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隋唐演義

隋唐演義第 6 / 11 頁

第五十回 借寇兵義臣滅叛臣~設宮宴曹后辱蕭后

卻說夏主統兵來到聊城,見城門大開,一將手題一顆首級,嚮夏主馬前稟道:“臣乃魏公部下,左翊衛大將軍徐世績首將王簿,奉主將之令,改名殷大用,領兵三千,詐爲海賊,投入化及城中,化及拜爲都虞候之職。前日毒藥投井,病倒軍士,今日開門迎大王之師。此是化及次子丞址首級,臣謹獻上,請大王入內,臣于此辭別矣。”夏主道:“卿有破城之功,且款留數日,待孤犒賞軍士,回去未遲。”王簿道:“徐將軍號令嚴肅,不敢貪功邀賞,有誤軍期。”說了,辭別下去。夏主嘆道:“王簿真大丈夫也,只此便知徐世績之爲主帥嚴明矣!”

夏主擁兵入城,到宮中請蕭后御正殿,建德行臣禮朝見,立煬帝少主神位,率百官具素服發哀。時勇安公主帶領諸將陸續進宮,將化及、智及推到面前;曹旦題了楊士覽首級,范願題了宇文丞基首級,劉黑闥、孫安祖等押綁擒獲許將報功。夏主吩咐武士,將化及、智及,綁于柱上,以刀剮之,獻祭煬帝。又將許將跪對神座,願降者赦之,不服者殺之。一面收拾國寶圖籍,叫手下排宴在龍飛殿慶賞功臣。時唐魏兩家,已拔寨起身去了,忙命孫安祖請楊義臣。只見留守大營裴矩,差一將來稟:“楊老將軍有一稟帖,差官來奉上王爺。”夏主拆開一看,書上說賊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所允前言,仁慈放歸田里。後有絕句一首:

掛冠玄武早歸休,志樂林泉莫幸求。獨泛扁舟無限景,波濤西接洞庭秋。

夏主看罷道:“義臣去了,孤失股肱矣!”劉黑闥、曹旦欲領兵追趕,夏主道:“孤曾許之,今若去追,是背約也,孤當成其名可耳!”于是將隋宮珍寶,悉分賜功臣將士軍卒,將國寶圖籍付與勇安公主收藏,因問蕭后:“今欲何歸”?蕭后道:“妾身國破家亡,今日生死榮辱,悉聽大王之命。”夏主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恐父亦蹈化及之轍,忙接口道:“既如此,何不待孩兒先同孃孃到樂壽,一則可尉母親懸念,二則大軍慢慢裏可以起行。”夏主見說喜道:“公主所言甚是有理,明日先點二萬人馬同你母舅先回樂壽去便了。”那夜蕭后就留公主在寢宮歇了。次日清早,曹旦已點兵伺候,蕭后帶了韓俊娥、雅娘、羅羅、小喜兒四個得意的宮人,上了寶輦。勇安公主又在宮中選了二三十名精壯的宮人,五六個俊俏的美女,然後起行。正是:

士馬崢嶸塵蔽日,軍士齊唱凱歌回。

不一日到了樂壽,哨馬報知公主回朝。曹后差淩敬出城迎接,淩敬請蕭后暫停驛館。勇安公主同曹旦進城,朝見曹后。公主將隋氏國寶圖籍奇珍呈上,又叫帶來宮奴美女來叩見。曹后大喜。公主又說:“蕭后現停驛館中,請母親懿旨定奪。”曹后道:“此老狐把一個隋家天下斷送了,亡國的人要他來做什麽?”淩敬道:“主公斷不作化及之事,既到這裏,孃孃還當以禮待之。主公回來,臣自有所在送他去。”曹旦道:“淩大夫說得是。”曹后道:“既如此,擺宴宮中,只說我有足疾未愈,不便迎迓,待他進宮來便了。”淩敬見說,便到驛中稟蕭后道:“國母本當出來迎接孃孃,因足疾未痊,著臣致意,乞鸞輿進城,入宮相會。”

蕭后上了鸞輦,念當初煬帝時,許多扈從百官隨駕,何等風光;今日人情冷淡,殊覺傷心慘目。不一時已到宮門,勇安公主代曹后出來迎接進宮。只見曹后鳳冠龍髻,鶴佩袞裳,相貌堂堂,端莊凝重,毫無一些窈窕輕盈之態,四個宮奴扶著下階,來接蕭后進殿。曹后要請蕭后上坐拜見,蕭后那裏肯,推讓再三,只得以賓主之禮拜見了。禮畢,左右就請上席。蕭后、曹后、勇安公主齊進龍安宮來,只見豐盛華筵,擺設停當。曹后即舉杯對蕭后說道:“草創茅茨,殊非鸞輦駐蹕之地,暫爾屈駕,實爲褻尊。”蕭后答道:“流離瑣尾之人,蒙上國題擕,已屬萬幸,又蒙盛款,實爲赧顏。”大家坐定,酒過三巡,曹后問蕭后道:“東京與西京,那一處好?”蕭后答道:“西京不過規模宏敞,無甚幽致;東京不但創造得宮室富麗,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時有無限佳景。”曹后道:“聞得賭歌題句,剪綵成花,想孃孃必多佳詠。”蕭后道:“這是十六院夫人做來呈覽,妾與先皇,不過評閱而已。”曹后道:“又聞清夜遊,馬上奏章;演雜劇,月階試騎,真千古帝王未有如此暢快極樂。”韓俊娥在後代答道:“這夜因孃孃有興,故皇爺選許多御馬進苑,以作清夜遊,通宵勝會。”曹后問蕭后道:“他居何職?”蕭后指道:“他叫韓俊娥,那個叫做雅娘,這兩個原是承幸美人,那個叫羅羅,那個叫小喜兒,是從幼在我身邊的。”曹后對韓俊娥問道:“你們當初共有幾個美人?”韓俊娥答道:“朱貴兒、袁寶兒、薛冶兒、杳娘、妥娘、賤妾與雅娘,後又增吳絳仙、月賓。”曹后道:“杳娘是爲拆字死的,朱、袁是駡賊殉難的了,那妥娘呢?”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他,他跳入池中而死。”曹后笑道:“那人與朱、袁與妥娘好不癡麽,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們兩個,隨著孃孃,落得快活,何苦枉自輕生?”蕭后只道曹后也與己同調的,尚不介意。勇安公主問道:“還有個會舞劍的美人在那裏?”韓俊娥答道:“就是薛冶兒,他同五位夫人與趙王,先一日逃遁,不知去嚮。”曹后點頭道:“這五六個女子,擁戴了一個小主兒,畢竟是個有見識的。”又問蕭后道:“當初先帝在苑中,聞得雖與十六院夫人綢繆,畢竟夜夜要回宮的,這也可算夫婦之情甚篤。”蕭后道:“一月之內,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曹后又問:“孃孃爲了綾錦與皇爺惹氣,逼先皇將吳絳仙貶入月觀,袁寶兒貶入迷樓,此事可真麽。”蕭后肚裏想道:“此是當年宮闈之事,如何得知這般詳細;不如且說個謊。”便道:“妾御下甚寬,那有此事?”曹后笑道:“現有對證的在此,待妾喚他出來。便難諱言了。”吩咐宮奴,喚青琴出來。不一時,一個十五六歲宮女,叩見蕭后,跪在臺前。蕭后仔細一看,是袁紫煙的宮女青琴,忙叫他起來問道:“我道你隨袁夫人去了,怎麽到在這裏?”青琴垂淚不言。勇安公主答道:“他原是南方人,爲我遊騎所獲,知是隨宮人,做人伶俐,到也可取。”曹后又笑指羅羅道:“得他是極守孃孃法度的,皇帝要倖他,他再三推卻,贈以佳句,孃孃可還記得麽?”蕭后道:“妾還記得。”因朗誦云: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梁隆顱簇小娥。今日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曹后聽了嘆道:“詞意甚佳,先皇原算是個情種。”勇安公主道:“到底那個吳絳仙,如今在那裏?”韓俊娥答道:“他聞皇爺被難,就同月賓縊死月觀之中。”勇安公主又問:“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幾位還在麽?”雅娘答道:“花夫人、謝夫人、姜夫人是縊死的了,梁夫人與薛夫人,不願從化及,被害的了,和明院江、迎暉院羅、降陽院賈,亂後也不知去嚮。如今止剩積珍院樊、明霞院楊、晨光院周這三位夫人,還在聊城宮中。”曹后喟然長嘆道:“錦繡江山爲幾個妮子弄壞了,幸喜死節的殉難的,各各捐生,以報知己,稍可慰先靈于泉壤。”又問蕭后道:“這三位夫人,既在聊城,何不陪孃孃也來巡幸巡幸?”韓俊娥答道:“不知他們爲什麽不肯來。”勇安公主笑道:“既抱琵琶,何妨一彈三唱?”此時蕭后被他母子兩個,冷一句,熱一句,譏誚得難當,只得老著臉,強辯幾句道:“孃孃公主有所不知,妾亦非貪生怕死,因那夜諸逆入宮,變起倉卒,屍首血污遍地,先帝屍橫床褥,朱、袁屍倚雕楹,若非妾主持,將沉香雕床,改爲棺槨,先殮了先帝,後逐個棺殮,妥放停當,不然這些屍首,必至腐爛,不知作何結局哩!”曹后道:“這也是一朝國母的干係,妾曉得孃孃的主意,不肯學那匹夫匹婦所爲,溝瀆自經,還冀望存隋祖祀,立後以安先靈,不致殄滅。”蕭后見說,便道:“孃孃此言,實獲我心。”曹后道:“前此之心是矣;但不知後來賊臣,既立秦王浩爲帝,爲何不久又鴆弑之。這時孃孃正與賊臣情濃意密,竟不發一言解救,是何緣故。”蕭后道:“這時未亡人一命懸于賊手,雖言亦何濟于事?”曹后笑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言;爲隋氏未亡人乎,爲許氏未亡人乎?”說到此地,蕭后衹有掩面涕泣,連韓俊娥、雅娘也跌腳悲慟,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見宮人報道:“主公已到,請孃孃接駕。”曹后對蕭后道:“本該留孃孃再寬坐談心,奈主公已到,只得屈孃孃暫在淩大夫宅中安置,明日再著人來奉請。”即叫送蕭后上輦,到淩敬宅中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奇女子巧計龍飛

詞曰:

何事雄心自逞,無端羑里羈囚。君臣瞥見淚交流,甚日放眉頭。幸遇佳人夢,感羣英盡吐良謀。玉鞭驕馬贈長遊,三曡唱離愁。

調寄“錦堂春”

哲人雖有前知之術,能趨吉避兇,究竟莫逃乎數。當初郭璞與卜王羽,皆精通易理。一日郭璞見王羽嘆道:“吾弗如也,但汝終不免兵厄!”卜王羽道:“吾年四十一,爲卿相,當受禍耳;但子亦未見能令終。”郭璞道:“吾禍在江南,素營之未見免兆。”卜王羽道:“子勿爲公吏可免。”郭璞道:“吾不能免公吏,猶子不能免卿相也。”後卜王羽爲劉聰軍將,敗死晉陽;而郭璞亦以公吏,爲三郭所殺。故知數之既定,不但古帝王不能免,即精于易者,亦難免耳。

如今再說夏王竇建德,來到樂壽。曹后接入宮中,拜見了,便道:“陛下軍旅勞神,喜逆臣已誅,名分已正,從此聲名高于唐、魏多矣。但隋皇泰主,尚在東都,未知陛下可曾遣臣奉表去奏聞否?”夏王道:“孤已差楊世雄賫表去了。宮中綵幣綾錦,宮娥綵女,均作四分,以二分賜與功臣將士,以二分酬唐、魏兩家同謀滅賊之功。孤但存其國寶珍器圖籍而已。”曹后道:“陛下處分甚當,還有一個活寶在此,未知陛下貯之何地?”夏王道:“御妻勿認孤爲化及之流。孤自起兵以來,東征西討,宇宙至廣,未有一隅可爲止足之地,何暇計及懽樂之事?孤所以帶蕭后來者,恐留在中原,又爲他人所辱,故與女兒同來,自有所在安放他去。”曹后道:“妾非妒婦,止不過爲國家計耳;若如此,則是宗廟之福也。”

過了一宵,夏王即差淩敬送蕭后等,到突厥義成公主國中去。蕭后原是好動不好靜的人,宵來受了曹后許多譏辱,已知他不能容物,今聽見要送到義成公主那邊去,心中甚喜。想道:“倒是外國去混他幾年好,強如在這裏受別人的氣。”催促淩敬起身,下了海船,一帆風直到突厥國中。淩敬遣人賫書幣去報知義成公主。啟民可汗因往賀高昌王麹伯雅壽,不在國中。義成公主即命王義發駝馬去接蕭后;又差文臣去請淩敬,到驛館中款待。

蕭后在舟中,見王義下船來叩見,正是他鄉遇故知,不覺滿眼流淚,問道:“王義,你爲何在此?”王義道:“臣是外國人,受先帝深恩,何忍再事新主?故護持趙王同沙夫人在此。先帝不聽臣諫,把一座江山輕輕的弄擲。今孃孃到這裏來,原是至親骨肉,盡可安身過日。公主差臣來接孃孃,快到宮中去相見。”蕭后起岸,上了一匹絕好的逍遙駿馬,來到宮中。義成公主同沙夫人出來,接了進去。行過禮,大家抱頭大哭。蕭后對沙夫人道:“你們卻一窩兒的到了這裏,止丢了我受盡苦惱!”沙夫人道:“妾等又聞孃孃仍舊正位昭陽,還指望計除逆賊,異日來宣召我們,復歸故土;不想又有變中之變。”

正議時,只見薛冶兒與姜亭亭出來朝見。蕭后問沙夫人道:“還有幾位夫人,想多在這裏?”薛冶兒答道:“那同出來的狄、秦、李、夏四位夫人,已削髮空門,作比丘尼矣!”蕭后見說,長嘆了一聲,又對沙夫人道:“夫人既在這裏,趙王怎麽不見?”沙夫人道:“他剛纔同孩子們打圍去了。”蕭后道:“我倒時常想念他。”沙夫人道:“少刻回來,見了母后,是必分外懽喜。”一回兒擺上宴來,止不過山禽野獸,鹿脯駝珍。其時王義已爲彼國侍郎,姜亭亭已封夫人,薛冶兒做了趙王保母,大家坐定,各訴衷腸。

日色已暮,只見小內侍進來報道:“小王爺回來了。”蕭后兩年不見趙王,今見長得一表人材,身軀高偉,打了許多野獸,喊進來道:“母親,孩兒回來了。”望見裏邊擺了酒席,忙要退出去。沙夫人道:“你大母后在這裏,快過來拜見。”趙王站定了腳,薛冶兒與姜亭亭忙下來對趙王說道:“此是你父皇的正宮蕭孃孃,他是你的大母,自然該去拜見。”趙王見說,只得走上去,朝上兩揖。蕭后正開言說道:“兒兩年不見,不覺這等長成了。”只見趙王兩揖後,如飛往外就走。沙夫人道:“這該行大禮纔是,怎麽就走了去?”薛冶兒重新要去攙他轉來。趙王道:“保母,你不知當年在隋宮中,他是我的嫡母,自然該行大禮。今聞他又歸許氏,母出與廟絕,母子的恩情已斷;況他又是失節之婦,連這兩揖,在沙氏母親面上不好違逆,算來已過分了。”說完,灑脫了薛保母的手,往外就走。蕭后聽見,不覺良心發現,放聲大慟,回思煬帝舊時,何等恩情,後逢宇文化及,何等疼熱。今日弄得東飄西蕩,子不認母,節不成節,樂不成樂,自貽伊戚如此。越想越哭,越哭越想,好像華周杞梁之妻,要哭倒長城的一般。幸得義成公主與沙夫人等,百般勸慰。自此蕭后倒息心住在義成公主處,按下不題。

再說秦王回到長安,朝見唐主。唐主說三處兵鋒利害。秦王道:“利害何足爲懼?但劉武周與蕭銑居于西北,王世充居于中央。臣竟欲差人致書,先結好世充,使不致瞻前顧後,然後進兵專攻劉、蕭二處,無有不剋之理。未知父皇以爲是否?”唐主稱善。即修書一封,著楊通、張千,到洛陽王世充處。二人領命即行。豈知王世充看了來書大怒,扯碎了書,將楊通斬于階下,將張千割去兩耳放回。張千抱頭鼠竄,逃回長安,哭訴唐主。唐主大怒。自欲題兵去勦世充。秦王道:“不必父皇動怒,臣兒自有調度在此:差李靖爲行軍大元帥,領兵十萬去扼住劉武周。臣兒領一旅之師,誓必掃滅世充,回來見駕。”唐主大喜,即命秦王領兵十萬,前往洛陽進發。時秦王每一出師,西府賓僚如杜如晦、袁天罡、李淳風、侯君集、姚思廉、皇甫無逸等,秦王平昔以師禮事之,故凡出兵,無不從侍帷幄,籌謨謀畫。秦王命殷開山爲先鋒,史岳、王常爲左右護衛,劉弘基爲中軍正使,段志玄、白顯道爲左右護衛。自領一軍居後。長孫無忌、馬三保等保衛船騎。水陸並進,來到洛陽。王世充探知,亦領軍于睢水,列陣相迎。秦王屯兵于睢水之北,兩軍相接,當不起唐家兵精將勇,殺得世充大敗進城,堅閉不出。

次日唐營排宴,犒賞三軍已畢。秦王乘著酒興,問土人:“此地何處好景,可以遊玩?”土人答道:“城北十里外,有一北邙山,周圍百里,古帝王之陵,忠臣烈士之墓,如星羅碁佈,其中珍禽怪獸,蒼松古柏,無限佳景。”秦王見說,喜道:“吾正欲到彼處射獵。”李淳風道:“臣晨起演先天一數,殿下該有百日之災,不可開弓走馬玩景;況面帶青色,還是不走的是。”秦王道:“吾日夕馳騁于弓馬之間,覺得氣爽神怡,有何利害?”即同馬三保軟甲輕衣,雕弓利箭,十餘騎徑往北邙山來。

到了山內,秦王四顧了一回,喟然長嘆道:“吾想前代之君,坐鎮中華,擁百萬之師,有多少英雄豪氣,今止得幾個石人石馬相隨。況荊棘叢生,狐兔爲侶,寧不可嘆。日後唐家天子,亦如此而已。”正嗟嘆間,忽見西北上,趕出一隻白鹿,衝面而來。秦王扣滿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那鹿帶箭望西而走,秦王縱馬追之,緊趕數里,轉過山坡,其鹿杳然不見。秦王四下追尋,不覺驟至一處,坦然平川曠野,但見旌旗耀日,戈戟森羅,一座新城門,匾上“金墉城”三字,日光曜目。秦王道:“此非李密所居之城乎?”馬三保道:“正是,殿下可急回,若彼知之,便難脫身。”不題防守城軍卒看見,忙去報知魏主,李密道:“此必是李世民誘敵之計,不可追之。”程知節踴躍嚮前道:“主公,此時不擒,更待何時?”說了,手題大斧,跨青鬃馬,如飛出城。秦叔寶恐知節有失,隨即趕來。

時秦王正欲回騎,只見一人飛馬來追,大叫道:“李世民休走!”秦王橫槍立馬問道:“你是何人?”知節道:“我便是程咬金,特來捉你。”秦王笑道:“諒你這賊夫,何足爲懼?”知節舉起雙斧,直取秦王。秦王挺槍來迎。鬭了三十餘合,因馬三保被秦叔寶接住,秦王只得敗走,三保也抵敵不住,亦自逃去。知節追趕秦王,看看較近;秦王搭上箭,曳滿弓,颼的一聲,正射中知節盔纓。秦王見射不中,心中甚慌,縱馬加鞭復走,恰值面前一座古廟,牌書“老君堂”三字。秦王心下想道:“既有此廟,何不進去躲過片時?”忙進廟門,把門關了,取一條大石條來頂撞了,把馬拴在廟廊下。嚮著老君神像,也不及細禱,作一揖道:“神聖在上,若能救吾李世民脫得此難,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祝告了,即往神座內躲避。那老君原是靈感的,故受一方香火。今見一個真命之主,紫微有難,豈不顯聖?便颳起一陣旋風,把秦王行來的馬蹄蹤跡,都滅沒了。又把蜘蛛絮塵,網定廟門。

程知節追趕秦王,到三岔路口,倏忽不見,四下一望,只見前面一個大樹深林,叢叢茂密,便縱馬加鞭,趕進林中。上了山崗,見山背後一座古廟。知節慌忙來至廟前,把門亂推,卻推不開;蜘蛛網面,四下裏塵灰飛絮,像久無人進來的。只得兜轉馬頭,復上山崗。嚮廟中細看,吃了一驚。只見屋脊中間,一條大黃蟒蛇,盤踞其上。知節看了想道:“吾聞得人說,漢劉邦斬了芒碭山的大蟒蛇,後來做了皇帝,我也是一個漢子,難道除不得此孽畜!”忙下崗,到廟前下了坐騎,將一塊大石,撞開了廟門,往屋脊上看,卻又不見。想道:“孽畜必遊進殿內去了。”走到殿前,只見一馬繫在柱上。知節道:“原來李世民躲在這裏!”又看梁柱上的蟒蛇,蹤跡全無,瞥見神櫃上簾幕搖動,恍如蛇尾現出在外。

原來秦王見有人進殿細看,如飛在櫃裏輕輕拔出劍來。時叔寶亦追趕進殿,見知節把神幕揭起,喝道:“賊子,卻躲在這裏!”舉起鉅斧,照著秦王頭上砍來。秦叔寶忽見五爪金龍現出來,抓住鉅斧。叔寶知是真命之主,如飛搶上前,把雙鐧架住鉅斧道:“兄弟,你好莽撞,豈不知唐與魏原是同姓,曾有書禮往來?今若把一死的見駕,是無功而反有罪矣!”知節道:“大哥,你不知吾剛纔見他,是一條黃蟒蛇精,今不殺他,他會遁去。”秦叔寶微笑了一笑,輕輕扶秦王出了神櫃,叫手下寬鬆剪了,扶出廟門。從人牽了秦王的馬,程知節、秦叔寶各上了馬押後,一行人帶進金墉城來。那些市井小民,不知好歹,口中嘖嘖贊道:“好一個漢子,生得秀眼濃眉,方面大耳,不知犯著何事,被兩位將軍解進城來。”有幾個跟進城的百姓,便道:“你們不要小覷他,這是一位唐家的太子,因偶然在這裏過,被我兩位將軍獲住。”衆百姓道:“怪道相貌迥出尋常,原來是金枝玉葉,可惜,可惜!”秦叔寶在馬上聽得,卻要放脫他,因衆耳衆目,又不便行,只得解至府門。

魏公令羣刀手拿秦王至階前,責之道:“你這個猾賊,卻自來送死。汝父鎮守長安,坐承大統。吾居墉城,管理萬民。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想暗襲金墉,是何道理?”秦王道:“叔父暫息虎威,姪有言稟上。因洛陽王世充,殺我使臣,故姪領兵征討,敗其三軍。世充堅閉不出,是以退兵千秋嶺下。偶因承醉捕獵,來金墉探望叔父,不意叔父反致見疑。”魏公怒道:“你這個猾賊,吾與汝何親,假稱吾叔父!汝本恃勇輕敵而來,探吾虛實,于中取事,卻以甜言哄我。”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魏徴道:“主公若斬世民,非安社稷之計,金墉速于受禍矣。”密問:“何故?”魏徴道:“此人東征西蕩,爭入長安,與其父坐承大統,兵精糧足,手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彼若知我主殺其愛子,必起傾國之兵,前來復仇,忿死相拼,有何了日?”李密道:“如此說,難道竟放了他去?”魏徴道:“莫若將他監禁在此,使李淵知之,若有降書朝貢之物,放他回還,如若不從,使其子執質在此,終身不敢來侵犯,豈不是好?”魏公道:“此論甚通。”即令獄卒帶入南牢。時唐主在長安,因馬三保來報知此信,自要親題人馬來討李密,以救秦王。因劉文靜與李密有郎舅之親,勸唐主修書具禮,來見李密。不意李密絕不認親,反要把劉文靜斬首,幸虧徐世績勸免,也送入南牢去了。可憐:

青龍白虎同囚室,難免英雄相對泣。

時魏公發放已完,忽見流星馬報到,奏說:“開州凱公校尉,殺了刺史傅鈔,奪其印綬。會合參軍徐雲,結連寧陵刺史顧守雍造反。大起人馬,犯我境界。說誘滿州刺史何定,獻了城池。二郡人馬,與凱公攻打偃師、孟津地方,諸郡百姓無守,甚是緊急。”魏公聞報大驚道:“偃師乃吾咽喉之地,屯糧之所;倘有亡失,魏之大患。孤當自率大軍討之。”即命程知節爲先鋒,單雄信、王伯當爲左右護衛,羅士信、王當仁趲運糧草,留徐世績、魏徴、秦瓊;總護國事。親自領兵,往開州進發。

卻說秦王與劉文靜,監鎖南牢,雖虧秦叔寶時常餽送,不致受苦。更喜那獄官姓徐名立本,字義扶,妻亡,止擕一女,名喚惠媖,年已二九,尚未適人。那個徐義扶,雖是小官,卻是見識高廣,眼力頗精。他道刑名過犯,冤抑者多,所以不嫌前程渺小,志願力行善事,利物濟人。秦王初發監禁之日,那夜女兒惠媖,夢見一條黃龍,盤踞囚室之內。惠媖驚駭,走去偷覷,只見那龍飛來,纏繞其身,遂爾驚醒。述與義扶知道。義扶曉得秦王是個真命之主,遂要放他兩人還鄉,急切間未得其便。惟每日三餐,請秦王與文靜到裏邊精室中去款待。兩人甚感他恩德。

一日,秦叔寶與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飲。說起秦王之事,叔寶大笑起來。徐、魏兩人問道:“秦兄有何好笑?”叔寶道:“吾想我們程兄弟,真是個蠢才。”懋功道:“那見他蠢處?”叔寶道:“當日在老君堂,要舉斧殺死秦王之時,忽現出五爪金龍,嚮斧抓住,因此弟見了,忙把雙鐧架住,不好私放他,只得解將進京。程兄弟竟認秦王是黃蟒蛇精,必要除他,豈不是可笑?”玄成道:“吾見秦王,龍姿鳳眼,真命世之主。前日主公要殺他,所以力勸監禁南牢。將來數盡歸唐,必至玉石俱焚,如何是好?”懋功道:“吾們這幾個心腹兄弟,如今趁他被難之時,先結識他,日後相逢,也好做一番事業。”叔寶不好說昔日有恩于唐主,今又救了秦王之命,只得點頭道:“徐大哥說得是。”玄成道:“據我之見,還該趁主公未歸,大家擕一尊到那裏去,與秦王、文靜敘一敘,也見我們這幾個不是盲目之人。未知二兄以爲何如?”叔寶應聲道:“魏兄說得極是,弟正有此心。明日二兄早來同去。”

過了一宵,秦叔寶家中整治二席酒,悄悄叫人擡進南牢。比及玄成、懋功來時,日已晌午了。三人俱換了便服,大家跟了一個小廝,各坐小轎,來到南牢門首。先是小廝去報知,獄官徐立本如飛開門,接了進去。魏玄成三人叫小廝打發轎人回去,義扶引到囚室與秦王、文靜相見了。秦王、文靜各各拜謝深恩。懋功道:“非弟輩俱屬蒙瞽,不識殿下英明,有屈囹圄;這也是殿下與劉兄,數該有這幾日災厄。今因主公題師討凱公去了,因此我們進來一候,冀聆教益。”魏玄成道:“只是此地怎好坐?”秦叔寶道:“酒席已擺設在裏邊。”劉文靜對徐懋功道:“獄官徐立本,雖官卑職小,卻非尋常之人。承他朝暮慇懃奉侍,實出意外;況他才智識見,另有一種與人不同處。”一頭說,衆人已到裏邊,卻是三間精室,滿壁圖書,盡是格言善行。三人請秦王上坐,劉文靜次之,玄成、叔寶、懋功各各坐了。秦王道:“承三位先生盛意,世民有何德能,敢勞如此青盼。那獄官徐義扶,雖居擊柝之職,定不久于人下者。承他日夕週旋,愚意慾借花獻佛,邀來一坐,未知三位先生肯屑與他同坐否?”徐世績道:“他原是隋朝科甲出身,當日主公原教他爲司馬,不知甚意,自願居刑曹監守。”魏徴道:“吾也聞他是個樂善好道有意思的人,這樣世界的官兒論甚大小,快請出來。”小廝請了徐立本出來,謙讓丁一回,只得于末席坐下。

酒過三巡,只見徐家一小僮進來,嚮家主稟道:“有懿旨在外。”徐立本如飛起身出去。玄成等衆人盡加驚異,俱在那裏揣度。只見徐立本走來坐定,魏玄成忙問道:“宮中怎有甚懿旨到這裏來?”徐義扶笑道:“不敢隱瞞,正宮王孃孃實與小女有緣,曉得小女頗識幾字,素知音律,幸得禁林清賞,故此常差內侍接進宮去陪侍。前因分娩太子,進去問候,是今日彌月,叫他進去,不知還有甚事。”徐懋功道:“令嬡想是有才貌的了,今年多少貴庚?”徐義扶道:“小女名喚惠媖,年一十九歲了。”徐懋功見秦叔寶、魏玄成與秦王說起襲取河南一段,也就住口,不與義扶講。大家訴說戰陣功業之事。

正說得熱鬧,只見一個小廝,嚮魏玄成稟道:“走役來報王爺差人賫赦詔快到了。”玄成嚮叔寶、懋功道:“二兄陪殿下寬飲一杯,弟去了就來。”說了起身而去。文靜與懋功是舊交,秦王與叔寶彼此有恩心交,四人更說得投機。忽小廝報道:“魏老爺來了。”大家起身。懋功道:“想必主公威降了凱公,復平土地,故有赦詔,爲何吾兄反有憂色?”玄成就在袖中,取出詔書來道:“請二兄看便知。”前面不過凱公肉袒投降,後又喜生太子,故降赦文,除人命強盜重情外,不赦南牢李世民、劉文靜二人,其餘咸赦除之。懋功與叔寶讀了一遍,雙眉頻蹙,默然不語。只聽見外邊人聲嘈雜。魏玄成問道:“爲何喧鬧?”徐義扶道:“想必宮侍送小女回來。”又見那小廝出來,請義扶進去。徐懋功道:“前日秦大哥要打帳在赦內邀恩,吾度量必不能夠,爲什麽呢?昔日魏公待人,還有情義,近日所爲,一味矜驕,恃才自用。目下赦內若肯赦二公,則前日先認了親,不至如此相待。”叔寶道:“除此之外,卻怎麽商量?”秦王聽見他們計議,不好意思,只得說道:“承三位先生高誼,或者吾兩人災星未退,且耐心再住在此幾時,亦無不可。只是有費三位先生照拂週旋。”魏玄成道:“吾有個道理在此。”

正要說時,只見徐義扶走將出來,便縮住了口。劉文靜對衆人道:“義扶兄已屬心交,衆兄有話不妨直說。”魏玄成對劉文靜道:“劉兄來看赦書上,那一條不赦南牢的‘不’字,只消添上一豎一畫,改爲‘本’字,主公歸來,料必無疑。就有他事,這血海干係,總是我三人擔待了。”秦叔寶喜道:“這卻甚妙,須要就煩魏兄大筆,方寫得像他親筆一般。”時衆人站在一堆兒,也有說妙的,也有不開口的。徐義扶道:“卑職倒有一計在此,不知三位大人可容卑職略參末議否?”徐懋功道:“兄有良策,快些說出來。”義扶道:“以不改本,恐文義念去,有些勉強;況主公非昏暗庸愚眊眼糊塗之主,看他另寫一行,下筆之時,何等慎重,今若改了本字,主公回家,必然看出,有許多不妙。莫若竟讓卑職,把秦殿下與劉大夫放去。主公回來,三位大人盡推在卑職身上,雖尚可飾辭,猶難免守國防範之愆,然不至有大害了。若明改赦詔,不幾視朝廷之敕書,如同兒戲乎?”衆人都道:“此論不差。”魏玄成道:“義扶持論甚暢,但不知怎樣個放法?”徐義扶道:“方纔王孃孃宣小女進去,因太子彌月,欲草疏到主公處,奈因身子尚憚勞頓,故叫小女代爲草就,要差人到孟津去。小女有心乘機奏過王孃孃,即討此差與卑職,明日四鼓就要起身,豈不好是改敕的機會?現有懿旨,叫卑職到徐大人處撥差官兵守護獄囚的,內票在此,表章是用黃絹封固的,小女藏在裏邊。”袖中取內票出來。徐懋功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撥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監禁,待獄官徐立本公幹歸,即使交卸,勿得有誤施行。”玄成、叔寶大喜道:“這是唐主之福,該使殿下還朝,父子重逢,君臣會合。”徐義扶道:“只是要五匹有鞍轡的好馬,方纔濟事。”魏玄成道:“連兄只須三騎,多此二騎何用?”徐義扶道:“小女與一個小價,亦少不得。”徐懋功道:“既如此,也該請令嬡出來見了殿下,好少刻同行。”

徐義扶忙進去,同女兒惠媖出來。衆人見時,乃是一個纔要改妝不脂不粉的美秀女子。徐義扶道:“匆忙之際,總朝上三叩首就是。”衆人皆要還禮,義扶再三不容,只得答以三揖。惠媖如飛進去了。徐懋功道:“我前者會征化及,得二匹駿馬,馴良之至,一匹贈與殿下,一匹贈與令嬡惠媖。”秦叔寶道:“殿下的追風馬,我養好在廄下,並挑選二匹送來,後會有期,我們該大家別過罷!”徐懋功道:“諸公該作速收拾,同我發兵衛下來,就到我署中來是了。”魏、徐、秦又叮嚀了一番。義扶送了三人出門,如飛進去,收拾了細軟,把兩套青衣小帽與秦王、文靜換了。義扶又添些果菜,叫小廝扛了一罎酒,放在客座裏。秦王問義扶道:“添酒增肴,是何緣故?”劉文靜道:“我曉得這是義扶的作用,少刻便見。”

正說間,聽得叩門聲響。義扶如飛叫小廝去開門看來,卻是一個老隊長同十來個小兵,到義扶面前叩見了。義扶對衆人道:“裏邊禁門,剛纔徐大老爺差人到來巡察,已封好在那裏了。恰好我們兩個舅子,要同到孟津單將軍處公幹,故有現成酒餚在此,天氣寒冷,酒在罎裏,你們吃了罷,只要收拾好了家夥。”說完了,徐惠媖題了燈籠,秦王與文靜負了奏章與報箱,小廝青奴挑了行李,叫一個士兵出來,關好了門進去了。徐義扶等五人,忙忙走的不多幾步,只見秦叔寶家小廝迎上前來,說道:“家老爺坐在堂中,候徐爺去會。”義扶等走進叔寶署中,只見院子裏繫著五匹馬。秦叔寶忙出來接見了,對秦王道:“我曉得殿下歸心甚急,此刻也不敢盡情了。”將手指著院子裏的馬道:“這兩匹馬,是纔間徐大哥叫人牽來的;這匹金串銀鑲的,贈與殿下,那匹繡串鵰鞍的,贈與惠媖小姐。殿下的馬,文靜兄坐去。那二匹是我贈與義扶及管家的,多是馴良善走的腳力。”又在袖中取出書札來,對文靜道:“此三件煩兄帶去,一道表章是叩謝唐王的。兩封書啟,候李藥師與柴嗣昌兩兄的。代弟一一致意。”文靜如飛打開包裹藏好。叔寶叫小廝快牽自己的坐騎來,要送秦王出城。秦王止住道:“承將軍等許多情義,我李世民鏤之心版,再不敢勞尊駕送出城,恐惹嫌疑。”叔寶灑淚道:“士爲知己死,大丈夫若慮嫌疑,何事可爲?”即便先上了馬,衆人也只得上了馬,急趕出城,又叮嚀了一番,然後舉手相別。這叫做:

惺惺自古惜惺惺,說與庸愚總不解。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寧夫人惑計走他鄉

詞曰:

深鎖幽窻,遍青山,愁腸滿目。甚來由,風風雨雨,亂人心曲。說到情中心無主,行看江上春生穀。正空梁斷影泛牙檣,成何局?

畫虎處,人觳觫。笑鷹揚,螳臂促。怎與人無竟,高飛黃鵠。眼底羊腸逢九坂,天邊鰐浪愁千斛。甚張羅?叫得子規來,人生足。

調寄“滿江紅”

流光易過,天地間的事業,那有做得完的日子?遊子有方,父母愛子之心,總有思不了的念頭。功名到易處之地,正是富貴逼人來,取之如拾芥。若是到難處之地,事齊事楚,流離顛沛,急切間總難收煞。卻說秦王與劉文靜、徐義扶、女兒惠媖,四五騎馬,離脫了金墉城,與秦叔寶別了,連夜趲行。秦王在路上,念叔寶的爲人,因對劉文靜道:“叔寶恩情備至,何等週匝。所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之謂也。怎得他早歸于我,以慰衷懷?”劉文靜道:“叔寶也巴不能要歸唐,無奈魏勢方熾,二則幾個弟兄,多是從瓦崗寨起手,幹這番事業。三則單雄信是義盟之首,誓同生死,安忍輕抛。如今彼三人,皆有他意者,因前日翟讓一誅,故衆人咸起離心耳,散則猶未也。”秦王見說,不勝浩嘆道:“若然,則叔寶終不能爲我用矣!”徐義扶道:“殿下不必掛念,臣有一計,可使叔寶棄魏歸唐。”秦王忙問道:“足下有何良策?”徐義扶道:“叔寶雖是個武弁,然天性至孝。其母太夫人,年逼桑榆,與媳張氏,俱安頓瓦崗。”秦王道:“魏家將帥俱集金墉,難道各將家眷尚在山寨裏?”徐義扶道:“金墉止有魏公家眷,餘皆在寨中。一個叫尤俊達,一個叫連鉅真,二將管攝在那裏。莫若將秦母先賺來歸唐,好好供奉著,叔寶一知信息,必爲徐庶之奔曹矣。”秦王道:“好便好,作何計賺來?”徐義扶道:“臣當年曾仕幽州,知總管羅藝,與秦叔寶中表之親,極相親愛。今年恰值秦母七十壽誕,莫若假設是羅夫人,因往泰安州進香,路經此地,接秦母到舟中去相會,一敘闊蹤。秦母見說,定必訢然就道。若離了山寨,何愁他不到長安?”劉文靜道:“要做,事不宜遲,回去就行。”

三人正說得入港,趕到了千秋嶺來。只見後面小廝青奴,在馬上喊道:“姑娘的靴子掉去了一隻了!”秦王聽見,如飛兜轉馬頭,只見徐惠媖一隻窄窄金蓮,早已露出。徐惠媖雖是個倜儻女子,此時不覺面紅耳赤。徐義扶道:“既掉了一隻,何不連那隻也除了去?”只見秦王把馬加鞭聳上一轡頭,嚮舊路尋去。未及片時,秦王題著一隻靴子,嚮徐惠媖笑道:“這不是卿的靴子?”徐惠媖如飛下馬來嚮秦王接了,穿札停當,然後上馬。自此一路上,秦王與惠媖雖不能雨覓雲蹤,然侍奉宵征,早已兩情繾綣,魂消默會矣。一行人曉行夜宿,不覺早到了霸陵川。秦王對劉文靜道:“孤偶然出獵閒遊,不意遭此大難,若非惠媖、義扶與秦、魏、徐三位同心救援,幾乎老死囹圄。”劉文靜道:“這也是殿下與臣數該有這百日之災,幸遇義扶,朝夕週全。令嬡棄恩施計,殿下不特得一明哲之士,兼得一閨中良佐,豈非禍兮福所倚乎?”

正說時,只見塵頭起處,望見一隊人馬前來,乃是大唐旗號。秦王道:“難道父皇就知孤歸國,預差人來迎接?”話未說完,只見袁天罡、李淳風、李靖三騎馬早已飛到面前,口稱:“殿下,臣等齊來接駕。”秦王道:“孤當初不聽先生們之諫,致有此難,將來後車之戒,孤當謹之。”那時西府賓僚陸續來到,大家擁入潼關。秦王對徐義扶道:“賢卿與令嬡,乞暫停驛館,待孤見過父皇,然後備車駕來接令嬡,方成體統。”義扶點首,忙進驛館中安歇。秦王同衆公卿進朝,見了唐帝,到宮中拜見了竇太后,骨肉相敘,如同再生,不覺涕泗橫流。秦王細把被難前情,一一奏明。唐帝道:“秦叔寶、徐懋功、魏玄成這三位恩人,目下雖不能歸唐,朕當鏤之心版,兒亦當佩帶書紳。至于義士徐立本與其女惠媖,該速給二品冠帶,並其小女鳳冠霞珮,速宣來見朕。”秦王吩咐左右,在西府內點宮女四名,整頓香車;迎請徐惠媖與其父義扶進朝。唐帝見了,甚加優禮,用義扶爲上大夫之職,其女徐惠媖,賜名徐惠妃,加一品夫人,與秦王爲妃,參贊西府軍機事務。

秦王又將叔寶寄來的謝表呈上。唐帝看了說道:“叔寶先年與朕陌路相逢,全家虧他救護。今吾兒又賴他保全性命,父子受恩,未知何日得他來少報萬一?”秦王道:“不必父皇留念,兒自有良策,使他即日歸唐。”說了,大家謝恩出朝。未及數日,秦王即差李靖、徐義扶帶領雄兵二千並宮娥數名,擁護徐惠妃夫人,前往瓦崗,計賺秦母出寨。今且按下慢題。

再說魏公李密,在偃師收降了凱公,大獲全勝,頒赦軍民。正該班師回來,復不自諒,徇行河北部,被夏王竇建德首將王綜,拒戰于甘泉山下。被王綜以流矢射中李密左臂,大敗喪氣。又接徐世日報,說獄官徐立本,私放秦王、劉文靜歸國,自謀宮中差使,不知去嚮。魏公看報大怒,連夜趕回金墉。魏徴、徐世績、秦瓊接見。魏公將三人大肆唾駡,道他們不行覺察,通同徇私,受賄賣放,藐視紀綱。將三人即欲斬首。虧得祖君彦、賈潤甫等再三告免,權禁南牢,將來以功贖之。

再說秦母與媳張氏孫懷玉,住在瓦崗。雖叔寶時常差人來詢候,然秦母年將七十,反比不得在齊州城外,爲子者朝夕定省,依依膝下,尋懽快活。奈兒子功名事大,只好付之浩嘆而已。一日,只見一個小廝,進來報道:“幽州羅老將軍,差人到寨,專候秦夫人起居,要面見的。”秦母見說,對媳張氏道:“羅姑爺處,還是我六十歲時差人來拜壽,後數年以來,音信懸隔,今什麽又差人來,莫非又念及我七十歲的生辰麽?”張氏夫人道:“是與不是,還該出去見他,就知分曉。”秦母只得同著懷玉,到堂中來見。兩個差官,齊跪下去說道:“差官尉遲南、尉遲北,叩見太夫人。先有家太太私禮一副,奉上的壽儀,俟太夫人到舟中去,家太太面致。”秦母連忙叫懷玉,拖了兩個差官起來。隨後又是四個女使,齊整打扮,上前叩頭。那差官說道:“這是羅太太差來,迎請太夫人的。”秦母道:“小兒秦瓊,在金墉幹功,不在寨中,怎好有勞臺從枉顧?請尊官外廂坐。懷玉,你去煩連伯伯來奉陪。”懷玉應聲去了。

秦母同四位女使,到裏邊來,見了張氏夫人,叫手下把羅夫人私禮擡了進來,多是奇珍異玩,足值二三千金。寨中這些兵卒,多是強盜出身,何曾看見如此禮物,見了個個目呆口咂。連尤俊達與連鉅真,亦嘖嘖稱羨道:“不是羅家帥府裏,也辦不出這副禮來。私禮如此,不知壽儀還怎樣個盛哩?”那四個女使,見過了張氏夫人的禮,又致意道:“家太太多拜上,因進香經過,要請太太夫人與少爺,同到舟中去一會,方見故舊不遺,叫妾們多多致意。”張氏夫人忙叫手下安排酒筵,款待來使。婆媳兩個,私相計議。秦母道:“若說推卻兒子不在,禮多不收,也不去會羅姑太太,這門親就要斷了。若說去,瓊兒又在金墉,急切間不能去報知。”其時恰好程知節的母親,也在房中,插口道:“這樣好親戚,我們巴不能個扳圖一個來往,他們卻幾千里路,備著厚禮來相認,卻有許多疑慮?”張氏夫人道:“當年懷玉父親,犯事到幽州,虧得在姑爺手下認親,解救回來。那十年前婆婆正六十壽誕,我記得姑太太,曾差兩員銀帶前程的官兒,前來上壽。如此親誼,可謂不薄矣。今若遽爾回他,只道是我們薄情,不知大體的了。”秦母道:“便是事出兩難。”程母道:“據我見識,既是老親,你們婆媳兩個,還該同了孫兒去會一會。人生在世,千里相逢,原不是容易得的事,難道你還有七十歲活麽?你們若不放膽,我只算你的老伴,去奉陪走走何如?”秦母見他們議論,已有五六分肯去相會的意思了。及見連鉅真進來說道:“那兩個姓尉遲的差官,多是十年前在歷城縣來拜過壽的,說起來我還有些認得,怎麽伯母就不認得了?”秦母道:“當時堂中擠著許多人,我那裏就認得清?既是恁說,今日天色已晚,留他們在寨中歇了,明早一同起身去就是,少不得連伯伯也要煩你護送去的。”連鉅真道:“這個自然。”

過了一宿,明早大家用過了朝餐,秦母、程母、張氏夫人,多是鳳冠補服。跟了五六個丫鬟媳婦,連他們四個女使,共是十二三肩山轎。秦懷玉金冠扎額,紅錦繡袍,腰懸寶劍,騎了一匹銀鬃馬。連鉅真也換了大服,跨上馬,帶領了三四十個兵卒,護送下山。一行人走了十來里,頭裏先有人去報知。只聽得三聲大砲,金鼓齊鳴,遠望河下,泊著坐船兩隻,小船不計其數。秦母衆人到了船旁,只見艙內四五個宮奴,擁出一個少年宮妝的美婦人出來。你道是誰?就是徐惠媖假裝的。秦母與衆人停住了轎,便道:“這不是羅老太太,又是誰?”那差來的女使答道:“這是家老爺的二夫人。”秦母見說,也不便再問。大家遜進官艙,艙口一將白顯道,搶將出來觀看,被秦懷玉雙眉戟豎,牙眥迸裂,大喝一聲。白顯道一驚,自進艙裏去了。李靖在船樓上望見,駭問來人道:“此非叔寶之兒乎?”來人道:“正是。”李靖道:“年紀不大,英氣足以驚人,真虎子也。”快叫人請過船來。

秦母等進艙,一個女使對著稟明道:“這個是秦太太,那個是程太太,這是秦夫人張氏。”徐惠妃一一拜見過,便嚮秦母道:“家老太太尚在前船,囑妾先以小舟奉迎。承太太夫人們不棄降臨,足見親誼。”吩咐打發了轎馬兵卒回去,後日來接。秦母道:“瓊兒公幹金墉,多蒙太太頒賜厚儀,致承尊從枉顧,實爲惶恐。”舟中酒席已擺設停當,即便敬酒安席。李靖請過秦懷玉來,與徐義扶相見了。李靖與秦懷玉說起他父親前日寄書札來,取出來與懷玉看了。懷玉方知他是李藥師,父執相逢,不勝起敬。忽聽見又是三聲大砲,點鼓開船。秦母在那邊舟中,不見了懷玉,放心不下,忙叫人請了過來,坐在身旁。船頭上鼓樂齊鳴,一帆風掛起,齊齊整隊而行。連鉅真見這許多光景,也覺心上疑惑,虧得夜間宿在徐義扶舟中,義扶嚮他備細說明,連鉅真心中雖放寬了些,但嫌身心兩地,只好付之無可如何。

徐惠妃那夜見秦夫人們,多是端莊樸實的人,已在舟中,料難插翅飛去,只得將直情備細說與張氏夫人知道。張氏夫人,忙去述與婆婆得知。秦母止曉得先前楂樹崗秦瓊救了李淵之事,後邊南牢設計放走李世民一段,全然不知,虧得徐惠妃將前事一一題明:“因秦殿下念念不忘令郎將軍之德,故此叫妾與父親陛見後即定計來請太夫人。”此時秦母與張氏夫人曉得相對說話的,不是羅二夫人,乃是秦王一位妃子,重新又見起禮來,幸喜程母因多用了幾盃酒,瞌睡在桌上。秦母道:“小兒愚劣,有辱殿下垂青。但是那裏知我家與羅總管是中表之親?”徐惠妃道:“家父先朝曾任幽州別駕數年,羅帥府衙門中事並走差之人,無不熟識。”秦母道:“怪道尉遲南兄弟,扮得這般廝像。只是如今魏邦事勢未衰,吾家兒子急切間怎能個就得歸唐?夫人先須差人送一個信去方好。”徐惠妃道:“這個自然。但程太太跟前,萬萬不可說明。”

秦母衆人在舟中住了兩天,那日早起,只聽得前哨報道:“頭裏有賊船三四十隻,相近前來。”秦懷玉正睡在那邊船樓上,聽見,如飛披衣起來窺探。只見李靖在艙中,喚一將進來,那將是前日扮尉遲北的。李靖在案上取一面令旗,付與中軍官,遞將下來。那將跪下接著,李靖坐在上面吩咐道:“前哨報有賊船相近,你領兵去看來,不可殺害,好歹捆來見我。”那將應聲去了。不一時,只聞得大砲震天,呐喊之聲不絕。小船上兵卒,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把甲胄收束停當。未及兩個時辰,鳴金三響,早見那員武將跪下道:“稟元帥爺繳令,賊船已獲,頭目現捆綁在船,耑候元帥爺的旨定奪。”李靖收了令箭,便問道:“賊船是何旗號?”那將答道:“打著是魏家旗號。”李靖雙眉一蹙道:“既是魏家的人,解進來。”那將應聲而去。其時大小船,俱停住不行。船頭上衆將,排列刀斧手、捆綁手,明晃晃執著站立,好不威武。只見戰船裏,拖出一個長大漢子來。連鉅真在後邊船上望見,吃了一驚道:“這是我家賈潤甫,爲什麽撞在這裏,卻被他們拿住?”忙要去報知秦懷玉,無奈船擠人多,急切間難到那邊船上去。徐義扶又不見了,只得趴在船舷上,聽他們發落。

只聽見李靖問道:“你是那一處人,叫甚名字?”賈潤甫答道:“我是魏邦人,叫做賈和。”李靖道:“既是魏邦人,豈不見我大唐旗號出師在此,擅敢闖入隊來!我且問你:你奉李密使令,差往那裏去,今從何處來?”賈潤甫道:“實因王世充去秋曾嚮我處借糧二萬斛,不意我處今秋歉收,魏公著我去索取。”李靖道:“王世充殘忍褊隘之人,刻刻在那裏覬覦非望,以收漁人之利。你家李密,卻去濟應他的糧草,何異虞之假道于晉,因以自敝乎?可知李密真一庸碌之夫矣!”賈潤甫道:“天下擾攘,未知鹿死誰手,明公何出此言?”李靖拍案喝道:“李密手下多是一班愚庸之夫,所以前日秦王被囚于南牢,文靜因辱于殿陛。我正要來問罪,你卻撞來亂我軍律。左右的與我拿去斬訖報來!”衆軍校吆喝一聲,把賈潤甫擁綁出來。連鉅真唬得魂飛魄散,如飛要去尋秦懷玉。何知秦懷玉被徐義扶說明,反不著忙。只見中軍官又叫劊子手推賈潤甫轉來。李靖起身親解其縛,喝左右取冠帶過來,替賈爺穿好上前相見。賈潤甫拜謝道:“不才偶犯元帥虎威,重蒙格外寬宥,是見海涵。”李靖道:“適纔不過試君之器量耳,弟輩仰體秦王求賢之心,何敢妄戮一人。且叫足下相會幾個朋友。”

話未說完,只見徐義扶、連鉅真、秦懷玉,多走到面前。賈潤甫大駭,對徐義扶道:“你是放走了秦王與劉文靜,該在這裏的了。”對連鉅真、秦懷玉道:“你們是住在瓦崗,爲何卻在此處?”徐義扶把始末備細說了一遍。賈潤甫對徐義扶道:“你卻同了秦王高飛遠舉來了,纍及徐軍師、秦大哥、魏記室,坐禁南牢。”秦懷玉聽見說他父親囚禁南牢,放聲大哭,忙問李靖說道:“乞老伯借二千兵與小姪,待小姪打進金墉,救取父親。”秦母在此船,聞知這個消息,亦差人來盤問。賈潤甫道:“既是秦伯母在此,何不請過船來相見,聽我說完,省得停回重新再說。”李靖便嚮懷玉道:“正是,賢姪去請令祖母過來,聽賈兄說完。”不一時秦母走過船來,衆人一一拜見了。秦母嚮賈潤甫道:“小兒爲何事逮罪南牢?”賈潤甫道:“魏公降服凱公回來,聞報徐兄放去了秦王、劉文靜,又遷怒于秦大哥、魏玄成、徐懋功,將他三人監禁南牢。我與羅士信再三苦諫不從,即差我往王世充處討糧。因去秋王世充差官來要借糧四萬斛。彼時我聽見,如飛嚮魏公力止,極言不可借。世充乏食,天絕之也,何反與之?況我家雖有預備,積儲幾倉,亦當未雨綢繆,要防自己饑饉。況軍因糧足,今若借與彼,是藉寇兵以資盜糧也,智者恐不爲此。無如魏公總不肯聽,竟許其請,開倉斛付二萬斛。那開倉之日,適值甲申日,有犯甲不開倉之禁忌。嗣後鞏洛各倉,倉官呈報鼠蟲作耗,背生兩翼,遍體魚鱗,緣壁飛走,蜂擁而出,倉中之粟,十食八九。魏公拜程知節爲征貓都尉,下令國中每一戶納貓一隻,赴倉交納,無貓罰米十石。究竟鼠多于貓,未能撲滅,貓與鼠不過同眠逐隊而已,鼠患終不能息。魏公正在悔恨,近又蕭銑缺餉,亦統兵來要借糧五萬斛,如若不允,便要盡力廝拼。因此魏公著了急,將他三人在南牢赦出,即差了秦大哥與羅士信,領兵去征蕭銑,徐懋功差往黎陽,魏玄成看守洛倉。目下又值禾稼湮沒,秋收絕望,因此差我嚮王世充處,取償前日之粟。如今伯母既是秦王命李元帥屈駕長安,定必勝似瓦崗,待我報與秦大哥曉得了,他畢竟也就來歸唐。”又對連鉅真道:“鉅真兄,你還該回瓦崗去,衆弟兄家眷尚多在寨,獨剩一個尤員外在那裏,倘有疏虞,是誰之咎?我因公幹急迫,伯母請便。”即嚮衆人告辭。李靖見賈潤甫人才議論,大是可人,托徐義扶說他歸唐。賈潤甫道:“弟因愚劣,不能擇主于始,今雖時勢可知,還當善事于終。若以盛衰爲去留,恐非吾輩所宜,後會有期。”即便別去。李靖深加嘆服,連鉅真因與秦叔寶義氣深重,只得同到長安,看了下落,再回瓦崗。正是:

滿地霜華連白草,不易離人義氣深。

第五十三回 夢周公王世棄絕魏~棄徐績李玄邃歸唐

詩曰:

成敗雖由天,良亦本人事。

宣尼驚暴虎,所戒在驕恣。

夫何器小夫,乘高肆其志。

一旦衆情移,福兮禍所伺。

蛟螭失所居,遂爲螻蟻制。

噬胼徒空悲,貽笑滿青史。

事到騎虎之勢,家國所關,非真撥亂之才,一代偉人,總難立腳。何況庸碌之夫,小有才名,妄思非分,直到事敗無成,纔知噬臍無及。今且不說秦母歸唐。再說賈潤甫別了李靖等來到洛陽,打探王世充大行操練兵馬,潤甫要進中軍去見他。世充早知來意,偏不令潤甫相見,也不發回書。叫人傳話道:“這裏自己正在缺餉,那得討米來清償你家?直等我們到淮上去收了稻子,就便來當面與魏公交割。”賈潤甫見他這樣光景,明知他背德不肯清償,也不等他回札,竟自回金墉來回復魏公道:“世充舉動,不但昧心背德,且賊志反有來攻伐之意,明公不可不預防之。”李密怒道:“此賊吾亦不等其來,當自去問其罪矣。”擇日興師,點程知節、樊文超爲前隊,單雄信、王當仁爲第二隊,自與王伯當、裴仁基爲後隊,望東都進發。那邊王世充,早有哨馬報知,心上要與李密廝拼,只慮他人馬衆多,急切間不能取勝,悶坐軍中。忽一小卒說道:“前年借糧軍士回來,說李密倉粟,卻被鼠耗食盡,升賈潤甫補征貓都尉,宮中又有許多災異。金墉百姓多說是僭了周公的廟基,絕了他的香火,故此周公作祟。”鄭主道:“只怕此言不真。”小卒道:“來人盡說有此怪異,爲甚說謊?”鄭主笑道:“若然,則吾計得矣。但必要一個伶俐的人,會得吾的意思,方爲奇妙。”說了,呆看著那小卒,小卒低著頭微笑不言。

到了明日,擂鼓聚將,大宴羣臣,計議禦敵之策。鄭主問道:“李密金墉之地,還要隋朝故宮,還是他自己創造的?”張永通答道:“魏主宮室,原是周公神祠。李密謂周公廟宇當創建于魯,此地非彼所宜,便撤去廟貌,改爲宮闕。周公纍次托夢于臣,臣未敢瀆奏。”鄭主拍案道:“怪道孤昨夜三更時分,夢見一尊冠冕神人,說:‘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便是,蒙上界賜我爲神,廟宇在金墉城內,被李密拆毀了,把基址改爲宮殿,木料造了洛口倉,使我虎賁衛從,漂泊無依。今李密氣數將盡,運敗時衰,東鄭王你替我報仇做主。”衆臣道:“神人來助,足見明公威德所致,此番魏邦土地,必歸于明公矣。”鄭主道:“富貴當與卿等共之,諒孤非敢獨享也。”正說時,只見三四個小卒走上前來報道:“中軍右哨旗丁陳龍,忽然披髮跣足,若狂若癡,口中大叫道:‘我要見東鄭王。”鄭主見說,笑逐顏開,對衆臣道:“此卒素稱誠樸,何忽有此舉動?孤與卿等同去看他。”說了,齊上馬,來到教場中。軍師桓法嗣縱馬先到演武場,只見陳龍閉著雙眼,挺挺的睡在桌上,高聲朗句的在那裏誦大雅文王之詩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見鄭主來,忽跳起身,站在桌上,朝著外邊道:“東鄭王請了,吾周公旦附體在此。前宵所囑之言,何不舉行?勿謂夢寐,或致遺忘。若汝等君臣同心協力,吾還要助汝陰兵三千,去敗魏師,幸毋觀望,火速進兵爲上。吾去也!”說了,跳將下來,滿廳舞蹈揚塵。此時王世充與衆臣,早已齊齊跪拜道:“謹遵大王之命,我等敢不齊心討賊,以復故宮,重修殿宇崢嶸?”大家忙起身,看那個陳龍,面色如灰,手足冰冷,直僵僵橫在草地上。鄭主叫人負了他回去。

自此鄭家兵將,個個胸中有個周公旦了。從來行兵詭道,王世充原是個姦狡多謀之人,兼那軍師桓法嗣,又是個旁門邪術之徒,恰好在亂離中,逞志求榮,希圖寶位,便有許多因邪入邪之事來湊他。鄭王回朝,即便傳旨軍師桓法嗣,明日下演武場,點選彪形大漢三千,個個身長八尺,腳踩木橇一丈二尺,面上俱帶鬼臉,身穿五色畫就衣服。數日之內,演習停當。桓法嗣說:“此計只宜速行,攻其無備。”鄭主準奏。這不過是要收拾完一個李密,成全一個應世之主。若李密是個明哲之士,見國中屢現災異,便要安守金塘,悔改前愆,優恤臣下,猶可以爲善國。無奈李密自恃才略高強,卻忘了昔日死裏逃生之苦,刻刻要想似漢高題著三尺劍,無敵于天下。先把一個足智多謀的軍師徐世績調去黎陽。蕭銑乃癬疥之疾,又把忠勇全備的秦叔寶、羅士信差他去拒守。賈潤甫屢進奇謀不聽,而置之洛口。邴元真貪利忘義小人,反置之左右。只剩單雄信、程知節等一班恃勇好鬭之人,自統大兵前來。未及兩日,何知王世充也擁著大隊人馬,在路上遇哨馬報知,大家離著三四十里安營駐扎。李密安營于翠屏川東山。王世充結寨于翠屏川西山,軍師桓法嗣帶領細作,隨身兵馬二三百,悄到鎮東山頂,了望魏營,部伍整齊,如星辰纍落,看去殺氣衝天,果是人驚鬼哭。

桓法嗣心中暗想:“吾雖練彪形高橇神兵,怎能夠勝他人強馬壯?”蹙著雙肩,四下閒看,忽見東北方山角下,七八個大漢,在那裏採樵。桓法嗣看他們運斧弄斤,丁丁伐木。不覺怡然而笑道:“吾更有計矣!”悄悄喚一家將近前來,附耳幾句,自己即便上馬歸營。到了明日,進大營對鄭主道:“臣昨夜也夢見周公對臣說道:‘桓法嗣聽我吩咐:明日我暗引一人來助你們擒賊,你快去催主人作速進征,以決勝負。’”又附鄭主耳上說了幾句。鄭主大喜。桓法嗣又將木排,多用紅綠顏色,畫成獸形,列爲主城,將兵馬盡藏其中。鄭主坐中軍大寨,看軍師桓法嗣調度。只見帳下軍士道:“拿著了李密。”及至解進來時,見綁著的卻是一羣打柴的人,爲首又是李密。鄭主問道:“是那裏拿來的?”軍士答道:“小人們奉令巡邏,到山坳斜徑,遇著這干人,內中卻有李密,小人們奮勇拿來請功。”鄭主怒問,那爲首喊叫冤枉道:“小人是國子監助教陸德明的家人,城中乏柴,著小人來樵採,說甚李密,現有同伴可證。”巡邏的道:“明是李密,假做採樵,窺探軍情。”鄭主又嚮衆樵夫細問,果然是鄉宦家人,差出來打柴的,鄭主叫左右去了那干人的綁縛,對他們說道:“我曉得你們盡是平民,我如今正要用著你們。且問你衆人裏邊,可有熟識北邙山幽僻路徑的?”一個樵夫指道:“那個叫做滿山飛金勇,那個叫做穿山甲龐元,他兩個慣走山徑,曉得路途。”鄭主道:“妙!”先叫那像李密的前來,賞他一個中軍把總。那兩個金勇、龐元,賞他做了左右隊長,多給衣帽戰袍。又叫中軍附耳,吩咐了領去。衆樵夫大喜,叩謝出營,編入隊伍。看兩邊是:

紛紛戰血煙雲灑,勝敗存亡未可知。

再說李密前隊程知節,指望遇著了對頭,爽利大殺一場。不意王世充的兵馬,反將橫木爲城,寂然不動。便督軍馬,衝到城邊,卻又看見了木城上紅綠獸形,即便調轉馬頭,逃回轉來。那單雄信領著第二隊,亦湊著了,叫前隊架起雲梯砲石,嚮內攻打,竟不能破。魏主在後隊結寨,時將舉火,傳令黑夜須防賊人行劫,各營務要小心,靜聽更籌。到了三更時分,魏營兵將耳邊,只聞得四下裏砲聲隱隱不絕,心中惶惑。忽有巡邏夜不收,到前營來報道:“王世充木城已開,只是內中燈火俱無,人影不見,敢報老爺知道。”程知節因日間攻打了半天,正在那裏心中煩躁,忽聞此報,安能忍耐!自己當先,領軍馬直到鄭營。遠遠望去,只見木城大開,燈火齊舉,照耀如同白日,並不見一兵在外。惱得程知節性起,把雙斧高舉,口中喊道:“有膽氣的隨我來!”只見鄭營寨中一聲砲響,閃出一將,殺了十來合,敗將下去。程知節趁勢追趕,約十來里,又聽得鄭營中一個轟天大砲,四下裏即便接砲連聲,忽起一陣怪風,颳地裏迎面吹來。

其時金鷄已報,天色已明。程知節正催促兵馬殺將下去,只見斜刺裏趕出七八隊,都是面藍髮赤,鉅口狼牙。五色長袍,高踩橇腳。硝黃火藥,烘滿半天。都執著砍刀,從第二隊後邊殺來。個個喊道:“天兵到了,你們要命的快須投降!”單雄信兵士見了,盡皆驚惶,要兜轉馬頭,殺奔回去。因那些戰馬,見了這班鬼臉長人,咆哮亂跳,反嚮前盡力嘶跳。單雄信只得大著膽,隨著前隊,往前殺去。兩隊人馬接著王世充許多將士,絞作一團的亂殺。程知節正在酣戰之時,聽得喊道:“搗寨的兵,拿了李密來了!”只見一簇兵馬,擁著李密,錦袍金甲,背剪在馬上,喊叫不明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已被這干人擁進陣裏去。程知節看見,吃了一驚,對裨將樊文超道:“如今主公已沒了,戰也沒用,散罷!”樊文超道:“東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散也沒處去,倒是投降。”便傳主將已沒,情願投降。部下聽得,一齊抛戈棄甲跪倒。程知節憶著老母,卻在亂軍中卸去盔甲,寂然逃走。

單雄信與王當仁在第二隊,見前邊一齊跪倒,不知爲甚緣由,卻飛報的來說:“魏公已被拿去,前軍已盡投降。”單雄信也是個猛夫,再不忖量李密怎樣就可以拿得,心下反著了忙,對王當仁道:“魏公既被他們拿去了,我們在此,殺也無益,不如我和你衝出去罷!”王當仁便道:“說得有理。”喊一聲,領麾下努力,殺了一里多路。無奈四圍鄭兵,越殺越多。單雄信回轉頭來一看,王當仁已不見了。單雄信正要轉身去尋,不題防鄭將張永通飛馬到面前。雄信忙舉槊相迎。豈知鄭營中幾十把鈎鐮槍齊舉,把單雄信坐馬拖翻。雄信無奈,亦只得領衆投降。

獨有魏主還領著精銳心腹之士督戰,見前隊散亂,忙著裴仁基前來救應,亦被鄭陣中鐮鈎套索捉去。魏主正在驚疑之際,只見後面山上,連聲發喊,二隊短刃步兵,趕下山來,已在陣後亂砍。回望寨中,煙焰衝天,守寨軍士,四散逃走,投崖墜石。原來王世充著樵夫引導,黑夜領這支兵,各帶硝磺引火之物,乘他兵盡出戰,焚他大寨。魏主平日卻因自恃勢盛,只道無人敢來窺伺,到處不立木栅,止設營房。所以這幾百人,如入無人之境,燒了他寨,又殺將轉來。此時李密要敵後軍,前面王世充人馬已到。要敵前軍,後邊步兵殺來。真是前後夾攻,腹背受敵。無可奈何,只得易服同衆逃到洛口倉。賈潤甫聞知,遠來接見,把善言相慰道:“漢高屢敗,終得天下。項羽雖勝,卒遭夷滅。明公安心以圖後舉。”在洛口倉安歇了一夜。次日正欲與衆將計議,只見程知節同了十來個小卒逃來。魏主怒道:“我正要問你那前面是怎麽樣光景,以至于此?”程知節道:“頭裏我們被他殺退了下去,已有六七里,何知起一陣怪風,衝出無數陰兵,這還大家盡力混殺。不意他們陣裏擁過一個錦袍金甲,與明公面貌無異,背剪在馬上。我們軍士,只認真是主帥被擒,軍士都無心戀戰。鄭營中四下軍馬,如山倒海翻,裹將攏來,裨將樊文超即便領衆投降。我不得已卸甲逃走到倉城。豈知邴元真己將全城歸降王世充。我故又趕到這裏,幸喜明公無恙,多是賊人使的詭計。”

話未說完,只見魏徴一騎來到,魏公大駭,忙問道:“爲什麽你亦離了金墉,莫非亦有甚事麽?”魏徴道:“昨夜五更時分,有一起人馬,叫喊開城。鄭司馬上城看時,只見燈火之下,果然是明公坐在馬上。鄭司馬忙開城門,出來迎接,只見喝道:‘諸將不行救應!’就叫手下捆縛,裴仁儼亦被擒下。我著了急,知中賊人之計,如飛著宮侍報知王孃孃同世子逃出了南門,恰好在路上遇著了王當仁,交付與他送上瓦崗去了。故此我特地尋來,恰好多在這裏。剛纔我在路上,聽見逃回兵卒說:‘王世充大隊人馬,又追將下來。”‘正說時,只見賈潤甫手下巡邏走卒來報道:“虎牢關也失了。鄭家大兵只離我們洛口三十里地,我們快走罷!”此時連魏徴也沒了主意。李密見王世充勢大,量此洛口一隅,怎能支撐?只得同衆進守河陽。河陽乃祖君彦所守地方,未及兩日,巡卒又報偃師、洛口俱失。李密嘆道:“誰料賊子弄這些詭計,失去這許多地方,又戰失了好幾員名將,這都是孤自己大意,以至于此。如今方寸已亂,教孤如何是好?”王伯當道:“爲今之計,衹有南阻河,北守太行,東連黎陽。徐世績爲人忠義,不以成敗利鈍易心。且足智多謀,堪當一面,著他同守黎陽,移兵食以資河北,雖與世充相近,未將不才,願爲死守。明公身居太行,呼吸兩地,身既在此,當時部曲必然來歸,力薄則拒險而守,力足則相機而戰,方是妙計。”李密道:“此計甚善。”問衆將,多默默不答。李密又問,衆將只得說道:“前日北邙一戰,人心皆驚,雄信投降,仁基、智略就縛,以致河陽疾破,倉城即降,偃師、洛口、虎牢地方,接踵而失。將無固守之志,兵無敢死之心,人情趨利,比比皆然。今明公麾下,尚有二萬,恐再俄延,怕從人日散,公欲拒守,誰人相助?”

李密聽了,不覺兩行淚落道:“孤仗諸君戮力同心,首取洛口,又據黎陽,北抗世充,南破化及。不意今日一戰,至于衆叛親離,欲守無人,欲歸無地。要此七尺何爲?”言罷,拔劍便欲自刎。伯當一把抱定,兩淚交流道:“明公,你備經困苦,方能得成大業;今雖失利,安知不能復興,何作此短見?”兩人號哭連聲,衆將也齊淚下。李密哽咽了半日,纔出得一聲道:“罷,罷,我壯志不甘居人之下,今天喪我,無計可施,黎陽我斷不去。諸君若不棄,同到關中歸于唐主,諸君諒亦不失富貴。”衆將齊聲道:“願隨明公同歸唐主。”李密對王伯當道:“將軍家室,多在瓦崗,今日入關,家室日遠,恐必掛念;不若將軍且回。”伯當道:“昔與明公共誓生死同隨,安肯今日相棄?便分身原野,亦所甘心,何況家室哉!”這幾句連同行的人都感動,沒一個肯離散。獨有程知節跳起身來說道:“不是兄弟無情,你們卻去得,我卻不敢追隨。”衆人道:“這是爲什麽?”李密道:“我曉得了,尊堂尚在瓦崗,不去也罷了。”程知節道:“不是這話,老娘在瓦崗,尤大哥與我不比別的弟兄,時刻肯照顧我母親,我可以放心無憂。當年李世民,監禁在南牢百日,多是我程咬金陷他。”衆人道:“這是公事,豈獨罪你一人?”程知節道:“當日世民窺探金墉城,衆臣只道他詭計,無人敢去拿他,獨有我老程,不怕死趕出城外。追至老君堂,見他躲在神櫃裏。我認他是個蟒蛇精,一斧幾乎把他砍死。幸虧秦大哥止住了,說道:‘留活的拿去見魏公。’所以他君臣兩個,困陷這幾時。如今的人,恩則便忘,怨則分明。我今去正中唐家的意,把咬金一刀兩段,叫我老娘誰來照看?不去,不去!”說罷,竟一恭而去了。衆人道:“此時各從其志,他不去,我們是隨明公去便了。”

李密恐怕耽延有變,也不待秦叔寶回來,亦不去知會徐世績,只帶部下兵有二萬人西行。先差元帥府掾柳燮,賫表奏知唐帝。唐帝久知李密才略可用,況他河南、山東,舊時部曲甚多;若收得他,即可以招來爲我用,所以不勝大喜。先差將軍段志玄來慰勞他,又差司法許敬宗來迎。只是李密想起當日希圖作盟主,就是唐帝何等推尊,誰知一旦失利,卻頫首爲他臣子,心中無限不平,無限悒快。今事到其間,不得不爲人下了。率領王伯當一干人進長安,朝見唐帝。諸將拜舞畢,宣李密上殿。唐帝賜坐道:“賢弟,戰爭勞苦,當俟吾兒世民豳州回來,與賢弟共平東都,以雪弟仇。”就傳旨授李密光祿卿上柱國,賜邢國公。王伯當左武衛將軍,賈潤甫右武衛將軍,魏徴爲西府記室參軍。其餘將士,各各賜爵。李密等謝恩而出。唐帝又念他無家,將表妹獨孤氏與他爲妻。官職雖不大,恩禮可謂隆矣。正是:

憶昔爲龍螭,今乃作地鼠。

屈身伍絳灌,哽咽不得語。

第五十四回 釋前仇程咬~金見母受恩

踐死誓王伯當爲友捐軀詞曰:

憶昔聲名如哄,收拾羣英相共。一旦失籌謀,淚灑青山可痛。如夢,如夢,賴有心交斷送。

調寄“如夢令”

古人云:知足不辱,苟不知足,辱亦隨之。況又有個才字橫于胸中,即使真正鐘鳴漏盡,遇著老和尚當頭棒喝,他亦不肯心死。何況尚在壯年,事在得爲之際。卻說魏王李密,進長安時,還想當初曾附東都,皇泰主還授我太尉,都督內外諸軍事。如今歸唐,唐主畢竟不薄待我,若以我爲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還與我一個王位,也未可知。不意爵僅光祿卿,心中甚是不平。殊不知這正是唐主愛惜他,保全他處。恐遽賜大官,在朝臣子要忌他。又因河南、山東未平,那兩處部曲,要他招來,如今官爵太盛了,後來無以加他,故暫使居其位,以籠絡他,折磨他銳氣。李密總不想自己無容人之量,當年秦王到金墉時,何等看待。如今自己歸唐,唐主何等情分。還認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子,滿懷多少不甘。

居未月餘,秦王在隴西征平了薛舉之子薛仁杲,拔寨奏凱還朝。早有小校飛馳報捷長安。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諭道:“卿自來此,與世民未曾覿面。朕恐世民懷念往事,不利于卿。卿可遠接,以盡人臣之禮。”李密領諾。其時魏徴染病西府。李密同王伯當等二十餘人,離了長安,望北而行。直至豳州,哨馬報說秦王人馬已近。李密問祖君彦道:“秦王有問,教我如何對答?”君彦道:“不問則已,若問時,只說聖上教臣遠接,即不敢加害于明公矣。”二人正商議間,只見金鼓喧闐,砲聲震地。錦衣隊隊,花帽鮮明,左右總管十人。劍戟排擁,戈矛耀日,前面數聲喝道。一派樂官,塤篪疊奏而來。李密只道來的就是世民,忙與衆官分班立候。只見馬上一將,大聲呼道:“吾非秦王,乃長孫無忌與劉弘基也。殿下尚在後面,汝是何人,可立待之!”是時李密心中懊恨,明知秦王故意命諸將裝作王子來羞脣齒他。如今若待不接,恐唐王見怪。若再去接,又覺羞辱難堪。

正在悔恨之時,又見一隊人馬,排列而來。前面一對回避金牌,高高擎起。中間旗分五色,劍戟森嚴。後面吆喝之聲漸逼,望見輿從耀目,鳳起蛟騰。李密暗想:“是必秦王也。”忙與衆將俯躬嚮地打躬下去。只見馬上二人笑道:“吾乃馬三保、白顯道也,前年我們到金墉來望你,今你亦到吾長安來。若要接殿下,後面保駕帷幔裏高坐的便是,可小心嚮前迎接。”李密聽見,滿面羞慚,搥胸跌腳,仰天嘆道:“大丈夫不能自立,屈于人下,恥辱至此,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間?”即欲拔劍自刎。王伯當急嚮前奪住道:“明公何如此短見,文王囚于羑里,勾踐辱于會稽,後來俱成大業。還當忍氣耐性,徐圖後事。”正說時,忽有人報道:“前面風捲出一面黃旗,繡著‘秦王’二字在上,今次來的必是秦王無疑。”李密無奈,只得側立路旁。驟見一隊人馬到來,前導五色繡旗。甲士銀鬃對對,彤弓壺矢,綵耀生光。寶駕鵰鞍,輝煌眩目。力士前引,儀從後隨。唐將史岳、陶武欽,依隊前進。王常、邱士尹,按轡徐行。原來四將認得是李密,各各在馬上舉手道:“魏王休怪,俺們失禮了。”李密諸將默然無語,不覺兩淚交流。王伯當再三勸慰。

又見殷開山、洛陽史,排列左右護衛,猶如天王之狀。秦王冠帶蟒服,高拱端坐幔中。李密看得真切,如飛嚮前俯伏道:“老拙有失遠迎,望殿下恕責。”秦王見了李密,不覺怒髮衝冠,手持雕弓,搭上一箭,兜滿弓絃。唬得魏將王伯當、賈潤甫、祖君彦、柳周臣諸將,俯伏在地,面如土色。李密把兩手捧住其臉,戰慄不已。秦王見衆人在地下打作一團兒,猶如宿犬之狀,到底是人君度量,即收了箭,以弓梢指定李密道:“匹夫也有今日!本待射你一箭,以報縲紲之仇,恐連纍了衆人,只道我不能容物,暫饒你性命!”大喝一聲而過。這都是秦王曉得李密來接,故意裝這十將來羞他。

其時秦王進朝拜見了唐帝。唐帝道:“皇兒征伐費心,鞍馬勞苦。”秦王道:“托賴父王洪福,諸將用命,得以凱還,擒得薛仁杲、羅宗目候等囚在檻車,專候父皇發落。”唐帝大喜,即命武士斬于市曹,懸首示衆。因問秦王:“曾見李密否?”秦王答道:“臣兒曾見來。”唐帝道:“當時朕欲拒其降,因劉文靜進言道:‘鄭與魏境接壤,二邦猶如脣齒。’今王世充滅了李密,未有虢亡而虞獨存者,我處若不受其降,密必計窮,據兵而復投他國,又增一敵。勞吾心矣,烏乎可!”秦王道:“爲什麽有恩于臣兒的這幾個人反不見?”唐帝道:“魏徴已在這裏,朕知其有可用之才,將他撥在你西府辦事。如今聞說他有病,故此想未有來接你。”說完,帝同秦王進宮去朝見了母后,謝恩出朝。他原是個撥亂之主,求賢若渴。況當年有恩于彼,怎不關心?一進西府,即問魏徴下榻之處。魏徴原沒有病,因李密要他同去接秦王,料必不妥,故此詐稱有疾。今聞秦王來問他,如飛趕出來拜伏在地道:“臣偶抱微疴,不可遠接,乞殿下恕臣之罪。”秦王一把拖住道:“先生與孤,不比他人,何須行此禮?”忙扯來坐定。魏徴道:“魏公失勢來投,望殿下海涵,勿念前愆。”秦王道:“孤承先生們厚愛,日夜佩德于心,今幸不棄,足慰生平。李密匹夫,孤頃見俯伏在地,幾欲手刃之,因見衆臣在內而止。然孤總不殺他,少不得有人殺他的日子。”因問:“叔寶、懋功二兄爲何不來?”魏徴道:“徐懋功尚守黎陽,他是個足智多謀之士,魏公自恃才高,與他言行不合。所以他甘守其地,亦無異志。秦叔寶往征蕭銑未回。魏公此來,亦未去知會他。”秦王道:“他的令堂乃郎,孤多膳養在此。”魏徴道:“他于今想必也曉得了,但是這人天性至孝,友誼亦要克全其義。單雄信已降王世充,恐還有些逗留。”秦王又問道:“那個粗莽賊子程知節,爲什麽不見?”魏徴道:“他因昔日開罪于殿下,故不敢來,到瓦崗拜母去了,人雖粗魯,事母甚孝,倒是個忠直之士。昨晤徐義扶,方知程母也在此,他還不曉得,若到瓦崗,知其母消息,是必奮不顧身,入長安矣;倘來時,望殿下忘其射鈎之仇而包容之。”于是秦王與魏徴朝夕談論,甚相親愛。

如今且說程知節到了瓦崗,卻不見了母親,忙問尤俊達。尤俊達道:“尊堂陪秦伯母婆媳兩個去會親戚,不想被秦王設計賺入長安去了。”程知節見說,笑道:“尤大哥,你又來耍我。”尤俊達道:“程老弟,我幾曾說謊來?”便把當時賺去行徑一一說出,又道:“當時這班人,原只要迎請秦伯母去,誰知令堂生生的要奉陪他走走,弟再三阻擋,他必不肯依,因此弟只得叫連鉅真兄送去。前日連鉅真在長安回來,說尊堂與秦伯母在秦王那裏,甚是平安。兄如不信,到黎陽去問連鉅真便知詳細了。”程知節此時覺得神氣沮喪,呆了半晌,喊道:“罷了,天殺的入娘賊,下這樣絕戶計!咱把這條性命丢與他罷!”過了一宿,也不辭別尤俊達,跟了兩個伴當,竟進長安。可憐:

只念娘親不惜軀,願將遺體報親恩。

程知節恐怕大路上有人認得,卻走小路。曉行夜宿,未及一月,不覺早到長安。進了府城,就在西府左首借了下處。先叫手下人把一揭投進去,只等帥府開門。秦王知程知節到來,傳令將士裝束威武,排列森嚴,粗細鼓樂,疊奏三通。秦王升殿,諸將參見過,捱班站立。只聽得頭門上守門官報道:“魏犯程知節進。”裏邊武衛接應一聲,如春雷一般。秦王坐在上面,見一個赤條條的長大漢子,背剪著,氣昂昂走將進來。到了丹墀,直挺挺的立定。秦王仔細一看,認得是程知節,不覺怒氣填胸,鬚眉直豎,擊桌喝道:“你這賊子,今日也自來送死了!可記得當年孤逃在老君堂,幾乎被你一斧砍死!孤今把你鍋烹刀磔,方消此恨。”程知節哈哈大笑道:“咱當時但知有魏,不知有唐。大丈夫恩不忘報,怨必求明。咱若怕死,也不進長安來,要砍就砍,何須動氣。快快叫咱老娘來見一面,咱就把這顆頭顱,結識與你罷。”秦王道:“你這賊到這地位,還要口硬,且緩你須臾之死。軍士們領他去見了他母親,然後來受刑!”衆軍士不由分說,把知節擁出府門。

原來秦老夫人的下處,就在西府東首一所絕大的房子裏頭,與程母同居。秦母一到長安,秦王即撥一二十名婦女,進來伺候,又撥排軍二十名,看守門戶。不但供應日逐送進,每月還有許多幣帛餽賜。秦母與程母,禮必兩副。所以這兩個老人家,起居安穩,甚感秦王之恩。當時衆軍士將程知節擁進秦母寓所,早有人進去報知。秦母與程母如飛走出堂來。程母見兒子這般行徑,即上前抱頭大哭,口裏咿哩嗚羅,不知哭許多什麽,惹得衆武士反笑起來。程知節焦躁道:“娘,你不要哭,兒子問你:你住在這裏,身子可安穩麽?可有人伺候麽?”程母只是哭,那裏對答的出一句,反是秦母替他說道:“一到長安,秦王如何差人來伺候,每日如何供應,月月如何餽送,還要時常差婦女出來候安。我與汝母親,蒙他恩典,相待一體,總無厚薄。”程知節問母親道:“娘可是這樣的?”程母含著眼淚,點點頭兒道:“是這樣的。”又將手指身旁兩個使女說道:“這兩個就是秦殿下賜來服侍我的。”知節見說,便道:“娘,兒子差了,那曉得秦王這樣一個好人,兒今去死在他臺下,也是甘心的。娘,你不要念我了,你去伴秦伯母終了天年罷!”竟要撒開身子走出來,程母那裏肯放。秦母對知節道:“你們不要忙亂,聽我說:當時秦王因要我的瓊兒歸唐,故假作羅家來賺我,不意你母親一團美意,陪我出寨,竟入長安。如今魏公亦已降唐,吾家瓊兒諒必早晚亦至。你家母親豈可因我出門,反作無子之母?”便對伺候的說道:“取我的大衣服出來,待老身自進西府,去見秦王,求他寬宥。”

正說時,只見一個差官,跟著三四個校尉,手裏托著冠帶袍服,口中喝道:“殿下有旨,恕程知節無罪,著即冠帶來相見。”說完,校尉如飛將程知節綁縛去了,要替他冠帶。程母見說,如飛跪在地上,對天叩首道:“願殿下太平一統,萬壽無疆。”引得衆人又笑起來。程知節著了衣服,穿好了袍帶,便要拜母親與秦伯母。程母止住道:“兒且不必拜我,快進西府去叩謝秦王,這樣寬恩大度的明主,你須要盡忠去報他,老身就死也瞑目的了。”知節見說,不敢違命,如飛的跟了差官,來進西府。時秦王在集賢堂,與衆謀士談兵議論。只見校衛來復命說道,秦叔寶母就要見殿下來,程知節母如何叩首謝祝。秦王笑嚮魏徴與劉文靜道:“幸是孤先差人去赦他,若秦母到來,就不見情了。”

話未說完,那差官進來稟程知節在帥府門首候旨。秦王道:“叫他到西堂來。”西堂原是西府會賓之所。差官早引程知節站在階前伺候。只見秦王踱將出來,程知節如飛跪嚮前垂淚說道:“臣有眼無瞳,以致當年不識英雄之主,獲罪難逃。今雖蒙恩赦,反覺生慚。”秦王自下階來攙他起來道:“剛纔試君之意耳,孤久知卿乃忠直之士,願卿將來事唐如事魏足矣。”知節道:“臣蒙殿下豢母隆恩,敢不捐軀以報!”秦王問起知節與王世充當日征戰之事,知節備細述了一遍。秦王又問:“可曾見叔寶、懋功?”知節道:“臣自戰敗之後,見魏公降唐,臣即往瓦崗。一聞母信,星夜至此,實未曾會著秦、徐二友。臣感殿下鴻恩,無由以報,臣有心腹部曲一二千,尚在北邙、偃師,待臣去招徠,並偕秦、徐諸弟兄來歸唐,未知殿下可容臣去否?”秦王見說,大喜道:“孤有何不容?如此足見卿之忠貞;但須朝見過了聖上,卿須奏明,看聖上旨意如何。”知節領諾。秦王即命差官,引他進朝面聖。

知節即便辭了秦王,出來朝見唐帝。唐帝見他相貌魁梧,言語爽直,即賜他爲虎翼大將軍,兼西府行軍總管,所奏事宜,悉聽秦王主裁。知節謝恩出朝,重新又到西府來,謝過了恩,忙到寓所拜見老母,並秦伯母暨張氏夫人。秦懷玉也出來拜見了。一家懽聚。過了一宿,明早知節便辭別了秦王,束裝起行。前日進長安時,九死一生。如今出長安,輕裘肥馬,僕從隨行,比前大不相同,一徑往東都進發。這是:

因感新知己,來尋舊侶盟。

如今再說李密,自從被秦王羞辱之後,每日退歸邢府,坐臥不安,憂形于色。左右報程知節到來,李密心上指望他來探望,訪問一訪問東都消息。豈料知節竟不來見。未及三四日,報說唐帝封他爵虎翼將軍,又差出長安去了。李密心中氣悶,忙對王伯當與同來將士道:“程知節是孤舊臣,他到了兩三日,竟不來看孤一面。人情之薄,一至于此。今唐主賜了他官爵,又出長安去了,想必他此去收拾舊時兵卒,以來助唐。我們在此悶坐守死,有何出頭日子?”李密諸將士,當時攻城掠地,倚著金帛來得易,也用得易,自入關來,也都資用不足,各不相安。今見李密有去志,大家計議道:“徐世績現在黎陽,張善相在伊州,叔寶、士信,想已平定蕭銑,必歸瓦崗;雄信諸人在洛。明公還可有爲,何苦在此別人眼下討氣?”王伯當也道:“正當如此。”李密道:“還是奏知唐主,只說要往山東,收故時部曲;還是各人私走到關外取齊?”賈潤甫道:“此事不妥。主上待明公甚厚。況國家姓名著在圖讖,天下終當一統。明公既已委質,復生異圖,盛彦師、史萬寶等雄守關外,此事朝發,彼必夕至。雖或出關,兵豈暇集?一稱叛逆,誰復能容?爲明公計,不若安守,徐思其便,可以萬全。”密怒道:“卿乃吾心腹,何言如是!不同心者,當斬而後行。”潤甫泣道:“自翟司徒被戮之後,人皆爲明公棄恩忘本,上下離心。今縱奔亡,誰肯復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乎?柳繫荷恩殊厚,故敢深言不諱,願明公熟思之。若明公有所措身,賈柳亦何辭就戮。”密大怒,拔劍欲擊之。王伯當等力勸乃止。祖君彦道:“依臣想來,不若通知了公主,潛出長安。秦王即知,差人來阻,公主在那裏,諒難加害。此漢劉先主賺吳夫人歸漢之計,未知明公以爲何如?”

大家計議未定,李密含怒進內。獨孤公主道:“大丈夫當襟懷磊落,妾見君家何多不豫之色?”李密道:“我有一言,欲與汝商酌,未知可否?”獨孤公主道:“夫婦之間,有何避忌?”李密道:“吾欲背唐而行,只慮汝牽心,不忍相棄,意欲與汝同行,未知可否?”獨孤公主道:“是何言歟?吾兄受汝之降,爵君上公,又念君無家,賜妾爲婚,寵眷之恩,可謂富貴極矣。今席尚未煖,不思報德,反有異志,苟有人心,必不至此。”李密道:“主上恩寵雖厚,汝姪辱我太甚。今勢不兩立,且往山東,收拾士卒,再圖後舉。況婦人之身,從夫爲榮。汝心不允,莫非亦有異志麽?”公主見說,即唾其面道:

“吾以汝爲好人,盡心報國,不意如此不忠不義,此生有何倚賴?”李密見說,登時殺氣滿面,幸喜旁邊有個宮奴,善伺人意,忙上前解說道:“駙馬息怒,此亦吾家公主年輕,不知大義。古人說得好:夫唱婦隨,無違夫子,以順爲正,妾婦之道也。駙馬既有此言,還當熟商,徐徐而行,豈可因一言之間,有傷伉儷之情?”李密見這宮奴說了這幾句,把氣消了一半,走出外來。祖君彦問道:“明公剛纔進去,可曾與公主商酌?”

李密恨道:“適間我略談幾句,不賢之婦反責我不忠背德,我幾欲手刃之,故走出來。”王伯當道:“風聲已漏,不好了,禍將至矣!”李密道:“計將安出?”祖君彦道:“要去大家即便起身,如再遲延,即難離長安矣!”李密見說,忙將內門封鎖,叫王伯當喚齊同來諸將,收拾行裝器械。共有六十餘人,不等天明,竟出北門而去。門軍忙來報知秦王。秦王大怒,如飛自到邢府中來看,只見內門重重封鎖。忙叫人開了,見了獨孤公主。公主將夜來之言,述了一遍。秦王聽見,咬牙切齒,如飛奏如唐帝。唐帝亦怒,即欲遣將追擒。劉文靜道:

“何必動兵?只消發虎牌傳諭各地方總管,若李密領衆過關,必須生擒解來正法,看他逃到那裏去?”唐帝稱善,即發出虎牌來,星使知會各關。

且說李密與王伯當衆人,帶星而往,馬不停蹄。不多幾日,出了潼關,過了藍田。李密對衆人道:“吾們若要到伊州張善相處,須走小路便捷;若要往黎陽徐世績處,須走大路。”賈潤甫道:“前途愈加難行,據吾見識,吾們該匀兩隊走,一隊走黎陽,一隊走伊州。”李密道:“這也說得是。你與祖君彦走大路,往黎陽;吾與伯當走小路,往伊州。到了,大家差人知會便是。”因此賈潤甫同祖君彦一二十人,走大路去了。

李密同王伯當三十餘人,又走了幾日,到了桃林縣地方。桃林縣縣官方正治,是個賢能之士,見這些人乘夜要穿城過,心中疑惑,叫軍士著實盤駁,必要檢看行囊。李密手下偏將與衆兵卒,原是強盜出身,野性不改,見這小小一縣這般嚴緝,大家不甘,登時性起,拔出刀來砍殺門軍,一擁進城。王伯當忙要止住,那裏禁止得住?嚇得縣官方正治,逃入熊州去了。魏家兵將進了城,見無人阻攔,囊資久虛,爽利把倉庫劫掠一空。住了一宵,然後起身。方正治一到熊州,把前事述與鎮守將軍史萬寶知道。萬寶驚惶無計,總管熊彦師道:“不難,我自有策;只須數十人馬,自能取他首級。”史萬寶再三問時,盛彦師不肯說破。時李密以爲官兵必截洛州,山路無人阻擋,騎著馬領這干人緩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條路左旁高山,一臨深谿。李密與王伯當策馬先走,不顧左右。只聽得一聲砲響,山上樹叢裏箭如飛蝗,進退不能。況身上又無甲胄,山谷裏溪中,又有伏兵殺出截住前後。可憐伯當急不能敵,拚命抱住李密之身,百般遮護。二人竟死于亂箭之下。被伏兵梟了首級,收了屍骸,奏捷唐帝。唐帝大喜,命將兩顆首級,懸于竿首,市曹示衆,擕竊者夷三族。正是:

有才不善用,乃爲才所使。

不及程與秦,芳名垂青史。

第五十五回 徐世績一慟成喪禮~唐秦王親唁服軍心

詞曰:

淅淅淒風問沙場,何使人英雄氣奪?幸遇著知心將帥,忠肝義魂。危澗層巒真駭目,穿骨利鏃猶存血。喜片言,換得天心回,毋庸戚。鳥啾啾,山寂寂。心耿耿,情脈脈。看王章炫熠,泉臺生色。一杯澆破幽魂享,三軍淚盡懽聲出。忙收拾,荷恩遊帝里,存亡結。

調寄“滿江紅”

人到世亂,忠貞都喪,廉恥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處處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雖屬可羞,亦所不恤。只因世亂,盜賊橫行,山林畎畝,都不是安身之處。有本領的,只得出來從軍作將,卻不能就遇著真主;或遭威劫勢逼,也便改心易嚮。皆因當日從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爲他死也不見得忠貞,徒與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爲。這也不是爲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諒其心。如今再說唐帝,將李密與王伯當首級,懸竿號令。魏徴一見,悲慟不安,垂淚對秦王道:“爲臣當忠,交友當義,未有能忠于君,而友非以義也。王伯當始與魏公爲刎頸之交,繼成君臣之分。不意魏公自矜己能,不從人諫。一敗失勢,歸唐負德,死于刀鋒之下。同事者一二十人,惟伯當乃能全忠盡義。臣思昔日魏公亦曾推心致腹于臣,相依三載,豈有生不能事其終,死又不能全其義乎?目今屍骸暴露荒山,魂魄憑依異地,迎風叫月,對雨悲花。臣思至此,實爲寒心。臣意慾求殿下寬假一月,到熊州熊耳山去,尋取伯當與李密屍骸,以安泉壤。庶幾生安死慰,皆殿下之鴻慈也。”秦王道:“孤正欲與先生朝夕談論,豈可爲此匹夫,以離左右?”魏徴道:“非此之論也。臣將來報殿下之日長,報魏之事止此而已。昔漢高與項羽鏖戰數年,項羽一朝烏江自刎,漢高猶以王禮葬之,當時諸侯咸服其德。望殿下勿襲亡秦之法,而以堯舜爲心,況今王法已彰,魏之將士正在徘徊觀望之際,未有所屬;殿下宜奏請朝廷,赦其眷屬,恤其餘孽。如此不特魏之將帥,傾心來歸,即鄭夏之士,亦望風來歸矣。臣此行非獨完魏之事,實助唐之計也。願殿下察之。”秦王道:“容孤思之。”次日秦王即將魏徴之言,奏知唐帝,唐帝稱善。即發赦敕一道:凡係李密、王伯當妻孥,以及魏之逃亡將士,赦其無罪,悉從其志,地方官毋得查緝。因此魏徴得了唐帝赦勅,即便辭了秦王,望熊州進發。

今且說徐世績在黎陽,聞知魏公兵敗,帶領將士投唐,逆料魏公事唐,決不能終,必至敗壞。我且死守其地,待秦叔寶回來再作區處。不多幾月,叔寶與羅士信,殺退了蕭銑,奏凱回來。道經黎陽,懋功早差人來接。叔寶同士信,進城去相見了懋功,把魏公敗北歸唐一段,說了一遍。叔寶聽了,跌足嘆恨道:“魏公氣滿志昏,難道從亡諸臣,皆不知利鈍,而不進言,同去投唐?”懋功道:“魏公自恃才高,臣下或言之總不肯聽。將來必有事變,今兄將安歸?”叔寶道:“家母處兩三月沒有信到,今急切要到瓦崗去。”懋功道:“弟正忘了,兄還不知麽?尊堂尊嫂令郎俱被秦王賺入長安去矣。”叔寶見說,神色頓變道:“這是什麽話來?”懋公道:“連鉅真親送了去回來的,兄去問他,便知明白。”叔寶便對士信道:“兄弟,你把兵馬,且駐扎在此,我到瓦崗去走遭來。”

遂跟了三四個小校,來到瓦崗寨中。尤俊達、連鉅真相見了,叔寶就問:“秦王怎麽樣賺去老母?”連鉅真道:“秦大哥,你且不要問我,且把弟帶來的令堂手剳,與兄看了,然後敘話。”連鉅真進內去了。尤俊達便把秦王命徐惠妃假作羅家夫人,來賺伯母一段,說了一遍。只見連鉅真取出兩封書來,一封是秦母的,一封是劉文靜的,多遞與叔寶。叔寶接在手,先將老母的信札來看,封面上寫“瓊兒開拆”。叔寶見了母親的手跡,不覺兩淚交流,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方纔收了淚;又看了劉文靜的書,問連鉅真道:“兄住長安幾日?”鉅真道:“咱在長安住了四五日。秦王隔了一日,即差人到尊府寓中來問候,徐惠妃父女亦常差宮奴出來送東西。弟臨行時,令堂老伯母再三囑弟,說兄一回金墉,即便收拾歸唐,這還是魏公未去之日。今魏公已爲唐臣,兄可作速前去。”尤俊達忙將徐惠妃前日送來的禮物,交還叔寶。叔寶又問道:“程知節往何處去了?”鉅真道:“他始初不肯隨魏公歸唐,一到瓦崗聞了母信,他就拚命連夜到長安去了。”

叔寶心中自思道:“若魏公不與諸臣投唐,我爲母而去到無他說;如今魏公又在彼,我去,唐主還是獨加恩于我好,還是不加恩于我好?若將我如魏臣一般看待,秦王心上又覺不安。若以我爲上卿,魏公心上只道我有心歸唐,故使秦王先賺母入長安。如今事出兩難。且到黎陽去與懋功商量,看他如何主張。”忙別了尤俊達與連鉅真,如飛又趕到黎陽,見了徐懋功與羅士信,把如何長短,說了一番。懋功道:“若論伯母在彼,吾兄該急速而行;若論事勢,則又不然。魏公投唐,決不能久,諸臣在彼,諒不相安。況秦王已歸,即在早晚必有變故。俟他定局之後,兄去方爲萬全。”叔寶見說,深以爲是,忙寫一封家報與母親,又寫一封回啟送劉文靜,叫羅士信只帶二三家童,悄悄先進長安去安慰母親。到了次日,士信收拾行裝,扮了走差的行徑,別了懋功,跨上鵰鞍。叔寶也騎了馬,細細把話又叮嚀了一番,送了二三里,然後帶轉馬頭回來。到署中,對徐懋功道:“懋功兄,單二哥在王世充處,決定不妥,如何是好?弟與他曾誓生死,今各投一主而事,豈不背了前盟?”懋功道:“弟與他同一體也,豈不念及?但是單二哥爲人,雖四海多情,但不識時務,執而無文,直而易欺,全不肯經權用事。他以唐公殺兄之仇,日夜在心,總有蘇張之舌,難挽其志。如今我們投奔,就如婦人再醮一般,一誤豈堪再誤?若更失計,噬臍無及矣!”叔寶點頭稱善,雖常要想自己私奔去看雄信,又恐反被雄信留住了,脫不得身,倒做了身心兩地。因此耐心只得住在黎陽。

恰好賈潤甫到來,秦、徐二人見了,驚問道:“魏公歸唐何如?”潤甫道:“不要說起。”把唐主賜爵贈婚一段,細細說了一遍。“至後背了公主逃走,因關津嚴察,魏公叫祖君彦同我走黎陽,他們走伊州。君彦遇見柳周臣,轉抄出小路打聽去了。剛纔弟在路上,遇著單二哥家單全,他說他主人要我去一會,萬不可遲。我如今且去走遭,若說得他重聚在一處,豈不是好?魏公遣人來知會,乞說知此意。”徐、秦二人道:“我們也在這裏念他,兄去一會,大家放心。”過了一宵,賈潤甫起身去了。

秦叔寶因心上煩悶,拉徐懋功往郊外打獵。只見一隊素車白馬的人前來,叔寶定睛一看,見是魏玄成,便對懋功道:“徐大哥,玄成兄來了!”大家下馬,就在草地上拜見了。叔寶握手忙問道:“兄爲何如此裝束?”玄成道:“兄等還不知魏公與伯當兄,俱作故人矣!”叔寶見說,呼天大慟,徐懋功也淚如泉湧。叔寶因問玄成:“魏公與伯當在何處身故的?”玄成蹙著雙眉道:“一言難盡。”懋功道:“曠野間豈是久談之所,快到署中去說。”于是各各上馬進城。到署中,恰好王簿等三四將來問探消息。懋功引秦魏衆人,到了書室中去坐定。玄成把魏公投唐始末,直至逃到熊州,死于萬箭之下,細細述了一遍。叔寶大聲浩嘆道:“不出懋功兄所料,如今兄爲何又來?”玄成道:“弟在秦王西府,一聞魏公之變,寸心如割,因求秦王告假月餘,去尋魏、王二公屍骸。秦王準假,亦要弟來敦請二兄。便奏知唐帝,蒙唐帝隆恩,恐途中有阻,賜弟赦敕一道:凡在魏諸臣,諭弟請同歸唐,即便擢用。”說了,玄成在報箱中忙取出赦文一道來。徐懋功與秦叔寶看了一遍。懋功道:“衆人肯去不肯去,這且慢講,只問兄可曾到熊州去尋取李、王二人骸骨?”玄成道:“弟前日到熊州熊耳山,那山高數丈,峭壁層巒。左旁茂林,右臨深澗,中有一路,止容二馬。弟到此一望,了無蹤跡。只得又往上邊去探取。幸有一所小菴,菴內住一老僧,弟叩問之。卻有一個道人認得小弟,乃是魏公親隨內丁,年紀五十有餘,他當時同遇其難,天幸不死,在菴出家。曉得二公屍著所埋之處,引弟認之,卻是一個小土堆,即命土人掘開。可憐二屍拌和泥中,身無寸甲,箭痕滿體,一身袍服盡爲血裹。英雄至此,令人酸鼻。弟速買二棺,草草入殮,權厝菴中,待會過諸兄,然後好去成禮葬埋。但是兩顆首級,尚懸在長安竿首,禁人不許竊擕。弟前日即欲請埋,因唐帝盛怒之下,恐反有阻尋覓屍體之舉,故此止請收屍,首級還要設計求之。”懋功道:“這個在弟身上。但是如今衆弟兄,如不想再做一番事業,大家去藁葬了魏公,散夥各從其志了。若有志氣,還要建功立業,除秦王外無人。只是要去得好,不要如窮鳥投林,搖尾乞憐,使唐之君臣看魏之臣子,俱是庸庸碌碌之輩,如草芥一般。”

叔寶諸人齊聲道:“軍師說得是。”懋功道:“我即今夜治裝,明早就起身往長安去。瓦崗山寨弟兄,且莫去通知他。爲什麽呢?一則我們此去,不知是禍是福,留此一席,以爲小小退步。二則單二哥家眷,尚在寨中,單兄之意,決不肯歸唐。如今衆人還是帶入長安去好,還是獨剩他家眷在寨中好,且待我們定歸後,再遣人送到王世充那裏去,猶未爲晚。”叔寶道:“此地作何去留?”懋功道:“此地前有世充,後有建德,魏公已亡,諒此彈丸之地,亦難死守。今煩副將軍王簿,待我們起身之後,即將倉庫散之小民,庫餉給與軍士。一應衣甲旗號,都用素縞。限在數日內,率領三千人馬,星飛趕到熊州來送葬魏公,也見臣下忠義之心。”衆人又齊聲道:“軍師處分得極是。”懋功吩咐停當,過了一宵,明早起身,又對叔寶、玄成道:“二兄作速打點,換了衣甲旗號,如飛到熊耳山來,弟先去了。”便隨了三四個家童,望長安進發。叔寶連夜叫軍士,盡將衣甲旗號,換了素縞,不多幾日,料理停當。叔寶又吩咐王簿,將大隊人馬,作速前來,自與玄成亦望熊州進發。正是:

生前念知已,死後盡臣忠。

卻說徐懋功離了黎陽,宵行夕趕,來到長安。進城下了寓所。裝了書生模樣,叫家童跟了,走到十字街來。見雙竿豎起,懸掛匣中兩顆頭顱。徐懋功見了,心如刀割,望上拜了四拜。將手捧住雙竿,放聲大哭。驚動衆軍校,上前來拿住,擁至朝門。其時因定陽劉武周僭稱皇帝,差大將宋金剛發二萬人馬,差先鋒虎將尉遲敬德,殺奔並州而來。並州太原是齊王元吉留守,被敬德打翻了,元吉手下猛將一二十員,星夜差人到長安來請救兵。唐帝差裴寂領兵一萬,往太原去救援。是日秦王正在教場中操練人馬,唐帝見黃門官奏說有人抱竿而哭。天威大怒,叫綁進朝來。軍校即便擁至駕前俯伏。唐帝問道:“你是李密手下什麽人?這般大膽,不遵號令,抱竿而哭?如不直言,斬訖報來。”徐世績高聲朗奏道:“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枯骨。東晉時王經之死,嚮雄哭于東市,後雄又收葬鍾會之屍,文帝未有加罪。董卓既誅,蔡邕伏屍而哭,魏祖信讒加刑,卒至享國不永。此數人者,當時豈先卜其功罪,而後哭葬哉!今李密、王伯當,王誅既加,于法已備,臣感君臣之義,嚮竿弔哭,諒堯舜之主,亦所當容。若陛下仇枯骨而罪臣哭,將來賢者豈肯來歸乎?”唐帝見說,龍顏頓轉,便道:“你姓甚名誰?”徐世績道:“臣姓徐名世績。”唐帝笑道:“原來是世民之恩人,你何不早說,朕日夜在這裏念你們。卿請起來,衣冠朝見。”即敕旨叫軍衛,把李、王二首級放下來。

世績仍舊書生打扮,俯伏丹墀。唐帝即欲以冠帶爵加世績。世績又奏道:“君思畎畝之臣,臣亦思事賢聖之君,未有事魏不忠,而事唐乃能盡節者也。今魏公屍首兩地,臣見之實爲痛心。既蒙皇恩浩蕩,求陛下以二首級賜臣,臣將去以禮葬之,如此不特臣徐世績一人感戴陛下,即魏之諸將士,無不共樂堯天,來事陛下矣。”唐帝大悅,即命中書寫敕旨一道,李密仍以原官品級,以禮葬之。又對徐世績道:“世民兒望卿日久,卿速去速來。”徐世績便謝恩出朝,將二公首級,用兩口小棺木盛了,載上車兒。連夜離長安,望熊州進發。未及兩三日,魏徴亦來復命,說:“黎陽三千人馬,副將王簿已經統領到熊州熊耳山駐扎,秦瓊臣已偕來,今在熊耳山營葬。臣今復命,尚起身去同他們料理完局,然後來事陛下。”秦王應允。時羅士信到長安,見過了秦母,知叔寶已在熊州,也出長安去了。

再說程知節那日辭了秦王起身,行了幾日,不意途中冒了風寒,大病起來,半月後方能行動。先差兩個心腹小校,前去知會了屯紮的人馬。將到瓦崗,遇見了賈潤甫車兒,載了家眷,跟了幾個伴當前來。知節只說魏公尚在長安,今接家小去同住,彼此忙下馬來相見了。賈潤甫就叫車兒住了,忙問知節:“這一路來可曾聽見魏公消息麽?”知節道:“一路來沒有什麽消息。”潤甫道:“聞得魏公與伯當在熊耳山遇難。軍士說秦、徐二兄與諸將,都到熊耳去殯葬魏公了。”知節聽說,不覺淚灑征衣道:“魏公邇來志氣昏憒,自取滅亡。但是兄輩臨事還該切諫他,或不至死。”潤甫道:“說甚話來,那夜在邢府束裝之時,弟以爲此行必不妥,再三勸止。魏公以弟不與同心,登時變臉,反要加害于弟,幸虧伯當兄一力勸阻。”知節道:“兄來曾會見懋功、叔寶麽?”潤甫道:“弟曾到黎陽會見,因單二哥要會弟,弟即到東都會了單二哥。我勸他歸唐,他必不肯,囑弟將他家眷,同主管單全,送到王世充軍前去,會見雄信兄,交割明白,方纔放心轉來。”知節問道:“兄今投何處去?”潤甫道:“弟事魏無成,安望再投何處?求一山水之間,畢此餘生,看兄輩奮翼鵬程耳。幸爲弟致謝心交,毋以弟爲念。”舉手一拱,竟上馬去了。知節亦跨上馬,心中想道:“大丈夫生此七尺之軀,非忠即孝,須做一個奇男子。吾一生感恩知己,諸弟兄中獨尤員外最深,若無此人,吾老程還在斑鳩店賣柴扒。他今滯跡瓦崗山寨,未有顯榮,吾如今趁這樣好皇帝,弄他去做幾年官,也算報他一場。”打算定當,忙趕到寨中與尤俊達、連鉅真、王當仁說知魏公、伯當身故,王孃孃與王夫人聞知,放聲大哭。知節叫他們把倉庫糧餉收拾了,各家家眷都攛掇了上路,連部下兵卒,共有千餘人,齊齊起行。

行了四五日,將到獨楊嶺,只見一起人馬衝將出來。連鉅真大驚,連忙叫人到後邊去報知知節。知節一騎馬如飛趕來,望見旗號,知是自己屯紮在那裏的二千人馬。原來知節生成爽直,素得軍心,當初與王世充戰敗逃走之時,他即收拾這干人馬,屯紮在此。他要看魏公投唐安穩,自己打帳尋個所在,仍復舊業。今身心事唐了,便把這干人馬帶去。因嚮衆軍吩咐:“你們打頭站進熊州,到熊耳山下駐扎。”對連鉅真道:“這是我的人馬,不必驚疑,快趲上前去。”未及半月,已到熊州,祖君彦、柳周臣亦至,同到熊耳山下,早有許多白衣白甲的軍馬在此。徐懋功與秦叔寶接見了,徐懋功對尤俊達、連鉅真道:“非是我們不來通知你寨中弟兄,撇了來此。因不知事體是禍是福,故此不來知會。”程知節道:“連弟這些事故,那裏曉得?幸虧在路遇著賈潤甫兄,送了單二哥家眷去了回來。”秦叔寶道:“單二哥家眷,潤甫兄送去完聚了,妙極妙極,他如今怎麽不見?”知節道:“他不肯再事他人,載了自己家小,尋山水之樂去矣。只是如今魏公家眷,與伯當兄家眷,弟都帶來,未知軍師作何計較?”徐懋功喜道:“魏王二公在天有靈,恰好家眷到來,尚未入土,此皆程兄之功也。叔寶兄,墓旁那三間捲棚,甚是寬敞,兄去指引他家眷安頓在內。”尤俊達與程知節站定,將四圍觀看,乃是山下一塊平陽曠地。後邊挑起一個高高土山。山後白爍爍的石砌一條帶圍,圍前搭起絕大五間草軒。軒中用石板鑿深,參差二穴。穴上停著二棺。其中拜臺甬道饗堂,俱是簇新搆成,石人石馬,排列如生。古柏蒼松,蔥蔥並茂,外邊華表衝天,石碑巍立。四圍蘆席軒亭,扎成不計其數。

尤俊達看了贊嘆道:“秦、徐二兄,來得這幾時,虧他們築成這所墳墓,不愧魏公半世交結英雄。”忙同連鉅真到後隊來,與雪兒王孃孃母子,並伯當家眷說知,叫他們俱換了孝服。魏玄成、徐懋功、秦叔寶率領了衆將,前來接入墓中。王孃孃與伯當夫人,撫棺大慟,墓外邊又是王當仁雙手搖著靈座哀號。諸將見此遺雛呱呱而泣,亦俱下淚。正在傷感之際,只見王孃孃走出墓外來。朝著徐懋功、秦叔寶、魏玄成等,拜將下去。秦、魏、徐三位忙亦跪下去說道:“孃孃有話請說,不必如此。”王孃孃道:“妾今日此來,如在夢中,逢此意外之變,猶幸魏公尚未入土,得以一見,了結三生。既蒙皇恩浩蕩,諒此遺孤,罪不重科,望三位將軍,俯念夙昔交情,六尺之孤全賴始終護持。妾從此同歸泉壤,雖死猶生。”說罷,竟將身邊佩刀,嚮項下一刎。王當仁在旁,如飛拉住,衆將上前勸慰。正在忙亂之際,墓內王伯當夫人,也嚮那石上觸去。幸虧尤安人與連夫人扶定,得以幸免。程知節見內外忙亂定了,嚮秦叔寶道:“秦大哥,弟進長安去復命,兩公家眷,仗你好生照管。”魏玄成對程知節道:“兄去復命,弟有一札與徐義扶,兄可帶去。如有人來弔祭,兄可作速先來報知。”知節應諾,如飛趕進長安城,見了母親與秦伯母,即到西府去見秦王。

其時秦王因劉武周差宋金剛、尉遲敬德,殺敗唐將,圍了並州。齊王元吉慌了,畫了尉遲敬德圖像,帶了妻孥,偷出北門,逃回長安。秦王正與唐帝同衆大臣,在太和殿看齊王帶來敬德的畫像。知節進朝去見了唐帝、秦王,唐帝問道:“卿前去帶了多少部曲來歸唐?”知節道:“臣自己名下,衹有二千步兵。瓦崗山寨有二臣,一名尤俊達,一名連明,說有二三千甲士。徐世績、秦瓊與衆將,在黎陽帶來馬步兵將,有四五千。共有一萬多人馬,今俱屯紮在熊州熊耳山。伺魏公入土後,諸將即便統衆來歸陛下。”唐帝大喜,問程知節道:“卿還去否?”知節道:“臣還要去送葬呢!然後即舉部曲來歸長安。”說了,即便辭朝出來,忙去會著了徐義扶,把魏玄成手剳與他看了,書上止不過說李、王家眷如何貞烈,三軍如何傷感。叫他令嬡惠妃夫人,念昔日王孃孃舊誼,攛掇秦王,在朝廷面前討一罎御祭下來,以安衆心。義扶會意,即便進西府去與惠妃夫人說知。夫人常念王孃孃之情,遂與秦王說了,將魏徴與父親的書與秦王看了。秦王便嚮朝廷討下御祭,要在禮部堂中,差一員官去。

秦王對衆謀士道:“魏家兵卒,共有準萬,今齊赴熊州。那些將士,孤曉得盡是能征慣戰,若非孤自去慰弔,焉能使衆軍士心悅誠服?”衆謀士誠恐褻尊,皆說未可。秦王道:“昔三國時,劉備與孫權共爭天下,鏖戰數番,孔明用計氣死周瑜,孔明親往吳郡,慰弔周郎,吳家兵將,爲之感泣。今李密係隋之大臣後裔,門弟既高,謀略又勁,非草澤英雄類比。只因他好爲自用,不肯用人,以致一敗,失志來歸。今他已死,讎仇已解,孤欲去吊者,爲國家計也,豈真吊李密哉!諸君何不識權變,而昧于大義耶!”衆謀士齊聲道:“此皆殿下寬仁大度,慮出萬全。”于是秦王定了旨意,帶了西府許多謀臣武士,先命徐義扶賫御祭旨意前行。惠妃夫人,亦有私吊禮儀候問王孃孃,托父親餽送。徐義扶同程知節,連夜兼程,先往熊州來報知。魏之將士,見說唐主賜了御祭,秦王又自來吊,各各懽忻。徐懋功把執事派定,魏徴、秦瓊管待西府謀臣。程知節、王當仁管待西府將士。尤俊達、連明管收來吊禮義。王簿、柳周臣犒賞唐家兵卒。徐世績又諭各將士,務須盔甲鮮明,旗號整齊,五里一營,十里一亭。一應各項,吩咐停當,點騎兵二十名,晝夜打探。

不多幾日,秦王到了熊州,聽見三聲砲響,早有四五百白衣甲將士來接,手中拿了一揭,跪在地上稟道:“左哨千總苗梁,迎接千歲而過。”又行了四五里,又是許多白甲兵將,放砲遞揭跪接,如此過了七八處。秦王坐在寶輦中,見那些兵馬,一個個盔甲鮮明,旗帶整齊,心中轉道:“魏之將帥經營,可稱知禮知義矣,李密無成,真爲可惜。”一路緩行,離熊耳山尚有數里,忽聽得轟天三聲大砲,鼓角齊鳴。徐世績、魏徴、秦瓊率領許多將士,齊齊鞠躬站定,將到輦旁,盡皆俯伏。秦王早已看見,忙在輦中站起身來,大聲說道:“衆位先生請起。”魏之將帥讓輦過了,齊上馬隨著。一路裏鼓樂引導,行伍簇擁,將到墓門,又是大砲三聲。秦王停輦,衆官揖進三間掛綵大卷棚內坐定。秦王問徐義扶道:“朝廷御祭過了未曾?”徐義扶道:“已過了。”秦王即起身更衣,換了暗龍純素綾袍,腰間束了藍田碧玉帶。徐世績等,忙到軒前,嚮秦王拜辭,秦王不允,必要進去一祭。衆賓僚陪著擁進墓門,魏家兵將又齊齊跪下,迎進墓去。

到了拜亭,秦王站定,舉眼一看,見墓外供著一個金字牌位,上寫:唐故光祿卿上柱國駙馬邢國公李諱密之位。側首一個牌位上寫:唐故右衛大將軍王諱勇之位。左首徐世績、魏徴、秦瓊、程知節四五個將帥,俱著了麻衣衰絰還禮。右首王當仁扶著三四歲的世子啟運,亦是麻衣衰絰,俯伏在地。墓內哭聲震天。陰陽贊禮,秦王一頭祭,一頭哭,道他當初在金墉時,何等氣概,何等威風,多少非望,只此結局!只見邈邈遺雛,未滿三尺,墓內哭聲,哀號淒慘。秦王雖是英雄,睹此情景,禁不住潸然淚下。衆官看見秦王如此,亦各哀號伏泣,惹得一軍皆哭。秦王祭畢上輦,回至賓館棚內更衣。徐世績擁了世子啟運,同衆將上前叩謝。秦王扶起懋功等道:“衆先生料理完了,作速進長安,以慰朝廷懸懸之望。”徐世績道:“臣等不敢遲延,即在數日內,帶領諸將前來面帝。”說了如飛歸墓,前西府文武賓僚,無不備紙行吊。秦王起駕,魏將仍送至十里外轉來。秦王祭禮外,又發犒賞軍銀五千兩。衆軍士無不踴躍懽喜。徐懋功忙叫書記,寫成兩道謝表,命柳周臣賫表隨秦王先入長安,即擇日將二柩下土安葬完了,料理起身。王孃孃與王伯當夫人,願甘守墓,不肯隨行,懋功等無奈,只得撥了三四十名軍校,守在墓前,再作區處。大家統領管鎋兵卒,陸續起行。

到了長安,先進西府,謁了秦王。秦王率領魏家大小臣子,朝見唐帝。徐世績把軍士花名冊籍呈上,唐帝看了大喜。即授徐世績爲左武衛大將軍、秦瓊爲右武衛大將軍、羅士信爲馬軍總管、尤俊達左三統軍、連明右四統軍、王簿馬步總管。王簿奏道:“臣不敢受職。”唐帝道:“爲何?”王簿道:“臣此來一覲天顏,識堯舜之君;一叩謝皇恩隆故主之禮。臣冒死尚有一言上瀆天聽。”唐主道:“朕不罪汝,快奏來。”王簿道:“臣聞先王之政,敬老慈幼,罪人不孥,鰥寡孤獨,時時矜恤。今故主懷德來歸,蒙聖恩格外施仁,赦其過而隆其禮,以官爵之,以婚賜之,寵眷已極。不意故主李密一朝失志,自戕其命。衆臣皆沐恩澤,獨使孱弱之妻,幾欲捐生;懷抱之孤,如同朝露。此果死者不足矜,而生者實可恤。若論子民,今則爲唐家之子民也,若論倫理,豈非唐家之姻戚耶!今獨孤公主尚居邢府,雖或伉儷未深,一經醮廟,即名之夫婦,豈不念彼之子,即伊之子,忍使置之露宿野處之間。使聖神文武之君,致後世作史者,搖脣鼓舌,何以令四方仰德耶!此臣所以願爲遺民,而不願爲廷臣也。”唐家聽了大喜道:“卿乃武臣,何能辨析大義若此。魏之將帥,何多能也!”即命禮部,差官迎接王氏,並伊子啟運,更名啟心,及王勇之妻,到邢府與獨孤公主贍養守孤。加賜王簿虎翼大將軍,其餘祖君彦、柳周臣等,各各賜爵。王簿同衆人謝恩歸班。

正在封賞之時,只見有晉陽澮州文書飛馬來報,說劉武周圍城緊迫,危在旦夕,伏乞陛下火速撥兵救援。唐帝道:“晉陽乃中原咽喉之所,豈可有失;但急切間,少一個能將耳。”徐世績奏道:“臣等願竭犬馬,掃除武周,以報萬一。”唐帝道:“朕久知卿足智多謀,有將帥之才,但恨宋金剛部下有一員將,名尉遲恭,驍勇絕倫,難以克敵。”因指壁間圖像道:“此即尉遲羯奴之像也,卿等不妨觀之。”秦王引徐世績等一班衆臣,齊到圖像邊來細看,果是身長九尺,鐵臉圓睛,橫脣闊口,滿嘴蝦鬚,雙鼻高聳,頭戴鐵幞頭,身穿紅勒甲。手持一根竹節鋼鞭,竟如黑煞天神之狀。徐世績道:“此不過一勇之醜奴,何足怪異?”秦瓊對秦王道:“小卒醜奴,何堪圖像,以褻大唐殿廷,乞陛下假筆與臣以塗抹之。”秦王即命左右取筆與叔寶,叔寶執筆在手,咬牙怒目,把像從上至下,盡加塗壞,俯伏奏道:“臣願領兵三千,趕到晉陽,去滅此賊,如若不勝,願甘法律。”唐帝大喜道:“恩卿肯去,必能奏功,朕何憂焉!”即敕徐世績爲討虜大元帥、秦瓊爲討虜大將軍、王簿爲正先鋒、羅士信爲副先鋒、程知節爲催糧總管。命秦王爲監軍大使滅虜都招討,領唐將押後。各各辭帝,連夜領兵起行,望並州而去。正是:

若要攀龍樹勳績,還須血戰上沙場。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燦獸心~代從軍木蘭孝父

詞曰:

枉自問天心,少女離魂。沙場有路叩迷津,只念劬勞恩切切,豈惜伶仃?旗鼓兩相侵,拚死輕生。人人有志立功勳,莫笑英雄曾下淚,且看前程。

調寄“浪淘沙”

兵法云:兵驕必敗。蓋驕則恃已輕人,驕則逞己失衆,失衆無以禦人,那得不敗。隋亡時,據地稱王者共有二三十處,總皆草澤姦雄。如齊人乞食墦間,花子唱蓮花落,止博片時飽腹。暫時變換行頭,原不想做什麽事業。怎如李密才幹,結識得幾十個豪傑,死後猶替他好好收拾。如今再說徐懋功同秦王統領許多人馬,出了長安。行了幾日,來到汴州。懋功對秦王道:“臣等帥師去伐劉武周,只慮王世充在後,倘有舉動,急切間難以救援。臣思朱燦近爲淮南楊士林所逼,窮困來歸,聖上封爲楚王,屯駐菊潭。殿下該差人賫書去慰勞他,兼說王世充弑隋皇泰主,擅自奪位。乞足下統一旅之師,爲唐討弑君之賊,雪天下之憤。所得鄭地,唐楚共之。朱燦係貪鄙之夫,見此書必然欣允。”秦王道:“此賊性好吃人,嘗與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泯楚爲賓客,闔家俱爲所啖,兇惡異常,孤久欲擊滅之。雖來歸附,豈可與他和好?”懋功道:“非此之論。若朱燦肯去,殿下可分二三千人馬,遙爲伐鄭助他,待鄭楚自相踐踏起來,我這裏好收漁人之利。如若不肯,我發兵去勦朱燦,牽動世充之勢。世充知有南患,恐首尾不能相顧,必不敢動兵西嚮。此假虞滅虢之計,殿下以爲何如?”學士段慤道:“臣與朱燦有一面之交,待臣持書去陳說利害,叫他起兵,事必諧妥矣。”秦王道:“聞卿貪飲,恐誤軍機。”段慤道:“軍情大事,豈同兒戲,臣去即當戒酒。”秦王道:“如此孤纔放心。”段慤即賫了秦王書禮,來到菊潭。

原來朱燦在隋朝曾爲毫州縣吏,時與段慤爲至交酒友,今聞段慤到此,如飛出來相見,分賓主坐定。朱燦道:“闊別數年有餘,再不能相見,未知吾兄目下現歸何處?”段慤道:“弟仕唐朝,濫叨學士之職。”朱燦道:“聞得李密被王世充殺敗,帶了許多將士,前去投唐,未知確否?”段慤道:“怎麽不確?如今兵馬將士,又增了幾十萬,真正國富兵強。秦王聞知王世充弑隋皇泰主自立,氣憤不平,欲與大王永爲結好,發兵共討弑君之賊。如得世充寶玉財物,讓君獨取,土地人民與君共之。”朱燦道:“秦王既有如此美意,又承故友見諭,弟敢不如命?明日即發兵去伐鄭,你們只消添助一二千人馬就夠了。”吩咐手下擺酒,便問道:“兄近來的酒量,必定一發大了??”段慤道:“弟今已戒酒,有虛勝意。”朱燦道:“昔日與君連宵暢飲,今日知己相逢。豈有不飲之理。若說公事,弟已如命;若論交情,也該開懷相敘。”即便舉杯坐定,美滿香醪,斟在面前。

大凡貪飲的人,如好色的一般,隨你嫫母無鹽,見了就有些動念。今段慤見此杯中之物,便覺流涎,舉起酒卮一飲而盡。兩人談笑頗濃,兕觥交錯,段慤忘其所戒,吃一個不肯歇手。要知朱燦當初在隋時,因煬帝開浚千里汴河,連遇饑荒之歲,日以人爲食,如逢暢飲,即便兩目通紅。此時俱各沉酣,段慤笑對朱燦道:“大王,你當時喜懽吃人肉,今權重位尊,還常吃麽?”朱燦見說,登時怒形于色,心中轉道:“這狗才,我如今前非俱改,卻在衆人面前,揭我短處!”便道:“我如今只喜吃讀書人,讀書人的皮肉細膩,其味不同。況啖醉人,如吃糟豬肉。”段慤怒道:“這就放屁了!你只好吃幾個小卒,讀書人那得與你吃!”朱燦道:“你道我放屁,我就吃你何妨?”段慤道:“你敢吃我,你這顆頭顱,不要想在項上。”朱燦大怒,喚刀斧手快把段慤學士殺了,蒸來與孤下酒。

可憐詞翰名流客,如同鷄犬釜中亡。

唬得跟段慤的軍士,連夜逃回唐營,奏知秦王。秦王大怒,正要起兵到菊潭來滅朱燦,以報段慤之仇,恰好李靖去征林士弘,路經伊州,趁便說張善相帶領二三千人馬來歸唐,曉得秦王統兵到此,忙同張善相進大營來相見。秦王大喜,即便將朱燦醉烹段學士之事,述了一遍。李靖道:“殿下如今作何計較?”秦王道:“如此逆賊,孤欲自去討之,以雪段慤泉下之忿。”李靖道:“此禽獸之徒,何勞王駕親征。臣聞並州已失數縣,澮州危在旦夕,殿下宜速法救援。菊潭朱燦,臣同張善相領兵去走遭,必擒此賊,來見殿下。”秦王道:“若足下前去,孤何憂焉。”即撥唐將四五員,領精兵一萬,加李靖征楚大將軍,張善相爲馬步總管,白顯道爲先鋒。秦王道:“卿此去必得凱旋,當移兵于河南鴻溝界口。候孤伐了武周,即便來會,合兵去勦世充。”李靖應諾,隨同張善相辭別秦王,拔寨起行。

卻說劉武周,結連了突厥曷娑那可汗,乃始畢可汗之弟,襲其兄位,而爲西突厥,居于北地。見武周有禮來講好,約他去侵犯中國,曷娑那可汗即便招兵聚衆。其時卻弄出一個奇女子來,那女子姓花,其父名弧,字乘之,拓拔魏河北人,爲千夫長。續娶一妻袁氏,中原人。因外誇移一種木蘭樹,培養數年,不肯開花,因其女分娩時,此樹忽然開花茂盛,故其父母即名其女曰木蘭。後又生一女,名又蘭。一男名天郎,尚在繈褓。又蘭小木蘭四歲,姿色都與那木蘭無異。木蘭生來眉清目秀,聲音洪亮,迥與孩題覺異。花乘之尚未有兒時,將他竟如兒子一般,教他開弓射箭。到了十來歲,不肯去拈針弄線,偏喜識幾個字兒,講究兵法。其時突厥募召兵丁,木蘭年已十七歲,長成竟像一個漢子。北方人家,女工有限,弓馬是家家備的,木蘭時常騎著馬,到曠野處去頑耍。父母見他長成,要替他配一個對頭,木蘭只是不允。

一日聽見其父回來,對著妻孥說道:“目下曷娑那可汗,召募軍丁,我係軍籍,爲千夫長,恐怕免不得要去走遭。”妻子袁氏說道:“你今年紀已老,怎好去當這個門戶?”花乘之道:“我又沒有大些的兒子,可以頂補,怎樣可以免得?”袁氏道:“拚用幾兩銀子,或可以求免。”花乘之道:“多是這樣用了銀子告退了,軍丁從何處來。何況銀子無處設法。”袁氏道:“不要說你年老難去衝鋒破敵,就是家中這一窩兒老小,抛下怎麽樣過活?”花乘之道:“且到其間再處。”過了幾日,軍牌雪片般下來,催促花弧去點卯。乘之無奈,只得隨衆去答應。那曉得軍情促迫,即發了行糧,限三日間即要起身,惹得一家萬千憂悶。木蘭心中想道:“當初戰國時,吳與越交戰,孫武子操練女兵,若然兵原可以女爲之。吾觀史書上邊,有繡旗女將,隋初有錦傘夫人,皆稱其殺敵捍患,血戰成功。難道這些女子,俱是沒有父母的,當時時勢,也是逼于王事,勉強從徴,反得名標青史。今我木蘭之父如此高年,上無哥哥,下有弟妹,今若出門,倚靠何人?倘然戰死沙場,骸骨何能載歸鄉里。莫若我改作男裝,替他頂補前去,只要自己乖巧,定不敗露。或者一二年之間,還有回鄉之日,少報生身父母之恩,豈不是好。但不知我改了男人裝束,可有些廝像。”

忙在房中,把父親的盔甲行頭,穿扮起來。幸喜金蓮不甚窄窄,靴子裏裹了些腳帶,行走毫無裊娜之態。便走到水缸邊來,對著影兒只一照,嘆道:“慚愧,照樣看起來,不要說是千夫長,就是做將軍也做得過。”正在那裏對著影兒募擬,不題防其母走來,看見唬了一跳,說道:“這丫頭好不作怪,爲甚裝這個形像?”花乘之聽見,亦走進來看了笑道:“這是什麽緣故?”木蘭道:“爹爹,木蘭今日這般打扮,可充得去麽?”其父道:“這個模樣,怎去不得?昨日點名時,軍丁共有三千幾百,那裏有這般相貌身軀,但可惜你。”說了半句,止不住落下幾點淚來。木蘭看見,亦下淚問道:“爹爹可惜什麽?”花乘之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個孩兒,做爹媽的何愁,還要想你出去幹功立業,光宗耀祖哩!”木蘭道:“爹媽不要愁煩,兒立主意,明日就代父親去頂補。”父母道:“你是個女兒家,說癡呆的話。”木蘭道:“聞得人說,亂離之世,多少夫人公主,改妝逃避,無人識破。兒只要自己小心謹慎,包管無人看出破綻。”袁氏撫著木蘭連聲說道:“使不得,那有未出閨門的黃花女兒,到千軍萬馬裏頭去覓活?”木蘭道:“爹媽不要固執,拚我一身,方可保全弟妹。拚我一身,可使爹媽身安。難道忠臣孝子,偏是帶頭巾的做得來?有志者事竟成,兒此去管教勝過那些膿包男子。只要爹媽放膽,休要啼哭,讓孩兒悄然出門,不要使行伍中曉得我是個女子,料不出醜,回來惹人家笑話。”父母見他執意要去,到弄得一家中哭哭啼啼,沒有個主意。

過了一宵,到東方發白,忽聽見外邊叩門聲急,在外喊道:“花老大,我們打夥兒去罷。”花乘之開門出來,卻是三四個同隊的兵,正要開口,只見女兒木蘭,改了男裝,扎扮停當,搶出來說道:“我父親年老,我頂替他去。”那些人看見笑道:“花老大,我們不曉得你有這般大兒子,好一個漢子!”花乘之見了這般光景,不好說得別話,只得含著淚道:“正是。”這些人道:“有那樣好兒子,正該替你老人家當差,讓他去一刀一槍,博得個官兒回來,你一家子就榮耀了。”木蘭扯父進去,拜別了父母,只說得一聲:“爹媽保重,好生照管弟妹,我去了。”背了包裹,拾了長槍,把手一搖,長揚的出門。花乘之只得忍著淚跟了,要送木蘭到營中去。反是木蘭嚴詞厲色,催逼轉來。那些鄰里曉得了,多走來埋怨他父母道:“你這兩個老人家,好沒來由!把這個大女兒幹這個道路,倘有些山高水低,如何是好。”還有那沒志氣的婦人私議道:“這大一個女兒,不思量去替他尋一個對頭完娶,教他自往千萬人隊裏,去揀可意的人兒快活,豈不是差的!”花乘之無奈,只做不聽見,心上日夜憂煎。木蘭出門之後,不上一年,乘之染成一病,竟嗚呼哀哉了。其妻袁氏,拖著幼兒幼女,不能過活,只得改嫁同里一個姓魏的,這是後話。

今且說秦王同徐懋功,統兵與劉武周交戰,已恢復了五六處郡縣。正在柏壁關,秦叔寶與尉遲恭對壘,戰了四五陣,不分勝負。宋金剛因尉遲恭勝不得秦叔寶,疑有私心,著人督戰。尉遲恭懊恨,只得又下關來與叔寶戰了百餘合,殺個平手。秦王在陣前觀看,甚愛惜叔寶,又捨不得尉遲。日色已暮,恐怕有失,秦王便叫鳴金,二將各歸本寨。秦叔寶殺得性起,那裏肯休,便叫軍士,去點火把,前去夜戰。秦王止之,叔寶那裏肯聽。只聽得劉陣裏一聲砲響,點得火把如同白晝。敬德在陣前大叫道:“快快出來廝殺!”叔寶聽見笑道:“這羯奴到有同心。”快換了馬匹,出陣前對敬德說道:“我今夜若殺你不得,誓不回營。”敬德道:“我今夜若不砍你的頭顱,亦不還寨。”大家放出精神,各逞武藝,又戰了百餘合,那個肯輸。敬德笑道:“慚愧,你我的手段已見,何足爲意;你敢與我鬭並力法麽?”叔寶道:“何爲並力法?”敬德道:“昔時孟賁夏育,能生拔牛角,伍子胥能舉鉅鼎,項羽力可拔山。我如今與你兩個,明人不做暗事,使乖不足爲奇。你先受我幾鞭,我亦與你打幾鐧,以定強弱,此爲並力法。”叔寶道:“你老大的人,說孩子家的耍話,牛是畜生,鼎是鐵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的。人的皮肉,是父母的遺體,不要說死,就是不死,豈可毀傷?寧可一刀一槍,倘有不測,也可揚名于後世。這樣作耍的事,我不依你。”敬德見說,想道:“這話也說得是。不要說這一鞭兩鐧打得死,就是打不死,也要做了一個殘疾的人。”

瞥眼見側邊兩塊大蠻石在傍,約有一二千斤重,因對叔寶道:“兩塊石頭,可是一樣的。我與你賭:大家用兵器打,如多打一下碎的,就算他輸。”叔寶道:“你的兵器多少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餘斤。”叔寶道:“我的鐧一根有六十四斤,兩條算來,卻也重不多幾斤。”敬德道:“我把你的雙鐧打,你把我的單鞭打,大家交換用力,若是你打輸了,你歸降我定陽。我若打輸了,降順你唐朝。只打三下,看誰強誰弱。”叔寶道:“就是這般。”兩人齊下馬來,敬德先把戰袍拽起,把鞭遞與叔寶。叔寶也把雙鐧與他。敬德怒目猙獰,用力打去,石上並無孔隙,又盡力一下,石上只陷得二三餘寸深。敬德心上有些慌了,第三下用盡平生之力,打將去,只見撲通一聲,此石裂開,化爲兩半。敬德笑道:“何如?今該你打。”叔寶也把袍袖扎起,看著蠻石對天默禱道:“蒼天在上,我秦瓊與胡奴在此比試,全仗唐天子洪福。秦王得以一統天下,我秦瓊該在此建功,不消三下,此石即爲分開。”把雙手舉鞭,盡力打去,石已露痕,又用力一下,石已透底分開。叔寶笑道:“何如?石尚如此,若是人此刻已爲肉泥矣!你三下,我只兩鞭,還算你輸。”敬德道:“我的兵器狠,你的鐧輕。”兩人正在那裏爭論,只見四五個小卒捧著一罎酒、一盤牛肉,跪在面前說道:“殿下恐二位將軍用力太過,獻此一樽聊接神力。”敬德見了,說道:“誰要吃你家的東西,要廝殺再殺罷了!”兩人換轉兵器,再上馬時,只聽見唐陣裏金聲一響,叔寶只得撥轉馬頭回寨去了。敬德亦自歸營。此是秦叔寶與尉遲恭三鐧換兩鞭之事,實傚三國時劉先主與吳大帝試劍砍石之法。何後世作者欲駭人耳目,言叔寶受三鞭,敬德換兩鐧,不亦謬乎!

今且不說叔寶歸寨,再說敬德回營,有幾個小卒高興,把陣前賭賽之事,說與宋金剛得知。金剛怒道:“鬭戰危事,豈可陣前賭勝飲酒,如此戲耍!明係私通怠玩,漏洩軍情。”即便奏知劉武周。武周大怒,忙叫左右:“與我把尉遲恭斬訖報來!”衆將再三求免,武周便差尋相去守關,貶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糧草。徐懋功打聽得知,心中甚喜。忽見沿路細作來報:曷娑那可汗起兵來助劉武周。徐懋功即嚮秦王,附耳說了幾句。秦王便差總管劉世讓,賫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營中去,用計止之。徐懋功便點起衆將,分頭打柏壁關。尋相久已有心歸唐,今見唐家兵多將勇,料此關不能守住,只得獻關降唐。這些李密手下將士,個個要想幹功,直殺得宋金剛的人馬,十停去了八停,止剩二三千人敗將下去。劉武周慌了,也只得移兵轉北。徐懋功知尉遲敬德差往介休去護持糧草,便差羅士信與王簿,用計先往介休。自與秦王大隊人馬,慢慢的來追趕。

卻說尉遲敬德,僥幸不殺,滿面羞慚,帶領一隊人馬離了柏壁關,遙嚮介休進發。行至安封地方,只見一起人伕押著糧草前來,敬德嚮前查點,糧計三千石,草有一萬餘束,車上各插小黃旗爲號。時已日暮,即令守車軍士將糧草團聚中間,衆兵結成野營在外紮住。敬德不解衣甲,坐在營中,忽聞前途吵鬧,軍人報說:“有賊來劫營了!”敬德遂題鞭跨馬,行不止二三里,忽然聞一聲砲響,喊殺連天。敬德舉頭仰視,是夜月色微明,見一起人馬,爲首一將,殺奔前來。敬德問道:“你是何處來的?”那將道:“我乃大唐徐元帥手下大將王簿,奉元帥將令,特來取你家的糧草應用。”敬德道:“潑賤,你認得我麽?”王簿笑道:“我老爺怎不認得你這個殺不死的賊!”敬德大怒,忙舉手中鞭,劈面砍來。王簿舉槍來迎住。兩個一來一往,戰了五六十合,王簿只顧敗將下去。敬德緊趕不放,耳邊忽聞得喊聲震天,往後一看,只見一派火光,上下通紅。敬德撇了王簿,勒回馬來一望,惟聞霹靂之聲,霎時間大車小車,大束小束,三千糧米、準萬稻草,被唐兵燒毀無存。原來燒糧草車的是羅士信,王簿賺了敬德去,他來放火燒毀。敬德見糧草燒盡,心中愈加煩悶,又恐王簿奪了介休城去,如飛連夜趕到介休,正遇見王簿與羅士信,又殺了一陣。他兩個那裏殺得過敬德,只得讓他進介休城去,等待秦王與徐懋功大兵到來,把城池四面用兵圍繞。

秦王使尋相進城去說敬德。敬德道:“如要我降唐,且看劉武周下落,如若死了,我方再事他人。今若來逼,惟有死戰而已!”尋相無奈,只得出城,以敬德之言回覆秦王。秦王聽了,心中煩悶。忽報總管劉世讓回來,秦王大喜,相見了,世讓把劉武周與宋金剛的首級獻上。秦王又驚又喜道:“此物何處得來?”世讓道:“臣奉命而行,穿過並州,中途遇見曷娑那可汗領兵屯在萬峰山下,臣打聽得實,即往彼營中相見,把禮物表章獻上,說:‘唐王要去伐鄭國,討弑隋皇泰主之罪,乞借大國之兵,同往征之。’曷娑那可汗大喜道:‘我正在這裏惱恨劉武周,他要求我們來殺你家唐朝,不想他自先行,所破郡縣,子女玉帛,盡被他取去,使我們殿後以爲救援。如今既是你家唐主,將禮物來和好,我就起兵來會,先去問了劉武周之罪,然後與你們去伐王世充便了。’事恰湊巧,臣住在他營中,未及兩日,只聽得說劉武周與宋金剛,被我這裏人馬殺敗,勢窮力盡,來投曷娑那可汗。曷娑那可汗大怒,用計殺了他二人,叫臣賫首級來,獻與朝廷。”秦王見說,以手加額道:“此天賜我成功也!”即厚賞了劉世讓。隨差尋相,將劉武周、宋金剛二顆首級,再進介休城,與敬德看了,好說他來歸唐。尋相奉命進城,敬德看見了兩個首級,認得是真的,號天大慟,備禮祭獻。隨將首級用棺盛殮,安葬好了,遂開城降唐。秦王一見,愛敬如賓,即飛馳奏章,以報捷音。唐帝大喜,即賜尉遲恭爲左府統將軍,升劉世讓爲並州太守。其餘將佐,各有升賞。正是:

水窮山未盡,石剖玉方新。

第五十七回 改書柬竇公主辭姻~割袍襟單雄信斷義

詩曰:

伊洛湯湯繞帝城,隋家從此廢經營。斧斤未輟干戈起,丹漆方塗篡逆生。南面井蛙稱鄭主,西來屯蟻聚唐兵。興衰瞬息如雲幻,唯有邙山伴月明。

人的功業是天公註定的,再勉強不得。若說做皇帝,真是窮人思食熊掌,俗子想得西施,總不自猜,隨你使盡奸謀,用盡詭計,止博得一場熱鬧,片刻懽娛。直到鐘鳴夢醒,霎時間不但瓦解冰消,抑且身首異處,徒使孽鬼啼號,怨家唾駡。如今再說曷娑那可汗殺了劉武周、宋金剛,把兩顆首級與劉世讓賫了來見,秦王許他助唐伐鄭,拔寨要往河南進發。因見花木蘭相貌魁偉,做人伶俐,就升他做了後隊馬軍頭領。幾千人馬到鹽剛地方,縹緲山前,衝出一隊軍馬來。曷娑那可汗看見,差人去問:“你是那裏來的人馬?”那將答道:“吾乃夏王竇建德手下大將范願便是。”原來竇建德因勇安公主線娘,要到華州西嶽進香,差范願領兵護駕同行。此時香已進過,轉來恰逢這枝人馬。當時范願一問,知是曷娑那可汗,便道:“你們是西突厥,到我中國來做什麽?”曷娑那可汗道:“大唐請我們來助他伐鄭。”范願聽見大怒道:“唐與鄭俱是隋朝臣子,你們這些殺不盡的賊,守著北邊的疆界罷了,爲甚幫別人侵犯起來?”曷娑那可汗聞知怒道:“你家竇建德是買私鹽的賊子,窩著你們這班真強盜成得什麽大事,還要饒舌!”范願與手下這干將兵,真個是做過強盜的,被曷娑那可汗道著了舊病,個個怒目猙獰,將曷娑那可汗的人馬,一味亂砍,殺得這些蠻兵,盡思奪路逃走。

曷娑那可汗正在危急之際,幸虧花木蘭後隊趕來。木蘭看見在那裏廝殺,身先士卒衝入陣中,救出曷娑那可汗,敗回本陣。木蘭叫本隊軍兵,把從人背上的穿雲砲,齊齊放起。范願見那砲打人利害,亦即退去。木蘭猶自領兵追趕,不題防斜刺裏無數女兵,都是一手執著團牌,一手執著砍刀,見了馬兵,盡皆就地一滾,如落葉翻風,花階蝶舞。木蘭忙要叫衆兵退後,那些女兵早滾到馬前。木蘭的坐騎,被一兵砍倒,木蘭顛翻下來,夏兵撓鈎套索拖去。又一個長大將官見了,如飛挺槍來救,只聽得弓絃一呼,一個金丸把護心鏡打得粉碎,忙側身下去拾起那金丸時,亦被夏兵所獲,北兵是拖翻了兩個去,大家掉轉馬頭逃去了。竇線娘帶了木蘭與那個將官,趕上范願時,已日色西沉,前隊已紮住行營。竇線娘亦便歇馬,大家舉火張燈。竇線娘心中想道:“剛纔拿住這兩個羯奴,留在營中不妥。”叫手下帶過來。

女兵聽見,將木蘭與那長大醜漢都擁到面前。那些女兵見木蘭好一條漢子,到替他可憐,便對花木蘭道:“我家公主爺軍法最嚴,你須小心答應。”木蘭只做不聽見,走進帳房,只見公主坐在上面,衆女兵喝道:“二囚跪下!”那醜漢睜著一雙怪眼,怒目而視。線娘先把木蘭一看,問道:“你那個白臉漢子,姓甚名誰?看你一貌堂堂,必非小卒終其身的。你若肯降順我朝,我題拔你做一個將官。”花木蘭道:“降便降你,只是我父母都在北方,要放我回去安頓了父母,再來替你家出力。”線娘怒道:“放屁,你肯降則降,不肯降就砍了,何必饒舌!”木蘭道:“我就降你,你是個女主,也不足爲辱;你就砍我,我也是個女子,亦不足爲榮。”線娘道:“難道你不是個男兒,到是個女子?”木蘭道:“也差不多。”公主對著手下女兵道:“你們兩個押他到後帳房去一騐來回報。”

兩個女兵扯著木蘭往後去了。線娘道:“你這個醜漢有何話說?”那漢道:“公主在上,我卻不是女子,實是個男子,你們容我不得的。若是公主肯放了我去,或者後日見時,相報厚情。”公主聽了大怒道:“這羯奴一派胡言,與我拿去砍了罷!”五六個女兵,如飛擁他轉身,那漢口中喊道:“我老齊殺是不怕的,只可惜負了羅小將軍之托,不曾見得孫安祖一面。”線娘聽見,忙叫轉來問道:“你那漢剛纔講什麽?”那漢答道:“我沒有講什麽。”線娘道:“我明明聽見,你口中說什麽羅小將軍與孫安祖二人,問你那個孫安祖?”那漢道:“孫安祖衹有一個,就在你家做官,那裏還尋得出第二個來。”線娘便叫去了綁,賜他坐下,又問道:“足下姓甚名誰?與我家孫司馬是什麽相知?”那漢道:“我姓齊,號國遠,是山西人,與你家主上也是相知,孫司馬是好朋友。前年承他有書寄來,叫我們弟兄兩個去做官,我因有事沒有來會他。”

原來齊國遠與李如珪兩個,當時因李密殺了翟讓,遂去投奔柴嗣昌。正值唐公起義之時,柴郡主就留兩個人爲護軍校衛團練使,嗣昌又帶他兩個出去幫唐家奪了幾處郡縣。嗣昌奏知唐帝,唐帝賜他兩個爲護軍校尉,就在鄠縣駐扎。爲因幽州刺史張公謹五十壽誕,與柴嗣昌昔年曾爲八拜之交,故特煩國遠去走遭。恰好遇見幽州總管羅公之子羅成,常到公謹署中來飲酒,遂成相知。曉得他與秦叔寶、單雄信契厚,故此寫書,附與國遠,煩他寄與叔寶。其時線娘見說,便道:“足下既是我家孫司馬的好友,又與父皇相聚過的,我這裏正缺人才,待我回去奏過父皇,就在我家做官罷了。但是你剛纔說什麽羅小將軍是那裏人?”國遠道:“就是幽州總管羅藝之子。他與山東秦叔寶是中表之親,他有什麽姻事,要秦叔寶轉求單雄信在內玉成,故此叫我去會他。不意撞著曷娑那可汗,被他拉來,裝了馬兵,與你們廝殺。”線娘聽了,頓了一頓道:“沒有這事,豈有人的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奔求的。”齊國遠道:“我老齊一生不會說謊,現有羅小將軍書札在此。”站起身來,解開戰袍,胸前貼肉掛著一個招文袋內,許多油紙裹著,取出一封書遞上。線娘叫左右接來一看,卻用大紅紙包好,上面寫著兩行大字:幽州帥府羅煩寄至山東齊州秦將軍字叔寶開拆。線娘看罷,忙把書嚮自己靴子內塞了進去,對左右說道:“外巡著幾個進來。”左右到帳房外去,喚四個男兵進來。線娘吩咐道:“你們點燈,送這位齊爺到前寨范帥爺那裏去,說我旨意,叫他好好看待安頓了,不可怠慢。”又對齊國遠道:“羅小將軍的書暫留在此,候足下到我國會過了孫司馬,然後繳還何如?”齊國遠此時也沒奈何,只得隨了巡兵到范願營中去了。

線娘見齊國遠已去,站起身來,只見一個女兵打跪稟道:“那白臉的人,檢騐的真是女子,並非虛誑。”線娘道:“帶進後帳房來。”坐下,問道:“你既是個女人,姓甚何名,如何從軍起來?實對我說。”木蘭涕泣道:“妾姓花,名木蘭,因父母年高,又無兄長,膝前止有孱弱弟妹,父親出門,無人倚賴。妾深愧男子中難得有忠臣孝子,故妾不惜此軀,改裝以應王命,雖軍人莫知。而自顧實所恥也,望公主原情宥之。”說罷,禁不住淚如泉湧。線娘見這般情景,心下惻然道:“若如此說,是個孝女了。不意北方強悍之地,反生此大孝之女,能幹這樣事,妾當拜下風矣!”請過來賓禮相見。木蘭遜謝道:“公主乃金枝玉葉,妾乃裙布愚頑,既蒙寬宥,已出望外,豈敢與公主分庭抗禮。”線娘嘆道:“名爵人所易得,純孝女所難能,我自恨是個女子,不能與日月增光,不意汝具此心胸。我如今正少個閨中良友,竟與你結爲姊妹,榮辱共之何如?”木蘭道:“這一發不敢當。”線娘道:“我意已定,汝不必過謙,未知尊庚多少?”木蘭道:“癡長十七。”線娘道:“妾叨長三年,只得佔先了。”大家對天拜了四拜,兩人轉身,又對拜了四拜。軍旅之中,沒有甚大筵席,止不過用些夜膳,線娘就留木蘭在自己帳房中同寢。線娘問木蘭道:“賢妹曾許配良人否?”木蘭搖首答道:“僻處荒隅,實難其人。妾雖承賢姐姐錯愛,但恐歸府時,駙馬在那裏,將妾置于何所?”線娘見說,雙眉頓蹙,默然不語。木蘭道:“姐姐標梅已過,難道尚無吉士,失過好逑?”線娘道:“後母雖賢,主持國政;父王東征西討,料理軍旅,何暇計及此事。”木蘭道:“正是人世上可爲之事甚多,何必屑屑拘于枕席之間。”又說了些閒話,昏昏的和衣睡去。線娘悄悄起身,在靴子裏取出羅小將軍的書來,心中想道:“剛纔齊國遠說羅郎爲什麽姻事,要去央煩秦叔寶,不知他屬意何人,我且挑開來,看他寫什麽言語在上。”把小刀子輕輕的弄去封簽,將書展開放在桌上,細細的玩讀。前邊不過通候的套語,唸到後邊,止不住雙淚交流道:“哦,原來楊義臣死了。我說道羅郎怎不去求他,到央煩秦叔寶來。”從頭至尾看完了,不勝浩嘆道:“噯,羅郎,羅郎,你卻有心注意于我,不求佳偶,可知我這裏事出萬難。如楊老將軍不死,或者父皇還肯聽他說話,今楊義臣已亡,就是單二員外有書來,我父皇如何肯允。我若親生母親尚在,還好對他說。如今曹氏晚母雖是賢明,我做女孩兒的怎好啟齒?”想到這個地位,免不得嗚嗚咽咽哭了一場,嘆道:“罷了,這段姻緣只好結在來生了,何苦爲了我誤男子漢的青春?我有個主意在此:當初我住在二賢莊,蒙單家愛蓮小姐許多情義,我與他亦曾結爲姊妹。今羅郎既要去求叔寶,莫若將他書中改了幾句,竟叫叔寶去求單小姐的姻,單員外是必應允。一則報了單小姐昔日之情,二則完我之願,豈不兩全其美。”打算停當,忙叫起一個女書記來,將原書改了,謄寫一個副啟上,照舊封好,仍塞在靴子裏頭。

不覺晨鷄報曉,木蘭醒來,起身梳洗;線娘將他也像自己裝束。衆軍士都用了早膳,正要拔寨起行,只見四五匹報馬飛跑到帳前來,對著公主稟道:“千歲爺有令,差小將來請公主作速回國,因王世充被唐兵殺敗,差人到我家來求救,千歲即欲自去救援,因此差小將前來。”線娘道:“我曉得了,你們去罷!”便叫手下,喚昨夜送齊爺去的外巡進來。不一時,外巡喚到,線娘在靴內取出書來,又是二十兩一封程儀,對外巡道:“這書與銀子你賫到前寨去,送與昨夜那位齊爺,說我因國中有事,不及再晤。”外巡接書與銀子,收好去了。線娘把手下女兵,調作前隊,范願做了後隊,急急趕回。齊國遠曉得夏國也要出兵,亦不去見孫安祖,竟投秦叔寶去了。正是:

將軍休下馬,各自趕前程。

今再說秦王同徐懋功滅了劉武周,降了尉遲敬德,軍威甚勝。懋功對秦王道:“王世充自滅了魏公之後,得了許多地方,增了許多人馬,聲勢非比昔日。今殿下若不除之,日後更難收拾。當先差諸將,四路先去其爪牙,收其土地,絕其糧餉。然後四方攢逼攏來,使他外無救援,內難守禦,方可漸次擒滅。譬如人取鉅螯,先斷其八足,雖雙鉗利害,何以橫行哉!”秦王稱善,把兵符冊籍,悉付懋功。懋功便差總管史萬寶,自宜陽縣進兵,取龍門一帶地方。將軍劉德威,自太行山取河內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絕王世充糧道。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取洛城。大將屈突通、竇軌,駐扎中路埋伏,接應各處緩急。王簿同程知節、尤俊達、連鉅真等,往黎陽收復故魏土地。羅士信與尋相去取千金堡並虎牢地方。臣同殿下,與叔寶、敬德進河南,嚮鴻溝界口與李靖會合。諸將奉了元帥將令,分頭領兵去了。秦王統領一班將士進河南。其時李靖已殺敗了朱燦,朱勢孤力盡,竟把菊潭屠了,揀肥的吃了幾日,數騎逃入河南投王世充去了。李靖將兵馬屯住在鴻溝界口,專望秦王來進兵。

未及月餘,秦王已至,彼此相見了。秦王對李靖道:“朱燦狂奴,賴卿之力,得以去除逃遁,未知世充處聲勢如何?”李靖道:“臣已差人細細打聽,他們已曉得我大唐統兵來征伐,各處分外嚴備,盡遣弟兄子姪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陽,荊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陳州,齊王王世惲守南城,楚王王世偉守寶城,越王王君度守東城,漢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王道禦守曜儀城,弄得水洩不通,日夜巡警。”秦王笑道:“愚哉世充也,安有國家功業,止使一門佔盡,其子弟豈盡皆賢智哉,吾立見其敗矣!”遂督將士,直趨洛陽。王世充曉得了,便點二萬人馬,自方諸門出兵,逼著谷水紮住,與唐兵對陣。唐將營壘未立,怕他來攻擊,各自驚惶。秦王平日慣以寡破衆,以奇取勝,全不介意道:“賊臨水結陣,是怕我兵衝突,其志已餒。”即命叔寶、敬德,衝入世充前陣,自己帶領程知節、羅士信、邱行恭、段志玄,抄到世充陣背後去,數十精騎,奮力砍殺。鄭將見秦王兵少,把馬兵圍裹攏來,史岳、王常等雖殺了幾百兵卒,畢竟難出重圍。正酣戰時,秦王的坐騎,一個前失,把秦王掀將下來。鄭陣中二將,亡命挺槍刺將進來;史岳看見,大喝一聲,把一將砍倒,奪馬來與秦王騎時,那一將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顛下馬來。前邊敬德、叔寶合著,又混殺了三四個時辰,王世充支撐不住纔退,被唐將直追到城下,斬了鄭將七千多首級回兵。

次日,秦王同懋功在寨外閒玩,只見二三十百姓,多是張弓執矢,擡著網羅機械而走。秦王看見,叫手下喚這些人過來問道:“你們是往何處去的?作何勾當?”那些百姓跪下稟道:“有人傳說,魏宣武陵上昨日有隻鳳鳥飛來,站在陵樹,故此我們衆獵戶去拿他。”秦王道:“魏宣武陵有多少路?”獵戶道:“只好一二十里地。”秦王道:“你們引我去看,若是真的,我有重賞。”徐懋功道:“不可,魏宣武陵逼近王世充後寨,倘有伏兵奈何?”秦王道:“世充兩戰大敗,心膽俱喪,安敢出來挑戰?”遂全身貫甲,引五百鐵騎出寨。行至榆窠,到一個平坦戰地,周圍廣闊,山林遠照。左有飛來峰,右有瀑潤泉,幽離怪獸,充牣其中。昔黃帝遺下石室,魏宣武營造皇陵,真是勝地。秦王左顧右盼,稱羨不已。正看時,聽得衆獵戶喊道:“那飛來的不是鳳鳥麽?”秦王定睛一看,只見一隻大鳥,後邊隨著七八十小禽,多站在一顆大樹上。那鳥是長頸花冠,五色綵羽,日中耀目,愈覺奇異。秦王道:“這是海外的野鸞,錯認他是靈鳳。”衆獵戶正要張那網羅起來,只見內中一人,把手指道:“那邊又有兵馬來,不好了!”大衆一鬨而散。懋功如飛催促秦王轉身。秦王忙取一枝箭,拽滿弓,嚮那野鸞射去,正中其翅,帶箭飛出谷口去了。

秦王縱馬亦出谷口,見外邊盡是鄭國旗號,一將飛馬前來,口中喊道:“李世民,我鄭國大將燕伊來拿你了!”秦王一見,忙跑進澗去,便帶住馬,一箭正中燕伊咽喉,應弦而倒。秦王看那野鸞時,還在對澗樹上整理羽毛。秦王見前面是斷澗,後邊是鄭國兵馬,徐懋功又落在後邊。野鸞卻在對岸鳴啼,如呼朋引類。只得加鞭縱馬跳去,一個三四丈闊的深澗,被他跳過去了。野鸞見秦王來,又飛數十步,佔在高枝上。秦王聽見對岸金鼓之聲鼎沸,心下著忙,對著野鸞說道:“靈鳥,靈鳥,你若是救得我難,你須嚮我啼叫三聲。”那鳥便嚮秦王連叫三聲。秦王看澗旁山路崎嶇,便離鞍下馬,把馬繫在樹上,隨鳥進山,攀藤附葛而行。到了頂上,遠望對岸一將,兇煞神一般,快馬跑來。秦王認得是單雄信。後邊又有一將,亦縱馬趕來,乃是徐懋功。秦王正呆看時,只聽得靈鳥又叫上一聲,秦王忙轉身想道:“靈鳥不去猶鳴,此山畢竟還有出路。”就隨著那飛鳥走去,只見一個石室,外邊立著一僧,光綵滿目,相貌端嚴。把隻手嚮靈鳥一招,那鳥即飛入老僧掌中,老僧便進石室去了。秦王以爲奇異,忙走進石室,只見那僧盤膝而坐。秦王問道:“和尚,你剛纔取的那靈鳥,拿來把了我。”那僧道:“靈鳥知是君王此刻有難,從大士前飛來,你看他麽?”在袖中取出來,箭猶在羽尾上,仔細一認,卻變成一隻白鸚鵡。那僧忙在尾上取下箭,遞與秦王道:“箭歸還君王。”鳥嚮空中一擲,飛去了。秦王把箭收入壺內,知是聖僧,忙問道:“孤今此難得脫去否?”那僧道:“難星只在此刻,君王快躲在貧僧背後穩睡,貧僧自有法退之。”秦王依他藏好,那僧捏成印訣,口裏唸了幾句咒語,只見他頂上放出一毫白光,就把洞門封住。

鄭國單雄信熟識此地,曉得此谷爲五虎谷,前澗名曰斷魂澗,無有出路。單雄信見燕伊飛趕進去,恐他奪了頭功,也趕進谷來,只見一匹空馬,飛跑出來,燕伊早已射死在地。雄信看了大怒道:“不殺此賊,以報燕伊,不爲好漢。”因策馬繞谷尋來,忽聞後邊一騎馬飛奔前來,高聲叫道:“單二哥勿傷吾主,徐懋功在此。”忙趕嚮前,扯住雄信衣襟道:“單二哥別來無恙,前在魏公處,朝夕相依,多蒙教誨,深感厚誼。今日一見,弟正有要言欲商,幸勿窘迫吾主。”雄信道:“昔日與君相聚一處,即爲兄弟。如今已各事其主,即爲仇敵。誓必誅滅世民,以報先兄之靈,以盡臣子之道。”懋功道:“兄不記昔日焚香設誓乎,我主即你主也,兄何不情之甚?”雄信道:“此乃國家之事,非雄信所敢私。此刻弟不忍加刃于兄者,盡弟一點有契之情耳,兄何必再爲饒舌?”隨拔佩刀割斷衣襟,加鞭復去找尋。懋功見事勢危急,如飛勒馬奔回,大叫諸將,主公有難。

時尉遲敬德,正在洛水灣中洗馬,忽見東北角上一騎馬飛奔前來。敬德定睛一看,見是懋功,聽他口中喊道:“主公被鄭將單雄信追逼至五虎谷口,快快去救!”敬德聽說,不及披掛,忙在水中,赤身露體,跨上秃馬,執鞭飛趕前去。時雄信四下一望,並無蹤跡。看見澗中泥水浮沉,濁泉汎溢。又聽得那玉鬃馬咆哮亂嘶。只得把坐騎一題,跳過澗來各處尋覓,又無影響。止見樹下玉鬃馬嘶鳴。雄信也就下馬,走上山頂,往石洞邊看去,卻是一個斑斕猛虎,蹲踞在內。見雄信來長嘯一聲,澗谷爲之震動。雄信吃了一驚,自思道:“這孩子想必被虎吃了,不知還是投在澗內死了。再到下面去看。”跨上自己的馬,把秦王的馬一手挽著,將到澗邊,忽見山坡那邊一員大將,面如渾鐵,聲若鉅雷,大叫:“勿傷吾主,尉遲敬德在此!”也跳過澗來。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馬,舉槊來刺,被敬德把身一側,一鞭打去,正中雄信手腕。敬德將鞭擱在鞍鞽,隨趁勢奪雄信手中槊。雄信雖勇,當不起敬德神力,四五扯,一條槊被敬德奪去。雄信只得退逃,仍過澗去了。

再說秦王橫睡在石洞內和尚背後,看那和尚在座前弄神通。又見單雄信到洞門首,探望了三四回,不知爲甚,再不敢進洞來,耳邊只聽得一片殺聲。和尚合掌唸聲:“阿彌陀佛,災星已過,救兵已來,君王好出洞去了。”秦王起身謝道:“蒙聖僧法力救孤,孤回太原,當差官來敦請去供養,但不知聖僧是何法號?”和尚道:“貧僧叫做唐三藏。若說供養,自有山靈主之,但願致治太平做一個好皇帝足矣!貧僧有偈言四句,須爲牢記。”乃曰:

建業唯存德,治世宜全孝。

兩好更難能,本源當推保。

說完,那和尚瞑目入定去了。秦王然後捱下山來,轉過溪坡,尋著了坐騎,跨上鵰鞍。只見敬德飛馬前來,見了秦王,說道:“好了,殿下沒有受驚麽?”秦王道:“沒有,雄信這強徒呢?”敬德道:“被臣奪了他的槊,逃出谷外去了。此地不是久站之所,快同臣出谷去罷。”兩騎馬縱過了澗溪,直至五虎谷口,遇鄭將樊佑、陳智略,敬德更不打話,一鞭一個,二將多打傷下去。敬德殺開一條血路,奔出重圍,只見秦叔寶、徐懋功領著諸將,正與王世充後隊交戰。敬德對李靖道:“你保殿下回寨,我再去殺賊來。”忙又趕到鄭陣中去奮勇大戰,鄭家兵將雖多,怎當得起叔寶、敬德兩個,一條鞭,兩根鐧,殺了鄭國許多兵將。敬德在忙中,猛擡頭見一人衝天翅、蟒袍玉帶的,騎在馬上,在高阜處觀戰。便撇下衆將,題鞭直奔前來,嚇得王世充如飛勒馬退逃。敬德同衆軍直追到新城,方纔轉來。徐懋功叫鳴金收回人馬,到秦王寨中來拜賀。秦王笑道:“若無敬德奮力嚮前,幾爲此賊所困。”遂以金銀一篋賜敬德。自是秦王倍加信愛,敬德寵遇日隆。王世充見唐將利害,亦不敢出來對壘。

相持了數日,那日秦王正與衆將商議破敵之策,見各處塘報,雪片般飛遞下來。懋功與秦王翻閱,知是榮州、汴州、沮州、華州,多來歸附。又有顯州總管楊慶,他率領鎋下二十五州縣來投降。又有尉州刺史時德睿,亦率領鎋下杞、夏、隨、陳、許、潁、魏七州來降。王簿與程知節亦有文書來說伊州、黎陽、倉城,多已降唐。衹有千金堡與虎牢,聞得羅士信與尋相急切難下。又有中路大將屈突通,在途巡緝,獲著鄭國細作兩個,招稱鄭國差將,潛往樂壽,嚮竇建德處請兵去了。徐懋功道:“鄭國土地,賴天子洪福,三分已收其二。只是虎牢與千金堡係各州縣咽喉之所,若二地不收,則所得亦難據守,須得臣自去走遭。”便辭了秦王,連夜帶領自己精兵一千,望虎牢進發。正是:

待把干戈展經緯,只看談笑弄兵鋒。

第五十八回 竇建德谷口被擒~徐懋功草廬訂約

詞曰:

磨牙兩虎鬭方酣,怒目炯眈眈。一朝國破委層嵐,千秋貽笑談。邂逅佳人心欲醉,隨唱百年懽。王章有約話便便,將軍閫內專。

調寄“阮郎歸”

春秋時,卞莊子刺兩虎,他何曾刺得兩個?當兩虎相鬭時,小死大傷。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個傷的;這傷的又何須多大氣力對付,這真是一舉兩得。王世充拾亡魏之餘,推心置腹,以待羣雄,藉其土地以強根本。秦王聲勢雖大,急切問亦難了事。不意世充反將要害之地,盡托膏梁之弟,弄得東破西失,自己坐在洛陽,無可奈何。只得賫了金珠,著長孫安世去求夏王竇建德。落得秦王以逸待勞,反客作主。今說徐懋功恐王簿兩個不能建功,自己帶領一枝人馬,趕到千金堡來。豈知羅士信已用計破了,城內軍民,不分老弱,把他殺個一空,懋功深爲嘆息。王簿亦已到得虎牢,將精兵一千,改扮了鄭國旗號,夜間賺開城門。把一個王行本在睡夢中捆縛去了,早已佔據了城。虎牢、洛陽險要二處,俱爲唐家佔住,懋功不勝之喜。對王簿道:“此地雖定,但王世充差代王琬、長孫安世去求竇建德,未知建德可允發多少兵來助他。我且將二兄之功,報知秦王,看他作何計較。”

今說長孫安世,奉了世充之命,賫了許多金帛,來到樂壽,先將寶物餽遺諸將。諸將俱已領惠,唯祭酒淩敬不肯收,大將曹旦亦差人把禮物壁還。次日,長孫安世清早來見夏王,呈上文書金帛。夏王道:“鄰邦救援,本當應命;但我與唐久已脩好,何又起兵端?況孤新破孟海公,凱旋未久,豈可又勞師動衆?”長孫安世道:“鄭與夏實脣齒之邦,脣亡而齒寒,理之必然。今夏不救鄭,鄭必滅亡,鄭亡恐夏亦隨之。”夏王道:“足下且退,容孤與諸臣熟商。”長孫安世暫且辭出。夏王與衆公卿計議。夏將俱得了世充金帛,便攛掇道:“亡隋失國,天下分崩,關中歸唐,河南歸鄭,河北歸夏,共成鼎足。今唐伐鄭,鄭地被唐佔去十之二三。倘鄭力不足,必爲唐破。鄭破必與夏爲敵,敵則恐夏亦難獨支。不如今發兵救鄭,內外夾攻,可以取勝。倘能勝唐,威名在我,乘機圖事,鄭可取則取之。合兩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關中可取,天下可平。”這幾句話,說得建德鼓掌稱快道:“諸卿議論甚妙,但恐孤力不及耳!”淩敬道:“主公之言,恐有未妥。目今唐家以重兵圍困東都,大將據住虎牢,發多少兵去對付他好。莫若我今先發大兵濟河,取懷州河陽,以重兵守之。然後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傳檄郡縣,進于壺口,以驚駭薄津,收取河東之地,易如拾芥,此乃上策。且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陽,國內空虛,而入師有萬全,一也。拓土而得衆,不費大力,二也。秦王知吾兵入境,必引兵還救,鄭解圍,三也。失此機會,滯疑不決,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願主公詳察。”諸將道:“自來救兵如救火,若照依這樣說,迂其途以取之,曠日持久,鄭國急切間,何由得解?萬一被唐兵破了,拿了王世充去,真個弄得脣亡齒寒,只道主公失信于天下。”建德亦不答,走進宮去,只見屏後曹后接住說道:“剛纔朝中所議何事?”建德將前事述了一遍,曹后道:“衆臣議論皆非,獨淩祭酒之計甚善,陛下當聽之。”建德道:“此迂闊之論。”曹后道:“夫自洛口道乘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襲關中,唐必還師,鄭國不救而自解,有甚迂闊?”建德道:“孤自主裁,毋勞國后費心。”

次日早朝,長孫安世又來哀求。夏王便差曹旦爲先鋒、劉黑闥爲行軍總管,自同孫安祖爲後隊。公主線娘因是那夜見了羅成的書,傷感成疾,便與淩敬、曹后等守國。起十五萬人馬,望虎牢進發。早有細作報知秦王。諸將恐腹背受敵,深以爲憂,獨秦王大喜。李靖笑道:“不意殿下此番出師,一箭竟射雙雕。”記室郭孝恪道:“洛陽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遠來相救,這是天意要殿下滅此兩國,機會在此,不可輕失。”薛牧道:“世充劇賊,部下又是江淮敢戰之士,止因缺了糧餉,所以固守孤城,坐以待斃。若放竇建德來與之相合,建德以糧濟助世充,則賊勢愈強,不可爲矣!”李靖道:“如今只宜分兵困住洛陽,殿下自領精銳,速據成臯,養威蓄銳,以逸待勞,出奇計一鼓而即可破建德。建德既破,先聲奪人,世充聞之,當不戰而自縛麾下矣!”秦王聽了大喜道:“卿所言實獲我心。但此地重任,須仗將軍謀畫統鎋。”李靖道:“不須殿下費心,大約建德完局,這裏賴主公之力,世充自然可擒。”秦王道妙。

止帶叔寶與尉遲敬德二將,其餘將士,多叫屯住洛陽,統領自己玄甲兵五千,直趕到虎牢,與懋功諸將相會了。懋功道:“臣知殿下必來,更同得二位將軍到此,破賊在旦夕矣。”秦王道:“聞得夏兵共有十萬前來,未知真假?”懋功道:

“不要去問他多少兵,臣今夜只消三千人,嚇他一個個心膽俱碎。”便嚮秦王耳邊,說了幾句。秦王鼓掌道:“妙!”懋功取令箭一枝,對羅士信道:“將軍同副將高甑生,領一千人馬,即刻起身,潛往南方鵲山埋伏。柬帖一個,付你持去,預備如法奏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個,對秦叔寶、副將梁建方道:“煩二位將軍領一千兵,到汜水東北上一個土山埋伏,速去預備,如法奏功。”叔寶、建方領計去了。懋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個,對敬德與副將白士讓道:“二位將軍就在虎牢西角上,照依柬帖中行事;如殺到鵲山遇著了士信,不論勝敗,即便殺將轉來。”敬德、士讓領計去了。羅士信同高甑生歸寨,把柬帖拆開一看,卻是每一兵士,要備小紅燈一盞,馬上須用銅鐵響鈴,聽中軍轟天第二砲殺出,合著火槍歸陣。秦叔寶與梁建方回寨,也把柬帖拆開,只見上寫道:“每兵要帶火毬一個,小鑼一面,聽三個轟天大砲,即便殺出,合著火槍紅燈,即便殺轉。”懋功叫軍士,正南山豎起了一個高竿,叫宇文士及合二千玄甲兵守護著。

再說夏國先鋒曹旦,到了虎牢,結營一二十里。每日到唐寨邊來挑戰,無人應敵。只道唐家曉得他們統大兵來,不敢出頭。夜間雖防來劫寨,到底兵士心上覺得懈弛,那夜方解甲安睡,只聽得一聲大砲,喊叫震天。曹旦忙跨馬趕出寨來,見無數火槍,掩著一個黑臉大漢殺來。曹旦如飛舉槍來刺,那將一鞭,早打進胸膛;曹旦忙把身子一側,火槍早著臉上,把鬍子盡行燒去,敗入陣中。敬德領這一千兵,東衝西突,並無人來攔阻。直殺到將近鵲山,忽聞第二個大砲,只見羅士信馬上,盡是紅燈響鈴,好像有幾千人馬殺來。那夏陣第二隊高雅賢,如飛領兵馬來接應,當不起羅士信這條槍,如蛟龍出洞,逢著的便傷,在夏陣中各處衝殺。那高雅賢對劉黑闥道:“兄看那南山上紅燈,必是唐家暗號,我與你射了他,那些兵馬,自然散亂了。”說罷,即便縱馬前來,那劉黑闥扯滿弓,射一箭去,正中紅燈,落將下來。復又一燈扯上。高雅賢正要射時,只見一聲大砲,無數火毬,半天裏飛將下來。衝出一員大將,口喊道:“秦叔寶在此,叛賊看鐧。”高雅賢如飛接住,被叔寶撥開槍,一鐧打下馬來。梁建方正欲去刺他,幸虧劉黑闥救了,退將下去。叔寶與敬德、士信會合了三千兵,竟似幾萬人馬,東衝西砍,殺得一個落花流水。正在高興時,唐陣上聞已鳴金,只得勒馬回營。秦王同徐懋功,在寨中排了慶賀筵席,敬德與叔寶諸將歸寨,檢點三千人馬,不曾傷失一個。秦王將羊酒銀牌,分賞了將士。徐懋功道:“今宵此舉,不過送個信與他們,要夏兵曉得我唐朝將士的利害。只是明日這一陣,諸君各要努力干功,成敗只在此舉。”秦王心掛洛陽,也要決一戰以見雌雄。

卻說建德因前陣軍馬,夜來被唐兵攪擾了半夜,四鼓時候,就即傳令催兵馬造飯。將劉黑闥改爲前隊,曹旦改爲中營,自板渚地方,來到牛口谷。分遣將士,北首到河,南首到鵲山,排了二十多里。建德見唐兵不動,先遣男卒三百,渡了汜水。唐將士見夏兵威盛,也有些膽怯。秦王只不動心,同徐懋功上了一個高丘,立馬遙望。懋功道:“這賊自山東起兵來,不過攻些小小賊寇,未逢大敵,今雖結成大陣,部伍不整,紀律不嚴,總屬易破。”望見鄭國代王琬,也自帶了親隨兵馬,立在陣後監戰。只見代王戴了束髮金冠,錦袍金甲,騎了隋煬帝嚮來坐騎大宛國進貢的青鬃馬,在旗門後影來影去。秦王道:“這小將騎的好一匹良馬!”尉遲敬德在側說道:“殿下說此馬好,待小將取來。”秦王道:“不可,不可!”敬德道:“不妨。”兩隻腿把馬一夾,直奔進夏陣中去。旁邊兩個將官高甑生、梁建方,怕敬德有失,也拍馬隨來。代王琬按著繮,在那裏看戰,只聽得耳朵裏,喝一聲:“那裏走!”似題小鷄一般,被敬德題過馬去,這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鈎住繮繩,高甑生已到,帶了馬一齊歸陣。夏陣中見唐將在陣背後,拿了代王琬去,吃了一驚,無心戀戰,慌忙退回。

徐懋功大聲說道:“此時不趁勢殺賊,便待何時!”自把軍鼓大擂,唐將白士讓、楊武威、王簿、陶武欽許多精兵,一擁而進。秦王帶領輕騎,同敬德、叔寶、士信過汜水,打從夏陣背後,直殺進去,扯起大唐旗號,前後夾攻。建德將士見了大驚,夏軍只得且戰且退。唐兵追趕了三十餘里,斬了首級萬餘。建德急退,忙脫去朝衣朝冠,改裝與將士一般打扮,好來決戰。卻遇著柴紹夫妻,領了一隊孃子軍,勇不可當。建德當先來戰,早中了一槍,忙尋護駕將士,亂亂的多已逃散,要迎殺前去,又恐獨力難支。倘再中一槍,可不了卻性命?忽見牛口渚中,蘆柴茂密,可以潛身,便題馬往裏一鑽,那孃子軍也不在意,反殺嚮前邊去了。不題防建德身上這副金甲晃亮,動了人眼。唐軍望見,知是一員將官逃在蘆中,兩個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縱馬趕來,舉渾鐵槊往蘆林中亂搠。竇建德在蘆林中,要殺出來,身負重傷,恐廝殺不過。若在裏邊,又恐搠著,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王,將軍若能相救,平分河北,富貴共享。”楊武威道:“只要出來,我等救你。”建德題馬跳將出來,被他們一把搶來綁縛,把腳拴在馬上,恰好幾個從兵已至,一齊簇擁回到大寨。只見敬德題了劉黑闥的首級,王簿題了范願的首級,羅士信活捉了鄭國使臣長孫安世,都在那裏獻功。可憐夏國十幾萬雄兵,殺傷死亡,一朝散盡。止逃得一個孫安祖,帶了隨行二三十個小卒,奔回樂壽。

時秦王已在大寨,小校報說,拿得夏王竇建德來。衆將不信,秦王亦不以爲然。只見楊武威與白士讓,押了建德,直至中軍。衆人看見,果是夏王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見了笑道:“我自征討王世充,與汝何干,卻越境而來,犯我兵鋒?”建德也沒得說,說幾句諢話道:“今不自來,恐煩遠取。”秦王又笑了一笑,問楊、白二將:“如何便拿住了他?”白士讓道:“到是柴郡馬統率孃子軍趕殺他來到牛口谷,柴郡馬殺了前去,他就潛躲在蘆葦中,被我們看見拿住,應了民間‘豆入牛口,勢不能久’之謠。”秦王笑了一笑,叫監在後寨。

垂衣河北盡悠遊,何事橫戈浪結仇?愎諫逞強誰與救,可憐束手作俘囚。

此時建德手下被拿的,有五萬餘人。秦王道:“殺之可惜,不如放了,任他們回轉鄉里。”衆將恐放還又與我爲敵。徐懋功道:“竇建德也是草澤英雄,有衆二十萬,敗亡至此,那一個還敢收合來與我們戰?放去正使他傳殿下恩威,山東河北,可不戰而自下了。”諸將皆心服其言。秦王心下轉道:“柴紹夫婦既統兵到此,爲甚不來相會,莫非被建德餘黨賺去?”忙差人問前隊將士,有的說已往洛陽去了,秦王便不再問。因對懋功說道:“我在這裏,整頓軍馬。卿同諸將,先往洛陽,煩到樂壽,收拾了夏國圖籍,安撫了郡縣,火速到洛陽來會合。”懋功領命。到次日,即便帶領自己人馬起身。不一日到了樂壽。懋功即傳令箭一枝與王簿,叫他曉諭軍士:不許妄戮一人,不許攪擾百姓,違者立斬示衆。樂壽城中百姓,一聞夏王的兇信,只道唐兵來,不知怎樣擾害地方。豈知徐軍師約法嚴明,撫慰黎庶,井井有條。因此市廛老幼,各各懽喜,迎于道路。懋功進城來,將府庫打開,查點明白,又將倉廒盡開,召幾個耆老,叫他們報名給領官糧,賑濟窮黎。那五六個耆老,伏地而泣道:“夏國治國,節用愛人,保護赤子,時沐恩澤。今彼一旦失國,我儕小民,如喪考妣,又安忍分散其儲蓄?今蒙將軍到郡安撫黎民,秋毫無犯,實出望外。願留此積蓄,以充軍餉,則樂壽雖不霑其惠,亦感將軍之德矣。”懋功點頭稱善,便將倉庫照舊封好,來到建德宮中。只見朝堂一個紗帽紅袍的官兒,面色如生,嚮西縊死在梁上,粉墻上有絕句一首道:

幾年肝膽奉辛勤,一著全輸事業傾。早嚮泉臺報知已,青山何處吊孤魂。

夏祭酒淩敬題懋功讀罷壁間之詩,不勝浩嘆,忙叫軍士,去備棺木殯殮。又走到內宮來,只見宮中窻牖盡開,鋪設宛然。面南一個鳳冠龍帔的婦人,高高的懸梁縊在那裏。兩旁四個宮奴,姿色平常,亦縊死在側。懋功知是曹后,忙叫人放下,亦備棺木好好盛殮。蒐索宮中,止不過十來個老宮奴。懋功想道:“聞得竇建德,有個女兒,勇敢了得,爲何不見?”詢問宮奴。宮奴答道:“前日孫安祖回來,報知父皇被擒,那夜公主同了花木蘭,就不知去嚮了。”徐懋功對王簿道:“竇建德外有良臣,人有賢助,齊家治國,頗稱善全。無奈天命攸歸,一朝擒滅,命也數也,人何尤焉!”當初隋煬帝傳國玉璽並奇珍異寶,竇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往歸夏國;懋功一一收拾,並圖書冊籍,裝載停當。曉得有個左僕射齊善行,名望素著,養老致仕在家,請他出來,要他治守樂壽。齊善行辭道:“善行年邁病軀,與世久違,願將軍另選賢豪,放某樂睹昇平。”懋功道:“眼前苦無其人,公何必苦辭?”齊善行道:“僕有一人,薦于麾下,必能勝其任。”懋芝道:“請問何人?”善行道:“此人姓名不知,人只叫他是西貝生。聞他昔年曾在魏公麾下,爲參謀之職。今隱居拳石村,賣卜爲活。此人大有才幹,屈其佐治,必得民心。”懋功道:“今屈尊駕暫爲權攝,待我訪西貝生來,兄即解任何如?”齊善行不得已,只得收了印信,權爲料理。懋功整頓軍馬起行,因問土人:“拳石村在何處?”土人道:“過雷夏去三四里,就是拳石村。”懋功命前隊王簿速速趲行。

不多幾日,前隊報說,已到拳石村了。懋功把兵馬尋一個大寺院歇下,自己易服,扮作書生,跟了兩個童子,進拳石村來。原來那村有二三百人家,是一個大市鎮。到了市中,只見路上一面衝天的大招牌,上寫道是:

西貝生術動王侯,卜驚神鬼,貧者來佔,分文不取。

懋功問村人道:“這西貝生寓在那裏?”村人把手望西一指道:“往西去第三家便是。”懋功見說,忙進弄內,尋著第三家,只見門上有副對聯,上寫道:

深慚諸葛三分業,且誦文王八卦辭。

懋功知是這家,便推門進去,只見一個童子,出來說道:“貴人請坐,家師就出來。”懋功坐了片時,見一個方巾闊服的人,掀簾走將出來。懋功定睛一看,不覺拍手笑道:“我說是誰,原來賈兄在此!”賈潤甫笑道:“弟今早課中,已知軍師必到此地,故謝絕了占卦的,在此相候。”大家敘禮過,潤甫擕著懋功的手,到裏邊去,在讀易軒中坐定。潤甫道:“恭喜軍師,功成名立,將來唐家佐命功勳,第一個就要算軍師了。”懋功道:“吾兄是舊交知己,說甚佐命功勳,不過完一生之志而已。”說了茶罷,只見裏邊捧出酒餚來,懋功訢然不辭,即便把盞。潤甫道:“軍師軍旅未閒,何暇到此荒村?”懋功將擒竇建德戰陣之事,並齊善行薦了他去治理樂壽的話,說了一遍。潤甫微笑了一笑道:“弟自魏公變故,此心如同槁木死灰,久絕名利,滿擬覓一山水之間,漁樵過活。不意逢一奇人,授以先天數學,奇騐驚人。弟思此事,原可濟人利物,何妨借此以畢餘生,不意又被兄訪著。”懋功道:“正是兄的才識經濟,弟素所珮服。但星數之學,未知何人傳授,乞道其詳。”潤甫道:“兄請飲三大觥,待弟說來,兄也要羨慕。”懋功舉杯,一連飲了三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