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敵萬人廢,四海盡名揚。
話分兩頭。如今再說李玄邃、王伯當、邴元真三人,自從分別了王當仁叔姪兩個,在路上對王伯當道:“伯光兄,翟讓處兵馬雖衆,只是衝鋒破敵之人尚少。弟想秦大哥與單二哥那兩個是你我的異姓骨肉,同甘生死的,如今我們去聚義,豈可不與他相聞,請他來入夥之理?”王伯當道:“叔寶兄領兵在外,惟雄信兄尚在家中。只是他怎肯抛棄田園,前來入夥?”李玄邃道:“弟至此地,相識的多,料無人物色的了,不妨兄與元真兄先到瓦崗。弟轉往雄信處走遭,全憑弟三寸之舌,用一席話,務要說他來同事,方見平昔間交情。”王伯當道:“既如此說,弟與兄十日爲期,如十日後不見兄來,弟竟至潞州單二哥處來尋兄。路上須要小心,不可托賴,再有疏虞了。”李玄邃道:“不勞兄長叮嚀,弟自曉得。”說了,仍改作全真打扮,分路去了。
王伯當與邴元真,又走了兩三日,已到了瓦崗。恰值翟讓出兵去了。止留徐懋功、李如珪在寨,接見了王伯當,又與邴元真敘禮過,便問道:“李玄邃可來麽?”王伯當將白酒村陳家店裏,設計藥倒了解差差官,四人脫禍,韋福嗣、楊積善分路他往。如今玄邃兄必要去說單二哥入夥,又轉入潞州去了。徐懋功聽見拍案道:“不好了!玄邃兄又要著人手了!”王伯當吃驚問道:“這是什麽緣故?”徐懋功道:“單二哥處,前日吾差人送秦叔寶回書去,翟大哥修書,請他來瓦崗聚義。不想他要緊送竇建德的女兒往饒陽去,修書來回復,面對我差人說:“饒陽轉來,必到瓦崗來會。”如今已不在家了。今玄邃獨自一個,踽踽涼涼,怎能個保得無虞?”正說時,只見齊國遠押著糧草回來,大家相見過。徐懋功道:“今日且歇息一宵,明日五鼓,煩伯當兄同李如珪、齊國遠兩位,選四五個驍勇小校,扮做客商,藏了器械,速往潞州二賢莊去走遭。如尋著玄邃無事罷了;若有兜搭,只得弄他一場,我再統領人馬接應就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白狼千里插旌旗,疲敝中原似遠夷。苦役無民耕草野,乘虛有盜起潢池。憑山猛類嚮隅虎,嘯澤兇同當路蛇。勒石燕山竟何日,總教百姓困流離。
人的事體,顛顛倒倒,離離閤閤,總難逆料;然惟平素在情義兩字上,信得真,用得力,隨處皆可感化人。任你潑天大事,皆直任不辭做去。如今再說李玄邃與王伯當、邴元真別了,又行了三四日,已進潞州界,離二賢莊尚有三四十里。那日正走之間,只見一人武衛打扮,忙忙的對面走來。那人把李玄邃定睛一看,便道:“李爺,你那裏去?”李玄邃吃了一驚,卻是楊玄感帳下效用都尉,姓詹,名氣先。玄邃不好推做不認得,只得答道:“在這裏尋一個朋友。”詹氣先道:“事體恭喜了。”李玄邃道:“幸虧李總師讅豁,得免其禍。未知兄在此何幹?”詹氣先道:“弟亦偶然在這裏訪一親戚。”定要拉住酒店中喫三杯,玄邃固辭,大家舉手分路。
原來那詹氣先,當玄感戰敗時,已歸順了,就往潞州府裏去鑽謀了一個捕快都頭。其時見李玄邃去了,心裏想道:“這賊當初在楊玄感幕中,何等大模大樣,如今也有這一日!可恨見了我一家人,尚自說鬼話。我剛纔要騙他到酒店中去拿他,他卻乖巧不肯去。我今悄地叫人跟他上去,看他下落,便去報知司裏,叫衆人來拿住了他去送官。也算我進身的頭功,又得了賞錢。這宗買賣,不要讓與別人做了去。”打算停當,在路忙叫一個熟識的,遠遠的跟著李玄邃走。李玄邃見了詹氣先,雖支吾去,心上終有些惶惑,速趕進莊。此時天已昏黑,只見莊門已閉,靜悄悄無人。玄邃叩下兩三聲,聽見裏面人聲,點燈開門出來。玄邃是時常住在雄信家中,人多熟識的。那人開門見了,便道:“原來是李爺,請進去。”那人忙把莊門閉了,引玄邃直到堂下,玄邃問道:“員外在內,煩你與我說聲。”那人道:“員外不在家,往饒陽去了,待我請總管出來。”說了便走進去。
話說單雄信家有個總管,也姓單名全,年紀有四十多歲,是個赤心有膽智的人。自幼在雄信父親身邊,雄信待他如同弟兄一般,家中大小之事,都是他料理。當時一個童子,點上一枝燈燭,照單全出來,放在桌上,換了方纔的燈去。單全見了李玄邃,說道:“聞得李爺在楊家起義,事敗無成,各處畫影圖形,高張黃榜,在那裏緝捕你。不知李爺怎樣獨自一個得到這裏?”玄邃便將前後事情,略述了一遍,又問道:“你家員外到饒陽做什麽?”單全道:“員外爲竇建德使人來接他女兒,當初原許自送去的,故此同竇小姐起身,往饒陽去了。”玄邃道:“不知他幾時回來?”單全道:“員外到了饒陽,還要到瓦崗翟大爺那裏去。翟家前日修書來邀請員外,員外許他送竇小姐到了饒陽,就到瓦崗去相會。”玄邃道:“翟家與你員外是舊交,是新相知?”單全道:“翟大爺幾次爲了事體,多虧我們員外週全,也是拜過香頭的好弟兄。”玄邃道:“原來如此,我正要來同你員外到瓦崗聚義,只恨來遲。”單全道:“李爺進潞州來,可曾撞見相識的人麽?”玄邃道:“一路並無熟人遇著,衹有日間遇見當時同在楊玄感時都尉詹氣先,他因楊玄感戰敗時歸正了,不知他在這裏做什麽,剛纔遇見,甚是多情。”單全聽見,便把雙眉一蹙道:“既如此說,李爺且請到後邊書房裏去再作商議。”
二人擕了燈,彎彎曲曲引到後書房。雄信在家時,是十分相知好朋友,方引到此安歇。玄邃走到裏邊,見兩個伴當,托著兩盤酒菜夜膳進來,擺放桌上。單全道:“李爺且請慢慢用起酒來,我還要有話商量。”說了,就對掇飯酒的伴當說:“你一個到後邊太太處,討後莊門上的鑰匙,點燈出去,夾道裏這幾個做工的莊戶。都喚進來,我有話吩咐他。”一頭說,一徑走進去了。玄邃若在別人家,心裏便要慌張疑惑。如今雄信便不在家,曉得這個總管是個有擔當的,如同自己家裏,肚裏也饑了,放下心腸,飽餐了夜飯,正要起身來。只見單全進來說道:“員外不在家,有慢李爺,臥具鋪設在裏房。只是還有句話:李爺剛纔說遇見那姓詹的,若是個好人,謝天地太平無事了。倘然是個歹人,畢竟今夜不能安眠,還有些兜搭。”李玄邃尚未回答,只見門上人進來報道:“總管,外邊有人叫門。”
單全忙出去,走上煙樓一望,見一二十人,內中兩個騎在馬上,一個是巡檢司,那一個不認得。忙下來叫人開了莊門,讓一行人捱擠進了。單全帶了一二十個壯丁出去,巡檢司是認得單全的,問道:“員外可在家麽?”單全道:“家主已往西鄉收夏稅去了,不知司爺有何事,暮夜光降敝莊?”巡檢把手指道:“那位都頭詹大爺,說有一個欽犯李密,避到你們莊上來,此係朝廷要緊人犯,故此協同我們來拿他。掌家你們是知事的,在與不在,不妨實說出來。”單全道:“這那裏說起?俺家主從不曾認得什麽李密,況家主又出門四五日了。我們下人是守法度的,焉肯容留面生之人,貽禍家主?”詹氣先說道:“李密日間進潞州時,我已撞見,令這個王朋友尾後,直到這裏,看見叩門進來的,那裏遮隱得過!”單全見說,登時把雙睛突出,說道:“你那話只好白說,你日間在路上撞見之時,就該拿住他去送官請賞,爲何放走了他?若說眼見李密進莊叩門,又該喊破地方協同拿住,方爲著實。如今人影俱無,卻要圖賴人家。須知我家主也是個好男子,不怕人誣陷的!”詹氣先再要分辯,只見院子裏站著一二十個身長膀闊的大漢,個個怒目而視。巡檢司聽了單全這般說話,曉得單雄信不是好惹的。況且平日節間,曾有人情禮物餽送,何苦做這冤家,便改口道:“我們亦不過爲地方干係,來問個明白;若是沒有,反驚動了。”說了即便起身。單全道:“司爺說那裏話,家主回來,少不得還要來候謝。”送出莊門,衆人上馬去了。單全叫看門人關好莊門。李玄邃因放心不下,走出來伏在間壁竊聽,見衆人去了,放心走出來。見了單全謝道:“總管,虧你硬掙,我脫了此禍。若是別人,早已費手了。”單全道:“雖是幾句話回了去,恐怕他們還要來。”
正說時,聽見外邊又在那裏叩門。李密忙躲過,單全走出在門內細聽,嘈嘈說響,好似濟陽王伯當的聲口。單全大著膽,在門內問道:“半夜三更,誰人在此敲門?”王伯當在外接應答道:“我是王伯當,管家快開門。”單全聽見,如飛開了。只見王伯當、李如珪、齊國遠三個,跟著五六個伴當,都是客商打扮,走進門來。單全問道:“三位爺爲何這時候到來?”王伯當道:“你家員外,曉得不在家的了,只問李玄邃可曾來?”單全道:“李爺在這裏,請衆位爺到裏邊去。”擕燈引到後書房來。玄邃見了驚問道:“三兄爲何夤夜到此?”
王伯當將別了到瓦崗去見懋功,就問起兄,說到單員外去了,懋功預先曉得單二哥出外,恐兄有失,故叫我們三人,連夜趕來。玄邃也就將路上遇見詹氣先,剛纔領了巡檢到來查看,說了一遍。齊國遠聽見喊道:“入娘賊,鐵包了頭顱,敢到這裏來拿人!”
正說時,單全引著伴當,捧了許多食物並酒,安放停當,便請四人入席,又對跟來的五六人說道:“你們衆兄弟,在外廂去用酒飯。”叫人引著出去了。單全道:“四位爺在上,不是我們怕事。剛纔那個姓詹的,滿臉殺氣,尚不肯干休。倘然再來,我們作何計較?”王伯當道:“此時諒有三四鼓了,我們坐一回兒,守到天明,無人再來纏擾,就同李爺起身,往瓦崗去。如若再有人來,看他人多人少,對付他就是。”單全道:“說得是。”王伯當衆人,也叫單總管打橫兒坐著用酒飯,一霎時不覺金鷄報曉。李如珪道:“此時沒有人來覺察,料無事了,不如快用了飯,起身去罷。”衆人吃完了飯,打帳起身上路。管門的慌慌走進來報道:“門外馬嘶聲響,像又有兵馬進莊來了,衆位爺快出去看看。”單全見說,忙同了王伯當上了煙樓,窻眼裏細看,見三四十馬兵,四五十步兵,一隊隊擺進莊來。
原來詹氣先因巡檢用了情,心中懊惱,忙去叫開了城門,報知潞州漆知府,即仰二尹協拿。那二尹姓龐名好善,綽號叫做龐三夾,凡有人犯在他手裏,不論是非,總是三夾棍。因他是個三甲進士出身,故叫做龐三夾,極是個好利之徒。聽見堂上委他捉拿叛逆欽犯,如飛連夜點兵出城,趕到莊來。
時王伯當二人下樓,多到內廳。李玄邃對單全道:“掌家,你莊上壯丁有多少?”單全道:“動得手的,只好二十多人。”李玄邃道:“如珪兄與國遠兄領著壯丁,出後門去,看他們下了馬,聽見裏面喊亂,去劫了他們的馬匹。”又對單全道:
“掌家,我曉得你家西甬道,有靛池四五間,我快去上邊覆上薄板,暗藏機械,候他們進來,引他到那裏去,送他們在裏頭。”
單全見說,如飛去安排停當。李玄邃同王伯當裝束了這些刀槍棍棒,雄信家多是有的,單全開出門來,任憑各人自取。李玄邃道:“如今是了,只少的有膽智的去開大門誘他進來。”單全道:“這是我去。”單全身上扎縛停當,外邊罩著一件青衣,大踏步出來,把門開了。先是許多步兵,擁擠進來,中間一個官兒,到了外廳,把個椅兒嚮南座下。便對手下道:“帶他家人上來!”步兵忙把單全扯來跪下。那官兒道:“你家爲什麽窩藏叛犯李密在家,快快拿出來!”單全道:“人是有個人,昨夜來投宿。不知是李密不是李密,現鎖在西首耳房內。但是他了得,小的一人弄他不動。須得老爺臺下兵衛,去捆縛他出來,纔不走失。”那官兒又道:“你家主呢,快喚出來!”單全道:“家主在內,尚未起身。”那官兒又嚮步兵說:“你們著幾個同他進去,鎖了犯人出來,並喚他家主來見我。”
這些兵快,聽見官府叫他進去拿人,巴不能夠,個個磨拳擦掌。一窩峰二三十人,隨著單全走進西首門內。穿過甬道里一帶,進去卻是地板。衆人擠到中間,聽見前面單全道:“列位走緊一步,這裏是了。”那前邊走的說道:“阿呀,不好了!”爲何地板活動起來?”話未說完,一聲響亮,連人連板,撞下靛坑裏去。跟在後邊的正要縮腳,也是一聲響,二三十個步兵,都入靛池裏去了。廳上那官兒與衆馬兵,正在那裏東張西望,聽得豁喇一聲,兩扇庫門大開。擁出十五六個大漢,長槍大斧,亂殺出來。那官兒到乖,沒命的先往外跑了。四五十個兵快忙拔刀來對殺,當不起王伯當槍搠倒了兩三個。官兒見勢頭兇勇,齊退出門外去,欲上了馬放箭。何知馬已沒有,只見天神一般幾個大漢,輪著板斧,領了十餘人,亂砍進來。官兵前後受敵,料殺他們不過,只得齊齊丢下兵器,束手就縛。李玄邃道:“與他們不相干,衆弟兄饒他們性命去罷,那官兒與那詹賊怎麽不見?”莊上一個壯丁指道:“剛纔被這個爺把板斧砍了。”原來齊國遠同李如珪,領衆人伏在後門外竹林內,只見詹氣先騎著馬,領兵來把守後門。一個壯丁指道:“這個賊子,就是首人,方纔同巡檢司來過一次了。”齊國遠聽見,按捺不住,忙奔出林來一喝。那詹氣先一嚇,便滾下馬來。被齊國遠一斧,斷送了性命。
李玄邃恐怕還有人在莊外躬匿,同衆人出來檢點。只見一個戴紗帽紅袍的人,倒在溝裏。單全指道:“這就是二尹龐三夾了。”齊國遠一把題將起來,笑說道:“你可是龐三夾?如今咱老子替你改個口號,叫做龐一刀罷!”題起斧來,一斧砍爲兩段。單全叫壯丁把那二三十匹馬,趕入棚裏去。將這殺死的屍首,多扛在田邊大坑裏,掩些浮土在上。李玄邃叫手下人把那活的兵丁,一個個粽子盤捆起來,多推入甬道內靛坑裏去。把地板蓋好,放些石皮在上。一會兒收拾完了,把大門仍舊關上。衆人多到堂中來,李密對單全道:“掌家,不合我來會你員外,弄出這節事來,如今你們不便在這裏存身了。總是員外要到瓦崗去的,何不對太太說知,作速收拾了細軟,同我們到瓦崗去,暫避幾時。打聽事體如何再來定奪。翟大爺寨多有家眷在內,涼不寂寞。掌家,未知你主意如何。”單全此時也沒奈何,只得進去商議了一番。單雄信有個寡嫂,就是單道的妻子,守在身邊。雄信妻子崔氏,與女兒愛蓮,至親三口,連家人媳婦,共有二十餘人,都上了車兒,裝載停當。單全叫壯丁把自己廄中剩下的七八匹好馬與奪下官兵的二三十匹馬,餵飽了草料。叫那二十餘個走過道兒的壯丁,隨身帶了兵器。李玄邃吩咐單全與李如珪,押著七八個車輛,做了後隊。自己與王伯當、齊國遠與同來小校,做了前隊,把門戶一重重反撞死了。大家跨馬起程,往瓦崗迸發。正所謂: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卻說單雄信送竇建德的女兒線娘到了饒陽,建德感激不勝。時建德已得了七八處郡縣,兵馬已有十餘萬,竟得民心,規模大振,抵死要留雄信在彼同事。雄信因翟讓是舊交好友,寫書來請,二則瓦崗多是心腹兄弟,三則瓦崗與潞州甚近,家中可以照管。主意已定,住了兩日,只推家中有事,忙辭建德起身。建德再三款留,見他執意要行,將二三千金,贈與雄信。雄信謝別了建德,同了四五個伴當起行,離了饒陽,竟往瓦崗來。行了數日,時四方多盜,民困差役。村落裏家家戶戶,泥塗封鎖。連歇家飯店,急切間尋不出。
這日雄信一行人,行了六七十里路,看看紅日西沉,天色蒼黃欲暝。雄信在馬上對伴當說道:“早些尋一個所在來,安歇纔好。”一個伴當叫小二,年紀有十七八歲,把手指道:“前面黑叢叢的,想是人家,待我去看來。”小二飛跑進莊去看,衹有一家人家,一帶長堤楊柳,兩三進瓦房。後邊一個大竹園,側首一個小亭,雙門緊閉。小二把門敲了兩三聲,裏面開門出來,卻是一個婆婆老媽媽。把小二仔細一認說道:“你是金小二,聞得你在潞州單員外家好得緊,爲甚到此?”小二見說,定睛一看叫道:“原來是外婆,我限隨員外到這裏,天已夜了。恐前面沒有宿店,故問到此要借宿一宵,不想遇見了外婆。”正說時,一行人已到門首。雄信下了馬,嚮石磴上坐著。老婆子進去不多時,只見走出一個長大漢子。見雄信身軀偉岸,天神般一個好漢,不勝驚詫。忙舉手問道:“潞州有個單二員外,就是府上麽?”雄信答道:“豈敢,在下就是。”
那漢揖進草堂,敘禮坐定說道:“久仰員外大名,今日纔得識荊,未知有何事到敝地?”雄信道:“小弟因訪一個朋友,恐前途乏店,故此驚動府上,意慾借宿一宵,未知可否?”那漢道:“這個何妨,只是茅廬草舍,不是員外下榻之處。”雄信道:“說那裏話來,請問吾兄尊姓大名?”那漢道:“不才姓王,名當仁。”雄信道:“我們有個敝友,叫王伯當,兄卻叫王當仁,表字卻像昆仲一般。”王當仁道:“就是濟陽王伯當麽?這是我的族兄,前日曾到這裏來會過。”雄信道:“原來伯當是令兄,來會還是獨自一個,還是同幾位來的?”王當仁道:“他同一位李玄邃,又有一位姓邴的。”雄信聽說喜道:“玄邃兄想是脫了禍了,可曉得他們如今到那裏去了?”王當仁道:“都到瓦崗去會翟子謙。”雄信道:“我正要到瓦崗去會他們。”王當仁見說大喜道:“員外要到瓦崗,極好的了,正有一事相商,待弟去請家伯出來。”
進去了不多時,只見一個老者,拿著茶出來,與雄信揖過,請雄信坐下,獻上一杯茶,便將前日王伯當、李玄邃到我家裏,住了一宵,兩下裏定了姻緣,說了一遍。雄信道:“玄邃兄在外浪遊多年,不意今日與老翁定諧秦晉,得遂室家之願。”老者見說,忽然長嘆道:“小女得配李公子,榮辱完了他終身了;不想毫州朱粲在這裏經過,小女偶然在門外打掃,被他看見,放下金珠禮物,死命要娶他去做壓寨夫人,約在月初轉來娶去。如今老夫要差姪子去報知李公子,往返要七八日。欲全家避到瓦崗去尋訪李公子,又恐路上有些差誤,正是事出兩難。”雄信:“老親翁家共有幾口?”老者道:“兩個小兒,前年都被官府拿去開河,至今一個不見回來。拙荊早亡,衹有這個小女與剛纔這個姪子,還有兩個炊爨的老媽,只不過四五人。”雄信道:“既如此,老翁進去,吩咐令愛,叫他收拾了衣飾,明日就起身。我送你一家子到瓦崗去與李兄相會何如?”老者見說,快活無限,便道:“既承員外高情厚意,待老漢去叫小女出來拜見。”那王當仁同金小二掇出酒餚來,正要上席,老者領著一個垂髫女子,出來對雄信說道:“這就是小女,過來拜見了員外。”
雄信舉目一看,那女子真個秀眉月面,雖是村莊常服,也覺嬌艷驚人。見他拜將下去,也只得朝上回禮。當仁與老者拖住,讓他拜了四拜,進去了。老者叫姪子陪了雄信飲酒,自己出去支持酒飯,管待下人。過了一宵,起來收拾了細軟,停當了車兒牲口。明日五鼓起身,老者將一輛牛車,裝載了女兒婆子三口,駕上一頭水牛背了。自己坐了一個小車兒,叫人推了。王當仁只喜步行。單雄信叫伴當把門戶泥塗了。見王當仁步行,也不好上馬。王當仁道:“員外不必拘泥,小弟這雙賤足,賽過腳力。”兩個推讓了一回,雄信然後跨上牲口起行。在路上行了三四日,已到瓦崗地面。雄信吩咐兩個伴當:“先往頭裏去打聽打聽,翟爺與李玄邃、王伯當在那一個營裏,我們慢慢的走動,等我們來回復。”不多時,只見兩個伴當奔來回覆道:“衆位爺都在大營裏,說了員外來,都上馬來接了。”話未說完,遠遠望見翟讓、李密、徐懋功、王伯當、邴元真、齊國遠、李如珪等七八個好漢,騎馬前來。雄信收住馬,嚮後王當仁道:“兄把車輛往後退一步,待弟進營見過說明了,然後叫人來接你們,纔是正禮。”王當仁點頭稱是。
雄信把馬頭一聳,與衆人會著了。大家帶轉馬頭,一徑進大營來到了振義堂中,各各敘禮過。翟讓道:“前日就望二哥到來,爲何直至今日?”雄信答道:“建德兄抵死不肯放,在那裏逗留了幾天,勉強說謊脫身。路上又因玄邃兄尊嫂要帶來,又耽擱了一日,故此來遲。”李玄邃見說大駭道:“小弟何曾有什麽家眷,煩兄帶來?”雄信道:“難道小弟誆兄,現今令岳與令舅王當仁,停車在後,候兄去接。”玄邃道:“這又奇了,這是弟前日偶然定下的,兄何由得知帶來?”雄信把在他家借宿,被鉅盜朱粲撇下禮物要來奪取一段,說了一遍。王伯當笑道:“也罷了,單二哥替李大哥帶了新嫂來;幸喜李大哥也替單二哥接取尊眷在這裏,豈不是扯直?”雄信見說,吃了一驚道:“爲什麽賤內得到這裏?”王伯當道:“尊嫂與令愛現在後寨,請自問便知始末。”王伯當令單雄信進去了。李玄邃如飛的去打發肩輿馬匹,去迎接王當仁一家四五口,到寨相會。翟讓吩咐手下,宰殺豬羊,一來與李玄邃完婚,二來替單員外接風。正是:
人逢喜事情偏爽,笑對知心樂更多。
詞曰:
國步悲艱阻,仗英雄將天補。熱心欲腐,雙鬢霜生。征衫血汗,此類呼羣,猶恐廈傾孤柱。姦雄盈路,嚮暗裏將人妒。直教張祿投秦,更使伍胥去楚。支國何人,宮臀離離禾黍!
右調“品令”
世人冤仇,惟器量大的君子,襟懷好的豪傑,隨你不解之仇,說得明白,片言之間,即可冰釋。至若仕途小人,就是千方百解,終有隱恨,除非大塊金銀,絕色進獻,心或釋然。所以宇文述不怪自己兒子淫惡,反把一個秦叔寶,切骨成仇。如今再說單雄信,進後寨去與寡嫂妻子女兒相見了,崔氏把前事說了一遍。雄信見家眷停放得安穩,也就罷了,走出來對玄邃道:“李大哥,你這個絕戶計,雖施得好,只使單通無家可歸了。”徐懋功道:“單二哥說那裏話來,爲天下者不顧家,前日吾兄還算得小家,將來要成大家了,說什麽無家?”其時堂中酒席擺成完備,翟讓舉杯要定單雄信首席。單雄信道:“翟大哥這就不是了,今日弟到這裏,成了一家,尊卑次序,就要坐定,以後不費詞說。難道單雄信是個村牛,不曉得禮文的?”翟讓道:“二哥說甚話來,今日承二哥不棄。來與衆弟兄聚義,草堂接風,自然該兄首席,第二位就該玄邃了。”李玄邃見說大笑道:“這話又來得奇了,爲甚麽緣故?”翟讓道:“衆兄聽說,今日趁此良辰,與李兄完百年姻眷,又算是喜筵,難道坐不得第二位?”齊國遠喊道:“翟大哥說得是,今日一來替李大哥完姻,二來替單二哥煖房,這兩位再沒推敲的了。”徐懋功道:“不是這等說,今夜既替李兄完婚,自然該請他令岳王老伯坐首席,這纔是正理。”翟讓見說,便道:“還是徐兄有見識,弟真是粗人,有失檢點了。”叫手下快到後寨去請剛纔到的王老爺、王大爺出來。
不一時,王老翁與王當仁出來,翟讓舉杯定了他首席,老翁再三推讓不過,只得坐了。第二位就要定王當仁。王伯當道:“這也使不得。老伯在上,當仁不好並坐;況當仁也要住在這裏聚義的了,豈可亻替越諸兄。”徐懋功道:“待小弟說出一片理來,聽憑衆兄們依不依。”衆人齊聲道:“懋功兄處分,無有不是,快些說來。”懋功道:“方纔伯當兄說,當仁令弟不該僭也是。如今我弟兄聚成一塊,欲舉大義,要想做一番事業,說甚誰賓誰主。須先要敘定了尊卑次序,以便日後號令施行,便可遵奉。豈可與汎常酒席,胡亂坐了?”衆人見說,齊聲道:“說得是。”徐懋功道:“據小弟愚見,第二位該是翟大哥。爲什麽呢?他是寨主,我們弟兄,多承他見招來的,難道不遵奉他的節制,第二位是不必說了。第三位要玄邃兄坐了。”李玄邃道:“單二哥在這裏,弟斷無僭他的理。”徐懋功道:“翟兄爲正,兄爲副,這是一定不易的,有甚話講?第四位是單二哥了。”雄信道:“弟有一句話待弟說來。別人不曉得徐兄的才學,小弟叨在至契,是曉得的。將來翟、李二兄舉事,明以內全賴吾兄運籌帷幄,隨機應變,事之謀畫,惟兄是賴。若要弟亻替兄,弟即告退,天涯海角,何處不尋個家業?”王伯當道:“懋功兄,單二哥是個爽直人,既如此說,兄不必過謙,要依單二哥的了。”徐懋功沒奈何,只得坐了第四位。第五位是單雄信。第六位是王伯當。第七位是邴元真。第八位是李如珪。第九位是齊國遠。第十位是王當仁。除王老翁共九籌豪傑,坐定了,大吹大擂,懽呼暢飲。雄信問懋功道:“寨中現今兵馬共有多少?糧草可敷?”懋功答道:“兵馬只好七八千,不愁他少,將來破一處,自有一處兵馬來歸附,糧草隨地可取。只是弟兄們尚少,未免破一所郡縣,就要一個人據守,到一處官兵,就要著幾個出去拒敵。如今只好十來個人,那裏弄得來?所以前日弟叫連鉅真,到兗州府武南店去請尤、程兩弟兄,想即日也要到來。”原來連明,也犯了私鹽的事體,懼法逃到翟讓處入夥。
正說時,只見小校進來報道:“連爺到了。”翟讓道:“快請進來。”連明進來,與衆人敘禮過,就在王當仁肩下坐定。徐懋功問道:“鉅真兄,尤、程兩弟肯來麽?”連明道:“弟到武南莊,先去拜望尤員外,豈知尤員外重門封鎖,人影也沒有一個。訊問地鄰,方知他因長葉林事,走漏了消息,地方官要嚇詐他五千兩銀子,他驀地裏連家眷都遷入東阿縣去了。弟如飛到東阿縣去,訪問程知節,始知程知節同尤員外,在豆子坑裏七里崗上紮寨。弟又到彼,兩人相見,留入寨中。弟將翟大哥的書,送與他們看了。程知節問道:‘單員外可來聚義?’弟說翟兄曾寫書著人去請單員外,因他要送竇建德的女兒,往饒陽去了,回時準到瓦崗來相會。尤員外道:‘此言恐未真,竇建德那裏正少朋友幫助,肯放單員外到瓦崗來?’程知節又問我秦叔寶兄可曾去請他,弟說單員外到了,自然也要去請他。尤員外又道:‘叔寶兄與張通守,正在那裏與隋家幹功,怎肯進寨來做強盜?’程知節道:‘既是單二哥、秦大哥都不在那裏,我們去做什麽?’因此尤員外就寫了回書,我便作速趕回。”
連明取出書來遞與徐懋功。懋功看了道:“不來罷了,再作計較。”連明道:“他們兩個雖不來,弟在路上到打聽得一樁事體在這裏,報與諸兄知道。”衆人道:“什麽事體?”連明道:“弟前日回來,到黃花村飯店裏住宿,只見一個差官跟了兩個伴當,行下在店裏。一個伴當,聽他聲口像我們同鄉,因此與他扳話起來,問他往何處公幹。他說東京下來,要往濟陽去題人的。弟就留心,夜間買壺酒與他兩個鬼混,那兩個酒後實說道:‘楊案裏邊,有四個逃走的叛犯,一個姓李,一個姓邴,一個姓韋,一個姓楊。那個姓李姓邴的,不知去嚮;那個姓韋姓楊的,前日被人緝獲著了,刑官究詢,招稱有個王伯當,住在濟陽王家集,是他用計在白酒村陳家店裏,藥倒解差差官,方得脫逃。因此差我們主人下來,到濟陽王家集去,著地方官拿這個叛黨。’故此小弟連夜趕來。”
徐懋功對王伯當道:“王大哥你的寶眷,可在家麽?”王伯當道:“弟前日出門時,賤眷在內弟裴叔方處,如今不知可曾回家。弟今夜起身,到家去走遭。”徐懋功道:“不必兄去。”又對連明道:“連兄,你爲弟兄面上,辭不得勞苦。待伯當兄修家書一封,再得單二哥修書一封,同王當仁、齊國遠二人,扮作賣雜貨的,往齊州西門外鞭杖行賈潤甫處投下,叫他隨機應變,照管王兄家眷上山;若兄說得他可以入夥,更妙,這人也是少不得的。翟大哥、單二哥與邴元真兄,領三千人馬,到潞州去,嚮潞州府借糧,並打聽二賢莊單二哥房屋,可曾貽害地方?弟與伯當兄、如珪兄,隨後領兵接應。”李玄邃道:“小弟呢?”懋功笑道:“吾兄雖非呂奉先好色之徒,然今夜纔合卺,只好代翟大哥看守寨中,自後便要動煩了。”衆人打點停當,過了一宵,連明與王當仁、齊國遠,五更起身,他們的路徑熟,不由大道,慣走捷徑,不多幾時,已到西門外。
原來賈潤甫因世情慌亂,也不開張行業了。連鉅真叩門進去,潤甫出來見了,忙叫手下接了行李進去,引三人到堂中敘禮過。連鉅真在身邊取出單雄信書來,與賈潤甫看了。潤甫又引到一間密室裏去,坐定取茶來吃了,潤甫問連鉅真道:“兄是認得濟陽王家集路徑的?”連鉅真道:“路徑雖是走過,只是從沒有到伯當家裏去,雖有家信,難免疑惑;必得兄去,方纔停妥。未知差官可曾到來,倘然消息緊速,如何做事?”賈潤甫道:“這不打緊,若走大路準要三日,若走碟子崗,穿出斜梅嶺望小河洲去,只消一天,就到王家集了。”一邊說,一邊擺上酒餚來。潤甫問寨中有那幾位兄弟,有多少人馬,三人備細說明。連鉅真問道:“賈兄如今不開行業了,也清閒自在;但恐消磨了丈夫氣概。”潤甫嘆道:“說甚清閒自在,終日看枯山,守白浪,這些人每日張著口,那裏討出來吃?前日秦大哥寫書來,要我去幫他立功,圖一個出身。弟想四方共有二三十處起義,那裏勦滅得盡,就是立得功來,主上昏暗,臣下權奸,將私蔽公,未必就能榮到他身上;只看楊老將軍,便是後人的榜樣了。”連鉅真道:“正是這話。”王當仁道:“兄何不到我那裏去?將來翟大哥、李大哥做起事來,自然與衆不同。”潤甫道:“翟大哥不知道做人如何?玄邃兄人望聲名,海內素著;況他才識過人,又肯禮賢下士,將來事業,豈與羣醜同觀?弟再看幾時,少不得要來會諸兄,相敘一番。”連鉅真問道:“明日甚時候起身往王家集去?”潤甫道:“五更就走。”即便收拾杯盤,大家就寢。
潤甫五鼓起身,與連鉅真、王當仁、齊國遠用了早飯,即便上路,往濟陽進發。趕了三日,傍晚到了王家集。原來王家集,也是小小一個市鎮,共有二三十人家。時賈潤甫同衆人進去,恰好王伯當的舅子裴叔方,在他家裏。那裴叔方是個光棍漢,平昔也是使槍弄棒不習善的。連鉅真取出王伯當的家報來,付與裴叔方拿到裏邊去與他阿姊看了。幸喜王伯當家中,沒甚老小,止有王伯當妻子一人,手下伴當夫婦二口。裴叔方也要送阿姊去,忙去停當衆人酒飯,叫阿姊收拾了包裹,僱了一輛車兒與兩個女人坐了,悄悄把門封鎖上路。賈潤甫對連鉅真道:“小弟不及奉送,兄等路上小心。”衆人嚮西,賈潤甫往東回去了。
連鉅真走不上數步,對王當仁道:“我忘了一件東西,你們先走,我去說來。”說罷如飛嚮東去了,衆人正在那裏疑惑,只見連鉅真笑譆譆的趕來。齊國遠道:“你忘了什麽東西?”連鉅真笑道:“我沒有忘什麽,我回到他們首,如此如此而行,你道好麽?”王當仁道:“好便好,只是得個人去打聽他有事沒事,也好接應。”連鉅真道:“不妨,前面去就有個所在,安頓了王家嫂子,我們再去打聽。”一頭計較,一頭往前趲行。正是:
莫嗟蹤跡有差池,萍梗須謀至會合。
卻說宇文述,爲了失機,削去官職;忙浼何稠,造了一座如意車,又裝一架烏銅屏,三十六扇,獻與煬帝。煬帝正造完迷樓月觀,恰稱其意,準復原官。韋福嗣與楊積善,落在宇文述手裏,嚴刑酷炙,招稱了濟陽王伯當,住王家集;便差官賫文書到齊郡張通守處來題人。
是日張通守正在堂理事,只見門役稟說:“有東都機密公文,差官來投遞。”話未說完,差官先上堂來,張通守與他相見了,遞上公文。張通守拆開看了,差官道:“此係臺省機密,求老爺作速拘題。”張通守道:“我曉得。”隨問衙役道:“這裏到王家集,有多少路?”衙役答道:“有二百餘里。”
張通守吩咐部下,點兵三百,備四五日糧,即時起行。原來張通守署與秦叔寶鷹揚府相去不遠,時叔寶正與羅士信閒話,聽見東京差官下來,要到王家集去題人,心中老大吃驚,因想道:
“王伯當住在王家集,莫非他白酒村的事發覺了。”正在那裏揣摩,聽得外邊傳梆響,報說門外有個故人連某要見老爺。叔寶如飛出來,見是連明,敘禮過,邀他到內衙書室中來問道:
“兄一嚮在那裏?事還沒有赦,爲甚到此?”連明悄悄說:
“弟偶在瓦崗翟讓寨中,奉單二哥將令,修書叫賈潤甫,請他到王家集接取王伯當家眷上山去了。如今差官去題人犯,人影俱無,恐有人洩漏。通守回來,必然波及潤甫,故弟走來報知。兄可看衆弟兄舊日交情,作速差人報與潤甫知道,叫他火速逃走,言盡于此,別有要事,要到潞州去了。”叔寶問寨中那幾位兄弟,連鉅真一一說知,說完立起身來,拱手而別。叔寶款留不住,送了出門,進來忙與羅士信說知就裏,叫羅士信悄悄騎馬出城,報與賈潤甫知道。羅士信忙備了馬騎,上一轡頭趕到城外。
原來羅士信雖認得鞭杖行的賈家住處,卻不曾與賈潤甫識面。當時到了他們首下馬,推門進去,賈潤甫接見了羅士信,吃了一驚。士信忙問道:“兄可是賈潤甫?”潤甫應道:“在下正是。”賈潤甫卻認得羅士信,便道:“羅兄下顧,何事見教?”羅士信把他扯在一邊去,附耳說道:“兄把叛黨王伯當的家眷藏匿了,如今官府回來,就要來拿你。兄可快些走罷!”說了轉身上馬,如飛的去了。賈潤甫把門關好了,想道:“那夜王家集起身,人鬼不知的,是誰走漏了風聲。剛纔羅捕尉自己來報,必是秦大哥叫他來的,想是真的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罷罷,這樣世界,總要上這道路的,不如早早去罷。”
忙對妻子說了,收拾了細軟,叫手下人兩個做土工的,把槽頭四五個牲口餵飽了牽出來,男女帶上眼紗,加鞭望瓦崗進發。
一行人將出齊州界口,到瓦崗去有兩條咱,一條大道,一條小道。潤甫心上打算道:“打大路去,恐怕官兵來追,小路又怕山賊。”正在那裏躊躇,只見樹底下石上,睡著兩個大漢,忽然跳將起來大聲喊道:“好了,來了!”賈潤甫在牲口上聽見,老大一嚇,定睛一看,卻是齊國遠,那一個不認得。潤甫便道:“你們衆人來了,把我卻弄在圈裏。”又問齊國遠道:“此位是何人?”齊國遠道:“王當仁兄,在山寨裏過活,卻好是在這裏開這個鬼行。”王當仁道:“不要閒說了,王家嫂子尚歇在前頭店裏,快些趕去,打夥一搭兒走。”原來前頭店裏,差一個頭目,叫趙大鵬,在那裏開一酒肆,作往來耳目,以便劫掠。賈潤甫聽見大喜,催促一行人,隨著王當仁,趕到趙大鵬店中與王伯當家眷會著,齊望瓦崗去了。正所謂:
世亂人無主,關山客思悲。
再說張通守帶了官兵同差官到王家集去,捉拿王伯當家眷。走了三日到了,拘地方來問;只見大門封鎖,忙叫衙役扭斷了屈戌,推門進看,室中止存家夥什物,人影俱無,查問四鄰,俱說五日前去的。張通守發一張封皮,叫衙役把門釘封了,將地方四鄰帶回衙門,用刑究詢。四鄰中一個姓趙的稟說:“那夜小的要開門出去解手,聽見門外一人叫道:‘賈潤甫你請回罷,我們去了。’他們妻子是時常出入慣的,那裏曉得他是犯事走了。”張通守問衙役,可曉得賈潤甫住在那裏,有的推不知道,一個衙役稟道:“西門外有一個開鞭杖行的,叫做賈潤甫,未知是他不是他?”那姓趙的說:“正是他,那夜叫他回西門去罷!”張通守忙要起身同官兵去拿,只見日巡夜不收進來報道:“劉武周帶領宋金剛並嘍羅數千,過博望入平原縣了,乞老爺快發兵前去會勦。”張通守見說,叫衙役快去請秦爺來。不一時秦叔寶來到,張通守把差官賫來部文,與叔寶看了,又把地鄰口供與叔寶看,便道:“我因賊報急迫,欲點兵進勦,煩都部出城去拿這賈潤甫來,帶到軍前訊問,便知王家家屬下落。”秦叔寶心下轉道:“賈潤甫是我報信叫他走的,倘然走了還好;若在家中,如何擺佈?”便對張通守道:“賊人入境,待卑職去勦他;這是逆黨大事,還是大人親去方妥。”張通守道:“不必推辭,去了就是。”叔寶沒奈何,只得騎著馬,跟了幾個家丁,同差官出城,假意喊地方領到賈家,見門戶鎖著,叫人打進去,室中並無一人。訊問鄰里,說道:“門是前日鎖的,不知人是幾時去的?”差官稟道:“賈潤甫既是挈家逃遁,必是家有黨羽,想去未必遽遠,求秦爺作速去追拿。”叔寶道:“叫我那裏去追,我要趕上張老爺勦賊去。”說了上馬前去。差官沒法,只得同到張通守軍前,討了回文,回東京投下文書。
宇文述見回文內,有地鄰招稱賈潤甫一段,差官又稟曾差都尉秦瓊嚴拿未獲,便兜起宇文述心上事來,便對兒子化及道:“秦瓊那廝,我當日不曾害得他,反受來護兒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東爲官,我如今題個本,將他陷入楊家逆黨,竟說逃犯韋福嗣,招稱秦瓊嚮與李密、王伯當往來做事,今營任山東都尉圖謀不軌。一面具本,一邊移公文一角,差官前去,倘在軍前,就叫張須陀拿下,將他解京,也可報得前仇了。”宇文化及道:“父親此計雖妙,但張須陀勇而有謀,這廝又兇勇異常,倘一時拿他不到,畢竟結連羣盜,或自謀反,爲禍不小。莫若連他家屬,著齊郡拿解來京,那廝見有他妻子作當,料不敢猖獗,此計更爲萬全。”宇文述道:“吾兒所見極高。”商議停當,宇文述隨上一本,將秦叔寶陷入李密一黨。這本沒個不準的,他就差下兩員官,一員到張通守軍前,一員嚮齊州郡丞投文,守題犯人,不得違誤。時羅士信在齊郡防賊,張須陀與秦叔寶在平原拒賊,無奈賊多而兵少,散而復振,振而復散,那邊退了,這邊又來,怎殺得盡?還虧他三人抵敵得住。
一日張須陀在平原,正要請叔寶商議招集流民守禦良策;忽然見一個差官,到張須陀軍中,稱有兵部機密文書投遞。張須陀拆來看了,仍置封袋中,放在案桌上。差官道:“宇文爺吩咐,要老爺即刻施行,恐有走脫。”張須陀道:“知道了,明日領回文。”須陀回到帳中,燈下草成一書稿,替秦瓊辯明,並非李密一黨,不可謬聽奸頑,陷害忠良云云,叫一個謹慎書吏錄了,又寫一道回兵部回文。
次日正待發放差官,恰值叔寶撫安民庶已畢,來議旋師。差官聞得叔寶到營,只道張須陀騙他來拿解,隨即進營,見須陀與叔寶和顏悅色,談笑商量。叔寶待起身,差官怕他走了,忙過去稟說:“兵部差官領回文。”須陀對差官道:“你這樣性急!”叫書吏把回文與他。差官見只與回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題解人犯,還求老爺將犯人交割,添人協解。”須陀道:“這事情我已備在回文中,你只拿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爺臨行吩咐,沒有人犯,你不要回來。今人犯現在,求老爺發遣,小官好回覆。”張須陀道:“你這差官好多事!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辨明,去罷!”這差官甚有膽力,又道:“老爺在上,這事關係叛逆,已經具請題解,非同小可;若犯人不去,不惟小官干係庇護奸黨,在老爺亦有不便。”叔寶不知來由,見差官苦懇,到爲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是真實,便與解去。”須陀笑道:“莫理他!”這官便極了,嚷道:“奉旨拿逆犯秦瓊,怎麽反與他同坐,將我趕出。欽題犯人,這等違抗!”秦叔寶聽見逆犯秦瓊四字,便起身離坐,嚮須陀道:“大人,秦瓊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題解;若果有旨,秦瓊就去,豈可貽纍大人。”
須陀初意只自暗中輓回,不與叔寶知道,到此不得不說道:“昨日兵部有文書行來,道有楊玄感一黨,逃犯韋福嗣,招稱都尉與王伯當家眷窩藏李密,行文題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戰,今在山東,日夕與下官相聚,何曾與玄感往來,平白地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個辨本,與彼公文回部。這廝倚恃官差,敢如此放潑。”叔寶道:“真假有辨,還是將秦瓊解京,自行展辨。當日止因拿李密不著,就將這題目陷害秦瓊,若秦瓊不去,這題目就到大人了。”叫從人取衣帽末,換去冠帶赴京。須陀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東、河北,全靠你我兩人;若無你,我也不能獨定。且丈夫不死則已,死也須爲國事,烈烈轟轟,名垂青史。怎拘小節,任獄吏屠毒,快讒人之口?”叫書吏取那本來與叔寶看了,當面固封,叫一個聽差旗牌即刻設香案,拜了本,給了旗牌路費,又取了十兩銀,賞了差官。差官見違拗不過,只得回京。叔寶嚮前稱謝。須陀道:“都尉不必謝,今日原只爲國家地方之計,不爲都尉,無心市恩;但是我兩人要並力同心,盡除羣盜,撫安百姓,爲國家出力便了。”自此叔寶感激須陀,一意要建些功業,一來報國家,二來報知己;卻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來。正是:
總是姦雄心計毒,故教忠義作強梁。
詩曰:
萬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嘆亦堪憐。如公少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漠漠凝塵空偃月,堂堂遺像在淩煙。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鴟夷理釣船。
這詩是元時葉靖逸所作,說宋岳忠武王他的一片精忠,爲丞相秦檜忌疾,雖有韓世忠、何鑄、趙士B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至身死,以至金人猖獗,無人可制,徒爲後人憐惜;若是當日有憐才大臣,曲加保護,留得岳少保,金人可平。故此國家要將相調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極,這人不惟不肯爲國家定亂,還要生亂。如今再說張須陀,擢陞本郡通守;齊州郡丞,選了一個山西平陽縣,姓周名至,前來到任。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書,是拘題秦叔寶家眷的。周郡丞便差了幾個差役,僉下一張牌去拘題。差役直至鷹揚府中,先見羅士信,呈上紙牌。士信道:“我哥哥苦爭力戰,纔得一個些小前程,怎說他是個逆黨?這樣可惡,還不走!”差人道:“是老爺吩咐,小人怎敢違抗;就是本主周爺,也不敢造次,實在兵部部文,又是宇文爺題過本,奉旨拘拿的。老爺還要三思。”士信睜著眼道:“叫你去就是了,再講激了老爺性,一人三十大板。”公人見他發怒,只得走了,回覆周郡丞。郡丞沒法,忙叫打轎,往見羅士信。士信出來作了揖,郡丞曉得士信少年粗魯,只得先賠上許多不是道:“適纔造次得罪,秦都尉雖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徇一毫體面;奈是部文,奉了聖旨,把一個逆黨爲名,題目極大,便是差官守催,小弟便擔當不住,想這事也是庇護不來的,特來請教。”士信道:“下官與秦都尉,是異姓兄弟,他臨行把母妻托與我,我豈有令他出來受人淩辱之理?這也要大人方便。”周郡丞道:
“小弟豈有不方便之理,但部文難回。”士信道:“事無大小,只要大人有擔當。就要去,也要關會我那秦都尉,沒有個不拿本人先拿家屬之理。”周郡丞道:“小弟到來,也只爲同官面情;莫若重賄差官,安頓了他,先回一角文書去,道秦瓊母親妻子,俱已到官,因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可,即同差官押解赴京。這等緩住了,然後一同去京中打關節,可以兩全無害。”
羅士信是個少年極諳事的,道:“我兄弟從來不要人的錢,那得有錢與人?憑著我在,要他妻子出官,斷不能夠。”郡丞見說不入,只得回衙。當不過差官日夕催逼,郡丞沒奈何,與衆書吏計議。內中有個老猾書吏道:“奉旨拿人,是斷難回覆的;如今羅士信部下,又有兵馬,用強去奪他,也拿不得,除非先算計了羅士信,何愁秦瓊家屬拿不來;況且羅土信與秦瓊同居,自就異姓兄弟,也是他家屬,一發解了他去,永無後患。”郡丞道:“他猛如虎豹,怎拿得住?路上恐有疏虞,怎麽處?”老猾書吏道:“老爺又多慮了,只要拿羅士信並他妻母,當堂起解,交與差官,路上縱有所失,是差官與別地方干係了。”郡丞點頭道:“只是如何拿他?”那書吏嚮郡丞耳邊,說了幾句;郡丞大喜,就差那書吏去請羅士信,只說要商量一角回文。羅士信道:“我不管,你家老爺自去回。”那書吏道:“自然周爺出名去回,但周爺道不知此去回得住,回不得住,得羅爺經一經眼,也知周爺不是爲人謀而不忠。”羅士信道:“你這個書吏到會講話,你姓什麽?”那書吏道:“書辦姓計名成,就住在老爺弄後院子弄里。”
羅士信信認爲實,便跨上馬到來。周郡丞訢然接見道:“同僚情分,沒的不爲調停的理,只怕事大難回,所以躊躇延捱。如今拚著一官,爲二位豪傑,事寬即圓,支得他去,再可商量。”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張。”計書吏拿過回文來看,說是:秦瓊母妻患病,現今羈候,俟痊起解因由。羅士信道:“我是鹵夫,不懂移文事體,只要回得倒便是。”周郡丞故意指說:“內中有兩字不妥。”叫書吏別寫用印,耽延半日,日已過午,叫請差官與了回文,周郡丞又與他銀子十兩,說是羅爺送的,差官領了。周郡丞就留羅士信午飯,士信再三推辭。周郡丞道:“羅將軍笑我窮官,留不得一飯麽?”延至後堂,擺兩桌飯,賓主坐了,開懷暢飲。羅士信也吃了幾杯,坐不到半個時辰,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隷卒,將羅士信捆了,出堂來對他手下道:“羅士信與秦瓊通同叛逆,奉旨拿解,衆人不得抗違。”手下聽得都走散了。士信已拿,府中無主,秦母姑媳孫子秦懷玉,沒人攔阻,俱被拿來,上了鐐肘,給與車兒。羅士信也用鐐肘,卻用陷車,將換過回文,付與差官收了;又差官兵四十名防送,當晚趕出城外宿了。
五更上路,羅士信漸漸蘇醒,聽得耳邊婦人哭泣,自己又展動不得,開眼一看,身在陷車之中。叔寶姑媳並懷玉俱鐐肘,在小車上啼哭。士信見了,怒從心起:“只爲我少算,中了賊計,以致他姑媳兒子受苦。”意要掙挫,被他藥酒醉壞,身子還不能動彈,只得權忍耐了。將次辰牌,覺得精神漸已復舊,他吼上一聲,兩肩一掙,將陷車蓋頂將起來;兩手一迸,手桎已斷,腳一蹬,鐵鐐已落;踢碎車欄,拿兩根車柱來打差官。這些防送差官,久知他兇勇,誰人敢來阻擋,一鬨的走了。士信打開秦母姑媳懷玉鐐肘,無奈車夫已走,只得自推車子,想道:“身邊並沒一個幫手,倘這廝起兵來追,如何是好?”頭推,一頭想,正沒計較。只見前面林子裏,跳出十個來大漢來,急得士信丢了車兒,拔起路旁一株棗樹,將要打去;又見兩個爲首的,內中一個說道:“羅將軍不要動手,我是賈潤甫。”羅士信是到他家去見過一次,定睛一看,是賈潤甫,便問道:“你把家眷放在那裏去了,那有閒工去來看我?”潤甫道:“賤眷同王家嫂子,都安頓在瓦崗山寨裏了。李玄邃兄曉得此事,必然波及叔寶,故此叫我兩人,星夜下山,到郡打聽。豈知不出所料,曉得拿了秦夫人,必然打這裏經過,因此同這單主管帶領孩子們,扮作強人等在此劫奪,不意被你先已掙脫此禍。”士信道:“雖然掙脫囚車,打散官兵,我正愁單身,又要顧戀車子,又恐後兵追來,兩難照顧。今幸遇兩位,不怕他了。”單主管道:“我們有馬匹,有兵器,他追來也不懼他!”賈潤甫道:“不妨,往前去數十里,就是豆子坑,那裏就有朋友接應了。”
話未說完,只見郡丞與差官,帶了六七百兵趕來。單主管對賈潤甫道:“你同秦太太、秦夫人、大相公往頭裏走,我同羅將軍就上去,殺這些賍官。”把一匹好馬,與羅士信騎了。士信手中挺著槍,站在一個山嘴上,大聲喝道:“我弟兄有何虧負朝廷,卻必竟要設計來解我們上去!我今把你這些貪賍昧良的真強盜,盡情除盡,若留了一個回去,不要算羅某是個漢子。”說了,兩騎馬直衝下來。這些官兵,見羅士信一個尚當不起,又見旁邊又有個長大漢子,似黑煞一般,那個敢來與他對壘,便帶轉馬頭,逃回去了。單全看了,哈哈大笑道:“可鄰這也叫官兵。”士信到要追上去,單全止住了,策馬轉身。
卻說賈潤甫帶了幾個嘍羅。保護秦夫人,忙要趕到瓦崗去,只見三岔路口,衝出一隊人來,一個爲頭的大喝道:“孩子們,一個個都與我抓了來。”賈潤甫眼快,認得是程知節,故意道:
“咄,剪徑賊,你認得我秦叔寶麽?”知節笑道:“好蠻子,假冒咱哥名字,來嚇我哩!”輪斧直趕過來。賈潤甫道:“程咬金,這是秦老夫人,叔寶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麽?”
說話時,秦母已到。羅士信與單主管,聽得手下人說前面有賊,正趕來廝殺。知節已到秦母跟前,與衆相見,嚮秦母問起緣由,潤甫一一說知。知節道:“伯母且到小姪寨中,與家母一敘,小姪不似前日貧窮,盡供奉得伯母起;任你官兵,也不敢來抓尋。”因此衆人都跟程知節來到寨中,與尤員外拜見了秦母與張氏,羅士信、秦懷玉與衆也敘過了禮。程知節請伯母到後寨去。與家母相見。秦母對羅士信道:“我們在這裏了,不知你哥哥在軍前,可知我們消息,作何狀貌,叫人放心不下。”說了淚下。程知節喊道:“伯母放心,待小姪今夜統領幾百個孩子們,去劫了大哥到寨,完了一樁事了,怕什麽軍前軍後。”賈潤甫道:“秦大哥與張通守,管領六七千兵馬在那裏;你若去胡做,不惟無益,反纍秦大哥的事敗。”羅士信道:“還是我去走遭。”賈潤甫道:“也不妥。”單全道:“待我去如何?”賈潤甫道:“你去果好,只是秦大爺不認得你,不相信。”單全道:“說那裏話?當年秦大爺患恙,在我家莊上,住了年餘,怎說不認得?”程知節問道:“這是誰?”潤甫道:“這是單二哥家有才幹的主管,今隨單二哥住在山寨裏。聞說到是個忠義的漢子。”程知節道:“好,是一個單員外家的主管!”秦母道:“既是這位主管,肯到軍前去遞信與吾兒,極好的了,待我去寫幾個字,並取些盤川來,煩你速去走遭。”
程知節忙止住道:“好叫人笑死,伯母在這裏,是小姪的事了,爲何要伯母破起鈔來?”叫小嘍羅取出一大錠銀子,對單全道:“十兩銀子,你將就拿去盤費了罷。”單全道:“盤川我身邊盡有,不煩太太與程爺費心。太太寫了信,我就此起身了。”
秦母寫了一封書與單全收了,即進後寨去與程母相見。
且不說單全到軍前去報信,卻說羅士信與程知節、賈潤甫、秦懷玉吃了更餘接風酒。歸房安寢,心中想道:“我士信從不曾受人磨滅的,那裏說起被這個賍狗與那個書辦奴才,設計捆縛我在囚車內,這一夜半日,又纍我哥哥的老母弱媳出乖露醜。常言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羅士信若不殺兩個狗男女,何以立于天地間?”怨恨了一回,將五更時,忙扒起來,扮作打差模樣,裝束好了,去廄中相了一匹好馬,騎到寨門。守寨門的小嘍羅問道:“爺往那裏去?”士信道:“你寨主叫我去公幹走遭。”說了,加鞭趕了十餘里,已至齊州城外,揀一個小飯店下了,就飽餐一頓,對主人家道:“你把我牲口餵飽好了,我進城去下一角文書;倘然來不及,我就住在城內朋友家了。”店小二應道:“爺自請便,牲口我們自會看管。”
士信走進城去,天色已黑了,到了土地廟裏坐一回,捱到定更時分,悄悄走到鷹揚府署後門來,只見兩條官封橫在上面,士信看了,愈加怒氣滿胸。剛進街口,見一人手裏拿著瓦酒瓶走出來,士信迎著問道:“借問一聲,那個計書辦家住在何處?”那人答道:“著底頭門首有井,這一家便是。”士信走到他們首,望內不見人聲,只得把指頭彈上兩彈。裏頭問道:“是誰?”士信道:“我是來會計相公話的。”裏頭答道:“不在家,剛走出門,要到廟裏去會同廊沈相公的話去了。”士信見說,撤轉身來,又到土地廟前來,只見一人側著頭,自言自語的走。士信定睛一看,見是計書辦,忙站定了腳,在廟門內打著江西鄉談,叫:“計相公,這裏來!”那計書辦在黑暗中裏一看,只道就是那兵部裏差官,便道:“可是熊大爺?”士信道:“正是。”計書辦忙嚮前走來,士信一把題進廟內。計書辦仔細一看,見是羅士信,魂都嚇散,滿身戰慄,蹲將下來。士信把一足踹住他胸膛,拔出明晃晃的刀來。計書辦哀求道:“不干小人之事,饒我狗命罷!”士信道:“賊奴噤聲,你快快實說,你家這個狗官,可在衙內?”計書辦道:“剛纔讅完了事,退堂進去了。”士信恐怕搭了工夫,忙把刀嚮他頸下一撩,一顆頭顱,滾在塵埃。士信剝他身上衣服,把頭包在裏頭,放在神櫃下。曉得廟間壁就是府署,將身一聳,跨在墻上,恰好有一棵柳樹靠近,將手搭住,把身子掛將下去,原來就是前日周郡丞留飯醉倒所在;摸將進去,見內門已閉,喜得照壁後有梯一張,取來靠在墻上,輕輕撲入庭中。周郡丞因地方擾亂,沒有帶家眷來,止帶得兩三個家僮,都在廚房裏。士信嚮窻欞裏一張,只見周郡丞點上畫燭一枝,桌上排列著許多成錠銀子,在那裏歸並了,把筆來封記,好送回家去。士信把兩扇窻欞忽地一開,周郡丞只道有賊,把全身護在桌上,遮著銀子,正要喊出有賊;士信手中執著利刃,把他一把頭髮,題將起來道:“賍狗,你認得我麽?”此時周郡丞,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顧跪在地上磕頭。士信舉刀一下割下頭來,嚮床上取一條被來包好了,拴在腰間;把桌上銀子盡取來,塞在胸前;見有筆硯在案,取來寫于板壁上道:
前宵陷身,今夜殺人。冤仇相報,方快我心。
寫完擲筆,依舊越墻而出。到土地廟神櫃下,取了計書辦的首級,一並包好,出廟門趕到城門口。此時將交五更,城門未開,轉走上城,嚮女墻邊跳下來,一徑到店門首,揀個幽僻所在,藏過了兩個人頭,卻來敲門。店小二開門出來說道:“爺來得好早,難道城門開了?”士信道:“我們要去投遞緊急公文的,怕他們不開!”牲口可曾與我餵好?”小二道:“爺吩咐,餵得飽飽的。”士信身邊取出四五錢一塊銀子來,對小二道:“賞了你,快把牲口牽出來。”小二把馬牽出,士信跨上鵰鞍,慢慢走了幾步,聽見小二關門進去了,跨下馬,轉去取了人頭包,轉來上了一轡頭,趕了四五十里,肚中也饑了;只見一個村落裏,有個老兒在門口,賣熱火酒熟鷄子。士信跳下了馬來,叫老兒斟一杯來。士信問道:“你這一村,爲何這等荒涼?”老兒道:“民困力役,田園荒蕪,那得不窮苦荒涼。”士信想:“我身邊有這些銀子,是賍狗詐害百姓的,都是民脂民膏。他指望拿回家去與妻孥受用,豈知被我拿來,我要他做什麽帶到山寨裏去?”因問道:“你們這一村有多少人家?”老兒道:“不多,止有十來家。男子漢都去做工了,丢下妻兒老小,好難存活。”士信道:“老人家,你去都喚他們來,我羅老爺給賞他些盤川。”
老兒見說,忙去喚這些婦女來,可憐個個衣不蔽體,餓得鳩形鵠面,士信道:“你們共有幾家?”老兒道:“共是十一家。”士信把懷中的銀子取出來,約莫輕重做了十一堆,盡是雪花紋銀,對衆婦女道:“你們各家,取一堆去,將就度日,等男子回來。”這些婦女老兒,欣喜不勝,盡扒在地上一拜謝了,然後上前收領銀子。老兒道:“本欲治一飯,款待老爺,少見衆人之情;只是各家顆粒沒有,止有些饃饃鷄子,不嫌褻瀆,待老漢取出來,請老爺用些了去。”士信見說便道:“這個使得。”老兒如飛去掇了一碗鷄子,一碗饃饃出來。不一時,十一家都是饃饃、鷄子、蒜泥、火酒,擺了十來碗,你一杯,我一盞相勸。士信覺得心中爽快,飽餐一頓,把手一拱,跨上馬如飛的去了。
卻說程知節那日早起,見羅士信去了,忙去報知秦老夫人,只道他不肯在山寨裏住,私自去了。惟秦夫人信得他真,說:“士信是個忠直的漢子,再不肯背棄了我們去的。”時士信在馬上,又跑了許多路,往後一看,卻不見了兩顆首級。原來兩顆頭顱,繫在鞍鞽上,因跑得急了,鬆了結兒,撩將下來。士信見沒有兩顆首級,帶轉馬來,慢慢的尋看。尋了里許,只見山坳裏閃出一隊人馬來,頭裏載著十來車糧草,四五十四騎駿馬,兩三個頭目,個個包巾扎袖,長刀闊斧的大漢子。士信曉得是一起強人,只得將馬帶在一邊。那邊馬上幾個人,只顧把羅士信上下細看。羅士信睜著眼,也看他們。末後一個頭目,把羅士信仔細一認,即收住馬問道:“你是什麽人?”羅士信大著膽,亦問道:“你是什麽人來問我?”那人笑道:“你好像齊州秦大哥家羅士信。”士信道:“我便是羅士信。”那人忙下馬,上前說道:“我是連明。”士信道:“你可就是到我府中來,要叫我哥哥報知賈潤甫,使他逃走的?”連明道:“然也。”士信見說,方下馬來,與他見禮。
原來這一起,是徐懋功叫他們往潞州府裏去借糧轉來的。時衆豪傑都下馬來,與羅士信敘禮。連明道:“賈潤甫家眷,弟已接入瓦崗寨中,但不知秦大哥處事體如何?”士信把秦老夫人被逮始末,粗粗述了一遍。單雄信道:“既是秦伯母在程家兄弟處,我等該去問安走遭。”邴元真道:“既是在這裏,少不得相見有期;如今我們路上又要照管糧草,孩子們又多,不如請羅大哥到瓦崗去與徐、李二兄商議解救秦兄,方爲萬全;但不知羅兄又欲往何處去?”羅士信道:“弟回豆子坑去,因馬上失了一件東西。”單雄信問:“是何物?”士信道:
“是兩顆首級。”翟讓道:“何人的?”羅士信就把黑夜尋仇,殺死兩人,至後將銀賞賜荒村百姓,又述了一遍。翟讓大叫道:“吾兄真快人,務必要請到敝寨敘義的了。”士信道:
“本該同諸兄長到尊寨一拜,弟恐秦伯母不見了小弟,放心不下;寧可小弟到程哥山寨裏去回覆了伯母,那時再來相會未遲。”
單雄信道:“既如此說,兄見伯母時,代弟稟聲,說單通到瓦崗去料理了,就到程兄弟寨中來問候。”羅士信應道:“是,曉得。”拱一拱手,大家上馬,分路去了。
且不說羅士信回豆子坑,再說翟讓衆人往瓦崗進發,行未里許,只聽得前面小嘍羅報道:“草路上有一包裏,內有首級兩顆,未知可是羅爺遺下的?單雄信道:“取來看。”小嘍羅取到面前,只見血淋淋兩個人頭。翟讓道:“差人送還他纔是。”單雄信道:“這個不必。那兩個人,也是爲了我們兄弟的事,只道奉公守法,何知財命兩盡;若再把他首級踐踏,于心太覺殘忍。孩子們取盛豆料的木桶,把兩個首級,放在裏頭,挖一大坑埋下,掩上泥土。”然後策馬回寨去了。正是:
處心各有見,殘忍總非宜。
詞曰:
顛危每見天心巧,一朝事露紛紜。此生安肯負知心,姦雄施計毒,淚灑落青萍。寨內羣英懽聚盛,孤忠空抱堅貞。漁陽一戰氣難伸,存亡多浩嘆,恩犯別人情。
右調“臨江仙”
從一而終,有死無二,這是忠臣節概,英雄意氣。只爲有了妒賢嫉能、徇私忘國的人,只要快自己的心,便不顧國家的事,直弄到范睢逃秦,伐魏報仇;子胥奔吳,覆楚雪怨。論他當日立心,豈要如此?無奈逼得他到無容身之地,也只得做出算計來了。如今再說單全,奉了秦老夫人的書信,離了豆子坑山寨,連夜兼程,趕到軍前。那日秦叔寶正在營中,念須陀活命之恩,如何可以報效,只見門役報道:“家中差人要見。”叔寶只道母親身子有甚不好,心中老大吃驚,便道:“引他進來。”不一時外邊走進一個人來,叔寶仔細一看,卻是單雄信家的主管單全,心中疑想道:“是必單二哥差他來問候我。”便假意說道:“好,你來了麽;我正在這裏想。隨我到裏邊。”叔寶領單全到書房中來,單全忙要行禮下去,叔寶一把拖住道:“你不比別人,我見你如見你家員外一般。”叫手下取個椅兒到下面來,叫他坐。單全道:“到是立談幾句,就要去的。”叔寶道:“可是員外有書來候我?”單全道:“不是。”叔寶見他這個光景,有些不安,便對左右道:“你們快些去收拾飯出來。”
單全見衆人去了,在胸前油紙內,取出秦母書信,遞上叔寶。叔寶見封函上“母字付與瓊兒手拆”,雙眉已鎖,及開看時,不覺呆了半晌。單全道:“太夫人因想室中眷屬且被擒拿,秦爺畢竟不免,不意秦爺到已保全。但今日下齊郡,是必申文上去,說羅士信途中脫陷,打退官兵,把家眷已投李密、王伯當,則逆黨事情,越覺真了,便是張通守,百口也難爲秦爺分辨。”叔寶聽了,正在憂煩之時,只見有人進來稟道:“家中走差的呂明在處。”叔寶道:“快著他進來。”不一時呂明進來,見了叔寶,跪在地下,只是哭泣。叔寶道:“我曉得了,你起來慢慢說與我聽。”呂明站起來說道:“始初周郡丞,如何要把老爺家屬起解,羅爺如何不肯。後來周郡丞如何設計,捉了羅爺,黃昏時如何來拿取家屬。那夜小的就要來報知老爺,因城上各門,俱不容放出,著官兵送出差官與羅爺老太太夫人並小爺。直至明午後,忽防送官兵差官轉來,說羅爺跳出囚車,把石塊打死了七八個官兵,逃命轉來,城門上盤詰緊急。不意明日夜間,周郡丞被人殺死在衙門,一個書辦又殺死在土地廟裏,城門上反得寬縱,因此小的方得來見老爺。只怕今晚必有申文來報與張老爺。”叔寶道:“這叫我怎處?我本待留此身報國,以報知己,不料變出事來。但我此心,惟天可表。”單全道:“爺說甚此心可表?爺若既有讎家在朝,便一百個張通守,也替爺解不開;況又黑夜殺官殺吏,焉知非羅爺所爲的?倘再遲延,事有著實,連張通守也要出脫自己,爺這性命料不能保了,說甚感恩知己,趁事尚未發覺,莫若悄地把爺管的一軍與山寨合了,憑著爺一身武藝,又有衆位相扶,大則成王,小則成霸,不可徒銜小恩,坐待殺戮。”叔寶聽了,嘆口氣道:“我不幸當事之變,舉家背叛,怎又將他一支軍馬,也去作賊?我只寫一封書,辭了張通守,今夜與你悄悄逃去,且圖個母子團圓罷。”一邊留單全飲酒,自己就在一邊寫書與張通守。書上寫著道:
恩主張大人麾下:瓊承恩臺青眼有年,脫瓊于死,方祈裹革以報私恩;緣少年任俠,殺豪惡于長安,遂與宇文述成仇,屢屢修怨。近復將瓊扭入逆黨,荷恩主力爲昭雪。苦仇復將瓊家屬行題,鐐肘在道,是知仇處心積慮,不殺瓊而不止者也。義弟羅士信不甘,奮身奪去,竄于草野,事雖與瓊無涉,而益重瓊罪矣!權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離,益復關心。謹作徐庶之歸曹,但仰負深恩,不勝慚愧;倘萍水有期,誓當刎頸斷頭,以酬大德。不得已之衷,諒應鑒察。末將秦瓊叩首。
叔寶寫完了書,封好,上寫著“張老爺臺啟”,壓在案上;將身邊所積俸銀犒賞,俱裝入被囊,帶了雙鐧,與單全、連明並親隨伴當四五人,騎上馬,走出營來,對守營門的說道:“張爺有文書,令我緝探賊情,兩日便回,軍中小心看管,不可亂動。”打著馬去了。正是:
一身幸得逃羅網,片念猶然逐白雲。
卻說翟讓、單雄信一行人馬,到了瓦崗山寨,見了李玄邃、徐懋功,雄信將秦母被逮,羅士信兇勇脫陷,遇見尤、程,邀入豆子坑山寨裏去了。李玄邃道:“這等說起來,秦大哥早晚必來入夥的了。只是秦母在程兄弟處,該差人去接上山來,好等他母子相會。”徐懋功道:“這個且慢,就是差人去接,尤、程斷不肯放,且待叔寶來時,再作區處。前日有人來說,滎陽梁郡近來商旅極多,今寨中人目已衆,糧草須要積聚,誰可到彼劫掠一番,必有大獲。”翟讓道:“小弟去得麽?”懋功道:“兄若要去,須要玄邃兄與當仁、伯當三人,先領二千人馬起行;後邊就是翟大哥,與邴元真、李如硅三位,也帶二千人馬,隨後接應,方爲萬全。”又對雄信道:“留兄在寨,尚有事商量。”因此兩支人馬,陸續起身去了。徐懋功正要差細作打聽叔寶消息,只見單全回來說:“秦大哥寫書辭了張通守,已經離任,進豆子坑去見秦太太了。”雄信道:“何不請他到了這裏,然後同去?”懋功道:“他見母之心,比見友之心更切,安有先到這裏之禮。單二哥,如今要兄同賈潤甫往豆子坑走遭。”又附信耳邊,說了幾句。雄信點頭會意道:“若如此說,弟此刻就同賈潤甫從小路上去,或者就在路上先遇著了,豈不爲妙。”懋功稱善。
再說秦叔寶與單全分了路,與連明等三四人,恐走大路遇著相識的,倒打從小路兒,走過了長家鋪,轉出獨樹崗,忽聽背後有人喊道:“前面去的可是秦叔寶兄?”叔寶帶住馬,叔寶往後一看,恰是賈潤甫與單雄信,帶領二三十個嘍羅,趕將上來。叔寶忙下馬,雄信與潤甫亦下了馬。雄信執著叔寶手道:“兄替隋家立得好功!”叔寶道:“不要說起,到程兄弟寨中去細細的告訴,只是兄今欲何往?”雄信道:“今不往何處去。單全回來說了,小弟特地走來候兄。”大家又上了馬,只見斜次裏一騎馬飛跑過來,望見叔寶,便道:“好了,哥哥來了!”叔寶見是羅士信,忙問道:“兄弟,母親身子如何?”士信道:“伯母身子,幸賴平安;只是心上記著了哥哥,日逐叫兄弟在路上探聽兩三次。今喜來了,弟先進寨去報知,哥哥同諸兄就來。”說了,飛馬進寨報知。秦母見說兒子到寨來了,巴不能夠早見一刻,擕了孫兒懷玉與媳婦張氏,同走出來。程知節的母親,也陪秦老夫人,走到正誼堂中。張氏見堂中有客,即便縮身進去。時尤俊達同程知節,迎進叔寶、雄信,在堂上敘禮過。叔寶見母親走出來,忙上前要拜下去,瞥見程母在堂,先嚮程母拜將下去。程母忙近身一把拖叔寶道:“太平哥好呀,幸喜你早來了一天;若再遲一兩日,又要纍你做娘的憂壞了身子哩!”秦母見兒子拜在膝前,眼中落下幾點淚來,對叔寶說道:“你起來罷,那邊站的,可是單二員外?”叔寶應道:“正是。”
雄信與潤甫見叔寶站了起來,兩人忙去先拜見了秦母,後又拜見了程母。秦老夫人叫懷玉過來,拜了單伯伯,問道:“令愛想必也長成了。”雄信道:“小女愛蓮,長令孫一歲,年紀雖小,頗有些見識。”秦母道:“自然是個閨秀。”程母笑對秦母道:“日月是易過的,當初太平哥與我家咬金,也是這模樣兒的大起來,如今你家孫兒,又是這樣大了。”程知節喊道:“母親,如今秦大哥做了官了,還只顧叫他乳名。”程母笑道:“通家子姪,那怕他做了皇帝,老身只是這般稱呼。”衆人都大笑起來。秦老夫人對叔寶道:“你進去見見你媳婦了出來,大家同到後寨去。”與張氏說了幾句話出來,只見堂中酒席安排停當。尤員外請衆人坐定,舉杯飲酒。尤員外問征遼一段,叔寶細細述了一遍,衆人多各贊嘆。叔寶問尤俊達道:“兄在武南莊,好不快活,爲甚遷到這裏來?”程知節道:“也是爲長葉嶺事發,尤大哥遷到此地,不然他怎肯到這裏,與弟輩做這宗買賣?”尤俊達道:“不是這等說,單二哥也是好端端住在二賢莊,今聞得爲了李玄邃兄,也遷入瓦崗寨中去了,總是我們衆弟兄該在山寨中尋事業。”賈潤甫道:“這樣世界,豈論什麽山寨裏、廟廊中,只要戮力同心,自然有些意思;只是如今衆弟兄,還該在一處。”程知節道:“如今我們有了秦大哥,再屈單二哥,也遷到我這裏來,多是心腹弟兄,熱烘烘的做起來,難道輸了瓦崗?翟大哥做得皇帝,難道秦大哥、單二哥做不得皇帝?”坐中見說,都大笑起來。衆人懽呼暢飲,直吃到月轉花梢。
到了次日起來,大家坐在堂中閒談,只見嘍羅進來報道:“瓦崗差人來,要見單大王的。”雄信忙叫手下引他進來。不一時,一個嘍羅進來說道:“徐大王有密報一封,差小的送來與單大王。”單雄信接來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昨細作探得東都有旨,命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領兵二萬,協同山東討捕大使張須陀,會勦李密、王伯當叛犯黨羽,並究窩藏秦瓊、密拿殺官殺吏重犯,嚴緝家眷巢穴。將來彼此兩家,俱有兵馬來臨,兄速歸寨商議大敵,尤程兩兄處,亦當預計,叔寶兄渴欲一見,不及別札,如得偕來更妙,專候專候。”雄信把字朗唸了一遍,衆皆大驚。程知節道:“愁他則甚!等他們來時,爽利混殺他娘一陣。”秦叔寶道:“知節兄你不要小覷了事體,那須陀勇而有謀,裴仁基又是一員宿將;況又兼兩萬官兵,排山倒海的下來。如今這裏山寨,連羅士信兄弟,止不過四人,單二哥與潤甫兄家眷,都在瓦崗,自然要回寨去照顧的了。這幾個人,作何佈置?”尤俊達道:“前日翟大哥原有書來,召我們去,因秦、單二兄未來,故此我們不肯。今單二哥家眷已在瓦崗,秦大哥與太夫人又在這裏,何不兩處並爲一處,隨你大小緩急,多有商量了。”叔寶道:“好便好,但未知瓦崗房屋,可有得餘?”雄信道:“弟一到山寨,就叫他們在寨後蓋起四五十間房子,山前增了水城煙樓,倉庫墻垣重新脩理齊整;不要說三家家眷,就再住幾房,也安放得下。”程知節道:“既如此說,要去我們收拾就去。”雄信對賈潤甫道:“兄可先回寨去,通知懋功兄弟,同三兄家眷到寨便了。”潤甫見說,隨即起身。尤俊達與程知節、秦叔寶,帶了家眷,收拾了細軟金帛糧草,率領了部下約有二千餘人,大隊並入瓦崗寨中去。正是:
猛虎添雙翼,蛟龍又得雲。
再說翟讓、李密二支人馬。殺兵劫商,佔城據地,在河南地方勢甚猖獗。時張須陀尚在平原,因二三日不見秦叔寶來,只道他身子有恙,著樊建威到他營中來看他。守營兵回道:“秦爺兩日前,張老爺差他去緝探盜情未回。”樊建威忙去通報了張通守,張通守道:“我幾時差他?這又奇了!”正說時,齊州申文已到,拆開一看。須陀老大吃驚,忙騎著馬,同唐萬仞、樊虎到叔寶營中,直至中軍帳,只見案上有書一封,張通守拆開細看,大驚道:“原來他與宇文述結仇,遭他陷害不過,竟自去了。可惜這人有勇有謀,是我幫手,如今他去了,如何是好?”回到營中,一面委官到齊州安諭。忽隋主有旨,調他做了滎陽通守,要他掃清翟讓,只得帶了樊虎、唐萬仞並部下人馬,到滎陽上任。樊、唐二人雖是公門出身,本領怎及得叔寶,因他兩個,也是有義氣的漢子,所以與叔寶相知。張須陀做郡丞時,就識拔他屢次建功,這番沒了叔寶,就做了心腹,思量要掃清翟讓。何知翟讓驍勇過人,竟搶過了李密一軍,帶領了千餘人馬,打破了金隉關,直抵滎陽劫掠。時翟讓正在城外各門分頭殺擄,不防張通守與樊、唐二人,各領精兵五百,開門一齊殺出。翟讓雖勇,當不起須陀一條神槍,神出鬼沒;邴元真、李如硅,早先敗退。翟讓被樊虎、唐萬仞二路夾攻,只得放馬逃遁,被張須陀趕殺了十餘里,虧得李密、王伯當大隊兵馬到來,須陀方收兵回去。
到了次日,李密定計:將人馬四面埋伏,著翟讓去引誘張須陀兵馬。至大海寺旁,忽聽林子裏喊聲四起,李密、王伯當、王當仁,衝將出來,後有翟讓、邴元真、李如硅,將須陀兵馬,裹住中間。樊虎見部下人馬漸漸稀少,須陀身先士卒,身上早中幾槍,征衫血染,猶奮力望李密衝來。樊虎、唐萬仞與李密當年在秦叔寶家中,雖曾識面,到這性命相關之處,也顧不得了,幫著須陀一齊殺出重圍,萬仞卻又不見了。張須陀道:“待我還去救他出來。”樊虎與張須陀殺入;唐萬仞已被賊兵截住,著了幾槍,漸漸支架不住。張須陀見了,慌忙直衝進去,槍挑了幾人落地,殺出重圍,樊虎卻又不見了。張須陀吩咐部下:“且護送唐爺回城,我再尋樊爺回來,不然斷不獨歸。”時須陀身子已狼狽,但他愛惜人的意氣重,不顧自己,復入重圍。豈知樊虎已因坐馬前失跌下來,被人馬踹死,那裏尋得出。李密先時也見樊、唐二人在須陀身邊,有個投鼠忌器之意,故不傳令放箭。今見須陀一人,便四下裏箭如飛蝗。須陀雖有盔甲,如何遮蔽得來,可憐一個忠貞勇敢爲國爲民的張通守,卻死在戰場之中!正是:
渭水星沉影,雲臺事已空。
翟讓、李密射死了張須陀,大獲全勝。時內黃、韋城、雍邱都有兵來歸附。李密差人去到瓦崗報捷,衆豪傑聞報,都撫掌稱慶。獨叔寶聞張須陀戰死,禁不住潸然淚下,想道:“他待我有恩有禮,原指望我與他同患難,共休慼。密疏爲我辨白,何等恩誼,不料生出變故,我便棄他逃生,令他爲人所害。想他沙場暴露,屍骨不知在于何處?”便起身對雄信道:“單二哥,弟自到此處,並不曾見翟大哥,恐無此理。弟今特往滎陽,與他一面,就會王、李二兄,未知可否?”懋功道:“要去,我們打夥兒同去。如今郡縣都來歸附,他那裏這幾個人,也料理不來,須得我們去方妥。這裏寨栅牢固,只消一二個兄弟看守便夠了。尤俊達原是富戶快活人,留他與連鉅真守寨,照管家屬。單全升他做了總領,管鎋山上嘍羅,日夜巡視栅欄,日用置賣,俱是他調度。”吩咐停當,大家辭了母妻。徐懋功、齊國遠、程知節、賈潤甫做了前隊,單雄信、秦叔寶、羅士信做了後隊,俱輕弓短箭,帶領人馬,離了瓦崗。
將到鄭州地方,只見哨馬報翟大王兵到。原來翟讓同李密攻下汜水、中牟各縣,得了無限子女玉帛,要回瓦崗快活,故與李密分兵先回。兩軍相見,翟讓久聞秦叔寶大名,極加優待。單雄信問起,知翟讓有歸意,便道:“翟大哥,我們若只思量作賊,終身得此金帛子女,守定瓦崗罷了;若要圖王定霸,還須合著玄邃,佔據州縣纔是。”翟讓見說,也還未聽,只見哨馬報說:“李爺收了韓城各處地方,得了許多倉庫。李爺聞得衆位大王下山來,叫小的稟上單大王,說有一位秦爺,如在路,乞單大王速邀至軍前一會。”雄信道:“曉得了。”因此翟讓心癢,仍舊回兵去與李密相合。路經滎陽,秦叔寶先差連明打聽張須陀屍首,部下感他恩德,已草草棺殮,並樊虎屍棺,都停在大海寺內。叔寶對單雄信道:“煩兄致意翟大哥,請諸兄先行,弟還要在此逗留幾天。”雄信會意,說了,衆人都已先行,獨雄信同著叔寶與羅士信。到了次日,叫手下備了豬羊祭儀,同衆人到大海寺中來;只見廊下停著兩口棺木,中間供著一個紙牌位,上寫“隋故滎陽通守張公之位”,側首上寫“隋死節偏將齊郡樊虎之柩”。秦叔寶與羅士信見了,不勝傷感,連雄信亦覺慘然。
三人正在嗟嘆之時,忽見處邊許多白袍白帽,約有四五十人擁將進來。羅士信看見,不知什麽歹人,忙拔刀在手喝道:“你們爲何率衆在此?”衆兵衛道:“小的們感故主的恩情,在這裏守來,守過了百日方敢散去。今日曉得秦爺來祭奠;故來參見。”叔寶叫他們起來住著,想道:“兵卒小人,尚且如此,我獨何人,反敢背義!”忙叫左右把身上袍蓋,盡換了孝服,時祭儀已擺列停當,叔寶同士信痛哭祭奠;衆兵士俱扒在地上大慟,聲聞于處。單雄信亦備折子吊拜。正在忙亂之時,只見外邊走進一人,頭裹麻巾,身穿孝服,腰下懸一口寶劍,滿眼垂淚,跟著兩三個伴當,望著靈幃前走來。那些帶孝的兵衛,站在旁邊,說道:“唐爺來了!”叔寶仔細一認,見是唐萬仞,把手嚮他一舉道:“唐兄來得正好。”豈知唐萬仞只做不見,也不聽得,昂然走到靈前大慟,敲著靈桌哭道:“公生前正直,死自神明。我唐萬仞本係一個小人,承公拔識于行伍之中,置之賓僚之上,數年已來,分燠噓寒,解衣推食。公之恩可謂厚矣至矣。雖公之愛重者尚有人,而我二人之鑒拔者則惟公。蒙公能安我于生地,而自死于陣前,我亦安敢昧心,而媮生于公死後!”
叔寶站在一旁,聽他一頭說,一頭哭,說到後邊句句譏諷到他身上來,此身如負芒刺,又不好上前來勸他;連雄信手下兵卒,無不掩淚偷泣。雄信看見叔寶顏色慘淡,便要去勸住唐萬仞。只見萬仞把桌一擊道:“主公,你神而有靈,我前日不能陣前同死,今日來相從地下!”說罷,只見佩刀一亮,響落在地,全身往後便倒。衆兵衛望見,如飛上前來救,一腔熱血,噴滿在地,叔寶見了,忙捧著屍首大聲叫道:“萬仞兄,你真個死了,你真個相從恩公于地下了,我秦瓊亦與你一答兒去罷!”忙在地上拾起劍來要刎,背後羅士信一把抱住喊道:“哥哥,你忘了母親了!”奪劍付與手下取去。叔寶猶自哽咽哭泣,吩咐手下快備棺木殯殮,就停在張通守右邊。然後收拾祭儀,給與張通守兵衛領去,與雄信、士信一齊回營。正是:
蘆中不圖報,漂母豈虛名?
詞曰:
榮華自是貪夫餌,得失暗相酬。戀戀蠅頭,營營蝸角,何事能休?緣相左,談笑劍戟,樽俎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
右調”青衫濕”
天地間兩截人的甚多:處窮困落寞之時,共談心行事,覺厚寬有情,春風四海。至富貴權衡之際,其立心做事,與前相違,時時要防人算計他,刻刻恐自己跌下來。這個毛病,十人九犯。總因天賦之性,見識學問,只得到這個地位。再說秦叔寶在大海寺,將張須陀並唐、樊二人重新殯殮,擇地安葬,做幾日道場;然後同單雄信、羅士信起行,趕到康城,與李密、王伯當衆人相會了,敘舊慶新,好不快活。秦叔寶勸李密用輕騎襲取東都以爲根本,然後徐定四方。翟讓遂依計,令頭目裴叔方帶領數個伶俐人役,前往打探山林險阻,關梁兵馬;不意被人覺察,拿住三個,知是翟讓奸細,解留守宇文都府中勘問,將來斬首;止逃得裴叔方兩三個回來,一番緝探,倒作了東都添兵預備防守。還虧李密聽了秦叔寶,同程知節、羅士信,輕兵掩襲,悄悄過了陽城,偷過了方山,直取倉城。翟讓、李密陸續都到。一個洛口倉,不煩弓矢,已爲翟讓所據。李密開倉賑濟,四方百姓,都來歸附。隋朝士大夫不得意者,朝散大夫時德叡、宿城令祖君彦,亦來相從。時東都早巳探知,越王侗傳旨差虎賁郎將劉仁恭、光祿少卿房C,募兵二萬五千,差人知會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前後夾攻,會師倉城。不意李密又早料定,撥精兵五支,把隋兵殺得大敗,劉仁恭、房C僅逃得性命;裴仁基聞得東都兵敗,頓兵不進。李密聲名,自此益振。
翟讓的軍師賈雄,見李密愛人下士,差實與他相結。翟讓欲自立爲王,雄卜數哄他說不吉,該輔李密,說道:“他是蒲山公,將軍姓翟;翟爲澤,蒲得澤而生,數該如此。”又民間謠言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是說的逃走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說隋主在揚州宛轉不回;莫浪語,誰道許,是個密字。因此翟讓與衆計議,推尊李密爲魏公,設壇即位,稱永平元年,大赦;行文稱元帥府,拜翟讓上柱國司徒東郡公,徐世績左翊衛大將軍,單雄信右翊衛大將軍,秦叔寶左武侯大將軍,王伯當右武侯大將軍,程知節後衛將軍,羅士信驃騎將軍,齊國遠、李如硅、王當仁俱虎賁郎將,房彦藻元帥府左長史,邴元真右長史,潤甫左司馬,連鉅真右司馬。時隋官歸附者,鞏縣柴孝和監察御史。
裴仁基雖守在河南,與監察御史蕭懷靜不睦。懷靜每尋衅要劾詐他,甚是不堪。賈潤甫與仁基舊交,悄地到他營中,說他同兒子裴行儼,殺了蕭懷靜,帶領全軍,隨賈潤甫來降魏公。魏公極其優禮,封仁基上柱國河東公,行儼上柱國降郡公。
李密領衆軍取了回洛倉,東都文書嚮江都告急。隋王差江都通守王世充,領江淮勁卒,嚮東都來擊。李密遣將抵住。秦叔寶去攻武陽,武陽郡丞姓元,名寶藏,聞得叔寶兵至,忙召記室魏徴計議,就是華山道士魏玄成。他見天下已亂,正英雄得志之時,所以仍就還俗,在寶藏幕下。寶藏道:“李密兵鋒正銳,秦瓊英勇素著,本郡精兵又赴東都救援,何以抵敵?”魏徴道:“李密兵鋒,秦瓊英勇,誠如尊教。若以武陽相抗,似以壞土塞河。明公還須善計,以全一城民士。”寶藏道:“有何善計!衹有歸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箋,赴軍前一行。”叔寶兵到,得與魏玄成相見,故人相遇,分外欣喜,笑對玄成道:“弟當日已料先生斷不以黃冠終,果然!”因問武陽消息。魏徴道:“郡丞元寶藏,度德順天,願全城歸附,不煩故人兵刃。”叔寶道:“這是先生贊襄之力,可赴魏公麾下,進此降箋。”留飲帳中敘闊。叔寶又做一個稟啟,說魏徴有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用。因此魏公得瓊薦啟,遂留徴做元帥府文學參軍記室。元寶藏爲魏州總管。
今說翟讓,本是一個一勇之夫,無甚謀略。初時在羣盜中,自道是英雄;及見李密足智多謀,戰勝攻取,也就覺得不及。又聽了賈雄、李子英一干人,竟讓李密獨尊,自己甘心居下。後來看人趨承,看他威權,卻有不甘之意。還有個兄翟弘,拜上柱國滎陽公,更是一個粗人,他道:“是我家權柄,緣何輕與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氣?”又有一班幕下,見李密這干僚屬興頭,自己處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來。所以古人云: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時若有人在內調停,也可無事;爭奈單雄信雖是兩邊好的,卻是一條直漢;王伯當、秦叔寶、程知節,只與李密交厚;徐世績是有經緯的,怕在裏頭調停惹禍。
一日,翟讓把個新歸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樞,要他的錢,將來囚了。李密來取不放。元帥府記室刑義期,叫他來下棋,到遲,杖了八十。房彦藻破汝南回,翟讓問他要金寶道:“你怎只與魏公不與我?魏公是我立的,後邊事未可知。”因此房彦藻、刑義期,同司馬鄭頲,勸李密剪除翟讓,李密道:“想我當初,實虧他脫免大禍,是我功臣;今遽然圖害,人不知他暴戾,反道我背義嫉賢,人不平我,這斷然不可。”忽又想:“翟讓是個漢子,但恐久後被他手下人扛幫壞了,也是肘腋之患。”鄭頲道:“毒蛇螫手,壯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顧小名小義。今貪能容之虛名,受誅夷之實禍,還恐噬臍無及。”房彦藻道:“翟司徒遲疑不決,明公得有今日;明公亦如此遲疑,必爲所先。明公大意,以爲他粗人,不善謀人。不知粗人,膽大手狠,作事最毒。”李密道:“諸君這等善爲我謀,須出萬全。”
次日李密置酒,請翟讓並翟宏、翟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李密咐咐將士,須都出營外伺候,只留幾個在此服役。衆人都退,只剩房彦藻、鄭頲數人。陳設酒席,翟讓司馬府王儒信與左右還在,房彦藻嚮前稟道:“天寒,司徒扈從,請與犒賞。”李密道:“可倍與酒食。”左右還未敢去,翟讓道:“元帥既有犒賞,你等可去關領。”衆人叩謝而出,衹有李密麾下壯士蔡建德,帶刀站立。閒話之時,李密道:“近來得幾張好弓,可以百發百中。”叫取來送與列位看。先送與翟讓,道是八石弓。翟讓道:“衹有六石,我試一開。”離坐扯一個滿月,弓纔滿,早被蔡建德拔出刀,照腦後劈倒在地,吼聲如牛,可憐百戰英雄,頃刻命消三尺!時單雄信、徐懋功、齊國遠、李如硅、邴元真五人,在賈司馬署中赴宴會,正在銜杯談笑之時,只見小校進來報道:“司徒翟爺,被元帥砍了。”雄信見說,吃了一驚,一隻盃子落在地上道:“這是什麽緣故!就是他性子暴戾,也該寬恕他,想當初同在瓦崗起義之時,豈知有今日?”邴元真道:“自古說兩雄不並棲,此事我久已料其必有。”徐懋功道:“目前舉事之人,那個認自己是雌的?只可惜。”李如硅道:“可惜那個?”懋功道:“不可惜翟兄,只可惜李大哥。”
賈潤甫點頭會意。
正在議論之時,見手下進來說:“外邊有一故人,說是要會李爺的。”李如硅走出去,擕著一個人的手來,說道:“單二哥,又是一個不認得的在這裏。”雄信起身一認,原來是杜如晦,大家通名敘禮過了。杜如晦對徐懋功道:“久仰徐兄大才,無由識荊,今日一見,足尉平生。”徐懋功道:“弟前往寨中晤劉文靜兄,盛稱吾兄文章經濟,才識敏達,世所罕有。今日到此,弟當退避三舍矣!”雄信道:“克明兄,還是涿州張公謹處會著,直至如今,不得相晤,使弟輩時常想念。今日甚風吹得到此?”杜如晦道:“弟偶然在此經過,要會叔寶兄;不想他領兵黎陽去了。因打聽如硅兄在這裏,故此來望望,那曉得單二哥與諸位賢豪,多在這裏。所以魏公不多幾時,幹出這般大事業來,將來麟閣功勳,都被諸兄佔盡了。”單雄信喟然長嘆道:“人事否泰,反復無常,說甚麟閣功勳。聞兄出仕隋家,爲溫城尉,爲何事被黜?”如晦道:“四方擾攘之秋,戀此升斗之俸,被姦吏作馬牛,豈成大器之人?”大家又說了些閒話,辭別起身。
李如硅拉杜如晦、齊國遠到自寓,設酒餚細酌。杜如晦道:“弟剛纔在帥府門首經過,見人多聲雜,不知有何事?”齊園遠口直說道:“沒什麽大事,不過帥府殺了一個人。”杜如晦道:“殺了甚人?”李如硅只得將李密與翟讓不睦,以至今日殺害。“當初在瓦崗時,李玄邃、單二哥、弟與齊兄,都是翟大哥請來,弄成一塊,今天聽見他這個結局,衆人心裏多有些不自在。”杜如晦道:“怪道適纔雄信顏色慘淡,見弟覺得冷落,弟道他做了官了,以此改常,不意有些事在心;若然玄邃作事,今與昔異,太覺忍心。諸兄可雲尚未得所,猶在几上之肉。”齊國遠道:“我們兩個兄弟,又沒有家眷牽帶,光著兩個身子,有好的所在,走他娘,管他們什麽鳥帳!”杜如晦道:“有便有個所在,但恐二兄不肯去。”二人齊問:“是何所在?”杜如晦道:“弟今春在晉陽劉文靜署中,會見柴嗣昌,與弟相親密,說起叔寶與二兄,當年在長安看燈,豪爽英雄,甚是獎賞。曉得二兄嘯聚山林,托弟來密訪。即日他令岳唐公欲舉大事,要借重諸兄,不意叔寶正替玄邃幹功;二兄倘此地不適意,可同弟去見柴兄;倘得事成,亦當共與富貴。況他舅子李世民,寬仁大度,禮賢下士,兄等是舊交,自當另眼相待。”齊國遠道:“我是不去的,在別人項下取氣,不如在山寨裏做強盜快活。”
正說,驀地裏一人闖進來,把杜如晦當胸扭住,說道:“好呀,你要替別人家做事,在這裏來打合人去,扯你到帥府裏去出首!”杜如晦嚇得顏色頓異,齊國遠見是郝孝德,便道:“不好了,大家廝並了罷!”忙要拔刀相嚮。郝孝德放了手,哈哈大笑道:“不要二兄著急,剛纔所言,弟盡聽知。弟心亦與二兄相同,若能挈帶,生死不忘。弟前日聽見魏玄成說,途遇徐洪客兄,說真主已在太原,玄邃成得甚事。如今這樣舉動,翟兄尚如此,我輩真如敝屣矣!”李如硅道:“郝兄議論爽快,但我們怎樣個去法?”郝孝德道:“這個不難。剛纔哨馬來報,說王世充領兵到洛北,魏公明日必要發兵,到那時二兄不要管他成敗,領了一支兵,竟投鄠縣去,那個來追你?”李如硅道:“妙。”郝孝德問杜如晦道:“兄此去將欲何往?”如晦道:“此刻歸寓,明日一早動身,即往景陽去矣!”孝德又問道:“尊寓下何處?”如晦道:“南門外徐涵暉家。”孝德拱一拱手竟自去了。杜如晦見孝德辭去,心中狐疑,與齊、李二人叮嚀了幾句,也便辭別出門。比及如晦到寓時,郝孝德隨了兩個伴當,早先到了徐家店裏了。杜如晦見郝孝德鞍馬行囊齊備,不勝怪異道:“兄何欲去之速?”郝孝德道:“魏公性多疑猜,遲則有變。弟知帥府有旨,明日五鼓齊將,就要發兵了,此刻往頭裏走去爲妥。”大家在店用了夜膳,收拾上路,往晉陽進發。
行了幾日,來到朔州舞陽村地方,一個大村落裏。時值仲冬,雪花飄飄,見樹影裏一個酒簾挑出。郝孝德道:“克明兄,我們這裏吃三盃酒再走如何?”杜如晦道:“使得。”到了店門首,兩人下馬進店坐定。店家捧上酒餚。吃了些面餅和火酒,耳邊只聽得叮叮口當口當,敲棰聲響;兩人把牲口在那裏上料,轉過灣頭,只見大樹下一個大鐵作坊,三四個人都在那裏熱烘烘打鐵。樹底下一張桌子,擺著一盤牛肉,一盤炙鵝,一盤饃饃。面南板櫈上,坐著一大漢,身長九尺,膀闊二停,滿部鬍鬚,面如鐵色,目若朗星,威風凜凜,氣宇昂昂。左右坐著兩個人,一人執著壺,一人捧著碗,滿滿的斟上,奉與大漢。那大漢也不推辭,大咀大嚼,旁若無人。一連吃了十來碗酒,忽掀髯大笑道:“人家借債,嚮富戶挪移,你二兄反要窮人索取;人家借債,是債主寫文券約,你二兄反要放主書帖契,豈不是怪事?”右手那人說道:“又不要兄一釐銀子,只求一個帖子,便救了我的性命了。”如飛又斟上酒來。那大漢道:“既如此說,快取紙筆來,待我寫了再吃酒,省得吃醉了酒,寫得不好。”二人見說,忙嚮胸前取出一幅紅箋來,一人進屋裏取筆硯,放在桌上。右手那人,便磕下頭去。那大漢道:“莫拜莫拜,待我寫就是。”拿起筆來,便道:“叫我怎樣寫,快唸出來!”那兩個道:“只寫上尉遲恭支取庫銀五百兩正,大業十二年十一月二日票給。”大漢題起筆來,如命直書完了,把筆擲桌上,又哈哈大笑,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也不謝聲,竟踱進對門作坊裏去了。又去收拾了杯盤,滿面欣喜,嚮東而行。杜如晦趨近前舉手問道:“二兄長,方纔那個大漢,是何等樣人,二兄這般敬他?”一個答道:“他姓尉遲名恭,字敬德,馬邑人氏。他有二三千斤膂力,能使一根渾鐵單鞭,也曾讀過詩書,爲了考試不第,見四方擾攘,不肯輕身出仕。他祖上原是個鐵作坊,因閒住在家,開這作坊過活。”杜如晦道:“剛纔二兄求他帖兒,做什麽?”二人道:“這個話長,不便告訴,請別了。”杜如晦見這一條好漢,尚無人用他,要想住在這個村裏,盤桓幾日,結識他薦于唐公。無奈郝孝德催促上路,又見伴當牽著牲口來尋,只得上馬,心中有一個尉遲恭罷了。正是:
但識英雄面,相看念不忘。
如今卻說唐公李淵,自從觸忤隋主,虧得那女婿柴紹,不惜珍珠寶玩,結交了隋主一班佞臣,營求到太原來;只求免禍,那有心圖天下。他有四個兒子:長的叫做建成,是個尋常公子,鮮衣駿馬,耽酒漁色;三子玄霸,早卒;四子元吉,極是機謀狡猾,卻也不似霸王之才;衹有次子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年四歲時,有書生見而異之曰:“龍風之姿,天日之表,年至弱冠,必能濟世安民。”言畢而去。唐公懼其語泄,使人欲追殺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爲神,採其語,名曰世民。自小聰明天縱,識量異人。將門之子,兵書武藝,自是常事;更喜的是書史,好的是結交。公子家不難揮金如土,他只是將來結客,輕財好士之名,遠近共聞。最相與的一個是武功人氏,姓劉名文靜,現爲晉陽令。此人飽有智謀。才兼文武。又有池陽劉弘基,妻族長孫順德,都是武勇絕倫,不似如今紈襪之子,見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資,私自以漢高自命。會李密反,劉文靜因坐李密姻屬,係太原獄,世民私入獄中視之。文靜喜,以言挑之道:“今天下大亂,非湯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道:“安知其無人,但不識人耳。我來看汝者,非比兒女子之情,以唸道相革,欲與君計議大事耳。”文靜道:“今隋主巡幸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圍東者,盜賊蜉結,大連州縣,小阻山澤,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而用之,投機搆會,振臂一呼,四海不難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盜入于城內,文靜爲令數年,熟識豪傑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數十萬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復加數萬,一令之下,誰不願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及過半載,帝業成矣!”世民笑道:“君言正合我意。”乃陰部署客賓,訓練士卒,伺便即舉。過月餘,文靜得脫于獄。世民將發,恐父不從,與文靜計議。文靜道:“尊公素與晉陽宮監裴寂相厚,無言不從,激其行事,非此人不可。”世民想此事不好出口央他,曉得裴寂好吃酒賭錢,便從這家打入,與他相好。即出錢數萬,囑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佯輸不勝。後寂知是世民來意,大喜,與世民亦親密。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許諾道:“事盡在我。”旦夕思想,忽得一計,徑入晉陽宮來。正值張、尹二妃在慶雲亭前賞玩臘梅,見裴寂至,問道:“汝自何來!”裴寂道:“臣來亦欲折花以樂耳。”張夫人笑道:“花乃夫人所戴,于汝何事?”裴寂道:“夫人以爲男子不得戴乎?愛欲之心,人皆有之;但花雖好,止可閒玩以供粉飾,醫不得人的寂寞,禦不得人的患難。”尹夫人笑道:“汝且說醫得寂寞,禦得患難的是何事?”裴寂道:“隋室荒亂,主上巡幸江都,樂而忘返;代主幼小,國中無主,四方羣雄競起,稱孤道寡者甚多。近報馬邑校尉劉武周據汾陽宮,稱爲可汗,甚是利害。汾陽與太原不遠,倘兵至此,誰能禦之?臣雖爲副守,智微力弱,難保全軀,汝等何以得安?”二妃驚道:“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裴寂又道:“今臣有一計,與夫人商議,不惟可以保全,並送一套富貴。”尹夫人道:“富貴安敢指望,只求免禍足矣!”裴寂道:“留守李淵,人馬數萬,其子世民,英雄無敵,結納四方豪傑,要舉大事,恐淵不從,未敢輕動;我料天下不日定歸此人。汝二人永處離宮,終宵寂寞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機會,侍事于淵,可以圍禍爲福,非嬪即後,富貴無比,豈不爲美?”張夫人道:“嚮見唐公,久懷此志;只是姊妹不好與汝啟口,但恐唐公秉忠見拒,事泄無成奈何?”悲寂道:“只患二夫人心不堅耳,堅則何愁不成哉!”二夫人見說,一時笑逐顏開道:“若得事成,君之深恩,吾姊妹終身不忘;但不知計將安在?”裴寂嚮二夫人附耳道:“只須如此而行,何患不從?”二夫人點頭唯唯。
次日,裴寂設席晉陽宮,差人來請唐公,少刻即至。二人相見,入席坐定,裴寂並不題起世民之事,只顧勸酒。唐公大醉。裴寂道:“悶酒難飲,有二美人,欲叫來侑明公一觴可乎?”唐公笑道:“知己相對,正少此耳,有何不可?”裴寂叫左右去喚。不多時,只聽得環颯叮口當,香風馥鬱,走出兩個美人來,生得十分佳麗,唐公定睛一看,果然正是:
花嫣柳媚玉生春,何處深宮忽艷妝。自是塵埃識天子,故人雲雨惱襄王。
二美人到了筵前,隨嚮唐公參見了。唐公慌忙還禮。裴寂就叫取兩個座兒,坐在唐公左右。唐公酒後糊塗,竟不問來歷,見二美人色艷,便放量快飲。二美人曲意奉承,裴寂再三酬勸,唐公不覺大醉。裴寂離席潛出,唐公又飲了數杯,立腳不定,二美人扶掖去睡,醉眼糢糊,那辨得甚麽宮中府中。正是:
花能索笑酒能親,更有蛾眉解誤人。莫笑隋家浪天子,乘時豪傑亦迷津。
唐公一覺醒來,忽想起昨夜之事,心下驚疑;又見臥在龍床之上,黃袍蓋體,驚問道:“汝二人是誰?”二美人笑道:“大人休慌,妾二人非他,乃宮人張妃、尹妃。”唐公大驚道:“宮闈貴人,焉可同枕席?”忙要披衣起來,當下二美人道:
“聖駕南幸不回,羣雄並起,裴公屬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爲異日之計。”唐公嘆恨道:“裴玄真誤我!”起身出來,走到殿前,裴寂迎將進來說道:“深宮無人,何必起得這等早?”唐公道:“雖則無人,心實驚悸不安。”裴寂道:“英雄爲天下,那裏顧得許多小節?”叫左右取水梳洗。唐公梳洗已畢,裴公又看上酒來,飲過數杯,裴寂因說道:“今隋主無道,百姓窮因,豪傑並起,晉陽城外,皆爲戰場。明公手握重權,令郎陰蓄士馬,何不舉義兵伐夏救民,建萬世不朽之業?”唐公大驚道:“公何出此言,欲以滅族之禍加我耳。李淵素受國恩,斷不變志。”裴寂道:“當今上有嚴刑,下有盜賊,明公若守小節,危亡有日矣;不若順民心興義兵,猶可轉禍爲福,此天授公時,幸勿失也。”唐公道:“公慎勿再言,恐有洩漏,取罪非輕。”寂笑道:“昨日以宮人私侍明公者,惟恐明公不從,故與令郎斟酌,爲此急計耳;若事發當並誅也。”唐公道:“我兒必不爲此,公何陷人于不義?”話猶未了,只見旁邊閃出一人,頭帶束髮金,冠,身穿團花繡襖,說道:“裴公之言,深識時務,大人宜從之。”唐公聽得此言,見是世民,輕口惹事,只得佯怒道:“拿你免禍!”世民毫無懼色道:“要拿送我,死不敢辭,父親罪必難免;若不舉義,何以動爲?”唐公嘆道:“破家亡軀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唐公悄地差人到河東去,喚建成、元吉到太原團聚,正好放心做事。只說廢昏立明,尊立鎮守長安代王侑爲天子,是爲恭帝,禪位于唐公。于是李淵稱皇帝,即位于太原,國號唐,建元武德,立建成爲太子,封世民爲秦王,元吉齊王。命秦王興師討賊,自己擁兵入關。正是:
水映朱旗赤,戈搖雪浪明。長虹接空起,天際落神兵。
詞曰:
興衰如丸轉,光陰速,好景不終留。記北狩英雄,南巡富貴,牙檣錦纜,到處遨遊。忽轉眼斜陽鴉噪晚,野岸柳啼秋。暗想當年,追思往事,一場好夢,半是揚州。可鄰能幾日?花與酒,釀成千古閒愁。謾道半生消受,骨脆魂柔。奈懽娛萬種,易窮易盡,悉來一日,無了無休。說嚮君如不信,試看練纏頭!
右調“風流子”
禍福盛衰,相爲倚伏。最可笑把祖宗櫛風沐雨得的江山,只博得自己些時朝懽暮舞的懽娛,瓊室瑤基的賞玩。到底甘盡苦來,一身不保,落得貽笑千秋。如今且將唐公李淵起兵之事,擱過一邊。再說煬帝在江都蕪城中,又造起一所宮院,更覺富麗,增了一座月觀迷樓九曲池,又造一條大石橋。煬帝逐日在迷樓月觀之內,不是車中,定即屏中,任意淫蕩;譬如一株大樹,隨你枝葉扶疏,根深蒂固,若經了衆人剝削,斧斤砍伐,便容易衰落;何況人的精力,能有幾何,怎當得這起妖妖嬈嬈宮人美人,時刻狂淫。煬帝到此時候,也覺精疲神倦。
一日睡初起,正在紗窻下,看月賓、絳仙撲蝴蝶耍子,忽見一個內相來報:“蕃釐觀瓊花盛開,請萬歲玩賞。”煬帝大喜,隨即傳旨,排宴在蕃釐觀,宜蕭后與十六院夫人去賞瓊花。不多時,蕭后與十六院夫人俱宣到,袁紫煙在寶林院養病不赴。煬帝道:“瓊花乃是江都一種異卉,天下再無第二本,朕從來不曾看見。今日聞說盛開,特召御妻與衆妃同去一賞,怎不見沙妃子來?”朱貴兒道:“妾今日出院時,沙夫人說趙王傷了些風,想是這個緣故不來。”清修院秦夫人點點頭兒,煬帝道:“傷風小恙,瓊花是不易看見的,何不來走走?”朱貴兒道:“萬歲不曉得,若趙王身子稍有不安,沙夫人即吃緊的,相伴著他不敢行動。”煬帝喜道:“此兒得沙妃愛護,方不負朕所托。”遂命起駕。自同蕭后上了玉輦,十五院夫人及衆美人,都是香車,一齊到蕃釐觀。進得殿來,只見大殿上供著三清聖像。殿宇雖然宏大,卻東頹西壞,聖像也都毀敗。蕭后終是婦人家,看見聖像,便要下拜。煬帝忙止住道:“朕與你乃堂堂帝后,如何去拜木偶?”蕭后道:“神威赫赫有靈,人皆賴其庇佑,陛下不可不敬。”煬帝問左右:“瓊花在于何處?”左右道:“在後邊臺上。”原來這株瓊花,乃一仙人道號蕃釐,因談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他取白玉一塊,種在地下,須臾之間,長起一樹,開花與瓊瑤相似,又因種玉而成,故取名叫做瓊花。後因仙人去了,鄉里爲奇,造這所蕃釐觀,以紀其事。近來此花有一丈多高,花如白雪,蕊瓣團團,就如仙花相似,香氣芬芳,異常馥鬱,與凡花俗卉,大不相同,故擅了江都一個大名。
時煬帝與蕭后纔轉過後殿,早望見高臺上瓊堆玉砌,一片潔白,異香陣陣,撲面飄來。煬帝大喜道:“果然名不虛傳,今日見所未見矣!”正要到花下去細玩,豈知事有不測,纔到臺邊,忽然花叢中捲起一陣香風,甚是狂驟。宮人太監見大風起,忙用掌扇御蓋,團團將煬帝與蕭后圍在中間,直等風過,方纔展開。煬帝擡頭看花,只見花飛蕊落,雪白的堆了一地,枝上要尋一瓣一片卻也沒有。煬帝與蕭后見了,驚得癡呆半晌,大怒道:“朕也未曾看個明白,就落得這般模樣,殊可痛恨。”回頭見錦篷內賞花筵宴,安排得齊齊整整,兩邊簇擁著笙簫歌舞,甚是興頭;無奈瓊花落得乾乾淨淨,十分掃興。
煬帝看了這般光景,不勝惱恨道:“那裏是風吹落,都是妖花作祟,不容朕見;不盡根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隨傳旨叫左右砍去。衆夫人勸道:“瓊花天下衹有一根,留待來年開花再賞;若砍去便絕了此種。”煬帝怒道:“朕巍巍天子,既看不得,卻留與誰看?今且如此,安望來年?便絕了此種,也無甚事。”連聲叫砍,太監誰敢違拗,就將儀仗內金瓜鉞斧,一齊砍伐。登時將天上少、世間稀的瓊花,連根帶枝都砍得乾淨。煬帝也無興飲酒,遂同蕭后上輦,與衆妃子回到苑中去了。煬帝對蕭后道:“朕與御妻們下龍舟遊九曲河何如?”蕭后道:“天氣晴明,湖光山色,必有可觀。”煬帝吩咐左右,擺宴在龍舟,去遊九曲。于是一行扈從,都迎進苑中。煬帝與蕭后衆夫人等齊下龍舟,一頭飲酒,一頭遊覽,東撐西蕩,遊了半日,無甚興趣。煬帝叫停舟起岸,大家上輦,慢慢的遊到大石橋來。時值四月初旬,早巳一彎新月,斜掛柳梢,幾隊濃陰,平鋪照水。煬帝與蕭后的輦到了橋上,那橋又高又寬,都是白石砌成,光潔如洗,兩岸大樹覆蓋,橋下五色金魚,往來游泳。煬帝因瓊花落盡,受了大半日煩悶,今看這段光景,竟如吃了一帖清涼散,心中覺得爽快,便叫停輦下來,取兩個錦墩,同蕭后坐定。叫左右將錦褥鋪滿,衆夫人坐定,擺宴在橋上。煬帝靠著石欄桿,與衆夫人說笑飲酒。秦夫人道:“此地甚佳,不減畫上平橋景緻。”蕭后問:“此橋何名?”煬帝道:“沒有名字。”
夏夫人道:“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題他一個名字,留爲後日佳話。”煬帝道:“說得有理。”低頭一想,又周圍數了一遍,說道:“景物因人而勝,古人有七賢鄉、五老堂,皆是以人數著名。朕同御妻與十五位妃子,連朱貴兒、袁寶兒、吳絳仙、薛冶兒、杳娘、妥娘、月賓七個,共是二十四人在此,竟叫他做二十四橋,豈不妙哉!”大家都懽喜道:“好個二十四橋,足見陛下無偏無黨之意。”遂奉上酒來。煬帝十分暢快,連飲數杯,便道:“朕前在影紋院,聞得花妃子的笛聲嘹亮,令人襟懷疏爽,何不吹一曲與朕聽?”梁夫人道:“笛聲必要遠聽,更覺悠揚宛轉。”狄夫人道:“宵來在夏夫人院裏,望蝶樓上,聽得李夫人與花夫人兩個,一個吹一個唱,始初尚覺笛是笛,歌是歌,聽到後邊,一回兒像盡是歌聲,一回兒像盡是笛聲,真聽得神怡心醉。”蕭后道:“這等好勝會,你們再不來挈我。”煬帝問道:“他歌的是新詞,是舊曲?”夏夫人道:“是沙夫人近日做的一隻北駡玉郎帶上小樓,卻也虧他做得甚好。”煬帝喜道:“妃子記得麽?試唸與朕聽,看通與不通。”夏夫人唸道:
小院笙歌春晝閒,恰是無人處整翠鬟。樓頭吹徹玉笙寒,注沈檀。低低語影在鞦韆,柳絲長易攀,柳絲長易攀,玉鈎手捲珠簾,又東風乍還,又東風乍還。閒思想,朱顏凋換。幸不至,淚珠無限。知猶在,玉砌雕闌,知猶在,玉砌雕闌。正月明回首,春事闌珊。一重山,兩重山,想夏景依然,沒亂煞,許多愁,嚮春江怎挽?”
煬帝聽了喟然道:“沙妃子竟是個女學士,做得這樣情文兼至。左右快送兩盃酒,與李夫人、花夫人飲了,到橋東得月亭中,聽他妙音。”花、李二夫人見聖意如此,料推卻不得,只得吃乾了酒,立起來。李夫人把狄夫人瞅著一眼說道:“都是你這個掐斷人腸子的多嘴不好。”便同花夫人下橋轉到得月亭中坐了。那亭又高又敞,在苑中。兩人執像板,吹玉笛,發繞梁之聲,調律呂之和,真個吹得雲斂晴空,唱得風回佩轉。煬帝聽了,不住口贊嘆。
時初七八里,月光有限。煬帝道:“樹影濃暗,我們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遂起身同蕭后衆夫人慢慢聽曲而行,剛到亭前,曲已奏終。二夫人看見,忙出亭來。煬帝對,花、李二夫人道:“音出佳人口,聽之令人魂消,二卿之技可謂雙絕矣!”宮人們忙排上宴來。煬帝叫左右快斟上酒來與二位夫人,又對蕭后道:“今日雖被花妖敗興,然此際之賞心樂事,比往日更覺頑得有趣。”蕭后道:“賴衆夫人助興得妙。”煬帝道:“月已沈沒,燈又厭上,如何是好?”李夫人微笑道:“此時各帶一枝狄夫人做的螢鳳燈,可以不舉火而有餘光。”蕭后忙問道:“螢鳳燈是什麽做的?”狄夫人道:“這是頑意兒,什麽好東西!聽這個嚼咀的,在陛下、孃孃面前亂語,六月債還得快。”煬帝笑道:“好不好,快取來賞鑒賞鑒。”狄夫人見說,只得對自己宮奴說道:“你到院中去,把減妝內做完的螢鳳燈兒盡數取來。”又叫衆宮監把螢蟲盡數撲來收在盒內。不一時,宮奴捧了一個金絲盒兒呈與狄夫人。狄夫人把一支取起,將鳳舌挑開,捉一二十個螢蟲放入,獻上蕭后。蕭后與煬帝仔細一看,卻是蟬殼做的翅翼,與鳳體相連,頂上五綵繡絨毛羽,鳳冠以珊瑚扎就,口裏銜著一顆明珠,竟似一盞小燈,光映于外,帶在頭上,兩翅不動自搖。煬帝與蕭后看了一會,說道:“妃子慧心巧思,可謂出神入化矣!”蕭后道:“果然做得巧妙。”遞與宮人,插在頂上。尚有七八朵,狄夫人放入螢蟲,分送與衆夫人;夫人中先送過的,也叫人取來戴了,竟如十六盞明燈,光照一席。煬帝拍手大笑道:“奇哉,螢蟲之光今宵大是有功,何不叫人多取些流螢,放入苑中,雖不能如月之明,亦可光分四野。”蕭后道:“這也是奇觀。”煬帝便傳旨:凡有營人內監,收得一囊螢火者,賞絹一匹。不一時那宮人內監以及百姓人等,收了六七十囊螢。煬帝叫人賞了他們絹匹,就叫他們亭前亭後,山間林間,放將起來。一霎時望去;恍如萬點明星,爛然碧落,光照四圍。煬帝與衆夫人看了,各各鼓掌稱快,傳杯弄盞,直飲到四鼓回宮。
如今慢題煬帝在宮苑日夜荒淫。卻說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衛將軍,也是個庸流;兄弟智及,是個兇狡之徒。當煬帝無道時,也只隨波逐浪,混帳過日子。故此東巡西狩,直至遠征高麗,東營西建,丹陽起建宮殿,也不諫一句。臨了到盜賊四起,要征伐,征調卻做不來;要巡幸供餽,看看不給;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縣,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倉,明日失一廩,君也不知,臣也不說,只圖挨一日是一日。及至有報來說李淵反了,要起兵殺入關中,那時隨駕這些臣子,都是沒主意了。先是郎將竇賢,領本部逃回關中。隋主聞知,差兵追斬,這一殺到不好了,在江都要餓死,回關中要殺死,要在死中求生,須要尋出個計策來。時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元禮、直閣裴虔通、內史舍人元敏、虎邪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勳侍楊士覽,共同商議道:“我們一齊都去,自然沒兵來追我們,就追我們,也不怕了。”這幾個人,還不過計議逃走,內中宇文智及,曉得此謀,便道:“主上無道,威令尚行,逃去還恐不免。我看天喪隋家,英雄並起;如今已有萬人,不若共行大事,這是帝王之業,大家可以共享富貴。”衆人齊聲道:“好。”議定以化及爲主,司馬德戡先召驍勇首領,說這舉動之意,衆皆允從了。先盜了御廄中的馬。打點器械。化及又去結連了司空魏氏。這事漸漸喧傳,宮中苑中,都有人知道。時杳娘侍宴,奏聞煬帝。煬帝令拆隋字,以卜趨避。杳娘道:“隋乃國號,有耳半掩,中音工字,王不成王,又無之字,定難走脫。”又命拆朕字。杳娘道:“移左手發筆一豎于右,似淵字。目今李淵起兵,當有稱朕之虞;若直說陛下,此月中亦只八天耳。”煬帝怒道:“你命當盡在何日”?命拆杳字,杳娘道:“命盡在今日。”煬帝道:“何以見之?”杳娘道:“杳字十八日,更無餘地,今適當其期耳。”煬帝大怒,命武士殺之,自此再無人敢說。嘗照鏡道:“好頭頸,誰當砍之?”又仰觀天像,對蕭后道:“外邊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長城公,汝不失爲沈后耳。”
如今且說王義,久已曉得時勢將敗,只恨自己是外國之人,無力解救;只得先將家財散去,結識了守苑太監鄭理與各門宿衛,並宇文手下將士,分外親密;打聽他們準在甚時候必要動手,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個小年紀的丫環,上了小空車,望苑裏來。那妾亭亭時常到苑的,無人敢阻攔,他便下車與丫頭竟到寶林院中;只見清修院秦、文安院狄、綺陰院夏、儀鳳院李四位夫人,與袁寶兒、沙夫人、趙王共六七個,在那裏圍著抹牌。沙夫人看見了姜亭亭進來,忙問道:“你坐了,外邊消息怎樣個光景?”姜亭亭道:“衆夫人不見禮了,外邊事體只在旦夕,虧衆夫人還在這裏閒坐!王義叫我進來,問沙夫人是何主意?”衆夫人聽見,俱掩面啼哭,惟沙夫人與袁寶兒不哭。沙夫人道:“哭是無益的,你們衆姊妹,作何行止?”秦夫人道:“眼前這幾個,都是心腹相照的,聽憑姊妹指揮。他們幾個前夜說的:‘一年裏頭,聖上進院有限,有甚恩情,東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憑他怎樣來罷了。’這句話就知他們的主意了,管他則甚!”沙夫人道:“我沒有什麽指揮。我若沒有趙王,生有生法,死有死法;如今聖上既以趙王托我,我只得把大事,”指著姜亭亭道:“靠在他賢夫婦身上。你們若是主意定了,請各歸院去,快快收拾了來。”衆夫人見說,如飛各歸院去了。惟袁紫煙熟識天文,曉得隋數已盡,久已假託養病,其細軟早已收拾在寶林院了。三人正在那裏算計出路,只見薛冶兒直搶進院來,見姜亭亭說道:“好了,你也在這裏。剛纔朱貴兒姐叫我拜上沙夫人,外邊信息緊急,今生料不能相見矣。趙王是聖上所托,萬勿有負。我想我亦受萬歲深恩,本欲與彼相死,今因朱貴姐再三叮嚀,只得媮生前來保駕。”沙夫人道:“我正與姜妹打算,七八個人怎樣去法?”薛冶兒道:“這個不妨。貴妃與我安排停當。”袖中取出一道旨意:“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採辦建蘭的旨意,雖寫,因萬歲連日病酒,故發出。貴姐因要保全趙王,悄悄竊來,付與治兒與夫人,商酌行動。”沙夫人垂淚道:“貴姐可謂忠貞兩盡矣!”正說時,只見四位夫人,多是隨身衣服到來。沙夫人將冶兒取來的旨意與他們看了,秦夫人道:“有了這道符敕,何愁出去不得?”袁紫煙道:“依我的愚見,還該分兩起走的纔是。”姜亭亭道:“有計在此,快把趙王改了女妝,將跟來的丫頭衣服與趙王換了。把丫環改做小宮監,我與趙王先出去,丫頭領衆夫人都改了妝出去,慢慢離院到我家來,豈非是鬼神不知的麽?”夏夫人道:“只是急切間,那裏去取七八副宮監衣帽?”沙夫人道:“不勞你們費心,我久已預備在此。”開了箱籠,搬出十來套新舊內監衣服靴帽。衆夫人大喜,如飛穿戴起來。沙夫人正要在那裏趙王改妝,看了四位夫人,說道:“慚愧,你們臉上這些殘脂剩粉猶在,怎好胡亂行動?”衆夫人反都笑起來。亭亭見趙王改妝已完,日色已暮,沙夫人取個金盒兒,放上許多花朵在內,與趙王捧了。姜亭亭對丫頭道:“停回你同衆夫人到家便了。”說了,同趙王慢步離院,將到苑門口,上了車兒。
原來王義見妻子進院去了,如飛來尋鄭理,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來時,鄭理帶醉的站在苑門首,看小太監翻斛斗;見姜亭亭的車兒,便道:“王嬭嬭回府去了?剛纔咱在你府上大擾。”姜亭亭道:“好說,有慢。”鄭理笑道:“這小姑娘又取了我們苑中的花去了。”姜亭亭道:“是夫人見惠的。”說了,放心前行,不過里許已到家中。王義看見趙王,叫妻子不要改趙王的妝束,藏在密室;自己如飛出門,到苑門打聽。只見七八個內監,大模大樣,丫頭也在內,大家會意,領到家中,忙收拾上路。各城門上,都是他錢財結識的相知,誰來阻擋他?比及掌燈時候,宇文化及領兵動手,到掖廷時,王義領趙王衆夫人,已出禁城矣。
再說煬帝平日間,怕人說亂,說亂的就要被殺,誰料今日至此地位,原覺情景淒慘,同蕭后躲在西閣中,相對浩嘆。一夜中,只聽得外邊喊聲振天,內監連連報道:“殺到內殿來了!”屯衛將軍獨孤盛殺了,千牛獨孤開遠也戰死了。一班賊臣捉住一個宮娥,嚇問他隋主所在。宮娥說在西閣中。裴虔通與元禮徑到西閣中來,聽得上面有人聲,知是煬帝。馬文舉就拔刀先登,衆人相繼而上;只見煬帝與蕭后並坐而泣,看見衆人,便道:“汝等皆朕之臣,終年厚祿重爵,給養汝等,有何虧負,爲此篡逆?”裴虔通道:“陛下只圖自樂,並不體恤臣下,故有今日之變。”只見背後轉出來朱貴兒來,用手指定衆人說道:“聖恩浩蕩,安得昧心?不必論終年厚祿,只前日慮汝等侍衛多係東都人,久客思家,人情無偶,難以久處,傳旨將江都境內寡婦處子,搜到宮下,聽汝等自行匹配。聖恩如此,尚謂不體恤,妄思篡逆耶!”煬帝接說道:“朕不負汝等,何汝等負朕?”司馬德戡道:“臣等實負陛下;但今天下已叛,兩京賊據,陛下歸已無門,臣等生亦無路。今日臣節已虧,實難解悔。惟願得陛下之首,以謝天下。”朱貴兒聽了大駡道:“逆賊焉敢口出狂言!萬歲雖然不德,乃天子至尊,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凜凜,汝等不過侍衛小臣,何敢逼脅乘輿,妄圖富貴,以受萬世亂臣賊子之駡名!”裴虔通見說,大怒道:“汝掖廷賤婢,何敢巧言相毀?”朱貴兒大駡道:“背君逆賊,汝恃兵權在手耶!隋家恩澤在天下,天下豈無一二忠臣義士,爲君父報仇,勤王之師一集,那時汝等碎死萬段,悔之晚矣!”馬文舉大怒道:“淫亂賤婢,平日以狐媚蠱惑君心,以致天下敗亡,不殺汝何以謝天下!”即便舉刀,嚮貴兒臉上砍去;貴兒駡不絕口,跌到在地。可憐貴兒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熱血。
馬文舉既殺了朱貴兒,一手執劍,一手竟來要扶煬帝下閣;只見封德彞走上閣來,對司馬德戡道:“許公有令,如此昏君,不必扶來見我。可急急下手。”蕭后聽見,著實哀告衆人道:“衆位將軍,主上實是不德,可看舊日爵祿面上,叫他讓位與衆位將軍,賜將軍闔門鐵券,將他降爲三公,以畢餘生,未知衆位將軍以爲可否?”只見袁寶兒憨憨的走來,聽見蕭后千將軍萬將軍在那裏哭叫,笑嚮蕭后道:“孃孃何苦如此,料想這些賊臣,沒有忠君愛主的人在裏頭,肯容萬歲安然讓位,同孃孃及時行樂了。”又對煬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許,至此何堪戀戀此軀,求這班賊臣。人誰無死,妾今日之死于萬歲面前,可謂死得其所矣,妾先去了,萬歲快來!”馬文舉忙把手去扯他,寶兒睜了雙眼,大聲喝道:“賊臣休得近我!”一頭說一頭把佩刀嚮項上一刎,把身子往上一聳,直頂到梁上,竄下來,項內鮮血如紅雨的望人噴來。一個姣怯身軀,直矗矗的靠在窻欞。蕭后看見,嚇得如飛奔下閣去了。煬帝見了,心膽俱碎。裴虔通等便題刀嚮前,要行弑逆,煬帝大叫道:“休得動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取鴆酒來!”裴虔通道:“鴆酒不如鋒刃之速,何可得也?”煬帝垂淚道:“朕爲天子一場,乞全屍而死。”馬文舉取白絹一匹進上。煬帝大哭道:“昔鳳儀院李慶兒,夢朕白龍繞項,今其騐矣!”賊臣等遂叫武士一齊動手,將煬帝擁了進去,用白絹縊死,時年二十九歲。後人有詩吊云:
隋家天子係情偏,只願風流不願仙。遺臭謾留千萬世,繁花拈盡十三年。耽花嗜酒心頭病,殢粉霑香骨裏緣。卻恨亂臣貪富貴,宮廷血濺實堪憐。
詞曰:
好還每見天公巧,知心自有知心報。看鶴禁沈冤,天涯路杳,離恨知多少。黎陽鼙鼓連天噪,孤忠奇策存隋廟。
一線雖延,名花破損,佛面重光好。
右調“雨中花”
自古知音必有知音相遇,知心必有知心相與,鍾情必有鍾情相報。煬帝一生,每事在婦人身上用情,行動在婦人身上留意,把一個錦繡江山,輕輕棄擲;不想突出感恩知己報國亡身的幾個婦人來,殉難捐軀,毀容守節,以報鍾情,香名留史。再說司馬德戡,縊死了煬帝,隨來報知宇文化及。化及令裴虔通等勒兵殺戮宗室蜀王秀、齊王日東、燕王倓及各親王,無少長皆被誅戮;惟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甚密,故智及一力救免,方得保全。蕭后在營中,將營中漆床板爲棺木,把朱貴兒、袁寶兒同殯于西院流珠堂。正是:
珠襦玉匣今何在?馬鬣難存三尺封。
宇文化及既殺了各王,隨自帶甲兵入宮來,要誅滅后妃,以絕其根。不期剛走到正宮,只見一婦人,同了許多宮女在那裏啼哭。宇文化及喝道:“汝是何人,在此哭泣?”那婦人慌忙跪倒,說道:“妾乃帝后蕭氏,望將軍饒命。”宇文化及見蕭后花容,大有姿色,心下十分眷愛,便不忍下手,因說道:“主上無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賞,衆故殺之,與汝無干,毋得驚怖。我雖擅兵,亦不過除殘救民,實無異心;倘不見嫌,願共保富貴。”隨以手挽蕭后起來。蕭后見宇文化及聲口留情,便嬌聲涕泣道:“主上無道,理宜受戮。妾之生死,全賴將軍。”宇文化及道:“汝放心,此事有我爲之,料不失富貴也。”蕭后道:“將軍既然如此,何不立其後以彰大義?”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遂傳令奉皇后懿旨,立秦王浩爲帝,自立爲大丞相,總攝百僚,封其弟宇文智及爲左僕射,封異母弟宇文士及爲右僕射,長子丞基、次子丞址,俱令執掌兵權;其餘心腹之人,俱重重封賞。有宇文化及平昔仇忌之臣,如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密書監袁克、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連各家子姪,俱駢斬之。更有給事郎許善心,不到朝堂朝賀,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而殺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臨喪不哭,人問其故。范氏說道:“彼能死國難,我有子矣,復何哭爲?”因臥不食而卒。宇文化及因將士要西歸,便奉皇后新皇還長安,並帶剩下貪生圖樂的那些夫人美人,一路蒐括船隻,取彭城水路西上。行至顯福宮,逆黨司馬德戡與趙行樞,惡宇文化及穢亂宮闈,不恤將士,要將後軍襲殺化及,不期事機不密,反爲化及所殺。行到滑臺,將皇后新皇,留付王軌看守,自己直走黎陽,攻打倉城,接下不題。
再說王義夫人,領了趙王與衆夫人等,離了蕪城二三十里,借一民戶人家歇了,只聽見城中砲聲響個不絕,往來之人信息傳來,都說城內大變。王義叫趙王仍舊女妝,叫妻子姜亭亭與袁紫煙、薛冶兒,俱改了男妝,沙、秦、狄、夏、李五位夫人與使女小環,仍舊女妝。袁紫煙道:“我夜觀乾像,主上已被難;我們雖脫離樊籠,不知投往何處去纔好?”王義道:“別處都走不得,衹有一個所在。”衆人忙問:“是何處?”王義道:“太僕楊義臣,當年主上聽信讒言,把他收了兵權,退歸鄉里。他知隋數將終,變姓埋名,隱于濮州雷夏澤中。此人是個智勇兼全忠君愛主的人,我們到他鄉里去,他見了幼主,自然有方略出來。”袁紫煙喜道:“他是我的母舅,我時常對沙夫人說的,必投此處方妥,不意你們同心。”因此一行人,汎舟意往濮州進發。
卻說楊義臣自大業七年被讒納還印綬,猶恐禍臨及己,遂變姓名,隱于濮州雷夏澤中,日與漁樵往來。其日驚傳宇文化及在江都弑帝亂宮,不勝憤恨道:“化及庸暗匹夫,乃敢猖獗如此!可惜其弟士及嚮與我交甚厚,將來天下合兵共討,吾安忍見其罹此滅族之禍?速使一計,叫他全身避害。”即遣家人楊芳,賫一瓦罐,親筆封記,徑投黎陽來,送與士及。士及接見楊芳,大喜道:“我正朝夕在這裏想,太僕公今在何處?不意汝忽到來。”隨引進書齋,退去左右,問道:“太僕公現居何處?近來作何事業?”楊芳答道:“敝主自從被讒放斥,變改姓名,在濮州雷夏澤中,漁樵爲樂。”士及道:“可有書否?”楊芳道:“書啟敝主實未有付,止有親筆封記一物爲信。”士及忙開視之,見其中止有兩棗並一糖龜。士及看了,不解其意,便吩咐手下引楊芳到外廂去用飯,自己反覆推詳。忽畫屏後轉出一個美人來,乃是士及親妹,名曰淑姬,年方一十七歲,尚未適人,不特姿容絕世,更兼穎悟過人;見士及沉吟不語,便問士及道:“請問哥哥,這是何人所送,如此躊躇?”士及道:“此我舊友隋太僕楊義臣所送。他深通兵法,善曉天文,因削去兵權,棄官歸隱。今日令人送來一罐,封記甚密,內中止有此二物,這個啞迷,實難解詳。”淑姬看一回,便道:“有何難解,不過勸兄早早歸唐,庶脫弑逆之禍。”士及大喜道:“我妹真聰明善慧;但我亦不便寫書,也得幾件物事答他,使他曉得我的主意纔好。”淑姬道:“但不知哥哥主意可定,若主意定了,有何難回?”士及道:“化及所爲如此,我立見其敗;若不早計,噬臍無及。”淑姬道:“既是哥哥主意定了,愚妹到裏邊去取幾件東西出來,付來人帶去便了。”淑姬進去了一回,只見他手裏捧著一個漆盒子出來。士及揭開一看,卻是一隻小兒頑的紙鵝兒,頸上繫著一個小小魚罾,上邊豎著一個算命先生的招牌,扎得端端正正,放在裏頭。士及看了奇怪道:“這是什麽緣故?”淑姬附士及耳上,說了幾句。士及道妙,將漆盒封固,即付與楊芳收回去了。
次日,士及進見化及,說:“秦王世民領兵會合征伐,臣意慾帶領一二家僮,假妝避兵,前去探聽虛實,數日便還。”化及應允。士及便叫妻孥與淑姬,扮作男妝,收拾細軟,出離了黎陽,直奔長安。時恭帝已禪位于唐,唐帝即位,改元武德。士及將妹進與唐帝爲昭儀,唐帝封士及爲上儀同管三司軍事。卻說楊義臣家人,賫了士及的漆盒兒,回到濮州家中,見了家主,奉上盒兒。義臣去封,揭開一看,喜道:“我友得其所矣!”楊芳問道:“老爺,這是他什麽意思?”義臣道:“他沒有什麽意思,他說吾謹遵命矣!”因問道:“彼在黎陽,作何舉動?先帝枝葉,可有一二個得免其禍?在朝諸臣,可有幾個盡節的?”楊芳道:“蕭后已經失節,夫人嬪妃,逃走了好些;衹有朱貴兒、袁寶兒駡賊而死;翠華院花夫人、影紋院謝夫人、仁智院姜夫人,俱自縊而死。化及見景明院梁夫人姿容艷冶,意慾留幸,夫人大聲駡詈,化及猶以好言相慰,夫人駡不絕口,遂被殺死。袁家小姐不知去嚮,訪問不出。帝室宗支,戮滅殆盡。衹有秦王浩與智及親密,勉強尊他爲帝,不意前日又被化及鴆酒藥死。說還有個幼子趙王杲逃出,使人四下裏緝訪。”‘楊義臣聽見,拍案垂淚道:“狂賊乃敢慘毒如此,在廷諸臣或者多貪位怕死的,在外藩鎮大臣難道沒個忠臣義士,討此逆賊的?”痛哭了一聲,是夜心上憂悶,點上一枝畫燭,在書房裏一頭看書,一頭浩嘆。至二更時分,覺得神思困倦;上床去卻又睡不著,但見庭中月光如晝,恍惚中不覺此身已出戶外。足未站定,只見一人紗帽紅袍,倉皇而來。楊義臣把他仔細一看,乃是給事郎許善心。義臣忙問道:“許公何來?”那人道:“將軍恰好在外,速上前來接駕。”此時楊義臣只道煬帝未死,忙趨上前去。只見煬帝軟翅幅巾,身上穿一件暗龍袞袍,項上一塊白絹裹住;兩個宮人面上許多血痕,扶著煬帝。義臣慌忙俯伏下拜。只見煬帝把雙手掩在臉上,聽見一個宮人口裏說道:“老將軍,陛下囑咐你,小主母子到來,煩將軍善爲保護。只此一言,將軍平身。”楊義臣正要問小主在于何處,擡起頭來,寂無所見。一覺醒來,但見月色西沉,鷄聲報曉,時東方將已髮白。楊義臣心上以爲奇事,起身下床,擕著拄杖,叫小童開了大門出來,在場上東張西望,毫無影響。只聽見水中咿啞之聲,一船搖進港來。義臣同小童躲在樹底下,見來船到了門首,舟子將船繫住,船裏鑽出一人,跳上岸來站定,四下裏探望。此時天色尚早,人家尚未起身,楊義臣忍不住上前問道:“朋友,你是那裏來的?尋那一家?”那人忙上前舉手道:“在下是江都被難來的。”一頭說,只顧將義臣上下相認。楊義臣亦把那人定睛一看,便道:“足下莫非姓王?”那人把雙眼重新一擦,執著楊義臣的手,低低說道:“老先生可是楊?”楊義臣見說,忙執了那人的手,到門首去問道:“足下可是巡河王大夫?”那人道:“卑未就是遠臣王義。”楊義臣聽見,忙要邀進堂中去。王義附楊義臣的耳說道:“且慢,有小主並夫人在舟中。”楊義臣聽見,忙說道:“天將曙矣,快請小主上岸來。”楊義臣叫小童開了正門,自己進去穿了巾服出來,站在門首一邊,看一行人走來。王義在旁指示說道,那個是某人,那個是某人。
正說時,只見袁紫煙男人打扮,跨進門來,見了楊義臣,忙叫道:“母舅,外甥女來了!”說了,雙眼垂淚,要拜將下去。楊義臣把雙手扶住一認,說道:“原來是袁家甥女,我前日叫人來訪問,打聽不出,如今也來了。好,且慢行禮,同到裏頭去,替趙王並夫人們換了妝出來。”原來楊義臣原配羅夫人,亡過已久,衹有一個如夫人王氏,生一子年纔五歲,名喚馨兒。時王氏出來接了進去。楊義臣與王義站在草堂中,王義將出苑入城,備細說明。伺候趙王出來。趙王年雖九歲,識解過人。沙夫人擕著他的手,衆夫人隨在後邊,走將出來。
楊義臣見趙王換了男妝,看他方面大耳,眉目秀爽,儼然是個金枝玉葉的太子,不勝起敬。叫童子鋪下氈條,將一椅放在上邊,要行君臣之禮。趙王扯著沙夫人的手說道:“母親,這是什麽時候,老先生欲行此禮?若以此禮相待,殊失我母子來意。”立定了不肯上去。袁貴人說:“母舅,趙王年幼,不須如此,請母舅常禮見了罷。”楊義臣道:“既如此說,不敢相強。請歸氈了,老臣好行禮。”趙王道:“還須見過母親,然後是我。”沙夫人道:“若論體統,自然先該是你。”趙王道:“母親,此際在草莽中,論甚體統,況孤若非先帝托嗣母親,賴母親護持,不然亦與蜀王秀、齊王日東等共作泉下幽魂矣!”楊義臣見小主議論鑿鑿,深悉大義,不勝駭異。袁紫煙與薛冶兒,忙扯沙夫人上前,將趙王即立在沙夫人肩下,楊義臣拜將下去。沙夫人垂淚答拜道:“隋氏一線,惟望老先生保全,使在天之靈,亦知所感。”楊義臣答道:“老臣敢不竭忠。”拜了四拜起來,即嚮四位夫人與薛冶兒見了。姜亭亭不敢僭,袁紫煙再三推讓。楊義臣嚮王義道:“袁貴人是舍甥女,在這裏豈有僭尊夫人之理?小主若無大夫與尊閫,焉能使我們君臣會合;況將來還有許多事,要大夫竭忠盡力的去做,老夫專誠有一拜。”袁紫煙如飛扯姜亭亭到王義肩下去,一同拜了,然後袁紫煙走到下首,去拜了楊義臣四拜。楊義臣叫手下擺四席酒。楊義臣道:“本該請衆夫人進內款待,然山野荒僻,疏食村醪,殊不成體;況有片言相告,只算草廬中胡亂坐坐,好大家商酌。”于是沙夫人與趙王一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薛冶兒、姜亭亭、袁紫煙坐了兩席,王義與楊義臣一席。酒過三巡,王義對楊義臣道:“老將軍這樣高年,喜起身得早,即便撞見,免使我們嚮人訪問。”楊義臣答道:“這不是老夫要起早,因先帝自來報信,故此茫茫的走出門來物色。”趙王道:“先皇如何報信?”楊義臣將夜來夢境,備細說將出來,衆夫人等俱掩面涕泣。楊義臣對趙王說道:“老臣自被斥退,山野村夫,不敢與戶外一事;不意先帝冥冥中,猶以殿下見托。承殿下與夫人等賜顧草廬,信臣付託,不使臣負先帝與殿下也。但此地草舍茅廬,墻卑室淺,甚非潛龍之地,一有疏虞,將何解救。此地只好逗留三四日,多則恐有變矣!”沙夫人便道:“只是如今投到何處去好?”楊義臣道:“所在盡有。李密與他父親也是隋臣,今擁兵二三十萬,屯劄金墉城;東都越王侗令左僕射王世充,將兵數萬,拒守洛倉;西京李淵,已立皇孫代王侑爲帝,大興征伐;這多不過是假借其名一時,成則去名而自立,敗則同爲滅亡,總難始終。老臣再四躊躇,衹有兩個所在可以去得:一個幽州總管,是姓羅名藝,年紀雖有,老誠練達,忠勇素著,先帝托他坐鎮幽州,手下強兵勇將甚多,四方盜賊不敢小覷近他。若殿下與夫人們去,是必款待,或可自成一家。無奈竇建德這賊子,勢甚猖獗,梗住去路,然雖去亦屬吉凶相半;若要安穩立身,惟義臣公主之處。他雖是遠方異國,那啟民可汗,還算誠樸忠厚,比不得我中國之人,心地奸險。況臣又曉得他宗室衰微,惟彼一支強霸無嗣,前日曾同公主朝覲遠來,先帝曾與親厚一番;況王大夫又與他憐邦,到彼調護,殿下若肯去,公主必然優禮相待,永安無虞。只此一方,可以保全,餘則老臣所不敢與聞矣。”趙王與衆夫人點頭稱善。沙夫人道:“老將軍金石之論,足見忠貞;但水遠山遙,不知怎樣個去法?”楊義臣道:“若殿下主意定了,臣覷便自有計較;但只好殿下與沙夫人並王大夫與尊閫,聞得薛貴嬪弓馬熟嫺,亦可去得;至四位夫人及舍甥女,恐有未便。”四位夫人聽見,俱淚下道:“妾等姊妹五人,誓願同生同死,還求老將軍大力週全。”楊義臣道:“不妨,請問四位夫人,果然肯念先帝之恩,甘心守節,還是待時讅勢,以畢餘生?”秦夫人道:“老將軍說甚話來?莫認我姊妹四人是個庸愚婦人,試問老將軍肯屈身從賊否?若老將軍吝計不容,滔滔鉅浪,妾等姊妹當問諸水濱,而投三閭大夫矣,有何難處?”楊義臣道:“不是老臣吝計,此刻何難一諾;但恐日遠月長,難過日子。”狄夫人道:“老將軍莫謂忠臣義士,盡屬男子,認定巾幗中多是隨波逐浪之人。不必遠求,即今聞朱貴兒、袁寶兒與梁夫人等明義駡賊,相繼盡難,隋廷君臣良足稱羞;況我們繁華好景,蒙先帝深恩,已曾嘗過。老將軍還慮我們有他念,若不明心跡何以見志?”忙嚮裙帶上取出佩刀來,嚮花容上左右亂劃,秦、李、夏三位夫人見狄夫人如此,亦各在腰間取出佩刀來動手。慌得沙夫人、姜亭亭、薛冶兒、袁紫煙,忙上前一個個拿住時,花容上早已兩道刀痕,血流滿臉。楊義臣忙出位嚮上拜下去道:“這是老臣失言失敬,不枉先帝鍾情一世矣,請四位夫人還宜自愛。”趙王亦如飛出位,扯了楊義臣起來坐了。楊義臣嚮四位夫人說道:“此間去一二里,有個斷崖村,村上不過數十家,盡皆樸實小民。有個女貞菴,一個老尼,即高開道之母,是滄州人,少年時夫亡守節。那老尼見識不凡,慧眼知人,曉得其子作賊,必敗無成,故遷到南來,覓此菴以終餘年。是個車馬罕見人跡不到之處。若四位夫人在內焚修,可保半生安享。至于日用盤費,老臣在一日,週全一日,無煩四位夫人費心。”四位夫人齊聲道:“有此善地,苟延殘喘足矣;但不知何日可去?”王義道:“須揀一個吉日,差人先去通知了,然後好動身。”夏夫人道:“人事如此,揀甚吉日,求老將軍作速去通知爲妙。”
楊義臣叫童子取歷日過來看,恰好明日就是好日。大衆用完了飯,衆夫人與趙王進內去了。叫家童取出兩匹騾兒來,吩咐家中,把門關好,喚小童跟著,自同王義騎上騾兒,至斷崖村女貞菴,與老尼說知了來意。老尼素知楊義臣是忠臣義士,又是菴中齋主,滿口應承,即同回來。王義對妻子說了菴中房屋潔淨,景緻清幽,四位夫人,亦各懽喜。袁紫煙對楊義臣說道:“母舅,甥女說與他們出了家罷,住在此無益于世。”義臣道:“你且住著,我尚有商量。”紫煙默然而退。過了一宵,明日五鼓,楊義臣請秦、狄、夏、李四位夫人下船,沙夫人與趙王、薛冶兒、姜亭亭說道:“這一分散,而不知何日再會;或者天可憐見,還到中原來。後日好認得所在,便于尋訪必要送去。”楊義臣見說到情理上,不好堅阻,只得讓他們送去,自己與袁紫煙、王義夫婦,亦各下船,送到菴中,老尼接了進去。他手下還有兩個徒弟,一個叫貞定,一個叫貞靜,年俱十四五之間。老尼嚮衆夫人等敘禮過,各各問了姓氏,叫小尼陪到各處禮佛隨喜。楊義臣將銀二十兩,送與老尼。老尼對楊義臣道:“令甥女非是靜修之時,後邊還有奇逢。”楊義臣道:“正是,我也不叫他住在此,今日奉陪夫人們來走走。”老尼留衆人用了素齋。到晚,沙夫人、薛冶兒、姜亭亭與四位夫人痛哭而別,趙王與沙夫人等歸到楊義臣家中。義臣差楊芳打聽,有登萊海船到來,即送趙王與沙夫人薛冶兒、王義夫婦上船,到義成公主那邊去了。正是:
人世遭逢多苦事,不過生離死別時。
馬上締姻緣吳越反成秦晉詞曰:
何自苦奔求,曲盡忠謀?一輪明月泛扁舟,報道知心相遇好,約法難留。馬上起戈矛,兩意情酬,冤家路窄變成愁。記取山盟與海誓,心上眉頭。
右調“浪淘沙”
凡人的遇合,自有定數,往往仇讎後成知己愛敬,齊桓公之于管仲是也;亦有敵國反成姻戚,晉文公之于秦穆公是也。總是天生一種非常之人,必有五時意外會合,使人不可以成敗盛衰,逆料得出;況乎赤繩相繫,月下老定不虛牽,即使幾千萬里,亦必圓融撮合。如今且不說王義領著趙王,到義成公主那邊去。且說竇建德,在河北始稱長樂王,因差祭酒淩敬,說河間郡丞王琮舉城來降,建德封琮爲河間郡刺史。河北郡縣聞知,感來歸附。是年冬,有一大鳥止于樂壽,數萬小禽隨之,經日方去,時人以爲鳳來祥瑞。又有宗城人張亨採樵得一玄圭,潛入樂壽,獻于建德。因此建德即位于樂壽,改元爲五鳳元年,國號大夏,立曹氏爲皇后。先是竇建德髮妻秦氏,止生一女,即是線娘。秦氏亡過已久。起兵時曹旦領衆來歸,建德知其有女,年過標梅,尚未適人,娶爲繼室。建德見曹氏端莊沉靜,言笑不苟,猶相敬愛,軍旅之事,無不與之謀畫,可稱閏中良佐。又封其女線娘爲勇安公主,他慣使一口方天戟,神出鬼沒,又練就一手金丸彈,百發百中。時年已十九,長得苗條一個身材,姿容秀美,膽略過人。建德常欲與他擇婿,他自然必要如自己之材貌武藝者,方許允從。建德每出師,叫他領一軍爲後隊,又訓練女兵三百餘名,環侍左右。他比父親,更加紀律精明,號令嚴肅,又能撫恤士卒,所以將士盡敬服他。建德隨封楊政道爲勳國公,齊善行爲僕射,宋正木爲納言,淩敬爲祭酒,劉黑闥、高雅賢爲總管,孫安祖爲領軍將軍,曹旦爲護軍將軍;其餘各加官爵。時建德統兵萬餘,方攻李密;聞知宇文化及弑主稱尊,僭號爲帝,憤怒欲討之顧。祭酒淩敬道:“叛臣化及,罪果當討;但他擁兵幾十萬,恐難輕覷,須得一員足智多謀的大將方可克敵,臣薦一人以輔主公。”建德問:“是誰?”淩敬道:“那人胸藏韜略,腹隱機謀,在隋爲太僕,後被佞臣譖黜,退隱田野,實有將相之才;乃淮東人,姓楊名義臣。”建德聽說大喜道:“汝若不言,幾乎忘了此人。孤昔與之相持數陣,已知其爲棟梁。看他用兵,天下少有及者。汝速與孤以禮聘之。”淩敬訢然領命,辭別建德而去。
不一日到了濮州,先投客店安歇,嚮鄰近訪問義臣。士人答道:“此去離城數里,雷夏澤中,有一老翁,自言姓張,人只呼爲張公,今在澤畔釣魚爲樂。有人說他本來姓楊。”淩敬即煩土人,呼舟引路,來到雷夏澤中。果然山不在高而秀,水不在深而清,松柏交翠,猿鶴相隨,岸上有數椽瓦屋,樹影垂陰,堤畔一大船舫,碧流映帶。那土人站起來指道:“前面瓦房,就是張公住的。船舫邊小船上坐的老兒,想就是他。”淩敬也站起身來遙望,見一人蒼頭鶴髮,器宇軒昂,倚著船舷,銜杯自飲;船頭上坐著三四個村童,在那裏齊唱村歌。淩敬叫舟子遠遠的繫了船兒,自己上了岸來,隱在樹叢中。只聽見那幾個村童唱完了,便道:“張太公,你昨日獨自個唱的曲兒,甚好聽,今日何不也唱一隻消遣消遣?”那老者閉著醉眼道:“你們要聽我的歌,須不要則聲,坐著聽我唱來。”卻是一隻“醉三醒”的曲兒,唱道:
“嘆釜底魚龍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區區泛月煙波趁,謾持竿,下釣綸。試問溪風山雨何時定,只落得醉讀離騷吊楚魂。”
淩敬聽了嘆道:“此真慨世隱者之歌,義臣無疑矣!”忙下船,叫舟子搖近來,嚇得那三四個村童,跑上岸去了。淩敬跨上船來,舉手嚮楊義臣道:“故人別來無恙?”義臣舉眼,見一布袍葛巾的儒者來前,問道:“汝是何人?”淩敬道:“淩敬自別太僕許久,不想太僕鬚鬢已蒼;憶昔相從,多蒙教誨,至今感德。此刻相逢,何異撥雲睹日。”義臣見說,便道:“原來是子肅兄,許久不見,今日緣何得暇一會,快請到舍下去。”遂擕淩敬的手登岸,叫小童撐船到船舫裏去,自同淩敬到草堂中來,敘禮坐定。楊義臣問道:“不知吾今歸何處?”淩敬道:“自別之後,身無所托,因見竇建德有容人之量,以此歸附于夏,官封祭酒之職。因想兄臺,故來相訪。”義臣便設席相待,酒過數巡,淩敬叫從人取金帛,列于義臣面前。義臣驚道:“此物何來?”淩敬道:“此是夏主久慕公才,特令敬將此禮物獻公。”義臣道:“竇建德曾與我爲仇讎,今彼以貨取我,必有緣故。”淩敬道:“目今主上被弑,羣英並起,各殺郡守以應諸侯,欲爲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懷一才一藝者,尚欲效力,太僕抱經濟之略,負孫吳之才,乃棲身蓬蒿,空老林泉,與草木爲休慼,誠爲可惜。今夏主仗義行仁,改稱帝號,四方響應,久知太僕具棟梁之材,特來迎聘,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堯舜之盛,萬勿見卻,有虛夏主懸望。”義臣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爲隋臣,不能匡救君惡,致被逆賊所弑,不能報仇,而事別主,何面目立于世乎?”淩敬道:“太僕之言謬矣!今天下英雄,各自立國,隋之國祚已滅絕矣,何不熟思之;若欲報二帝之仇,不若歸附夏主,借其兵勢,往誅叛逆,豈不稱太僕之心,完太僕之願乎?”楊義臣被淩敬幾句話打動了心事,便道:“細思兄言,似亦有理。聞得建德能屈節下士,又無篡逆之名;但要允吾三事,即往從之,不然決不敢領命。”淩敬問:“何三事?”義臣道:“一不稱臣于夏;二不願顯我姓;三則擒獲化及,報了二帝之仇,即當放我歸還田里。”淩敬道:“只這三事,夏主有何不從。”義臣見說,即叫人收了禮物,淩敬即便告別。義臣囑道:“此去曹濮山,有強寇范願,極其驍勇,領盜數千,遠靠泰山,以爲巢穴,逢州搶奪客貨。現今山寨絕糧,四下剽掠,兄若收得范願,回國助振軍旅,足能滅許。”楊義臣嚮淩敬附耳數語,淩敬點首,辭別下船。
時竇建德朝夕訓練軍馬,欲征討化及;忽報唐秦王差納言劉文靜,賫書約會兵征討化及。建德看罷書,書中止不過約兵同至黎陽,合勦化及,便對文靜道:“此賊吾已有心討之久矣,正欲動兵。煩納言回報秦王,不必遠勞龍體,只消遣一副將,領兵前來,與孤同誅逆賊,以謝天下。”文靜道:“臣奉使時,秦王兵已離長安矣。”文靜辭歸。建德進宮,勇安公主問道:“唐使來何事?”建德道:“秦王有書約來,同會兵征勦化及。吾與衆臣計議,約他即日起兵。”勇安公主道:“依女兒的愚見,父皇未可即行。今北方總管羅藝,新附于唐,截我後路;魏刁兒又擁兵數萬據守深澤縣中,自稱魏帝,劫掠冀定等處,數年來與他相待雖好雖好,尚難靠託,莫若乘其不備,襲而擊之,除卻後患。候淩敬回來,然後舉事,此爲萬全之策。”曹後亦深贊線娘之言爲是。建德道:“吾自有計較,你們不必多言。”即日建德調精兵十餘萬,劉黑闥爲征南大將軍,高雅賢爲先鋒,曹旦與建德爲中軍,勇安公主爲合後,孫安祖等與曹后留守樂壽。又選歌舞女樂十二人,差人送獻魏刁兒,令其北拒羅藝,東防夷狄;許他誅滅化及後,將隋宮嬪妃寶物相餉。刁兒大喜,受之,信建德有寄託之心,晝夜溺于酒色,坦然無疑。何知建德統領精兵,掩旗息鼓,夜行晝伏,直奔深澤,把兵圍守城池。刁兒尚在醉夢中,被河間使王琮舊部將關壽,怪刁兒傲慢無禮,不肯重用,便殺刁兒,獻城投降。建德以爲居其土而獻其地,是不義之人,意慾斬壽,王琮再三諫止,使關壽仍舊居王琮部下。刁兒將士各授官職,所擄子女,悉令放還,金帛盡賜將士。遠近聞知夏主有不殺之心,人民悅服,易、定等州,盡來歸附。建德兼併三軍,聲勢大振,遂殺嚮冀州而來。冀州刺史曲棱,果敢有志,始亦百計設法防守,後因力竭城破而降夏,建德封棱爲內史,移兵進攻羅藝。
卻說羅藝,原是一員宿將,年過花甲,精神倍加,與老夫人秦氏齊眉共手。他手下有精兵一二萬,被隋主旨意下來,東調西撥,題散了萬餘,只存六七千人馬;虧得其子羅成,年少英雄,有萬夫不當之勇,其父授的一條羅家槍,使得出神入化。父母要替他定姻,羅成以爲終身大事,雖係父母主之,還須我自揀擇,因此蹉跎下來。時羅成聽見哨馬來報,建德統大兵到來,便對父親道:“竇建德不知利害,統重兵來侵我境,兒意慾乘其未立營寨時,待兒領二千人馬迎上去,先殺他一陣,挫了他些銳氣,或者知我們利害,退軍回去,也未可知。”羅老將軍道:“汝年少恃著血氣之勇,要想輕舉妄動,甚非他日爲將之道。我自有計退他。”齊集衆將,差標下左營總帥張公謹,領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左,聽城中子母砲起殺出,敵住建德前軍;差右營總帥史大奈,領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聽城中子母砲起殺出,敵住建德中軍;差兒子羅成,叫他領精兵一千,離城三十里,獨龍崗下埋伏,看建德敗下去,衝殺其後隊,截其輜重;自己同薛萬徹、薛萬均二將,在城中守護。二將同羅成各自受計,領兵出城去了。
卻說竇建德統大兵,直抵州城。先鋒劉黑闥安了營寨,見城中堅閉城門,不肯出戰,只得在城外辱駡。後建德大兵繼至,求戰不得,便設雲梯,上城攻打。不期城上火砲火箭齊發,雲梯被燒,只得退下。建德又安排數百輛衝車,鼓譟而進,城內令鐵鎖鐵錘,貫串繞城飛打,衝車皆折。百般計較,城不能破。相持了數日,士卒懈惰。一夜三更時分,羅藝密傳令,吩咐薛萬徹、薛萬均兄弟二人,傳令三軍,飽食戰飯畢,人各銜枚,殺出城來。到夏寨,夏兵正在熟睡時,只聽得一聲砲響,金鼓大振,如山崩海沸一般。此時竇建德在睡夢中驚覺,忙披甲上馬,親隨鄧文信慌忙隨後,逢薛萬徹殺人中軍,把文信一刀斬于門旗下。竇建德如飛敵住薛萬徹,高雅賢敵住薛萬均,劉黑闥敵住羅藝。六人正在酣戰之時,只聽見子母砲三聲,山左山右,伏兵齊起。建德知是中計,如飛棄營,退回二三十里,衆軍士喘息未定,忽聽得山崗下一聲鑼響,一員少年勇將,衝將出來。先鋒高雅賢欺他年少,把大刀直砍進去,被羅成把槍一逼,早在高雅賢左腿上中了一槍。高雅賢負痛,幾乎跌下馬來,虧得劉黑闥接住,戰了十來合,當不起羅成這條槍,如遊龍取水,直搠進來,建德看見,恐防有失,前來助戰。羅成愈覺精神倍加,嚮劉黑闥臉上虛照一槍,大喝一聲,斜刺裏把槍忙點到竇建德當胸來。建德一驚,即便敗將下去。直殺到天明,只見末後一隊女兵,排住陣腳,中間一員女將,頭上盤龍裹額,頂上翠鳳銜珠,身穿錦繡白綾戰袍,手持方天畫戟,坐下青騌馬。羅成看見,忙收住槍問道:“你是何人?”線娘道:“你是何人,敢來問我?”羅成道:“你不見我旗上邊的字麽。”線娘望去,只見寶纛上,中間繡著一個大“羅”字,旁邊繡著兩小字:“世代名家將,神槍天下聞。”線娘道:“莫非羅總管之子麽?”羅成看他繡旗上,中間繡著一個“夏”字,旁邊兩行小字:“結陣蘭閨停繡,催妝蓮帳談兵。”羅成心下轉道:“我聞得竇建德之女,甚是勇猛了得,莫非是他,可惜一個不事脂粉的好女子,不捨得去殺他。待我羞辱他兩句,使他退去也罷了。”因對線娘道:“我想你的父親,也是一個草澤英雄,難道手下再無敢死之將,卻叫女兒出來獻醜。”線娘便道:“我也在這裏想,你家父親也是一員宿將,難道城中再無敢死之士,卻趕小犬出來咬人。”惹得衆女兵狂笑起來。羅成大怒,一條槍直殺上前。線娘手中方天戟,招架相還,兩個對上二十合,不分勝負。羅成見線娘這枝方天戟,使得神出鬼沒,點水不漏,心中想:“可惜好個有本領的女子,落在草莽中。我且賣個破綻,射他一箭,嚇他一嚇,看他如何抵對。”羅成把槍虛幌一幌,敗將下去,線娘如飛趕來,只聽得弓絃一響,線娘眼快,忙將左手一舉,一箭早綽在手裏,卻是一枝沒鏃箭,羽旁有“小將羅成”四字線娘把箭放在箭壺裏,蹙著眉頭嘆道:“羅郎你好用心也!”亦把方天戟閣住鞍鞽,在錦囊內取出一丸金彈來,見羅成笑譆譆兜轉馬頭跑來,線娘扯滿了彈弓。羅成只道是回射一箭,不題防一彈飛去,早著在擎槍的右手上,幾乎一枝槍落在地上。羅成叫手下拾起來一看,卻是一個眼大的金丸,上面鑿成“線娘”兩字。羅成道:“這冤家竟有些本領,我若得他同爲夫婦,一生之願足矣?”喜孜孜的,在馬上相著線娘,越看越覺可愛。線娘在馬上,看羅成人材出衆,風流旖旎,心上亦欣喜道:
“慚愧,今日逢著此兒,我竇線娘若嫁得這樣一個郎君,亦不虛此生矣!”兩下裏四隻眼睛,在馬上不言不語,你看我,我看你,足有一兩個時辰。夏軍中那些女兵,覺道兩個出神的光景,不好意思,笑道:“這位小將軍,豈不作怪,戰又不戰,退又不退,爲甚麽把我們黃花公主,端詳細認,想是看真切了。回去要畫一個圖樣兒供養著麽?”羅成笑道:“我看你家公主的芳年,可是十九歲了?”線娘低著頭兒不答。一個快嘴的女兵答道:“一屁就彈著”引得線娘也笑將起來都市,低低的問道:“郎君青春幾何?”羅成答道:“叨長二春。”線娘又問道:“椿萱並茂否?”羅成答道:“家慈五十九,家嚴六十一,請問公主良緣何氏,曾于歸否?”線娘羞澀澀的,低著頭下去不開口。又是那個女兵說道:“我家公主,實未有人家,有願在先。”正要說出來,線娘把雙眉一豎,那女兵就不敢開口。羅家小卒道:“既是你家公主,與我家小將一般未有定婚,何不說來,合成一家,省得大家住日廝殺?”羅成把馬縱前幾步道:“公主若不棄嫌,當倩冰人嚮尊處聘求何如?”線娘道:“婚姻大事,非兒女軍旅之間,可以妄談。郎君若肯俯從,妾當守身以待,但恐郎君此心不堅耳!”羅成道:“皇天在上,若我羅成不與竇氏,”忙問:“請問公主尊字?”線娘道:“金丸上你沒有見麽?”羅成又重新說道:“我羅成此生不與竇氏線娘爲夫婦者,死無葬身之地。”誓畢,線娘見羅成說誓真切,不覺泫然淚下道:“郎君既以真心嚮妾,妾亦生死以真心候君;但若尊翁處倩人來求婚,父皇斷斷不從。”羅成道:“若如此,我嚮何處求人來說。”
線娘想一想道:“郎君認得隋太僕楊義臣乎?”羅成道:“楊太僕是吾父之好友。”線娘道:“此人是父皇所敬畏者,待我們去滅許後歸來,郎君去求他執柯,斷無不妥。”正說完,只見後面塵揚沙起。女兵說道:“我家有人來了。”線娘拭淚道:“言盡于此,郎君請轉罷。”大家兜轉馬頭,未遠一箭之地,線娘又撤轉頭來一望,只見羅成又縱馬前來。線娘只得又兜轉馬頭問道:“郎君既去,爲何又來?”羅成道:“雖承公主真心見許,還須付我一件信物,以便日後相逢記騐。”線娘道:“不必他求,君家一矢,妾當謹藏;妾之金丸,君當藏好,便可騐矣。”羅成只顧把馬近前,猶依依不捨。線娘道:“羅郎你去罷,妾不能顧你了。”以手掩面,別轉馬頭而去,隨戒女兵,不許漏洩風聲。行不多幾步,原來竇建德因線娘不回,放心不下,又差曹旦領兵來接應,大家合兵一處回去了。羅成也望見前面有兵馬到來,只得長嘆一聲,奔回冀州。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爲。
詞曰:
時危豺虎勢縱橫,福兮禍所因。惟有功成志遂,甘心退守漁綸。前宵懽愛,今日魂飛,淚滴金樽。堪嘆煮豆燃萁,同儕嘲笑傷心。
調寄“朝中措”
禍福盛衰,如同一夢。往往有人夢平常落寞之境,還認得自己本來面目是在夢中;及夢到得意榮顯之境,不但本來面目盡忘,連自己的性靈智巧,多換做貪殘狠毒的心腸。直到蹇驢一鳴,荒鷄三號,方纔知覺。多少英雄好漢,無有不坐此病。如今再說夏主竇建德,見線娘回來,只道他殺敗了羅成,心中甚喜,檢點兵馬,不覺傷了大半,只得暫回樂壽,整頓兵甲,再議征伐。曹后接見了夏主與線娘,問起行兵之事,勇安公主備細述了一遍。建德道:“勝敗何足定論;然前日之敗,原因孤欺敵之故,以致喪師。但可惜鄧文信忠義之臣,死于非命,若早依了曹旦、文信之言,決無此失。”曹后問道:“他兩人怎樣說法?”線娘答道:“前日兵圍羅藝州城之時,母舅密告父皇道:大軍久駐城下,恐敵軍窺見我軍懶怠,黑夜開城劫寨,一時無備,定遭毒手,宜多防之。鄧文信也諫道:戰勝而將驕卒惰者必敗。今士卒久已懈惰,況兼羅藝善能用兵,雖被我們圍困在城,城中將士,皆精銳勁敵,勿以旦言爲非。父皇總諫不聽。”曹后道:“陛下嘗能以弱制強,稍得一勝,便起驕矜之意,以致三軍損折,不以爲戒,妾等無所托矣!”夏主道:“御妻之言甚善,今後孤當謹之。”曹后道:“據妾之見,陛下當下詔罪己,去尊號,減御膳,素袍白馬,與死者發喪,周給其家屬,賞功罰罪,以安衆心,蓄養銳氣,再進兵伐許。如此激勵將士,無不勝矣。”夏主從之。次日賞功罰罪,歿于王事者設肴親祭,死者家屬賞賜存問。遠近聞之,無不嘆服。忽報淩敬還朝,夏主喜道:“子肅回來,吾事濟矣。”遂御殿召敬入問之:“卿遠路風塵,不知招賢之事如何?”淩敬道:“臣奉主公嚴命,訪見楊義臣,述主公之意。他始則再三拒卻不從,被臣說先帝慘弑,將軍宜志在報仇,他即慨然應允;但要主公從他三事。”夏主問:“何三事?”淩敬一一說出。夏主道:“若從孤征伐,即孤之臣也,果能盡心助孤討賊,何所不容?”淩敬道:“臣別義臣時,更有密囑,叫主公去賺此人相助,不愁化及不滅。”嚮建德耳上低言數語。夏主嘆道:“雖戰國孫吳,亦不過此。”
次日早朝,羣臣拜舞已畢,夏主喚劉黑闥道:“昨日唐國秦王書來,借糧二千石,供給軍儲,伐許之後,加利清償。孤今與唐合兵討賊,乃兄弟之國,不可不借。汝同淩敬整點大車二百輛裝,裝貯糧米,率領士卒,護送前去,中途交納,勿使有失。”二人領命起行。淩敬吩咐軍士“路上盜賊生發,汝等俱扮作民伕,務須遮護糧草,軍裝器械隨身,小心謹密,違者治罪。”一行人趲護糧車起行,不數日已至曹濮州地界。
且說太行山有賊首范願,自號飛虎大王,手下有三千嘍羅,皆勇敢之夫,在曹濮界上,依山爲寨,劫掠客商。兩日正慮糧草不數,忽見嘍羅報說,北路上有夏王裝載二百輛糧車,助唐軍餉,無人護送,取之甚易。范願以手加額道:“來得卻好,我正乏糧。”忙領二千賊衆,一齊下山,搶劫糧車。時黃昏在側,前哨來報道:“糧車插成營壘,民伕盡皆衣服氈衫,並不打更喝號,安眠穩睡。”范願聽說大喜,直奔車營,只見四下寂靜,並無一人言語。一聲砲響,衆車夫扒起,都嚇散了。衆賊揭去蓋車蘆蔗,卻是空車,並無粒米在內。范願知是中計,撥馬就走,只聽四下裏砲聲振天,夏兵四五千密層層齊裹圍來,把范願人馬,困在垓心。倏忽間明燈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夏陣裏閃出一將,明盔亮甲,手持鉅斧,喊聲如雷,叫道:“范願草賊,快快下馬投降!”范願道:“你是何人?”劉黑闥道:“吾乃夏國大將劉黑闥便是。”范願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是你。吾想你當初也曾在綠林中做過這個道路兒的,如今何苦替夏家出這樣寡力?料想盜寇的,沒有倒帖出買路錢來的理。還不快快放我們出去!倘然你日後被人殺敗了,仍歸舊業,也好見面酬情。”劉黑闥聽了大怒道:“強賊敢來觸污我!”舉起鉅斧直砍進來,范願接住,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忽見夏陣中一騎飛來,口中喊道:“二位將軍,且請住馬,吾與汝二人講和何如?”范願道:“你又是何人?”淩敬道:“吾乃夏國祭酒淩敬便是。”范願道:“祭酒如何講和?”淩敬道:“足下今日如虎陷阱,雖有雙翅,亦難飛去,何不棄邪歸正,從降夏主,同討化及,與煬帝報仇,官封極品,受享爵祿,豈不強如在這裏爲寇?”范願道:“祭酒之言雖是,但恐夏主未肯相容。”淩敬道:“夏主招賢納士,忘怨封仇,有何不容?”范願聽了大喜,即棄戈下馬投降。賊衆二千,亦皆解甲羅拜。范願欲請二人到山寨裏去敘禮,然後領衆起行。淩敬道:“劉將軍與足下且在寨中歇馬,我去雷夏澤中,邀請楊太僕來,一同起行。”說了,即別二人,帶領從者去了。
卻說楊義臣自別淩敬之後,每夜仰觀天像,忽見西北上太乙纏于陬宿之間,其星晦暗欲滅,心中大喜,對楊芳道:“化及死期至矣!汝速收拾軍器,候淩大夫到來,即去殺賊,與主報仇。”楊芳應諾。次早,忽報淩敬到,義臣接入。淩敬道:“奉夏主之命,特來邀請。太僕所言三事,俱已應允,范願亦已遵計收降,在山寨奉候。”義臣大喜,即設酒款待,咐咐家人,勤事農桑,我去一月之間便回。隨同淩敬起身,離了雷夏,到了太行山,早見劉黑闥同范願一支人馬,接入寨中。范願已知楊義臣用計取他,忙下拜道:“願本魯夫,蒙老將軍題挈,敢不執鞭,以效犬馬之力,同老將軍征討?”義臣道:“足下肯改邪歸正,不失老夫企慕之心;但寨中所擄子女,宜贈其路費,釋放回家,將來建功立業,何愁不有?”范願允從。隨將女子放回,燒了山寨。同楊義臣等共有六七千人馬,離曹州徑投樂壽。淩敬安頓楊義臣于驛中,隨同劉黑闥、范願拜見夏主。范願將寶物獻上,以爲進見之禮。夏主道:“卿肯來附孤,盡力王事,便是國家之寶了,孤安用此無益之寶?卿還收去,後日頒賜將士。”范願深敬夏主之賢。夏主問淩敬道:“義臣曾邀來否”?淩敬道:“現在城外驛中。臣意此人,昔年曾與陛下對敵,多不相讓,今日若不聖駕出迎,加以隆禮,恐彼猶不自安,焉得盡其才能?”夏主道:“卿所見甚明。”遂備車駕,率領百官出城迎接。到了驛中,義臣下拜,夏主見義臣濃眉白髮,鶴氅星冠,是扶宇宙的班頭,安邦國的領袖,忙簽以半禮。義臣道:“亡國之臣,深感大王來召,安敢受答拜之禮?”夏主道:“孤敬太僕,乃忠義之士,故特屈來,共討弑君之賊。”義臣道:“賊臣化及,臣恨不能立刻誅之,以謝天下。然祭酒代奏之事,事畢之後,望大王仁慈,放臣歸隱田里。”夏主道:“孤出語欲取信于天下,安忍食言也?”隨同進城,送義臣至公館,設宴以賓禮待之。君臣議論,直飲至日已沉西,方纔回朝進宮。擇吉出師,命劉黑闥爲大將軍,掛元帥印,范願爲先鋒,高雅賢爲前軍,孫安祖、齊善行爲後軍,曹旦爲參軍納言,裴矩、宋正本爲運糧納言,勇安公主爲監軍正使;淩敬同孔德紹留守樂壽,與曹后監國;楊義臣從夏主帷幄,晝策定計。大兵十萬,浩浩蕩蕩,嚮魏縣殺來。
時秦王世民與淮安王神通,先引兵到魏縣。劉文靜賫書各國回來,說:“魏公李密,領兵來會。王世充無心北伐。夏主建德,拜覆大王,不必遠勞龍體,只消遣一二副將,領兵來同誅逆賊足矣。”秦王道:“正合吾意。昨日父皇有旨意來,說定陽可汗劉武周,引兵攻並州,洛陽王世充侵犯伊州,梁蕭銑剽掠峽州,三路鋒勢甚銳,要吾去征討。卿與淮安王、李靖,齊心並力,同誅化及。”秦王就將兵印交與神通,自己徑回長安。原來李靖當年擕張出塵,遊至太原,訪著了張仲堅、徐洪客,投見劉文靜。時秦王正開招賢館,文靜引他三人來見秦王。秦王見三人氣宇,知非常人,便優禮結納。洪客見秦王龍顏鳳姿,知是當今真主;又見秦王與仲堅手局,仲堅第二局將敗,急收拾東南一角,秦王猶欲點睛攻擊。仲堅道:“君何並吞若此彈丸一角,猶不讓我稍竟其局?”秦王微哂住手。因此洪客對仲堅道:“天下大事已定,兄何心強求?”仲堅等別了秦王,遂把家資贈與出塵一妹,自同洪客飄然往海外扶餘國去,別做一番事業了。李靖在秦王幕中,情投意合,故令助夏伐許。把軍機大事,託付他與淮安王同事。
卻說宇文化及,知三路兵業,鋒銳難敵,便將府庫珍寶金珠緞帛,招募海賊,以拒諸侯之兵。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將王簿,帶領三千人馬,暗藏毒藥三百餘斤,授以密計,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爲前殿都虞候。淮安王李神通得了秦王兵符將印,進兵攻討化及,離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探知秦王已去救西北之兵,欺神通等無謀,忙統衆出城迎敵。豈知李靖足智多謀,暗出奇兵,伺化及方立寨觀陣,令劉宏基斜刺裏飛騎來取化及。化及手下大將杜榮、馬華兩枝畫戟,如飛招架隔住,被劉宏基一口刀,左右一並,兩戟齊斷。杜榮、馬華只得將戟桿嚮宏基馬頭上亂打,化及疾忙逃回,宏基亦撥馬回陣。杜榮掣軍士手中槍趕來,李靖搭上箭,望杜榮心窩便射,應弦落馬,許兵大敗。幸虧長子丞基接應救回。因此化及棄卻魏縣,連夜同蕭后逃奔聊城。唐兵探知,李靖道:“賊兵雖敗走聊城,聲勢尚大,一時難滅,吾欲觀其動靜,探其虛實,用奇計然後進兵。”李神通道:“正合吾意。”帶領數騎,離營二十里外,放馬于高阜之處,遙望氣色。李靖道;”化及逆賊,敗在旦夕矣。”諸將道:“賊勢正熾,何能便敗?”李靖道:“聊城上氣色已絕,安得不死;但觀唐魏二營,亦非得勝之兆,不知此賊死于何人之手?”言未絕,只見正北上一陣殺氣橫衝斗牛之間,直與天連,風送南來,猶如煙火之狀,李靖訢然道:“原來擒獲此賊,乃屬正北之兵。”時已抵暮,鴉鵲歸噪,成羣進城投巢。李靖道:“吾得計矣。”遂帶馬回營。淮安王問李靖:“所得何計?”李靖嚮神通附耳數句,神通點頭稱善,密差一將屈突通,帶領能捕獵者五百人,各帶兵器羅網之屬,遊行郊外,看聊城內飛出禽鳥,隨往捕之,活者照數給賞。屈突通領命而去。
卻說夏主請義臣商議破城之策。義臣道:“初臨敵境,未知虛實,且命范願領三干人馬,前往挑戰,探賊動靜,然後定計,可保萬全。”夏主從之。義臣即喚范願領兵迎敵:“但令汝敗,不令汝勝。”范願領命,統兵聊城。化及差長子宇文丞基出戰,兩人鬭了五十餘合,范願詐敗,退去二十餘里,丞基亦不來追,各自鳴金收軍。義臣吩咐黑闥全軍,亦退下二十里。惟李靖知楊義臣用誘敵之計,便將屈突通所捕獵的烏鴉、鷰雀、鷂鴿等鳥,不計其數,將胡桃李杏之核,打開去仁,俱裝艾火于內,用線拴繫飛禽之尾,叫軍士齊放入聊城。當日宇文丞基敗了范願,領兵回城,面奏化及,以爲夏兵不足憂,兒明日領精兵五萬,再與決戰,務使北擒建德,西破唐兵。宇文智及道:“三路之兵甚銳,豈可只以一面拒之?”莫若遣諸將分頭埋伏,四路接應截殺,可保無虞。化及稱善,便遣大將楊士覽、鄭善果、司馬雄、寧虎受計,埋伏四方。太子丞基爲前軍,御弟智及爲中軍,化及自己爲後軍。分撥已定,俱于聊城六十里外扎營,以號砲爲信出兵,留殷大用與丞址守城保駕。各將領計出城,衹有化及尚未動身。是夜正與蕭后酣寢宮中,忽報滿城發火,化及忙出營巡視,只見煙衝霄漢,烈燄通天,瞬息之間,被李靖用暗火燒得城內一派通紅,倉庫糧儲,城樓殿宇,惟留赤地。殷大用又假救火爲名,叫軍士汲存三日之水,命將毒藥分投滿城井內。
化及見軍士焦頭爛額者,後忽然又上吐下瀉,一齊病倒,便放聲大哭,以爲天譴災殃,來奪朕命。晝夜驚惶。夏兵細作報知夏主,義臣知是魏國徐懋功與唐李靖用計,速召范願領步兵一萬,扮作許兵,各存記號,乘夜偷過智及大營二十里外埋伏。又命劉黑闥、曹旦、王琮引兵五萬,與智及對敵。又撥精兵二萬,義臣親自劫奪智及營壘。高雅賢、孫安祖、宋正本領兵四萬,埋伏中道,以截丞基救應。留兵二萬,與裴矩留守大營,勇安公主護駕。分派已定,軍士飲食戰飯,三聲大砲,夏主統兵直逼聊城。唐魏二營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砲助威,四門攻打。化及催督將士同殷大用出城迎敵。夏主認得化及,更不打話,忙將偃月刀,直砍進來。化及挺槍來戰。戰了二十餘合,指望殷大有來接戰,豈知大用反退進城,將城門大開。化及因有智及途中伏軍,且戰且走。只見楊義臣劫了智及大營,縱馬前來,嚮夏主道:“主公快進城去撫安百姓,收拾國寶圖籍,待老臣來斬此賊。”夏主兜轉馬頭領兵進城去了。楊義臣挺槍來刺化及,兩個戰了三四合。勇安公主恐怕義臣有失,忙嚮錦囊內,取出彈丸來,拽滿弓看準彈去,正中化及面門。三四個蠻婆,手持團牌砍刀,直滾到馬前,把化及的馬亂砍。楊義臣加上一槍,化及直撞下馬來。義臣叫手下捆了,上了囚車。只見曹旦已斬了楊士覽;劉黑闥與諸將,尚與智及三四將一堆兒戀戰。楊義臣分開衆兵,將化及囚車推出軍前,嚮許兵大聲說道:“汝等俱是隋國軍民,爲逆賊所逼。汝之家屬,盡在關中。今逆賊已擒,汝等若欲西歸關中,願歸夏者,錄官升賞,如若不降,吾盡坑之。”許兵聞言,皆去兵器甲胄而降。智及見兄囚在陷車,心膽已碎,又見衆軍倒戈棄甲而去,忙欲領數騎,逃入丞基營中;不意孫安祖一騎飛來,一槍正中腰間,直跌下馬來。義臣忙喝衆軍士,將智及釘上枷杻,囚于陷車。麾兵去合勦丞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