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滿西湖好,月滿前山小。匝地笙歌,接天燈火。君王歸了,問酒政何如?不過是催花鬭草。辜負黃昏早,懶把眉兒掃。心字香燒,誰敢望鸞顛鳳倒。堯舜心腸,時憐卻漢宮人老。
煬帝唸完贊道:“色韻性度,躍躍如紙上出。”蕭后笑道:“不但做得有情有致,且爲陛下今宵下一速帖。”夏夫人道:“蒙孃孃降臨,已出萬幸,焉敢更有他望?”煬帝又看下去,寫著“迎暉院臣妾羅小玉謹呈御覽”,印章上是“佩聲氏”,是絕句兩首:
亭西小院燦名花,豈比尋常富貴家。染盡上林好風景,瑤琴一曲勝琵琶。
其二:
別樣新妝懶畫容,玉山頹處兩三峰。漫言姚魏堪爲侶,還讓宮花報九重。
蕭后見煬帝唸完,因說道:“二詩才情分量,兼得之矣,陛下以爲是否?”煬帝道:“御妻評擬不差。”又看下去,上寫道:“清修院臣妾秦美”,印章是“麗娥氏”,絕句一首:
宮禁春深雨露饒,萬堆紅紫綠千條。不知花葉誰裁裹,始信東風勝剪刀。
煬帝點點頭兒,又看下去,見上寫“明霞院臣妾楊毓”,印章上是“翩翩氏”,也是絕句一首:
嬌癡何分沐恩光,佔盡春風別有香。自是妾身無狀甚,錯疑花木惱君王。
煬帝微笑一笑,又看下去,上寫著“晨光院臣妾周含香”,印章“字幼蘭”,是小詞一首,調寄“如夢令”:
昨夜東風吹透,一樹楊梅開驟,香露浥金樽,滿祝千秋萬壽。非謬非謬,共醉太平時候。
煬帝唸完,點幾點頭兒,又看下去,上寫著“景明院臣妾梁玉謹呈御覽”,圖記上是“瑩娘氏”,是絕句一首:
腰肢怯怯怕追懽,鏡裏幽情只自看。莫說宮闈多媚態,輕羅小袖醉闌榦。
煬帝微笑一笑。蕭后問道:“爲甚這幾首,陛下只點頭微笑?”煬帝道:“御妻,你不知六宮中,如楊翩翩、周幼蘭、秦麗娥、梁瑩娘、沙雪娥是宮中的詩伯,今竟如臣下應制,並不見出色文字,合著舊曲一句,把往事今朝重題起。”引得衆夫人沒得說,都笑起來。蕭后道:“只要是詩就罷了,陛下不必苛求。”煬帝又看下去,是“寶林院臣妾沙映”,印章是“雪娥氏”,乃五言律詩一首:
披髮入深宮,承恩戰慄中。笑歌花瀲灧,醉舞月朦朧。共頌螽斯羽,相忘日在東。千秋長侍從,草木戀春風。
煬帝看完贊道:“正說難道沒有一首出色的,原來在這裏。”蕭后見說,重新又唸了一遍,贊道:“果然好,端莊純靜,居然大家。”煬帝又看下去,上寫道“儀鳳院臣妾李小發”,印章上字是“慶兒”,乃絕句一首:
君王明聖比唐堯,脫珥無煩自早朝。閒論關雎多雅化,落紅飛上赭黃袍。
煬帝看完,笑對李夫人道:“到也虧你。”蕭后故意問李夫人道:“想是昨夜做的?”李夫人道:“昨夜題目也不曉得,今早秦夫人來,一回兒逼勒著亂道幾句,殊失陛下命題之意。”煬帝道:“若說閨閣中,要如衆妃子的,急切間亦不易得;如沙妃子的律詩,頗稱佳詠,即如詞臣,亦不過如此。詩已看完,我們痛飲一番罷!”蕭后叫衆夫人奏起樂來。一霎時吹的吹,唱的唱,觥籌交錯,各各盡懽。蕭后對夏夫人道:“承主人之興,酒已過量,要回宮去了。”又對沙夫人道:“夫人玉體,亦不該久坐,還宜先回院去。”沙夫人見說,亦即起身。煬帝欲同蕭后回宮,蕭后忙止住了,對煬帝道:“若論別宵,任憑陛下心中去受用;今夜是妾作主,陛下理該進寶林院安寢,更遣薛冶兒陪駕,一正一副,諒不寂寞,不知衆夫人以爲是否?”沙夫人道:“承蒙孃孃厚愛,賤妾斷不敢獨霑恩寵。”衆夫人齊聲道:“孃孃吩咐,使妾等誠服,沙夫人亦不必推辭。”蕭后道:“可與不可,固在陛下,讓與不讓,全在衆夫人。”煬帝笑執著一大盃酒,扯住蕭后道:“御妻且飲一上馬杯。”蕭后笑道:“妾實吃不得了,陛下也要少飲,留些正經。”說完遂登輦回宮。衆夫人也就送煬帝到寶林院,又命薛冶兒,隨了沙夫人進去,各自散歸院內。正是:
無數名花新點色,一枝獨佔上林春。
詞曰:
人世堪憐,被鬼神播弄,倒倒顛顛。纔教名引去,復以利驅旋。船帶牽,馬加鞭,誰能得自然。細看來朝塵土,日日風煙。
饒他狡猾雄奸,嚮火坑深處,抵死胡纏。殺身求富貴,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鮮,方知是罪愆。能幾人超然物外,獨步機先?
調寄“意難忘”
自古道:人逢利處難逃,心到貪時最硬。不要說市井中賣菜傭、守財虜,見了銀錢,懽喜愛惜;即如和尚道士的設心,手裏撥素珠,口裏誦黃庭,外足恭而內多欲,單只要想人家的財物。至若士子,尤其奸險,憑你窻下讀書明理,一入仕途,初叨簡命之榮,便想地方上的樹皮,都要剝回家去,管甚麽民脂民膏,竟忘了禮義廉恥,直至身將就木,還遺命叫兒子薄殯殮,勿治喪,勿禮懺,寧可準千準萬,丢下與兒孫日後浪費,妻妾貼贈他人。所以使天怒人怨,以至陰陽果報,歷歷不爽,還要看了他人,忘了自己。除非是刀上頸鬼來拿,始放下這一塊貪心。安能如大英雄,看得富貴功名,猶如敞屣。
再說煬帝,那夜在寶林院與沙夫人、薛冶兒兩個懽娛了一夜,明日起身,因夜來蕭后湊趣得體,梳洗過,即便上輦回宮。剛到宮門首,只見羣臣都在那裏候駕。煬帝坐了便殿,就問道:“卿等會議廣陵河道,未知可曾商量出來?”宇文述奏道:“臣等與工部河道衆人細查,並無一路可通。今有諫議大夫蕭懷靜,說有一條河路可以通得,故臣等同在此面聖。”原來蕭懷靜,乃蕭后之弟,係國舅,現任上大夫之職。煬帝聽了,喜問蕭懷靜道:“卿有何路,可以直通廣陵?”懷靜答道:“此去大梁西北,有一條舊河路,秦時大將王離,曾于此處掘引孟津之水,直灌大梁。今歲久堙塞不通,若能廣集民伕,從大梁起首,由河陰、陳留、雍邱、寧陵、睢陽等處,一路重新開浚,引孟津之水,東接淮河,不過一千里路,便可直到廣陵。臣又聽得耿純臣奏,睢陽有天子氣,見今開河,必要從睢陽境中穿過,天子之氣,必然挖斷。此河一成,既不險遠,又可除後患。臣鄙見若此。不知聖意以爲何如?”煬帝聽畢大喜道:“好議論,非卿才智識見,不能思想及此。”遂傳旨,以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爲開河都護,又對衆臣道:“路途紆遠,工程浩繁,須再得一人協理方妙。”時宇文述因疑李淵殺其子惠及,欲解其兵權,尋他空隙,遂乘機奏道:“太原留守李淵,頗有才幹,陛下可著他協理,庶幾工程容易告竣。”煬帝見說,即以太原留守李淵爲開河副使。從大梁起工,由睢陽一帶,直掘到淮河,速調天下人伕自十五以下,五十以上,皆要赴工,如有隱匿者,誅三族。聖旨一下,誰敢進諫,該衙門隨即移文催麻叔謀、李淵上任。
原來麻叔謀爲人性最殘忍,又貪婪好利,一聞升開河都護,滿心懽喜,即便赴任。其時柴紹夫婦在郡縣,曉得了旨意,知這差是宇文述的奸計,故將岳父調離太原,尋事要害他。李氏對丈夫道:“這差不惟有禍,還惹民怨。”慌忙一面差人去報與父親,叫他託病;一面叫丈夫多帶些金珠,進東京打關節,另換一人,庶幾無患。柴紹到東京,買托了一個梁公蕭炬,是蕭后的嫡弟;一個千牛宇文晶,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宮禁,做了內應外合;外邊又在護衛處打了關節。張衡前有謠言害唐公,不過是爲太子,原不曾與唐公有仇,況是小人,見了銀子,也就罷了。唐公病本一到,改差左屯衛將軍令狐達,著唐公仍養病太原。這兩員官領了勅,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闊。河南淮北,共起丁伕三百六十萬。每五家出老幼或婦女一名,管炊爨餽送,又是七十二萬。又調河南山東淮北驍騎五萬,督催工程。那裏管農忙之際,任你山根石腳,都要鑿開,墳墓民居,盡皆發掘。那些丁伕,受苦萬千。
其時一隊人伕開到一處,忽見下面隱隱露出一條屋脊,衆夫隨著屋脊,慢慢的挖將下去,卻是一所堂屋,有三五間大小,四圍白石砌成,有兩石門,關得甚緊,不能開展。衆夫只道其中有金銀寶物,遂一齊將鍬鋤剷鍤,望著石門搗掘,誰想那門就像生鐵鑄的,百般敲打,莫想動得分毫。忙了半日,衆夫恐怕弄出事來,只得報知隊長。隊長稟知麻叔謀,麻叔謀同令狐達來看,衆夫都道:“掘撞鑿打,總是無用。”令狐達道:“這座墳墓,不是古帝王的陵寢,定是仙家的壙穴,豈是用椎鑿可以開得?必須具禮焚香,宣皇上的旨意拜求,或有可開之理。”麻叔謀沒法,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同令狐達穿了公服,宣讀旨意。拜祝禱告未完,只見香案前,忽然掩起一陣冷風來,一聲響亮,兩扇石門,輕輕的閃開。麻叔謀等衆人走進去,見裏面幾百盞漆燈,點得雪亮,如同白晝,中間放著一個石匣,有四五尺長,上面都是鑿的細細花紋。麻叔謀見了,心下有些懼怯,不敢輕易開看,又轉著後一層,卻是一個小小圓洞,洞中壁直的,停著一個石棺材。麻叔謀同令狐達又禮拜了,叫人揭開蓋兒細看,只見裏面仰臥一人,容貌猶紅白,顏色如未死的一般,渾身肌肉肥胖如玉;一頂黑髮,從頭上臉上腹上,蓋將下來,直至腳下,從身後轉繞上去,生到脊背中間方住;手上的指爪,都有尺餘長短。麻叔謀看了,料是得道仙人骨相,不敢輕易毀動,仍叫左右,將材蓋上。把前邊石匣開看,匣中並無別物,衹有三尺來長一塊石板,上寫著許多蝌蚪篆文。這些人俱不能辨認。虧得山中一個脩真煉性,百來多歲的老人,抄譯出來,其文曰:
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發長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麻叔謀見連他姓名,都先寫在上面,驚訝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機。與令狐達商議:檢塊豐隆高厚的地方,加禮遷葬,即今大佛寺,是其遺跡。
後又掘至陳留地方,衆夫正在開掘,忽見烏雲陡暗,猛風驟雨,冰雹如陣一般打來,打得那些丁伕,跌跌倒倒,往後退避。麻叔謀不信,自來踏看,亦被風雨冰雹,打得個不亦樂乎。喚地方耆老細詢,說有漢代張良,爲此地土神,十分靈顯。麻叔謀見說,知張良顯應,要護守疆界,只得申表具奏朝廷。煬帝即命翰林院,做了一道祝文,用了國寶,差太常卿牛弘,賫白壁一雙,到陳留致祭,始得開通。丁伕開過陳留,正是:
莫道幽明隔,神靈自有威。
這些丁伕,督趲了幾日,開到雍邱地方一帶大林之中,有一所墳墓,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礙著開河的道路。隊長前來報稟,麻叔謀親自來看,只見周圍護衛,覺有幾分靈氣,叫左右喚鄉民來問。鄉民答道:“此乃上古高人的壙穴,不知其姓氏,相傳叫做隱士墓。”麻叔謀見說是隱士墓,就不放在心上,遂叫丁伕掘開。衆夫疾忙動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誰知底下有兩三層石板,鑿到第三層,忽然一聲響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狀,連人連石板都墜下去,忙忙救得起來,傷的傷,死的死,不知損壞了多少丁伕。麻叔謀吃了一驚,忙著的當人役下去探看多時,說有二三丈深,底下又有一穴,熒熒煌煌,一派燈火,裏邊照得雪亮,隱隱約約,有鐘鼓之聲,望去就像枯海一般,其深無底。衆人不敢下去,只得繫將上來。令狐達沉思良久道:“須得此人下去,方可知其詳細。”麻叔謀忙問:“是誰?”令狐達道:“此人平素專好劍術,常自比荊軻聶政,爲人有膽氣智勇,姓狄名去邪,現任武平郎將,如今現在後營管督糧米,若差此人,他定然去得。”麻叔謀聽了,隨叫左右去請。
此時去邪正在後營點查糧米,見麻叔謀來請,只得換了公服,進營參見。麻叔謀看見狄去邪,身長八尺,腰大十圍,雙眸灼灼生光,滿臉堂堂吐氣,是一個好男子,忙出位來說道:“請將軍來,別無他事,因前有隱士墓,挖出一個大穴,穴中燈火熒煌,不知是何奇異。聞將軍膽勇兼全,敢煩入穴中一探,便是開河第一功。”狄去邪道:“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敢不效力,但不知穴在何處?”麻叔謀同令狐達,引狄去邪到穴邊來看,狄去邪看了一回說道:“既要下去,便斯文不得。”遂去了公服,換上一件緊身細甲,腰間懸了一口寶劍,叫人取幾十丈長索,索上拴了許多大鈴,坐在一個大竹籃內,繫將下去。
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時,見底下輝煌照耀,及到下面,卻又黑暗,存息了一會,睜眼看時,覺微微有些亮影。走出籃來,趁著亮影,摸將去,不上十數步,漸覺比前更是明亮。再行四五十步,忽然通到一處,猛擡頭看時,依舊有天有日,別是一個世界。狄去邪看了這段光景,不覺恍然感嘆道:“人衹知在世上爭名奪利,苦戀定了閻浮塵土,誰知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妙用無窮。”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幾分,又信著步往前走去,轉過了一帶石壁,忽見一座洞府,四圍白石砌成,中間一座門樓,門外列著兩個石獅子,就像人間王侯的第宅。狄去邪不管好歹,竟走進門去,東西一看,並不見有人在內,只見嚮南一屋石門,緊緊關著。忽聽得東邊一間石房裏,得得有聲。狄去邪忙走近前,從窻眼裏一張,見裏邊四角上,多是石柱,石柱上有鐵索一條,繫著一個怪獸。那怪獸把蹄兒突了幾突,故外面聽見。那獸生得尖頭賊眼,腳短體肥,仿彿有一個牛大,也不是虎、又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晌,再認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又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大老鼠。狄去邪著驚道:“老鼠有這般大,還不知貓有怎樣大?”正呆看時,忽見正南兩扇正門開放,走出一個童子來,生得:
皙皙清眉秀目,纖纖齒白脣紅。雙丫髻,煞有仙風;黃布衫,頗多道氣。若非野鶴爲胎,定是白雲作骨。
那童子看見了,便問道:“將軍莫非狄去邪乎?”狄去邪大驚道:“正是,仙童何以得知?”童子道:“皇甫君待將軍久矣,可快快進去。”狄去邪見有些奇異,只得隨著童子進門來;見殿宇崢嶸,廳堂宏敞,不是等閒氣像。將到殿前,見殿上坐著一位貴人,身穿龍蟠絳服,頭戴八寶雲冠,垂纓珮玉,儼然是個王者,左右列著許多官吏,階下侍衛森嚴。狄去邪到了殿庭,只得望上禮拜,聽得那位貴人開口問道:“狄去邪,你來了麽?”狄去邪答道:“狄去邪奉當今聖旨開河,蒙都護麻叔謀差委探穴,不想誤入仙府,實爲有罪。”那貴人便道:“你道當今煬帝尊榮麽?你且站在一邊,我叫你看一物事來。”就對旁邊一個兇惡的武衛道:“快去牽那阿摩過來。”那武衛見說,慌忙手執鉅棍,大步往外邊去了。不多時聽得鐵鏈聲響,那個武衛將一條長鐵牽著一獸前來。狄去邪仔細一看,卻就是外邊石柱上的大鼠。那武衛牽到庭中,把一手帶住,那鼠蹲踞于月臺上,揚須嚙爪,狀如得意。那貴人在上怒目而視,把寸木在桌上一擊道:“你這畜生,吾令你暫脫皮毛,爲國之主,蒼生何罪,遭你荼毒;骸骨何辜,遭你發掘;荒淫肆虐,一至于此!我今把你擊死,以泄人鬼之憤。”喝武士照頭重重的打他,那武衛捲袖撩衣,舉起大棍,望鼠頭上打一下,那鼠疼痛難禁,咆哮大叫,渾似雷鳴。武士方要舉棍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個童子,手捧著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動手。”對皇甫君說道:“上帝有命。”皇甫君慌忙下殿來,俯伏在地。童子遂轉到殿上,宣讀天符道:“阿摩國運數本一紀,尚未該絕。再候五年,可將練巾繫頸賜死,以償荒淫之罪,今且免其箠楚之苦。”童子讀罷,騰空而去。皇甫君復上殿說道:“饒了這個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將你打殺。今還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終難免項上之若。”說罷叫武士牽去鎖了。武士領旨牽去。皇甫君叫狄去邪問道:“你看得明白麽?”狄去邪道:“去邪乃塵凡下吏,仙機安能測透。”皇甫君道:“你但記了,後日自然應騐。此乃九華堂上,你非有仙緣,也不能到此。”狄去邪忙跪下叩懇道:“去邪奉差,誤入仙府,今進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皇甫君道:“你前程有在,但須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墮落。麻叔謀小人得志橫行,罪在不赦,你與我對他說:感他伐我臺城,無以爲謝,明年當以二金刀相贈。”說罷,遂吩咐一個綠衣吏道:“你可引他出去。”
狄去邪在威嚴之下,不敢細問,拜謝而出。綠衣吏引著狄去邪,不往舊路,轉過幾株大樹,走不上一二百步,綠衣吏用手指道:“前邊林子裏,就是大路。”急回頭問時,綠衣吏早已不見,再轉身看時,連那座洞府,都不知那裏去了。狄去邪駭然道:“神仙之妙,原來如此。”只得一步步奔過林子來,轉過了一個山崗,照著大路,又走了一二里田地,忽見幾株喬木,環繞成村,忙奔入村來問路。見一家籬門半開,遂走進去,輕輕的咳嗽幾聲,早驚動了一雙小花犬兒,嚮著去邪亂叫。裏面走出一個老者來,狄去邪忙施禮道:“下官迷失道路,敢求老翁指教。”那老者答禮道:“將軍爲何徒步至此?”狄去邪不敢隱瞞遂將入穴遇皇甫君,及棍打大鼠事情,述了一遍。老者聽了笑道:“原來當今煬帝,是老鼠變的,大奇大奇,怪道這般荒淫無度。”狄去邪就問:“此間是何地方?到雍邱還有多遠?”老者道:“此乃嵩陽少室山中,嚮大路往東去,只二里便是寧陵縣,不消又往雍邱去。想麻叔謀早晚就到了,將軍若不棄嫌,野人粗治一餐,慢去未遲。”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老者吩咐一個老蒼頭,收拾便飯出來,因對狄去邪道:“據將軍所見,看將起來,當今煬帝,料亦不永;就是麻叔謀,只怕其禍亦不甚遠。我看將軍容貌氣度非常,何苦隨波逐流,與這班虐民的權奸爲伍?”狄去邪遜謝道:“承老翁指教。某非不知開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職小,不敢不奉令而行。”老者微笑道:“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須令將軍不得。”狄去邪道:“老翁金玉之言,某雖不材,當奉爲耆龜。”
須臾老蒼頭排上飯來,狄去邪飽餐了一頓,起身謝別而去。老翁直送到大路上,因說道:“轉過前邊那個山嘴,便望得見縣中了。”狄去邪稱謝拱手而別。走得十數步,回頭看時,已不見老者,那裏有甚麽人家,兩邊都是長松怪石。去邪看見又吃了一驚,心上恍惚,忙趕到縣中,見了城市人民,方纔如夢初醒。入城在公館中等侯。
麻叔謀只道狄去邪尋不出穴口,已死在穴中,催促丁伕開成河道,已經七八日,望寧陵縣界口來。狄去邪就去見麻叔謀,將穴中所見所聞之事,細述了一遍。麻叔謀那裏肯信,只道狄去邪有甚劍術,隱遁了這幾日,造此虛誕之言,來恐唬他,反被麻叔謀搶白了一場。狄去邪只得退回後營,自家思想道:“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卻以戲言見侮。我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何苦與豺狼同幹害民之事。國家氣數有限,我何必在姦佞叢中,戀此鷄肋;到不如托了狂疾,隱于山中,到覺得逍遙自在。”算計已定,遂遞了兩張病呈。麻叔謀厭他說謊,遂將呈子批準,另委官吏管督糧米。狄去邪見準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帶了兩個僕從,竟回農鄉而去。行到路上,因想皇甫君呼大鼠爲阿摩,心中委決不下道:“豈有中國天子,卻是老鼠之理?若果有此事,前日大棍打時,也該有些頭疼腦熱。鬼神之事雖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東京探訪一個消息,便知端的。”遂悄悄來京體訪。正是:
欲識仙機虛與實,慢辭勞苦涉風塵。
詩曰:
區區名利豈關情,出處須當致治平。劍冷冰霜誅佞倖,詞鏗金石計蒼生。繩愆不覺威難犯,解組須知官足輕。可笑運途多抵牾,丈夫應作鐵錚錚。
做官的不論些小前程,若是有志嚮的,就可做出事業來。到處留恩,隨處爲國,怕甚強梁,怕甚權勢,一拳一腳,一言一語,都是作福,到其間一身一官,都不在心上。人都笑是戇夫拙宦,不知正是豪傑作事本色。秦叔寶離卻齊州,差人打聽開河都護麻叔謀,他已過寧陵,將及睢陽地方了。吩咐速嚮睢陽投批。行了數日,只見道兒上一個人,將巾皂袍,似一個武官打扮,帶住馬,護叔寶兵過。叔寶看來,有些面善,想起是舊時同窻狄去邪。叔寶著人請來相見,兩人見了,去邪問叔寶去嚮。叔寶道:“奉差督河工。”叔寶也問去邪蹤跡。去邪道:“小弟也充開河都護下指揮官。”因把雍邱開河時,入石穴中,見皇甫君打大鼠,吩咐許多說話,及後在嵩陽少室山中,老人待飯,許多奇異,細細道與秦叔寶聽。叔寶道:“如今兄又欲何往?”去邪道:“弟已看破世情,託病辭官,回去尋一個所在隱遁。不料兄也奉差委到他跟前,那麻叔謀處心貪婪,甚難服事,兄可留心。”兩人相別去了。
叔寶也是個正直不信鬼神的人,聽了也做一場謊話不信。卻是未到得睢陽兩三個日頭,或是大小村坊,或是遠遠茅房草舍,常有哭聲。叔寶道:“想是這廂近河道,人都被拿去做工,荒功廢業,家裏一定弄得少衣缺食,這等苦惱。”及至細聽他哭聲,又都是哭兒哭女的,便想道:“定是天行疹子,小兒們死得多,所以哭泣。”只是那哭聲中,卻又咒詛著人道:“賊王八,怎把喒家好端端兒子,偷了去。”也又有的道:“我的兒,不知你怎生被賊人抓了去,被賊人怎生擺佈了。”也千兒萬兒的哭,也千賊萬賊的駡。叔寶聽了道:“怪事,這卻又不是死了兒子的哭了。”思忖了一回:“或者時年荒歉,有拐騙孩子的,卻也不能這等多,一定有甚原由。”
野哭村村急,悲聲處處聞。哀蛩相間處,行客淚紛紛。
來到一個牛家集上,軍士也有先行的,也有落後的,叔寶自與這二十個家丁,在集上打中火,一時小米飯還不曾炊熟。叔寶心上有這事不明白,故意走出店面來瞧看,只見離著五七家門面,有兩三個少年,立住在那廂說話,一個老者,拄著拐杖,側耳聽著,叔寶便捱將近去。一個道:“便是前日張家這娃子,抓了去。”一個道:“昨日王嫂子家孩子,也被偷了去。他老子撥去開河,家來怎了?”一個道:“稀罕他家的娃子哩!趙家夫妻單生這個兒,卻是生金子一般,昨夜也失了。”那老者點頭嘆息道:“好狠賊子,這村坊上,也丢了二三十個小孩子了。”叔寶就嚮那老人問道:“老丈,敢問這村坊,被往來督工軍士拐騙了幾個小兒去了麽?”老者道:“拐騙去的,倒也還得個命;卻拿去便殺了。卻也不關軍士事,自有這一干賊!”叔寶道:“便是這兩年,年成也好,這地方吃人?”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只爲開河,這總管好吃的是小兒,將來殺害,加上五味,爛蒸了吃。所以有這干賊把人家小兒偷去,蒸熟獻他,便賞得幾兩銀子。賊人也不止一個,被盜的也不止我一村。”正是:
總因財利膻人意,變得貪心盡虎狼。
叔寶道:“怎一個做官的,做這樣事,怕也不真麽?”老者道:“誰謊你來,怕不一路來聽得哭聲?如今弄得各村人,夢也做不得一個安穩的,有兒女人家,要不時照管,不敢放出在道兒上行走。夜間或是停著燈火看守,還有做著木欄櫃子,將來關鎖在內。客官不信,來瞧一瞧。”領到一處小人家裏來,果是一個木櫃,上邊是人鋪陳睡覺防守的。叔寶道:“怎不設計拿他?”老者道:“客官,衹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叔寶點頭稱是,自回店中喫飯,就吩咐衆家丁道:“今日身子不快,便在此地歇了,明日趲行罷!”先在客房中打開鋪陳,酣睡一覺,想要捉這一干賊人,爲地方除害。捱到晚,吃了晚飯,村集沒有更鼓,淡月微明,約莫更盡,叔寶悄悄走出店門一看,街上並無人影。走到市東頭觀望,沒個形影。轉來時,忽聽得一家子怪叫起來,卻是夫妻兩個,夢裏不見了兒子,夢中發喊,倒把兒子驚得怪哭,知道不曾著手,彼此啐了一番,自安息了。
叔寶又蹴過西來,遠遠望著,似有兩個人影,望集上來。叔寶忙嚮店中閃入門扇縫中張去,停一會,果是兩個人過來。叔寶待他過去,仍舊出來,遠遠似兩點蠅子一般,飛在這廂伏一伏,又嚮那廂聽一聽。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門扇掇開,一個進去了,一會子外邊這人先跑,剛到叔寶跟前,叔寶喝一聲:“那裏走!”照脊梁一拳,打個不隄備,跌了一個倒栽蔥,把一個小孩子,也丢在路邊啼哭,叔寶也不顧他,竟趕到那失盜人家來時,這賊也出門了,因聽見叔寶這一喝,正在那廂觀望,不料叔寶又趕到,待要走時,早已被叔寶一腳飛起,一個狗喫屎,跌倒在門邊。裏邊男女聽得門外響時,床上已沒了兒女,哭的叫的,披衣起來。叔寶已把這人挾了,拿到自己客店前來;先打倒這人,正在地下掙坐起來。不料店中家丁,因聽喝聲,知是叔寶聲音,也趕也來,看見這人,一把抓住,故此也不得走。此時地下的小兒啼哭,失盜的男女叫喊,集中也在睡夢中驚起幾個人來。那尋得兒子的人罷了,倒是這干旁觀的人,將這兩個亂打。叔寶道:“列位不要動手,拿繩子來拴了,只要拷問他;從前盜去男女在那廂?還有許多黨羽?他是那一方人氏?甚名字?趕捕可絕民患,亂打死了,卻誰承當。”隨喚家丁,將繩來捆了,讅他口詞。一個是張耍子,一個陶京兒,都是寧陵縣上馬村人。還有一個賊首,叫陶柳兒,盜去孩子,委是殺來蒸熟,獻與麻都護受用。叔寶讅了口詞。天色將明,各村人聽得拿了偷小兒的,都來看;男人卻被叔寶喝住,衹有這些被害女人,撾的咬的,拿柴打的,決攔不住。叔寶此時放又放不得,著地方送官,又怕私自打死,連纍叔寶。因此叔寶想一想道:“列位,麻都護是員大臣,決不作此歹事。他如今將到睢陽,不若我將這二人,送與麻爺。他指官殺人,麻爺斷斷不留他性命;若果然有此事,他見外面擾攘,心下不安,不敢做了。”衆人道:“將軍講得有理,只不要路上賣放了,又來我們集上做賊。”叔寶道:“我若放他,我不拿他了。”昨日老者見了道:“就是昨日這位客官,替集上除了一害,要掠些盤費相謝。”叔寶不肯,自押了這兩個賊人,急急趕上大隊士卒。
趕到睢陽時,麻叔謀與令狐達纔到,在行臺坐下,要相視河道開鑿。叔寶點齊了人伕,進見投批。麻叔謀見了叔寶一表人材,長軀偉貌,好生懽喜,就著他充壕塞副使,監督睢陽開河事務。叔寶謝了,想一想道:“狄去邪曾說此人貪婪,難于服事,只一見,便與我職事,也像個認得人的;只是拏著兩個賊人稟知他,恐他見怪,不稟放了他去,又恐仍舊爲害。也罷,寧可招他一人怪,不可使這干小兒含冤。”卻又上前去跪下道“齊州領兵校尉,有事稟上老爺。”麻叔謀不知稟甚事,卻也和著顏色,只見叔寶稟道:“卑職奉差在牛家集經過,有兩個賊人,指稱老爺取用小兒,公行偷盜,一個叫張耍子,一個叫陶京兒,被卑職擒拿,解在外面,候爺發落。”麻叔謀聽了,不覺佛然道:“是那個拿的?”叔寶道:“是卑職。”叔謀道:“竊盜乃地方捕官事,與我衙門何干?你又過往領兵官,不該管這等的事!”令狐達道:“若是指官壞事,也應究問一究問。”叔謀道:“只我們開河事理管不來,管這小事則甚?”令狐達道“既拿來,也發有司一問。”麻叔謀道:“發有司與他詐了錢放,不如我這裏放。”吩咐不必解進,竟釋放去,把叔寶一團高興,丢在水窖裏去了。正是:
開柙逃猙獸,張羅枉用心。
外面跟隨叔寶的家丁,說拿了兩個賊人,畢竟有得獎賞,不期竟自放了,都爲叔寶不快,不知叔寶卻又惹了叔謀之忌。叔謀原先奉旨,只爲耿純臣奏睢陽有王氣,故此欲乘治河開鑿他。不意到得睢陽,把一座宋司馬華元墓掘開去了,將次近城,城中大戶,央求督理河工壕塞使陳伯恭,叫他去探叔謀口氣,回護城池。不期叔謀大怒,幾乎要將伯恭斬首,決意定了河道穿城直過。這番滿城百姓慌張,要顧城外的墳墓,城裏的屋舍;內有一百八十家大戶,共湊黃金三千兩,要買求叔謀,沒個門路。卻值陶京兒得釋放後,在外邊調喉道:“我是老爺最親信的人,這沒生官兒,卻來拿我。你看官肯難爲我麽?連他這螞蟻前程,少不得斷送在我們手裏。”衆人聽他,說得大來頭,是麻總管親信,就有幾個,暗暗與他講,要說這回護城池一節。陶京兒道:“我還有一個弟兄更親近,我指引你去見他。”卻與他做線,引見麻爺最得意管家黃金窟,衆人許謝他兩個白金一千兩。黃金窟滿口應承道:“都拿來,明日就有曉報。”衆人果然將這金銀,都交與黃金窟。黃金窟曉得主人極是見錢懽喜的,便乘他日間在房中打睡時,悄悄將一個恭獻黃米三千石的手本,並金子都擺在桌上,一片輝煌,待他醒時問及進言。站在側邊時許久,正是申時相近,只見叔謀從床中跳起來道:“你這廝這等欺心,怎落我金子,又推我一跌!”把眼連擦幾擦,見了桌上金子大笑道:“我說宋襄公斷不謊我,斷落不去的。”黃金窟看了,笑道:“老爺是那個宋襄公送爺金子?”叔謀道:“是一個穿絳色衣帶進賢冠的。他求我護城,我不肯。又央出一個暴眼大肚皮鬍子,戴進賢冠穿紫的,叫做甚大司馬華元來說,這廝又使勢,要把我捆縛溶銅汁灌我口內,驚我。我必不肯,他兩個只得應承,送我黃金三千,要我方便。我正不見金子,怕人剋落,與守門的相爭,被他推了一跌,不期金子已擺在此了,待我點一點,不要被他短少。”黃金窟又笑道:“爺想做夢了,這金子是睢陽百姓,央我送來與爺求方便的,有甚宋襄公?”叔謀道:“豈有此理,明明我與宋襄公華司馬說話,怎是夢?”黃金窟道:“爺再想一想,還是爺去見宋襄公,宋襄公來見爺,如今人在那裏,相見在那裏?”叔謀又想一想道:“莫不是夢,明明聽得說上帝賜金三千兩,取之民間,這金子豈不是我的?”黃金窟道:“說取之民間,這宗金子,原該爺受的,但實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廬舍送來,爺不可說這夢話。”叔謀笑道:“我只要有金子,上帝也得,民間也得,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把手本收了,吩咐明日出堂,即便改定道路。
次日陞堂叫壕塞使。此時陳伯恭正在督工,衹有叔寶在彼伺候,過來參謁。叔謀道:“河道掘離城尚有多遠?”叔寶道:“尚有十里之遙,縣官現在出牌,著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毀房屋興工。”叔謀道:“我想前日陳伯恭說回護城池,大是有理。這等堅固城池,繁盛煙火,怎忍將他拆去,又使百姓這等遷移?不若就在城外取道,莫驚動城池罷,就差你去相視。”秦叔寶道:“前日爺臺已畫定圖式,吩咐說奉旨要開鑿此城,泄去王氣,恐難改移。”叔謀道:“你這迂人,奉旨開鑿王氣,只要在此一方,何必城中?凡事擇便而行,說甚畫定圖式,快去相視回我。”叔寶領了這差,是個好差,經過鄉村人戶,或是要免掘他墳墓田園,或是要求保全他房產的,都十兩五兩,二十三十,央人來說。叔寶一概不受,止酌定一個更改的河道,回覆叔謀。恰是這日副總管令狐達,聞知要改河道,來見叔謀,彼此議論爭執不合,只見叔寶跪下稟道:“卑職蒙差相視河道,若由城外取道紆回,較城中差二十餘里。”叔謀正沒發惱處,道:“我但差你視城外河道,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寶道:“路遠所用人工要多,錢糧要增,限期要寬,卑職也要稟明。”叔謀越發惱道:“人工不用你家人工,錢糧不用你家錢糧,你多大官,在此胡講!”這話分明是侵令狐達。令狐達道:“民間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大小是朝廷的官,管得朝廷的事,也都該從長酌議;況此城開掘,奉有聖旨的。”叔謀道:“寅兄只說聖旨,這回護城池,宋襄公奉有天旨。前日夢中,我爲執法,幾乎被華司馬銅汁灌殺,那時叫不得你兩人應。”令狐達大笑道:“那裏來這等鬼話。”叔謀又嚮叔寶道:“是你這樣一個朝廷官,也要來管朝廷事,你得了城外百姓的銀子,故此來胡講,我只不用你,看你還管得麽!”令狐達爭不過叔謀,憤憤不平,只得自回衙宇,寫本題奏去了。叔寶出得門來,叔謀裏面已掛出一面白牌道:城壕塞副使秦瓊,生事擾民,阻撓公務,著革職回籍。秦叔寶看了道:“狄去邪原道這人難服事,果然。”即便收拾行李還家,卻不知這正是天救全叔寶處。莫說當日工程嚴急,人半死亡;後來隋主南幸,因河道有淺處,做造一丈二尺鐵腳木鵝,試水深淺,共有一百二十餘處。查將淺處,兩岸丁伕,督催官騎,盡埋地下道,叫他生作開河夫,死爲扒沙鬼。麻叔謀以致問罪腰斬。這時若是叔寶督工,料也難免。正是:
得馬何足喜,失馬何必憂。老天愛英雄,顛倒有奇謀。
叔寶因遭麻叔謀罷斥,正收拾起身,只見令狐達差人來要他麾下效用。秦叔寶笑道:“我此行不過是李玄邃爲我謀避禍而來,這監督河工,料也做不出事業來;況且那些無賴的,在這工上,希圖放賣些役夫,剋扣些工食。或是狠打狠駡,逼索些常例,到後來隨班敘功得些賞賜,我志不在此,在此何爲。”便嚮差官道:“卑職家有八旬老母,奈奉官差,不得已而來,今幸放回,歸心如箭,不得服事令狐爺了。”打發了差官,又想:“來總管平日待我甚好,且在李玄邃羅老將軍分上,不曾看我,我回日另要看取。若回他麾下,也畢竟還用我。但我高高興興出來,今又轉去,這叫做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了。看如今工役不休,巡遊不息,百姓怨憤,不出十年,天下定然大亂,這時怕不是我輩出來掃除平定?功名爵祿,只爭遲早,何必著急;況家有老母,正宜菽水承懽,何苦戀這微名,虧了子職。”又想:“若到城中,來總管必要取用我,即劉刺史這等歪纏也有之;不若還在山林寄跡。”因此就于齊州城外村落去處,覓一所房屋:
前帶寒流後倚林,桑榆冉冉綠成陰。半籬翠色編朝槿,一榻聲音噪暮禽。窻外煙光連戲綵,樹頭風韻雜鳴琴。婆娑未滅英雄氣,題筆閒成梁父吟。
草草三間茅屋,裏邊有幾間內房,堂側深竹裏有幾間書房,周圍短墻,植以桑榆疏籬,籬外是數十亩麥田棗地。叔寶自入城中,見了母親,說起與世不合,不欲求名之意。秦母因見他爲求名,常是出差,這等奔走,也就決意叫他安居。叔寶就將城中宅子贈與樊建威,酬他看顧家下之意。自與母親妻子,移到村居。樊建威與賈潤甫,還勸他再進總管府。叔寶微笑道:“光景也只如此,倒是偷得一兩刻閒是好處。”後來來總管知得,仍來叫他復役。叔寶只推母老,自己有病,不肯著役。來總管也不苦苦強他,凡一應朋友來的也不拒,只爲親老,自己不敢出外交遊。每日尋山問水,種竹澆花,酒送黃昏,棋消白晝,一切英豪壯氣,盡皆收斂。就是樊建威、賈潤甫,都道:“可惜這個英雄,只爲連遭折挫,就便意氣消磨,放情山水。”不知道他已看得破,識得定,曉得日後少他不得,不肯把這英風銳氣,輕易用去,故爾如此。正是:
日落淮城把釣竿,晚風習習葛衣單。丈夫未展絲綸手,一任旁人帶笑看。
詞曰:
芳菲盡已,簌簌香何細。桃片片,隨萍起,光搖碧水,遠夢繞長堤。牽情難擺,蕩舟瞥見心堪醉。魑魅何足異,魂魄憑誰寄。香如篆,燭成淚,河長夜靜,星斗光衣袂。驚看處,清涼一帖痊人快。調寄“千秋歲”
自昔濁亂之世,謂之天醉。天不自醉,人自醉之,則天亦難自醒矣;況許多金枷套頸,玉索纏身,眼前無數快樂風光,誰肯清心寡慾,看破塵迷?且說煬帝見這些美人,個個鮮妍嬌媚,淫蕩之心,愈覺有興。不論黃昏白晝,就像狂蜂浪蝶,日在花叢中遊戲。衆美人亦因煬帝留心裙帶,便個個求新立異蠱惑他,博片刻之懽。
一日煬帝在清修院,與秦夫人微微的吃了幾盃酒,因天氣炎熱,擕著手走出院來,沿著那條長渠,看流水耍子。原來這清修院,四圍都是亂石,壘斷出路,惟容小舟,委委曲曲,搖得入去。裏面許多桃樹,仿彿是武陵桃源的光景。二人正賞玩這些幽致,忽見細渠中,飄出幾片桃花瓣來。煬帝指著說道:“有趣,有趣。”見幾片流出院去,上邊又有一陣浮來,許多胡麻飯夾雜在中間。秦夫人看了駭道:“是那個做的?”煬帝笑道:“就是妃子妙制,再有何人。”秦夫人道:“妾實不知。”忙叫宮人將竹竿去撈起來看,卻不是剪綵做的,瓣瓣都是真桃花,還微有香氣。煬帝方纔吃驚道:“這又作怪了。”秦夫人道:“莫非這條渠與那仙源相接?”煬帝道:“這渠是朕新挖,與西京太液池水接,那裏甚麽仙源?”秦夫人道:“既如此說,如今這時候,怎得有桃花流出?”二人你看我看,沒理會處。秦夫人道:“妾與陛下撐一隻小舟,沿渠找尋上去,自然有個源頭。”煬帝道:“妃子說得有理。”遂同上了一隻小龍船,叫宮人撐了篙,穿花拂柳,沿著那條渠兒,彎彎曲曲,尋將進去;只見水面上或一朵,或兩瓣,斷斷續續,皆有桃花。過了一條小石橋,轉過幾株大柳樹,遠望見一個女子,穿一領紫絹衫兒,蹲踞水邊。連忙撐近看時,卻是妥娘,在那裏灑桃花入水。正是:
嬌羞十五小宮娃,慧性靈心實可誇。欲嚮天臺賺劉阮,沿渠細細散桃花。
煬帝看見大笑道:“我道是那個,原來又是你這小妮子在此弄巧!”妥娘笑吟吟的說道:“若不是這幾片桃花,萬歲此時不知在那裏受用去了,肯撐這小船兒來尋妾?”煬帝笑道:“偏你這小妮子,曉得這般頑耍,還不快上船來!”妥娘下了船,秦夫人問道:“別的都罷了,這桃花你從何處得來?”妥娘笑道:“還是三月間,樹上採的,妾將蠟盒兒盛了耍子,不意留到如今,猶是鮮的。”煬帝道:“留花還是偶然,你這等小小年紀,又不讀書識字,如何曉得桃源故事,又將胡麻飯夾在中間。”妥娘帶笑說道:“妾女子,書雖不能多讀,桃源記也曾看來。”秦夫人對煬帝道:“妾觀漢書晉書,丕猷謨烈,事多可採;至若秦史紀事,惟以奸詐而霸天下,毫無足取,即如桃源一事,其說亦甚幻。”煬帝笑道:“是何言與?朕覽始皇本紀,見他巡行天下,封禪泰山,赫然震壓一時。不要說別事,即如一道長城,至今七八百年,外寇不能長驅而入,皆此城保障之功也。”秦夫人道:“秦至今七八百年,長城恐都壞了,若不脩補,難免後日之患。”煬帝道:“這個自然。況當朕之世,不爲脩葺,更有誰人,肯興此工?只在早晚,要差人幹這節事了。秦史上還有始皇起建阿房宮一段,好看得緊,也算一代豪傑之主。此書在景明院殿中,我們撐到景明院去取來看。”
不一時,撐過了龍鱗渠,嚮南就是景明院。煬帝與秦夫人、妥娘,齊上岸來,見景明院門首,有寶輦停在外。原來蕭后因天氣炎蒸,曉得景明院大殿,窻牖宏敞,遂拉袁紫煙到此納涼;正與院主梁夫人,在殿上下棋。煬帝忙止住宮人,不許進去通報,同秦夫人悄悄走來,聰見簾內棋子敲響。要進殿庭,袁貴人在簾內,瞥看見,忙說道:“孃孃,陛下來了。”蕭后見說,忙起身同梁夫人、袁紫煙,出來迎接。煬帝笑道:“御妻爲何不與朕說聲,私自到此?”蕭后笑道:“陛下不見妾的招紙麽?”秦夫人忙問道:“孃孃,什麽叫做招紙?”蕭后道:“妾因宵來不見陛下進宮,就寫一張招紙,差宮奴各宮院找尋。”煬帝笑道:“御妻且說招紙上怎麽樣寫法?”蕭后道:“招紙上麽,寫道:妾自不小心,失去風流天子一個,身邊並無別物,倘有收留者,賞銀五百,報信者謝銀五十。”煬帝聽了大笑道:“難道朕一千也不值,止值得五百兩?”引得衆夫人都大笑起來。煬帝坐在上面,看著棋枰說道:“你們可賭什麽?”梁夫人道:“賭是賭一件東西,停回與陛下說。”煬帝又道:“白的要輸了呢!御妻快在東角上,點了他那一雙的眼,若是弄得他死,還可以扯直。”蕭后笑道:“點眼是陛下的長技,只怕陛下就用氣力,也未必弄得他死。”
大家正在那裏說說笑笑,忽聽得笛聲隱隱而起。袁紫煙道:“笛聲從何處來?”煬帝正要側耳而聽,忽一陣荷風,從簾外吹來,吹得滿殿皆香。蕭后道:“香又從何處來?”煬帝忙叫捲起簾子,同蕭后走出殿外,只見二三十隻小船,滿載荷花,許多美人坐在中間,齊唱採蓮歌。雅娘、貴兒,各吹鳳笛詶和。衆人飛也似往北海中搖來,煬帝一望,乃是十六院美人宮女,見日斜風起,故一齊回棹。因大笑道:“這些宮女們,倒會耍子。”蕭后道:“皆賴陛下教養之功。”煬帝又笑道:“還虧御妻不妒之力。”笑說未了,那些船早望見煬帝在景明院,便不收入渠中,都一齊爭先趕快,亂紛紛的望殿邊搖來。搖到面前看時,大家的紅羅綠綺,都被水濺濕了。煬帝與蕭后鼓掌大笑了一回,梁夫人已吩咐擺宴在殿,請煬帝與蕭后進內,上坐了;秦夫人、梁夫人與袁貴人打橫。煬帝叫這些美人,都上殿來,把十來條龍草細席鋪地,安放上矮桌果盒,叫衆美人席地而坐,每人先賞酒三杯,然後傳花擊鼓,縱橫暢飲。煬帝見殿中薰風拂拂,全無半點暑氣,又見蕭后與衆夫人美人,各各嬌艷,打趣說笑,不覺吃的爛醉,遂起身擕著蕭后,到碧紗櫥中去睡。衆人也起身出殿,四散消遣。
蕭后睡了一回,見煬帝沉沉的睡去,便輕輕的抽身起來,與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煙抹牌耍子。不上一個時辰,忽聽得煬帝在碧紗廚內,山搖地震的吆喝起來,蕭后與衆夫人大驚,忙走近前,看見煬帝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緊緊兒將兩手抱住頭,口中不住的喊道:“打殺我也,打殺我也!”蕭后著了忙,急傳懿旨,宣太醫巢元方火速到西院來,診了脈,用了一劑安神止痛湯。蕭后親自煎好,輕輕的灌與煬帝服下,未能蘇醒。各院夫人曉得了,如飛的又到景明院來看問。大家守在床前,一晝夜,還自昏迷不醒。時朱貴兒見這光景,飲食也不吃,坐在廂房裏,只顧悲泣。韓俊娥對貴兒說道:“酸孩子,萬歲爺的病體,料想你替不得的,爲什麽這般光景?”朱貴兒拭了淚,說:“你們衆姊妹,都在這裏,靜聽我說:大凡人做了個女身,已是不幸的了;而又棄父母,抛親戚,點入宮來,只道紅顏薄命,如同腐草,即填溝壑。誰想遇著這個仁德之君,使我們時傍天顏,朝夕宴樂。莫謂我等真有無雙國色,逞著容貌,該如此寵眷,設或遇著強暴之主,不是輕賤淩辱,即是冷宮守死,曉得什麽憐香惜玉,怎能如當今萬歲情深,個個體貼得心安意樂。所以侯夫人恨薄命而自縊身亡,王義念洪恩而思捐下體,這都是萬歲感入人心處。不想于今遇著這個病癥,看來十分沉重,設有不諱,我輩作何結局,不爲悍卒妻,定作驕兵婦。”如何如何,說到傷心處,衆美人亦各嗚嗚的涕泣起來。袁寶兒道:“我想世間爲人子者,盡有父母有難,願以身代。我們天倫之情雖絕,而君父之恩難忘,何不今夜大家禱告神靈,情願滅奴輩陽壽十年,燒一炷心香,或者感動天心,轉兇爲吉,使萬歲即時蘇醒,調理痊癒,也不枉萬歲平昔間把我們愛惜。”衆美人聽見寶兒說了,便齊聲贊道:“袁家妹子,說得有理。”齊到後庭中,擺設香案。
朱貴兒心中想道:“我們雖是虔誠叩禱,怎能夠就感格得天心顯應。我想爲子女者,往往有割股求親,反享年有永。我今此身已屬朝廷,即殺身亦所不惜;何況體上一塊肉。”遂打算停當,袖了一把佩刀,走到庭中來。那時韓俊娥、杳娘、朱貴兒、妥娘、雅娘、袁寶兒等,齊齊當天跪下,各人先告了年庚日時,後告願減衆人陽壽,保求君王病體安寧。禱畢,大家起來,正欲收拾香案,只見朱貴兒雙眸帶淚,把衣袖捲起,露出一雙雪白的玉腕,右手持刀,咬著臂上一塊肉,狠的一刀割將下來,鮮血淋灕,放在一隻銀碗內。衆人多吃了一驚,雅娘忙在爐中,撮些香灰掩上,用絹扎好。正是:
鬚眉男子無爲,柔脆佳人偏異。
今朝割股酬恩,他年殉身香史。
貴兒將割下來的那塊肉,悄悄藏著,轉到殿上來。恰好蕭后要煎第二劑藥,貴兒去承任了,私把肉和藥,細細的煎好,拿進去。蕭后與煬帝吃了,不上一個時辰,便徐徐的醒將轉來,看見蕭后與衆夫人美人,多在床前,因說道:“朕好苦也,幾乎與御妻等不得相見。”蕭后問道:“陛下好好飲酒而睡,爲何忽然疼痛起來?”煬帝道:“朕因酒醉,昏昏睡去。夢見一個武士,生得相貌兇惡,手執大棍,驀地裏將朕照腦門打一下,打得朕昏暈幾死,至今頭腦之中,如劈破的一般,痛不可忍。”蕭后與衆夫人,各各安慰了一番。早驚動了文武百官,一個個都到西苑來問安,知是夢中被打傷腦,今已平愈,遂各散去。
時狄去邪已到東京,聞知煬帝頭腦害病,心中凜然,方信鬼神之事,毫釐不爽。遂把世情看破,往終南山訪道去了。正是:
鬼神指點原精妙,名利俱爲罪孽緣。
且說虞世基,因兩月前,煬帝見苑中御道窄隘,敕他更爲脩治。虞世基領了旨意,不上一月,不但御道鋪平廣闊,又增造了一座駐蹕亭,一座迎仙橋;鑾儀衛又簇新收拾了一副鹵簿儀仗,專候煬帝病體勿藥,裝點遊幸。時煬帝病好數日,已在宮中與蕭后宴樂。見說御道改闊,儀仗齊整,便坐大殿,受百官朝賀,遂詔各官,俱于西苑賜宴。煬帝上了七寶香輦,一隊隊排開,這些簇新的儀仗,衆公卿騎馬簇擁而行,真是苑迎劍佩,柳拂旌旗。不一時到了西苑,煬帝便傳旨,將御宴擺在船上。煬帝坐了龍舟,百官乘了鳳舸,先遊北海,後遊五湖,君臣盡情賞玩。煬帝吃到興豪之際,叫文臣賦詩,以記一時之盛。時翰林院大學士虞世基,司隷大夫薛道衡,光祿大夫牛弘,各有短章獻上。煬帝覽了衆臣的詩,大喜,各賜酒三杯,自飲一鉅觴道:“卿等俱有佳作,朕豈可無詩?”遂御製“望江南”八闋,單詠湖上八景。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綵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裏不勝催。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視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裀。無意襯香衾。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匀玉粉,濃葩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漫,插鬢苦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艷,玉窻晴照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謾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絃聞晝夜,踏青鬭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懽。檀板輕聲銀甲緩,酷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艷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王正清安。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緩搖清翠動,落花香煖衆紋紅。萍末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汎汎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煬帝賦完,羣臣贊湧,各各獻觴稱賀。煬帝與衆臣又痛飲了一番,遂命罷宴轉船。衆臣謝了宴,俱穿花拂柳而去。煬帝上了鑾輿回宮,蕭后接住問道:“今日陛下賜宴羣臣。爲樂何如?”煬帝道:“今日飲酒甚暢。”就將羣臣獻詩,並自己做詞八首,一一說了。蕭后道:“目今秋月正明,正是賞心樂事之時,然在舟中與湖光爭色,不若尋芳徑與花柳爭妍。”煬帝道:“如今御道比前改得廣闊,又增了駐蹕亭、迎仙橋。過橋去就是舊日的暢情軒,收拾得更覺有趣。”蕭后道:“即如此說,妾明日必要奉陪陛下,去遍遊一番的了。”煬帝道:“御妻要遊,不可草率。明日趁此月白風清,須作一清夜遊,方得暢快。”蕭后道:“既然夜遊,宮中妃妾,皆未到西苑,帶他們去看看也好。”煬帝道:“這個使得。明日叫御林軍,多撥些馬匹,與他們騎著奏樂,朕與御妻一路看月而去。”蕭后大喜道:“如此最妙。”煬帝道:“馬上奏樂雖好,但須得幾章新詩,譜入笙簫,方不負此良夜。”蕭后道:“陛下天纔瀟灑,何不御製一章,待妾教他們連夜打出,以見一時之勝。”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待朕制詩。”遂一邊飲酒,一邊揮毫,早已制成“清夜遊曲”一章:
洛陽城裏清秋矣,見碧雲散盡,涼天如水。須臾山川生色,河漢無聲。千樹裏,一輪金鏡飛起,照瓊樓玉宇,銀殿瑤臺,清虛澄澈真無比。良夜情不已。數千乘萬騎,縱遊西苑。天街御道平如砥,馬上樂竹媚絲姣,與中宴金甘玉旨。試憑三吊五,能幾人不虧聖德,窮華靡。須記取隋家瀟灑王妃,風流天子。
煬帝作完,遞與蕭后看。蕭后讀了一遍,大喜道:“陛下宸思清俊,御翰淋灕,古來帝王,真不能及也。”隨叫宮中善唱的,連夜習熟,明夜要遊西苑。煬帝又叫近侍,謄一紙傳與迎暉院朱貴兒,叫他教各院美人唱熟,明夜馬上迎,總在暢情軒取齊。吩咐畢,方與蕭后安寢。正是:
昏主惟圖樂,妖妻只想遊。江山將盡矣,新曲幾時休。
詞曰:
挖心嘔血,打曡就一人懽悅。悄心思,忙中撮弄奇峰突出。塞外黃花音縹緲,落珈楊柳容裝絕。更風高,試驥放長林,咸國色。
月如練,天如碧。心同醉,懽同席。看紅裙錦隊;偏山蟻列,香車寶輦階填繞,綠雲素影尊前立。趁今宵馬上誓心盟,姮娥泣。
調寄“滿江紅”
天地間的樂事,無窮無盡;婦人家的心事,愈巧愈奇,任你鐵錚錚的好漢,也要弄得精枯骨化;何況荒淫之主,怎肯收繮?再說煬帝與蕭后在宮中,安寢了一宵,直到午牌時候,方纔起身。便傳旨叫御林軍備馬千匹,一半宮門伺候,一半西苑伺候;又敕光祿寺,凡苑內、庭中、軒中、山間殿上,俱要預備供應,以便衆宮人隨地飽餐暢遊。不多時,金烏西墜,早現出一輪明月。煬帝與蕭后,用了夜宴,大家換了清靚龍衣,擕手走出宮來。看見月華如練,銀河淡蕩,二人滿心懽喜,上了一乘並坐玩月的香輿,上面是兩個座兒,四圍簾幕高高捲起,輿上兩旁,可容美人數個,送進飲食。隨命衆宮女上馬,分作兩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後,慢慢的奏樂而行。這夜月色分外皎潔,照的御道如同白晝。衆宮人都濃妝艷服,騎在馬上,一簇綺羅,千行絲竹,從大內直排至西苑。但見:
妖嬈幾隊宮中出,簫管千行馬上迎。聖主清宵何處去?爲看秋月到西城。
煬帝在輿上,看見這等繁華,十分快暢,對蕭后說道:“聞昔時周穆王乘八駿馬,西至瑤池,王母留宴,一時女樂之勝,千古傳爲美談。以朕看來,亦不過如此光景。”蕭后道:“瑤池閬苑,皆屬玄虛。今夕之遊,乃是真瑤池耳。”煬帝笑道:“若今日是瑤池,朕爲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蕭后亦笑道:“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念董雙成與許飛瓊矣。”二人相視大笑。
不多時車駕已進了西苑,有一院即有夫人,領著笙歌來接,近一院又有夫人領著鼓樂來迎,前前後後,遍地歌聲,往往來來,盡皆女隊。一霎時行過了駐蹕亭、迎仙橋,就是暢情軒。那軒四面八角,造得寬大宏敞,臺基盡是白石砌成,可容千人止足。軒內結綵張燈,如同一架煙火。煬帝到此,便叫停駕片時。衆宮人擡御輦上了臺基,嚮南停住。衆夫人下馬,上前相見。煬帝舉目一看,衹有十四院夫人,卻不見了翠華院花伴鴻、綺陰院夏瓊瓊,便問清修院秦夫人道:“爲何花妃子與夏妃子不見?”秦夫人道:“他兩個就來。”煬帝正欲再問,聽見一派細樂,隱隱將近。衆宮人指著橋上說道:“好看,好看。”煬帝遂同蕭后下輦來,站在月臺上望,見有十來對五色長幡,幡上盡是一對小小紅燈,在馬上高高擎起。過後又七八人,雲冠羽衣,如陳妙常打扮,各執鳳笙龍笛,像管玉板,雲鑼小鼓,細細的奏“清夜遊”一章。隨後一個,捧著雲柄香爐,一個執著靜中引磬。忽見橋上,推起一座山來,卻用青白細絹玲瓏扎成,無樹無花,空巖峭壁裏邊立著一尊玉面觀音,頭上烏雲高聳,居中一股鑾鳳金釵,明珠掛額,胸前兩股青絲分開。身上穿一件大紅遍地棉襖,外邊罩著光綾純素披風。一手執著淨瓶,一手拈著楊枝,赤著一雙大白足而立。旁邊站著一個合掌的紅孩兒,頭上雙尖丫髻,露出一雙玉腕,帶著八寶金鑲鐲,身上穿一件白綾花繡比甲,胸前錦包裹肚,下身大紅褲子,腿上赤金扁鐲,也赤著雙足,笑譆譆的,仰首鞠躬,看著觀音而立。面前一張小桌,桌上兩竿畫燭。中間一座寶鼎,香煙繚繞,氣衝九霄。七八個宮人擡著走。
煬帝將雙手搭伏在蕭后肩上,正看得忙亂時,忽見一騎,綵雲也似飛將過來,放著嬌聲,嚮頭導喊道:“萬歲孃孃在上,你們往軒後,轉入臺基上去。”吩咐畢,即便下馬,上來相見。蕭后道:“原來是花夫人。”花夫人對煬帝道:“陛下與孃孃,且進軒中,好等他們來朝參。”衆人把御輦停過一邊,煬帝一手挽著蕭后,問花夫人道:“裝觀音與紅孩兒的,是那一院的宮人,有這等美貌,裝得這樣妙?”蕭后道:“那個裝觀音的,有些廝像朱貴兒;那個裝紅孩兒的,好是袁寶兒。”煬帝笑道:“御妻那裏說起,貴兒與寶兒,多是一對窄窄的金蓮,如今是兩雙大白足。”花夫人笑道:“妾聽見前日陛下贊賞大白足的宮人,故選這一對來孝順陛下。”正說時,見這些裝扮的都下馬,上臺基來叩首。落後那尊觀音與紅孩兒,也上前合掌俯伏。煬帝攙起,仔細一認,果是朱貴兒與袁寶兒,大笑道:“御妻眼力不差,正是他們兩個。但是這雙足,怎樣弄大的?”貴兒蹺起一足來,煬帝扯來細看,卻用白綾做成,十個腳指,月下看去,如同天生就的。煬帝笑道:“真匪夷所思。”蕭后平昔最喜寶兒,見他裝了紅孩兒,便扯他近身,撫摩他雪白雙臂,凍得冰冷,便說道:“苑中風露利害,你們快去換裝了罷。”
煬帝亦對朱貴兒道:“你也身上單薄。”便伸手嚮他衣袖裏來。那曉得貴兒臂上刀痕,尚未痊癒,見煬帝手進袖中,忙把身子一閃。煬帝早摸著玉腕上,用紙包裏,便問貴兒道:“臂上爲什麽?”貴兒一眼看著蕭后,笑而不言。煬帝是乖人,見這光景,便縮手不去再問。
又聽見左右報道:“又有好看的來了。”煬帝忙同蕭后出軒,望見橋上,有幾對小旗標槍,在前引著。馬上十來個盤頭蠻婦,都是短衣窄袖,也有彈箏的,也有抱月琴的。那個花腔小鼓,賣弄風騷;這個輕敲像板,聲清韻叶。後邊就是兩對盤頭女子,四面琵琶,在馬上隨彈隨唱,擁著一個昭君,頭上錦尾雙豎,金絲扎額,貂套環圍,身上穿著一件五綵舞衣,手中也抱著一面琵琶。正看時,只見夏夫人上來相見,煬帝問夏夫人道:“那個裝昭君的可是薛冶兒?”夏夫人答道:“正是。”隨把手指著四個彈琵琶的道:“那個是韓俊娥,那個是杳娘,那個是妥娘,那個是雅娘,陛下還是叫他們上臺來唱曲,還是先叫他們下面跑馬?”煬帝笑道:“他們只好是這等平穩的走,那裏曉得跑甚麽馬?”梁夫人道:“這幾個多是薛冶兒的徒弟,閒著在苑中牽著御廄中的馬,時常試演。”樊夫人道:“第二個就要算袁寶兒跑得好。”此時寶兒、貴兒,多改了宮妝,站在旁邊。蕭后笑對寶兒道:“既是你會跑,何不也下去試一試?”煬帝拍手道:“妙極妙極。朕前日差裴矩與西域胡人,換得一匹名馬,神駿異常,正好他騎,不知可曾牽來。”左右稟道:“已備在這裏伺候。”煬帝道:“好,快快牽來。”左右忙把一匹烏騅馬,帶到面前。寶兒憨憨的笑道:“賤妾若跑得不好,陛下與孃孃夫人不要見笑。”遂把鳳頭弓鞋緊兜了一兜,腰間又添束上一條鸞帶,走到馬前,將一雙白雪般的纖手,扶住金鞍,右手綰著絲鞭,也不踹鐙,輕輕把身往上一聳,不知不覺,早騎在馬上。煬帝看了喜道:“這個上馬勢,就好極了。”夏夫人下去傳諭他們,先跑了馬,然後上臺來唱曲。煬帝叫手下,將龍鳳交椅移來與蕭后沿邊坐下,衆夫人亦坐列兩旁。
袁寶兒騎著馬,如飛跑去,接著衆人,輒轉身揚鞭領頭,帶著馬上奏樂的一班宮女,穿林繞樹,盤旋漫遊。煬帝聽了,便道:“這又奇了,他們唱的,不是朕的清夜遊詞,是什麽曲,這般好聽?”沙夫人道:“這是夏夫人要他們裝昭君出塞,連夜自制了塞外曲,教熟了他們,故此好聽。”煬帝也沒工夫回答,伸出兩指,只顧嚮空中亂圈。正說時,只見一二十騎宮女,不分隊伍,如煙雲四起,紅的青的,白的黃的,亂紛紛的,一陣滾將過去,直到西南角上,一個大寬轉的所在,將昭君裹在中間,把樂器付與宮娥執了,逐對對跑將過來,盡往東北角上收住,雖不甚好,也沒有個出醜。衆人跑完,止剩得裝昭君的與袁寶兒兩騎在西邊。先是寶兒將身斜著半邊,也不綰絲繮,兩隻手嚮高高的調弄那根絲鞭,左顧右盼,百般樣弄俏,跑將過來。
正看時,只見那個裝昭君的,如掣電一般飛來。煬帝與蕭后衆夫人,都站起來看,並分不出是人是馬,但見上邊一片綵雲,下邊一團白雪,飛滾將來,將寶兒的坐騎後身加上一鞭,帶跑至東邊去了。又一回,袁寶兒領了數騎,慢騰騰的去到西邊去,東邊上還有一半騎女,與昭君擺著。只聽得一聲鑼響,兩頭出馬,如紫鷰穿花,東西飛去。過了三四對,又該是袁寶兒與薛冶兒出馬了。他兩個聽見了鑼聲,大家只把一隻金蓮,踹在鐙上,一足懸虛,將半身靠近馬,一手扳住鵰鞍,一手揚鞭,兩頭跑將攏來。剛到中間,他兩個把身子一聳。煬帝只道那個跌了下來,誰知他兩個交相換馬的,跑回去了。喜得個煬帝,把身子前仰後閤,鼓掌大笑道:“真正奇觀。”蕭后與衆夫人宮人,沒一個不出聲稱贊。只見薛冶兒等下了馬,領著隊,走上臺基來。煬帝與蕭后也起身。秦夫人對煬帝說道:“停回他們唱起塞外曲來,只怕陛下還要神飛心醉。”煬帝正欲開口,只見薛冶兒領著一班,上前來要叩見。煬帝一頭搖手,忙扯薛冶兒近身,見他打扮的儼然是個絕妙的昭君,便把一雙御手扶住冶兒的身子,低低叫道:“好好冶兒,朕那裏曉得你有這樣絕技在身,若不是孃孃來遊,就一千年也不曉得。”便在內相手裏,取自己一柄渾金宮扇,扇上一個玉免扇墜,賜與冶兒。冶兒謝恩收了,蕭后道:“怎不見袁寶兒?”楊夫人指道:“在孃孃身後躲著。”蕭后調轉身來笑問道:“你學了幾時,就這樣跑得純熟得緊,也該賞勞些纔是。”煬帝聽見笑說道:“不是朕有厚薄,叫朕把什麽賜你?也罷,待朕與孃孃借一件來。”蕭后見說,忙嚮頭上拔下一隻龍頭金簪來,遞與煬帝,煬帝即賜與寶兒。寶兒偏不嚮煬帝謝恩,反調轉身來要對蕭后謝恩,蕭后一把拖住。煬帝帶笑駡道:“你看這賊妮子,好不弄乖。”薛冶兒與衆夫人,正要取琵琶來唱曲,煬帝道:“這且慢,叫內相取妝花絨錦毯,鋪在軒內,用繡墩矮桌,席地設宴。”左右領旨,進軒去安排停當,出來請聖駕上宴。煬帝與蕭后,正南一席,用兩個錦墩,並肩坐了。東西兩旁,一邊四席,俱用繡墩,是十六院夫人與袁貴人坐下。煬帝又叫內相,居中擺二席,賜裝昭君的,對著上面,衆美人團團盤膝而坐。煬帝道:“今夜比往日頑得有興有趣,御妻與衆妃子,不可不開懷暢飲。”又對衆美人道:“你們也要飲幾杯,然後歌唱,愈覺韻致。”說說笑笑,吃了一回,薛冶兒等各抱琵琶,打點伺候。煬帝道:“朕制的清夜遊詞,剛纔各院來迎,已聽過幾遍了,你們只唱夏妃子的塞外曲罷。”夏夫人道:“豈有此理?自然該先歌陛下的天章。”煬帝道:“朕的且慢。”于是衆美人各把聲音鎮定,方纔吐遏雲之調,發繞梁之音。先是裝昭君的,彈著琵琶,歌一句,然後下手四面琵琶和一句。第一隻牌名是“粉蝶兒”,唱道:
百拜君王。俺這裏百拜君王,謝伊把人肮髒。沒些兒保國開疆,卻教奴小裙釵,宮闈女,嚮老單于調簧。萬種愁腸,教人萬種愁腸,卻付與琵琶馬上。
第二隻牌名是“泣顏回”
回首望爺娘,抵多少陟屺登岡。珠藏閨閣,幾曾經途路風霜。是當初妄想,把緹縈不合門楣望,熱騰騰坐昭陽,美滿兒國丈風光。
衆美人唱得悠悠揚揚,高高低低,薛冶兒還要做出這些淒楚不堪的聲韻態度來,葉入琵琶調中,唱一句,和一句,彈得人聲寂寂,宿鳥啾啾。喜得煬帝,沒什麽贊嘆,總只叫快活,把兕觥只顧笑飲。蕭后對夏夫人道:“曲中借父母奢望這種念頭,說到自己身上,虧夫人慧心巧思,敘入得妙。如今第三隻叫什麽牌名?”夏夫人道:“是石榴花。”聽唱道:
卻教我長門寂寞妒鴛鴦,怎憐我眠花夢月守空房。漫說是皇家雨露,翻做個萬里投荒。笑堂堂漢天子是什麽綱常,便做妙計周郎,也算不得玉關將帥功勞賬。這勞勞攘攘,馬蹄兒北嚮顛狂。怎似冷落長楊,聽胡笳一聲聲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淚千行。
第四隻牌名是“黃龍滾”:
愁一回塞上賢王,肯惜伶仃模樣。思那日朝中君相,慘撇下別時惆悵,閃得人白草黃花路正長。他那裏擺雲陣,迓紅妝,鬧喳喳塵迷眼底,悶懕懕愁添眉上。
此時煬帝聽得意亂心迷,不知不覺。側耳細聽,正在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光景,瞥見蕭后與衆夫人,大家都在那裏拭淚咨嗟。煬帝低低說道:“你們爲什麽個個弄出眼淚來?如今聽曲,尚且如此,倘設身處地奈何?”蕭后道:“陛下前日爲死了一個侯妃子,把一個廷臣問罪賜死,不要說是國色嬌娃,就是平常宮人,也不輕易割捨他去與別人受用。”煬帝搖著手道:“噤聲,且聽他唱。”牌名是“小桃紅”:
到家鄉只夢中,見君王只夢中,明日裏捱到穹廬。料道今生怎得歸往,情黯黯撥亂宮商。情黯黯撥亂宮商,姻緣誰信這三生帳?但願和親,保太平永享。
尾聲:羞殺漢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抱衾帳。怎比得大皇隋,威名萬載揚。
一回兒,五面琵琶,彈得滾圓的,如風吹簷馬,沙擊辰鐘,叮口當亂響,煞時收住。煬帝坐起身來,對夏夫人道:“妙極妙極,一篇文字,直到結尾,揭出章旨,愈見妃子聰敏有才。”夏夫人道:“此乃俚鄙村歌,怎當陛下過譽。”蕭后道:“曲中描寫,是遊、夏不能贊一辭的了;更虧這幾個習學的,一夜裏就弄得這樣出神入化,使人聽之,愈見陛下情深,陛下不可不獎勞之。”煬帝道:“這個自然都在朕心窩裏。”袁寶兒斜著眼,對煬帝笑道:“陛下在心窩裏那搭兒?”煬帝帶笑駡道:“賊肉不要慌,停回擺佈你。”衆夫人齊笑起身,把扮演的服飾卸下,改了宮妝,仍舊坐下,接過細樂來,要奏清夜遊詞。煬帝忙搖手道:“古人云:觀止矣,雖有他樂,朕不敢請矣。你們取大杯來,暢飯幾杯。”蕭后道:“月已西墜,我們也好行動行動,回宮去了。”煬帝吩咐內相:“再排宴在萬花樓,衆宮人不論馬上步行,盡要各執紅燈一盞,分爲兩隊:一隊隨孃孃于山前行,一隊隨朕由山後行,都轉到萬花樓赴宴,然後回宮。”吩咐畢,不上一個時辰,只見外邊萬盞紅燈,如星移斗轉,亂落階前,火樹銀花,光分璀璨。
煬帝與蕭后出軒來,二人各上了一個玉輦,衆夫人與貴人美人,亦各徐徐上馬。約行了里許,蕭后在輦中轉身一望,只見衆夫人與衆美人,都在眼前,蕭后忙叫停住了輦,對衆美人道:“衆夫人隨著我走也罷了,你們還該傍著萬歲的御輦而行。爲何都擁著我來,萬歲見你們一個不去隨侍,不說你們的差,反道是我的緣故了。快去趕上,不要惹他性氣起來。”衆夫人齊聲道:“孃孃說的是。”衆美人猶尚延捱,當不起蕭后再四催促,衆美人只得兜轉馬頭,來趕煬帝。時煬帝衆內相擁著由山後而行,見夫人美人,俱隨著蕭后去了。他是極肯在婦人面上細心體貼的,見他們不來,曉得恐怕蕭后見怪,不得已隨去,就要合在一塊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輦上,有些不耐煩,便下輦換著馬,繞山徑而走。只見山腰裏,一騎紅燈,衝將過來。煬帝看時,見是妥娘。妥娘忙要下馬,煬帝就止住了執手問道:“你這小油嘴,在那裏做賊?”妥娘答道:“賊是沒處做,妾因風露寒冷,身上單薄,不比別個有人見憐,故此回院,加上些衣服趕來。”煬帝帶笑駡道:“怪油嘴,朕那處不疼熱你們,卻這等說。”妥娘笑答道:“妾因剛纔寶兒說陛下撫摩貴兒身上,百般憐惜,故此妾取笑陛下,幸勿見罪。不知孃孃與衆夫人,如今往何處去了?”煬帝道:“你不要管,同我走就是,朕還有話要問你。”于是兩騎馬並轡而行。煬帝道:“朕問你,貴兒臂上,爲甚扎縛著?”妥娘答道:“他的腕上,爲著陛下,難道陛下還不曉得,反要問起妾來?”煬帝見說,吃了一驚問道:“朕那裏曉得,爲著朕甚來?”妥娘道:“妾不說,陛下自去問貴兒便知。”煬帝道:“你若不快快說出,朕就惱你。”妥娘沒奈何,只得將煬帝頭疼染疴,貴兒著急悲哀,妾等衆人對天禱告,貴兒割下一塊肉來,私下在藥中煎好,與陛下服愈。
話未說完,聽見後邊七八騎,執著燈兒趕來。煬帝撇轉頭一看,卻是韓俊娥一班美人,便道:“你們爲甚麽又趕來?”薛冶兒笑道:“孃孃恐怕陛下冷靜,故此趕妾等來護駕。”朱貴兒氣喘訏訏的道:“我說陛下必往山後小路而行,不打大路上去的;這些蠻婆,偏不肯依,叫人跑卻許多枉路。”袁寶兒在馬上笑道:“那個胖丫頭,被我捉弄死了。”煬帝道:“既如此,你們往頭裏走。”一頭吩咐,一手搭著貴兒的馬道:“你跑不動,且緩一回,同我走。”衆美人見說,把貴兒撇下,縱馬嚮前去了。
煬帝見衆美人離了一箭之地,便把坐騎收緊貴兒身旁,低低的說道:“你快坐在朕馬上來,朕有話要對你說。”貴兒把身子離鞍一側,煬帝雙手題他,一把題過馬上,好好坐下;貴兒就把絲繮丢與宮人接了。煬帝急急的嚮著貴兒說道:“朕那裏曉得你這樣真心愛主,若不是剛纔妥娘告訴,幾乎負了你一片深心。”說了,便百般的嘆息,只少落出淚來。貴兒道:“妾蒙陛下隆恩,雖捐軀亦所不惜;何況些微之處。但可笑妥妹,妾恁般吩咐他,他偏不依,畢竟來告訴陛下得知,今願陛下守口如瓶,不可題起,萬一洩漏風聲,孃孃與夫人們只道妾等巧許,以博聖恩眷寵。”煬帝道:“宮中婦女,準千準萬,朕看起來,止不過一時助興。怎能個有似你這樣真心愛主,我如今要升你上去,又恐衆人生妒,你反不安。朕身邊偶帶珮玉,是上世所傳,價值千金,朕今賜你藏好。”腰間取下來,付與貴兒收了,又說道:“倘朕賓天之後,你青春尚艾,朕留遺旨,著你出宮去覓一良人,以完終身。”貴兒見說,忙在袖中取出玉來道:“陛下恁說,妾不敢當,請收了寶物。”煬帝道:“爲何?”貴兒道:“臣聞臣忠不二君,女烈不二夫,妾雖卑賤,頗明大義。不要說陛下春秋正富,假使百年後,設逢大故,妾若再欲媮生于世,苟延朝夕者,永墮輪回,再不得人身。”說了止不住汪汪流淚。煬帝見他說得激烈,也就落下幾點淚來道:“美人,你既如此忠貞明義,朕願與你結一來生夫婦。”就指天設誓道:“大隋天子楊廣與美人貴兒朱氏,情深契愛,星月爲證,誓願來生結爲夫婦,以了情緣。如若背盟,甘不爲人,沉埋泉壤。”朱貴兒見煬帝立誓,慌忙跳下馬來俯伏在地,聽見誓完,對天告道:“皇天在上,朱貴兒來生若不與大隋天子同薦衾枕,誓願甘守幽魂,不睹天日。”煬帝又欲將手扶他上馬,只見薛冶兒慌忙的跑馬來報道:“孃孃已進宮去了,衆夫人都在景明院門首候駕。”煬帝道:“孃孃爲甚緣故,就回宮去?”薛冶兒道:“陛下到彼便知。”不多時,已到景明院,衆夫人道:“陛下爲什麽耽擱了這一回?剛纔妾等與孃孃先到,同上萬花樓候駕來上宴,不想一陣鬼風,吹破窻牖,震動燈燭盡滅,又不見陛下來,心上有些害怕,故此就回宮去了,叫妾們在此守候。”煬帝見說,以爲奇異,心上雖欲到迎暉院去與朱貴兒安寢,因這番言語,恐怕蕭后著惱,只得回輦進宮。衆夫人各自歸院。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余興未闌情未倦,朝來聞說關心。萬千樂事論縱橫,欲誇己才富,落筆竟難成。堪羨詞臣文藻盛,佳人注目留吟。無端池畔去捐生,相看心欲碎,貼肉喚卿卿。
調寄“臨江山”
煬帝好大喜功,每事自恃有才,及至征蠻草詔,便覺江郎才掩。寶兒素性憨癡,至聞刺心一語,便覺傷情慾死。可見才情僞真,斷難假借。卻說煬帝與蕭后清夜暢遊,歷代帝王,從未有如此快活。此及回宮,更籌已交五鼓,遂與蕭后安寢,直到日中方起,尚嫌餘興未盡。又思昨夜同朱貴兒在馬上許多盟言心語,不特光景清幽,抑且兩情可愛,只恨平昔沒有加厚侍他,宵來又撇了他進宮,纔覺心殊怏怏,因想:“今日皇后,諒不到苑,正好出宮去到迎暉院,獨與貴兒親熱一番。”心中打點停當,只見一個內監走來奏道:“寶林院沙夫人,因夜間在馬上馳驟太過了,回院去一陣肚疼,即便墜下一胎,是個男形,不能保育。今夫人身子虛弱,神氣昏迷,故使奴婢來奏知。”煬帝聽見跌腳道:“可惜可惜,昨夜原不該要他來遊的,這是朕失檢點了。”忙差內相:“快去宣太醫巢元方,到寶林院去看治沙夫人。”又對寶林院宮人道:“你回院去對夫人說;朕就來看他。”蕭后聞知,不勝嘆嗟,叫宮人去候問。
煬帝進了早膳,出宮上輦,正要到寶林去,只見中書侍郎裴矩,捧著各國朝貢表章奏道:“北則突厥,西則高昌各國,南則溪山酋長,俱來朝觀。獨有高麗王元恃強不至。”煬帝大怒道:“高麗雖僻在海隅,乃箕子所封之國,自漢晉以來,臣伏中國,皆爲郡縣,今乃不臣如此!”裴矩又奏道:“高麗所恃,有二十四道,阻著三條大水,是遼水、鴨綠江、氵貝水,如欲征勦,須得水陸並進方可。目今沿海一帶城垣,聞得傾圮,未能脩葺。陸路猶可,登萊至平壤一路,俱是海道,須用舟楫水軍,若非智勇兼全之人,難克此任。”煬帝想了一想,便勅旨著宇文述,督造戰船器械,爲征高麗總帥。山東行臺總管來護兒,爲征高麗副使。其餘所用將佐,悉聽宇文述來護兒隨處調遣,該地方官不得阻撓。奏凱之日,各行升賞。煬帝因裴矩說起沿海一帶,隨想起要脩葺長城一事,恐與廷臣商議,有人諫阻,趁便也寫著宇文愷爲修城副使。西邊從榆林起,東邊直到紫河方止,但有頹敗傾圮,都要重新修築補葺。吩咐畢,裴矩傳旨出去,煬帝便上輦進西苑去。未及里許,只見守苑太監馬守忠走來奏道:“都護麻叔謀,在院外要見駕。”
是時麻叔謀河道已通,單騎到東京來覆旨。煬帝見說,隨進便殿坐下,叫馬守忠引他進來。麻叔謀同丞相宇文達、翰林學士虞世基進來。麻叔謀朝駕畢,因奏道:“廣陵河道,臣已開通,未知陛下幾時巡幸?”煬帝問用多少人工,幾許深淺,麻叔謀細細奏陳。煬帝大喜,賞賚甚厚,留他在都,陪駕巡幸廣陵。宇文達道:“河道已通,陛下巡遊,須得幾百號龍舟,方纔體式;若是這些民船差船,怎好乘坐?”煬帝道:“便是。”宇文達道:“黃門侍郎王弘大有才幹,陛下勅他趲造,必能仰體聖意。”煬帝大喜,遂寫勅旨,命王弘就江淮地方,要他製造頭號龍船十隻,二號龍船五百隻,雜船數千隻,限四個月造完繳旨。虞世基道:“陛下既造龍舟,自然造得如殿庭一般,難道也叫這些鳩形鵠面,撐篙搖櫓?”煬帝道:“這個自然是這班水手。”虞世基道:“以臣愚見,莫若將蜀錦制就錦帆,再將五色綵絨,打成錦纜,繫在殿柱之上;有風扯起錦帆東下,無風叫人伕牽挽而去,就像殿之有腳,那怕不行。”宇文達道:“錦纜雖好,但恐人伕牽挽,不甚美觀。陛下何不差人往吳越地方,選取十五六歲的女子,扮做宮妝模樣,無風叫他牽纜而行,有風叫他持楫繞船而坐,陛下憑欄觀望,方有興趣。”煬帝聽了大喜,即差幾個得力太監高昌等,往吳越地方,選十五六歲的女子一千名,爲殿腳女。虞世基奏道:“陛下征遼之旨已出,今河道已成,龍舟將備,莫若以征遼爲名,以幸廣陵爲實,也不消徴兵,也不必徴餉,只消發一道征遼詔書,播告四邊,彼遼小國,自然望風臣服,落得陛下坐在廣陵受用,豈非一舉兩得之事?”煬帝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依卿所奏而行。”衆臣退出。煬帝因說得高興,竟忘了寶林院去。只見朱貴兒、袁寶兒兩個走來,煬帝問道:“你們從何處來?”袁寶兒道:“妾等在寶林院,看沙夫人來。”煬帝道:“正是,沙妃子身子怎樣光景?”朱貴兒道:“身子太醫說不妨,只可惜一位太子不能養育。”煬帝對貴兒道:“你先去代朕說聲,此刻朕要草詔,不得閒,稍停朕必來看他。說了你就來。”貴兒領旨去了。
煬帝同袁寶兒,轉到觀文殿上來,意思要自制一篇詔書,誇耀臣下。誰想說時容易,作時卻難。煬帝拿起筆來,左思右想,再寫不下去,思想了一回,剛寫得兩三行,拿起看時,卻也平常,不見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筆放下,立起身來,四下裏團團走著思想,袁寶兒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詞臣,又不是史官,何苦如此費心?”煬帝道:“非朕要自家草詔,奈這些翰林官員,沒個真才實學的能當此任。”袁寶兒道:“翰林院平昔自然有應制篇章,著述文集,上呈御覽,陛下在內檢一個博學宏才的,召他進來,面試一篇,不好再作區處,何必有費聖心。”煬帝想了一想道:“有了。”袁寶兒問道:“是誰?”煬帝道:“就是翰林學士虞世基的兄弟,叫作虞世南,現任秘書郎之職。此人大有才學,只因他爲人不肯隨和,故此數年來,並不曾昇遷美任。今日這道詔書,須叫他來面試,必有可觀。”隨叫了黃門去宣虞世南,立等觀文殿見駕。
不多時,黃門已將虞世南宣至。朝賀畢,煬帝道:“近日遼東高麗,恃遠不朝,朕今親往征討,先要草一道詔書,播告四方。恐翰林院草來不稱朕意,思卿才學兼優,必有妙論,故召卿來,爲朕草一詔。”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寫風雲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煬帝道:“不必過謙。”遂叫黃門,另將一個案兒,擡到左側首簾櫳前放下,上面鋪設了紙墨筆硯。又賜一錦墩,與世南坐了。世南謝過恩,展開御紙,也不思索,題筆便寫就如龍蛇一般,在紙上風行雲動,毫不停輟。那消半個時辰,早已草成,獻將上來。煬帝展開一看,只見一寫著:
大隋皇帝,爲遼東高麗不臣,將往征之,先詔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並著之化。詔日:朕聞宇宙無兩天地,古今惟一君臣。華夷雖限,而來王之化,不分內外;風氣雖殊,而朝宗之歸,自同遐邇。順則綏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則討之以威,聊代風雷之用。萬方納貢,堯舜取之鳴熙;一人橫行,武王用以爲恥。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憚三年;黃帝有涿鹿之征,何辭百戰。薄伐儼狁,周元老之膚功;高勒燕然,漢嫖姚之大捷。從古聖帝明王,未有不並包夷狄,而共一胞與者也;況遼東高麗,匹在甸服乏內,安可任其不庭,以傷王者之量,隨其梗化,有損中國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殺伐,警小醜之跳梁。以虎賁之衆,而下臨蟻穴,不異摧枯拉朽;以彈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難空幕犁庭。早知機而革面投誠,猶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頑而負固不服,終難逃樓蘭之誅。同一斯民,容誰在覆載之外;莫非赤子,豈不置懷保之中。六師動地,斷不如王用三驅;五色親裁,聊以當好生一面。款塞及時,一身可贖;天兵到日,百口何辭。慎用早思,毋貽後悔。故詔。大業八年九月二十日敕。
煬帝看了一遍,滿心懽喜,笑說道:“筆不停輟,文不加點,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華國。今日這一道詔書,真足華國矣!此去平定遼東,卿之功非小。就煩卿一寫。”遂叫近侍將一道黃麻詔紙,鋪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隨題筆起來,端端楷楷而寫。煬帝因詔書作得暢意,甚愛其才,要稱贊他幾句,又因他低頭寫詔,不好說話。此時袁寶兒侍立在旁,遂側轉頭來,要對寶兒說話,瞥見寶兒一雙眼珠也不轉,癡癡的看著虞世南寫字。煬帝看見,遂不做聲,任他去看。原來袁寶兒見煬帝自做詔書,費許多吟哦蒐索,並不能成,虞世南這一揮便就,心下因想道:“無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敏捷。”又見世南生得清清楚楚,弱不勝衣,故憨憨的只管貪看。看了一會,忽回轉頭來,見煬帝清清的看著自己。若是寶兒心下有私,未免要驚慌,或是面紅,或是跼蹐,因他出于無心,故聲色不動,看看煬帝,也只是憨憨的嬉笑。煬帝知他素常是這憨態,卻不甚猜疑。
不多時,虞世南寫完了詔書呈上來。煬帝見他寫得端莊有體,十分懽喜,隨叫左右賜酒三杯,以爲潤筆。虞世南再拜而飲,煬帝說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覺雋永可愛;但不知所指事實,亦可信否?”虞世南道:“莊子的寓言,離騷的托諷,固是詞人幻化之筆,君子感慨之談,或未可盡信。若是見于經傳,事雖奇怪,恐亦不妄。”煬帝道:“朕觀趙飛燕傳,稱他能舞于掌上,輕盈蹁躚,風欲吹去,常疑是詞人粉飾之句,世上婦人,那有這般柔軟。今觀寶兒的憨態,方信古人模寫,仿彿不虛。”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態?”煬帝道:“袁寶兒素多憨態,且不必論;只今見卿揮毫瀟灑,便在朕前注目視卿,半晌不移,大有憐才之意,非憨態而何?卿才人勿辜其意,可題詩一首嘲之,使他憨度與飛燕輕盈並傳。”虞世南聞旨,也不推辭,也不思索,走近案前,飛筆題詩四句獻上。煬帝看時,見上寫道:
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享單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寵,常把花枝傍輦行。
煬帝看了大喜,因對寶兒說道:“得此佳句,不負你注目一段憨態矣!”又叫賜酒三杯。虞世南飲了,便謝恩辭出。煬帝道:“勞卿染翰,另當升賞。”世南謝恩辭出不題,正是:
空擲金詞何所用,漫籌征伐枉誇能。
煬帝見虞世南已出,遂將詞書付與內相,傳諭兵部,叫他播告四方,聲言御駕親征。內相領旨去了。煬帝又把世南做寶兒的這首絕句,對寶兒說道:“他竟一會兒就做出來,又敏捷,又有意思。”袁寶兒笑道:“詩中之義,妾總不解,但看他字法,甚覺韻致秀媚。”煬帝帶笑的悄悄說道:“朕明日將你賜與他爲一小星何如?”袁寶兒見說,登時花容慘淡,默然無語,煬帝尚要取笑他,只聽得墻薇架外,撲簌簌的小遺聲響。煬帝便撇了寶兒,輕輕起身,走出來看了片時,轉來不見袁寶兒。
正要去尋,只聽得西邊愛蓮亭上,有人喊道:“是那個跳下池裏去?”原來袁寶兒自恨剛纔無心看了虞世南草詔,不想煬帝認爲有意,要把他來贈與世南,不認煬帝作耍,他反認天子無戲言,故此自恨。悄悄走出,竟要投水而死,以明心跡。
當時煬帝走到西首愛蓮亭池邊,只見一個內相,在池內抱一個宮娥起來。煬帝一看,見是寶兒,吃了一驚,見他容顏變色,雙眸緊閉,滿身泥水淋灕。煬帝走入亭子裏去,坐在一張榻上,忙叫內相抱他近身,便問內相道:“剛纔他可是往池內淨手,還是洗什麽東西失足跌下去的?”內監道:“剛纔奴婢偶然走來,只見袁美人滿眼垂淚,望池內將身一聳,跳下去的。”煬帝笑道:“你這妮子癡了,這是爲甚緣故?”自己忙與太監替寶兒脫下外邊衣服,那曉得裏邊衫褲俱濕,忙叫內相,快去取他的衣服來。煬帝見內相去了,說道:“朕剛纔偶然取笑,爲何你當起真來?朕那一刻是少得你的。”寶兒見說,從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只見韓俊娥與朱貴兒兩個,手裏拿著衣服,笑譆譆走進來,韓俊娥問道:“陛下,爲什麽寶兒要做浣紗女,抱石投江起來?”煬帝便把虞世南草詔一段,與戲言要贈他的話,述了一遍,朱貴兒點點頭兒道:“婦人家有些烈性也是的。”兩個替寶兒穿換衣裳。朱貴兒見煬帝的裡衫,多霑污了幾點泥汁在上,忙要去取衣服來更換。煬帝止住了道:“朕當常服此,以顯美人貞烈。”韓俊娥笑說道:“陛下不曉得妾養這個女兒,慣會作嬌,從小兒不敢觸犯他,恐他氣塞了,撒不出鳥來?”袁寶兒見說,把煬帝手中扇子,嚮韓俊娥肩上打一下道:“蠻妖精,我是你射出來的?”韓俊娥笑道:“你看這小妖怪,因陛下疼熱他,他就忤逆起娘來了。”笑得個煬帝了不得,便道:“不要閒說了,你們同朕到寶林院去來。”
不多時,煬帝進了寶林院,直至榻前,對沙夫人問道:“妃子,你身子怎樣?”曾服過藥否?”沙夫人道:“妾宵來好端端的去遊玩,不想弄出這節事來,幾乎不能與陛下相見。”煬帝道:“妃子自己覺身子持重,昨夜就該乘一個香車寶輦,便不至如此。此皆朕之過,失于檢點調度你們。”沙夫人含淚答道:“這是妾福淺命薄,不能保養潛龍。是妾之罪,與陛下何與?”一頭說,不覺淚灑霑衾。煬帝道:“妃子不必憂煩,秦王楊浩,皇后鍾愛,趙王楊杲,今年七歲,乃呂妃所生,其母已亡。朕將楊杲嗣你名下,則此子無母而有母,妃子無子而有子矣,未知妃子心下何如?”朱貴兒在旁說道:“趙王器宇不凡,若得如此,是陛下無限深恩,沙夫人有何不美,妾等亦有仰賴矣。”沙夫人要起身謝恩,煬帝慌忙止住。袁寶兒道:“夫人玉體欠安,妾等代爲叩謝聖恩。”于是衆美人齊跪下去,煬帝亦忙拉了他們起來,便道:“待朕擇期以定,妃子作速調理好了身子,同朕去遊廣陵。”
正說時,只見一個內相,雙手捧著一個寶瓶,傳稟進來道:“王義修合萬壽延年膏子,到苑來貢上萬歲爺。”煬帝聽見喜道:“朕正有話要吩咐他,著他進苑來。”一頭說,一頭走到殿上來,只見王義走到階前跪下。煬帝問道:“你合的是甚麽妙藥?”王義道:“微臣春間往南海進香,路遇一道人,說山中覓得一種鹿銜靈草,和百花搗汁熬成膏子,服之可以固精養血延年。故特脩治貢上,聊表微臣一點孝心。”煬帝道:“這也難爲你。朕不日要遊廣陵,卿須要打點同去,著卿管鎋頭號龍舟,諒無錯誤。”王義道:“此遊不但微臣有心要隨陛下,即臣妻亦遣來隨侍孃孃。”煬帝喜道:“舟中不比宮中,若得卿夫婦二人相隨,愈見愛主之心。還有一事:昨宵朕與孃孃衆夫人作清夜遊,不意寶林院沙夫人,因勞動了胎氣,今早即便墮下一個男胎。妃子心中著實悲傷,朕又憐趙王失母,今嗣與沙妃子爲子,聊慰其情,卿以爲何如?”王義道:“沙夫人聞得做人寬厚,本性端莊,趙王嗣之,甚爲合宜,足見陛下隆恩高厚。”煬帝道:“此係朕之愛子。既卿如此說,內則有妃子與衆美人爲之撫護,外則煩賢卿爲之傅保。卿爲朕去鐫玉符一方,上鐫:趙王楊杲,賜與沙映妃子爲嗣。鐫好卿可悄悄送進來。”王義道:“臣曉得。”煬帝對袁寶兒道:“可將山繭兩匹,賜與王義。”寶兒取將出來,王義收了,謝恩出苑不題,正是:
因情托兒女,愛色戀閨房。不知人世變,猶自語煌煌。
詞曰:
人主荒淫成性,蒼天巧弄盈危。羣英一點雄心逞,戈滿起塵埃。攘攘不分身夢,營營好亂情懷。相看意氣如蘭
蕙,聚散總安排。
調寄“烏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剝了他的財,卻又疲他的力,以至骨肉異鄉,孤人之兒,寡人之婦,說來傷心,聞之酸鼻。卻說煬帝,因沙夫人墮了胎,故將愛子趙王與他爲嗣,命王義鐫玉印賜他。又著朱貴兒,遷在寶林院去一同撫養趙王,自以爲盤石之固;豈知天下盜賊蜂起,卒至國破家亡。
且說宇文弼、宇文愷得了旨意,遂行文天下,起人伕,吊錢糧,不管民疲力敝,只一味嚴刑重法的催督,弄得這些百姓,不但窮的驅逼爲盜;就是有身家的,被這些貪官汙吏,不是借題逼詐,定是賦稅重徴,也覺身家難保,要想尋一個避秦的桃源,卻又無地可覓。其時翟讓聚義瓦崗,朱燦在城父,高開道據北平,魏刁兒在燕,王須拔在上谷,李子通在東海,薛舉在隴西,梁師都在朔方,劉武周在汾陽,李軌據河西,左孝友在齊郡,盧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魯郡,杜伏威在章邱,蕭銑據江陵;這干也有原係隋朝官員,也有百姓卒伍,各人嘯聚一方劫掠。還有許多山林好漢,退隱賢豪,在那裏看守天時,尚未出頭。
再說竇建德,擕女兒到單員外莊上安頓了,打帳也要往各處走走。常言道:“惺惺惜惺惺,話不投機的,相聚一刻也難過;若遇知己,就敘幾年也不覺長遠,雄信交結甚廣,時常有人來招引他。因打聽得秦叔寶,避居山野,在家養母。雄信深爲贊嘆,因此也不肯輕身出頭,甘守家園,日與建德談心講武。光陰荏苒,建德在二賢莊,倏忽二載有餘。一日雄信有事往東莊去了,建德無聊,走出門外閒玩,只見場上柳陰之下,坐著五六個做工的農夫,在那裏吃飯;對面一條灣溪,溪上一條小小的板橋,橋南就是一個大草棚。建德慢幔的踱過橋來,站在棚下,看牛過水;但見一派清流隨輪帶起,泉聲鳥利,即景幽然,此時身心,幾忘名利。正閒玩之間,遠遠望見一個長大漢子,草帽短衣,肩上背了行囊,袒胸露臂,慢慢的走來。場上有隻獵犬,認是歹人,咆哮的迎將上去。那大漢見這犬勢來得兇猛,把身子一側,接過犬的後腿,丢入溪中去了。做工的看見,一個個跳起來喊道:“那裏來的野鳥,把人家的犬丢在河裏?”那漢道:“你不眼瞎,該放犬出來咬人的!”那做工的大怒,忙走近前,一巴掌打去。那漢眼快,接過來一折,那做工的撲地一交,扒不起來。惹得四五個做工的,齊起身來動手,被那漢打得一個落花流水。
建德站在對河看,曉得雄信莊上的人,俱是動得手的,不去喝住他。已後見那漢打得利害,忙走過橋來喝道:“你是那裏來的,敢走到這裏來撒野?”那漢把建德仔細一認,說道:“原來竇大哥,果然在這裏!”撲地拜將下去。建德遭:“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孫兄弟,爲甚到此?”那漢道:“小弟要會兄得緊,曉得兄擕了令愛遷往汾州,弟前日特到介休各處尋訪,竟無蹤跡;幸喜途中遇著一位齊朋友,說兄在二賢莊單員外處,叫弟到此尋問,便知下落。故弟特特來訪,不想恰好遇著。”原來這人姓孫名安祖,與竇建德同鄉。當年安祖因盜民家之羊,爲縣令捕獲笞辱,安祖持刀刺殺縣令,人莫敢當其鋒,號爲摸羊公,遂藏匿在竇建德家,一年有餘。恰值朝廷欽點繡女,建德爲了女兒,與他分散,直至如今。時建德便對安祖道:“這裏就是二賢莊。”把手指道:“那來的便是單二員外了。”
雄信騎著高頭駿馬,跟著四五個伴當回來,見建德在門外,快跳下馬來問道:“此位何人?”建德答道:“這是同鄉敝友孫安祖。”雄信見說,便與建德邀入草堂。安祖對雄信納頭拜下去道:“孫安祖粗野亡命之徒,久慕員外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實慰平生。”雄信道:“承兄光顧,足見盛情。”雄信便吩咐手下擺飯。建德問安祖道:“剛纔老弟說有一位齊朋友,曉得我在這裏,是那個齊朋友?”安祖道:“弟去歲在河南,偶于肆中飲酒,遇見一個姓齊的,號叫國遠,做人也豪爽有趣,說起江湖上這些英堆,他極稱單員外疏財仗義,故此曉得,弟方始尋來。”雄信道:“齊國遠如今在何處著腳?”安祖道:“他如今往秦中去尋什麽李玄邃。說起來,他相知甚多,想必也要做些事業起來。”雄信嘆道:“今世路如此,這幾個朋友,料不能忍耐,都想出頭了。”須臾酒席停當,三人入席坐定。建德道:“老弟兩年在何處浪遊?近日外邊如何光景?”安祖道:“兄住在這裏,不知其細;外邊不成個世界了。弟與兄別後,自燕至楚,自楚至齊,四方百姓,被朝廷弄得妻不見夫,父不見子,人離財散,怨恨入骨,巴不能夠爲盜,苟延性命。自今各處都有人佔據,也有散而復聚的,也有聚而復散的,總是見利忘義,酒色之徒;若得似二位兄長這樣智勇兼全的出來,倡義領衆,四方之人,自然聞風響應。”建德見說,把眼只顧看單雄信,總不則聲。雄信道:“宇宙甚廣,豪傑盡多,我們兩個,算得什麽?但天生此七尺之軀,自然要轟轟烈烈,做他一場,成與不成命也,所爭者,乃各人出處遲速之間。”孫安祖道:“若二位兄長皆救民于水火,出去謀爲一番,弟現有千餘人,屯紮在高鷄泊,專望駕臨動手。”建德道:“準千人亦有限,只是做得來便好;尚然弄得王不成王,寇不成寇,反不如不出去的高了。”雄信道:“好山好水,原非你我意中結局,事之成敗,難以逆料,竇兄如欲行動,趁弟在家,未曾出門。”
正說時,只見一個家人,傳送朝報進來。雄信接來看了,拍案道:“真個昏君,這時候還要差官脩葺萬里長城,又要出師去征高麗,豈不是勞民動衆,自取滅亡。就是來總管能幹,大廈將傾,豈一木所能支哉!前日徐懋功來,我煩他捎書與秦大歌;今若來總管出征,怎肯放得他過,恐叔寶亦難樂守林泉了。”安祖道:“古人說得好,雖有智慧,不如乘勢;今若不趁耳出去,收拾人心,倘各投行伍散去,就費力了。”建德道:“非是小弟深謀遠慮,一則承單二哥高情厚愛,不忍輕抛此地;二則小女在單二哥處打擾,頗有內顧縈心。”雄信道:“竇大哥你這話說差了,大凡父子兄弟,爲了名利,免不得分離幾時;何況朋友的聚散。至于令愛與小女,甚是相得,如同胞姊妹一般;況兄之女,即如弟之女也。兄可放心前去,倘出去成得個局面,來接取令愛未遲;若弟有甚變動,自然送令愛歸還兄處,方始放心。”建德見說,不覺灑淚道:“若然,我父與女真生死而骨肉者也。”主意已定,遂去收拾行裝,與女兒叮嚀了幾句,同安祖痛飲了一夜。到了明日,雄信取出兩封盤纏:一封五十兩,送與建德;一封二十兩,贈與安祖。各自收了,謝別出門。正是:
丈夫肝膽懸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笑是當年輕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結。
如今再說秦叔寶,自遭麻叔謀罷斥回來,遷居齊州城外,終日栽花種竹,落得清閒。倏忽年餘。一日在籬門外大榆樹下,閒看野景,只見一個少年,生得容貌魁偉,意氣軒昂,牽著一匹馬,戴著一頂遮陽笠,嚮叔寶問道:“此處有座秦家莊麽?”叔寶道:“兄長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莊去?”這少年道:“在下是爲潞州單二哥捎書與齊州叔寶的,因在城外搜尋,都道移居在此,故來此處相訪。”叔寶道:“兄若訪秦叔寶,只小弟便是。”叫家僮牽了馬,同到莊裏。這少年去了遮陽笠,整頓衣衫,叔寶也進裏邊,著了道袍,出來相見。少年送上書,叔寶接來拆覽,乃是單雄信,因久不與叔寶一面,曉得他睢陽斥職回來,故此作書問候。後說此人姓徐名世績,字懋功,是離狐人氏,近與雄信爲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訪親,托他寄此書。叔寶看了書道:“兄既是單三哥的契交,就與小弟一體的了。”吩咐擺香燭,兩人也拜了,結爲兄弟,誓同生死,留在莊上,置酒款待。豪傑遇豪傑,自然話得投機,頃刻間肝膽相嚮。叔寶心中甚喜,重新翻席,在一個小軒裏頭去,臨流細酌,笑談時務。
話到酒酣,叔寶私慮徐懋功少年,交遊不多,識見不廣,因問道:“懋功兄,你自單娃信二哥外,也曾更見甚豪傑來?”懋功道:“小弟年紀雖小,但曠觀事勢,熟察人情。主上摧刃父兄,大納不正,即使脩德行仁,還是個逆取順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東京宮闕,又開河道,土木之工,自長安直至餘杭,那一處不騷擾遍了。只看這些窮民,數千百早來做工,動經年月,回去故園已荒,就要耕種,資費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爲盜賊?況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東京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東京,還要修築長城,巡行河北,車駕不停,轉輸供應,天下何堪?那干姦臣,還要朝夕哄弄,每事逢君之惡,不出四五年,天下定然大亂,故此小弟也有意結納英豪,尋訪真主;只是目中所見,如單二哥、王伯當,都是將帥之才;若說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恐還未能。其餘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識真主,妄思割據,雖然乘亂,也能有爲,首領還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還未見聞。”叔寶道:“兄曾見李玄邃麽?”懋功道:“也見來,他門第既高,識器亦偉,又能禮賢下士,自是當今豪傑。總依小弟識見起來,草創之君,不難虛心下賢,要明于用賢,不貴自己有謀,貴于用人之謀。今玄邃自己有才,還恐他自矜其才,好賢下士,還恐他誤任不賢。若說真主,慮其未稱。兄有聽見麽?”叔寶道:“如兄所云,將帥之才,弟所友東阿程知節,勇敢勁敵之人;又見三原李藥師,藥師曾云:王氣在太原,還當在太原圖之,若我與兄何如?”懋功笑道:“亦一時之傑,但戰勝攻取,我不如兄,決機慮變,兄不如我。然俱堪爲興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擇真主而歸之,無爲禍首可也。”叔寶道:“天下人才甚多,據兄所見,止于此乎?”懋功道:“天下人才固多,你我耳目有限,再當求之耳;若說將帥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卻有一人,兄曾識之否?”叔寶道:“這到不識。”又答道:“小弟來訪兄時,在前村經過,見兩牛相鬭,橫截道中。小弟勒馬道旁待他,卻見一個小廝,年紀不過十餘歲,追上前來道:‘畜生莫鬭,家去罷。’這牛兩角相觸不肯休息,他大喝一聲道:‘開!’一手撳住二隻牛角,兩下的爲他分開尺餘之地,將及半個時辰,這牛不能相鬭,各自退去。這小廝跳上牛背,吹著橫笛便走。小弟正要問他姓名,後有一個小廝道:‘羅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撳壞了?’小弟以此知他姓羅,在此處牧放,居止料應不遠。他有這樣膂力,若有人題擕他,教他習學武藝,怕不似孟賁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則個。”
何地無奇才,苦是不相識。赳赳稱幹城,卻從兔□得。
兩人意氣相合,抵掌而談者三日。懋功因決意要到瓦崗,看翟讓動靜,叔寶只得厚贈資斧,寫書回覆了單雄信。另寫一札,托雄信寄與魏玄成。盃酒話別,兩個相期,不拘何人,擇有真主,彼此相薦,共立功名,叔寶執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別,獨自回來。行不多路,只聽得林子裏發一聲喊,跑出一隊小廝來,也有十七八歲的,也有十五六歲的,十二三歲的,約有三四十個。後面又趕出一個小廝,年紀衹有十餘歲,下身穿一條破布褲,赤著上身,捏著兩個拳頭,圓睜一雙怪眼,來打這干小廝。這干小廝見他來,一齊把石塊打去,可是奇怪,只見他渾身虬筋挺露,石塊打著,都倒激了轉來。叔寶暗暗點頭道:“這便是徐懋功所說的了。”
兩邊正趕打時,一個小廝,被趕得慌,一交絆倒在叔寶面前,叔寶輕輕扶起道:“小哥,這是誰家小廝,這等樣張致?”這小廝哭著道:“這是張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來看牛,定要妝甚官兒,要咱們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覺。又要咱們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當他的意兒,又要打。咱們打又打他不過,又不下氣伏事他,故此糾下許多大小牧童,與他打。卻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歲,也近不得他,像他這等奢遮罷了。”叔寶想:“懋功說是羅家。這又是張家小廝,便不是,也不是個庸人了。”挪步上前,把這小廝手來拉住道:“小哥且莫發惱。”這小廝睜著眼道:“干你鳥事來!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來替咱廝打麽?”叔寶道:“不是與你廝打,要與你講句話兒。”小廝道:“要講話,待咱打了這干小黃黃兒來。”待灑手去,卻又灑不脫。
正扯拽時,只見衆小兒拍手道:“來了,來了。”卻走出一個老子來,嚮前把這小廝總角揪住。叔寶看時,是前村張社長,口裏喃喃的駡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與人廝打,好端端坐在家裏,又惹這干小廝到家中亂嚷。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叔寶勸道:“太公息怒,這是令孫麽?”太公道:“喒家有這孫子來!是我一個老鄰舍羅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這小廝,自己又被僉去開河,央及我管顧他,在喒家吃這碗飯,就與喒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上,卻留這劣種害人。”叔寶道:“這等不妨,太公將來把與小子,他少宅上僱工錢,小子一一代還。”太公道:“他也不少咱工錢,秦大哥你要領,任憑領去,只是講過,惹出事來,不要干連著我。”叔室道:“這斷不干連太公,但不知小哥心下可肯?”那小廝嚮著太公道:“咱老子原把我交與你老人家的,怎又叫咱隨著別人來?”太公發惱道:“咱招不得你,咱沒這大肚子袋氣。”一徑的去了。叔寶道:“小哥莫要不決。我叫秦叔寶,家中別無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慾與你八拜爲交,結做異姓兄弟,你便同我家去罷。”這小子方纔喜懽道:“你就是秦叔寶哥哥麽?我叫羅士信,我平日也聞得村中有人說哥哥棄官來的,說你有偌大氣力,使得條好槍,又使得好鐧。哥可憐見兄弟父母雙亡,隻身獨自看顧,指引我小兄弟,莫說做兄弟,隨便使令教誨,咱也甘心。”便嚮地下拜倒來。叔寶一把扶住道:“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見了我母親,然後我與你拜。”果然士信隨了叔寶回家。叔寶先對母親說了,又叫張氏尋了一件短褂子,與他穿了,與秦母相見。羅士信見了道:“我少時沒了母親,見這姥姥,真與我母親一般。”插燭也似拜了八拜,開口也叫母親。
次後與叔寶拜了四拜,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兄弟。末後拜了張氏,稱嫂嫂;張氏也待如親叔一般。
大凡人之精神血氣,沒有用處,便好的是生事打鬧發泄;他有了用處,他心志都用在這裏,這些強硬之氣,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有,他便要狂逞;一撞著作家,竟如鐵遇了爐,猢猻遇了花子,自然服他,憑他使喚。所以一個頑劣的羅士信,卻變做了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叔寶教他槍法,日夕指點,學得精熟。
一日叔寶與士信正在場上比試武藝,見一個旗牌官,騎在馬上,那馬跑得渾身汗下,來問道:“這裏可是秦家莊麽?”叔寶道:“兄長問他怎麽?”那旗脾道:“要訪秦叔寶的。”叔寶道:“在下就是。”叫士信帶馬繫了,請到草堂。旗牌見禮過,便道:“奉海道大元帥來爺將令,賫有札符,請將軍爲前部先鋒。”叔寶也不看,也不接,道:“卑末因老母年高多病,故隱居不仕,日事耕種,筋力懈弛,如何當得此任?”旗牌道:“先生不必推辭。這職銜好些人謀不來的,不要說立功封妻蔭子;只到任散一散行糧路費,便是一個小富貴。先生不要辜負了來元帥美情,下官來意。”叔寶道:“實是母親身病。”管待了旗牌便飯,又送了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寫個手本,托旗牌善言方便。旗牌見他堅執,只得相辭上馬而去。原來來總管奉了勅旨,因想:“登萊至平壤,海道兼陸地,擊賊拒敵,須得一個武勇絕倫的人。秦瓊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他爲前部,萬無一失。”故差官來要請他。不意旗牌回覆:“秦瓊因老母患病,不能赴任,有稟帖呈上。”來總管接來看了道:“他總是爲著母老,不肯就職;然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他不負親,又豈肯負主;況且麾下急切沒有一個似他的。”心中想一想道:“我有個道理。”發一個貼兒,對旗牌道:“我還差你到齊州張郡丞處投下,促追他上路罷。”這旗牌只得策馬,又嚮齊州來,先到郡丞衙。
這郡丞姓張名須陀,是一個義膽忠肝文武全備,又且愛民禮下的一個豪傑。當時郡丞看了貼兒,又問了旗牌來意。久知秦叔寶是個好男子,今見他不肯苟且功名,僥幸一官半職,這人不惟有才,還自立品,我須自去走遭。便叫備馬,一徑來到莊前。從人通報郡丞走進草堂,叔寶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見得,只推不在。張郡丞叫請老夫人相見。秦母只得出來,以通家禮見了坐下。張郡丞開言道:“令郎原是將家之子,英雄了得,今國家有事,正宜建功立業,怎推託不往?”秦母道:“孩兒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從征。”張郡丞笑道:“夫人年雖高大,精神頗旺,不必戀戀;若說疾病,大丈夫死當馬革裹屍,怎宛轉牀席,在兒女子手中?且夫人獨不能爲王陵母乎?夫人吩咐,令郎萬無不從。明日下官再來勸駕。”說罷起身去了。
秦母對叔寶說:“難爲張大人意思,汝只得去走遭。只願天佑,早得成功,依然享夫妻母子之樂。”叔寶還有躊躇之意,羅士信道:“高麗之事,以哥哥才力,馬到成功;若家中門戶,嫂嫂自善主持。只慮盜賊生發,士信本意隨哥哥前去,協力平遼,今不若留我在家,總有毛賊,料不敢來侵犯。”三人計議已定,次早叔寶又恐張郡丞到莊,不好意思,自己入城,換了公服,進城相見。張郡丞大喜,叫旗牌送上札符,與叔寶收了。張郡丞又取出兩封禮來:一封是叔寶贐儀,一封是送秦老夫人菽水之資。叔寶不敢拂他的意,收了。叔寶謝別。張郡丞又執手叮嚀道:“以兄之才,此去必然成功。但高麗兵詭而多詐,必分兵據守,沿海兵備,定然單弱。兄爲前驅,可釋遼水、鴨綠江勿攻。惟有氵貝水,去平壤最近,乃高麗國都,可乘其不備,縱兵直搗;高麗若思內顧,首尾交擊,彈丸之國,便可下了。”叔寶道:“妙論自當書紳。”就辭了出門。到家料理了一番,便束裝同旗牌起行。羅士信送至一二里,大家叮嚀珍重而別。
叔寶、旗牌日夕趲行,已至登州,進營參謁了來總管。來總管大喜,即撥水兵二萬,青雀、黃龍船各一百號,俟左武衛將軍周法尚,打聽隋主出都,這邊就發兵了。正是:
旗翻幔海威先壯,帆指平壤氣已吞。
詞曰:
世事浮漚,嘆癡兒擾攘,偏地戈矛。豺虎何足怪,龍蛇亦易收。猛雨過,淡雲流,相看怎到頭?細思量此身如寄,總屬蜉蝣。問君膠漆何投?嚮天涯海角,南北營求。豈是名爲纍,反與命添仇。眉間事,酒中休,相逢羨所謀。只恐怕猿聲鶴唳,又惹新愁。
調寄“意難忘”
人處太平之世,不要說有家業的,甘守田園;即如英豪,不遇亡命技窮,亦只好付之浩嘆而已。設或一遇亂離,個個意中要想做一個漢高,人有智能的,竟認做孔明。豈知自信不真,以致身首異處,落得惹後人笑駡,故所以識時務者呼爲俊傑。然能參透此四字者,能有幾人?不說秦叔寶在登州訓練水軍,打聽煬帝出都,即便進兵進勦。卻說煬帝在宮中,一日與蕭后懽宴。煬帝道:“王弘的龍舟,想要造完了,工部的錦帆綵纜,俱已待完;但不知高昌的殿腳女,可能即日選到?”蕭后道:“殿腳女其名雖美,妾想女子柔媚者多。這樣殿宇般一隻大船,百十個嬌嫩女子,如何牽得他動?除非再添些內相相幫,纔不費力。”煬帝道:“用女子牽纜,原要美觀,若添人內相,便不韻矣。”蕭后道:“此舟若止女子,斷難移動。”煬帝道:“如此爲之奈何?”蕭后停杯注想了一回,便道:“古人以羊駕車,亦取美觀;莫若再選一千嫩羊,每纜也是十隻,就像駕車的一般,與美人相間而行,豈不美哉!”煬帝大喜道:“御妻深得朕心。”便差內相傳諭有司,要選好毛片的嫩羊一千隻,以備牽纜。內相領旨去了。
煬帝與蕭后衆夫人,要點選去遊江都的嬪妃宮女;只見中門使段達,傳進奏章來。煬帝展開,細細翻閱,原來就是孫安祖與竇建德,據住了高鷄泊舉義,起手統兵殺了涿郡通守郭絢,勾連了河曲聚衆張金稱,清河劇盜高士達三處相爲緩急,劫掠近縣,官兵莫敢挫其鋒,因此有司飛章告急,清兵征勦。煬帝看了大怒道:“小醜如此跳梁!須用一員大將,盡行勦滅,方得地方寧靜。”一時間再想不出個人來。時貴人袁紫煙在旁說道:“有個太僕楊義臣,聞他是文武全才,如今鎮守何處?”煬帝見說驚訝道:“妃子那裏曉得他文武全才?”袁紫煙道:“他是妾之母舅。妾雖不曾識面,因幼時妾父存日,時常稱道其能,故此曉得。”煬帝道:“原來楊義臣,是你母舅。今日若不是妃子言及,幾忘卻了此人。他如今致仕在家,實是有才幹的。”說罷,便勅太僕楊義臣爲行軍都總管;周宇、侯喬二人爲先鋒,調遣精兵十萬,征討河北一路盜賊。將旨意差內相傳出,付與吏兵二部,移文去了。煬帝對袁紫煙道:“義臣昔屬君臣,今爲國戚,諒不負朕。奏凱旋日,宣入宮來,與妃子一見何如?”袁紫煙謝恩不題。正是:
天數將終隋室,昏王強去安排。現有邪佞在側,良臣焉用安危。
話說楊義臣得了勅旨,便聚將校,擇吉行師。兵行數日,直抵濟渠口。曉得四十里外,就是張金稱在此聚衆劫掠,忙紮住了營寨。因尚未識賊人出入路徑,戒軍不可妄動,差細作探其虛實,欲以奇計擒之。卻說張金稱打聽楊義臣兵至,遂自引兵直至義臣營壘搦戰。見義臣固守不出,求戰不能,終日使手下人百般穢駡。如此月餘,只道義臣是怯戰之人,無謀之輩,何知楊義臣伺其懈弛,密喚周宇、候喬二將,引精銳馬騎二千,乘夜自館陶渡過河去埋伏;待金稱人馬離營,將與我軍相接,放起號砲,一齊夾攻。義臣親自披掛,引兵搦戰。金稱看見官軍行伍不整,陣法無序,引賊直衝出來,兩軍相接,未及數合,東西伏兵齊起,把賊兵當中截斷,前後夾攻,賊衆大敗。金稱單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楊善,領兵捕賊,正在汾口地方,擒金稱殺之,令人將首級送至義臣營中。金稱手下殘兵,星夜投奔竇建德去了。義臣將賊營內金銀財物馬匹,盡賞士卒,所獲子女,俱各放回。移兵直抵平原,進攻高鷄泊,勦殺餘黨。
時高鷄泊乃竇建德、孫安祖附高士達居于彼處,早有細作報言楊義臣破張金稱,乘勝引兵前來,今官兵已到巫倉下寨,離此只隔二十里之地。建德聞之大驚,對孫安祖、高士達道:“吾未入高鷄泊之時,已知楊義臣是文武今才,用兵如神,但未與之相拒。今日果然殺敗張金稱,移得勝之兵,來征伐我等,銳氣正熾,難與爲敵。士達兄可暫引兵入據險阻,以避其鋒,使他坐守歲月,糧儲不給,然後分兵擊之,義臣可擒矣。”士達不聽建德之言,自恃無敵,留疲弱三千,與建德守營,自同孫安祖乘夜領兵一萬,去劫義臣營寨。不期義臣預知賊意,調將四下埋伏。
高士達三更時分,題兵直衝義臣老營。見一空寨,知是中計,正欲退時,只聽得號砲四下齊起,正遇著義臣首將鄧有見,當喉一箭,士達跌下馬來,被鄧有見梟了首級,勦殺餘兵。安祖見士達已亡,忙兜轉馬頭奔回。建德同來救敵,無奈隋兵勢大,將士十喪八九。建德與安祖止乘二百餘騎。因見饒陽無備,遂直抵城下,未及三日而攻剋之;所降士卒,又有二千令人,據守其城,商議進兵,以敵義臣。建德對安祖道:“目下隋兵勢大,又兼義臣足智多謀,一時難與爲敵,此城只宜保守。”安祖道:“楊義臣不退,吾輩總屬困逼,奈何”建德道:“我有一計:須得一人,多帶金珠,速往京中,賄囑權奸,要他調去義臣。隋將除了義臣,其他復何懼哉!”安祖道:“恁般說,弟速去走遭;倘一時間不能調去奈何?”建德道:“非也。主上信任姦衺,未有佞臣在內,而忠臣能立功于外者。”于是建德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玩,付與安祖。安祖叫一個勁卒,負了包裹,與建德別了,連夜起身,曉行夜宿。
一日走到梁郡白酒村地方,日已西斜,恐怕前途沒有宿店,見有一個安客商寓,兩人遂走進門。主人家忙趨出來接住問道:“爺們是兩位,還有別伴?”安祖道:“只我們兩人。”店主人道:“裏邊是有一個大間,空在那裏,恐有四五位來,又要騰挪。西首有一間,甚是潔淨,先有一位爺下在那裏。三位盡可容得,待我引爺們去看來。”說了,遂引孫安祖走到西邊,推開門走進去,只見一個大漢,鼻息如雷,橫挺在床上。店主人道:“爺們不過權寓一宵,這裏可使得麽?”安祖道:“也罷。”店主人出去,搬了行李。
安祖細看床上睡的人,身長膀闊,腰大十圍,眉目清秀,虬髮長髯。安祖揣度;遁:“這朋友亦非等閒之人,待他醒來問他。”店主人已將行李搬到,安祖也要少睡,忙叫小卒打開鋪設,出去拿了茶來。只見床上那漢,聽得有人說話,擦一擦眼,跳將起來,把孫安祖上下仔細一認,舉手問道:“兄長尊姓?”安祖答道:“賤姓祖,號安生。請問吾兄上姓?”那漢道:“弟姓王,字伯當。”安祖聽說大喜道:“原來就是濟陽王伯當兄。”納頭拜將下去,伯當慌忙答禮,起來問道:“兄那裏曉得小弟賤名?”安祖笑道:“弟非祖安生,實孫安祖也。因前年在二賢莊,聽見單員外道及兄長大名,故此曉得。”王伯當道:“單二哥處,兄有何事去見他?如今可在家裏麽?”安祖道:“因尋訪竇建德兄。”伯當道:“弟聞得竇兄在高鷄泊起義,聲勢甚大,兄爲何不去追隨,卻到此地?”安祖又把楊義臣題兵殺了張金稱、高士達,乘勝來逼建德,建德據守饒陽,要弟到京作事一段,述了一遍,問道:“不知兄有何事,隻身到此?”伯當見問,長嘆一聲,正欲開言,只見安祖的伴當進來,便縮住了口。安祖道:“這是小弟的心腹小校,吾兄不必避忌。”因對小校道:“你外邊叫他們取些酒菜來。”一回兒承值的取進酒菜,擺放停當,出去了。兩人坐定,安祖又問。伯當道:“弟有一結義兄弟,亦單二哥的契友,姓李名密,字玄邃,犯了一樁大事,故悄地到此。”安祖道:“弟前日途中遇見齊國遠,說要去尋他圖些事業如今怎麽樣?爲了甚事?”伯當道:“不要說起。弟因有事往楚,與他分手;不意李兄被楊玄感迎入關中,與他舉義。弟知玄感是井底之蛙,無用之徒,不去投他。誰知不出弟所料,事敗無成,玄感已爲隋將史萬歲斬首。弟在瓦崗與翟讓處聚義,打聽玄邃兄潛行入關,又被遊騎所獲,護送帝所。弟想解去必由此地經過,故弟在這裏等他。諒在今晚,必然到此歇腳。”安祖道:“這個何難?莫若弟與兄迎上去,只消兄長說有李兄在內,弟略略動手,結果了衆人,走他娘便了。”伯當道:“此去京都要道,倘然弄得決裂,反爲不美,只可智取,不可力圖。只須如此如此而行,方爲萬全。”
正說時,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伯當同安祖拽上房門,走出來看,只見六七個解差,同著一個解官,押著四個囚徒,都是長枷鎖鏈,在店門首櫃前坐下。伯當定睛一看,見李玄邃亦在其內;餘外的,認得一個是韋福嗣,一個是楊積善,一個是邴元真。並不做聲,把眼色一丢,走了進去。李玄邃四人看見了王伯當,心中喜道:“好了,他們在此,我正好算計脫身了;但不知他同那個在這裏?”正在肚裏躊躇,只見王伯當,手裏捧著幾捲綢匹,放在櫃上說道:“主人家,在下因缺了盤費,帶得好潞綢十捲在此,情願照本錢賣與你,省得放在行李裏頭,又沉重,又佔地方。”店主人站起身答道:“爺,小店那討得出銀子來?不要說爺要照本錢賣與咱,就是爺們住在小店幾天,準折與咱們,咱們也用不著這宗寶貨。”伯當把一捲折開來,攤在櫃上說道:“你看,不是什麽假古的貨兒哄你們,這都是揀選來的,照地頭二兩五錢好銀子一捲,若是銀子好,每捲止算還腳解稅銀一二錢,也罷了。”那一個解官,與幾個解差,也走近櫃前,拿起綢來看了,說:“真個好綢子,又緊密,又厚重,帶到下邊去。怕不是四兩一捲.可惜沒有閒錢來買。”大家在那裏唧唧噥噥的談論,只見李玄邃亦捱到櫃邊來看。伯當睜著怪眼,喝道“死囚,你也來瞧什麽?量你也拿不出銀子,所以犯了罪名。”孫安祖在旁笑道:“兄長不要小覷他,或者他們到有銀子要買,亦未可知。”李玄邃道:“客人,你的寶貨,量也有限,你若還有,再取出來,咱們盡數買你的,不買你的,不爲漢子。”王伯當對孫安祖道:“二哥,還有五捲在裏頭,你去與我取出來。”李玄邃走下來,叫過一個老猾獄卒張龍道:“張兄,你這潞綢可要買麽?我有十兩銀子,送與你去買幾捲,也承你路上看管一番。”張龍道:“這個不消,你不如買幾捲送與惠爺,我纔好受你的。”李密道:“我的死期,一日近一日,留這錢財在身何用,不如買他的綢子來,將一半與五十兩銀子送你惠爺;你們衆位,每人一捲;銀子五兩,送與你們。到京死後,將我們的屍骸埋一埋,你去與我們說一聲,若是使得,我另外再酬你十兩銀子。”張龍見說,忙去與衆人說知。這個惠解官,又是個錢鑽殺,一說就肯。
張龍回覆了李玄邃。李玄邃便嚮韋福嗣、楊積善身邊,取出一百兩銀子,付與張龍道:“你去與我稱開,好分送衆人。”又在自己身邊,取出五十兩一封,走嚮櫃邊,在櫃上放下,嚮主人家道:“煩你做個調停,用錢照例奉送。”店主人道:“這個當得。”走嚮前說道:“一共十五捲,該銀三十七兩五線,上等稱頭,盡是瓜絞,一釐不少。”付與王伯當收了,餘下的銀,還了李玄邃。李玄邃將潞綢打開,花樣一般無二,與張龍分送衆人,各人致謝,玄邃又在銀包內,取出一兩多些一塊銀子,對主人家說:“些些酒資,酬勞之意。”伯當笑道:“我竟忘了,留七兩三分算,也該稱出一兩多些來酬謝主人。”一頭說,一頭稱出一兩一錢銀子,奉與店主人。店主人道:“豈有此理,費了小子什麽氣力,好受二位的惠來?”三人你推我卻。孫安祖說道:“小弟有一個道理在此:我們大哥,這一兩一錢銀子,是本該出的,這位兄的那塊銀子,他既取了出來,怎好又收進去?待弟也出幾錢,湊成三金,煩主人家弄幾碗菜,買鐔酒來,只算主人家替咱們接風,又算一宗小交易的合事酒,暢飲三杯,豈不兩美?”這幾個解差,齊聲的贊道:“這位爺主張的不差,我們也該貼出些來買酒纔好。”八個解差與孫安祖,又湊出兩塊,安祖把來上戥一稱,共三兩七錢有餘,對主人家道:“請收去,這是要勞重的了。”主人家笑道:“這個小子理會得,先請各位爺到裏邊去用了便飯,待小子好好的整治起菜來。”孫安祖道:“菜不必拘,酒是要上好的,況是人多,要多買些。”店主人道:“這個自然。”大家各歸房裏去了。霎時間已是黃昏時候,店家將酒席整治完備,將一席送與惠解官,叫張龍致意,不好與公差囚徒同席之意。那惠解官,原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又得了許多銀子禮物,便對張龍道:“既承他們美意,我怎好又獨自受用這一席酒,既然在此荒村野店,那個曉得,同在一搭兒吃了罷,也便大家好照管。”張龍道:“說起來他四個,原係宦家公子,如今偶然孩子氣,犯了罪名,只要惠爺道是使得,我們就叫他們進來。”惠解官道:“總是這一回兒的工夫,就都叫到這裏用了罷。”于是衆人將四五桌酒席,都擺在玄邃下的那間大客房裏,連主人家,共十七八人。大家入席坐定,大杯小盞,你奉我勸,開懷暢飲。店小二流水燙上酒來。孫安祖對店小二道:“你們辛苦了,自去睡罷,有我們小廝在這裏。”店主人大家吃了一回,先進去睡了。豈知惠解官,又是個酒客,說得投機,與他們呼幺喝六的,又鬧了一回。
孫安祖見衆人的酒,已有七八分了,約思有二更時分,王伯當道:“酒不熱,好悶人。”孫安祖道:“待我自去,看我們小廝在那裏做甚?”忙走出去,一回捧著一壺燙的熱酒,笑將進來道:“店小二與我家小廝,多先吃醉了,一鋪兒的躺著,虧得我自去煖這壺熱酒在此。”王伯當取來,先斟滿一大杯,送與惠解官,又斟下七八大杯,對著解差道:“你們各位,請用過了,然後輪下來我們吃。”衆解差道:“承列位盛情,實吃不下了。”孫安祖道:“這一杯是必要奉的,餘下的總是我們吃罷。”張龍拿起杯來,一飲而盡,衆公差只得取起來吃了。頃刻間,一個解官,八個解差,齊倒在塵埃。孫安祖笑道:“是便是,只恐怕他們藥力淺,容易醒覺。”忙在行李中,取出蠟矩,一支點上。王伯當將四人的枷鎖扭斷了,李玄邃忙嚮解官報箱內,尋出公文來,嚮燈火上燒了。原來的十五捲潞綢並銀子,取了出來,付與王伯當收入包裹,小校背上行李,共七個人,悄悄開了店門走出,只見滿天星斗,略有微光,大家一路敘談,忙忙的趲行。
走到五更時分,離店已有五七十里,孫安祖對王伯當道:“小弟在此地要與兄們分手,不及送李兄等至瓦崗矣。”玄邃等對安祖道:“小弟謬承兄見愛,得脫此難,且到前途去痛飲三杯再處。”王伯當道:“不是這話,孫兄還有竇大哥的公幹在身,不要躭擱他。”孫安祖道:“小弟還有句要緊話,替兄們說:你們或作三路走,或作兩路行,若是成羣的逃竄,再走一二里,便要被人看破拿去了。只此就分手罷。”李玄邃道:“既是這節,煩兄致意建德,弟此去若瓦崗可以存身,還要到饒陽來相敘。若見單二哥,亦與弟致聲。”說罷,衆人東西分路,止剩王伯當、李玄邃、邴元真、韋福嗣、楊積善,又行了幾里,已至三叉路口。王伯當道:“不是這等說,在陷阱裏頭,死活只好擠在一堆,今已出籠,正好各自分飛逃命。趁此三叉路口,各請隨便,弟只好與玄邃同行。”韋福嗣與楊積善是相好的,便道:“既如此,我們揀這小路,捱上去罷。”邴元真道:“我是也不依大路走,也不揀小路行,自有個走法,請兄們自去。”于是楊韋二人走了小路去,王李二人走了大路。
未及里許,王伯當只聽得背後一人趕來,嚮李玄邃肩上一拍說道:“你們也不等我一等,竟自去了。”王伯當道:“兄說有自己的走法,爲何又趕來?”邴元真道:“兄難道是獃子?我剛纔哄他兩個,那有出了傷門,再走死路的理。”玄邃道:“爲何?”邴元真道:“衆公差醒來,自然要經由當地方兵將,協力擒拿,必然小路來的人多,大路來的人少。如今我們三人放著膽走,量有百十個兵校趕來,也不放在我們三個眼裏,只是沒有短路的,借他三四件兵器來,應急怎好?”王伯當道:“往前走一步好一步了。”于是李玄邃扮了全真,邴元真改了客商,王伯當做伴當,往前進發。正是:
未知肝膽嚮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
詩曰:
王師靖虜氣,橫海出將軍。赤幟連初日,黃麾映晚雲。
鼓鼙雷怒起,舟楫浪驚分。指顧平玄菟,陰山好勒銘。
大凡皇帝家的事,甚是繁冗;這一支筆,一時如何寫得盡?宇宙間的事,日出還生,頃刻間如何說得完?即使看者一雙眼睛,那裏領略得來?要作者如理亂絲一般,逐段逐段,細細剔出,方知事之後先,使看者亦有步驟,不至亭想回顧之苦。再說孫安祖,別了李玄邃、王伯當,趕到京中,尋相識的打通了關節,將金珠寶玩獻與段達、虞世基一班佞臣,在下處守候消息。正是錢神有靈,不多幾日,就有旨意下來道:“楊義臣出師已久,未有捷音,按兵不動,意慾何爲?姑念老臣,原官休致。先鋒周宇暫爲署攝,另周將員,勦滅餘寇。”孫安祖打聽的實,星夜出京,趕回饒陽,報知建德。時楊義臣定計,正圖破城勦滅竇建德,見有旨意下來,對左右嘆道:“隋室合休,吾未知死于何人之手!”即將所有金銀,犒賞三軍,涕泣起行,退居濮州雷夏澤中,變姓埋名,農樵爲樂。竇建德知義臣已去,復領兵到平原,招集潰卒,得數千人。自此隋之郡縣,盡皆歸附,兵至一萬有餘,勢益張大,力圖進取。差心腹將員,寫書到潞州二賢莊去接女兒,並請單雄信同事不題。正是:
莫教骨肉成吳越,猶念天涯好弟兄。
話分兩頭。再說煬帝在宮中點選帶去遊幸廣陵的宮人。大凡女子,可以充選入宮者,決沒有個無鹽嫫母,最下是中人之姿;若中人之姿,到了宮中,妝點粉飾起來,也會低顰,也會巧笑,便增了二三分顏色。所以煬帝在宮點了七八日,點了這個,又捨不得那個,這邊去了,嬌語懽呼;這邊不去,或宮或院,隱隱悲泣。煬帝平昔間在婦人面上做工夫的,這些女子,越要汝這些嬌癡起來,要使之聞之之意。弄得煬帝沒主意,煩躁起來,反叫蕭后與衆夫人去點選,自己拉了朱貴兒、袁寶兒,跟了三四個小太監,駕了一隻龍舟,搖過北海,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忽天氣晦昧,將日色收了,煬帝便懶得上山,就在傍海觀瀾亭中坐了一會,便覺恍惚間,見海中有一隻小舟,沖波逐浪,望山腳下搖來。煬帝正疑那院夫人來接,心中甚喜,及至攏岸,卻又不是。見走上一個內相來,報說道:“陳後主要求見萬歲。”原來煬帝與陳後主,初年甚相契厚。忽聞後主要見,忙叫請來。
不多時,只見後主從船中走將起來,到了亭中,見煬帝要行君臣之禮。煬帝忙以手攙住道:“朕與卿故交,何須行此大禮。”後主依命,一拜而坐。後主道:“憶昔年少時,與陛下同隊戲遊,親愛甚于同氣,別來許久,不知陛下還相憶否?”煬帝道:“垂髫之交,情同骨肉,昔日之事,時時在念,安有不記之理?”後主道:“陛下既然記得,但今日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人欣羨。”煬帝笑道:“富貴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問道:“臨春、結綺、望仙三閣,近來風月何如?”後主道:“風月依然如舊,只是當時那些錦銹池臺,已化作白楊青草矣!”煬帝又問道:“聞卿曾爲張麗華造一桂宮,在光昭殿後,開一圓門,就如月光一般。四邊皆以水晶爲障,後庭卻設素粉的罳恩,庭中空空洞洞,不設一物,惟種一株大桂樹,樹下放一個搗藥的玉杵臼,臼旁養一個白色免兒。叫麗華身披素裳,梳淩雲髻,足穿玉華飛頭履,在中間往來,如同月宮嫦娥,此事果有之麽?”後主道:“實是如此。”煬帝道:“若然亦覺太侈。”後主道:“起造宮館,古昔聖王,皆有一所,月宮能費幾何?臣不幸亡國,便以爲侈。今不必遠引古人爲證,就如陛下文皇帝臨國時,何等節儉,也曾爲蔡容華夫人造瀟湘綠綺窻,四邊都以黃金打成芙蓉花,妝飾在上;又以琉璃網戶,將文杏爲梁,雕刻飛禽走獸,動輒價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獨非侈乎?幸天下太平,傳位陛下,後日史官,但知稱爲節儉,安肯思量及此。”煬帝笑道:“卿可謂善解嘲矣!若如此說,則先帶下江南時,卿一定尚有遺恨。”後主道:“亡國實不敢恨;只想在桃葉山前,將乘戰艦北渡,那時張麗華方在臨春閣上,試東郭逡的紫毫筆,寫小砑紅箋,要做答江令的壁月詩句,尚未及完,忽見韓擒虎擁兵直入。此時匆匆逼迫,致使麗華詩句未終,未免微有不快耳。”煬帝道:“如今麗華安在?”後主道:“現在舟中。”煬帝道:“何不請來一見?”
後主叫內相往船上去請,只見船中有十來個女子,拿著樂器,拜著酒餚,齊上岸來,看見煬帝,齊齊拜伏在地。煬帝忙叫起來,仔細一看,只見內中一個女子,生得玉肩雙享單,雪貌孤凝,韻度十分俊俏。煬帝目不轉睛,看了當響。後主笑道:“比我家姑娘宣華夫人容貌如何?”煬帝道:“正如邢之與尹,差堪伯仲。”後主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識此人,此即張麗婦也。”煬帝笑道:“原來就是張貴妃,真個名不虛傳。昔聞貴妃之名,今睹貴妃之面,又與故人相聚,恨無酒餚,與二卿爲懽。”後主道:“臣隨行到備得一尊,但恐褻瀆天子,不敢上獻。”煬帝道:“朕與故交,一時助興,何必拘禮?”後主隨叫麗華送上酒來。煬帝一連飲了三四杯,對後主說道:“朕聞一曲後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爲朕一奏?”麗華辭謝道:“妾自抛擲歲月,人間歌舞,不復記憶久矣;況近自井中出來,腰肢酸楚,那裏有往常姿態,安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亂唱。”煬帝道:“貴妃花嫣柳媚,就如不歌不舞,已自脈脈消魂,歌舞時光景,大可想見,何必過謙。”後主道:“既是聖意慇慇,卿可勉強歌舞一曲。”麗華無可奈何,只得叫侍兒將錦裀鋪下,齊奏起樂來。他走到上面,按著樂聲的節奏,巧翻綵綢,嬌折纖腰,輕輕如蝴蝶穿花,欵欵如蜻蜓點水。起初優乍翺乍翔,不徐不疾,後來樂聲促奏,他便盤旋不已,一霎時紅遮綠掩,就如一片綵雲,在滿空中亂滾。須臾舞罷樂停,他卻高吭新音唱起來: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映戶疑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瞼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麗華歌舞罷,喜得個煬帝魂魄俱消,稱贊不已,隨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後主,一杯送麗華。後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爲此曲,不知費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幾日,遂聲沉調歇。今日復聞歌此,令人不勝亡國之感。”煬帝道:“卿國雖亡了,這一曲玉樹後庭花,卻是千秋常在的,何必悲傷?卿酷好翰墨,別來定有新詠,可誦一二,與朕賞鑒。”後主道:“臣近來情景不暢,無興作詩;衹有寄侍兒碧玉與小窻詩二首,聊以塞責,望陛下勿哂。”因誦小窻詩云:
午睡醒來曉,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窻明。
寄侍兒碧玉詩云: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煬帝聽罷,再三稱賞。後主道:“亡國唾餘,怎如陛下,雄材掞藻,高拔一時?”麗華道:“妾聞陛下天翰淋灕,今幸得垂盼,願求一章,以爲終身之榮。”煬帝笑道:“朕從來不能作詩,有負貴妃之請奈何?”麗華道:“陛下醉接望江南詞,御製清夜遊曲,俱頃刻而成,何言不能?還是笑妾醜陋,不足以當珠玉,故以不能推託?”煬帝道:“貴妃何罪朕之過也。朕當勉強應酬。”麗華命侍兒將文房四寶放下,煬帝拂箋,信筆題詩一首云: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煬帝寫完,送與麗華。麗華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見詩意來得冷落,微有譏諷之意,不覺兩臉俱紅赤起來,半晌不做一聲。後主見麗華含嗔帶愧,心下也有幾分不快,便問煬帝道:“此人顏色,不知比陛下蕭后,還是誰人美麗?”煬帝道:“貴妃比蕭后鮮妍,蕭后比貴妃窈窕,就如春蘭與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時之秀,如何比得?”後主道:“既是一時之秀,陛下的詩句,何輕薄麗華之甚?”煬帝微微笑道:“朕天子之詩,不過適一時之興而已,有甚麽輕薄不輕薄?”後主大怒道:“我亦曾爲天子,不似你妄自尊大!”煬帝大怒道:“你亡國之人,焉敢如此無禮!”後主亦怒道:“你的壯氣,能有幾時,敢欺我是亡國之君?只怕你亡國時,結局還有許多不如我處。”均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甚不如你處?”遂自走起身來要拿後主。後主道:“你敢拿誰?”只見麗華將後主扯下走道:“且去且去,後一二年,吳公臺下,少不得還要與他相見。”二人竟往海邊而走。煬帝大踏步趕來;只見好端端一個麗華,弄得滿身泥漿水,照煬帝臉上拂將過來。
煬帝吃了一驚,就像做夢纔醒的一般,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嚇了一身冷汗。開眼只見貴兒、寶兒兩個美人,把衣袖遮著煬帝的背心裹住在那裏,忙問二美人道:“你們曾看見什麽?”二美人道:“沒有見甚來,但見陛下如睡去的一般,夢中囈語,龍體時動時靜。”煬帝道:“快下船去罷!”衆人多下了龍舟,煬帝纔把適間所見所聞,細述了一遍,貴兒、寶兒大爲驚異,煬帝反覺心中憂疑起來,忙叫內相撐回。忽聽見琴聲悠揚,隨風入耳。短帝正在猜疑,一回兒將到綺陰院,望見秦夫人、沙夫人、趙王杲與袁貴人、薛冶兒一班都在那裏,看夏夫人撫琴。煬帝忙上岸來說道:“你們偏好背朕快活,接也不來接一接!”衆夫人道:“妾等各處尋覓不見,那曉得陛下跨海而遊。”煬帝道:“夏妃子今日爲何撫起琴來?”夏夫人道:“妾蒙陛下派居于此,四五年矣!其間好鳥醍醐,奇松拂影,怪石爲嵯蛇,微雨時添花淚,屋梁落月,臺榭留吟,與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賞心樂事,今一旦捨此而去,山靈能不爲之黯然?故妾借此瑤琴,以酬離別之意,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煬帝聽說,喟然長嘆道:“此地朕原不忍遽離,因皇后動興去遊江都,只道事再做不成的,誰知今日竟成其願,這也是天數也,人何與焉?”
正說時,只見高昌等七八個心腹內相走來跪下奏道:“殿腳女一千,奴婢等往江南地方,各處搜求,今已選足。”煬帝大鼓道:“如今在那裏?”內相道:“王弘已分派頭號龍舟裏頭駐扎,以便演習,未知萬歲爺何日起駕?”煬帝思量:“我征遼雖是借題,遊幸爲實。然天子親征,比衆不同,當分爲二十四軍。”心上躊躇了一回,走進便殿,寫勒一道:用右翊衛大將軍于仲文、主翊衛大將軍辛世雄、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右驍衛大將軍薛世雄、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左屯衛大將軍陳棱、左御威將軍張謹、右御威將軍趙孝纔、左武衛將軍周法尚、右武衛將軍崔弘升、右禦衛虎賁郎將衛文升、左禦衛虎賁郎將屈突通等,共爲二十四總管軍,命劉士龍爲宣渝使,協同總督陸路大元帥宇文述,水軍統領元帥來護兒,爲王前驅,同會平壤。寫完付與內相,傳與各衙門知道。吩咐擇吉,天子臨郊祭告天地廟阻,犒賞軍士,統領羽林軍一萬,分道嚮遼水迸發。將軍來護兒知聖駕已將出都,著令秦叔寶等進征。秦叔寶領了來總管旨意,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嚮導,又記張須陀所囑之言,先差心腹將校,抄過了鴨綠江哩伏,在平壤伺候大軍齊到,然後掃其巢穴,內外夾攻。正是:
機謀奇扼吭,小醜欲驚心。
卻說煬帝打發巡幸的許多旨意,便進宮中問蕭后道:“從遊宮女,選完了麽?”蕭后笑道:“陛下偏把這樣縮腳疑難題目,叫妾去做,妾如何做得來;況他們也不好說我該去,你不該去;也不說他願去,我不願去。好像吃過齊心酒的,見陛下起身出宮去了,三四百名卻齊齊跪倒階前奏道:‘守西苑的花晨月夕,領略了多少風光;在昭陽的承恩競寵,受用了多少繁華。妾等西京隨到東京,兩番遷播,雖蚌珠燕石,不敢仰冀恩波,目爲遺簪墮珥;然海外風光,江都佳境,難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萬歲爺是棄置妾等的了,難道孃孃也侍奉不來?’說了,大家如喪考妣的一般哭將起來。叫妾怎樣選法?”煬帝笑道:“這班賤婢,也會這般裝腔做勢。”蕭后道:“有個緣故,因張、尹兩妃在內攛掇,說:‘我兩個是年紀大了,顏色衰了,你們都是鮮花一般,日子正長哩!還不趁這風流天子,大家捨命扒上去?’因此衆宮人做出這般行徑。”煬帝聽了,點點頭兒。隨叫一個內相,傳旨著兵部火速喚頭號差船四十隻,立刻上用。內相領旨出去了。
看官聽說,原來張妃子,名艷雪,尹妃子,名琴瑟,兩個多是文帝時,與宣華同輩的人,年紀與宣華相仿,而顏色次之。此時正當三九之期,煬帝因鍾情與宣華,便不放二妃在心上。況因宣華死後,接踵就是楊素撞倒金階,口裏說出許多冤仇,文帝陰靈,白日顯現,故此煬帝也覺寒心,不敢復蹈前轍。長安又混帶到這裏,許廷輔兩番點選,張、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過,那裏肯送東西與他?遂致抑鬱長門,到也心情如同死灰。蕭后是最小氣,愛人奉承的,因見張、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氣趨承,故此捏造這幾句止不過要拔去蘿蔔,也覺地皮寬的意思,豈知煬帝竟認了真。
到了次日,這些選不去的,正要打帳看煬帝出宮上輦,便好大家來攀轅傍輦的哀懇;只見十來個內相,走到張、尹二妃宮中來,說:“萬歲爺有旨:餘下宮奴四百餘名,勅張、尹二妃子彈壓下舟,毋得違誤。”張、尹二妃聽了,以爲奇怪道:“我兩個又不曾去求朝廷,又不曾去浼求皇后,這個冷鍋裏頭,泡出豆來,是那裏說起?”衆宮人懽懽喜喜,收拾了細軟,載上了數十車,齊出宮門。在路上行了一日,黃昏時候落了船。到明日,張、尹二夫人心中疑惑,便問內相道:“萬歲爺們的船在那裏?”內相道:“在前面。”張夫人道:“聞得朝廷新造幾百號龍舟,如今我們坐的卻是民間差船,並不是龍舟,其間畢竟有弊,你們誆我們到那裏去,快快說來!”衆內相料難瞞隱,只得齊跪下去道:“二位夫人,不必動怒。這是萬歲爺的旨意,叫奴婢送二位夫人與衆宮女到晉陽宮去,如不信,現在手敕在這裏。”內相取出來,張、尹二妃接來讀道:張、尹二妃,係先朝寵幸過,不便在此供奉,著伊帶領餘下宮奴四百餘名,先歸太原晉陽宮中,著守宮副監裴寂照冊點入看守,毋誤。衆宮女聽見旨意,不是江都去,反要到西京,都大哭起來:也有要投河的,也有要自盡的。獨張夫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們這班癡妮子,總到江都,又沒有父母親戚在那裏,止不過遊玩而已,你們就去,也趕不上他們的寵眷。我尚如此,你們何不安命?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不少吃不少穿,好不快活,省得在那裏看他們得意。”衆宮人說,自此也覺放懷,一路上說說笑笑,一月之間,早到了晉陽宮。衆內相把二夫人與衆宮女,付與副官監裴寂交割明白,衆內相仍往江都復旨。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龍舟內絳仙艷色霑恩詞曰:
雨殢雲尤,香溫玉軟,只道魂消已久。冤情孽債,誰知未了,又嚮無中生有。攛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語甜言笑口,偏有許多引誘,錦纜纔牽纖手,早種成兩堤楊柳。問誰能到此,唯唯否否?正好快心蕩意,不想道干戈掣人肘。急急忙忙,怎生消受?
調寄“天香引”
人主要征伐,便說征伐;要巡幸,便說巡幸。何必掩耳盜鈴?要成君之過,不至深刻而不止,殊不知增了一言,便費了多少錢糧,弄死了多少性命,昏主佞臣,全不在意,真可浩嘆。再說煬帝離了東京,竟往汴渠而來,不落行宮,御駕竟發上船自同蕭后坐了十隻頭號龍舟上,十六院夫人與婕妤貴人美人,分派在五百隻二號龍舟內,雜船數千隻,撥一分裝載內相,一力裝載雜役,撥一分供應飲食;又發一隻三號船,與王義夫婦,著他在龍舟左右,不時巡視。文武百官,帶領著兵馬,都在兩岸立營駐扎,非有詔旨,不得輕易上船。自家的十隻大龍舟,用綵索接連起來,居于正中。五百隻二號龍舟,分一半在前,分一半在後,簇擁而進。每船俱插繡旗一面,編成字號。衆夫人美人,俱照著字號居住,以便不時宣召。各雜船也插黃旗一面,又照龍舟上字號,分一個小號,細細派開供用,不許參前落後。大船上一聲鼓響,衆船俱要魚貫恧進;一聲鑼鳴,各船就要泊住,就如軍法一般,十分嚴肅。又設十名郎將,爲護纜使,叫他周圍岸上巡視。這一行有數千隻龍舟,幾十萬人役,把一條淮河,填塞滿了;然正子的號令一出,俱整整肅肅,無一人敢喧嘩錯亂。真個是:
至尊號令等風雷,萬隻龍舟一字開。
莫道有才能治國,須知亡國亦由才。
煬帝在龍舟中,只見高昌引著一千殿腳女前來朝見。煬帝看見衆女子,吳妝越束,一個個風流窈窕,十分可愛,滿心懽喜,問道:“他們曾分派定麽?”高昌跪奏道:“王弘分派定了,只是不曾經萬歲爺選過。”煬帝道:“不消選了,就等明日牽纜時,朕憑欄觀看罷。”衆殿腳女領旨,各各散回本舟。這日天色傍晚,開不得船,就在船艙中排起宴來。先召羣臣飲了一回,羣臣散去,又同蕭后衆夫人,吃到半夜方睡。
次日起來,傳旨擊鼓開船,恰恰這一日,風氣全無,掛不得錦帆,只得將綵纜拴起。先把一千頭把羊,每船分派一百隻,驅在前邊;隨叫衆殿腳女,一齊上岸去牽挽。衆殿腳女都是演習就的,打扮得嬌嬌媚媚,上了岸,各照派定前後次第而立。船頭上一聲畫鼓輕敲,衆女子一齊著力,那羊也帶著纜而跑。那十隻大龍舟,早被一百條綵纜,悠悠漾漾的扯將前去。煬帝與蕭后,在船樓中細細觀看:只見兩岸上錦牽繡挽,玉曳珠搖,百樣風流,千般裊娜,真個從古已來,未有這般富麗。但見:
蛾眉作隊,一千條錦纜牽嬌;粉黛分行,五百雙纖腰挽媚。香風蹴地,兩岸邊蘭麝氤氳;綵袖飜空,一路上綺羅蕩漾。沙分岸轉,齊輕輕斜側金蓮;水湧舟回,盡欵欵低橫玉腕。裊裊婷婷,風裏行來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過去水無痕。羞殺淩波仙子,笑他奔月姮娥。分明無數洛川神,仿彿許多湘漢女。似怕春光將去,故教綵線長牽;如愁淑女難求,聊把赤繩偷擊。正是珠圍翠繞春無限,更把風流一串穿。
煬帝同蕭后倚著欄榦賞玩,懽喜無限。正在細看之時,只見衆殿腳女,走不上半里遠近,粉臉上都微微透出汗來,早有幾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爲何?原來此時乃三月下旬,天氣驟熱,起初的日色,又在東邊,正照著當頭;這些殿腳女,不過都是十六七歲的嬌柔女子,如何承當得起?故行不多路便喘將起來。煬帝看了,心下暗想道:“這些女子,原是要他粉飾美觀,若是這等流出汗來,喘噓噓的行走,便沒一些趣味。”慌忙傳旨,叫鳴金住船。左右領旨,忙走到船頭上去鳴鑼,兩岸上衆殿腳女,便齊齊的將錦纜挽住不行;又鳴一聲,衆女子都將錦纜一轉一轉的繞了回來;又一聲金響,衆女子都收了錦纜,一齊走上船來。蕭后見了,便問道:“纔走得幾步路,陛下爲何便止住了?”煬帝道:“御妻豈不看見這些殿腳女,纔走不上半里,便氣喘起來;再走一會,一個個流出汗來,成甚麽光景。想是天氣炎熱,日色映照之故耳。故聯叫他暫住,必須商量一個妙法,免了這段光景方好。”蕭后笑道:“陛下原來愛惜他們,恐怕曬壞了。妾倒有個法兒,不知可中聖意?”煬帝道:“御妻有何妙計??蕭后道:“這些殿腳女,兩隻手要牽纜繩,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傘,怎生免得日曬?依妾愚見,到不如在龍舟上過了夏天,等待秋涼再行,便曬他們不壞了。”煬帝笑道:“御妻休要取笑,朕不是愛惜他們,只是這段光景,實不雅觀。”蕭后笑道:“妾也不是取笑陛下,只是沒法蔭蔽他們。”
煬帝想了半晌,真個沒有計策,命宣羣臣來商議。不多時羣臣宣至,煬帝對他們說了殿腳女日曬汗流之故,要他們想個妙計出來。衆臣想了一會,都不能應。獨有翰林學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難,只消將這兩堤盡種了垂腳,綠陰交映,便鬱鬱蔥蔥,不憂日色。且不獨殿腳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長開,這新築的河堤,盤結起來,又可免崩坍之患。且摘下葉來,又可飽飼羣羊。”煬帝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只是河長堤遠,怎種得這許多?”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縣栽種,便你推我捱,耽延時日。陛下只消傳一道旨意,不論官民人等,有能種柳一枝者,賞絹一匹。這些窮百姓,好利而忘勞,自然連夜種起來,臣料五六日間,便能成功。”煬帝懽喜道:“卿真有用之才。”遂傳旨,著兵工二部,火速寫告示曉渝鄉村百姓:有種柳樹一棵者,賞絹一匹。又叫衆太監,督同戶部,裝載無數的絹匹很兩,沿堤照樹給散。真個錢財有通神役鬼之功,只因這一匹絹,賞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顧性命,大大小小連夜都趕來種樹,往往來來,絡繹不絕。近處沒有了柳樹,三五十里遠的,都挖將來種。小的種完了,連一人抱不來的大柳樹,都連根帶土扛將來種。
煬帝在船樓上,望見種柳樹的百姓蜂擁而來,心下十分暢快。因對羣臣說道:“昔周文王有德于民,民爲他起造臺池,如子事父一般,千古以爲美談。你看今日這些百姓,個個爭先,趕快來種柳樹,何異昔時光景。朕也親種一株,以見君臣同樂的盛事。”遂領羣臣,走上岸來。衆百姓望見,都跪下磕頭。煬帝傳旨,叫衆百姓起來道:“勞你們百姓種樹,朕心甚是過意不去。待朕親栽一顆,以見恤民之意。”遂走到柳樹邊,選了一顆,親自用手去移。手還不曾到樹上,早有許多內相移將過來,挖了一個坑兒,栽將下去。煬帝只將手在上邊摸了幾摸,就當他種了。羣臣與百姓看見,齊呼萬歲。煬帝種過,幾個大臣免不得依次各種一顆。衆臣種完,衆百姓齊聲喊叫起來,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隨口兒喊出幾句謠言來道:
栽柳樹,大家來,又好遮陰,又好當柴。天子自栽,這官兒也要栽,然後百姓當該!
煬帝聽了,滿心懽喜。又取了許多金錢,賞賜百姓,然後上船。衆百姓得了厚利,一發無遠無近,都來種樹。那消兩三日工夫,這一千里堤路,早已青枝綠葉,種的像柳巷一般,清陰覆地,碧影參天,風過裊裊生涼,月上離離瀉影。煬帝與蕭后憑欄而看,因想道:“垂柳之妙,一至于此,竟是一條漫天青幔。”蕭后道:“青幔那有這般風流瀟灑。”煬帝道:“朕要封他一個官職,卻又與衆宮女雜行攀挽在一處,殊屬不雅。朕今賜他國姓,姓了楊罷。”蕭后笑道:“陛下賞草木之功,亦自有體。”煬帝隨取紙筆,御書楊柳兩個大字,紅緞一端,叫左右掛在樹上,以爲旌獎。隨命擺宴,擊鼓開船。船頭上一聲鼓響,殿腳女依舊手持錦纜。走上岸去牽纜。虧了這兩堤楊柳,碧影沉沉,一毫日色也透不下。惟有清風撲面吹來,甚是涼爽可人。這些殿腳女,自覺快暢,不大費力,便一個個逞嬌鬭艷,嬉笑而行。煬帝看見衆殿腳女走得舒舒徐徐,毫無矜持愁苦之態,心下十分懽喜。便召十六院夫人,與衆美人,都來飲酒賞玩。
煬帝吃到半酣之際,不覺慾心蕩漾,遂帶了袁寶兒到各龍舟上繞著雕欄曲檻,將那些殿腳女,細細的觀看。只見衆女子,絳綃綵袖,翩翩躚躚。從綠柳叢中行過,一個個覺得風流可愛。忽看到第三隻龍舟,見一個女子,生得十分俊俏,腰肢柔媚,體態風流,雪膚月貌,純漆點瞳。煬帝看了大驚道:“這女子嬌柔秀麗,西子王嬙之美,如何雜在此間?古人云:秀色可餐。今此女豈不堪下酒耶!”袁寶兒道:“這女子果然與衆不同,萬歲賞鑒不差。”蕭后因良久不見煬帝,便叫朱貴兒、薛冶兒來請去吃酒。煬帝那裏肯來,只是目不轉睛的貪看。朱貴兒請煬帝不動,遂報與蕭后得知。蕭后笑道:“皇帝不知又著了那個的魔了。”遂同衆夫人一齊到第三隻龍舟上去看。見那女子,果然嬌美。蕭后說道:“怪不得陛下這等注目,此女其實美麗。”煬帝笑道:“朕幾曾有錯看的?”蕭后道:“陛下且不要忙,遠望雖然有態,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他上船來看?”煬帝隨叫內相去宣,頃刻宣到面前。煬帝起初遠望,不過見他風流裊娜的態度,及走到面前,畫了一雙長黛,就如新月一般,更覺明眸皓齒,黑白分明。一種芳香,直從骨髓中透出。煬帝看見,喜出望外,對蕭后說道:“不意今日又得這一個美人。”蕭后笑道:“陛下該享風流之福,故天生佳麗,以供賞玩,”煬帝問那女子道:“你是何處人?叫甚名字?”那女子羞澀澀的答道:“賤妾乃吳郡人,姓吳,小字絳仙。”煬帝又問道:“今年十幾歲了?”絳仙答道:“十七歲了。”煬帝道:“正在妙齡。”又笑道:“曾嫁丈夫麽?”絳仙聽了,不覺害羞,連忙把頭低了下去。蕭后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煬帝笑道:“御妻倒像個媒人。”蕭后道:“陛下難道不像個新郎?”梁夫人道:“妾們少不得有會親酒吃了。”衆夫人說笑了一會,天色已晚,傳旨泊船。一聲金響,錦纜齊收,衆殿腳女都走上船來。
須臾之間,擺上夜宴。煬帝與蕭后坐在上面,十六院夫人與衆貴人,列坐在兩旁,朱貴兒擕著趙王,時刻不離沙夫人左右。衆美人齊齊侍立,歌的歌,舞的舞,大家懽飲。煬帝一頭吃酒,心上只係著吳絳仙,拿著酒盃兒只管沉吟。蕭后見這光景,早已猜透幾分,因說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舊人,吳絳仙纔入宮來,何不叫他坐在陛下旁邊,吃一個合卺巵兒”煬帝被蕭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覺的哈哈大笑起來。蕭后隨叫絳仙斟了一盃酒,送與煬帝。煬帝接了酒,就將他一隻尖鬆鬆的手兒,拿住了說道:“孃孃賜你坐在旁邊好麽?”絳仙道:“妾賤人,得侍左右,已爲萬幸,焉敢坐?”煬帝喜道:“你倒知禮,坐便不坐,難道酒也吃不得一杯兒?”遂叫左右,斟酒一杯,賜與絳仙。絳仙不敢推辭,只得吃了。衆夫人見煬帝有些狂蕩,便都湊趣起來,你奉一杯,我獻一盞,不多時,煬帝早已醺然,立起身來,便令宮人,扶住絳仙,一同竟往后宮去了。
蕭后勉強同衆夫人吃酒,袁紫煙只推腹痛,先自回船。雖說舟中造得如宮如殿,只是地方有限,怎比得陸地上宮中府中,重門復壁,隨你嬉笑玩耍,沒人聽見。煬帝同絳仙歸往后宮,就有好事風生的,隨後悄悄跟來竊聽,忍不住格吱吱笑將出來。薛冶兒道:“做人再不要做女人,不知要受多少波查。”蕭后道:“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女人沒甚關係,處常守經,遇變八權,任他桑田滄海,我只是隨風轉船,落得快活。”李夫人道:“孃孃也說得是。”秦夫人只顧看沙夫人,沙夫人又只顧看狄夫人、夏夫人。默然半晌。蕭后隨即起身,衆夫人送至龍舟寢宮,各自歸舟。沙夫人對秦、夏、狄三位夫人道:“我們去看袁貴人,爲什麽肚疼起來?”
衆夫人剛走到紫煙舟中,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真個山搖岳動。夫人們一堆兒躍倒,幾百號船隻,震動得窻開檣側。煬帝忙叫內相傳旨:著王義同衆公卿查視,是何地方?有何災異?據實奏聞。王義得旨同衆臣四方查勘去了。四位夫人俱立起身來,寧神定息了片時,同宮奴道:“袁夫人寢未?”宮奴說道:“袁夫人在觀星臺上。”原來袁紫煙那只龍舟,卻造一座觀星臺。四位夫人剛要上臺去,見袁紫煙、朱貴兒擕著趙王,後邊隨著王義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艙來。沙夫人對趙王道:“我正記掛著你,卻躲在這裏。”姜亭亭見過了沙、秦、夏、狄四位夫人。姜亭亭原是宮女出身,四位夫人也便叫他坐了。夏夫人對袁貴人道:“你剛纔說是腹痛,爲何反在臺上?”袁紫煙笑道:“我非高陽酒徒,又非詼諧曼倩,主人既歸寢宮,我輩自當告退,擠在一塊,意慾何爲。況我昨夜見坎上臺垣中氣色不佳,不想就應在此刻,恐紫微垂像,亦不遠矣,奈何奈何?”
沙夫人對姜亭亭道:“我們住在宮中,不知外邊如何光景?”
姜亭亭道:“外邊光景,只瞞得萬歲爺一人。四方之事,據愚夫婦所見所聞,真可長嘆息,真可大痛哭。”秦夫人吃驚道:
“何至若此?”姜亭亭道:“朝廷連年造作巡幸,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近又遭各處盜賊,侵欺劫掠,將來竟要弄得賊多而民少。”袁紫煙道:“前日陛下差楊義臣去勦滅河北一路,未知怎樣光景?”姜亭亭道:“楊老將軍此差極好的了,虧他滅了張金稱。正要去收竇建德,不想又有人忌他的功,說他兵權太重,把他休致,又改調別人去了。”狄夫人道:“自來樂極生悲,安有不散的筵席;但不知將來我們這幾根骸骨,填在何處溝壑裏呢?”朱貴兒道:“死生榮辱,天心早已安排,何必此時預作楚囚相對?”說了一會,衆夫人各散歸舟。不題。
卻說煬帝自得了吳絳仙麗人,懽娛了七八日,這日行到睢陽地方,因見河道淤淺,又見睢陽城沒有挖斷,以泄龍脈,根究起來,連令狐達都宣來御駕面訊。令狐達把麻叔謀食小孩子的骨殖,通同陶柳兒炙詐地方銀子,並自己連上三疏,都被中門使段達,受了麻叔謀的千金賄賂,扼定不肯進呈。煬帝聽了,十分大怒,隨差劉岑搜視麻叔謀的行李,有何賍物。劉岑去不多時,將麻叔謀囊中的金銀寶物,盡行陳列御前。只見三千兩金子,還未曾動。太常卿牛弘賫去祭獻留侯的白壁,也在裏面。
又檢出一個歷朝受命的玉璽來。煬帝看了大驚道:“此璽乃朕傳國之寶,前日忽然不見,朕在宮中尋覓遍了,並無蹤跡,誰知此賊叫陶柳兒盜在這裏。宮闈深密,有如此手段,危哉險哉!”
隨傳旨:命內使李百藥,帶領一千軍校,飛馬到寧陵縣上馬村圍了,拿住陶柳兒全家。陶柳兒全不知消息,被衆軍校圍住了村口宅門,合族大小,共計八十七口,都被拿住。還有許多黨羽張耍子等都被捉來。命衆大臣嚴行勘究確實,回奏煬帝。煬帝傳旨:陶柳兒全家齊赴市曹斬首。麻叔謀項上一刀,腰下一刀,斬爲三段,卻應騐了二金刀之說。段達受賄欺君,本當斬首,姑念前有功勞,免死,降官爲洛陽監門令。正是:
一報到頭還一報,始知天網不曾疏。
詞曰:
人世飄蓬形影,一霎赤繩相訂。堪笑結冤仇,到處藏機設阱。思省思省,莫把雄心狂逞。上調“如夢令”
自來朋友的遇合,與妻孥之匹配,總是前世的孽緣註定。豈以貧賤起見,亦不叢存亡易心,這方纔是真朋友,真骨肉。然其中冤家路窄,敵國仇讎,胸中機械,刀下捐生。都是天公早已安排,遲一日不可,早一日不能。恰好巧合一時,方成話柄。如今再說王伯當、李玄邃、邴元真三人,別了孫安祖,日夕趲行,離瓦崗尚有二百餘里。那日衆人起得早,走得又饑又渴,只見山坳裏有一座人家,門前茂林脩竹,側首水亭斜插,臨流映照,光景清幽。王伯當道:“前途去客店尚遠,我們何不就在這裏,弄些東西吃了,再走未遲?”衆人道:“這個使得。”李玄邃正要進門去問,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手裏題著一籃桑葉,身上穿一件楚楚的藍布青衫,腰間束著一條倩倩的素綢裙子,一方皂絹,兜著頭兒,見了人,也不驚慌,也不踞蹴。真個胡然而天,胡然而地。怎見得?有“謁金門”詞一首爲證:
真無價,不倩煙描月畫。白白青青嬌欲化,燕鶯鶯兒怕。不獨欺班羞謝,別有文情蘊藉。霎時相遇驚人詫,說甚雄心罷?
那女子一步步移著三寸金蓮,...
衆人正嘆時,見對岸一條大漢走來。老者看見,遙對他道:“好了,你回來了麽?”衆人道:“是令郎麽?”老者道:“不是,是舍姪。”只見那漢轉進水亭上來,見了老者,納頭便拜。那漢身長九尺,朱髮紅鬚,面如活獬,虎體狼腰,威風凜凜。王伯當仔細一認,便道:“原來是大哥。”那漢見了喜道:“原來是長兄到此。”玄邃忙問:“是何相識?”伯當道:“他叫做王當仁,昔年弟在江湖上做些買賣,就認爲同宗,深相契合,不意闊別數年,至今日方會。”王當仁問起二人姓名,伯當一一指示,王當仁見說大喜。忙對李玄邃拜將下去道:
“小弟久慕公子大名,無由一見,今日至此,豈非天意乎?”玄邃答禮道:“小弟餘生之人,何勞吾兄注念。”老者叫王當仁同進去了一回,托出一大盤肴饌,老者捧著一壺酒說道:“荒村野徑,無物敬奉列位英雄,奈何?”衆人道:“打攪不當。”大家坐定了,王伯當道:“大哥,你一嚮作何生業?在何處浪遊?”王當仁道:“小弟此身,猶如萍梗,走遍天涯,竟找不出一個可以托得肝膽的。”李玄邃道:“兄在那幾處遊過?”王當仁道:“近則張金稱、高士達,遠則孫宜雅、盧明月,俱有城壕佔據,總未...
老者道:“老漢有一小女,名喚雪兒,年已十七,尚未字人。自幼不喜女工,性耽翰墨,兼且敏惠異常,頗曉音律。意慾奉與公子,權爲箕帚,未知公子可容納否?”李玄邃道:“蒙老伯錯愛,但李密身如飄蓬,四海爲家,何暇計及家室?”老漢道:“不是這等說。自來英雄豪傑,沒有個無家室的。昔晉文與狄女有十年之約,與齊女有五年之離,後都懽合,遂成佳話。小女原不肯輕易適人的,因剛纔採桑回來,瞥見諸公,進內盛稱穿綠的一位儀表不凡,老漢知他屬意,故此相告。”衆人說,始知就是剛纔所見女子。大家說道:“既承老翁美意,李兄不必推卻。”王當仁道:“只須公子留一信物爲定,不拘幾時來取舍妹去便了。”李玄邃不得已,只得解縧上一雙玉環來,奉與老者。老者收了進去,將雪兒頭上一隻小金釵,贈與玄邃收了,又道:“小女終身,總屬公子,老漢不敢更爲叮嚀。今晚且住在這裏一宵,明日早行何如?”衆人撇不過他叔姪兩人之情,只得住了一宵。來朝五更時分,就起身告別。老者同當仁送了二三里路,當仁對李玄邃道:“小弟本要追隨同去,怎奈二弟尚未回家,候有一個回來,弟即星夜至瓦岡相聚。”大家灑淚分別。正是:
丈夫不得志,漂泊似雪泥。
如今且慢說李玄邃投奔瓦崗翟讓處聚義。再讓秦叔寶做了來總管的先鋒,用計智取了氵貝水,暗渡遼河,兵入平壤,殺他大將一員乙支文禮。來總管具表奏聞,專候大兵前來夾攻平壤,踏平高麗國。煬帝得奏大喜,賜敕褒諭,進來護兒爵國公,秦瓊鷹揚。即將敕催總帥宇文述、于仲文,火進進兵鴨綠江,會同來護兒合力進征。
卻說高麗國謀臣乙支文德,打聽宇文述、于仲文是個好利之徒,餽送胡珠、人參、名馬、貂皮禮物兩副,詭計請降。宇文述信以爲真,準其投降,許彼國王面縛輿櫬,籍一國地圖,投獻軍前。誰知乙支文德誆出營來,設計在中途紮住營,使他水陸兩軍,不能相顧。宇文述見乙支文德去了,方省悟其詐降。忙同兩個兒子宇文化及、智及,領兵一枝作先鋒,前去追趕乙支文德。著了,被乙支文德詐敗,誘入白石山,四面伏兵齊起,將宇文化及兄弟,裹在中間截殺。正在酣鬭之時,只聽得一陣鼓響,林子內捲出一面紅旗,大書秦字。爲首一將,素袍銀鎧,使兩條鐧,殺入高麗兵陣中,東衝西突,高麗兵紛紛嚮山谷中飛竄。乙支文德忙捨宇文化及、來戰叔寶。文德戰乏之人,如何敵得住叔寶,只得去下金盔,雜在小軍中逃命。
叔寶得了金盔,並許多首級,在來總管軍前報捷。宇文化及也在那邊稱贊好一員將官,虧了他解我之圍。只見一員家將道:“小爺,這正是喒家仇人哩!”化及失驚道:“怎是我家仇人?”家將道:“嚮年燈下打死公子的就是他。”智及道:“哦,正是打扮雖不同,容貌與前日畫下一般,器械又是。這不消說了。”兩人回營,見了宇文述說起此事。宇文述道:“他如今在來總管名下,怎生害他?”智及道:“孩兒有一計:明日父親可發銀百兩,差官前去犒賞這廝部下,這廝必來謁謝。他前日陣上挑得乙支文德的小盔,父親只說他素與夷通,得盔放賊,將他立時斬首。比及來護兒知時,他與父親一殿之臣,何苦爲已死之人爭執。”宇文述點頭道:“這也有理。”次日果然差下一個旗牌,賫銀百兩,前到叔寶營中,獎他協戰有功。叔寶有花紅銀八兩,其餘將此百兩充牛酒之費,令其自行買辦。叔寶即時將銀兩分散,宴勞差官。他心裏明白與宇文述有隙,卻欺他未必得知,況且沒個賞而不謝的理。到次日著朱猛守寨,自與趙武、陳奇兩個把總,竟至宇文營中叩謝。此時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結營,計議攻打平壤。
叔寶因宇文述差人犒賞,故先到宇文述營中。營門口報進,只見一個旗牌,飛跑出來道:“元帥軍令,秦先鋒不必戎服冠帶相見。”這是宇文述怕他戎裝相見,掛甲帶劍,近他不得,故此傳令。叔寶終是直漢,只道是優禮待他,便去披掛,改作冠帶進見,走入帳前。上邊坐著宇文述,側邊站著他兩個兒子,下邊站著許多將官,都是盔甲。叔寶與趙武等,近前行一個參禮,呈上手本,宇文述動也不動道:“聞得一個會使雙鐧的是秦瓊麽?”叔寶答應一聲是,只聽得宇文述道:“與我拿下!”說得一聲,帳後搶出一干綁縛手,將叔寶鷹拿雁抓的捆下。叔寶雖勇。寡不敵衆,總是力大,衆人捆縛不住。被他滿地滾去,繩索掙斷了數次。口口聲聲道:“我有何罪:”趙、陳兩把總便跪上去道:“元帥在上,秦先鋒屢建奇功,來爺倚重獻人,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帥臺下,望乞寬恕。”宇文述道:“他久屯夷地,與夷交通,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走,罪在不赦。”
趙武道:“臨陣奪下,現送來爺處報功,若以疑似害一虎將,恐失軍心;且凡事求爺看來爺面上。”宇文智及道:“不干你事,饒你死罪去罷。叉出帳下!”將校將兩個把總,一齊推出營來。那趙武急欲回營,帶些精勇,來法場搶殺,對陳奇道:
“你且在此看一下落,我去就來。”跨上馬如飛的去了。這裏面秦叔寶大聲叫屈道:“無故殺害忠良,成何國去?”滾來滾去,約有兩個時辰,拿他不住,惱得宇文智及道:“亂刀砍了這廝罷!”宇文述道:“這須要明正典刑,擡出去砍罷。”
叫軍政司寫了犯由牌,道:“通夷縱賊,違誤軍機,斬犯一名秦瓊。”要扛他出營,那裏扛得動,俄延了大半個日子。
宇文化及見營中都是自家的將校,又見秦叔寶不肯伏罪,便道:“秦瓊,你是一個漢子,你記得仁壽四年燈夜事麽?今日遇我父子,料難得活了。”秦叔寶聽了此言,便跳起來道:“罷罷,原來爲此。我當日爲民除害,你今日爲子報仇,我便還你這顆頭罷;只可惜親恩未報,高麗未平。去去,隨你砍去。”遂挺身大踏步,走出營來。不料趙武飛馬要去營中調兵,恐緩不及事。行不上二三里,恰好一彪軍,乃是來、周二總管來會宇文、于、衛各大將。趙武聽是來總管軍,他打著馬趕進中軍,見了來總管,滾鞍下馬道:“秦先鋒被宇文述騙去,要行殺害,求老爺速往解救。”來總管聽了道:“這是爲甚緣故?你快先走引路,我來了。”趙武跨上馬先行,來總管撥馬後趕,部下將士,一窩蜂都隨著趕來,巧巧迎著叔寶,大踏步出來,陳奇跟著。趙武慌忙大叫道:“不要走,來爺來了!”說聲未絕,來總管馬到,來總管變了臉道:“什麽緣故,要害我將官?”叫手下:“快與我放了。”此時趙武與陳奇,有了來總管作主,忙與叔寶解去綁縛。宇文述部下見來總管發怒,亦不敢阻擋,便是叔寶起初要慷慨殺身,如今也不肯把與人殺了。來總管呼趙武,撤隨行精勇三百,先送秦瓊回營,自己竟擺執事,直進宇文述軍中,與他講理。于仲文與衆將,聞知來總管來,都過營相會。周總管也到,一齊相見。
宇文述知道秦瓊已被來總管放去,只得先開口遮飾道:“老夫一路來,聞說本兵前部頓兵平壤,私與夷人交易,老夫還不敢信。前日小兒追乙支文德,將次就擒,又是貴先鋒得他金盔一頂放去。老夫想:目今大軍前來,營壘未定,倘或他通高麗兵來劫寨,爲禍不小,所以只得設計,除此肘腋之患。只是軍事貴密,不曾達得來老將軍。”來總管笑道:“宇文大人,你說秦瓊按兵不動,他曾破高麗數陣。說他交通夷人,有甚形跡?若院買放,先有鴨綠江買放他回的。就是金盔,他現在報功,並不曾私取。大凡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幾何,須尋得幾個賢才,一同出力。若是今日要殺秦瓊,怕不叫做妒嫉賢能?你我各管一軍,如若你要殺我將官,怕不叫做侵官妄殺?”宇文述不好說出本心話來,只得默默無言。于仲文衆人勸道:“宇文大人因一念過疑,卻又不曾請教得來大人,還喜得不曾傷害,如今正要同心破賊,不可傷了和氣。”周總管也來相勸,便置酒解和。來總管撇不過衆人情面,勉飲幾杯,即與周總管歸營。叔寶出營迎接,拜謝來總管與周總管。來總管又恐宇文述借題來害秦瓊,將武茂功代秦瓊作先鋒,調秦瓊海口屯紮。宇文述、于仲文,因糧餉不繼,準受了乙支文德詐降書,也不通知來總管,竟自撤兵,退軍薩水。反被高麗各城鎮出兵邀截追殺,戰死了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王仁恭。薛世雄部下只留得一半。獨衛文升部下軍馬,不損一人,其餘各軍,十不存一。衆軍逃到遼東,隋主聞知大怒。厚恤麥鐵杖等。殺監軍劉士龍,囚于仲文。宇文述等盡皆削職,衛文升獨加升賞。這時宇文述自己也沒工夫,那裏丕有心來害秦瓊。直到後日,宇文化及在江都弑隋主時,把來總管全家殺害,也還爲爭秦瓊的緣故。
隋國陸兵既退,來總管也下令把後軍改作前軍,周總管居先,來總管居中,秦叔寶居後,揚旗擂鼓,放砲開船。高麗曾經叔寶殺敗兩次,不敢來追,這枝軍馬竟安然無事。到了登州,叔寶便嚮來總管辭任。來總管道:“先鋒曾有氵貝水大功,已經奏聞署職郎將,如今回軍考選,還要首薦,先鋒不可遽去。”叔寶道:“小將原爲養親,無意功名,因元帥隆禮,故來報效,原不圖爵賞。若元帥題挈越深,恐越增宇文述之忌。況聞山東一帶盜賊橫行,思家念切,望元帥天恩,放秦瓊回去。”來總管難拂他的意思,竟署他棄齊州折衝都尉,一來使他榮歸,二來使他得照管鄉里。命軍中取銀八口十兩,折花紅羊酒,又私贈銀二百兩,綵緞八表裡。各將官都有贐送餞行,叔寶一一謝別。正是:
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
叔寶星夜回家,參見了母親;妻子張氏擕了兒子懷玉出來拜見了;羅士信也來接見。叔寶訴說朝鮮立功,後邊宇文述父子相害,來總管解救,今承來總管牒署鷹揚府,在齊郡做官了。一家聽說,懽喜不勝。次日入城,拜謝了張郡丞,叔寶不在家時,常承張郡丞來餽送問候他母親。張郡丞又因叔寶歸來,可以同心殺賊,掃清齊魯,知己重聚,大家欣幸。叔寶擇日到了鷹揚府任,將母妻搬入衙中。張郡丞又知羅士信英勇,牒充校尉,朝夕操練士卒。自此三人協力,還有都頭唐萬仞、樊建威二人幫助,殺了長白山賊王薄;平原賊郝孝德、孫宜雅、裴長才,雖烏合之衆,亦連兵二十餘萬,虧他們數個英雄並力勦除。後有涿郡盧明月,統賊一二萬,亦被叔寶、須陀、士信,設計殺敗遁去。自此山東、河北、淮西賊寇,談及秦叔寶、張須陀,也都膽落了。捷音纍奏,隋主擢張郡丞爲齊郡通守、山東河北十二道黜陟捕討大使,秦叔寶升右衛將軍,協管齊郡鷹揚府事,羅士信折衝郎將,都管討捕盜賊之事。可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