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甫道:“當初有個隋朝老將楊義臣,他是個胸藏韜略,學究天人的一員宿將。因隋主昏亂,不肯出仕,隱居雷夏澤中。”懋功道:“這楊義臣,弟先年也曾會過,曾蒙他教益,可是他傳的麽?”潤甫道:“非也。他有個外甥女,姓袁名紫煙,隋時曾點入宮。那女子不事針黹,從幼好觀天像。一應天文經緯度數,無不明曉,因此隋主將他拜爲貴人。後因化及弑逆,他便用計潛逃到母舅家。本要落髮爲尼,因楊義臣算他尚有貴人作匹配,享祿終身。前年弟偶卜居雷澤,與楊公比鄰,朝夕週旋。賤內又與袁貴人親愛莫逆,故此傳其學術。”懋功道:“如今楊公在否?”潤甫道:“楊公已于去歲仙遊矣!袁貴人同楊公乃郎,並如夫人,俱在這裏守墓。”懋功道:“墓在那裏?”潤甫推窻嚮西指道:“這茂林中,乃楊公窀穸之所,他家眷也住在裏邊。”懋功道:“楊公雖死,弟與他生前亦有一面。今去墓前一吊,並求貴人一見,未識可否?”潤甫道:“使得。”懋功就叫手下備楮儀一副,同賈潤甫步行過去。只見幾亩荒丘,一抔淺土。雖然樹木陰翳,難免狐兔雜沓。懋功嘆道:“英雄結局,不過如此!”潤甫忙過去通知了袁貴人,袁貴人就叫馨兒換了衰絰,到墓前還禮拜謝了,揖進饗堂中。懋功必要求見袁貴人,袁紫煙也是不怕人的,就是這樣素妝淡服,出來拜見。懋功注目詳視,見袁貴人端莊沉靜,秀色可餐,毫無一點輕佻冶艷之態,不勝起敬道:“下官奉王命來樂壽清理夏王宮室,昨見一個宮奴,名喚青琴。是隋帝舊宮人,云是夫人侍兒。甚稱夫人才學閫範,在男子多所未見。下官意慾遣青琴仍歸夫人左右,但未識可否?”袁紫煙道:“妾只道此奴落于悍卒之手,不意反在王宮。但妾親從凋亡,煢煢一身,自顧難全。奚暇與從者謀食,有虛盛意。”說完,辭別進去。
懋功此時覺得心醉神飛,只得別了出來,對潤甫道:“弟嚮來浪走江湖,因所志未遂,尚未謀及家室。今見此女,實稱心合意,欲求兄爲之執柯,未知可肯爲弟玉成否?”潤甫道:“此係美事,弟何敢辭勞,管教成就。先到舍下去坐了,弟去即來覆命。”懋功慢慢的跟到潤甫家中去。坐了片時,只見潤甫笑譆譆的走來說道:“袁貴人始初必欲守志終天,被弟再四解喻,方得允從。但是要依他三件事,諒兄亦易處的。”懋功道:“那三件事?”潤甫道:“第一,要守滿楊公之制,方許事兄。第二,要收領楊公之子馨兒母子兩口,去撫養他上達成人。第三,有個女貞菴,係隋煬帝的四院夫人,在內焚修,與袁貴人是異姓姊妹。當年楊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原許他們每年供膳,俱是楊公送去。今若連合朱陳,必須繼楊公之志,以全貴人昔日結拜之情。只此三事,倘肯俯從,即是兄的人了。”懋功大喜道:“不要說此三件,就再有幾件,弟亦樂從。”就叫身邊童子,到前寨王將軍處,取銀二百兩,綵緞十表裡,身上解珮玉一塊,遞與潤甫道:“軍中匆匆,不及備儀,聊以二物銀兩,權爲定偶。”潤甫忙叫手下並童子擕去,送與袁紫煙,說明依了三章之約。袁紫煙然後收了,將太乙混天球一個,在頭上拔下連理金簪一枝,回答了潤甫。同童子從人回來,付與懋功收訖。懋功道:“承兄成全弟家室,弟明日當有些微薄敬,並管鎋樂壽文書,一同送來。大家共佐明君,豈不爲美。”潤甫道:“閒話且莫講,請問軍師,王世充破在旦夕,單二哥如何收煞?”懋功皺眉嘆道:“若題起單二哥,恐有些費手。”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趕秦王一段,說了一遍。潤甫跌足道:“若如此說,單二哥有些不妥,兄與秦大哥,俱係昔年生死之交,還當竭力輓回方妙。”懋功道:“這個自然。”
正說時,天色已暮,只見許多車仗來接,懋功只得與潤甫分手。明早做下署樂壽印信文書,並書帕銀二百兩,差官送與賈潤甫。又命親隨小校兩個,將小禮百金,與宮奴青琴,送歸袁紫煙。二人去了回來說道:“宮奴禮金,夫人處俱已收訖。”差官又稟:“賈爺處文書禮儀,門戶鉗封,人影俱無,只得持回。”懋功大驚道:“難道我昨日是見鬼?”忙騎了馬,自己到拳石村來看,果然鐵將軍把門,問其鄰里,說是昨夜五更起身,一家都往天臺去進香了。懋功嘆道:“賈兄何不情至此?”心上疑惑,忙又到楊公墓所來,袁紫煙叫馨兒換了服色出來拜送,懋功執手叮嚀了幾句,然後上馬登程,往洛陽進發。正是:
陌路頓成骨肉,臨行無限深情。
詞曰:
昔日龍潭鳳窟,而今孽鏡輪回。幾年事業總成灰,洛水滔滔無礙。說甚脣亡齒寒,堪嗟綠盡荒苔。霎時撇下熱塵埃,只看月明常在。
右調《西江月》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不知他做得來做不來,有力量無力量。靠自己唯認定忠孝節義四字做去,隨你兇神惡煞,鐵石剛腸,也要感動起來。如今不說徐懋功往洛陽進發,且說王世充困守洛陽孤城,被李靖將兵馬圍得水洩不通。在城將士,日夜巡視,個個弄得神倦力疲。兼之糧草久缺,大半要思獻城投降。衹有一個單雄信梗住不肯,堅守南門。
一日黃昏時候,只見金鼓喧闐,有隊兵馬來到城邊,高聲喊道:“快快開城,我們是夏王差來的勇安公主在此。”城上兵士,忙報知雄信。雄信到城隅上往外一望,見無數女兵,盡打著夏國旗號。中間擁著金裝玉堆的一位公主,手持方天畫戟,坐在馬上。雄信道是竇建德的女兒,一面差人去報知王世充,隨領著防守的禁兵來開城迎接。豈知是柴紹夫妻,統了孃子軍來到洛陽關,會了李靖。假裝勇安公主,賺開城門。那些女兵,個個團牌砍刀,剛進城來,早把四五個門軍砍翻。鄭兵喊道:“不好了,賊進來了!”雄信如飛挺槊來戰,逢著屈突通、殷開山、尋相一干大將,團團把雄信圍住。雄信猶力敵諸將。當不起團牌女兵,忘命的滾到馬前,砍翻了坐騎。可憐天挺英雄,只得束手就縛。好笑那吃人的朱燦,被李靖殺敗,逃到王世充處,以爲長城之靠,不意城破,亦被擒拿。柴紹夫妻忙要進宮去殺王世充,只見王世充捧了輿圖國璽,背剪著步出宮來。李靖吩咐諸將,將王世充家小宗族,盡行搜縛出來,上了囚車,一面曉諭安民。正在忙亂之時,小校前來報道:“秦王已到了。”李靖同諸將並許多百姓,扶老擕幼,接入城去,竟到鄭王殿中。李靖同諸將上前參謁。秦王對李靖道:“孤前往虎牢時,卿許滅夏之後,鄭亦隨亡,不意果然。”李靖道:“王世充這賊,奸詭百出,防守甚嚴,幸虧柴郡主來哄開城門,世充方自綁來投獻。”秦王笑對世充道:“你當初以童子待我,隨你奸計多謀,怎出得我幾個名將的牢籠。”王世充在囚車內答道:“罪臣久思臣服歸唐,因諸將猶豫未決,又知殿下不在寨中,故此直至今日來投獻,只求聖恩免死。”秦王笑了一笑,即命諸將去檢點倉庫,開放獄囚,自往后宮,與柴紹夫妻相見,收拾珍玩。
時竇建德與代王琬、長孫安世三個囚車,與王世充、朱燦的幾個囚車,尚隔一箭之地。衆軍校見秦王與諸將散去,便將囚車骨碌碌的推來,聚在一處。王世充見了,撲簌簌落下淚來,叫道:“夏王,夏王,是寡人誤了你了!”竇建德閉著雙眼,只是不開口。旁邊代王琬又叫道:“叔父,可憐怎生救我便好?”王世充看見,一發淚如泉湧道:“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指著身旁車內太子玄應道:“你不見兄弟也囚在此,我與你尚在一搭兒,不知宮中嬸娘與諸姊妹,更作何狀貌哩!”
說了不禁大哭不止。竇建德看見這般光景,不覺厭憎起來,大聲嘆道:“咳,我那裏曉得你們這一班膿包坯子。若早得知,我也不來救援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間,不能流芳百世,即當遺臭萬年,何苦學那些婦人女子之行徑,毫無丈夫氣概!”對旁邊的小校道:“你把我的車兒,扯到那邊去些,省得你們饒舌,有污我耳。”那些衆百姓,站在兩旁看見,有的指道:“那個夏王,聞他在樂壽,極愛惜百姓,爲人清正,比我們的鄭王,好十萬倍。那皇后更加賢明,勤勞治國。今不意爲了鄭王,把一個江山弄失了,豈不可惜。”衆百姓多在那裏指手畫腳的議論不題。
且說秦叔寶隨秦王回來,在第二隊,見洛陽城已破,心上因記掛著單雄信,如飛搶進城來。正見王世充弟男子姪,多在囚車中,鄭國廷臣纍纍鎖在那裏,未有發放。獨不見雄信,查問軍士,說是見過了秦王,程爺拉他往東去了。叔寶忙又尋到東街來,遇著了程知節手下一個小卒,叔寶叫住來問道:“你們老爺呢?”那小卒低低說:“同單二爺在土地廟裏。”叔寶叫他領到廟中,只見程知節同單雄信相對,坐在一間屋裏,項上帶著鎖鏈,叔寶見了,上前相抱而哭。雄信說道:“秦大哥何必悲傷。弟前日聞秦王爲討鄭時,弟已把死生置之度外,今爲亡國俘虜,安望瓦全。但不知夏王何故敗績如此之速?”叔寶道:“單二哥怎說這話?我們一干兄弟,原擬患難相從,死生相共,不意魏公、伯當先亡,其餘散在四方,止我數人。昔爲二國,今作一家,豈有不相顧之理。況且以兄之才力,若肯爲唐建功,即是佐命之人。”叔寶又把竇建德如何戰敗,如何被擒..只見外邊一人推門進來,雄信定睛一看,卻是單全,便說道:“你不在家中照顧,到此何幹?莫非家中亦有人下來麽?”
單全道:“今早五更時分,潤甫賈爺到來,說是老爺的主意,將夫人小姐,立逼著起身,說要送往秦太太處去。因此小的來問老爺,曉得秦爺已到,再問個確信。”雄信對秦、程二人道:“潤甫兄弟,我久已不曾相會,這話從何說起?”程知節道:“賈潤甫兄是個有心人。他既說要送到秦伯母處,諒無疏虞。”叔寶亦道:“賈兄是個義氣的人,尊嫂與令嬡,必替兄安頓妥當,且莫愁煩。”雄信對單全道:“你還該趕上去,照管家眷。我這裏有兩個小校在此。”叔寶亦道:“主管,省得你老爺牽掛,你去尋著賈爺,看個下落,這裏我自然著人伺候。”說了,單全拭淚而去。早有四五個軍士,捱進門來,卻是秦叔寶的親隨內丁。叔寶問道:“寓所尋下了麽?”內丁道:“就在北街沿河一個叛臣張金童家,程老爺的行李,也發在一處。今保和殿上,已在那裏擺宴,只恐王爺就有旨來,傳二位老爺去上席。”程知節道:“我們一搭兒寓,絕妙的了!”叔寶對雄信道:“此地住不得,屈二哥到我那裏去。”雄信道:“弟今是犯人,理合在此,兄們請便。”程知節直喊起來道:“什麽貴人犯人,單二哥你是個豪傑,爲甚把我兩個當做外人看承!”忙把雄信項上鏈子除下來,付與小校拿著,叔寶雙手挽著雄信,出了廟門,回到下處,吩咐內丁,好好伺候。
知節與叔寶到保和殿來,只見李靖在那處分撥將士,把守城門,分管街市。大懸榜文,禁止軍士擄掠,違者立斬。秦王著記室房玄齡,進中書門下省,收拾圖籍制誥。蕭瑀、竇軌封倉庫所有金帛。囑柴嗣昌、宇文士及,騐數頒賜有功及從征將士。李靖見叔寶、知節,便道:“秦王有旨,煩二位將軍,明早運回洛倉餘米,軫恤城中百姓。”叔寶道:“洛倉糧米,只消出一曉諭,著耆老率領窮黎,到洛賑濟,何必又要運回?”便吩咐書辦出去寫示。只見屈突通奔進來,嚮叔寶說道:“秦將軍,單雄信在何處?秦王有旨,點諸犯入獄,發兵看守,獨不見了雄信。”叔寶問:“旨在何處?”屈突通在袖中取出來,叔寶接過來看,上寫道:“段達隋國大臣,助王世充篡位弑君。朱燦殘殺不辜,殺唐使命。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張金童、郭善才一幹,暫將鎖縶下獄,點兵看守,俟帶回長安,候旨定奪。”叔寶蹙著眉頭,尚未回答,程知節道:“屈將軍,單雄信是我們兩個的好弟兄,在我們下處,不必叫他入獄中去,候到長安,交還你一個單雄信就是了。”時齊國遠、李如珪、尤俊達多在那裏看慰雄信。李如珪看這光景,不勝忿怒道:“我們衆兄弟,在這裏血戰成功,難道一個人也擔當不起?”屈突通道:“我也是奉王命來查,既是衆位將軍擔當,我何妨用情。”說完去了,不題那夜宴享功臣之事。
到了次日,秦王先打發柴郡主統領孃子軍起身,齊國遠、李如珪只得匆匆別了叔寶、知節亦歸鄠縣去了。其時恰好徐懋功從樂壽回來,見了秦王,秦王問樂壽如何料理,懋功說:“臣到樂壽時,祭酒淩敬已縊死朝堂。曹后同宮女四人,縊死宮中。其餘嬪妃,不過粗蠢婦女,一二十而已,但不見了他的女兒。那老幼黎民,聞了建德被擒,無不嗟嘆,臣開倉賑恤,懼不忍來領。頃見臣禁約軍士,秋毫無犯,盡願存積,以充軍餉。因此遠近仕官,無不參謁臣服。臣就其中擇一老成持重的齊善行權爲管攝,未知可合殿下之意否?”秦王點頭稱善。命淮陽王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將屈突通,權且鎮守洛陽。諭將士收拾班師。徐懋功聽見單雄信在叔寶下處,忙來相會。對雄信:“弟昨日自樂壽回來,途遇一友。說見賈潤甫兄,護送二哥的寶眷在那裏,想必他知秦王之命,這一干人犯,總要到長安候旨發落。潤甫先將兄家眷,送到秦伯母處,亦爲妥當。弟恐路上阻礙,忙撥一差官並軍校二十名,發行糧三百兩,叫他們趕上盤纏,衆人到都,兄可放心無憂。”雄信道:“弟聞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弟今日處此地位,亦無言可善,亦難鳴可哀,承諸兄庇覆雄信家室,弟雖死猶生也。”叔寶叫人去僱一乘驢轎,安放單雄信坐了,自同秦王收拾起身。正是:
橫戈頓令烽煙熄,金鐙頻敲唱凱回。
不一日到了長安,報馬早已報知唐帝。唐帝命大臣,並西府未隨征的賓僚,出郭迎接。只見一隊隊鼓吹旗槍,前面幾對宣令官、旗牌官,押著王世充、竇建德、朱燦並擒來的將相大臣、宗姓子姪,暨隋家乘輿法物,都列在前面。秦王錦袍金甲,騎著敬德奪的那匹駿馬。後邊許多將士,全裝貫甲,簇擁著進城。先到太廟裏獻了俘,然後入朝。唐帝御門,秦王與各將士,以次朝見。秦王即進宮去見母后。唐帝出旨:天色已晚,各將士鞍馬勞頓,著光祿寺在太和殿賜宴獎賚,夏、鄭、朱等囚俘,俱著大理寺收獄候旨定奪。時單雄信也不得不隨行嚮獄中去。刑部裏發了一張單兒,差十來個校尉,押著衆囚犯,來到獄門首,大聲喝道:“禁子們,走幾個出來,照單兒點了進去。此係兩國叛犯,須用心看守著。”衆禁子道:“曉得。”一個個點將進去,領到一個矮門裏,卻是三間不大明亮的污穢密室。雄信此時,覺得有些煩悶起來。建德看那兩旁,先有一二十個披枷帶鎖的囚徒,也有坐的,也有臥的,多是鳩形鵠面,似人似鬼的在那裏。建德此時雄心,早已消磨了一半,幸虧還遇著個單雄信,是舊知己,聚在一處,訴別離情。
忽見一個彪形大漢,在門首望著裏邊說道:“那個是夏王,那個是單將軍?”建德尚未開口,雄信此時一肚子焦躁,沒好氣,只道是就要叫他出去完局,便走近前來道:“我就是單雄信,待怎麽樣?”原來那個是禁子頭兒,便道:“請二位爺出來。”建德同雄信只得走出來,那漢引到左首一間潔房裏,裏邊床帳臺椅,擺設停當,那漢道:“方纔小的在大堂上打聽,見發下票子,如飛要回來照管,因徐老爺與秦老爺,傳去吩咐,故此歸遲。衆弟兄們不知頭腦,都一窩兒送到後邊去。”隨指著一張有鋪陳的床兒說道:“這是王爺的。”指著那一張沒鋪陳的床兒說道:“這是單爺的,那鋪陳秦老爺即刻差人送進來。”竇建德道:“單爺是衆位老爺吩咐,我卻從未有好處到你,爲甚承你這般照顧?”那禁子道:“王爺說那裏話來,三日前就有一位孫老爺來,再三叮囑小的,蒙他賜小的東西,說如王爺發下來,他也要進來看王爺,所以預先打掃這間屋兒,在這裏伺候。”建德想道:“難道孫安祖逃了回去,又來不成?”忽聽外邊嘈嘈雜雜,六七個小校,扛進行李與一罎酒,食盒中放著肴饌,對衆禁子道:“這是單老爺的鋪陳,並現成酒餚,衆位老爺說有公幹在身,不能夠進來看單爺。禁子們,叫你們好生伺候著。”說完出去了。衆禁子手忙腳亂,鋪設安排停當。竇、單二人原是豪傑胸襟,且把大事丢開,相對談心細酌。
且說竇后見秦王回來,心中甚喜。夜宴過已有二更時分,不覺睡去。夢一尊金身的羅漢,對竇后稽首說道:“汝兒已歸,我有個徒弟,承他帶來,快叫他披剃了,交還與我。”說完不見了。竇后醒來,把夢中之事,述與唐帝聽。唐帝道:“昨晚世民回來,未曾問他詳細,且等明日進朝,問他便了。”竇后輾轉不寐,聽更籌已交五鼓,忍耐不住,便叫內監傳懿旨,宣秦王進宮。時秦王在西府梳洗過,將要進朝,見有內侍來宣,忙同進宮,朝見過了,竇后道:“你把出都收兩國之事,細細述與做娘的知道。”秦王就把差段慤去和朱燦,被朱燦醉烹了段慤,直至宣武陵射中野鸞,幾被單雄信擒獲,幸遇石室中聖僧唐三藏,施顯神通,隱庇贈偈,得尉遲恭趕到救出。竇后聽了,點頭道:“兒,怪道夜來聖僧托夢,原來有這段緣故。”秦王道:“母后夢境如何?”竇后就把夢中之事,述了一遍,又道:“據爲母的猜詳起來,囚俘裏面,畢竟有個好人在內。”對秦王道:“剛纔兒說那唐三藏贈的偈,錄出來待我詳察一詳察。”秦王寫了出來,大家正在那裏揣摹,只見宇文昭儀走到面前,諸妃中唯此女竇后極懽喜他,見了便對昭儀說道:“正好,你是極敏慧的,必定揣摹得出。”竇后述了自己夢中之言,並秦王錄出遇見聖僧贈偈四句,與昭儀看。昭儀道:“第一句是明白的,隱著夏主的名字在內。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個孝子。衹有第三句,解說不出。那第四句,顯而易見,沒甚難解。”竇后道:“爲何顯而易見?”昭儀道:“孃孃姓竇,今建德也姓竇,水源木本,概而推之,如同一體,是要赦竇建德之罪也。”竇后點頭稱是。秦王道:“竇建德是個了得的漢子,譬如猛虎,縱之是易,縛之甚難。今邀九廟之靈,一朝爲我擒獲,倘若赦之,又爲我患奈何?”唐帝道:“如今且不必拘泥。朱燦殘虐不仁,理宜斬首。題出王世充來,待朕讅問他的臣下,或者有個孝子在內,也未可知的。”秦王就差校尉到獄中去,題斬犯一名朱燦立決,又題斬犯一名王世充面聖。
時建德與雄信,都睡在床上,聽更籌已盡,在那裏閒話,忽聽見甬道內,有許多人腳步走動,到後邊去敲門。一回兒又聽得那屋裏頭的枷鎖鐵鏈,一齊震動起來。原來後牢房裏的衆囚徒,聽見此時下來題犯,不知是那一案,那一個。俱擔著干係,所以唬得個個戰慄起來,把枷鎖弄得叮叮口當口當,好似許多上陣兵馬甲胄穿響。建德如飛起身,往門縫裏一張,只見七八個紅衣雉尾的劊子手,先赤綁著一人前來,仔細一看,卻是朱燦。隨後又綁著一人來,乃是王世充。建德對雄信道:“單二哥,我們也要來了,起身了罷!”雄信道:“由他。”正說時,只聽得有人來叩門叫道:“單爺,家中有人在這裏。”雄信見說,如飛爬起身來開門,卻是單全。單全見了家主,捧住了跪在膝前大哭,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便道:“你不須啼哭,起來問你:嬭嬭小姐在何處?”單全站起來,附雄信耳上說了幾句,雄信點點頭兒,道:“我的事早已料定,你只照管嬭嬭與小姐,就是愛主的忠心了。我這裏有各位老爺吩咐,你不須牽掛,你若在此,反亂我的心曲。”單全猶自依依不捨,只見禁子頭兒推門進來,對著竇建德說道:“夏王爺,孫爺來了。”建德尚未開口,孫安祖已走到面前,大家見了,此時三個人,抱持了大哭。建德問道:“卿已回樂壽,爲何又來?”安祖嚮建德耳邊,唧唧噥噥的說了許多話,卻又快活起來,建德便蹙著雙眉道:“人活百年,總是要死,何苦費許多週折。卿還該同公主回去,安葬了曹后孃孃並殉難的諸柩。”安祖卻不肯。
如今且不說孫安祖要守定竇建德,再說朱燦綁縛了出來,已去市曹斬首。王世充亦綁著進朝面聖。唐帝責他篡位弑君一段,世充姦猾異常,反將事體多推在臣子身上。唐帝又責負固抗拒,城破纔降。世充叩頭道:“臣固當誅,但秦殿下已許臣不死,還望天恩保全首領。”唐帝因秦王之意,將他貶爲庶人,兄弟子姪,都安置朔方,世充謝恩出朝。唐帝又差人去拿建德見駕,只見黃門官前來奏道:“有兩個女子,綁縛銜刀,跪于朝門外,要進朝見陛下。”唐帝見說,以爲奇怪,忙叫押進來。
不一時,只見兩個女子,裂帛纏胸,青衣露體,兩腕如玉雪白的,赤綁著,口中多銜著明晃晃的利刀一把,跪在丹墀裏頭。唐帝望去,雖非絕色,覺得皆有一種英秀之氣,光綵撩人。唐帝便有幾分矜憐之意,就叫近侍:“去了那兩女子口中的刀,扶他上殿來見朕。”內侍忙下去摘掉了刀,簇擁著上來。卻又是兩對窄窄金蓮,挺挺的走上殿來跪下。唐帝便問道:“你兩個女子,是何處人氏?爲何事這個樣子來見朕?”竇線娘道:“臣妾竇氏,係叛臣竇建德之女。因妾父建德,犯罪天條,似難寬宥,妾願以身代受典型,故敢冒死上瀆天威。”唐帝道:“竇建德豈無臣子子姪,要你這個瑣瑣裙衩來替他?”線娘道:“忠臣良將,俱已盡節捐軀。若說子姪,宗支衰落。妾父止生妾一人,罔極深恩,在所必報。況王世充篡位弑君,尚邀恩赦。臣妾父雖據國自守,然當年曾討宇文化及,首爲煬帝發喪。前在黎陽軍旅之間,又曾以陛下御弟神通並同安公主送還,較之世充,不亦遠乎?倘皇恩浩蕩,準臣妾所請,赦父之罪,加之妾身,是亦國法之不弛,而隆恩之普照,則妾雖死而猶生矣!”唐帝道:“你剛纔說竇建德止生得你,那一個又是你何人?”線娘未及回答,木蘭便道:“臣妾姓花,名木蘭,係河北花弧之女。”便將劉武周出兵代父從軍,直至與竇線娘結義一段,說將出來。唐帝見他兩個言詞朗朗,不勝贊嘆道:“奇哉兩孝女!聖僧所謂兩好最難能也。”正說時,只見兩個內監走來,跪下奏道:“孃孃有旨,宣殿下進宮。”秦王只得起身進宮去了。
時竇建德久已拿進朝,跪在丹墀下,聽那兩個女子對答,唐帝叫上來說道:“你助黨爲虐,本該斬首。今因你女兒甘以身代,朕體上天好生之德,何忍加誅,連你之罪,法外宥汝。”就叫侍衛去了建德的鎖鏈綁縛,又對他說道:“朕赦便赦了你,只是你也是一個豪傑,若是朕賜你之爵,你曾南面稱孤道寡,豈肯屈居人下。朕若廢你爲庶民,你怎肯忘卻錦繡江山,免不得又希圖妄想。”建德叩首道:“臣蒙陛下法外施仁,貸臣不死,已出望外,安敢又生他念?臣自被逮之後,名利之念,雪化冰消,臣今萬幸再生,情願披剃入山,焚修來世,報答皇圖,不敢再入塵網矣!”唐帝見說,大喜道:“你肯做和尚,妙極,朕到替你覓一個法師在那裏,叫你去做他的徒弟,但恐你此心不真耳!”竇建德嘆道:“臣聞屠刀一擲,六根即淨,觀眼前孽鏡,總是雨後空花,有甚不真?”唐帝道:“你此心既堅,替你改名鉅德,著禮部結賜度牒,工部頒發衣帽,即于殿前替你剃度。”秦王自宮中出來奏道:“母后知建德肯回心嚮道,懽喜不勝,要兩孝女進宮去一見,父皇以爲可否?”唐帝就叫內侍,領兩個女子進宮朝見。竇后見了,懽喜得緊,就叫宮奴把兩副衣服,賜線娘與木蘭穿好。又賜錦墩,叫他們坐下,問他們年齡,二人回答明白。竇后又問:“線娘,曾適人否?”線娘羞澀澀未及回答,木蘭代奏道:“已許配幽州總管羅藝之子羅成。”竇后道:“羅藝歸唐,屢建奇功,聖上已封他爲燕郡王,賜國姓,鎮守幽州。聞他一個兒子英雄了得,你若嫁他,終身有托了。你既明孝義,我也姓竇,你也姓竇,我就把你算做姪女兒,愈覺有光。”竇線娘也不敢推卻,只得下去謝恩。竇后又問木蘭履歷,木蘭一一陳奏。竇后亦深加獎嘆,便吩咐內侍,取內庫銀二千兩,綵緞百端,贈線娘爲奩資。又取銀一千兩,綵緞四十端,贈賜木蘭,爲父母養老送終之費,差內監送歸鄉里。二女便謝恩出宮。
時竇建德剛落了髮,改了僧裝,身披錦繡袈裟,頭戴毗盧僧帽,正要望帝拜辭。唐帝對建德說道:“你如今放心了。”只見二女易服出來,後邊許多內侍,扛了綵緞庫銀,來到殿廷。內監放下禮物,將宮中懿旨,一一奏聞。二女又嚮唐帝謝恩。唐帝又對建德道:“不意卿女許配羅藝之子,又爲孃孃姪女,孝女得此快婿,卿可免內顧矣。”建德並未知此事,只道竇后懿旨賜婚賜物,謝恩出朝。唐帝又差官一員,賞銀二千兩,布帛一笥,送至榆窠斷魂澗內,隱靈巖中聖僧唐三藏處。建德出了朝門,只見早有一僧,挑著行李,在那裏伺候。建德定睛一看,卻是孫安祖。建德大駭道:“我是恐天子注意,削髮避入空門,你爲何也做此行徑?”孫安祖道:“主公,當初好好住在二賢莊,是我孫安祖勸主公出來起義,今事不成,自然也要在一處焚修。若說盛衰易志,非世之好男子也。”建德又對線娘道:“你既以身許事羅郎,又沐孃孃隆寵,嗣爲姪女,終身有賴了。自今以後,你是幹你的事,我是幹我的事,不必留戀著我了。”線娘必要送父到山中去,那內監道:“咱們是奉孃孃懿旨,送公主到樂壽去,和尚自有官兒們奉陪,不消公主費心。”線娘沒奈何,只得同出長安,大哭一場,分路而行。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生離死別,甚來由,這般收煞。難忍處,熱油灌頂,陰風奪魄。天涯芳草盡成愁,關山明月徒存泣。嘆金蘭割股啖知心,情方畢。
秦與晉,堪爲匹。鄭與楚,曾爲敵。看他假假真真,尋尋覓覓。玉案瓊珠已在手,香飄丹桂猶含色。漫驅馳,尋訪著郊原朝金闕。
調寄“滿江紅”
天地間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兄弟,或因財帛上起見,或聽妻妾挑唆,隨你絕好兄弟,弄得情離心遠。到是那班有義氣的朋友,雖然是姓名不同,家鄉各別,卻到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誼上賽過骨肉。所以當初管鮑分金,桃園結義,千古傳爲美談。如今卻說唐帝發放了竇建德,隨將王世充一干臣下段達、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張金童、郭善才,著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斬決。時徐懋功、秦叔寶、程知節三人曉得了旨意,知秦王已出朝堂,如飛多趕到西府來,要見秦王。秦王出來,大家參拜過了,叔寶道:“末將等啟上殿下:鄭將單雄信,武藝出秦瓊之上,盡堪驅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駕,今被擒拿,末將等俱與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難相救。今懇求殿下,開一生路,使他與末將一齊報效。”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爲主,我也不責備他;但此人心懷反復,輕于去就,今雖投服,後必叛亂,不得不除。”程知節道:“殿下若疑他後有異心,小將等情願將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謀逆,一起連坐。”秦王道:“軍令已出,不可有違。”徐懋功道:“殿下招降納叛,如小將輩俱自異國得侍左右,今日殺雄信,誰復有來降者?且春生秋殺,俱是殿下,可殺則殺,可生則生,何必拘執?”秦王道:“雄信必不爲我用,斷不可留,譬如猛虎在押,不爲驅除,待其咆哮,悔亦何及?”三將叩頭哀求,願納還三人官誥,以贖其死。叔寶涕泣如雨,願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說出,終久爲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諸將軍所請,終是私情,我這個國法,在所不廢。既是恁說,傳旨段達等都赴市曹斬首號令,其單雄信屍首,聽其收葬,家屬免行流徙,餘俱流嶺外。”三人只得謝恩出府。徐懋功道:“叔寶兄,單二哥家眷是在尊府,兄作速回家,吩咐家裏人,不可走漏消息。煩老伯母與尊嫂窩伴著他,省得他曉得了,尋死覓活。弟再去尋徐義扶,求他令嬡惠妃,或者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知節兄,你去備一桌菜,一罎酒,到獄中去,先與雄信盤桓起來。我與叔寶,就到獄中來了。”
卻說單雄信在獄中,見拿了王世充等去,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著,只放下愁煩,由他怎樣擺佈。只見知節叫人扛了酒餚進來,心中早料著三四分了。知節讓雄信坐了,便道:“昨晚弟同秦大哥,就要來看二哥,因不得閒,故沒有來。”雄信道:“弟夜來倒虧竇建德在此敘談。”知節嘆道:“弟思想起來,反不如在山東時與衆兄弟時常相聚,懽呼暢飲,此身倒可由得自主。如今弄得幾個弟兄,七零八落,動不動朝廷的法度,好和歹皇家的律令,豈不悶人!”說了看著雄信,驀地裏落下淚來。此時雄信,早已料著五六分了,總不開口,只顧吃酒。忽見秦叔寶亦走進來說道:“程兄弟,我叫你先進來勸單二哥一盃酒,爲甚反默坐在此?”雄信道:“二兄俱有公務在身,何苦又進來看弟?”叔寶道:“二哥說甚話來,人生在于世,相逢一刻,也是難的。兄的事只恨弟輩難以身代,苟可替得,何惜此生。”說了,滿滿的斟上一大盃酒奉與雄信。叔寶眼眶裏要落下淚來,雄信早已料著七八分了。又見徐懋功喘訏訏的走進來坐下,知節對懋功道:“如何?”懋功搖搖首,忙起身敬二大盃酒與雄信。聽得外邊許多淅淅索索的人走出去,意中早已料著十分,便掀髯大笑道:“既承三位兄長的美情,取大碗來,待弟吃三大碗,兄們也飲三大杯。今日與兄們吃酒,明日要尋玄邃、伯當兄吃酒了!”叔寶道:“二哥說甚話來?”
雄信道:“三兄不必瞞我,小弟的事,早料定犯了死著。三兄看弟,豈是個怕死的!自那日出二賢莊,首領已不望生全的了。”
叔寶三人,一盃酒猶哽咽咽不下去,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此時衆禁子多捱進門來,站在面前,門首又有幾個紅頭包巾的人,在那裏探望。雄信對兩傍禁子道:“你們多是要伺候我的?”
衆禁子齊跪下去道:“是。”雄信便道:“三兄去幹你的事,我自幹我的罷!”叔寶與懋功、知節,俱皆大慟起來。雄信止住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三兄不必作此兒女之態,貽笑于人。”
叔寶叫那劊子手進來,吩咐道:“單爺不比別個,你們好好服事他。”衆劊子齊聲應道:“曉得。”懋功道:“叔寶兄,我們先到那裏,叫他們鋪設停當。”叔寶道:“有理。”知節道:
“你二兄先去,弟同二哥來。”懋功與叔寶灑淚先出了獄門,上馬來到法場。只見那段達等一干人犯,早已斬首,屍骸橫地。
兩個捲棚,一個結綵的,一個卻是不結綵的。那結綵的裏邊,鑽出個監刑官兒來相見了。懋功叫手下,揀一個潔淨的所在。
叔寶叫從人去取當時叔寶在潞州雄信贈他那副鋪陳,鋪設在地。
時秦太夫人與媳張氏夫人,因單全走了消息,愛蓮小姐,在家尋死覓活,要見父親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同張夫人陪著雄信家眷前來。叔寶就安頓他們在捲棚內。只見雄信也不綁縛,擕著程知節的手,大踏步前走,一邊在棚內放聲大哭,徐懋功捧住在法場上大哭。秦太夫人叫人去請叔寶、知節過來說道:“單員外這一個有恩有義的,不意今日到這個地位,老身意慾到他跟前去拜一拜,也見我們雖是女流,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叔寶道:“母親年高的人,到來一送,已見情了。豈可到他跟前,見此光景?”秦母道:“你當初在潞州時,一場大病,又遭官事;若無單員外週旋,怎有今日?”知節道:“叔寶兄,既是伯母要如此,各人自盡其心。”如飛與雄信說了。秦太夫人與張氏夫人、雄信家眷,一總出來。叔寶扶了母親,來到雄信跟前,垂淚說道:“單員外,你是個有恩有義的人,惟望你早早昇天。”說了,即同張氏夫人,跪將下去,雄信也忙跪下,愛蓮女兒旁邊還禮。拜完了,愛蓮與母親走上前,捧住了父親,哭得一個天昏地慘。此時不要說秦、程、徐三人大慟,連那看的百姓軍校,無不墜淚。雄信道:“秦大哥,煩你去請伯母與尊嫂,同賤荊小女回寓罷,省得在此亂我的方寸。”太夫人聽見,忙叫四五個跟隨婦女,簇擁著單夫人與愛蓮小姐,生巴巴將他拉上車兒回去了。
叔寶叫從人擡過火盆來,各人身邊取出佩刀,輪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來,在火上炙熟了,遞與雄信吃道:“弟兄們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從;倘異日食言,不能照顧兄的家屬,當如此肉,爲人砲炙屠割。”雄信不辭,多接來吃了。秦叔寶垂淚叫道:“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懷玉兒子過來道:“你拜了岳父。”懷玉謹遵父命,恭恭敬敬朝著單雄信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睜了幾睜,哈哈大笑道:“快哉,真吾婿也!吾去了,你們快動手。”便引頸受刑,衆人又大哭起來。只見人叢裏,鑽出一人,蓬頭垢面,捧著屍首大哭大喊道:“老爺慢去,我單全來送老爺了!”便嚮腰間取出一把刀,嚮項下自刎;幸虧程知節看見,如飛上前奪住,不曾傷損。徐懋功道:“你這個主管,何苦如此,還有許多殯葬大事,要你去做的,何必行此短見。”叔寶叫軍校窩伴著他。雄信首級,秦王已許不行號令,用線縫在頸上,擡棺木來,用冠帶殯葬。正著人擡至城外,寺中停泊,只見魏玄成、尤俊達、連鉅真、羅士信同李玄邃的兒子啟心,都來送殯。王伯當的妻子也差人來送紙。大家卻又是一番傷感,然後簇擁喪車,齊到城外寺中安頓好了。徐懋功發軍校二十名看守,大家回寓。可憐正是:
秦王雖說得中原,曾不推恩救命根。四海英雄誰作主?十行血淚泣孤魂。
今說竇線娘,哭別了父親,同花木蘭歸到樂壽。署印刺史齊善行聞報,已知建德赦罪爲僧,公主又蒙皇后認爲姪女,差內監送來,到是熱熱鬧鬧,免不得出郭迎接。幸喜徐懋功單收拾了夏國圖籍國寶,寢宮中叫那一二十個老宮奴封鎖看守,尚未有動。竇線娘到了宮中,見了曹后的靈柩,並四個宮奴的棺木,又是一番大慟。齊善行進朝參見了,把徐懋功要他權管樂壽之事,他又薦魏公舊臣賈潤甫有才,“不意懋功去訪,潤甫又避去,因此不得已,臣權爲管攝這幾時。今正好公主到來,另擇良臣,實授其任,臣便告退。”竇線娘道:“徐軍師是見識高廣的,畢竟知卿之賢,故爾付託,況此地久已歸唐,黜陟我安得而主之?卿做去便了,不必推辭。但皇后靈柩停在宮中,不是了局,卿可爲我覓一善地,安葬了便好。”齊善行道:
“樂壽地方,土卑地濕。聞得楊公義臣,葬于雷夏。那邊高山峻嶺,泥土豐厚,相去甚近,兩三日可到,未知公主意下如何?”
竇線娘道:“楊義臣生時,父皇實爲契愛。若得彼地營葬甚妙,卿可爲我訪之,我這裏厚價買他的便了。”線娘手下那些訓練的女兵,原是個個有對頭的,當其失國之時,但四散逃去,今聞公主回來,又都來歸附。線娘擇其老成持重的收之,餘盡遣去。
不多幾日,齊善行差人到雷夏澤中,覓了一塊善地。竇線娘到那裏去起造一所大墳塋來,旁邊又造了幾帶房屋,自己披麻執杖,葬了曹后,一家多遷到墓旁住了。即便做一道謝表,打發內監復旨。花木蘭亦因出外日久,牽掛父母,要辭線娘回去。線娘不肯放他,因他是個孝女,不好勉強,只得差兩名寡婦女兵,一個是金氏名鈴,一個是吳氏名良,贈了他些盤費,叫木蘭連父母,都遷到雷夏澤中來同居。臨行時線娘又將書一封,付與木蘭道:“河北與幽州地方相近,此書煩賢妹寄與燕郡王之子羅郎。賢妹要他自出來,覿面見了,然後將書付他。倘若門上拒阻,有他當年贈我的沒鏃箭在此,帶去叫他門上傳進,羅郎自然出來見妹。”說罷,止不住數行珠淚。木蘭道:“姊姊吩咐,妾豈敢有負尊命,是必取一個好音來回復。”即便收拾好書信,並那枝箭,連兩個女兵都改了男裝起行。竇線娘直送到二三里外,又叮嚀了一番,灑淚分手。
木蘭等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河北地方,細認門闌,已非昔時光景。有幾個老鄰走來,一看是花木蘭,前日改裝代父從軍的,便道:“花姑娘,出去了這好幾時,今日纔回來。”扯到家裏,木蘭細問老鄰,方知父親已死,母親已改嫁姓魏的人,住在前村,務農爲活。木蘭聽了心傷,不覺淚如雨下,謝了鄰里,如飛趕到前村。恰好其母袁氏,在井邊汲水,木蘭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己母親,忙叫道:“娘,我木蘭回來了。”其母把眼一擦,見果是自己女兒,忙執手拖到家裏去。母女姊妹拜見了,哭作一團。其時又蘭年已十八,長成得好一個女子。其母將他父親染病身死,以及改嫁一段,訴說了一遍。繼父同天郎回來相見了,姊妹三個各訴衷腸,哭了一夜。次日木蘭到父親墳上去哭奠了。過了幾日,正要收拾往幽州去,不意曷娑那可汗聞知,感木蘭前日解圍之功,又愛木蘭的姿色,差人要選入宮中去。木蘭聞之,驚惶無主,夜間對又蘭道:“我的衷腸事,細細已與你說明。入宮之事,未知可能解脫;倘必不能,竇公主之托,我此生決不肯負。須煩賢妹像我一般,改裝了往幽州走遭,停當了竇公主的姻緣,我死亦瞑目。”又蘭道:“我從沒有出門,恐怕去不得。”木蘭道:“我看你這個光景,盡可去得,斷不負我所托。”隨把線娘的書與箭並盤纏銀五十兩,交付明白。原來又蘭到識得幾個字,忙替他收藏好了。木蘭又叫兩個女兵,吩咐金鈴,隨又蘭到幽州去。到了明日,只見許多車騎儀從到門,其母因木蘭歸來不多幾日,哭哭啼啼,不捨他入宮去。那木蘭毫無懼色,梳妝已畢,走出來對那些來人說道:“狼主之命,我們民戶人家,不敢有違;但要載我到父親墳上去拜別了,然後隨你入宮。”那些儀從應允,木蘭上了車子,叫吳良跟了父母,俱送至墳頭。木蘭對了荒塚拜了四拜,大哭一場,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復旨,曷娑那可汗聞知,深爲嘆息。吳良也先回去,見竇公主不題。木蘭父母把他殯殮了,就葬于父旁。
又蘭見阿姐回來,指望姊妹同住,做一番事業,不想狼主要娶他去,逼他這個結局。“倘或曷娑那可汗曉得他尚有妹子,也要娶起我來,難道我也學他輕生,到不如往幽州去,替竇公主幹下這段姻事,或者我有出頭的好日子得來,亦未可知。”主意已定,悄悄的對金鈴說明,收拾了包裹,不通父母得知,兩個婦女竟似走差打扮,又蘭寫幾個字,放在房中。四更時出門上路,天明落了客店,僱了牲口,一直到了幽州。又蘭進城,尋了下處,問了店主人家讌郡王的衙門。又蘭改了書生打扮,便同了金鈴到王府門首來訪問。那燕郡王做官清正,紀律嚴明,府門首整飭肅清,並不喧雜。凡投遞文書柬帖的官吏,無不細細盤駁。金鈴到底是隨公主走過道路的,便與又蘭商議道:“俺家公主這封書,不比尋常書札,不知裏邊寫些什麽在上。倘若混帳投下,那些官吏不知頭腦,總遞進去,燕郡王拆開一看,喜怒不測起來,如何是好?當初大姑娘在我那裏起身時,公主原叫他把書覿面付與羅小將軍,如今到此豈可胡亂投遞。”又蘭道:“據你說起來,怎能個見小將軍之面?”金鈴道:“不難,二姑娘你坐在對麪茶坊裏,俺在這裏守一個知事的人出來托他,事方萬全。”
又蘭到對門茶肆中坐了半晌,只見金鈴進來說道:“二爺,方爺來了。”又蘭看那人,好似旗牌模樣,忙起身來相見了坐定。又蘭便問道:“親翁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方,字杏園,請問足下有何事見教?”又蘭道:“話便有一句,請兄坐了。看酒來!”走堂的見說,如飛擺上酒餚。方杏園道:“親翁有甚事,須見教明白,方好領情。”又蘭一面斟酒,隨即說道:“弟嚮年在河北,與王府小將軍,曾有一面;因有一件要緊物件,寄在敝友處,今此友托弟來送還小將軍,未知小將軍可能一見否?”方杏園道:“小將軍除非是出獵打圍赴宴,王爺方放出府,不然怎能個出來相見。或者有甚書札,待弟持去,付與小將軍的親隨管家,傳進裏邊,自然旨意出來。”又蘭道:“書是必要覿面送的,除非是取那信物,煩見傳遞了進去,小將軍便知分曉。”方杏園道:“既如此,快取出來。弟還有勾當,恐怕裏面傳喚。”又蘭忙嚮金鈴身邊,取出那枝沒鏃箭,遞與方杏園。方杏園接來一看,卻是一個繡囊,放著枝箭在內。取出一看,見有小將軍的名字在上。不敢怠慢,忙出了店門,進府去。走不多幾步路,遇著公子身邊一個得意的內丁叫做潘美,嚮他說了來因。潘美道:“你住著,候我回音。”把綿囊藏在衣襟裏,到書房中。
羅公子自寫書付與齊國遠去寄與叔寶後,杳無音耗,心中時刻掛念。見潘美持箭進來,說了緣故,不勝駭異。便問:“如今來人在何處?”潘美道:“方旗牌說,在府前對門茶坊裏,還有書要面遞與公子的。”羅公子低頭想了一想,便嚮潘美耳邊說了幾句。潘美出來,對方旗牌道:“公子說,叫你引那來人在東門外伺候著,公子就出來打圍了。”方旗牌如飛趕到茶坊裏來與又蘭說了,又蘭便嚮櫃上算還了帳,三人大家站在府門首看。只見一隊人馬,擁出府門。公子珠冠扎額,金帶紫袍,騎著高頭駿馬。又蘭心中想道:“這一個美貌英雄,怎不教竇公主想他?”也就在道旁僱了腳力,尾在後邊。羅公子原不要打圍,因要見寄書人,故出城來,只在近處揀個山頭佔了,吩咐手下各自去縱鷹放犬,叫潘美請那一寄書人過來。公子見是一個美貌書生,忙下坐來相見,分賓主坐定。花又蘭在靴子裏取出書來,送與羅公子。公子接來一看,見紅簽上一行字道:“此信煩寄至燕郡王府中,羅小將軍親手開拆。”公子見眼前內丁甚多,不好意思,忙把書付與潘美收藏,便問:“吾兄尊姓?”又蘭道:“小弟姓花,字又蘭。”公子又道:“兄因甚與公主相知?”又蘭答道:“與公主相知者非弟,乃先姊也。”就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段,直至與公主結義,細述出來。只見家將們多到,花又蘭便縮住了口。公子問道:“尊寓今在何處?”金鈴在後答道:“就在憲轅東首直街上張老二家。”公子道:“今日屈兄暫進敝府中去敘談一宵,明早送兄歸寓。”又蘭再四推辭。公子道:“弟尚有許多衷曲問兄,兄不必固辭。”對潘美道:“吩咐方旗牌,叫他到花爺寓所去,說花爺已留進府中,一應行李,著店家好生看守,毋得有誤。”說了,擕了又蘭的手起身,叫家將取一匹馬與又蘭騎了。潘美卻同金鈴騎了一匹馬,大家一共進城。到了王府中,公子叫潘美領又蘭、金鈴兩個,到內書房去安頓好了。那內書房一共是三間,左邊一間是公子的臥室;右邊一間設過客的臥具在內。
公子嚮內宮來,羅太夫人對公子說道:“孩兒,你前日說那竇建德的女兒,到是有膽有智的。剛纔你父親說京報上,竇建德本該斬首,因其女線娘不避斧鉞,願以身代父行刑,故此朝廷將建德赦了,建德自願削髮爲僧。其女線娘,太后孃孃認爲姪女,又賜了許多金帛,差內監兩名送還鄉里,如此說起來,竟是個大孝之女。昔爲敵國,今作一家。你父親說,趁今要差官去進賀表,便道即娶他來,與你成婚,也完了我兩個老夫婦身上的事。”公子道:“剛纔孩兒出城打獵,正遇一個樂壽來的人,孩兒細問他,方知是竇公主煩他來要下書與我的。”羅太夫人問道:“如今人在何處?”公子說:“人便孩兒留他在外書房,書付與潘美收著。”羅太夫人隨叫左右,嚮潘美取書進來。母子二人當時拆開一看,卻是一幅鸞箋,上寫道:
陣間話別,言猶在耳;馬上訂盟,君豈忘心?雖寒暑屢易,盛衰轉丸;而淚霑襟袖,至今如昔,始終如一也。
但恨國破家亡,氤氳使已作故人,妾煢煢一身,宛如萍梗。
諒郎君青年偉器,鎮國令嗣,斷不願以齊大非耦,而以鄒楚爲匹也。雲泥之別,莫問舊題,原贈附璧,非妾食言,亦蓋鏡之緣慳耳。衷腸托義妹備陳,臨楮無任依依。
亡國難女竇氏線娘泣具羅公子只道書中要他去成就姻眷,豈知倒是絕婚的一幅書,不覺大慟起來,做出小孩子家身分,倒在羅老夫人懷裏哭過不止。老夫人只生此子,把他愛過珍寶,見此光景,忙抱住了叫道:“孩兒你莫哭,那做媒的是何人?”公子帶淚答道:“就是父親的好友,義臣楊老將軍,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他叫孩兒去求他。幾年來因四方多事,孩兒不曾去求他,那楊公又音信杳然,故此把這書來回絕孩兒,這是孩兒負他,非他負孩兒也。”說罷又哭起來,只見羅公進來問道:“爲什麽緣故?”老夫人把公子始初與竇線娘定婚,並今央人寄書來,細細說了一遍,就取案上的來書與羅公看了。羅公笑道:“癡兒,此事何難?目下正要差人去進朝廷的賀表,待你爲父的,將你定婚始末,再附一道表章,皇后既認爲姪女,決不肯令其許配庸人。天子見此表章必然懽喜,賜你爲婚,那怕此女不肯,何必預爲愁泣?但不知書中所云義妹備陳,爲何如今來的反是一個男子?”公子見父母如此說,心上即便喜懽,忙答道:“這個孩兒還沒有問他細情。”
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廳上,又蘭把線娘之事重新說起,說到竇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便慘然淚下。說到太后收進宮去,認爲姪女,卻又喜懽起來。說到遷居守墓,卻又悲傷。直至阿姊回來,曷娑那可汗要選他入宮,自刎于墓前,公子不覺擊案嘆道:“奇哉,賢姊木蘭也!我恨不能見其生前一面耳。”直說到更餘,方大家安寢。次日,又蘭等公子出來,便道:“公主回書,還是付與小弟持去,還是公子差人到樂壽去回覆,弟今別了,好在寓中候旨。”公子道:“兄說那裏話,公主的來書,家嚴昨已看過,即日就要差官進表到都,許弟同往。兄住在此同到樂壽,煩兄作一冰人,成其美事,有何不可?”又蘭道:“小弟行李都在店中。”公子執著又蘭的手道:“行李我已著人叫店家收好。”斷不肯放。誰知金鈴到看中意了潘美,正在力壯勇猛之時,又蘭亦見公子翩翩年少,毫無赳赳之氣,心中倒捨割不下。金鈴便道:“二爺,既是大爺恁說,我去取了行李來何如?”公子道:“你這管家到知事。”叫左右隨了金鈴去,公子與又蘭時刻相對,竟話得投機。大凡大家舉動,尚不能個便捷,何況王家侯府,卻又要作表章,撰疏稿,委官貼差,倏忽四五日。
一夜,羅公子因起身得早,恐怕驚動了又蘭,輕輕開門出去,只聽得潘美和金鈴在廂房內唧唧噥噥,似有懽笑之聲。公子驚疑,便站定了腳,側耳而聽。聽得潘美口中說道:“你這樣有趣,待我對大爺說明,替你家二爺討來,做個長久夫妻。”金鈴道:“扯談,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來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隨了你,總由我主。”潘美道:“倘然我們大爺曉得你二爺是個女子,只怕亦未必肯放過。”金鈴道:“曉得了,只不過也像我與你兩個這等快活罷了。”正是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公子聽得仔細,即心中轉道:“奇怪,難道他主僕多是女人?”忙到內宮去問了安,出來恰好撞見潘美,公子叫他到僻靜所在,窮究起來,方知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夜間陪飲,說說笑笑,比前夜更覺有興。指望灌醉了又蘭,騐其是非。當不起又蘭立定主意不飲。公子自己開懷暢飲了幾杯,大家起身。著從人收拾了杯盤,假裝醉態,把手搭在又蘭肩上道:“花兄,小弟今夜醉了,要與兄同榻,弟還有心話要請教。”又蘭道:“有話請兄明日賜教,弟生平不喜與人同榻。”公子笑道:“難道日後與尊嫂也要推卻?”又蘭亦笑道:“兄若是個女子,弟就不辭了。”公子又笑道:“若兄果是個男子,弟亦不想同榻了。”又蘭聽了這句話,心上吃了一驚,一回兒臉上桃花瓣瓣紅映出來。公子看了,愈覺可愛,見伺候的多不在眼前,把門忙閉上,走近前捧住又蘭道:“我羅成幾世上修,今日得逢賢妹。”又蘭雙手推住了:“兄何狂醉若此,請尊重些。”公子道:“尊使與小童都遞了口供認狀,卿還要賴到那裏去?”又蘭正色道:“君請坐了,待我說來;若說得不是,憑君所欲。”
公子只得放手,兩個並肩坐下。又蘭道:“妾雖茅茨下賤,僻處荒隅,然愚姊妹頗明禮義,深慕志行。今日不顧羞恥,跋涉關山而來者,一來要完先姊的遺言,二來要成全竇公主與君家百年姻眷,非自圖懽樂也。今見郎君年少英雄,才兼文武,妾實敬愛,但男女之欲,還須以禮以正,方使神人共欽;若勒逼著一時苟合,與強梁何異?”公子聽了大笑道:“卿何處學這些迂腐之談?從古以來,月下佳期,桑間偶合,人人以爲美談。請問卿爲男子,當此佳麗在前能忍之乎?”又蘭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爲豪傑。君但知濮上桑間,此輩貪淫之徒,獨不記柳下惠之坐懷,秦君昭之同宿,始終不亂,乃稱厚德。妾承君不棄,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妾終身斷不敢更事他人。求郎君放妾到樂壽,見了竇公主一面,明白了先姊與妾身的心跡。使日後同事君家,亦有光綵。今且權忍幾時,候與君同上長安,那時憑君去取何如?若今如此,決難從命。”公子見他言詞侃侃,料難成事,便道:“既是賢妹如此說,小生亦不敢相犯矣。”
過了幾日,羅公將表章奏疏彌封停當,便委刺史張公謹,托他照管公子,又差遊擊守備二人,尉遲南、尉遲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別了父母,即同又蘭等一路帶領人馬,出離了幽州,往長安進發。
未知後事如何,且再聽下回分解。
詞曰:
曉風殘月,爲他人驅馳南北,忍著清貞空隈貼。情言心語,兩兩低低說。沉醉海棠方見切,驚看彼此真難得。
封章直上九重闕,甘心退遜,香透梅花峽。
調寄“一斛珠”
世間盡有做不來的事體,獨情深義至之人,不論男女,偏做得來。人到極難容忍的地位,惟情深義至之人,不論男女,偏能謹守。爲什麽緣故?情深好義者,明心見性,至公無私。所以守經從權,事事合宜。不似庸愚,只顧眼前,不思日後。今說羅成同花又蘭、張公謹、尉遲南、尉遲北一行人,出了幽州地方,花又蘭在路與羅公子私議道:“郎君還是先到雷夏竇后墓所,還是竟到長安?”羅公子道:“我意竟到長安上疏後,待旨意下來,然後到雷夏去豈不是好。”又蘭道:“不是這等說。竇公主是個有心人,當初與君馬上定姻之時,原非易許,迨後四方多事,君無暇去尋媒踐盟,彼亦未必怪君情薄。不意國破家亡,上無父母之命,下無媒妁之言,還是叫他俯就君家好,還是叫他無媒苟合好?是以寫札,托先姊面達,以探君家之意,返箭以窺君家之志。以情揆之,是郎君之薄情,非公主之負心也。今漫然以御旨邀婚,是非使彼感君之恩,益增彼之怒,挾勢掠情之舉,不要說公主所不願,即賤妾草茅亦所不甘也。郎君乃鍾情之人,何慮不及此?”說到這個地位,羅公子止不住落下淚來,雙手執住又蘭的手道:“然則賢卿何以教我?”又蘭道:“依妾愚見,今該先以吊喪爲名,一以看彼之舉動,一以探彼之志行。疇昔知己,幾年闊別,尚思渴欲一見,何況郎君之意中人乎?倘彼言詞推託,力不可回,然後以綸音加之,使彼知郎君之不得已,感君之心,是必強而後可。”公子聽了說道:“賢卿之心,可謂曲盡人情矣!”即吩咐張公謹等竟嚮樂壽進發不題。
再說竇線娘,自從聞花木蘭刎死之後,鴻稀雁絕,燈前月下,雖自偷泣,亦只付之無可如何。幸有鄰居袁紫煙與楊小夫人母子時常閒話,連女貞菴中狄、秦、夏、李四位夫人,聞線娘是個大孝女子,亦因紫煙心交,也常過來敘談,稍解岑寂。線娘又把竇太后贈的奩資,營葬費了些,剩下的多托賈潤甫就在附近買了幾亩祭田,叫舊時軍卒耕種。家政肅清,閽人三尺之童,不敢放入。
一日與袁紫煙在室中閒話,只見一個軍丁打扮,掀幕進來,袁紫煙吃了一驚,公主定睛一看,見是金鈴,便道:“好呀,你回來了,爲甚麽花姑娘這樣變故?你同何人到來?”金鈴跪下去叩了一叩,起來說道:“前日吳良起身回來之時,奴婦已同花二姑娘一般改裝了,到幽州羅小將軍處,見了書札信物,悲痛不勝。就款留二姑娘進府,住在書房室中半月。幸喜羅郡王曉得公子與公主聯姻,趁著差官賫表進京,便打發公子一同來,經過樂壽。刺史齊善行曉得了,接入城去,明日必到墓所來弔唁孃孃並求完姻的意思。今花二姑娘現在門首,他是個有才幹的女子,公主還該優禮待他。去迎他進來,便知詳細。”
公主聽了,三四個宮女跟了出來。金鈴如飛到門首,引花又蘭到草堂中。公主舉眼望去,面貌裝束,竟像當年羅成在馬上的光景,心中老大狐疑。及至走近身前,見其眉兒曲曲,眼兒鮮鮮,方知非是,乃一個俊俏佳人。又蘭見了公主,便要行禮。公主笑道:“既承賢姐姐不棄光降,請到室中換了妝,然後好相見。”就同進裏邊來,叫宮奴簇擁又蘭到偏室中去,將一套新鮮色衣與他換了出來。公主看時,卻比其姊更覺秀美。便指著袁紫煙對花又蘭道:“此是隋朝袁夫人,與妾結義過的。當年木蘭令姊到來,妾曾與他結爲異姓姊妹,二姐姐如不棄,續令先姊之盟,閨中知己,常相聚首,未識二姐姐以爲可否?”花又蘭道:“公主所論,實切願懷。但恐蒲柳之質,難與國女英雁行。”公主道:“說甚話來!”
便叫左右鋪氈,袁夫人年紀居長,公主次之,又蘭第三,大家拜了四拜。自後俱姊妹稱呼,宮奴就請入席飲酒。線娘便道:“前日吳良回來報說令姊慘變,使妾心膽俱裂,可惜好個孝義之女,捐軀成志,真古今罕有。但賢妹素昧平生,何敢又勞枉駕,去見羅郎?”又蘭道:“愚姊妹雖屬女流,頗重然諾。先姊領姐姐之托,變出意外,妹亦遵先姊之命,安敢憚勞,有負姐姐之意。幸喜羅公子天性鍾情,一見姐姐信物手書,涕泗捧讀,不忍釋手,花前月下,刻不忘情。所以燕郡王知他之意,趁差官賫表朝賀,並遣公子前來求親。”線娘總是默默不語。袁紫煙道:“這段姻緣,真是女中丈夫,恰配著人中龍虎。況羅郎來俯就,竇妹該速允從。”線娘笑道:“且待送姐姐出閣後,愚妹自有定局。”紫煙道:“是何言歟?妾若非太僕遺言,孤婺失恃,不遇徐郎再四強求,妾亦甘心守志,安敢復有他望?”線娘道:“若說守志二字,實愜素懷,姊從其權,妾守其經,事無不可。”又微哂道:“但可惜花二妹一片熱腸,馳驅南北,付之東流而已。”
又蘭聽說,心中想道:“看看說到我身上來了,殊不知我與羅郎,雖同牀共寢兩月,而此身從未霑染,此心可對天日。”便道:“竇姐姐所云守志固妙,惟在難守之中,而堅守之方可云志。”又蘭原是好量,因嚮來與羅公子共處,恐酒後被他點污,假說天性不飲。今到此地,盡是女流,竟安心樂意,便開懷暢飲,不覺酩酊,伏在案上。紫煙即便告別歸家。線娘竟叫侍女扶又蘭到自己床上睡。線娘隨叫那金鈴過來盤問,金鈴道:“小將軍起初不知,後來風聲有些走露,就有捉弄花姑娘的意思。聽見著實哀求,花姑娘指天發誓,立志不從,聽見他說,‘待奴見過竇公主之後,明了心跡,公主成了花燭,然後從君之願。’”線娘不勝浩嘆道:“奇哉,羅郎真君子也,又蘭真義女也!我竇氏設身處地,恐未能如此。彼既以守身讓我,我當以羅郎報之,全其雙美。趁羅郎本章未到,先將衷曲奏明皇后,皇后是必鑒我之心矣!”忙起身在燈下草就奏章,叫女書記寫好封固,又寫一札送與宇文昭儀,收拾一副大禮,進呈皇后;一副小禮,送與昭儀。當初孫安祖與線娘要救建德時,曾將金珠結交于宇文昭儀,今亦煩他轉達皇后,料他必能善全。明日絕早,即將盤纏付與吳良、金鈴,賫本與禮物,往京進發。那金鈴因放潘美不下,曉得公子要到賈潤甫處,便跑過去細細與賈潤甫說明就裏,並上本與皇后的話,叫潤甫作速報知公子,歸來即收拾與吳良上路去了。
今說羅公子到了樂壽,齊善行迎進城,接風飲酒。張公謹問齊善行竇公主消息,齊善行道:“竇公主不特才能孝行,兼之治家嚴肅,深有曹后之風範,今遷居雷夏墓所。平日最服的一個鄰居隱士賈潤甫,外庭之事,惟潤甫之言是聽。”張公謹見說大喜道:“潤甫住在何處?”齊善行道:“就住在雷夏澤中拳石村,秦王屢次要他去做官,他不樂于仕宦,隱居于彼。”尉遲南道:“我們還是當年拜秦母的壽,寓在他家數日,極是有才情的朋友;海內英豪,多願與他結納。公子趁便該去拜訪他。”羅公子吩咐手下,備一副吊儀,去吊楊太僕。又備一副豬羊祭禮,去祭曹皇后。隨即起身,齊善行陪了,出了樂壽,往賈潤甫家來。
時賈潤甫因金鈴來說了備細,又因竇公主央他,叫人墓前搭起兩個捲棚,張幕設位,安排停當。只見一行車馬來到門首,潤甫接入草廬中,行禮坐定,各人敘了寒溫,羅公子就把來求竇公主完姻一事說了。賈潤甫道:“別的女子,可以捉摸得著,惟竇公主心靈智巧,最難測度。只據他曉得公子來求婚,連夜寫成奏章,今早五更時,已打發人往長安先去上聞皇后,這種才智,豈尋常女子所能及?”羅公子見說,吃了一驚。張公謹道:“我們的本未上,他到先去了,我們該作速趕過他頭裏去纔好。”賈潤甫道:“前後總是一般,公子且去弔唁過,火速進呈未遲。”賈潤甫同齊善行陪了羅公子與衆人,先到楊公墳上來。楊馨兒早已站在墓旁還禮,衆人弔唁後,馨兒嚮衆人各各叩謝了。即同到曹后墓前來,見兩個捲棚內,早有許多白衣從者,伺候在那裏。一個老軍丁跪下稟道:“家公主叫小的稟上羅爺說,皇爺在山中,無人還禮,公子遠來,已見盛情,不必到墓行禮了。”羅公子道:“煩你去多多致意公主,說我連年因軍事匆忙,不及來候問,今日到此,豈有不拜之禮。況自家骨肉,何必答禮?”老軍丁去說了,只見冢旁小小一門,四五個宮女,扶著竇公主出來,衰絰孝服,比當年在馬上時,更覺嬌艷驚人,扶入幕中去了。羅公子更了衣服,到靈前拜奠了。竇公主即走出幕外一步,鋪氈叩謝。淚如泉湧,羅公子亦忍不住落下淚來。拜完了,正打帳上前要說幾句正經話,竇公主卻掩面大慟。即轉到墓邊,扶入小門裏去了。羅公子只得出來,卸下素服。張公謹與尉遲南、尉遲北,也要到靈前一拜,賈潤甫道:“夏王又不在此,公子弔奠,公主還禮,禮之所宜;若兄等進吊,無人答禮,反覺不安。”
正說時,一個家丁走近嚮來稟道:“請各位爺到草堂中去用飯。”賈潤甫拉衆人步進草堂中來,見擺下四席酒,第一席是羅公子;第二席是張公謹、齊善行;尉遲南、尉遲北告過羅公子,坐了第三席;賈潤甫與楊馨兒坐了末席。酒過三巡,有幾個軍丁,擡了兩口鮮豬,兩口肥羊,四罎老酒,賞錢三十千,跪下稟道:“公主說村酒羔羊,聊以犒從者,望公子勿以爲鄙褻,給賜勞之。”羅公子笑道:“總是自己軍卒,何必又費公主的心。”隨吩咐手下軍卒,到內庭去謝賞。許多從者忙要到裏邊來,只見一個女兵走出來說道:“公主說不消了,免了罷!”羅家一個軍卒笑指道:“這位大姐姐,好像前日在陣前的快嘴女兵,你可認得我麽?”那女兵見說,也笑道:“老娘卻不認得你這個柳樹精。”大家笑了,出來領賞去分給。羅公子又吩咐手下,將銀五十兩賞竇家人。竇公主亦叫家人出來叩謝了。羅公子即起身嚮竇家人說道:“管家,煩你進去上覆公主,說我此來一爲弔唁太后,二爲公主的姻事,即在早晚送禮儀過來,望公主萬分珍重,毋自悲傷。”家人進去了一回,出來說道:“公主說有慢各位老爺,至于婚姻大事,自有當今皇后與家皇爺主張,公主難以應命。”
羅公子還要說些話出來,張公謹道:“既是彼此俱有下情上聞,此時不必題起。”賈潤甫道:“佳期未遠,諒亦只在月中。”羅公子心中焦躁道:“公主之意,我已曉得,此時料難相強;但是那同來的花二爺,前日原許陪伴我到長安去的,今若公主肯許相容,乞請出來,同我上路。”家人又進去對公主說,線娘嚮又蘭道:“花妹,羅郎情極了,說妹許他同往長安,今逼勒著要賢妹去,你主意如何?”又蘭道:“前言戲之耳,從權之事,僥幸只好一次,焉可嘗試?”線娘道:“如今怎樣回他,愚姊只好自謀,難爲君計。”又蘭道:“不難。”便嚮妝臺上寫下十六字,折成方勝,付家人道:“你與我出去,悄悄將字送與羅公子,說我多多致意公子,二姑娘是不出來的了,後會有期,望公子善自保重。”竇家人出來,如命將字付與羅公子說了,公子取開一看,上寫道:
來可同來,去難同去。花香有期,慢留車騎。
羅公子看了微笑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再來。管家,煩你替我對公主說:‘花二姑娘是放他回去不得的,公主也須自保重。’”即同衆人出門,因日子跼促,不到潤甫家中去敘話,便上馬趕路。竇家人忙去回復了公主,公主亦笑而不言。恰好女貞菴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到來,公主忙同紫煙、又蘭出來接了進去,敘了姊妹之禮,坐定,線娘道:“四位賢姐姐,今日甚風吹得到此?”秦夫人道:“春色滿林,香聞數里,豈有不來道竇妹之喜,兼來拜見花家姐姐,並欲識荊新郎一面。”線娘道:“此言說著花二妹,妾恐未必然。如不信現有不語先生爲證。”就拿前日的疏稿出來與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若如此說,花家姊姊先替竇妹爲之先容矣。”線娘道:“連城之壁,至今渾然,莫要誣他。”紫煙道:“若非竇妹詳述,我也不信,花妹志嚮真個難得。”四位夫人便扯紫煙到側邊去細問,紫煙把花又蘭一路行蹤,並那夜線娘探騐,一一說了。李夫人道:“照依這樣說,花家姐姐真守志之忍心人,竇家妹妹真閨閣中之有心人,羅家公子真種情之中厚德長者,三人舉動,使人可羨而敬。”四位夫人重新與又蘭結爲姊妹,懽聚一宵。明日起身,對竇公主說道:“我們去了,改日再來。”秦夫人執著花又蘭的手道:“花妹得暇,千萬同袁家妹妹到小菴隨喜隨喜。”又蘭道:“是必準來奉候。”四位夫人即出門登車而去。
卻說羅公子同張公謹的一行人,恐怕竇公主的本章先到了,連夜兼程進發,不上二十日,已趕到長安。羅公子叫家人先進城去,報知秦爺。秦叔寶聽說羅公子與張公謹到來,忙吩咐家中整治酒席,自同兒子懷玉騎馬來接。未及里許,恰好羅公子等到來,遂同至家中鋪氈敘禮畢,羅公子要進去拜見秦母太夫人。叔寶便陪到房中,公子見了舅姑,拜了四拜。秦母見了甥兒,懽喜不勝,便問:“姑娘與姑夫身子康健麽?”又對羅公子說道:“甥兒,你前日托齊國遠寄書來,因你表兄軍旅倥傯,尚未曾來回覆你。”叔寶道:“正是前日表弟尊札,托我去求單小姐之姻,奈弟是時正與王世充對壘,世充大敗投降,單二哥亦被擒獲,朝廷不肯赦單兄之罪,弟念昔年與他有生死之盟,就將懷玉兒子許他爲婿,與彼愛蓮小姐爲配,單二哥方纔放心受戮。弟想姑夫聲勢赫赫,表弟青年嬌嬌,怕沒有公侯大族坦腹東床,兩日正欲寫書奉覆,幸喜老弟到來,可以面陳心跡,恕弟之罪。”羅公子見說,便道:“弟何嘗煩表兄去求單家小姐?”就把當年與竇公主馬上定姻一段說了,又道:“弟知建德昔年曾住在二賢莊年餘,畢竟與單員外相好,又知單員外與表兄是心交,故托表兄鼎言,轉致單員外要他玉成姻事;若說單家小姐,真風馬牛不相及。”叔寶道:“尊札上是要我去求單小姐的,難道我說謊?”便起身去取出羅公子的原書來,公子接來一看道:“這又奇了,並非小弟筆跡。弟當時寫了,當面交與齊國遠的,難道他捉弄我不成?”叔寶道:“不難,我去請齊國遠來便知就裏。”忙叫人去請齊國遠、李如珪、程知節、連鉅真來相會。羅公子道:“齊國遠在鄠縣柴嗣昌那裏,如何在此?”叔寶道:“齊李二兄,因柴嗣昌之力,國遠已升大理寺評事,如珪升做鑾儀衛冠軍使。”羅公子道:“聞得表兄有位義弟羅士信,年少英雄,爲何不見?”叔寶道:“聖上差往定州去了。”
正說時,家人進來報道:“四位爺多請到了。”叔寶同羅公子出來相見過坐定,羅公子說起寄書一事,齊國遠對羅公子道:“弟與兄別後,在路恰值劉武周作亂,被他劫去衝鋒,遇著竇建德的女兒,好個狠丫頭,被他殺敗了許多蠻兵,把我虜去。其時還有個姓花的後生,那建德的女兒問了他幾句,看見他貌好,要留他做將軍,他說是個女子,竟牽他到寨後去了。及叫弟上去,我只道亦有些好處,不想把弟竟要短起一截來。幸喜弟有急智,只得喊出吾兄大名,並他家有個司馬孫安祖來。竇家女兒聽見,忙喝手下放了綁,叫我坐了,他竟像與兄認得的光景,便問兄近日行止,並身體可好。又盤問我字寄到那裏去。弟平生不肯道謊,只得實實與他說。那竇公主討兄的書出來接去一看,那丫頭想是個不識字的,仔細看了一回,呆了半晌,就揌在靴子裏去了。對弟說道:‘此書暫留在此,伺起身時繳還。’恰好明日,其父有信來催他起身,差人送二十兩程儀並原書還弟,也還算有情的。”
羅公子忙叫家人在枕箱內,取出竇公主與花又蘭寄來的原書,對騐筆跡無二,方知此書是竇公主所改的。叔寶道:“這樣看起來,此女子多智多能,正好與表弟爲配。”張公謹道:“不特此也。”就將前日羅公子弔唁如何款待,公主又連行脩本去上皇后,金鈴如何報信,各各稱羨。李如珪大笑道:“若如此說,竇公主是羅兄的尊閫了,剛纔齊兄口裏夾七夾八的亂言,豈不是唐突羅兄。”國遠見說,忙上前陪禮道:“小弟實不知其中委曲,只算弟亂道,望兄勿罪。”衆人鼓掌大笑。長班進來稟說:“昨日皇爺身子有些不快,不曾坐朝。”叔寶嚮羅公子道:“既如此,把姑夫的賀表奏章,並你們職名封付通政史,先傳進去何如?”羅公子道:“悉聽表兄主裁。”說罷,即入席飲酒。
今說吳良、金鈴奉了竇公主之命,賫本趕到京中,忙到宇文士及家來,把禮札傳進,說了來意。士及因竇線娘是皇后認過姪女,不敢怠慢。忙出來看見金鈴、吳良,問明了始末根由。自己寫書一封,叫家人去請一個得當的內監出來,把送皇后的大禮本章與送他妹子昭儀的小禮,一一交付明白。叫他傳進宮去,送與昭儀。昭儀收了自己小禮,即袖了本章,叫宮奴捧了禮物,即到正宮來。正值唐帝龍體欠安,不曾視朝,與竇后在寢宮奕棋。昭儀上前朝見過,就把線娘啟稟呈上。竇后看了儀單上皆是珍珠玩好之物,便道:“他一個單身隻女,何苦又費他的心來孝順我?”唐帝在旁說道:“他有什麽本章?”宮奴忙呈在龍案之上,展開來看,只見上寫道:
題爲直陳愚衷,以隆盛治事。竊惟道成男女,願有室家;禮重婚姻,必從父母。若使睽情吳楚,赤繩來月下之緣;而抱恨潘楊,皇駿少結褵之好。浪傳石上之盟,不畏桑中之約。蓬門弱質,猶畏多言;亡國孱軀,敢辱先志?臣妾竇氏,酷罹憫兇,幸沐聖恩,得延喘息。繁華夢斷,誰吟麥黍之歌;怙恃情深,獨飲蓼莪之泣。臣妾初心,本欲保全親命,何意同寬斧鋮,更蒙附籍天潢,此亦人生之至幸矣。但臣父奉旨棄俗,白雲長往,紅樹淒涼,國破人離,形隻影單。臣妾與羅成初爲敵國,視若同仇,假令覿面憐才,尚難允從諧好;若不聞擇配,驟許朱陳,情以義伸,未見其可。況臣妾初許原令求媒,蹉跎至今,伊誰之咎。曩日儼然家國,羅成尚未誠求,豈今蒲柳風霜,堪爲侯門箕帚。自今以往,臣妾當束髮裹足,閱歷天涯,求親將息,同修淨土,臣妾幸而生,必欲與父相見,不幸而死,亦樂與母相依。時異事殊,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臣妾更有請者,前陛見時,義妹花木蘭同蒙慈宥,木蘭本代父從軍,守身全孝,隨臣妾歸恩,即欲旋訪故園。臣妾令軍婢追隨,囑以空函還成舊贄,乃曷裟那可汗稔知才貌,妄擬佔巢,木蘭義不受辱,自刎全身,孝純義至,可爲世風。尤足異者,木蘭未亡之先,恐臣妾羽化,托妹又蘭如己改妝赴燕取答;而又蘭一承姊命,勉與臣妾婢相依,羞顏馳往,返命之日,臣妾訪軍婢,知又蘭曾爲羅成所識,義不苟合,桃笙同處,豆蔻仍含。臣始奇而未然,繼乃信而爭羨,不意天壤之間,有此聯璧。伏維興朝首重人倫,此等裙釵,堪爲世表。在臣妾則志不可奪,在又蘭則情有可矜;況又蘭與羅成連床共語,不無瓜李之嫌,援手執經,堪被桃夭之化。萬祈國母慈恩,轉達聖聰,旌木蘭之孝義,獎又蘭之芳潔,寬臣妾之罪,鑒臣妾之言。腐草之年,長與山鹿野麋,同銜雨露于不朽矣!臣妾無任瞻天仰聖,惶悚待命之至。
竇后道:“竇女前日陛見時,原議許配羅成,爲甚至今不娶他去?”唐帝道:“想是羅藝嫌他是亡國之女,別定良緣,亦未可知。”宇文昭儀道:“婚姻大事,一言爲定,豈可以盛衰易心,難道叫此女終身不字?況孃孃已經認爲姪女,也不玷辱了他。”竇后道:“陛下該賜婚,方使此女有光。”唐帝道:“竇女純孝忠勇,朕甚嘉之;但可惜那花木蘭代父從軍的一個孝女,守節自刎,真堪旌表;至其妹花又蘭,代姊全信,與羅成同牀不亂,更爲難得。”宇文昭儀道:“妾聞徐世績所定隋朝貴人袁紫煙,與竇線娘住在一處,此本做得風華得體,或出其手,亦未可知。”只見有一個掌燈的太監,手捧著許多奏章呈上,唐帝從頭揭看,是羅藝的賀表,便道:“剛纔說羅藝要賴婚,如今已有本進呈。”忙展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題爲直陳愚悃,請旨矜全事。竊惟王政以仁治爲本,人道以家室爲先,從古聖明治世,未有不恤四民,而使之煢獨無依者也。臣藝本一介武夫,荷蒙聖眷,不鄙愚忠,授以重鎮,敢不竭力撫綏,是雖諸醜跳梁,幸賴天威滅盡。但前叛臣竇建德,因欲侵掠西陲,統兵犯境;臣因邊寇出師,臣男成即題兵,與竇建德截殺;夏國將帥,俱已敗北,獨建德之女名線娘者,素稱驍勇,不意一見臣男,即不以干戈相嚮,反願繫足赤繩,馬上一言,百年已定。此果兒女私情,本不敢穢瀆天聽,今臣兒已二十四矣,嚮因四方多事,無暇議及室家;建德已臣服歸唐,超然世外,聞此女曾願身代父刑,志行可嘉,又蒙天后寵眷特隆,而煢煢少女,待字閨中;臣男冠纓已久,而赳赳武夫,孑身閫外。臣思夫婦爲倫禮所關,男女以信義爲重,恐捨此女,臣男難其婦;若非臣男,此女亦不得其偶。臣係藩鎮重臣,倘行止乖違,自取罪戾,姑敢冒昧上聞,伏望聖心裁定,永合良緣。臣不勝惶悚之至。
唐帝看完笑道:“恰好幽州府丞張公謹與羅成到來,明日待朕親自問他,便知備細。”只見秦王進宮來問安,唐帝將二本與秦王看了。秦王道:“建德之女,有文武之才,已是奇了;更奇在花家二女,一以全忠孝,一以全信義,木蘭之守節自刎,或者是真;又蘭之同牀不亂,似難遽信。”唐帝道:“剛纔宇文妃子說,竇女本章,疑是徐世績之妻袁紫煙所作,未知確否?徐既聘袁,爲何尚未成婚?”秦王道:“世績因紫煙是隋朝宮人,不便私納,尚要題請,然後去娶。”唐帝道:“隋時十六院女子,盡是名姬,不知何故,一個也不見。”秦王道:“竇建德討滅宇文化及,蕭后多帶了回去,衆妃想必在彼居多。今趁羅成配合,莫若連徐世績妻袁紫煙亦召入宮庭賜婚,就可問諸妃消息。”唐帝稱然,就差宇文士及並兩個老太監,奉旨召竇線娘、花又蘭、袁紫煙三女到京面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詞曰:
亭亭正妙年,慣躍青驄馬。只爲種情人,訴說燈前話。春色九重來,香遍梅花榭。共沐唱隨恩,對對看驚姹。
調寄“生查子”
天地間好名尚義之事,惟在女子的柔腸認得真,看得切。更在海內英豪不惜己做得出,不是這班假道學僞君子,矯情強爲,被人容易窺其底裏。今說羅公子、張公謹等住在秦叔寶家,清早起身,曉得朝廷不視大朝,收拾了禮儀,打帳用了早膳,同叔寶進西府去謁見秦王。只見潘美走到跟前,對羅公子說道:“朝廷昨晚傳旨,差鴻臚寺正卿宇文士及並兩名內監,到雷夏去特召竇公主、花二姑娘進京面聖。”羅公子道:“此信恐未必確。”潘美道:“剛纔竇公主家金鈴問到門上來,尋著小的,報知他今已起身回去通報了。”叔寶道:“既如此,我們便道先到徐懋功兄處,探探消息何如?”張公謹道:“弟正欲去拜他。”一行人來到懋功門首,閽人說道:“已進西府去了。”衆人忙到西府來,嚮門官報了名,把禮物傳了進去。尉遲南、尉遲北他兩個官卑職小,只投下一個稟揭回寓去了。見堂候官走出來說道:“王爺在崇政堂,衆官員請進去相見。”叔寶即領張公謹、羅公子進崇政堂來。叔寶先上臺階,只見秦王坐在胡床上,西賓府僚一二十人列坐兩旁,獨不見徐懋功。秦王見了叔寶,忙站起來說道:“不必行禮,坐了。”叔寶道:“幽州府丞張公謹,並燕郡王羅藝之子羅成,在下面要參謁殿下。”秦王便吩咐著他進來,左右出來把手一招。張公謹同羅成忙走上臺階,手執揭帖跪下。官兒忙在兩人手裏取去呈上看了。
秦王見張公謹儀表不凡,羅公子人材出衆,甚加優禮,即便賜坐。張公謹同羅公子與衆僚敘禮坐定。秦王對公謹道:“久聞張卿才能,恨未一見,今日到此,可慰夙懷。”張公謹道:“臣承燕郡王謬薦之力,殿下題拔之恩,臣有何能,敢蒙殿下盼賞。”秦王又對羅公子道:“汝父功業偉然,不意卿又生得這般英奇卓犖,今更配這文武全才之女,將來事業正未可量。”羅公子道:“臣本一介武夫,得荷天子與殿下寵眷,臣愚父子日夕竭忠,難報萬一。”秦王道:“孤昨夜在宮中覽竇女奏章,做得婉轉入情,但未知其詳,卿爲孤細細述來。”羅公子便將始末直陳了一回,秦王嘆道:“閨中賢女見了知己,猶彼此憐惜推讓,何況豪傑英雄,一朝相遇,能不愛敬?”正說時,只見徐懋功走進來,參見了秦王,各各敘禮坐定。秦王笑對懋功道:“佳期在限,卿好打帳做新郎了。”懋功道:“昨承宇文兄差長班來叫臣去面會,方知此旨,真皇恩浩蕩,因羅兄佳偶亦及臣耳!”秦王道:“孤昨日在宮,父皇說:‘竇女奏章,疑出自尊閫之手,’因問孤爲何卿尚未成婚,孤奏說卿恐先朝宮人,不便私納,尚要題請,故父皇趁便代卿召來完娶。”懋功離坐如飛謝道:“皆賴殿下包容。”秦王就留張公謹、羅公子、懋功、叔寶到後苑,賜以便宴,按下不題。
再說花又蘭住在竇線娘家,時值春和景明,柳舒花放,袁紫煙叫青琴跟了,與花又蘭同軍到女貞菴來。貞定報知,四位夫人出來接了進去,促膝談心。秦夫人道:“我們這幾個姊妹,時常聚在一塊,只恐將來聚少離多,叫我們如何消遣?”袁紫煙道:“花竇二妹綸音一下,勢必就要起身,我卻在此。”狄夫人笑道:“袁妹說甚話來?徐郎見在京師,見羅郎上表求婚,徐郎非負心人,自然見獵心喜,亦必就來娶你。”花又蘭道:“竇家姐姐量無推敲,我卻無人管束,當伴四位賢姊姊焚香灌花,消磨歲月。”夏夫人道:“前日疏上,已見竇妹深心退讓之意,我猜度竇妹還有推託,你卻先定在正案上了。”花又蘭道:“爲何?”夏夫人道:“竇妹天性至孝,他父親在山東時,常差人送衣服東西去問候,怎肯輕易抛撇了,隨羅郎到幽州去?設有聖旨下來,他若無嚴父之命,必不肯苟從,還要變出許多話來。”袁紫煙道:“這話也猜度得是的。”花又蘭問道:“這隱靈山從這裏去有多少路?”李夫人道:“我菴中香工張老兒是那裏出身,停回妹去問他,便知端的。”
過了一宵,衆夫人多起身,獨不見了花又蘭。原來又蘭聽見衆人說,竇線娘必要父命,方肯允從。他便把幾錢銀子賞與香工,自己打扮走差的模樣,五更起身,同香工往隱靈山去了。衆夫人四下找尋,人影俱無,忙尋香工,也不見了。袁紫煙道:“是了,同你的香工到山中去見竇建德了。”李夫人道:“他這般裝束,如何去得?”紫煙道:“你們不曉得他,他常對我說,我這副行頭,行動帶在身邊的,焉知他昨日沒有帶來?”衆人忙到內房查看,只見衣包內一副女衣並花朵雲鬟,多收拾在內,衆人見了,各各稱奇道:“不意他小小年紀,這般膽智,敢作敢爲。”袁紫煙心下著了急,忙回去報知竇線娘。
再說花又蘭同香工張老兒走了幾日,來到隱靈山,見一個長大和尚,在那裏鋤地。張老兒便問道:“師父,可曉得鉅德和尚可在洞中麽?”那和尚放下鋤頭,擡頭一看,便問道:
“你是那裏來的?”那老兒答道:“是雷夏來的。”那和尚道:“想是我家公主差來的麽?”花又蘭忙答道:“我們是賈潤甫爺差來的,有話要見王爺。”那和尚應道:“既如此,你們隨我來。”原來那僧就是孫安祖,法號鉅能,隨他到石室中來,見後面三間大殿,兩旁六七間草廬。孫安祖先進去說了,竇建德出來,儼然是一個善知識的模樣。花又蘭見了,忙要打一半跪下去,建德如飛上前攙住道:“不必行此禮,賈爺近況好麽?煩你來有何話說?”又蘭道:“家爺托賴,今因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來,一爲弔唁曹孃孃,二爲公主姻事,要來行禮娶去。公主因未曾稟明王爺,立志不肯允從,自便草疏上達當今國母去了。家爺恐公主是個孝女,倘或聖旨下來,一時不肯從權,故家爺不及寫書,只叫小的持公主的本稿來呈與王爺看,求王爺的法駕,速歸墓廬,吩咐一句,方得事妥。”建德接疏稿去看了一遍道:“我已出家棄俗,家中之事,公主自爲主之,我何苦又去管他?”花又蘭道:“公主能于九重前,犯顏進諫,歸來營葬守廬,煢煢一女,可謂明于孝義矣。今婚姻大事,還須王爺主之;王爺一日不歸,則公主終身一日不完。況如此孝義之女,忍使終老空閨,令彼嘆紅顏薄命乎?此愚賤之不可解者也!”建德見說,雙眉頓蹙,便道:“既如此說,也罷,足下在這裏用了素齋,先去回覆賈爺,我同小徒下山來便了。”花又蘭想道:“和尚菴中,可是女子過得夜的?”便道:“飯是我們在山下店中用過,不敢有費香積。如今我們先去了,王爺作速來罷,萬萬不可遲誤。”建德道:“當初我尚不肯輕諾,何況今日焚修戒行,怎肯打一誑語?明日就下山便了。”又蘭見說,即辭別下山,趕到店中,僱了腳力,曉行夜宿,不覺又是三四日。
那日在路天色傍晚,只見蒙蒙細雨飄將下來,又蘭道:
“天雨了,我們趕不及客店安歇,就在這裏借一個人家歇了罷。”
張香工把手指道:“前面那煙起處,就是人家,我們趕上一步就是。”兩人趕到村中,這村雖是荒涼,卻有二三十家人戶,耳邊聞得小學生子讀書之聲。二人下了牲口,繫好了。香工便推進那門裏去,只見七八個蒙童,居中有一個三十左右的俊俏婦人,面南而坐,在那裏教書。那婦人看見,站身來說道:“老人家進我門來,有何話說?”香工道:“我們是探親回去的,因天雨欲借尊府權宿一宵。”那婦人道:“我們一家多是寡居,不便留客,請往別家去罷。”又蘭在門外聽見,心中甚喜,忙推進門來說道:“嬭嬭不必見拒,妾亦是女流。”那婦人見是一個標緻後生,便變臉發話道:“你這個人鑽進來,說甚混話,快些出去便休。不然,我叫地方來把你送到官府那邊去,叫你不好意思。”
正說時,只見又走出兩個娉娉的婦人來,花又蘭見了,忙將靴子脫下,露出一對金蓮,衆婦人方信是真,便請到裏面去敘禮坐定,彼此說明來歷。原來這三個婦人,就是隋宮降陽院賈、迎暉院羅、和明院江三位夫人。當隋亡之時,他們三個合伴逃走出來,恰好這裏遇著賈夫人的寡嫂殷氏,因此江、羅二夫人,亦附居于此。可憐當時受用繁華,今日忍著淒涼景況,江、羅以針指度日。賈夫人深通翰墨,訓幾個蒙童,倒也無甚煩惱。今日恰逢花又蘭說來,亦是同調中人,自古說:惺惺惜惺惺,一朝遇合,遂成知己。過了一宵,明早花又蘭要辭別起行,三位夫人那裏肯放。賈夫人笑道:“佳期未促,何欲去之速?再求屈住一兩天,我們送你到女貞菴去,會一會四位夫人,亦見當年姊妹相敘之情。”又蘭沒奈何,只得先打發香工回菴去。
卻說竇線娘因袁紫煙歸來,說花又蘭到隱靈山去了,心中想道:“花妹爲我馳驅道路,真情實義,可謂深矣盡矣!但不知我父親主意如何,莫要連他走往別處去了,把這擔子讓我一個人挑。”心中甚是狐疑。忽一日,只見吳良、金鈴回來,報說:“疏禮已托鴻臚正卿宇文爺,轉送昭儀,呈上竇孃孃收訖。恰好羅公子隨後到來,雖尚未面聖,本章已上。朝廷即差宇文爺同兩個內監來召公主與花姑娘進京見賜婚。故此我們先趕回來,差官只怕明後日要到了,公主也須打點打點。”竇線娘道:“前日花姑娘到菴裏去拜望四位夫人,不知爲甚反同香工到山中王爺那裏去了?”吳良道:“倘然明日天使到來,要兩位出去接旨,花姑娘不回,怎樣回答他們?”又見門上進來稟道:“賈爺剛纔來說,天使明後日必到雷夏,叫公主作速收拾行裝,省得臨期忙迫。”線娘道:“若無父命,即對天廷亦有推敲。”
正說時,又見一個女兵忙跪進來報說道:“王爺回來了。”公主見說,喜出望外,忙出去接了進來,直至內房,公主跪倒膝前,放聲大哭。建德亦覺傷心淚下,便雙手捧住道:“吾兒起來,虧你孝義多謀,使汝父得以放心在山焚修。今日若不爲你終身大事,焉肯再入城市?你起來坐了,我還有話問你。”線娘拭了淚坐下,建德道:“前日聖上倒曉得你許配羅郎,使我一時難于措詞,不知此姻從何而起。”線娘將馬上定姻前後情由,直陳了一遍。建德道:“這也罷了,羅藝原是先朝大將,其子羅成,年少英豪,將來襲父之職,你是一品夫人,亦不辱沒你。但可惜花木蘭好一個女子,前日虧他同你到京面聖,不意盡節而亡。但其妹又蘭,爲什麽也肯替你奔馳,不知怎樣個女子?”線娘道:“他已到山中來了,難道父親沒有見他?”建德道:“何嘗有什麽女子來?衹有賈潤甫差來的一個伶俐小後生,並一個老頭兒,也沒有書札,衹有你的上聞疏稿把與我看了,我方信是真的。”線娘道:“怪道兒的疏稿,放在揀裝內不見了,原來是他有心取去,改裝了來見父親。”建德道:“我說役使之人,那能有這樣言詞溫雅,情意懇切?”線娘道:“如今他想是同父親來了,怎麽不見?”建德道:“他到山中見了我一面,就回來的,怎說不見?”線娘道:“想必他又到菴中去了。”叫金鈴:“你到菴中去,快些接了花姑娘回來。”建德恐孫安祖在外面去了,忙走出來。線娘又叫人去請了賈潤甫來,陪父親與孫安祖閒談。
到了黃昏時候,只見金鈴回來說道:“花姑娘與香工總沒有歸菴。”線娘見說,甚是愁煩。到了明日晚間,村中人喧傳朝廷差官下來,要召公主去,想必明日就有官兒到村中來了。果然後日午牌時候,齊善行陪了宇文士及與兩個太監,皆穿了吉服,吆吆喝喝,來到墓所。建德與孫安祖不好出去相見,躲在一室。線娘忙請賈潤甫接進中堂,齊善行吩咐役從快排香案,一個老太監對著齊善行道:“齊先兒,詔書上有三位夫人,還是總住在這裏一塊兒,還是另居?”賈潤甫問道:“不知是那三位?”那中年的太監答道:“第一名是當今孃孃認爲姪女的公主竇線娘;第二名是花又蘭;第三名是徐元帥的夫人袁紫煙。”賈潤甫見說,心中轉道:“懋功兄也是朝廷賜他完婚了。”便答道:“袁紫煙就住在間壁,不妨請過來一同開讀便了。”即叫金鈴去請袁夫人到來。紫煙曉得,忙打扮停當,從墓旁小門裏進去,青琴替線娘除去素衣,換裝好了,婦女們擁著出來。他兩個住過宮中的,那些體統儀制,多是曉得的。宇文士及請聖旨出來開讀了,紫煙與線娘起來,謝了官兒們。
那老太監把袁紫煙仔細一看,笑道:“咱說那裏有這樣同名同姓的,原來就是袁貴人伕人。”袁紫煙也把兩個內監一認,卻是當年承奉顯仁宮的老太監姓張,那一個是承值花萼樓的小太監姓李,袁紫煙道:“二位公公一嚮納福,如今新皇帝是必寵眷。”張太監答道:“托賴粗安。夫人是曉得咱們兩個是老實人,不會鬼混,故此新皇爺亦甚青目。今袁夫人歸了徐老先,正好通家往來。”齊善行道:“老公公,那徐老先也是個四海多情的呢!”張太監笑道:“齊先兒,你不曉得咱們內官兒到人家去,好像出家的和尚道士,承這些太太們總不避忌。”李太監道:“聖旨上面有三位夫人,剛纔先進去的想是孃孃認爲姪女的竇公主了,怎麽花夫人不見?”宇文士及道:“正是在這裏,也該出來同接旨意纔是。”袁紫煙只得答道:“花夫人是去望一親戚,想必也就回來。”說完走了進去。
從人擺下酒席,衆官兒坐了,吃了一回酒,將要撤席。只聽得外面竇家的人說道:“好了,香工回來了,花姑娘呢?”張香工道:“他還有一兩日回來,我來覆聲公主。”衆家人道:“你這老人家好不曉事,衆官府坐在這裏,立等他接旨,你卻說這樣自在話兒。”賈潤甫聽見,對家人說道:“可是張香工回來了,你去叫他進來,待我問他。”從人忙去扯那香工進來。賈潤甫道:“你同花姑娘出門,爲何獨自回來?”香工道:“前日下山轉來,那日傍晚,忽遇天雨難行,借一個殷寡婦家歇宿。他家有三個女人,叫什麽夫人的,死命留住。叫我先回,過兩三日,他們送花姑娘歸菴。”張太監見說便道:“就是這個老頭子同花夫人出門的麽?”衆人答道:“正是。”張太監道:“你這老頭子好不曉事,這是朝廷的一位欽召夫人。你卻是騙他到那裏去了,還在這裏說這樣沒要緊的話。孩子們與我好生帶著,待咱們同他去緝訪,如找不著,那老兒就是該死。”三四個小太監,把張香工一條鏈子扣子出去,那老兒嚇得鼻涕眼淚的哭起來。線娘見得了,便叫吳良將五錢銀子,賞與香工。又將一兩銀子,付他做盤纏。叫吳良同張香工吃了飯,作速起身,去接取花姑娘回來。張太監道:“宇文老先,你同齊先兒到縣裏寓中去,咱同那老兒去尋花夫人。”宇文士及道:“花夫人自然這裏去接回,何勞大駕同往?”那老太監嚮宇文士及耳上說了幾句,士及點點頭兒,即同善行先別起身。張、李二太監同香工出門,線娘又把十兩銀子付與吳良一路盤費,各各上馬而行。
且說花又蘭,在殷寡婦家住了兩三日,恐怕朝廷有旨意下來,心中甚是牽掛,要辭別起身。無奈三位夫人留住不放。那日正要辭了上路。只聽得外面馬嘶聲響,亂打進來,把幾個書童多已散了,賈夫人忙出來問道:“你們是些什麽人,這般放肆?”那香工忙走進來道:“夫人,花姑娘住在這裏幾日,纍我受了多少氣,快請出來去罷!”賈夫人道:“花姑娘在這裏,你們好好的接他回去便了,爲甚這般羅唣起來?”那二太監早已看見便道:“又是個認得的,原來衆夫人多在這裏,妙極妙極。”賈夫人認得是張、李二太監,一時躲避不及。只得上前相見,大家訴說衷腸,賈夫人不覺垂淚悲泣。張太監道:“如今幾位夫人在此?”賈夫人道:“單是羅夫人、江夫人連我,共姊妹三人,在此過活。”張太監道:“極好的了,當今萬歲爺,有密旨著咱們尋訪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造化,恰好遇著,快快收拾,同咱們進京去罷。那二位夫人也請出來相見。”吳良在旁說道:“花姑娘亦煩夫人說聲,出來一同見了兩位公公。”不一時江、羅二夫人同花又蘭出來見了。大家敘了寒溫,隨即進房私議道:“我們住在這裏,總不了局,不如趁這顏色未衰,再去混他幾年。何苦在這裏,受這些淒風苦雨。”主意已定,即收拾了細軟,僱了兩個車兒。三位夫人並花又蘭,大家別了殷寡婦,同二太監登程。
行了三四日,將近雷夏,兩太監帶著江、羅、賈三夫人到齊善行署中去了。吳良與香工另覓車兒,跟花又蘭到竇公主家。收拾停當,袁紫煙安慰好了楊小夫人與馨兒,亦到公主家來。齊善行又差人來催促了起程。線娘囑父親與孫安祖料理家事,回山中去。叫吳良、金鈴跟了,哭別出門。女貞菴四位夫人,聞知內監有江、羅、賈三夫人之事。不敢來送別,只差香工來致意。那邊宇文士及與兩內監並江、羅、賈三夫人,亦起身在路取齊。齊善行預備下五六乘騾轎,跟隨的多是牲口。不上一月,將近長安。張公謹同羅公子、尉遲南兄弟,住在秦叔寶家,打聽竇公主們到來,正要差人去接,只見徐懋功進採說道:“叔寶兄,羅兄寶眷與賤眷快到了。還是弄一個公館讓他們住,還是各人竟接入自己家裏?”叔寶道:“竇公主當年住在單二哥家裏,與兒媳愛蓮小姐曾結爲姊妹,今親母單二嫂又在弟家,他們數年闊別,巴不能夠相敘片時,何不同尊閫一齊接來,不過一兩天,就要面聖完婚,何必又去尋什麽公館?”懋功見說,忙別了到家,即差幾十名家將,一乘大轎,婦女數人,叫他們上去伺候。羅公子亦同張公謹、尉遲南、尉遲北、秦懷玉許多從人,一路去迎接。
說宇文士及同二太監載了許多婦女,到了十里長亭。只見許多轎馬來迎,便叫前後車輛停住。羅公子與張公謹等上前來慰勞了一番。張公謹說:“城外難停車騎,兩家家眷暫借秦叔寶兄華居,權宿一宵,明日面聖後,兩家各自迎娶。”宇文士及點頭唯唯。時金鈴、潘美站在一處,說了許多話,金鈴就請公主與又蘭在騾轎裏出來。線娘見羅公子遠遠在馬上站著,好一個人品,心中轉道:“慚愧我竇線娘,得配此子,也算不辱沒的了。”比前推讓之心,便覺相反。上了一乘大轎,花又蘭也坐了一乘官轎,許多人跟隨如飛的去了。徐家家將也接著了袁夫人,三四個婦女如飛上前扶出來,坐了官轎,簇擁著去了。兩太監道:“那三位夫人,暫停在驛館中,待咱們進宮覆命了,然後來請你們去。”說了,即同宇文士及入城,途遇秦王,秦王問了些說話。因王世充徙蜀,剛至定州復叛,正要面聖,便同三人進朝。曉得唐帝同竇孃孃、張尹二妃、宇文昭儀,在御苑中玩花,齊到苑中,四人上前朝見了。張太監將竇線娘、袁紫煙行藏,直找尋至花又蘭,卻遇著隋朝的江、羅、賈三位夫人,一一奏聞。唐帝見說,喜動天顏,便問道:“那三個宮妃,年紀多少?”竇后道:“此皆亡隋之物,陛下叫他們弄來,欲何所之?”張太監見竇后話頭不好,便隨口答道:“當年許廷輔選他們進宮,都只十六七歲,如今算上正三旬左右,但是這三個比那幾院顏色,略覺次之。”張妃笑道:“今陛下召他們來,也須造起一座西苑來,安放在裏邊,纔得暢意。”唐帝見他們詞色上面有些醋意,便改口道:“你們不消費心,朕此舉非爲自己,有個主意在此。”因問秦王:“在廷諸臣,那幾個沒有妻室的?”秦王答道:“臣兒但知魏徴、羅士信、尉遲恭、程知節,皆未曾娶過妻室的。”竇后問二太監道:“竇家女兒與花又蘭、袁紫煙今在那裏?”張太監道:“這三個俱在秦瓊家,那三個是在驛中。”宇文昭儀道:“竇線娘既爲孃孃姪女,何不先召他們三個進苑來見?”唐帝就命李太監,立召竇、花、袁三女見駕,那李太監承辦去了。秦王將王世充在定州復叛奏聞,唐帝道:“逆賊負恩若此,即著彼處總管征勦。”
不一時,只見李太監領著三個女子進來,俯伏階下,朝見了唐帝,叫他們平身。線娘又走近竇后身邊,要拜將下去,竇后叫宮奴攙了起來道:“剛纔朝見過了,何必又要多禮?”唐帝看那三個女子,俱是端莊沉靜,儀度安閒,便道:“你們三個,一是孝女,一是義女,一是才女,比衆不同。”叫宮人取三個錦墩來,賜他們坐了。竇后對線娘道:“前日又承你送禮物來,我正要尋些東西來賜你,因萬歲就有旨召你們到京,故此未曾。”線娘道:“鄙褻之物,何足當聖母掛齒?”竇后道:“你的孝勇,久已著名,不意奏章又如此才華。”唐帝笑道:“但是你疏上邊,遜讓他人,能無矯情乎?”線娘跪下奏道:“臣妾實出本懷,安敢矯情?當年羅成初次寫書與秦瓊,央單雄信與臣父求親,被臣妾窺見,即將原書改薦單雄信女愛蓮與羅成,不意單女已許配秦瓊之子懷玉,故使羅成復尋舊盟。”唐帝道:“這也罷了,只是你說花又蘭與羅成聯床共席,身未霑染,恐難盡信。”線娘道:“此是何等事,敢在至尊前亂道,惟望萬歲孃孃命宮人騐之,便明二人心跡矣。”竇后道:“這也不難。”就對宮奴說道:“取我的辨玉珠來。”
不一時宮奴取到,竇后叫花又蘭近身,將圓溜溜光燦燦的一件東西,嚮又蘭眉間熨了三四熨;又蘭眉毛緊結,無一毫散亂。竇后嘆道:“真閨女也!”唐帝對花又蘭嘆道:“你這妮子,倒是個忍心人,幸虧羅成是君子;若他人恐難瓦全,今以兩佳人歸之,亦不枉矣。”又蘭見說,如飛走下來謝恩,惹得竇后、秦王與衆宮人多笑起來。唐帝又對袁紫煙道:“袁妃子擅天人之學,今歸徐卿,閫內閫外,皆可爲國家之一助。”因差張太監速到驛中,宣隋宮三妃子;又差內監速召魏徴、徐世績、尉遲恭、程知節進苑。又差李內監去宣羅成、秦瓊,並伊子懷玉、媳單愛蓮見駕。又吩咐禮部官,速備花紅十三副,鼓樂六班。
吩咐畢,唐帝即同秦王到偏殿坐下。只見魏徴、徐世績、尉遲恭、程知節四臣先進殿來朝見了,唐帝道:“徐卿室人已召來了。朕思文王之政,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予獨何人,而使有功大臣,尚中餽久虛耶!故差內監覓隋宮三位麗人,趁今日良辰,三人各人拈鬮,天緣自定。”魏徴、尉遲恭、程知節齊跪下去道:“臣等一身努力,難報皇恩萬一;況四海未靖,何敢念及室家?”唐帝道:“聖經云: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秦王道:“這是父王教化無私,與衆偕樂之意,諸卿無得固辭。”唐帝叫宮人取一個寶瓶,將江、羅、賈三位名字寫在紙上,團成圓兒,放在瓶內,叫魏、程、尉遲三臣,對天禱祝,將銀箸揭起,恰好魏徴拈了賈夫人,尉遲恭拈著了羅夫人,程知節拈著了江夫人,三臣各謝恩。只見張太監領了三位夫人進來朝見,唐帝問道:“那個是賈素貞?那個是羅小玉?那個是江濤?”三夫人各上前應了,唐帝對三臣道:“這三個佳人,雖非國色,而體態幽妍,三卿勿遽忽之。三妃且進內見了孃孃出來,同諧花燭。”宮人領三位夫人進去了。
又見秦瓊領了兒子懷玉、媳婦愛蓮,上前來朝見。時唐帝見了秦瓊,分外優禮,便道:“愛卿父子平身。”因指愛蓮道:“就是你媳婦單氏,可曾結褵否?”叔寶應道:“尚未。”唐帝見此女梨花白面,楊柳纖腰,香塵穩重,居然大家,便贊道:“好個女子。”即叫近侍亦引去見竇后。又對叔寶道:“剛纔竇線娘說,曾與汝媳結爲姊妹,先有書薦此女與羅成,此言有之乎?”叔寶答道:“當初竇女改了羅成的書附來,臣兒已許婚單氏,因臣與單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故以子許之。”唐帝道:“卿子得配此女,可稱佳兒佳婦矣,爲何尚未成婚?”叔寶答道:“因兒媳單愛蓮,立意要歸家營葬父親,然後完婚。”唐帝道:“這也難得,朕今做主,趁衆緣齊偶,賜汝子完婚,滿月後賜歸殯葬其父。”對近侍道:“竇線娘給二品冠帶,諸女俱給四品冠帶,快去宣他們出來,莫負良辰,好去共諧花燭。”
近侍進去領了七個女子出來,唐帝先叫魏徴、徐世績、尉遲恭、程知節同袁、賈、江、羅四夫人成對站定,賜了花紅。四對夫婦謝了恩,就有鼓樂迎出苑去。第二起就是秦懷玉與單愛蓮,謝恩,迎送出去。第三起卻是羅成,兩旁站著竇線娘、花又蘭,謝恩下去。唐帝笑道:“羅成,大便宜了你,也虧你當時老成,今宵卻有聯壁相親。”羅成同二佳人跪下說道:“聖恩浩蕩無涯,使小臣亦沐洪庥。但臣妻線娘,既爲聖母國戚,臣禮合同去謝恩,陛下可容臣叩謝否?”唐帝道:“這個使得。”遂起身退朝同羅成夫妻三人,到後苑拜見竇后。竇后深喜羅成年少知禮,賜宮奴二名,內監二名,並許多金珠衣飾。又將溫車一乘,賜與二女坐了。命撤御前金蓮燭並鼓樂送出苑來。惹得滿京城軍民人等,擁擠觀看,無不欣羨。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驕馬玉鞭馳驟,同調堅貞永晝。題擕一處可相留,莫把眉兒皺。如雪剛腸希覯,一擊疾誅雙醜。矢心誓日生死安,若輩真奇友。調寄“誤佳期”
古人云:唯婦人之言不可聽。書亦戒曰:唯婦言是聽。似乎婦人再開口不得的。殊不知婦人中智慧見識,盡有勝過男子。如明朝宸濠謀逆,其妃婁氏泣諫,濠不從,卒至擒滅,喟然而嘆曰:“昔紂聽人之言失天下,朕不聽婦人之言亡國。”故知婦人之言,足聽不足聽,惟在男子看其志嚮以從違耳。當時唐帝叫宮監弄這幾個隋宮妃子來,原打帳要自己受用,只因竇后一言,便成就了幾對夫婦,省了多少精神。若是蕭后,就要逢迎上意,成君之過。唐帝亂點鴛鴦的,把幾個女子賜與衆臣配偶,不但男女稱意,感戴皇恩,即唐帝亦覺處分得暢快,進宮來述與諸妃聽。說到單女亦欲葬父完婚,竇后嘆道:“不意孝義之女,多出在草莽。”只見宇文昭儀墮下淚來,唐帝駭問道:“妃子何故悲傷?”昭儀答道:“妾母靈柩尚在洛陽,妾兄士及未曾將他入土。”唐帝道:“明日汝兄進朝,待朕問他。”
且說張公謹在秦叔寶家,因羅公子新婚,不好催促,又因諸王妃與公侯諸大夫,皆因竇后認爲姪女,又慕竇、花二位夫人孝義,爭相結納,日夕稱賀。因此張公謹恐本地方有事,只得先上朝辭聖。秦王因愛公謹之才,不肯放他去,奏過唐帝,即將張公謹留授司馬兼督捕司之職,幽州郡守改著羅成權署。旨意一下,張公謹留任長安,只得寫稟啟,差人去回復燕郡王,並接家眷到京。羅公子亦因聖旨,擢他代張公謹之職,又牽掛父母,等不及滿月,便去辭了唐帝、竇后,至西府拜辭秦王,與衆官僚話別了。因線娘囑說,又到宇文士及家去謝別,見士及家車騎列庭,正在那裏束裝,羅公子進去相見了,便問道:“尊駕有何榮行,在此束裝?”士及道:“弟因先母之柩未葬,告假兩月,將往洛陽整理墳塋,此刻就要起身,恐不及送兄臺榮歸了。”羅公子道:“弟亦在明後日就要動身。”說了出門。羅公子歸來,連夜收拾,與竇公主、花又蘭拜別了秦母、叔寶與張氏夫人,懷玉夫妻亦出來拜別,護送出門。尉遲南、尉遲北並太后賜的兩名太監,及隨來潘美等,做了前隊。羅公子與竇公主、花夫人並宮人婦女,及金鈴、吳良等做了後隊。徐惠妃差西府內監,袁紫煙亦差青琴,江、羅、賈三夫人,俱差人來送別。時冠蓋餞別,塞滿道路,送一二十里,各自歸家。
羅公子急忙要趕到雷夏墓所,迎請竇建德到幽州去,吩咐日夕趕行。不多幾日,已出潼關,將至陝州界口,一個大村鎮上。那日起身得早,尚未朝餐,前隊尉遲南兄弟,正要尋一個大寬展的飯店,急切問再尋不出。又去了里許,只見一個酒簾挑出街心,上寫一聯道:暫停車馬客,權歇利名公。尉遲南衆人看見了,就下馬,把馬繫好進店去,看房屋寬大,更喜來得早,無人歇下。尉遲南忙吩咐主人,打掃潔淨,整治酒餚,又出店來盼望後隊。只見街坊上來來往往,許多人擠在間壁一個菴院門首,尉遲南問土人爲著何事,答道:“不曉得,你們自進菴裏去看便知。”尉遲兄弟忙擠進菴來,只見門前一間供伽藍的,進去三間佛堂,門戶窻欞,臺桌器皿,多打得虀粉,三四個老尼坐在一塊兒涕泣。尉遲南問著老尼,老尼也只顧下淚未答。只聞得耳邊嘈嘈雜雜的,地方上人議論道:“那個公主,也是個金枝玉葉,不意國亡家破,被那官兒欺負。”尉遲兄弟未及細問,恐怕羅公子後隊到了,即便抽身出來,恰好羅公子與衆人騾馬一鬨而至,這旁竇公主與花夫人便下了騾轎,進店去了。
羅公子下馬,見街坊上熱鬧,叫尉遲兄弟進去,問地方上爲著何事。尉遲南把土人的言語,與菴中的光景說了。竇公主見說,心中想道:“莫非隋魏後人,流落在這裏。”便叫左右去喚那個老尼來,那吳良、金鈴出外,到底是軍人打扮,他兩個是好事生風的,忙出店走進菴來。對老尼說道:“我家公主與小王爺,喚你師父快去。”那老尼見說,忙站起來問道:“是那個王爺,又是什麽公主?”金鈴道:“你過去便知明白。”老尼沒奈何,只得一頭走,一頭嚮衆人問明來歷。來到店中,見了公主、公子,打了幾個稽首。竇公主問道:“你菴中被何人羅唣?有那朝公主在裏邊?”老尼答道:“當初隋朝有個南陽公主,少寡守節,有一子名曰禪師。因夏王討宇文化及時,夏將于士澄見公主美貌欲娶,公主不從。士澄誣禪師與化及同黨,竟坐殺之。公主嚮夏王哀請爲尼,暫寓洛陽,因山寇竊發,回長安訪親,中途又被賊劫,故此投到小菴來住。昨晚有一官府宇文士及,在此下店,不知被那個多嘴的說了,那宇文官府走過菴來,必要請見南陽公主。公主再三不肯相見,那宇文官府立于戶外說道:‘公主寡居,下官喪偶,中餽尚虛,公主若肯俯從,下官當以金屋貯之。’論來這樣青年,大官府隨了他去,也完了終身,不想南陽公主聽說,不但不肯從他,反大怒起來,在內發話道:‘我與汝本係讎家,今所以不忍加刃于汝首,因謀逆之日,察汝不預知耳。今若相逼,有死而已。’宇文官府知不可屈,即便去了。他手下道我窩頓了亡隋眷屬,逼勒著要詐我們銀子,沒有,故此打得這般模樣。”
竇公主道:“宇文士及當初楊太僕知他有品行的,故此遺計教他投唐,以妹子進獻,方得寵眷。不意他漁色改行,以至于此,可見這班咬文嚼字之人,蓋棺後方可定論。”遂叫左右三四個婦女,即同老尼進菴去,請南陽公主到來一見。
衆婦女去不多時,擁著南陽公主到店來。但見一個雲裳羽衣,未滿三旬的佳人,竇公主同花夫人忙出來接見了,遜禮坐定。竇公主道:“剛纔老尼說,姐姐要往長安探親,未知何人?”南陽公主道:“唐光祿大夫劉文靜係妾亡夫至親,今爲唐家開國元勳,意慾往長安依附他,以畢餘生。不想聞得劉公與裴監不睦,誣以他事,竟遭慘戮,國家殄滅,親戚凋亡,故使狂夫得以侵辱。”說罷,淚下數行。竇公主見了這般光景,不勝憐恤道:“既是姐姐欲皈依三寶,此地非止足之所,愚妹倒有個所在,未知尊意可否?”南陽公主道:“敢求公主指引”竇公主道:“雷夏有個女貞菴,現有煬帝十六院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內守志焚修。若姐姐肯去,諒必志同道合。”南陽公主道:“若得公主題擕,妾當朝夕頂禮慈悲,以祝公主景福。”竇公主道:“我們也要到雷夏,若尊意已允,快去收拾,便同起身。”南陽公主大喜,即起身去草草收拾停當,謝了衆尼,又到店中。竇公主把十兩銀子賞了老尼,又叫手下僱了一乘騾轎與南陽公主坐了,一同起行。
潘美與金鈴往櫃上去會鈔,只見櫃內站著一個方面大耳一部虬髯的人笑道:“鈔且慢會,敢問方纔上車的,可就是夏王竇建德之女麽?”潘美答道:“正是。”又問道:“那個小王爺又是誰?”金鈴道:“就是幽州羅燕郡王之子諱成,如今皇爺賜婚與他的。”那漢又問道:“當初夏王的臣子孫安祖,未知如今可在否?”金鈴答道:“現從我們王爺,在山中脩行。”那漢點頭說道:“可惜單員外的家眷,如今不知怎樣著落?”潘美道:“單將軍的女兒,前日皇爺已與我家竇公主同日賜婚,配與秦叔寶之子小將軍,皇爺賜他扶柩殯葬父親,即日要回潞州去了。”那漢見說,拍手大笑道:“快活快活,這纔是個明主。”潘美忙要稱還飯錢,催他算帳,那漢道:“夏王與孫安祖,俱係我們昔年好友,今足下們偶然賜顧一飯,何足介意。”潘美取銀子稱與他,那漢堅執不肯收,推住道:“不要小氣,請收了;但不知足下說的那單員外的靈柩,即日要回潞州,此言可真否?”金鈴道:“怎麽不真,早晚也要動身了。”那漢道:“好,請便罷!”潘美問他姓名,那漢不肯說,拱拱手反踱進去了。潘、金二人,只得收了銀子,跨上馬望前趕去。
看官們,你道那店中的大漢是誰?也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好漢姓關名大刀,遼東人,昔年曾販私鹽,做強盜,無所不爲的。他天性鄙薄仕宦,不肯依傍人尋討出身。近見李密、單雄信等俱遭慘戮,他便收心,在這裏開一個大飯店。遇著了貪官汙吏,他便不肯放過,必要罄囊倒橐,方纔住手。好處不肯殺人,不肯做官,他道:“我祖上關公,是個正直天神,我豈可妄殺人?”又道:“關公當日不肯降曹,我今亦不去投唐。”因此四方的豪傑人多敬服他。正是:
海內英雄不易識,肺腸自與庸愚別。可笑之乎者也人,虛邀聲氣張其說。
今說竇公主要他父親一同到幽州來,先打發又蘭同衆官人到雷夏,自與羅公子到隱靈山要接父親起身。無奈竇建德與三藏和尚講論,看破塵世,再不肯下山。公主只得哭別了,仍舊到雷夏來。賈潤甫與齊善行俱來接見。女貞菴四位夫人,是時又蘭早已接到家中,各各相見。楊義臣如夫人與馨兒,徐懋功先已差人接去了。公主祭奠了曹后,墓上田產,交託兩個老家人看管。收拾行裝,差人送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到女貞菴去。便同羅公子、花又蘭往北進發。賈潤甫送公子起身之後,曉得單雄信家眷扶柩回潞州,因想:“雄信當初許多情誼,多少人受了他的厚惠,我曾與他爲生死之交。雄信臨刑時,秦、徐諸人,割股定姻,報他的恩德;我賈潤甫也是個有心腸的,尚未酬其萬一。今日聞得他女兒女婿,扶柩歸葬,焉有不迎上去,至靈前一拜之理?”便收拾行囊,拉了附近受過單雄信恩惠的豪傑,竟奔長安不題。
且說秦懷玉與愛蓮小姐滿月後,辭了祖母父母起身,叔寶差四名家將,點四五十營兵護送。懷玉因他父親的功勳,唐已擢爲殿前護衛右千牛之職,時衆官輩亦來送行,懷玉各各辭別,擁著一車起身。
行了幾日,已出長安,天將傍晚,衆家將加鞭去尋宿店,只見七八個大漢子,俱是白布短衣,羅帕纏頭,嚮前問道:“馬上大哥,借問一聲,那二賢莊單員外的喪車,可到這裏來麽?”家將停著馬答道:“就在後面來了。”那幾個大漢聽見,如飛去了。家將見那幾個大漢已去,心上疑惑起來,恐是歹人,忙兜轉馬頭,追趕,那幾個大漢。趕了里許,只見塵煙起處,一隊車馬頭導,兩面奉旨賜葬金字牌,中間一副大紅金字銘旌,上寫:“故將軍雄信單公之柩”。衝天的招搖而來。衆好漢看見,齊拍手道:“好了,來了!”齊到柩前趴在地下,拍地呼天的大哭起來。家將見了,知不是歹人,秦懷玉忙跳下馬還禮。單夫人聽見,推開轎門,細認七八個人中,衹有一個姓趙,綽號叫做莽男兒,當初殺了人,虧雄信藏他在家,費了銀子解救。其餘多不認得,想必多是受過恩的。單夫人不覺傷感大哭起來。
衆好漢也哭了一回,磕了幾個響頭,站起來問道:“那一個是單員外的姑爺秦小將軍?”秦懷玉答道:“在下就是。”一個大漢走上前來,執著秦懷玉的手,看了說道:“好個單二哥的女婿!”那一個又道:“秦大哥好個兒子!”贊了幾聲,又問道:“令岳母與尊夫人可曾同來?”懷玉指道:“就在後車。”那漢便道:“衆兄弟,我們去見了單二嫂。”衆人齊到車前,單夫人尚未下車,衆好漢七上八落的在下叩頭,單夫人如飛下車還禮。衆人起來說道:“二嫂,我們聞得二哥被戮,衆兄弟時常掛念,只是不好來問候。如今你老人家好了,招了這個好女婿,終身有靠了。”單夫人道:“先夫不幸,有纍公等費心。”莽男兒道:“天色晚了,把車推到店中去罷,賈兄們在那裏候久了!”懷玉道:“那個賈兄?”衆人道:“就是開鞭杖行頭賈潤甫,他曉得令岳的喪車回來,便拉了十來個兄弟們在那裏等候。”說了,便趕開護兵,七八個好漢用力擁著喪車,風雷閃電的去了。原來賈潤甫拉齊衆好漢,恰好也投在關大刀店中。當時見喪軍將近,便同衆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單夫人同秦懷玉各各叩謝了,關大刀同衆人把喪車推在一間空屋裏去。
賈潤甫領秦懷玉與單夫人、愛蓮小姐,到後邊三四間屋裏去,說道:“這幾間,他們說還是前日竇公主到他店裏來歇宿,打掃潔淨在此,二嫂姑娘們正好安寢,尊從就在外邊兩旁住了罷。”單夫人問賈潤甫道:“賈叔叔,那班豪傑那裏曉得我們來,卻聚在此?”賈潤甫道:“頭裏那一起,是關兄弟先打聽著實,知會了聚在此的,後邊這一路,是我一路迎來說起訢然同來的。這班人都是先年受過單兄恩惠的,所以如此。”說了即同懷玉出來,只見堂中正南一席,上邊供著一個紙牌,寫道:“義友雄信單公之位”。關大刀把盞,領衆好友朝上叩首下去,秦懷玉如飛還禮。關大刀把杯箸放在雄信紙位面前,然後起來說道:“賈大哥,第二位就該秦姑爺了。”賈潤甫道:“這使不得。他令岳在上,也不好對坐。二來他令尊也曾與衆兄弟相與,怎好僭坐?不如弟與秦姑爺坐在單二哥兩旁,衆兄弟入席,挨次而坐,乃見我們只以義氣爲重,不以名爵爲尊,纔是江湖上的坐法。”衆人齊聲道:“說得是。”大家入席坐定,關大刀舉杯大聲說道:“單二哥,今夜各路衆兄弟,屈你家令坦,在小店奉陪,二哥須要開懷暢飲一杯。”一堂的人,大杯鉅觥,交錯鯨吞,都訴說當年與雄信相交的舊話,也有說到得意之處,狂歌起舞。也有說到傷心之處,出位嚮靈前捶胸跌足哭起來。只聽見莽男兒叫道:“秦姑爺,我記得那年九月間,你令祖母六十華誕,令岳差人傳綠林號箭到我們地方來,我們那時不比于今本分,正在外橫行的日子,不便陪衆登堂。”把手指道:“只得同那三個弟兄,湊成五六百金,來到齊州,日裏又不敢造宅,直守至二更時分,尋著了尊府後門跳進來,把銀子放在蒲包內,丢在兄家內房院子裏頭。這事想必令尊也曾與兄說過。”秦懷玉道:“家母曾道來。”
正說得高興,只聽得外面叩門聲急,關大刀如飛趕出來,開門一看,便道:“原來是單主管,來得正好,你們主兒的喪車,與太太姑爺姑娘多在裏面。”原來單全,當時隨雄信在京,見家主慘變後,即便辭了單夫人要回鄉里。秦叔寶、徐懋功,知他是個義僕,要擡舉他,弄一個小前程與他做,他必不從,徑歸二賢莊。喜的單雄信平昔做人好,沒有一個不苦惜他,所以這些房屋田產,盡有人照管在那裏,見的單全一到,多交付與他。單全毫無私心,田產利息,悉登冊籍。今聞夫人們扶柩回鄉,連夜兼程趕來。在路上打聽,曉得投在關家店裏,故此趕來。當時關大刀閉上門,領單全到堂中來,賈潤甫見了喜道:“單主管,你也來了。”單全見上邊供著主人牌位,先上去叩了四叩,又要嚮衆人行禮下去。衆好漢大家推住道:“聞得你也是有義氣的男子,豈可如此!”單全只得止嚮秦懷玉叩首,懷玉連忙扶起。衆人道:“主管快來坐了,我們好吃酒了。”單全道:“各位爺請便,我家太太不知下在那一房,我去見了來。”說時早有婦女領了進去,不移時出來坐了。賈潤甫道:“單主管,我們衆兄弟,念你主人生前之德,齊來扶他靈柩還鄉,到那裏還要盤桓幾日,但不知你莊上如何光景?”單全道:“莊上我已一色停當,但未擇地耳。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糾合了邴元真復叛,羅士信被他用計殺害,佔了三四個城池。前日聞他已到潞安,如今將到平陽來,只恐路上難行奈何?”賈潤甫道:“當初我家魏公與伯當兄,好好住在金墉,被他用計送死,單二哥又被他纍及身亡。幾個好弟兄,皆因他弄得七零八落。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殺害。我若遇著他,必手刃之,方快我心。”
秦懷玉見說士信被殺,便垂淚道:“士信叔叔與父親結爲兄弟,小姪與他相聚數年。今一旦慘亡,家父聞知,是必請兵勦滅此賊,以報羅叔叔之仇。”單全道:“我昨夜在七星崗過夜,三更時分,夢見我家先老爺,叫了我姓名說道:“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殺我好友義弟,又是我同起手的心交,我知此賊命數已絕,你去叫姑爺滅了他,幹了這場功。”關大刀道:“我們衆兄弟同去除了這賊,替羅家兄弟報了仇何如?”賈潤甫道:“若諸兄肯齊心,管叫此賊必滅。”衆人道:“計將安出?”賈潤甫道:“計策自有,必須臨時著便,今且慢說。但必要關兄去方好,只是沒,人替他開店。”關大刀道:“店中生意,就歇兩日何妨?但要留單主管在此。”單全道:“我是要隨太太回去的。”賈潤甫道:“太太姑娘,權屈在店中住幾日,仗單二哥之靈,我們去幹了這場功,回店扶柩去未遲。”衆好漢踴躍應道:“好。”單夫人在內聽見,忙叫人請賈潤甫進去說道:“小婿年幼,恐怕未逢大敵,還是打聽他過了再走罷。”賈潤甫道:“二嫂但放心,幹事皆是衆兄弟去,我與令坦只不過在途中接應,總在我身上無妨。”說了出來,對衆人說道:“既是明早大家要去幹正經,我們早些安寢罷!”過了一宵,五更時分,關大刀嚮賈潤甫耳上說了幾句,又叮囑了單全一番,先與衆好漢悄然出門而去。賈潤甫同秦懷玉率領了家將,亦離店去了。
卻說關大刀同莽男兒一班,走了兩三日,將到解州地方,恰遇著了王世充的前站,見了一二十個穿白衣服的人來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百姓?”衆人道:“我們是迎單將軍的柩回去的。”馬上將官問:“那個單將軍?”衆好漢答道:“就是單雄信。”那將官道:“單雄信是我家的勇將,被唐朝殺的,你們都是他什麽人,去扶他靈柩?”衆好漢道:“我們俱是他當年管鎋的兵卒,感他的恩德,故此不憚路途而來,爺們可是守這裏地方的?”那將官道:“不是,鄭王爺就在後面來了,你們站一回兒,便知分曉。”正說時,只見後面塵頭起處,一簇人馬行近前來,衆好漢看了,拍手喜道:“正是我家的舊王爺。”那將官帶了一干好漢,到王世充面前說了。王世充問道:“單將軍的靈柩,你們扶他到那裏?”衆人道:“到二賢莊。”邴元真在旁邊馬上說道:“只怕是奸細。”叫人各人身上收檢,衆人神色不變,便不疑惑。王世充道:“你們都是行伍出身,何不去投唐圖個出身?”衆人道:“唐家既不肯赦我們的恩主,我們安肯背義從唐?”王世充道:“你們既是我家舊兵卒,我這裏正少人,何不就住在我帳下效用,當初你們是步兵還是馬兵?”衆好漢道:“當時是馬兵。”王世充問了各人姓名,叫書記上了冊籍,給付馬匹衣甲器械,派入第二隊。
今說賈潤甫同秦懷玉與兩個家將一行人等,慢慢的已行了三日,將近解州。賈潤甫叫秦懷玉差一個伶俐小卒,假裝了乞丐,前去打聽,自己守在一個關王廟裏。隔了兩日,只見差去的小卒歸來報道:“小的初去打聽我們這幾位爺,被王世充信任收用,已派入第二隊。昨夜他們已破平陽,今要進解州。一路百姓多逃避一空,只剩房屋。他們下寨在貓兒村,不知爲甚,四更時分,只聽見軍中喧喊,嘩道有賊,故此小的忙來報知。”賈潤甫見說,忙起一課大喜道:“衆兄弟成功了,快備馬我們迎上去。”秦懷玉即便領二家將,跨馬前行。未及一二里,早望見一二十個白衣的人,頭裏那人卻是莽男兒,題著兩個首級,飛奔前來,叫道:“賈大哥,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級在此,後面追兵來了,快去幫他們廝殺。”賈潤甫叫人把首級挑在槍桿上,同莽男兒飛趕去,只見衆好漢在一個山前與王家兵馬,正在那裏廝殺。莽男兒跑嚮前大聲喊道:“我家大唐兵馬來了!”秦懷玉扯滿弓,一連射死了兩三個。賈潤甫叫道:“王世充、邴元真兩個逆賊,首級已梟在此,你們何苦自來送死!”王家兵將見了,即便敗將下去。秦懷玉與衆人,直追至貓兒村,賊兵只得棄了輜重,各自逃生。賈潤甫將賊兵擄掠遺棄之物,裝載了幾車,尚恐怕餘賊未散,又追趕三四十里,然後轉來。早有人來報道:“單二爺喪車,已被二賢莊許多莊戶,趕到關家店裏,載進潞州去了。”衆好漢此時不是步行了,俱騎了馬,連日夜兼程,趕上喪車,護進二賢莊。
地方官員曉得秦叔寶名位俱尊,其子懷玉現任千牛之職,目下又建奇功,多要想來吊候。賈潤甫在莊前擇一塊豐厚之地,定了主穴。關大刀對賈潤甫道:“賈大哥,我們這場功皆仗單二哥的陰靈,得以萬全,爲什麽呢?弟前夜與趙兄弟兩個,乘王世充、邴元真酒醉熟睡時,潛蹤入幕,盜了兩人的首級。衆兄弟齊上馬出來,驚動了帳房內,只道是劫營的,齊起身來追趕。時天尚昏黑,衆弟兄因記不出路徑,只見黑暗中隱隱一人騎著馬領路。衆弟兄認是我,又不好高聲相問,只得隨著他走了三四里。天將髮白,那前頭騎馬的倏然不見了,豈不是單二哥陰靈護佑我們?如今把這些衣飾銀錢,分做兩堆,一堆贈與姑爺爲殯葬之資。一堆散與二賢莊左右鄰居小民,念他們往日看守房屋,今又遠來迎柩營葬,少酬其勞。”賈潤甫與衆好漢齊聲道:“關大哥說得是。”秦懷玉道:“豈有此理,這些東西,諸君取之,自該諸君剖之,我則不敢當,何況敝鄰。”
正在推讓時,只見潞州官府擡了豬羊到靈前來弔唁,秦懷玉同賈潤甫出來接住,引到靈前去拜過,見院中羅列著兩堆銀錢衣飾,問是何故。賈潤甫答道:“有幾個商賈朋友,是昔年曾與單公知交,今來迎喪,恰逢王世充逆賊臨陣,衆友推愛,齊上前用力勦滅。賊擄之物,遺棄而去。這些東西,理合衆友收領,不意衆友仗義不從,反欲賜惠小民。”那個郡守笑道:“這也算一班義士了;但是小民無功,豈可收領逆賍。既云好義,何不寄之官庫。題請了,替單公建祠立碑,以爲世守,亦是美事。”那衙官見說,心中想道:“我們做了一個官兒,要百姓們一兩五錢的書帕,尚費許多脣舌,今這主大財,那班人反不肯收,不知是何肺腸?”官兒們挨了一回,見秦懷玉不言語,只得別過去了。衆好漢便招地方上這些看的窮人,近前來說道:“這一堆東西,是秦姑爺賜你們的,以當酬勞之意。你們領去從公分惠,不許因此些微之物,爭競起來,到官府責罰。自今以後,你們待秦姑爺如待單員外一般便了。”衆鄰里齊跪下去,懽呼拜謝,領了出去。
關大刀對賈潤甫說道:“賈大哥,我們的事已畢去罷!”又對秦懷玉道:“衆弟兄不及拜別令岳母了!”大家拱拱手欲別,秦懷玉道:“這貨利不好,有污諸公志行,請各乘騎而去何如?”衆好漢道:“我們如此而來,自當如此而去。”盡皆岸然不顧而行,看的人無不嘖噴稱羨。秦懷玉督手下造完了墳墓,擇了吉日,安葬好了丈人。又見主管單全,忠心愛主,就勸單夫人把他作爲養子,以繼單氏的宗衤兆。將二賢莊田產,盡付單全收管,以供春秋祭掃。自同單夫人與愛蓮小姐,束裝起身。家將們帶領了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級,忙進了長安不題。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寂寂江天錦繡明,淩波空步繞花陰。一枝驀地間相逅,惹得狂蜂空喪身。逞樂意,對芳樽,腰圍玉帶暗藏針。片詞題破驚疑事,喋血他年逼禁門。調寄“鷓鴣天”
今且慢說秦懷玉勦滅了王世充、邴元真回來,將二人首級獻功,唐帝賞勞。再說武德七年間,四方諸醜,虧了世民擊滅將完,時唐皇晚年,總多內寵,生兒者二十餘人,無子者不計其數,靡不思疊尋寵愛,各獻奇功。然其間好事生風敢作敢爲的,無如張、尹二妃。他本是隋文帝寵用過的,忽然間唐帝又把他兩個弄起手來,今幸一統天下,雖不能做正位中宮,卻也言聽計從,無欲不遂。更值竇皇后福祿不均,先已駕崩,因此兩人的心腸更大了些。但唐帝因宮中年少佳麗甚多,便在他兩個身上,也就平淡。何如婦人家這節事,如竹簾破敗,能有幾個自悔檢束的,但看時勢之逆與順耳。
時值唐帝身子不爽,在丹霄宮中靜養。相戒諸嬪妃,非宣召不得進來。因此那些環珮裊娜之人,皆在宮中靜守。惟有那張、尹二夫人,年紀卻在三旬之外,謔浪意味,愈老愈佳。平昔雖與建成、元吉,眉來眼去,情意往來,恨無處可以相承款曲。那日恰好尹夫人差侍兒小鶯,去請楊美人蹴毬耍子,只見建成、元吉兩個小宮監跟了走來。小鶯見了,笑逐顏開問道:“二位王爺在何處來?”建成、元吉認得小鶯是尹夫人的丫鬟,便道:“我兩個特來尋你們二位夫人說句話兒,你到何處去?”小鶯笑著搖頭道:“不是二位王爺是丹霄宮中出來,如今回去快活,爲什麽尋我們夫人起來;若是有正經要會,何不在前日昨日,今卻說這樣話來騙我?”建成聽見,懽喜不勝道:“爲什麽該在前日昨日來?”小鶯笑道:“罷了,有人來撞見,又要搭出是非來,請各便罷,我要去幹正經了。”就要走動,當不起建成是個酒色之徒,見那小鬟說話伶俐,一把扯到側首一個花檻內,叫小監門首站著,執著小鶯雙手道:“小妮子,你從實說與我們聽了,我把東西來送你。”小鶯笑道:“東西我不敢領,既承二位王爺下問,待我對你說了罷。前日初十,是張夫人誕日;昨日十三,是我家尹夫人誕日。這兩天被衆夫人鬧得好厭,今日甚是清閒,張夫人又道無聊,約了我家夫人,叫我去請楊夫人來蹴毬耍子。故此我說二位王爺,既有話要會二位夫人,何不也在前兩日來。大家相聚,豈不是一場勝會?”元吉道:“衆夫人拜壽,我們怎好來親熱孝順。今日無事,正好來補賀,豈不是兩便?”建成道:“說得有理,我們弟兄兩個,回去準備了禮物就來,你與我們說聲。”小鶯道:“二位王爺認真要來,我也不去請楊夫人了,在宮專候駕臨。但恐不準,叫我那裏當得起?”建成、元吉道:“豈有此理,你道我虛言麽,我們先將一物與你取去,送二夫人收了何如?”小鶯道:“若得如此,方好相候。”二位王爺各在身上解下一條八寶十錦合懽絲鸞帶,付與小鶯收了,又道:“我們現今不能用情贈你,少頃到宮來,斷不虛你的盛情。”小鶯道:“恁說快去了來,竟到後宰門走進,更覺近些。”三人別去。正是:
慢跨富貴三春景,且放梅梢玩月明。
不說小鶯去通知張、尹二夫人。且說建成、元吉,聽見小鶯之言,懽喜不勝。疾忙趕到府中,收拾了珍珠美玉,把兩個金龍盒子盛了,叫宮監捧著,一同忙到後宰門來。門官見是二位殿下,忙把門開了。二王跨下馬,叫人牽了在外面伺候。小宮監捧著禮物,二王走到分宮樓,只見小鶯咬著指頭,站在門首懸望,見了二王喜道:“王爺們來了。”建成道:“小鶯,你可曾與二夫人說知?”小鶯點點頭兒,引二王進去,到中堂坐下,叫兩三個宮奴,把禮物收了進去。一盞茶時,只見張、尹二位夫人跟著三四個宮娥,輕移蓮步,走將出來。二王如飛叫人把毯子鋪下,要行大禮。二位夫人那裏肯受,自己忙走近身來拖住。張夫人道:“二王怎麽要行起這個禮來,豈不要折殺我們?”元吉道:“二位夫人,如同母子,焉有聖壽不行恭拜之禮?”尹夫人道:“求二位以常禮相見,我們兩個心上方安。”二王沒奈何,只得順從了。張夫人道:“屈二王到樓上去坐坐,省得這裏不便。”尹夫人道:“姐姐主張不差。”
大家同到樓上來,二王看那三間樓的景緻,宛如曲江開宴賞,玉峽映繁華。二王坐定,用點心茶膳,彼此細陳款曲。張夫人道:“嚮蒙二王時常照拂,使我二姊妹夢寐不能去懷,不意復承厚貺,叫我兩個何以克當?”元吉笑道:“張夫人說甚話來,骨肉之間,不能時刻來孝順,這就是我們的罪了,怎說那個話來?”建成道:“我們心裏,時常要來奉候,一來恐怕父皇撞見,不好意思。二來又恐夫人見罪,不當穩便,故此今日慢慢的走來,恰好遇著小鶯,叫他先來通知了,方纔放心。”尹夫人道:“我家張姐姐,常常對我說,三位殿下,都是萬歲所生,不知爲甚秦王見了我們,一揖之外,毫無一些好處。他倚著父皇寵愛,驕矜強悍,意氣難堪。故此前日皇上,要他遷居洛陽,幸得二位王爺叫人來說了,被我姊妹兩個,在萬歲爺面前再四說了,方纔中止。”張夫人道:“總是有我四人一塊兒做事,不怕秦王飛上天去。”元吉道:“若得二位如此留心,真是我們的母后了。”兩夫人多笑起來。時綺席珍饈,雕盤異果,無所不有。四人猜拳行令,說說笑笑。英、齊二王都是酒色中人,起初還循些禮貌,到後來各人有了些酒,謔浪懽呼,無所不至。古人云:酒是色之媒。二王酒量原是好的,只因他們醉翁之意俱不在酒,便假裝醉態。元吉道:“我們酒是有了,求二位夫人稍停一會兒,再飲何如?”正是:
萬惡果然淫是首,從教手足自相殘。
少停,建成笑對元吉說道:“清風玉馨,音響餘箏,正如巫山雲夢,難以言傳。”元吉也笑道:“風牌月陣,鶯轉猿吟,總是我粗淺之人也學不出。”自此英、齊二王滿心暢快,打發宮監與外面伺候的回去了,便同二妃懽呼彈唱不題。再說秦王因唐帝在丹霄宮養病,他就不回西府,晨昏定省,每日調奉湯藥,整頓了六七日。時日色已暝,月上花枝,唐帝身子略已痊可,便對秦王道:“吾病今日身體稍覺安穩,你依朕回府去看看。”秦王不敢推卻,只得領了父皇旨意,辭駕出宮。行至分宮樓,忽聽見彈箏歌唱,輕一聲高一聲,韻致悠揚。秦王站了一回,見是張、尹二妃寢宮,便道:“他曉父皇有病,正該憂悶沉思,爲甚歌唱起來?”就要行動,忽聽見裏面喊道:“這一大杯,該是大哥飲的,我卻先乾了!”秦王道:“他們弟兄兩個,平昔有人在我跟前說許多話,我尚猜疑。不意如今這時候,還在這裏吹彈歌唱,不特不念父皇之疾,反來淫亂宮闈,理實難容。我若敲門進去,對他訓論一番,也是正理。倘然父皇曉得,又增起病來,反爲不美。”停足想了一回道:“也罷,暫將我的腰間玉帶,解下來掛在他宮門上,待他們出來見了,好叫他痛改前非。”打算停當,即將腰間玉帶解來,掛在蟠龍綵鳳之門,自即挪步而出。
卻說英、齊二王,五更時候忙起身來,收拾完備了。夭夭、小鶯,各送上湯點。建成對二妃道:“我二人承你二位如此恩情,時刻不能去懷。倘秦王這事稍可下手,我們外邊必傳進來,替你二夫人說。如裏邊有什麽機會,也須差人報與我們得知。”張、尹二妃道:“秦王這事,總是你我四人身上之事,不必叮嚀;但是離多會少,叫我二人如何排遣?”建成猶執著二妃之手,哽咽難言。元吉道:“你們不必愁煩,我與大兄倘一得便,即趨來奉陪。”張、尹二妃拭淚,直送至玉宮門首,開出來猛見守門宮監,將玉帶呈上去:“是昨夜不知何人掛在宮門上的。”建成忙取來一認,卻是秦王身上的,二王嚇得神色俱變,便道:“這是秦王之物,畢竟昨夜他回去,在此經過,曉得我們在內頑耍,故留此以爲記念,如今怎樣好?”張艷雪說道:“不必慌張。秦王既有如此賊智,拚我一口硬咬著他,這罪名看他逃到那裏去?”便嚮建成耳上說了幾句,建成懽喜放心,即與元吉勉強散別歸府。
張、尹二妃忙進宮去打扮停當,將秦王玉帶邊鑲,四圍割斷了幾處,跟了夭夭、小鶯齊上玉輦,同到丹霄宮來朝見唐帝。唐帝吃了一驚,便問道:“朕沒有來宣你們,何故特然而來?”二妃道:“一來妾等掛念龍體,可能萬安;二來有不得已事,要來見駕。”唐帝道:“有何事必要來見朕?”張、尹二妃不覺流淚道:“妾等昨夜更深,忽然秦王大醉,闖進妾宮中來,許多甜言媚語,強要淫污,妾等不從,要扯他來見陛下,奈力不能支,被他走脫,只把他一條玉帶扯落在此,請陛下詳看,以定其罪。”唐帝道:“世民這幾日時刻在此侍奉,昨因朕病體小愈,故黃昏時候,叫他回府將息,何曾用過酒來,說甚大醉?”將玉帶細玩,又是秦王之物,便道:“玉帶雖是他的,其中必有緣故,或者是他走急了,撩在何處,你們宮奴拾了便將來誣陷他人,這是使不得的呢!”尹瑟瑟道:“妾等幾年侍奉陛下,何曾誣陷他人,說這樣話來。”兩個裝出許多妖態,滿面流淚,挨近身旁,哀哭不止。唐帝不得已,只得說道:“既如此,二妃且回,待朕著人去問他。”即寫幾字著內監傳旨,命御史李綱,去會問秦王闖宮情由,明白奏聞。因此張、尹二妃,只得謝恩回宮。
卻說秦王夜間掛帶之後,忙歸府中。心中著惱,那裏睡得著。絕早起身,把家政料理了一番,便要進宮去問候。只見左右報道:“御史李綱在外要見王爺。”秦王只道是要問父皇病體,便出來相見,參謁後坐定。李綱道:“聖上龍體如何?”秦王道:“孤昨夜回來,身子已覺好些,不知今日如何,正要定省。”李綱道:“今早有個內臣傳出旨意,發到臣處,要臣來請問殿下,故臣不得不自來冒瀆。”秦王忙叫左右,擺著香案來開讀了。此時秦王顏色慘淡,便想道:“昨夜我一時聽見,故借此以警他們,卻反來誣陷我!”即對李綱道:“孤昨夜在父皇宮中回來,樓前偶有所聞,故將玉帶繫掛于宮門,使彼以警將來,況此係孤等家事,亦難明白訴卿。只問先生,孤何如人也,而欲以涅作淄乎?”李綱道:“殿下功高望重,豈臣下所敢措辭。今只具一情節來,封副臣去回覆聖旨,便可豁然矣!”秦王道:“說得有理。”便寫了幾句,封好付與李綱袖了,便辭出府去,回覆了聖旨。時唐帝忙叫內臣扶出,便殿坐下。李綱朝拜已畢,叩問了聖體,然後將秦王所封之書呈上。唐帝展開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家鷄野鳥各離巢,醜態何須次第敲。難說當時情與景,言明恐惹聖心焦。
唐帝看了一遍道:“這是一首絕句,叫朕那裏曉得?”李綱道:“秦王秉性忠正嚴烈,陛下素知,此詞必不敢輕寫。聞玉帶掛于宮門,諒必有故。陛下龍體初安,且放在那裏,慢慢詳察,自然明白。”唐帝道:“既如此,卿且去,待朕思之。”李綱不敢復奏,辭帝而出。當初漢蕭何治律云:捉姦捉雙,捉賊捉賍,這樣事體,必要親身看見,無所推敲,方可定案。若聽別人刁唆,總難擬斷。且大人家,一日尚有許多事體糾纏,何況朝廷。當時唐帝見李綱出宮去了,正要將此字揣摩,只見宇文昭儀同劉婕妤出來朝見。唐帝道:“奇怪,你們二妃子爲甚也出來,莫非亦有什麽事體?”二妃笑道:“剛纔曉得張、尹二夫人出來奉候,故此妾等亦走來安省。今日龍體想已萬全,還該尋些什麽樂事,排遣排遣纔是。”唐帝見說,微嘆不言。
宇文昭儀瞥見了那張字紙在龍案上,便道:“此詩乃鄭衛之音,陛下書此何用?”唐帝道:“妃子何以知其是鄭衛?”宇文昭儀道:“陛下豈不看他四句字頭上,列著‘家醜難言’四字,明白書陳,爲甚不是?”唐帝到底是老實好人,便將張、尹二妃出來告訴,以至叫李綱去問秦王,故此秦王寫這幾個字來回覆,說了一遍。宇文昭儀道:“這樣事體,豈可亂談,必須親自撞見,方可定案。張、尹二夫人在隋,如此胡亂朝政,他亦能甘忍。這幾年,秦王四海縱橫,豈無一女勝于此者,何今日突然駕言污及。況前月陛下差秦王平定洛陽,又差妾等閱選隋宮美人,收府庫珍奇,嬌艷數千,秦王從不一顧,至于資財或者有之。陛下可記得:當時妾與張、尹二夫人等,曾請各給田數十頃,與妾父母爲業,已蒙陛下手敕賜與,秦王竟與淮安王神通,封還詔敕,不肯給田。以此看來,賢王等皆是惜財輕色之人,安能如陛下鍾情嬌怯者也。張、尹二夫人,或者猶以此記懷,未能釋然耶!”劉婕妤道:“三十六宮,四十八院,粉黛數千,嬌娥盈列,並無三尺之童在內,何苦以此吹毛求疵,能不免動太穆皇后泉下之悲乎?”這句話打動了唐帝的隱情,便道:“我也未必就去推問,二妃且莫論他。”
正說時,有個內監進來報道:“平陽公主薨。”唐帝嘆道:“公主當初親執金鼓,興義兵以輔成大業,至有今日。不意反不剋享,先我而亡。”說了不覺淚下。宇文、劉二夫人道:“陛下切念公主,尤宜視禮三王。況龍體初安,諸事總係大數,陛下還宜調護。”唐帝點頭。二妃正要扶唐帝到丹霄宮去,忽兵部傳本進來,說夷寇吐谷渾結連突厥可汗,直犯岷州,請師救援。唐帝想了想,援筆批道:“著駙馬兵部總管柴紹,火速料理喪事後,率領精兵一萬前往岷州,會同燕郡刺史羅成,征勦二逆,毋得遲誤。”即叫內監傳旨出去,回到丹霄宮,頤養起居,龍體平復。
一日,在苑囿閒玩,英、齊二王在那裏馳馬試劍,秦王亦率領西府諸臣見駕。言論間,英、齊二王與秦王,各說武藝超羣,唐帝對尉遲敬德道:“本領高低各人練習,若說膂力剛強,單鞭劃馬,人所難能,不意敬德獨擅,真古今罕有。”齊王挺身說道:“敬德所言,恐皆虛誑,他道滿朝將士,盡是木偶,故此誇口,已知我衆不能使槊,今兒與他較一勝負何如?”唐帝道:“兒與敬德比試,何所取意?”敬德道:“臣自幼學習十八般槍馬之法,並無虛發,但以理論之,殿下是君主,恭乃臣下,豈可比試使槊?”元吉道:“不妨,此刻不論品秩貴賤,只較槊法,暫試何害?”原來元吉亦喜馬上使槊,一聞敬德誇口,必要與他較一勝負,便請二哥全裝貫甲,一如榆巢敗走之狀,自假單雄信飛馬來追,“看你單鞭劃馬,能奪我槊否?”
敬德道:“願赦臣死罪,恭賤手頗重,恐有傷損,只以木槊去其鋒刃,虛意相拒,獨讓殿下加刃來迎,臣自有避刃之法。”
元吉大怒,私與部下一將黃太歲說了幾句,便上馬持大桿鐵槊大呼道:“敢與我較槊麽?”秦王聽見,便挺槍勒馬而走。元吉持槊追趕,將有里許,舉槊要刺秦王。敬德乘馬趕上,喊道:“敬德在此,勿傷吾主!”元吉遂棄了秦王,挺槊來戰敬德。被敬德攔住,奪過槊來,元吉墜馬而走。只見黃太歲直趕過了元吉,挺槊來刺秦王,秦王奮不顧身而鬭,將要敗時,敬德飛馬趕來,黃太歲忙把槊來刺敬德,敬德把身一側,忙舉手中鞭打去,恰好那條槊又到面前,敬德奪過槊來一刺,可憐那黃太歲墜馬而死。敬德忙去回奏唐帝道:“黃太歲欲害秦王,故臣殺之。”元吉嚮前奏道:“秦王故令敬德殺我愛將,有違聖旨,乞斬敬德,以償太歲之命。”秦王道:“眼見你使太歲來害我,如此飾詞抵罪,敬德不殺太歲,吾命亦喪于太歲之手矣!”唐帝道:“黃太歲朕未嘗使之,何得尚擅自題槊追逐秦王,敬德有救主之功,朕甚惜之。況且你要他比槊,宜赦其罪,以旌忠義之心。汝弟兄當自相親愛,患難相扶,庶不失友于之意,使吾父寸心竊喜,勝于汝等定省多矣。”說了,即便散朝不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事不可極,極則天忌之。試看花開爛熳,便是送春時。況復巫山頂上,豈堪擕雲握雨,逞力更驅馳。莫倚月如鏡,須防風折枝。
百恩愛,千繾綣,萬相思。急絃易斷,誰能繫此長命絲。觸我一腔幽恨,打破五更熱夢,此際冷颶颶。天意常如此,人情更可知。
調寄“水調歌頭”
諺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不要說男子處逆境,有怨天尤人,即使婦人亦多嗟嘆。一日之間,就有無窮怨尤,總是難與人說的。這回且不說唐宮秦王兄弟奪槊之事,再說隋宮蕭后,與沙夫人、薛冶兒、韓俊娥、雅娘住在突厥處,突厥死後,韓俊娥、雅娘住了年餘,水土不服,先已病亡。義成公主見丈夫死了,抑鬱抱疴,年餘亦死。王義的妻子姜亭亭,又因產身亡。沙夫人把薛冶兒贈與王義爲繼室。羅羅雖然大了趙王五六年,卻也端莊沉靜,又且知書識禮,沙夫人竟將羅羅配與趙王。那突厥死後無嗣,趙王便襲了可汗之位,號爲正統,踞守龍虎關,智勇兼備,政令肅清,退朝閒暇時,奉沙夫人等後苑遊玩,曲盡孝道。
一日交秋時候,蕭后獨自閒行,佇立回廊綠楊底下,見苑外馬廄中,有個後生馬夫,在那裏割草上料,閒觀那馬吃草。蕭后看他相貌,好像中國人,因喚近前來,問:“你姓甚名誰,是何處人?”馬夫道:“小的揚州人,姓尤名永。”蕭后道:“我說像中國人,你有妻小麽?爲何來到此處?”馬夫道:“小的嚮隨王世充出征,因流落聊城,與一個相知周逢春同住。不期遇著宇文化及宮中三個女人,說是隋朝晨光院周夫人、積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楊夫人。那周夫人說起來,原來就是周逢春的族妹,因此逢春便叫周夫人嫁了小的。那樊夫人與楊夫人都嫁了周逢春。”蕭后驚訝道:“有這等事,如今三位夫人呢?”馬夫道:“周氏隨了小的年餘,因難產死了,那樊夫人也害弱癥死了。衹有楊夫人還隨著周逢春在臨清鴛鴦鎮上,開招商客店。”蕭后道:“你既與周逢春同住,爲何又獨自來到這裏?”馬夫道:“小的因周氏已死,孤身漂泊,同伍中拉來這裏投軍,因羈留在此。”蕭后又問:“你今年幾歲了?”馬夫道:“小的三十歲。”蕭后想了一想說道:“我就是隋朝蕭后,我憐你也是中國人,故看周夫人面上,要照顧你,且還有話要細問。只是日間在此不便說得,待夜間我著人來喚你。”馬夫叩頭應諾而去。是夜蕭后正欲喚那尤永進去,不想被人知覺,傳與趙王知道。趙王疑有私情勾當,勃然大怒,立將尤永處死。正言規諫了蕭后一番,嚴諭宮奴,伺察其出入。蕭后十分的慚悶。正是:
只因數句閒言語,致令人亡己受慚。
今說柴紹領了聖旨,隨即發文書,著令部下游擊李如珪,題兵一千,知會羅成,叫他先領兵去到岷州,抵住吐谷渾,我卻題師來翦滅二寇。不一日,李如珪到了幽州,見了羅成,羅成拆開文書看了,即奏知郡王羅藝,羅藝道:“岷州遠,突厥可汗那裏去近,況突厥可汗已死,今嗣子正統可汗係隋朝沙夫人之子趙王,聞得蕭后也在那裏,王義又在那裏做了大臣,俱是我們先朝的舊人。你今只消領了一枝兵去,與他講明了,吐谷渾不見正統可汗助兵來,也就罷了。”羅成道:“父王之言甚善。”便歸到署中,與竇線娘說了。線娘道:“蕭后當初曾到我家,見他好一個人材,聞沙夫人是一個有志女子,我要見他,同你去走遭。”羅成道:“若得夫人同去,尤爲威武。”花又蘭道:“妾也同二兒去,上上父母的墳。”原來竇線娘已養了一個兒子,叫阿大;花又蘭亦養一個兒子,叫阿二,差得半月,各有八歲了。隨叫金鈴、吳良大家收拾,辭別了燕郡王起身。行不多時,已到島口。正統可汗得了信息,忙與沙夫人商議道:“吐谷渾約我國助兵,同到中原去騷擾,兩日正在這裏選將,不想唐朝到差燕郡王之子羅成來問罪,如今怎麽樣好?”沙夫人道:“羅藝原是我先帝的重臣,其子羅成,因他勇敢,就做了唐家的大臣。況還有個竇建德的女兒線娘,賜與他爲妻。他夫妻二人,原是能征慣戰之將,不可小覷了他。”蕭后道:“不是這句話,若是他人奪了我們天下去,不要說他來征伐,就不來也要合夥兒去征勦一番。如今這李淵,你們不知,他與我家有中表之親,他家太穆竇皇后與我家先太后,是同胞姊妹,豈不是親戚。況竇線娘我也認得,是一個裊娜之人,只是嘴頭子利害些,不見他什麽本事,他若來此,我也要去會他。”
正統可汗聽了,忙出去與王義商議,使他先領一支兵出去,自己慢慢的擺第二隊出城。李如珪要搶頭功,做了先鋒,被王義用計殺輸了,敗將下去。竇線娘第二隊己衝上來,見前面塵頭起處,好像敗下來的光景。線娘挺著方天畫戟,且趕嚮前,見戰將那條槍離李如珪後心不遠。著了忙,便拔壺中箭,拽滿弓射去,正中戰將槍頭上,那將著了一驚。只見王義妻子薛冶兒,舞著雙刀,迎將上來。線娘把方天戟招架,兩人鬭上一二十合,薛冶兒氣力不加,便縱馬跳出圈子外來問道:“你可是勇安公主麽?”竇線娘道:“你既知我名,何苦來尋死?”薛冶兒道:“你可認得蕭孃孃麽?”線娘道:“那個蕭孃孃?”薛冶兒道:“就是先朝煬帝的正宮孃孃。”線娘道:“我們父皇曾與他誅討逆賊宇文化及,蕭后曾到我國來一次。”薛冶兒笑道:“既如此,我也不來殺你,我家可汗來了!”竇線娘笑道:“我也不來擒你,我家做官的來了。”各自歸陣。
不說薛冶兒歸寨與趙王說知。竇線娘兜轉馬頭,行不多幾步,只見羅成飛馬而來,線娘把殺陣與他說了。羅成道:“既是趙王領兵出來,我自去對付他。”忙到陣前,叫小卒去報知陣中,快請正統可汗出來,俺家主帥有話問他。小卒進去說了,趙王忙叫兵卒擺隊伍出來。正是:
衝天軟翅映龍袍,札紫貂璫影自招。玉帶腰圍緊繡甲,金槍手腕動明標。白面光涵凝北極,烏睛遙曳定蠻蛟。何似玉龍修未穩,一方權掌揚人曹。
羅成見了舉手道:“尊駕可就是先帝幼子趙王麽?”趙王道:“然也,你可是燕郡王之子羅成?”羅成道:“正是。昔爲君臣,今爲秦楚,奈爲上命所逼,不得不來一問,不知何故要助吐谷渾來侵唐?”趙王道:“這句話係是吐谷渾借來長威;實在我沒有發兵。況唐之得天下,得之宇文化及之手,並未得罪于父皇,氣數使然,我亦不恨他。今母后蕭孃孃尚在此,汝令正竇公主,想必也在這裏,煩尊夫人進宮一會,便知端的。”羅成道:“還有一位義士王義,可在這裏?”趙王指著後面一個金盔的戰將說道:“這個就是。”王義在馬上鞠躬道:“小將軍請了。”羅成道:“請殿下先回,臣愚夫婦同王兄進城來便了。”趙王見說,便率兵先自回宮。羅成使李如珪督理軍馬在城外,王義使夫人薛冶兒來迎接竇線娘,自同羅成擺隊進城。
羅成夫婦一進城來,見人居稠密,市鎮輻輳,那些民家,多是張燈掛繡,蜀綵叮口當,把那駝獅像齒叫不出的奇珍古玩,擺列門庭。羅成夫婦在馬上看了,稱羨不已。說趙王進宮,見了蕭后與沙夫人,即將王義如何與他對寨廝殺,他們敗了下去,薛冶兒與竇線娘又如何較量,冶兒乖巧,他要輸了,幸我出去得快,羅成也到,大家說了一番,羅成肯同線娘進宮來見蕭母后。蕭后道:“他們既要入宮,你快吩咐御膳所,好好備宴,每事齊整些。”趙王道:“這個曉得。”出去叫文武賓僚,點二千兵把守各處,直到宮門內,明槍亮刀,擺設齊整。又叫城中百姓,張燈結綵,迎天使。又叫兩個小蠻吩咐道:“你兩個快快到城外去對王爺說,如竇公主進宮,命薛夫人送至宮中。”小蠻去了不多幾時,只見四個內監進來報道:“天使到了。”趙王因羅成是個天使差官,只得到二門上接了進去,羅國后也跟二宮奴接了竇線娘,薛冶兒隨了進去。蕭后、沙夫人與竇線娘見過了禮。羅成到了龍升殿,見有香案在內,就把赤符誥命,供在上面,趙王朝拜了。羅成道:“殿下請進問聲蕭孃孃,可要出來接旨?”趙王如飛進去,與蕭后說知。蕭后想了一想,嘆口氣道:“噯,當初人拜我,如今我拜人,天下原不是他奪的;況又是親戚,做了一統之主,如今儼然朝命綸音,便去參謁也罷,只是沒有朝服在此奈何?”趙王道:“當初公主的法服,尚在篋中,何不取來穿上,豈不是好。”趙王叫宮奴取出,替蕭后穿好,與尋常絢綵迥別,出來拜了聖旨。羅成要請蕭后上坐朝拜,蕭后垂淚道:“國滅家亡,今非昔比,何云講禮,請小將軍不必。”趙王、王義皆勸常禮,羅成見說,只得常禮相見了。
蕭后進去,也請線娘上坐內席。蕭后對線娘道:“我當初亂亡之日,曾到過上宮,那時公主年方二九,于今有三旬內外了,不知有幾位令郎?”線娘道:“妾癡長三十一歲了,兩個小犬俱是八歲,一個是妾所生,一個是花二娘所生。”沙夫人道:“正是還有個花木蘭的妹子又蘭,聞得也是個有義氣的女子,想是伴著兩個小相公,住在家裏麽?”竇線娘道:“那兩兒頑劣,見我出來,他怎肯住在家。如今隨著二娘,也在寨中。”蕭后道:“既如此,何不請到宮中一會?”沙、羅二夫人忙叫人進來,差他拿兩個寶輦,到羅老爺大寨裏去請花夫人同二位小相公進來。小蠻領命而去。竇線娘亦叫金鈴出去對羅成說知,叫他著人回寨保送進來。蕭后道:“普天混亂之時,不意你們這些若男若女,自立經濟,各得其所。但不知女貞菴內四位夫人可安否?”竇線娘道:“孃孃不知,他四位夫人,起初衹有楊、徐、秦三家供膳。如今因江驚波賜與程知節,賈林雲賜與魏征,羅佩聲賜與尉遲敬德,這三家都是徐、秦通家好弟兄,各出己財,替他置買田地,供養他安逸得緊。”沙夫人道:“三位夫人在何處,得以朝廷寵賜?”線娘就把又蘭到女貞菴回來遇雨,住在殷寡婦家,遇了三位夫人,欽差太監知是江、羅、賈三位,同至京中,細細述了一遍。沙夫人道:“江、羅、賈三位夫人,該享厚福。若是當初同我們走出,如今也在一處,因他命中該招貴夫,故此不幸中得了寵幸。”羅國母道:“如今這四位欽賜夫人可好麽?”線娘道:“想比當時更覺得意些。袁紫煙生了一子,聞要聘賈林雲的女兒。江驚波生了一女,聞許配羅佩聲的兒子,都是相愛相敬的。”蕭后道:“我也常在此想念,巴不能中國有人來,同我回家去,看看先帝的墳墓。如今好了,我同你們回去,死也死在中國。”
正說時,只見一個小蠻進來報道:“花二夫人到了!”沙夫人同羅國母迎了上去,竇線娘見了說道:“小大,小二,快同做娘的來拜見了蕭孃孃三位。”花又蘭忙請蕭后上去坐了見禮,蕭后不肯道:“快請常禮見了,我們講話。”花又蘭道:“草茅賤質,有辱孃孃賜召。”蕭后道:“說那裏話來,璠璵共載,何妨倚壁侵光?”又蘭與沙夫人、羅國母及薛冶兒見了禮。蕭后見兩個孩子恭恭敬敬,也在那裏作揖。忙叫抱來,雙手搿了兩個,坐在膝上道:“何物雙珠,生此寧馨聯璧?”線娘道:“孃孃可放那兩個小犬,到殿上去見了殿下。”羅國母道:“妾同二位相公去看如何見禮。”蕭后說:“我們大家去走走。”到了外面,正在那裏坐席。趙王看見了,甚是懽喜。就叫把椅兒來坐了,衆夫人亦進來飲酒。蕭后看線娘面貌,不要說人材端正,兼之倜儻風流,更自可人。看又蘭體段,與線娘差不多,那肌膚的白怯,真似柔荑瓠犀,但覺楚腰寬褪了些。蕭后叫宮奴,取日曆來看了一看說道:“後日是出行日期,老身便同公主夫人,回中原去走遭。”線娘笑道:“孃孃若到了中原去,恐怕中原人,不肯放孃孃轉來奈何?”蕭后道:“除非是我先帝九泉回陽,或者可以做得些主。”停回吃完了酒,趙王領了羅家兩個孩子進來,蕭后對趙王說了,要回南去看先帝的墳墓,沙夫人再三不肯。趙王等蕭后陪了線娘去說話,便對沙夫人道:“母后好不湊趣,這裏有母后足矣,他在這裏也無干,既要回去,由他回去。”說了出來,如飛與王義說知。王義道:“孃孃要去看先帝墳墓,極是有志的事,臣亦要同去哭拜先帝。”
趙王進來,恰好竇線娘等要辭別起行,趙王道:“家母后總是後日要回南去,公主請住在這裏一兩天,同行如何?”蕭后、沙夫人亦再三輓留。線娘住在蕭后宮中,蕭后對線娘道:“當初我見公主外邊軍律嚴精,閨中行動規矩,凜然不可犯,爲甚如今這般溫柔和軟,使人可愛可敬?”線娘道:“當初妾隨母后的時節,母后治家嚴肅,言笑不苟,不知爲甚跟了羅郎之後,被他題醒了幾句,便覺溫和敬愛,時刻爲主,喜笑怒駡別有文章。”蕭后道:“如此說,你們讌婉之情想篤的了。”因不覺墮下淚來道:“先皇帝當年與我他亦是如此,他撇我在此,弄得如槁木死灰,老景難堪。”線娘道:“我聞得當今唐天子,一統山河。也喜快活的了,不多幾時,選了幾個美人進去。”蕭后點點頭兒,吩咐宮奴打曡行裝。倏忽過了兩日,羅成已先差潘美寫文書,關會柴紹了。自同線娘等做了前隊,李如珪與王義夫婦做了後隊,指撥停當,便謝別起行。蕭后與沙夫人、羅國母,亦各大哭一場上輦。羅成在路上,換了趙王的旗號,如接應吐谷渾的光景。不題。
再說柴紹得了旨意,忙完了喪葬,即點兵起程,到了岷州,將地圖擺列著,看了一遍,叫土人詢問一番,毫無虛謬,即便進征。那吐谷渾曉得了,也便擇一個高山,名曰五姑山,那山有許多的好處。但見:
層巒掩映,青松鬱鬱。連錦曡石瀠回,翠柏森森亂舞。雲間風寂,喧天雷鼓居中;日腳霞封,震地鳴鑼成吼。說甚盔纓五色,一派長戈利刃,猶如踏碎雷車;不過駝馬八方,許多殺氣寒煙,宛似掣開閃雷。正是交兵不暇揮長劍,難退英雄幾萬師。
柴郡王與此山,止遠一二箭地,紮住營寨。又暗調許多將士,將一個胡床坐了,呆看那山峰高曡翠,果然好景。那吐谷渾蠻兵,見他這般舉動,恐怕柴紹是個勁敵,倏忽間要衝上山來,便飛箭如雨,攢將下來。柴郡馬將士,毫無驚惶之意,按陣站定,箭至面前,一步不移,口銜手掉,各各擒拿,絕無一個損傷。柴紹叫兩個女子,年方十七八,嬌姿妙態,手撥琵琶,長短輕喉,相對歌舞。吐谷渾見了大駭,各停戈細看。那一對翻江倒海,蝶亂花飛,歌舞好一回。又一對上場,愈出愈奇的裝演撮弄,賽過弋陽女子、走索佳人。將有了兩三個時辰,只聽得五姑山後,一聲砲響,忽然四下呐喊。柴郡馬知羅成率領人馬已到,忙帥精騎殺上山來,前後夾攻,虜衆大潰退去。柴、羅二軍追至三四十里,方纔凱捷班師。王義見了柴紹,說是送蕭后回南。柴紹亦見了蕭后,一隊兒同行。柴紹恐怕朝廷疑忌,即于奏捷疏中,說起蕭后要回南省墓,預差李如珪速行上聞。自因要去會齊國遠在山東做官,故與羅成同走。竇線娘要到雷夏拜墓,一同起行。
一日行至臨清,天色傍晚,蕭后問王義道:“可到鴛鴦鎮過麽?”左右回道:“這是必由之路。”蕭后道:“聞得鴛鴦鎮有個周家飯店,我們在那裏去歇罷。”衆人應聲,趕到前面,見一個招牌,寫道:“周逢春招商客店,”衆人歇了。柴紹、羅成恐怕一個店裏住不下,各尋一店歇了。蕭后坐在轎中,看見店外站著一個大漢,約有三旬之外,櫃內坐著一個好婦人,仔細一看,正是明霞院楊翩翩,見他對著那大漢說道:“當家的,你去問他是誰家寶眷,接了進來。”那時薛冶兒先下馬來,把楊夫人定眼一看,便失聲道:“這是楊夫人,爲什麽在此?”楊夫人見說,忙走出一看,見是薛夫人,忙各相見道:“一嚮在那裏?今同那個來?前面是誰?”薛冶兒道:“就是蕭后孃孃。”時楊翩翩對外面喊道:“走堂的,把蕭孃孃行李,接到關的那一間屋裏去!”蕭后下轎來,楊翩翩接了蕭后、薛冶兒進去,到堂屋內,要叩見蕭后。蕭后不要,常禮見了,執著那楊翩翩手道:“我只道夢裏與你相會,不意這裏遇著。”大家慰問一番,蕭后道:“我進門來,見那櫃外站的,可是你丈夫麽?”翩翩道:“正是,他原是一個武弁出身,妾隨他有六七年了。”蕭后假意問道:“你獨自一個出來的,還有別個?”翩翩道:
“還有周夫人、樊夫人。”蕭后道:“他兩個如今在那裏?”翩翩道:“樊夫人與我同住,染病而亡;周夫人嫁了尤永,一二年就死了。”蕭后道:“你房做在那裏?”翩翩把手嚮前指道:“就是這一間裏。”聽見外面丈夫叫,就走了出去。
蕭后追思往昔,不勝傷感,落下淚來,再睡不著。不想明日火炭般發起熱來,女眷們擁著問候,柴、羅忙叫人請醫生看治。住了兩日,蕭后胸中塞緊,尚行動不得。柴紹閱得遞報,說宮中許多不睦,隨與羅成話別,先起身覆旨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喜殺佳期,懽愛裏,情深意熱。幸青春未老,鴛鴦蝴蝶。百和香匀連理枝,三星氣煖同心結。問蒼天,何事慢追求?肝腸咽。
眉間恨,峰重曡。心下事,星明滅。看抹綠殘紅,江山改色。卻望一朝龍虎會,豈知長樂雨雲歇?嘆今宵此恨最難明,憑誰說?
調寄“滿江紅”
人生最難是以家爲國,父子羣雄振起一時,使謀定計,張兵挺刃,傳呼斬斫,不知廢了多少謀畫,擔了無數驚惶,命中該是他任受,隨你四方振動,諸醜跳梁,不久終歸殄滅。至于內廷諸事,諒無他變,斷不去運籌處置,可知這節事,總是命緣天巧,氣數使然。不要說建成、元吉,疾世民功高望重,與張、尹二妃共爲奸謀,就再有幾個有才幹的,亦難曲挽天心。今慢說蕭后在周喜店中害病,且說秦王當時以玉帶掛于張、尹二妃宮門,原是要他們知警改過,各務正道爲人。不意唐帝誤信讒言,反差李綱去問他;若說父子不過是情理,若說朝廷卻有律法,那時怎個剖分?虧得李綱教秦王書一詞以覆奏,幸虧唐帝寬宏大度,一則是有功嬪妃,一則是嫡親瓜葛,又虧宇文、劉二妃,平昔受過英、齊二王的東西,便輕輕淡淡,把這件事說得冰冷。唐帝把此事也就抹殺。秦王見父皇不來究問,也便不題。建成、元吉竟結納了嬪妃,以通消息。張、尹二妃曉得平陽公主會葬,宗戚大臣盡要去護送。便透消息出來,叫英、齊二王行事。那建成、元吉,是個喪心病狂之人,得此機會,送了公主之葬,便在途中普救禪院相候著了。假意慇懃,團聚在一處,急忙擺下筵席。秦王是個豁達之主,只道他們警醒,毫不介意。被英、齊二王以鴆酒相勸。剛飲半杯,只見梁間乳燕呢喃,飛鳴而過,遺穢杯中,霑污秦王袍服。秦王起身更衣,便覺心疼腹痛,急忙回府。終宵泄瀉,嘔血數升,幾乎不免。西府羣臣聞知,都來問安,力勸早除二王。
其時上宮中,秦王亦有心腹,唆與唐帝曉得了,吃了一驚。念江山人物,都是他的功勞,如飛駕幸西宮問疾。唐帝執手問道:“兒自有生以來,從無此疾,何今忽發,莫非此中有故麽?”秦王眼中垂淚,就把昨日送葬,中途遇著英、齊二王,同至寺中飲酒,細細述了一遍。不覺喟然長嘆道:“六宮喧笑,三井傳呼,日麗風和,花香酒熱,彼此奪棗爭梨,豈非友于懽愛,奚羨漢家長枕,姜氏大被?豈意變起倉卒,心碎血奔!兒數該如此,則天乎已酷,人也奚辜,但恐其中未必然耳。今幸賴父皇高厚之福,聖母在天之靈,得以無恙,庶可仰慰皇恩矣。”說了,灑下淚來。唐帝見了這般光景,心中亦覺不安,因對秦王道:“朕昔年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當時原欲立汝爲嗣,汝又固辭。今建成年已及長,爲嗣日久,朕不忍奪之。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如若同處京邑,必有爭競,當遣汝建行臺居洛陽,自陝以東皆汝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可也。”秦王垂淚辭道:“父子相依,人倫佳況,豈可遠離膝下,有違定省?”唐帝道:“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朕若思汝,即往汝處一見,又何悲哀?”說罷,便上輦回宮。
秦王眷屬賓僚,聽見此言,以爲脫離火坑,無不踴躍懽喜。建成曉得了,只道去此荊棘,可以無憂,忙去報與元吉知道。元吉聽了跌腳道:“罷了,此旨若下,我輩俱不得生矣!”建成大駭道:“何故?”元吉道:“秦王功大謀勇,府中文武備足,一有舉動,四方響應。如今在此家庭相聚,彼雖多謀,只好癡守,英雄無用武之地。若使居洛陽,建天子旗號,妄自尊大起來,土地已廣,糧餉又足。凡彼題拔薦引將士,大半陝東之人。倘若謀爲不軌,不要說大哥踐位,即父皇治事,亦當拱手讓之。那時你我俱爲几上之肉,尚敢與之挫抑乎?”建成道:“弟論甚當,今作何計以止之?”元吉道:“如今大哥作速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更遣近倖之臣,以利害說上。我與大哥如飛到內宮去,叫他們日夜譖訴世民于上,則上意自然中止。仍舊將他留于長安,如同一匹夫何異。然後定計罪他,豈不容易?”建成聽說笑道:“吾弟之言,妙極,妙極。”于是兩個人,便去差人做事不題。正是:
採薪已斷峰前路,棲亩空懷郭外林。
世間隨你英雄好漢,都知婦人之言不可聽。不知席上枕邊,偏是婦人之言入耳。說來婉婉曲曲,覺得有著落又疼熱。任你力能舉鼎,纔可冠軍,到此不知不覺,做了肉消骨化,只得默默忍受。倘若更改,偏生許多煩惱,弄得耳根不靜。唐帝此時,因年紀高大,亦喜安居尊重,憑受他們許多鶯言燕語。更兼太子齊王,買囑他們刁唆謀畫,把一個絕好旨意,竟成冰消瓦解。還要虛誣駕陷,要唐帝殺害秦王。幸得唐帝仁慈,便不題起。那些秦王僚屬,無不專候明旨。
時天氣炎熱,秦王絕早在院子裏賞蘭,只見杜如晦、長孫無忌排闥而入,秦王驚問道:“二卿有何事,觸熱而至?”如晦尚未開口,無忌皺著雙眉說道:“殿下可知東宮圖謀,勢不容緩,恐臣等不能終事殿下奈何?”秦王道:“何所見而雲然?”如晦道:“前東宮差內史到楚中,招引了二三十個亡命之徒,早養入府中去了。又有河州刺史盧士良,送東宮長大漢子二十餘人,這是月初的事,我在驛前目見的。昨夜黃昏時候,又有三四十人,說是關外人,要投東宮去的。殿下試思他又不掌禁兵,又不習武征遼,又不募勇敵國,巍巍掖廷,要此等人何用?”秦王正要答話,又見徐義扶同程知節、尉遲敬德進來見禮過了,知節把扇子搖著身體說道:“天氣炎熱,人情急迫,鬩墻之衅,延及柴門,殿下何尚安然而不爲備耶!”秦王道:“剛纔如晦也在這裏對吾議論,但是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旦夕,意慾俟其先發,然後以義討之,庶罪不在我。”敬德道:“殿下之言,恐未盡善。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以死供奉殿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殿下猶若罔聞,殿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殿下不用臣之言,臣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束手受戮也。”無忌道:“殿下不從敬德之言,事大敗矣。倘敬德等不能仰體于殿下,即無忌亦相隨而去,不能服待殿下矣!”秦王道:“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容更圖之。”知節道:“今早臣家小奴程元,在熟面鋪裏,看見公座邊七八個人,在那裏吃面,都是長大強漢。程元擠在一個廂房裏邊,聽他內中有個人說:大王爺怎麽樣待我們好。那幾個道大王爺如何怎樣厚典。又有個人道就是二王爺,也甚慷慨多恩。正說得高興,只見二人走進來說道:‘叫咱各處找尋,你們卻在這裏用面飯。王爺起身了,快些去罷。’衆人留他吃面,那人面也不要吃,大家一鬨出門。小廝認得那人,是世子府中買辦的王克殺,歸家與臣說知。臣看此行徑,火延旦夕,豈容稍緩。”徐義扶道:“二王平昔尋故,貽害殿下,已非一次。只看他將金銀一車,贈與護軍尉遲,尉遲幸賴不從。又以金帛賜段志元,志元卻之。又譖總管程知節出爲康州刺史,幸知節抵死不去。這幾個人都是殿下股肱翼羽,至死不易,倘有不測,其何以堪?”說了,禁不住涕泗交流,秦王道:“既如此說,你同知節火速到徐績處,長孫無忌與杜如晦到李靖那裏去,把那些話,備細述與他們聽,看他兩個的議論何如。”衆人聽了,即便起身。
且不說徐義扶同程知節到徐懋功處。且說長孫無忌與杜如晦,都是書生打扮,跟了兩個能幹家人,星夜來到安州大都督李藥師處。藥師見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自己相聚,懼的是二公易服而至。忙留他們到書房中去,盃酒促膝談心,杜如晦忙把朝裏頭的事體,細細述與藥師聽了。藥師道:“軍國重務,我們外廷之臣,尚好少參末議;況有明主在上,臣等亦不敢措詞。至于家庭之事,秦王功蓋天下,勳滿山河,將來富貴,正未可量,今值鬩墻小衅,自能權衡從事,何必要問外臣?煩二兄爲弟婉言覆之。”無忌、如晦再三懇求,李但微笑謝罪而已。如晦沒奈何,只得住了一宵,將近五更,恐怕朝中有變,寫一字留于案上,同無忌悄悄出門。
走了四五十里,絕好一個天氣,只見山腳底下推起一陣烏雲上山,一霎時四面狂風驟起。無忌道:“天光變了,我們尋一個人家去歇息一回方好。”如晦的家人杜增說道:“二位老爺緊趕一步,不上二三里轉進去,就是徐老爺的住居了。”如晦道:“正是,我們快趕快一步。”無忌問:“那個徐老爺?”如晦道:“就是徐德言,他的妻子就是我家表姊樂昌公主。”無忌道:“哦,原來就是破鏡重圓的,這人爲什麽不做官,住在這裏?”如晦道:“他不樂于仕宦,願甘林泉自隱。”無忌道:“這夫婦兩個,是有意思的人,我們正好去拜望他。”大家加鞭縱馬,趕到村前,只見一灣綠水潯潯,聲拂清流。幾帶垂楊裊裊,風回橋畔。遠望去好一座大莊房,共有四五百人家,在田疇間耕耘不止。一行人過橋來,到了門首便下了牲口,門上人就出來問道:“爺們是那裏?”杜增應道:“我們是長安杜老爺,因到安州在此經過,故來拜望老爺。”那門上人道:“我家老爺,今早前村人家來接去了。”杜如晦道:“你同我家人進去稟知公主,說我杜如晦在此,公主自然明。”就對杜增道:“你進去看見公主,說我要進來拜見。”門上人應聲,同杜增進去了一回,只見開了一二重門出來,請如晦、無忌到中堂坐下。少頃,見兩個垂髫女子,請如晦進內室中去,只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