩臂斷。當下安樂公主,驚懼之極,合掌嚮空仟悔。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聞知,更加駭異。于是三個女子各捐帑千金,給與祗洹寺,增修殿宇,重整金身,不在話下。且說那時朝中大臣,自狄仁傑死後,衹有宋璟極其正直,豐采可畏。太后亦敬禮之,諸武都不敢怠慢他。至于張易之、張昌宗兩個,其畏憚宋璟,與嚮日畏憚狄仁傑一般。當初狄仁傑存日,適海國進貢一裘,名曰集翠裘,乃集翠鳥身上軟毛做成的,最輕煖鮮麗,是一件奇珍難得之物。張昌宗見而欲之,恃愛乞恩求賜,太后便把來賜與他。昌宗謝了恩,便就御前穿著起來,太后看了笑道:“你著了此裘,越覺嫵媚了。”昌宗訢訢得意。適狄仁傑入宮奏事,太后既準其所奏之事,意慾引仁傑與昌宗親暱,因見几案之上,有碁局棋子,遂命二人對坐弈棋。二人領旨,彼此坐定。太后道:“棋高者用白棋,昌宗棋頗高。”仁傑起身奏道:“臣自信是精白一心,涅而不淄之人,弈雖小數,願從其類,請用白者。”太后道:“任卿取用可也,但你二人,須各賭一物,今所賭何物?”仁傑道:“請即賭昌宗身所穿之裘。”太后道:“卿以何物爲對?”仁傑道:“臣亦即以身所穿紫袍爲對。”太后笑道:“此集翠裘,價逾千金,卿袍安能與相抵?”仁傑道:“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此裘,乃嬖佞寵幸之服。以袍對裘,臣猶不屑也。”太后聞言,笑而不答,昌宗心赧氣沮,遂纍局連北。仁傑即對御褫其裘,披于身上,謝恩而出,至光范門,便脫下來,付家奴服之而歸。太后知之,亦置不問。因此羣小都畏憚他。在廷正人,如張柬之、桓彦范、敬暉、袁恕己、崔元啼等,又皆仁傑所薦引,與宋強共矢忠心,誓除逆賊。
一日同中宗南山出獵,張柬之五人隨騎而行。到了山中幽僻之處,五人下馬奏道:“臣等幽懷嚮欲面奏,因耳目衆多,不敢啟齒。今事勢已迫,不能再隱。臣思陛下年德皆備,太后惑二張言語,貪位不還。近聞二張寵幸太過,太后欲將寶位讓與六郎,萬一即真,則置陛下于何地?臣等情急,只得奏聞。陛下籌之。”中宗聞言大驚道:“爲今奈何?”柬之道:“直須殺卻張武亂臣,方得陛下復位。”中宗道:“太后尚在,怎生殺得?”柬之道:“臣定計已久,無煩聖慮,但恐驚動聖情,故先與聞。”中宗道:“二張可殺;武氏之族,係我中表之親,望看太后之面留之。”柬之道:“臣兵至宮閹,不遇則已,如或遇著,恐刀劍無情,不能自主。”中宗道:“孤若得位,反周爲唐,當封汝等爲王。”柬之稱謝。遂草草獵畢而回,歸至朝門,各各散去。
中宗回至宮中,恰好武三思那日曉得中宗出獵,正與韋后在宮玩耍,見左右報說王爺回來,三思驚得身子戰慄。韋后道:“不須害怕,我同你在外頭書室裏去打一盤雙陸,他進來看見了,包你不說一聲,還要替我們指點。”三思沒奈何,只得隨韋后出來,坐了對局。中宗走進來,看見笑道:“你兩個好自在,在此打雙陸。”三思忙下來見了。中宗道:“你們可賭什麽?”韋后道:“賭一件玉東西。”中宗坐在旁邊道:“待我點籌,看你們誰贏。”下了兩局,大家一勝一北,第三盤卻是三思輸了。中宗道:“什麽玉東西,拿出來。”三思道:“粗蠢之物,陛下看不得的,改日還要與孃孃復局。天已昏黑,臣要回去了。”中宗道:“今夜且在此用了夜宴,然後回去何妨?”
三思同中宗到內書房裏,只見燈燭輝湟,宴已齊備,二人坐了。三思道:“我們怎麽樣吃酒?”中宗想道:“我且卜一卦,看外廷之事如何?”便道:“擲個狀元罷!”三思道:“狀元雖好,只是兩個人有何意味?”中宗道:“你與我總是親戚,我請孃孃與上官昭儀出來,四人共擲,豈不有趣。”三思見說,心中大喜,道:“妙。”中宗吩咐左右。只見韋后與上官昭儀,俱素淨打扮,另有一種裊娜韻致,大家坐了擲起,不多幾擲,中宗就是一個幺渾純,三人鼓掌笑道:“妙呀!狀元還是殿下佔著。”中宗道:“好便好,只是幺色;若是純六,再無人奪去。”三思道:“說甚話來,一是數之始,絕妙的了,所謂一元復始,萬像更新,快奉一鉅觴與殿下。”中宗飲乾,三人又擲。上官昭儀擲了四個四,說道:“好了,我是榜眼。”韋后道:“不要管榜眼探花,也該吃一杯;等我擲六個四出來,連殿下都扯下來。”兩個在那裏擲,中宗心上想:“此時初更時分,怎麽還不見動靜。若是他們做不來,不如且放三思回家去,我今叫人去打聽一回。”就叫婉兒道:“你看他兩個再擲,有了探花,我就要考了。我去一回就來。”
三思見中宗去了,把椅子移近了韋后,名雖擲色,免不得捏手捏腳。昭儀知趣,笑道:“孃孃,妾去看看王爺來。”韋后恨不得昭儀起身去了。韋后連侍女們也都遣開,正待與三思做些勾當,只見昭儀嚷將進來道:“孃孃不好了!”二人聽見,忙走開坐了,問道:“有什麽不好?”話未說完,只見中宗已在面前叫道:“武大哥,我叫婉兒陪你,暫且後邊閣中坐一回兒。”三思道:“此時爲甚人聲鼎沸?”中宗便把張柬之等五人,要斬絕張、武二氏,我再三勸他,不要加害于你,二張想已誅矣!三思聽見,忙雙膝跪下道:“萬歲爺救臣之命!”只見身上戰慄不已。韋后道:“皇爺留你在此,自有主意,何必驚懼?”說時只見許多宮奴,跑進來稟道:“衆臣在外,請皇爺出去。”中宗忙叫婉兒,推三思到閣中去了,即便來到外面。
原來張柬之等統兵已到中宮,恰好二張正與武后酣寢,躲避不及,被軍士們一刀一個,雙雙殺了。太后大驚,柬之等請太后即日遷入上陽宮,取了璽綬,來見中宗奏道:“太后已遷,玉璽已在此,衆臣都在殿上,請陛下速登寶位。”中宗升殿,柬之等先獻上璽綬,又將張昌宗、張易之首級呈騐,然後各官朝賀,復國號曰唐,仍立韋后爲皇后,封後父元貞爲上洛王,母楊氏爲榮國夫人。張柬之等五人,俱封爲王。柬之道:“武三思一門,必欲如二張之罪誅之。前蒙陛下吩咐,只得姑免,今若仍居王位,臣等實難與爲僚。”中宗聽了,不得已削三思王位爲司空。衆人謝恩出朝。洛州長史薛季昶對五王說道:“二兇雖除,產、祿猶存,去草不除根,終當復生。”五王道:“大事已定,彼猶幾肉耳,何復能爲?”季昶嘆道:“三思不死,我輩不知死所矣!”中宗改元神龍,尊武后號曰則天大聖皇帝,封弟旦爲湘王,大赦天下,萬民懽悅。
太后被柬之等遷到上陽宮去,思想前事,如同一夢,時常流淚,患病起來,日加沉重。三思心上不好意思,只得進宮去問候,見太后睡臥,顏色黃瘦,不勝駭嘆道:“臣因多故,不便時常進宮,不意聖容消瘦如此。”便把手來著體撫摩。太后對三思道:“我的兒呀,你許久不進來,可知我病已入膏肓,只在旦夕要長別了,不知我宗族可能保全否?”三思道:“不必陛下憂煩,聖上已面許生全武氏,尊體還當著意調攝,自然痊癒。”三思又訴張柬之等兇惡,所以不能時進宮來,說罷大哭。太后嘆一聲道:“兒呀,近聞得韋后與你私通,甚是懽愛,你去訴與他知,叫他設計,除此五惡,我屬可高枕矣。”三思點首,太后道:“你去請皇上來,我有話吩咐他。”三思出去,與中宗說知;中宗忙到上陽宮,太后叮嚀了一回。過了兩日,太后駕崩,中宗頒詔天下,整治喪禮不題。
且說三思門下,兵部尚書宗楚客、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僕李俊、光祿丞宋之遜、監察御史姚紹之,爲之耳目,是爲五狗。與韋后、婉兒日夜譖柬之等五王不已。三思陰令人疏皇后穢行,榜于天津橋,請加廢黜。中宗知之,不勝大怒,命監察御史姚紹之,窮究其事。紹之奏言敬暉等五王使人爲之,雖曰廢后,實謀大逆,請族誅張柬之等,以雪皇后之憤。中宗命法司結其罪案,將柬之等五名流邊遠各州。三思又遣人矯制于途中殺之。三思方得放心,于是權傾天下,誰不懼著他。中宗也沒了主意,每事反去問他,亦聽其節制。況韋后一心愛他,常對他說道:“我欲如你姑娘,自得登臨寶位,方遂我心。”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試誦斯乾訓女,無非還要無儀。炫才宮女漫評詩,大褻儒林文字。帝后嬪妃公主,尊嚴那許輕窺。外臣陪侍已非宜,怎縱俳優謔戲?
調寄“西江月”
人亦有言,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蓋以男子之有德者,或兼有才,而女子之有才者,未必有德也。雖然如此說,有才女子,豈反不如愚婦人?周之邑姜序于十亂,惟其才也。才何必爲女子纍,特患恃才妄作,使人嘆爲有才無德,爲可惜耳。夫男子而才勝于德,猶不足稱,乃若身爲女子,穢德彰聞,雖夙具美才,創爲韻事,傳作佳話,總無足取。故有才之女,而能不自炫其才,是即德也;然女子之炫才,皆男子縱之之故,縱之使炫才,便如縱之使炫色矣。此在士庶之家且不可;況皇家嬪御,宜何如尊重,豈可輕炫其才,以至褻士林而瀆國體乎?無奈唐朝宮禁不嚴,朝臣俱得見后妃公主,侍宴賦詩,恬不爲怪,又何有于嬪御之流?甚或宦官宮妾與俳優侏儒,雜聚諧謔,狂言浪語、不忌至尊,殊堪嗤笑。
如今且不說中宗昏暗,韋后弄權,且說那時朝臣中有兩個有名的才子:一姓宋,名之問,字延清,汾州人氏,官爲考功員外郎。一姓沈,名亻全期,字雲卿,內黃人氏,官爲起居郎。若論此二人的文才,正是一個八兩,一個半斤。那宋之問,更生得豐雅俊秀,兼之性格風流,于男女之事,亦甚有本領。他在武后時已爲官,因見張易之、張昌宗輩,俱以美丈夫爲武后所寵幸,富貴無比,遂動了個羨慕之心。又每于御前奏對之時,見武后秋波頻轉,顧盼著他,似有相愛之意,卻只不見召他入內。他心癢難忍,托一個極相契的內監于武后前從容薦引,說他內才外才都妙。武后笑道:“朕非不愛其才,但聞其人有口臭,故不便使之入侍耳。”
原來宋之問,人雖俊雅,卻自小有口臭之疾,曾有人在武后前說及,故武后不欲與之親近。當時內監將武后所言,述與宋之問聽了,之問甚是慚恨,自此日常含鷄舌香于口中,以希進幸。即此一端,可知是個有才無品行的人了。那沈亻全期亦與張易之輩交通,後又在安樂公主門下走動,曾因受賍被劾,長流懽州,夤緣安樂公主,復得召用。安樂公主強奪臨川長寧公主舊第,改爲新宅,邀中宗御駕遊幸,召沈亻全期陪往侍宴,因命賦詩,以紀其事,限韻天字。亻全期應制,即成一律云:
皇家貴主好神仙,別業初開雲漢邊。山出盡如鳴鳳嶺,池成不讓飲龍川。妝樓翠晃教春住,舞閣金鋪借日懸。敬從乘輿來至此,稱觴獻壽樂鈞天。
中宗與公主見詩十分贊賞。公主道:“卿與宋之問齊名,外人競稱沈宋,今日賦詩,既有沈不可無宋。”遂遣內侍,立宣之問到來,也要他作詩一首。先將亻全期所詠,付與他看過。公主道:“沈卿已作七言律詩,卿可作五言排律罷。”宋之問道:“亻全期蒙皇上賜韻,臣今亦乞公主賜一韻。”公主笑道:“卿才空一世,便用空字爲韻何如?”之問領命,即賦一律云:
英藩築外館,愛主出皇宮。
賓至星槎落,仙來月宇空。
玳梁翻賀燕,金埒倚長虹。
簫奏秦臺裏,書開魯壁中。
短歌能駐日,艷舞欲嬌風。
聞有淹留處,山阿花滿叢。
詩成,公主懽賞。中宗看了,亦極稱贊,命各賜綵幣二端,公主又加有賞賚。二人謝恩而出。那沈亻全期心甚怏怏,你道爲何?蓋因當時沈宋齊名,不相上下,今見公主獨稱宋之問才空一世,爲此心中不服。
至景龍三年,正月晦日,中宗欲遊幸昆明池,大宴朝臣。這昆明池,乃是漢武帝所開鑿。當初漢武帝好大喜功,欲征伐昆明國,因其國有滇池,方三百里,極爲險要。故特鑿此昆明池,以習水戰。此池闊大洪壯,池中有樓臺亭閣,以備登臨。當下中宗欲來遊幸宴集,先兩日前,傳諭朝臣,是日各獻即事五言排律一篇,選取其中佳者,爲新翻御製曲。于是朝臣都爭華競勝的去做詩了。韋后對中宗道:“外庭諸臣,自負高才,不信我宮中嬪御,有才勝于男子者。依妾愚見,明日將這衆臣所作之詩,命上官昭容當殿評閱,使他們知宮庭中有才女子,以後應製作詩,俱不敢不竭盡心思矣。”中宗大喜道:“此言正合吾意。”上官婉兒啟奏道:“臣妾以宮婢而評品朝臣之詩,安得他們心服。”中宗笑道:“只要你評品得公道確當,不怕他們不心服。”遂傳旨于昆明池畔,另設帳殿一座。帳殿之間,高結綵樓,聽候上官昭容登樓閱詩。
此旨一下,衆朝臣紛紛竊議:也有不樂的,以爲褻瀆朝臣。也有喜懽的,以爲風流韻事。到那日,中宗與韋后及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長寧公主、上官昭容等,俱至昆明池遊玩。大排筵宴,諸臣畢集朝拜畢,賜宴于池畔。帝后與公主輩,就帳殿中飲宴。酒行既罷,諸臣各獻上詩篇。中宗傳諭道:“卿等雖俱美才,然所作之詩,豈無高下。朕一時未暇披覽,昭容上官氏,才冠后宮,朕思卿等才子之詩,當使才女閱之,可作千秋佳話,卿等勿以爲褻也。”諸臣頓首稱謝。中宗命諸臣俱于帳殿綵樓之前,左邊站立,其詩不中選者,逐一立嚮右邊去。少頃,只見上官婉兒,頭戴鳳冠,身穿繡服,飄輕裙,曳長袖,恍如仙子臨凡。先嚮中宗與韋后謝了恩,內侍宮女們簇擁著上綵樓,臨樓檻而坐。樓前掛起一面朱書的大牌來,上寫道:
昭容上官氏奉詔評詩,只選其中最佳者一篇,進呈御覽;不中選者,即發下樓,付還本官。
檻前供設書案,排列文房四寶,內侍將衆官詩篇呈遞案上。婉兒舉筆評閱。衆官都仰望著樓上。須臾之間,只見那些不中選的詩,紛紛的飄下樓來。每一紙落下,衆人爭先搶看。見了自己名字,即便取來袖了,默默無言的立過右邊去。衹有沈亻全期、宋之問二人,憑他落紙如飛,只是立著不動,更不去拾來看。他自信其詩,與衆不同,必然中選。不一時,衆詩盡皆飄落,果然衹有沈宋二人之詩,不見落下。沈亻全期私語宋之問道:“奉旨史選一篇,這二詩之中,畢竟還要去其一。我二人嚮來才名相埒,莫分優劣,只看今日選中那一個的詩,便以此定高下,以後勿得爭強。”宋之問點頭笑諾。良外,只看又飄飄的落下一紙,衆人競取而觀之,卻是沈亻全期的詩。其詩云:
法駕乘春轉,神池像漢回。
雙星遺舊石,孤月隱殘灰。
戰蟻逢時去,恩魚望幸來。
山花緹綺繞,堤柳帳城開。
思逸橫汾唱,歌流宴鎬杯。微臣雕朽質,差睹豫章才。
詩後有評語云:玩沈、宋二詩,工力悉敵。但沈詩落句辭氣已竭,宋作猶陡然健舉,故去此取彼。
衆人方聚觀間,婉兒已下樓復命,將宋之問的詩呈上。中宗與韋后及諸公主傳觀,都稱贊好詩,並稱贊婉兒之才。中宗即召諸臣至御前,將宋之問的詩,傳與觀看。其詩云:
春豫靈池會,滄波帳殿開。舟淩石鯨動,槎拂斗牛回。節晦蓂全落,春遲柳暗催。像溟看浴景,燒劫辨沉灰。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原來漢武帝當初鑿此昆明池之時,池中掘出黑灰數萬斛,不知是何灰,乃召東方朔問之。東方朔道:“此須待西域梵教中人來問之便曉。”後來西方有人號竺法蘭者,入中國,因以此灰示之,問是何灰。竺法蘭道:“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乃劫燒之餘灰也。東方朔固已知之矣,何待吾言耶!”又池中有臺,名豫章臺,臺下刻石爲鯨魚,每至雷雨,石魚鳴吼震動。旁有二石人,傳聞是星隕石,因而刻成人像。有此許多奇跡,故二詩中都言及之。當下衆官,見了宋之問的詩,無不稱羨;沈亻全期也自謂不及。中宗並索亻全期之詩來看,又看了婉兒的評語,因笑道:“昭容之評詩,二卿以爲何如?”二人奏言評閱允當。中宗又問:“衆卿之詩,多被批落了心服否?”衆官俱奏道:“果是高才卓識,即沈宋二人,尚且服其公明,何況臣等。”中宗大悅,當日飲宴極懽而罷。自此沈亻全期每遜讓宋之間一分,不敢復與爭名。正是:
漫說詩才推沈宋,還憑女史定高低。
且說中宗爲韋后輩所玩弄,心志蠱惑,又有那些俳優之徒,謅佞之臣,趨承陪奉,因此全不留心國政,惟日以嬉遊宴樂爲事。時光荏苒,不覺臘盡春回,又是景龍四年正月。京師風俗,每逢上元燈夕,燈事極盛。六街三市,花團錦簇,大家小戶,都張燈結綵。遊人往來如織,金鼓喧闐,笙歌鼎沸,通宵達旦,金吾不禁。曾有“金奴嬌”一詞爲證:
煌煌火樹,正金吾弛禁,漏聲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蟻,多少紫騮雕轂。紅袖妖姬,雙雙來去,嬌冶渾如玉。墜釵欲覓,見人羞避銀燭。但見回首低呼,上元佳勝,衹有今宵獨。一派笙歌何處起?笑語徐歸華屋。斗轉參橫,暗塵隨馬,醉唱昇平曲。歸來倦倚,錦衾帳裏芬馥。
韋后聞知外邊燈盛,忽發狂念,與上官婉兒及諸公主,邀請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觀燈。中宗笑而從之。于是各換衣妝,打扮做街市男婦模樣,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也易服相隨,打夥兒的遍遊街市。與這些看燈的人,挨挨擠擠,略無嫌忌。軍民士庶,有乖覺的,都竊議道:“這班看燈的男婦,像是大內出來的,不是公主,定是嬪妃。不是王子王孫,定是公侯駙馬。可笑我那大唐皇帝,難道宮中沒有好燈賞玩,卻放他們出來,與百姓們飽看。如此人山人海,男女混雜,貴賤無分,成何體統!”衆人便如此議論,中宗與韋后卻率領著一班男女,只揀熱鬧處遊玩,全不顧旁人矚目駭異。又縱放宮女幾千人,結隊出遊,任其所之。及至回宮查點,卻不見了好些宮女。因不便追緝,只索付之不究,糊塗過了。正是:
韋后觀燈街市行,市人矚目盡驚心。
任他宮女從人去,贏得君王大度名。
燈事畢後,漸漸春色融和。中宗與后妃公主,俱幸玄武門,觀宮女爲水戲,賜羣臣筵宴,命各呈技藝以爲樂。于是或投壺,或彈鳥,或操琴,或擊鼓,一時紛紛雜雜,各獻所長。獨有國子監祭酒祝欽明,自請爲八風舞,捲袖趨至階前,舞將起來:彎腰屈足,舒臂聳肩,搖曳幌目,備諸醜態。中宗與韋后、諸公主見了,俱撫掌大笑。內侍宮女們,亦無不掩口。吏部侍郎盧藏用,私嚮同坐的人說道:“祝公身爲國子先生,而作此醜態,五經掃地盡矣!”時國子監司業郭山暉在坐,見那做祭酒的如此出醜,不勝慚憤。少頃,中宗問及:“郭司業亦有長技,可使朕一以觀否?”郭山暉離席頓首答道:“臣無他技,請歌詩以侑酒。”中宗道:“卿善歌詩乎,所歌何事?”山暉道:“臣請爲陛下歌詩經鹿鳴蟋蟀之篇。”遂肅容抗聲而歌。先歌鹿鳴之篇云:
“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忄兆,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又歌蟋蟀之篇云: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歲聿其逝。今我不樂,日月其邁。無已太康,職思其外。好樂無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居其休。今我不樂,日月其滔。無已太康,職思其憂。好樂無荒,良士休休。”
郭山暉歌罷,肅然而退。中宗聞歌,回顧韋后道:“此郭司業以詩諫也,其意念深矣。”于是不復命他人呈技,即撤宴而罷。正是:
祭酒身爲八風舞,堪嘆五經掃地盡。鹿鳴蟋蟀抗聲歌,還虧司業能持正。
時安樂公主乘間,請昆明池爲私沼。中宗曰:“先帝未有以與人者。”公主不悅,遂開鑿一池,名曰定昆池,其意慾勝過昆明池,故取名定昆,言可與昆明抗衡之也。司農卿趙履溫爲之繕治,不知他耗費了多少民財,勞動了多少民力,方得鑿成這一池。又于池上起建樓臺,極其鉅麗。中宗聞池已告成,即率后妃及內侍俳優雜技人等,前來遊幸。公主張筵設席,款留御駕;從駕諸臣,亦俱賜宴。中宗觀覽此池,果然宏闊壯觀,勝似昆明,心中甚喜,傳命諸臣,就筵席上各賦一詩,以誇美之。諸臣領命,方欲搆思,只見黃門侍郎李日知離席而起,直趨御前啟奏道:“臣奉詔賦詩,未及成篇,先有俚言二句,敢即奏呈。”遂高聲朗誦云:
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
中宗聽了笑道:“卿亦傚郭山暉以詩諫耶!”因沉吟半晌,命內侍傳諭:“諸臣不必賦詩了,且只飲酒。”及酒酣,優人共爲回波之舞。中宗看了大喜,遂命諸臣,各吟回波辭以侑酒。那日宋之間因病告假,沈亻全期卻在賜宴諸臣之列。他原任給事中考功郎,自落職流徙後,雖幸復得召用,卻還未有遷耀,今欲乘機借回波自嘲,以感動君心。因遂吟云:
回波爾如亻全期,流嚮嶺外生歸。
身名幸蒙齒錄,袍笏未復牙緋。
中宗聽了微微而笑。安樂公主道:“沈卿高才,牙笏緋袍,誠不爲過。”韋后道:“陛下當即有以命之。”中宗道:“行將擢爲太子詹事。”沈亻全期便叩首謝恩。時有優人臧奉,嚮中宗、韋后前叩頭奏道:“臣亦有俚語,但近乎諧謔,有犯至尊;若皇帝皇后赦臣萬死,臣敢奏之。”中宗與韋后都道:“汝可奏來,赦汝無罪。”臧奉乃作曼聲而吟云:
回波爾如栲栳,怕婆卻也大好。
外頭衹有裴談,內裏無過李老。
原來那時有御史大夫裴談,最奉釋教,而其妻極妒悍,裴談畏之如嚴君。嘗云妻有可畏者三:當其少好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安有人不畏生菩薩者;及男女滿前之時,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及其年漸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視之如鳩盤荼,安有人不畏鳩盤荼者。此言傳在入耳,共爲笑談,因呼之爲裴怕婆。時韋后舉動,欲步趨武后一般,也會挾制夫君,中宗甚畏之,因此臧奉敢于唱此詞,他爲韋后張威,不怕中宗見罪。正是:
欺夫婆子怕婆夫,笑駡由人我自吾。卻怪當年李家老,子如其父媳如姑。
當下中宗聞歌大噱,韋后亦訢然含笑,意氣自得。座間卻惱了一個正直的官員,乃諫議大夫李景伯,他因看不上眼,聽不入耳,蹶然而起,進前奏道:“臣亦有一詞奏上。”道是:
回波爾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不過三爵,讙嘩或恐非儀。
中宗聽罷,有不悅之色。同三品蕭至忠奏道:“此真諫官也,願陛下思其所言。”于是中宗傳命罷宴,起駕回宮。次日朝臣中,也有欲責治優人臧奉者,卻聞韋后到先使人賫金帛賞賜臧奉,因嘆息而止。
俳優謔浪膽如天,帝不敢嗔後加獎。紀綱掃地不可問,堪嘆陽消陰日長。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天子至尊也,因何事卻被后妃欺。奈昏目貴無能,優柔不斷。斜封墨敕,人任爲之。故一旦宮庭興變亂,寢殿起災危。似錦江山,如花世界,回頭一想,都是傷悲。還思學武后,刑與賞,大權盡我操持。冀立千秋事業,百世根基,再欲更逞荒淫。爲懽不足,躬行弑逆,獲罪難辭。試看臨淄兵起,終就刑誅。
調寄“內家嬌”
從來宮闈之亂,多見于春秋時。周襄王娶翟女爲后,通于王弟叔帶,致生禍患。其他侯國的夫人,如魯之文姜、衛之南子輩,不可枚舉。至于秦漢晉,以及前五代,亦多有之。總是見之當時,則遺羞宮閫;傳之後世,則有汙史冊,然要皆未有如唐朝武韋之甚者也。有了如此一個武后,卻又有韋后繼之,且加以太平、安樂等諸公主,與上官婉兒等諸宮嬪,卻是一班寡廉鮮恥、敗檢喪倫的女人。好笑唐高宗與中宗,恬然不以爲羞辱,不惟不禁之,而反縱之,使釀成篡竊弑逆之事,一則幾不保其子孫,一則竟至殞其身,爲後人所嗤笑唾駡,嘆息痛恨。如今且說上官婉兒,自綵樓評詩之後,才名大著,中宗愈加寵愛,升他做了婕妤,其穿的服飾與住的宮室,都如妃子一般。他愈恃寵驕恣,又倚著皇后與諸公主都喜懽他,更自橫行無忌。中宗又特置脩文館,選擇公卿中之善爲詩文者,如沈亻全期、宋之問、李嶠等二十餘人,爲脩文館學士,時常賜宴于內庭,吟詩作賦,爭華競美,俱命上官婉兒評定其甲乙,傳之詞林,或播之樂府。由是天下士子,爭以文采相尚,一切儒學正人與公讜正言,俱不得上達。正是:
不求方正賢良士,但炫風雲月露篇。
上官婉兒又與韋后公主們私議,啟奏中宗聽,說婉兒自立私第于外,以便諸學士時常得以詩文往還評論,因此那些沒品行的官員,多奔走出入其私第,以希援引進用。婉兒因遂勾結其中少年精銳者,潛入宮掖,與韋后公主們交好。于是朝臣中崔湜、宗楚客等,俱先通了婉兒,後即爲韋后與公主們的心腹。中宗自觀燈市里之後,時或微服出遊,或即遊幸上官婉兒私第,或與韋后公主們同來遊幸。婉兒既自有私第在外,宮女們日夕來往,宮門上出入無節,物議沸騰,卻沒人敢明言直諫。衹有黃門侍郎宋璟獨上一密疏,其略曰:
臣前者聞諸道路,天子與后妃公主,微服夜遊市里觀燈,士庶矚目稱異。臣初以爲必無是事,既而知人言非妄,不勝駭詫。周禮云: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市罰一E,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國君過市則刑人赦。誠以市里囂塵,逐利者之所趨,非君子所宜入也!夫國君世子,命夫、命婦、夫人等一過市中,尚且有罰;況帝后妃主之尊,而可改妝易服,結隊夜遊,招搖過市乎!至于怨女三千,放之出宮,乃太宗皇帝之美政,陛下既不此之法,而縱宮人數千,任其出遊,以致逋逃者,無可追查,成何體統?且宮妃豈容居外第,外臣豈容于與宮妃往還,此皆大褻國體之事,伏乞陛下立改前失,速下禁約,嚴別內外,稽察宮門出入;更不可白龍魚服,非時遊幸;亦不可無端宴集,使諂媚者流,閒吟浪詠,更唱疊和;尤不可使俳優侏儒,與朝臣混雜于帝后妃主之前,戲謔無忌。輕萬乘而瀆百僚,致滋物議也。
中宗覽疏,也不批發,也不召問,竟置之不理,宋璟也無可如何。韋后等愈無忌憚,太平公主、安樂公主久已奉詔,各自開府第,自置官屬。這班無恥幸進之徒,多營謀爲公主府中官員。
安樂公主府中,有兩個少年的官兒,一個姓馬,名秦客;一個姓楊,名均。那馬秦客深通醫術,楊均卻最善于烹調食品。二人都生得美貌,爲安樂公主所寵愛,因薦與韋后,又極蒙愛幸。由是馬秦客,夤緣得升爲散騎常侍;楊均亦得升爲光祿少卿。那崔湜與宗楚客,既私通上官婉兒,又轉求韋后、公主,于中宗面前,交口稱贊,說此二人可作宰相。中宗遂以宗楚客爲中書令,崔湜同平章事。自此小人各援引其黨類,濫官日多,朝堂充溢,時人以爲三無坐處。謂有三樣官,因做的人多,朝堂中坐不下也。你道那三樣官?卻是宰相、御史、員外郎,這三樣官是何等官職,乃至人多而無坐處,則其餘衆官之濫可知矣!時吏部侍郎鄭忄音情掌選,賍污狼藉,有選人繫百錢于靴帶上,忄音問其故,答曰:“當今之選,非錢不行。”忄音默不言。中宗又惑于小人之說,謂朝廷當不次用人,遂于吏部銓選之外,另用墨敕除授官職,于是太平公主、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上官婉兒俱招權。
時突厥默啜,侵擾邊界,屢爲朔方總管張仁願所敗。默啜密與宗楚客交通,楚客受其重賄,阻撓邊事。監察御史崔琬上疏劾之,當殿朗讀彈章。原來唐朝故事,大臣被言官當殿面劾,即俯躬趨出,立于朝堂待罪。是日宗楚客竟不趨出,且忿怒作色,自陳宗鯁爲崔琬所誣,宋璟厲聲道:“楚客何得強辨,故違朝廷法制!”中宗更弗推問,只命崔琬與宗楚客結爲兄弟,以和解之。時人傳作笑談,因呼爲和事天子。
時處士韋月將抗疏,直言武三思私通宮掖,必生逆亂。韋后聞知大怒,勸中宗速殺之。宋璟道:“彼言中宮私于武三思,陛下不究其所言,而即殺其人,何以服天下;若必欲殺月將,請先殺臣,不然臣終不敢奉詔。”中宗乃命貸其死,長流嶺南。自此中宗心裏亦頗懷疑,傳旨查察宮門出入之人,羣小因此亦多不自安;太子重俊,亦有明斷,中宗唯唯不決。次日魏元忠入內殿奏事,中宗以立太女廢太子之說密詢之。元忠道:“太子初無失德,陛下豈可輕動國本。皇太女之稱嚮未曾有,且公主稱太女,駙馬作何稱號?此斷不可。”中宗意悟;將此二事俱置不行。韋后與公主好生不悅;那安樂公主,又急欲韋后專政,使自己得爲皇太女,卻一時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