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刺史見秦瓊推諉,總管不從,心中不快道:“下官也只要拿得賊人,免于賠償,豈苦苦要這秦瓊?但各捕人稟稱,秦瓊原是捕盜,平日慣受響馬常例,謀充在老大人軍前爲官,還要到上司及東都告狀。下官以爲不若等他協同捕盜,若僥幸拿著,也是一功;若或推辭,怕這干人在行臺及東都告下狀來,那時秦瓊推也推不得了。”來總管聽說,便道:“我卻有處。秦瓊過來,據劉刺史說你受響馬常例,難道果有此事?這也不過激勵你成功。就是捕盜,也是國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調,你就跟那劉刺史出去罷。”叔寶見本官不做主,就沒把臂了,只得改口道:“老爺吩咐,劉爺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與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了事,反代他們受禍。”來總管道:“他這一干捕盜要你,畢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這廂有事,還要來取你。”
秦瓊只得隨了劉刺史出來。唐萬仞、連明都在府外接住道:“秦大哥,沒奈何纏到你身上來,兄的義氣深重,決不肯親自去拿,露個風聲,在小弟耳內,我們捨死忘生的去,也說不得了。”叔寶道:“賢弟,我果然不知甚麽陳達、牛金。”叔寶換了平常的衣服,進府公堂跪下。劉刺史以好言寬慰道:“秦瓊,你比不得別的捕盜人員,你卻是個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討你下來,也出于無奈,你若果然拿了這兩個通名的賊寇,我這個衙門中信賞錢外,別有許多看顧處。就是你那本官來爺自然加獎。這個批上,我即用你的名字了。”叔寶同衆友出府燒紙,齊心捕緝,此事蹤跡全無。三日進府,看來總管衙門分上,也不好就打。第二第三限,秦瓊也受無妄之災了。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四海知交金石堅,何堪問別已經年。相擕一笑渾無語,卻憶曾從夢裏圓。
人生衹有朋友,沒有君臣父子的尊嚴。有兄弟的友愛,更有妻子前亦說不得的,偏是朋友可以相商。故朋友最是難忘,最能起人記念。況在豪傑見豪傑,意氣相投,彼此沒有初相見的嫌疑,也沒貧富貴賤的色相,若是知心義盟好友,偶然別去,真是一日三秋,常要尋著個機會相聚。時值三秋,九月天氣,單雄信在家中督促莊客家僮經理秋收之事。正坐在廳上,只見門上人報王、李二位爺到。單雄信聽了,懽然迎出門來,邀他二人下馬進內,就拉在書房中,列下些現成酒餚,敘嚮來間闊。雄信道:“前歲底接兄華翰,正掃門下榻,怎直至今日方來?”伯當道:“前時自與兄相別,李玄邃因楊越公府上相招,自入長安,後弟又自他處遷延,要去長安會李兄時,路經少華山,爲齊國遠所留,住彼日久,書達仁冗,到寶莊來過節盤桓。不期發書之後,就遇見齊州秦大哥。”雄信驚呼:“他在舍下回去,今聞得在總管標下爲官,怎麽在關中又與兄相會?”伯當道:“叔寶因本官差遣賫禮,到京中楊越公拜壽,就鼓起長安看燈的興來,失信于仁兄。將到長安六十里遠永福寺內,遇見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叔寶當初在楂樹崗,曾救他令岳一場大難,故此起個祠堂報德,叫做報德祠。叔寶因看祠言及,就被嗣昌曉得了,留住在彼處。過了殘年,正月十四日進京,十五日就惹出潑天禍來,打死了宇文公子。”雄信吐舌驚張道:“嚇殺我,我傳聞有六個人在長安大亂,著忙得緊,不知何人。後來打聽的實,說是太原李淵的家將,我到放心了。卻是你們做的這一件事!”李玄邃道:“這節事也太猛浪,若不是唐公腳力大,宇文述拿不著實跡,幾乎把一樁大禍葬在我族兄身上。”單雄信道:“這等叔寶已久在家中了。”伯當道:“當夜他即散去。”雄信道:“我幾番要往山東去看他,沒有個機會,今日聞賢弟之言,卻又引起我往山東的興頭來。”伯當道:“小弟們一則因別久來看兄,二則要邀兄往山東去。”雄信道:“有什麽事來?”伯當道:“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寶令堂老夫人整壽六旬。叔寶是個孝子,京師大鬧之後,分手匆匆,馬上囑咐:‘家母整壽,九月二十三日,兄如不棄,光降寒門。’故此我到長安尋了李兄,又偶然長安會了柴嗣昌,他在京中爲岳翁搆幹甚事,談起拜壽,他就訢然說岳翁有銀數千兩,要贈叔寶,他要回家取了送去。故我先與玄邃兄來,拉你同往。”正是:
縱聯膠漆似陳雷,骨肉情濃又不回。嵩祝好神猶子意,北堂齊進萬年杯。
雄信道:“此事最好,只是一件:我的朋友多,知事的說,伯當邀雄信往齊州,與叔寶母親拜壽。不知事的道,雄信爲人待朋友自有厚薄,往山東與秦母拜壽,只邀了王伯當去,不擕帶我一走,卻不怪到我身上來!”李玄邃道:“小弟有個愚見,使兄一舉兩得。”雄信道:“請教。”李玄邃道:“兄何不把相知的朋友,邀幾個同往:一者替叔寶增輝,二者見兄不偏朋友。叔寶還在不足的時候,多帶些禮物去,也表得我們相知的意思。”雄信道:“好卻只是一件:都是潞州朋友,如今傳貼邀他去,恐路有遠近不同,在家與不在家,路途往返,誤了壽期,反爲不美。我也有個道理,二位且自飲酒。”雄信回內書房,取了二十兩碎銀,包做兩包,拿兩枝自己的令箭。雄信卻又不是武弁官員,怎麽用得令箭?這令箭原是做就的竹籌,有雄信字號花押,取信于江湖豪傑,朋友觀了此籌,如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把這兩枝令箭,安在銀包兩處,用盤兒盛著,叫小童捧至席前,當王、李二友發付,叫兩個走差的手下來。門下有許多去得的人,一齊應道:“小的們都在。”雄信指定兩個人道:“你兩個上來,聽我吩咐。著你兩個槽頭認繮口,備兩匹馬,一個人拿十兩銀子,爲路費草料之資,領一枝令箭分頭走。一個從河北良鄉涿州郡順義村幽州,但是相知的,就把令箭與他目肖,九月十五日二賢莊會齊,算就七八個日子,到齊州趕九月二十三日,與秦太太拜壽。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賢莊,就趕出山東,直至袞州武南莊尤老爺莊上爲止。這東路的老爺,卻不要枉道,又請進潞州,收拾壽禮,在官路會齊,同進齊州拜壽。”二人答應,分頭去了。正是:
羽檄飛如雨,良朋聚若雲。
王伯當、李玄邃,在單員外莊上飲酒盤桓。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良鄉涿州順義村幽州,是張公謹、史大奈白顯道。明日就要起身。雄信又叫手下拿兩封柬帖,對伯當道:“童佩之、金國俊,昔年與叔寶也曾有一拜,不要偏了二人,拿帖請他山東走走。”童佩之、金國俊,相邀濟南府,與叔寶母親拜壽,卻問來人,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隨即收拾禮物,備馬出城,到二賢莊會諸友,敘情飲酒。次日絕早起身,賓主八人,部下從者不止十餘人,行囊禮物,隨身兵器,用小車子車著,也有個打前路的騎馬在前途,先尋下處,過汝南奔山東一路而來。
九月間,金風送,樹葉飄黃,衆豪傑拍鞍馳驟。正走之間,只見塵頭亂起,打前站的發馬來報:“衆老爺,到山東界內,前有綠林老爺攔住,一位少年在前廝殺,不好前去。”這個手下人爲何稱呼綠林中叫老爺,要曉得這八個人裏面,倒有好幾個曾在綠林中喫茶飯的,因此礙口,只得叫老爺。雄信以爲得意,馬上笑道:“不知是那個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伺候,隨便覓些盤費了。著那個前去看看?”童佩之、金國俊二人只道是自己豪傑,不知綠林利害,便對雄信道:“小弟二人願往。”縱馬前去。雄信在鞍鞽上對伯當點頭道:“這兩個兄弟,雖是通家,不曾見他武藝,纔聞綠林二字,他就奮勇當先。”伯當搖頭:“單二哥,此二友去得不好。”雄信道:“爲何?”伯當道:“他二人在潞州當差,沒有什麽方情,聞綠林二字,他就有個薰蕕不相容的意思。他沒有方情,就不認得那攔路的人,攔路的卻也不認得他。言語不妥,就廝殺起來,這童、金二友,倘有差池,兄卻是拿帖邀他往山東來的,同行無疏伴,兄卻推不得干係。他兩個本領若好,攔路的朋友有失,卻是奉兄令箭等候的,傷了江湖人信義。”雄信道:“賢弟說得有理,你就該去看看。”伯當道:“小弟卻不敢辭勞。”取銀矛縱馬前來,見塵頭起處,果然金、童敗將下來,卻是柴嗣昌與王伯當相期來賀叔寶。他帶得行李沉重,衣裝炫耀,撞了尤俊達、程咬金觸他的眼,攔路要截他的。這柴嗣昌也有些本領,只是戰他兩個不下,恰好金、童兩人趕來,便拔刀相助。不知這程咬金逞著膂力,那裏怕你,留著尤俊達與柴嗣昌戀戰,他自趕來,沒上沒下一頓斧,砍得金、童兩個飛走,他直追下來,好似:
得霜鷹眼疾,覓窟兔奔忙。
金、童兩個見王伯當道:“好一個狠響馬!”伯當笑一笑,讓過二人,接住後邊,馬上舉槍,高叫:“朋友慢來,我和你都是道中。”咬金不通方語,舉斧照伯當頂梁門就砍,道:“我又不是吃素的,怎麽道中?”伯當暗笑:“好個粗人,我和你都是綠林中朋友。”咬金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買路錢來。”斧照伯當上三路,如瓢潑盆傾,疾風暴雨,砍剁下來。伯當手中的槍不回他手,只是鈎撩磕撥,搪塞斜避,等他齊力盡了,斧法散亂,將左手槍桿一鬆,右手一串,就似銀龍出海,玉蟒伸腰,奔金面門鎖喉,刺將上來。伯當留情,剛到他喉下,槍就收回,不然挑落下馬。咬金用斧來勾他的槍,勾便勾開了,連人帶馬都閃動招架不住,拍馬落荒。伯當隨後追趕,問其來歷。咬金叫:“尤員外救我!”這時尤俊達又爲柴嗣昌戰住,不得脫身。到是伯當見了道:“柴郡馬,尤員外,你兩人不要戰,都是一家人,往齊州去的。”此時三人懼下馬來相見。程咬金氣喘訏訏的,兜著馬在那廂看。尤俊達也叫來相見。尤俊達對伯當道:“曾見單二哥否?”伯當望後邊指道:“兀那來的不是雄信!”因金、童兩個去道響馬甚是了得,故此單雄信一行忙來策應。一到,彼此相敘。正是:
莫言萍梗隨漂泊,喜見因風有聚時。
伯當對雄信道:“這便是柴郡馬。”都序齒揖了。單雄信道:“還有適纔金國俊道的人膂力的朋友呢?”尤俊達道:“是敝友程知節。”大家也都大笑,見了禮。尤俊達要留衆人回莊歇馬。雄信道:“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到寶莊,恐誤壽期。拜壽之後,尊府多住幾日。賢弟的禮物可曾帶來?”俊達道:“不過是折乾的意思。”
共十一友同進濟南。離齊州有四十里地,已夕陽時候,到了義桑村,有三四百戶人家。這個市鎮,因遍地多種桑麻,且是官地,任憑民間採取,故叫做義桑村,春末夏初蠶忙時,也還熱鬧。九月間秋深天氣,人家都關門閉戶,衹有一家大姓,起蓋一帶好樓,迎接往來客商。手下人都往義桑村投店。衆豪傑至店門下馬,店主著夥家搬行李進書房,馬牽槽頭上料,衆豪傑邀上草樓飲酒。忽然官路上三騎馬趕路而來。這三騎卻是何人?乃幽州羅公差官,爲雄信令箭,知會張公謹、史大奈、尉遲兄弟聞知,史大奈還是新旗牌,沒有職任,打發他先行。尉遲兄弟打手本,進帥府知會公子羅成。公子與母親講,老夫人卻也記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壽,商議差官送禮,尉遲托公子攛掇謀差山東,假公濟私,就與秦母拜壽。這來的就是尉遲南、尉遲北,卻還帶一名背包袱的馬夫,共是三騎馬。恰好那日也到義桑村。主人櫃裏招呼二位老爺道:“齊州還有四十里路,途中沒有宿頭,在小店安歇了罷。”尉遲吩咐,叫手下把包接過,尉遲兄弟下馬進店,主人出櫃相迎道:“二位先前有幾位老爺,一行樓上飲酒多時,言語想是醉了。二位老爺卻是貴客,上樓恐有不便。樓下有一張乾淨的座頭,就自在用晚飯罷。”尉遲南道:“這主人著實知事,那酒後的人,我們不好和他相處,就在樓下罷。”主人吩咐擺上酒飯,兄弟二人自用。
且說樓上的那十一個豪傑,飲酒作樂。酒方半酣,獨程咬金先醉。他好酒,遇了酒直等醉纔住,拿這一盃酒在手中,又想那心上這些窮事:“在關外多年,何等苦惱。回家不久,遇尤員外相邀長葉林,做了這樁生意,今日結交天下豪傑,我也快活。”這些話在腹內躊躇,他胸裏有這個念頭,口裏就叫將出來。吃乾了這鐘酒,把酒鐘往桌上狠狠的一放,就像自己呼乾的,叫一聲:“我快活!”手放杯落,杯如粉碎,還不打緊,腳下一蹬,把樓板蹬折了一塊。
量爲懽中闊,言因醉後多。
山東地方人家起蓋的草樓,樓板卻都是楊柳木鋸的薄板,上又有節頭,怎麽當得他那一腳?蹬折樓板,掉下灰塵,把尉遲兄弟酒席,都打壞了。尉遲南還尊重,袖拂灰塵道:“這個朋友,怎麽這樣村的!”尉遲北卻是少年英雄,那裏容得,仰面望樓上就駡:“上面是什麽畜生,吃草料罷了,把蹄子怎麽亂搗!”咬金是容不得人的,聽見這人駡,坐近樓梯,將身一躍,就跳將下來,徑奔尉遲北。尉遲北抓住程咬金,兩個豪傑膂力無窮,羅緞衣服,都扯得粉碎,乒乓劈拍,拳頭亂打。還虧那草樓像生根柱棵,不然一霎兒就捱倒了。尉遲南不好動手幫兄弟,自展他的官腔,叫酒保:“這個地方是什麽衙門管的?”覺道他就是個官了。雄信樓上聞言,也就動起氣來,道:“列位,下邊這個朋友,出言也自滿。野店荒村,酒後鬭毆相爭,以強爲勝,問什麽衙門該管,管得著那一個?都下去打!”那問甚什麽衙門,該管地方的!卻是幽州土音,上面張公謹,卻是幽州朋友。公謹道:“兄且息怒,像是敝鄉里的聲音。”雄信道:“賢弟快下去看。”
公謹下樓梯,還有幾步,就看見尉遲南,轉身上來對雄信道:“卻是尉遲昆玉。”雄信大喜,叫速速下去。尉遲南看見公謹,同一班豪傑下來,料是雄信朋友,喝退尉遲北。尤俊達也喝回程咬金。咬金、尉遲,更換衣服,都來相見,彼此陪禮。主人叫酒保拿斧頭上樓,把蹬壞的一塊板,都敲打停當,又排一桌齊整酒上去。單雄信一干共十三籌好漢,掌燈飲酒。這一番酒興,都有些鬧闌了,各人好惡不同,愛飲的,樓上燈下,殘肴剩酒行令猜拳;受不得勞碌的,叫手下打了鋪蓋,客房中好去睡了;又有幾個高興的,出了酒店,夜深月色微明,擕手在桑林裏面,敘相逢間闊之情。樓上吃酒的張公謹、白顯道、史大奈,原是酒友,因大奈打雷臺,在幽州做官,間別久了,要吃酒敘話。那童佩之、金國俊,日間被程咬金殺敗了一陣,骨軟筋酥;柴嗣昌也是驕貴慣了的人,先去睡了。單雄信、尤員外、王伯當、李玄遂、尉遲南這五個人,在桑林中說話良久,也都先後睡了。
到五鼓起身進齊州。這義桑村離州四十里路,五鼓起身,行二十里路天明,到城中還有二十里路,就有許多人迎接住了。不是叔寶有人來迎,卻是齊州城開牙行經紀人家接客的後生。各行人家口內招呼,有糶糴米糧,販賣羅緞,西馬北布,木植等行,亂扯行李。雄信在馬上吩咐衆人:“不要亂扯,我們自有舊主人家,西門外鞭杖行賈家店,是我們舊主。”原來賈潤甫開鞭杖行,雄信西路有馬,往山東來賣,都在賈家下,如今都也有兩個後生在內。說起就認得是單員外:“呀,是單爺,小的就是賈家店來的了。”雄信道:“著一個引行李緩走,著一個通報你主人。”卻說賈潤甫原也是秦叔寶好友,侵晨起來,書房裏收拾禮物,開禮單行款,明日與秦母拜壽。後生走將進來道:“啟老爺,潞州單爺,同一二十位老爺,都到了。”賈潤甫笑道:“單二哥同衆朋友,今日趕到此間,也爲明日拜壽來的,少不得我做主人。把這禮物且收過去,不得自家拜壽了,畢竟要隨班行禮。”吩咐廚下疱人,客人衆了,先擺十來桌下馬飯,用家中便菜,叫管事的人城中去買時新果品,精緻肴饌,正席的酒,也是十桌擺,手下人雖多,多把些酒與他們吃。叫班吹鼓手來,壯觀壯觀。自己換了衣服,出門降階迎接。
雄信諸友,將入街頭,都下馬步行,車輛馬匹俱隨後。賈潤甫在大街迎住。雄信讓衆友先行,進了三重門裏,卻是大廳。
手下搬車輛行囊,進客房;馬摘鞍轡,都槽頭上料。若是第二個人家,人便容得,容不得這些大馬。這馬都有千里龍駒,繮口大,同不得槽。有一匹馬,就要一間馬房。虧他是個鞭杖行人家,容得這些馬匹。衆人大廳鋪拜氈,故舊敘禮對拜,不曾相會的,引手通名,各致慇懃。坐下點茶,擺下馬飯。雄信卻等不得,叫道:“賈潤甫,可好今日就將叔寶請到貴府來,先相會一會?不然明日倘然就去,使主人措辦不及我們的酒食。”賈潤甫想道:“今日卻是個雙日,叔寶爲響馬的事,府中該比較。他是個多情的人,聞雄信到此,把公事誤了,少不得來相會。我不知道他有這件事,請他也罷了,我知道他有這件事,又去請他,教他事出兩難。”人又多不便說話,只得含糊答應道:“我就叫人去請。”又嚮衆人道:“單二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差人去請秦大哥,只怕就來了。”賈潤甫爲何說此一句?恐怕衆朋友吃過飯,到街坊頑耍,曉得裏面有兩個不尲尬的人,故說秦大哥就來,使衆人安心等候,擺酒吃就罷了。正是:
筵開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
不說賈潤甫盛設留賓。卻說叔寶自當日被這干公人,攀了下來,樊建威也只說他有本領,會得捉賊,可以了得這件公事,也無意害他。不知叔寶若說馬上一槍一刀的本領,果然沒有敵手,若論緝聽的事,也只平常。況且沒天理的人,還去拿兩個蹤跡可疑的人,夾打他遮蓋兩卯,他又不肯幹這樣事,甘著與衆人同比。就是樊建威心上,也甚過不去,要出脫他,那劉刺史也不肯放,除是代他賠這宗賍銀,或者他心裏懽喜,把這宗事懈了去。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兩銀子,只得隨卯去比較,捱板兒罷了。這番末限,叔寶同五十三人進府。劉知府著惱,陞堂也遲,巳牌時候纔開門。秦瓊帶一干人進府,到儀門,禁子扛兩捆竹片進去,儀門關了,問秦瓊響馬可有蹤跡,答應沒有蹤跡。劉刺史便紅漲了臉道:“豈有幾個月中,捱不出兩個響馬的道理!分明你這乾與他瓜分了,把這身子在這裏捱,害我老爺,在這裏措置賠他。”不由分說,拔簽就打,五十四家親戚朋友鄰舍,都到府前來看,大門裏外,都塞滿了。他這比較,卻不是打一個就放一個出來,他直等打完了,動筆轉限,一齊發出五十四人,每人三十板。直到日已沉西,纔打得完,一聲開門出來,外邊親友,哭哭啼啼的迎接。那裏面攙的扶的,馱的背的,都出來了。出了大門,各人相邀,也有往店中去的,也有歸家飲酒煖痛的。衹有叔寶他比別人不同,經得打,渾身是虬筋板肋,把腿伸一伸,竹片震裂,行刑的虎口皆裂。叔寶不肯難爲這些人,倒把氣平將下來,讓他打。皮便破了,不能動他的筋骨。出了府來,自己收拾杖瘡。正是:
一部鼓吹喧白晝,幾人冤恨泣黃昏。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燈前焚捕批古今罕見詩曰:
勇士不乞憐,俠士不乘危。
相逢重義氣,生死等一麾。
虞卿棄相印,患難相追隨。
肯作輕薄兒,飜覆須臾時。
豪傑之士,一死鴻毛,自作自受,豈肯害人?這也是他江湖伎倆。但在我手中,不能爲他出九死于一生,以他的死,爲我的功,這又是俠夫不爲的事。卻說叔寶出府門,收拾杖瘡,只見個老者,叫:“秦旗牌!”叔寶擡頭:“呀,張社長!”社長道:“秦旗牌受此無妄之災,小兒在府前新開酒肆,老夫人替旗牌煖一壺釋悶。”這是叔寶平昔施恩于人,故老者如此慇懃。叔寶道:“長者賜,少者不敢辭。”將叔寶邀進店來,竟往後走,卻不是賣酒興人吃的去處,內室書房。家下取了小菜,外面拿肴饌,煖一壺酒來,斟了一盃酒與叔寶。叔寶接酒,眼中落淚。張社長將好言勸慰:“秦旗牌不要悲傷,拿住響馬,自有升賞之日;若是飲食傷感,易成疾病。”叔寶道:“太公,秦瓊頑劣,也不爲本官比較打這幾板,疼痛難禁,眼中落淚。”社長道:“爲甚麽?”叔寶道:“昔年公幹河東,有個好友單雄信贈金數百兩回鄉,教我不要在公門當差,求榮不在朱門下。此言常記在心,只爲功名心急,思量在來總管門下,一刀一槍,博個一官半職。不料被州官請將下來,今日卻將父母遺體,遭官刑戮辱,羞見故人,是以眼中落淚。”
清淚落淫淫,含悲氣不禁。無端遭戮辱,頫首愧知心。
卻不知雄信不遠千里而來,已到齊州,來與他母親拜壽,止有一程之隔。叔寶與社長正飲酒敘話之間,酒店外面喧將進來,問張公:“酒店裏秦爺可在裏面?”酒保認得樊老爺,應道:“秦爺在裏面。”引將進來,卻是樊虎。張社長接住道:“請坐。”叔寶道:“賢弟來得好,張社長高情,你也飲一杯。”樊虎道:“秦大哥,不是飲酒的事。”叔寶道:“有什麽緊要的說話?”樊虎與叔寶附耳低言:“小弟方纔西門朋友邀去吃酒,人都講翻了,賈潤甫家中到了十五騎大馬,都是異言異服,有面生可疑之人,怕有陳達、牛金在內。”叔寶聞言大喜道:“社長也不瞞你,樊建威在西門來,賈柳店中到些異樣的人,怕有劫奪皇扛的二寇在內;我卻不敢進酒了。”張社長道:“老夫這酒是無益之酒,不過是與足下解悶。既有佳音,二位速去,擒了二寇,老夫當來賀喜。”
叔寶與建威辭了張社長,離了店門,往西門來。那西門人都擠滿了,吊橋上甕城內,都是那街坊上沒事的閒漢,也搭著些衙門中當差的,卻不是捕盜行頭的人;見賈潤甫家中到些異樣人,都是猜疑。有認得秦瓊與樊虎的說:“列位,有這兩個人來,只怕其中真有緣故了。”卻與叔寶舉手道:“秦旗牌,賈家那話兒,倘有什麽風聲,傳個號頭出來,我們領壯丁百姓,幫助秦旗牌下手。”叔寶舉手答言:“多謝列位,看衙門面上,不要散了,幫助幫助。”下吊橋到賈潤甫門首,都關了門,吊闥板都放將下來,招牌都收進去。叔寶用手一推,門還不曾拴,回頭對樊虎道:“樊建威,我兩個不要一齊進去。”樊虎道:“怎麽說?”寶道:“一齊進去,就撞住了,沒有救手。我們雖說當不過日逐比並,未必就死;他這班人,卻是亡命之徒,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你在外面,我先進去。倘有風聲,我口裏打一個哨子,你就招呼吊橋和城門口那些人,攔住兩頭街道,把巷口栅欄栅住,幫扶我兩個動手。”樊虎道:“小弟曉得。”叔寶捱二門三門進來。三門裏面,卻是一座大天井,那天井裏的人,又擠滿了。卻是什麽人?衆朋友吃下馬飯已久,安席飲酒,又有鼓手吹打,近筵前都是跟隨衆豪傑的手下,下面都是兩邊住的鄰居的小人,看見這班齊整人,安席飲酒,就擠了許多。
此時叔寶怕冒冒失失的進去,驚走了席上的響馬;又且賈潤甫是認得的,怕先被他見了,就不好做事;只得矮著身體,混在人叢中,嚮上窺探。都是一干熊腰虎體的好漢,高巾盛服之人;止得一兩個人,是小帽兒。待要看他面龐,安酒時,都嚮著上作揖打躬,又有一干從人圍繞,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要聽他那方言語時,鼓手又吹得響,不聽見。直至點上了燈,影影裏望將去,一個立出在衆人前些的,好似單雄信。叔寶想一想:“此人好似單雄信,他若來訪我,一定先到我家,怎在此間?”正躊躇要看個的實,卻好席已安完,鼓手紮住吹打。主人叫:“單員外請坐罷。”雄信道:“僭越諸公。”巧又是王伯當嚮外與人說話,又爲叔寶見了。叔寶心中說道:“不消說起,是伯當約他來與我母親拜壽了,早是不被他看見。”轉身往外就走。走到門外,樊虎已自把許多人都叫在門口,迎著叔寶問道:“秦大哥怎麽樣了?”叔寶把樊虎一啐:“你人也認不得,只管輕事重報!卻是潞州單二哥,你前日在他莊上相會,送你潞州盤費的,你剛纔到府前,還是對我講,若是那些小人知道,來這門首吵吵鬧鬧,卻怎麽了?”樊虎道:“小弟不曾相見,不知是單二哥。聽人言語,故此來請。這等,回去罷。”人擠得多了,樊虎就走開了。叔寶卻恐裏面朋友曉得沒趣,分散外邊這些人道:“列位都散了罷,沒相干,不是歹人。潞州有名的單員外,同些相知的朋友,到這廂來,明日與家母做生日的。”人多得緊,一起問了,又是一起來問。
卻說雄信坐于首席。他卻領了幾個尲尬的朋友在內,未免留心,叫:“賈潤甫,適纔安席的時候,許多人在階下,我看見一個大漢,躲躲藏藏,在那些人背後,看了我們一回,往外便走,這邊人也紛紛的隨他出去了。你去看看是什麽人?”賈潤甫因雄信之言,急出門觀看,只見還有在那廂間問的,攔住叔寶不得走,已被潤甫見了,忙道:“秦大哥,單二哥爲令堂稱壽,不遠千里而來,一到舍下就叫小弟來請兄。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幹,不敢來混亂,怎麽來了,反要縮將轉去?單二哥看見了,怎好回去?”叔寶卻不好講樊建威那些話,將機就計,說:“賢弟你曉得,我今日進府比較,偶然聽得雄信到此,惟恐不的,親自來看看,果然是他。我穿比較的衣服在此,不好相見。當年在潞州少飯錢賣馬。今日在家中又是這等樣一個形狀,羞見故人,回家去換了衣服,就來見他。”賈潤甫道:“路途又遠,家去更衣不便。小弟適纔成衣店內做的兩件新衣,明日到貴府與令堂拜壽壯觀的;賤軀與貴軀差不多長。”叫手下打後門去,把方纔取回的兩件新衣服,拿來與秦老爺穿,那些衆人都散了。
叔寶換了衣服,同賈潤甫笑將進來。賈潤甫補前頭的誑話叫道:“單二哥,小弟著人把秦大哥請來了。”都懽呼下去,鋪拜氈。叔寶先拜謝昔年週全性命之恩,伯當、嗣昌這一班故友,都是對拜八拜;不曾相會的,因親而及親,道達名字,都拜過了。賈潤甫舉鐘箸,定叔寶的坐席。義桑村是十三個人來,連賈潤甫賓主十五個,倒擺下八桌酒,兩人一席,雄信獨坐首席。主人的意思取便:“秦大哥就與單員外同坐了罷。”叔寶道:“君子愛人以德,不可徇情廢禮。單二哥敝地來,賈兄忝有一拜,小弟今日也叨爲半主,只好僭主人一坐;諸兄內讓一位,上去與單二哥同席爲是。”雄信道:“叔寶,我們適纔定席時,相宜者同坐,若敘上一位,席席都要舉動。莫若權從主人之情,倒與小弟同坐,就敘敘間闊之情。”叔寶卻只管推辭,又恐負雄信敘舊之意,公然坐下,有許多遠路貴客在內,卻也有一段才思。叫賈潤甫命手下人:“把單二哥的尊席前這些高照果頂,連桌圍都掇去了。我們相厚朋友,不以虛禮爲尚,拿一張杌坐兒,放在單二哥的席前,我與單二哥對坐,好敘說話。”衆朋友道好坐下。燈燭輝煌,羣雄相坐,烈烈轟轟,飛酒往來,傳遞不絕。有一首減字唐詩道:
美酒鬱金香,盛來琥珀光。主人能醉客,何處是他鄉?
先是賈潤甫拿著大銀杯,每席都去敬上兩杯。次後秦叔寶道:“承諸兄遠來,爲著小弟,今日未及奉款,且借花獻佛,也敬一杯。”席席去敬,都是舊相與,都有說有道的。到了左手第三席,是尤俊達、程咬金。他兩個都沒有文,況夾在這干人內。王伯當、柴嗣昌、李玄邃都溫雅,有大家舉止;單雄信、尉遲兄弟、張公謹、白顯道、史大奈,雖粗卻有豪氣;童佩之、金國俊公門中人,也會修飾。獨有程咬金一片粗魯,故相待甚是薄薄的。不知程咬金自信是個舊交,尤俊達初時也聽程咬金說道是舊交,見叔寶相待冷淡,吃了幾盃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說起程咬金來道:“賢弟,你一嚮是老成人,不意你會說誑。”咬金道:“小弟再不會說謊。”尤員外道:“前日單二哥,拿令箭知會與秦老伯母上壽,我說:‘賢弟你不去罷’。”你勉強說:‘秦大哥與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與你有一拜,他就曉得你會飲了,初見時恰似不相認一般。如今來敬酒,並不見敘一句寒溫,不多勸你一盃酒,是甚緣故?”咬金急得暴躁道:“兄不信,等我叫他就是。”尤俊達道:“你叫。”咬金厲聲高叫:“太平郎,你今日怎麽就倨傲到這等田地!”就是春雷一般,滿座皆驚。連叔寶也不知是那一個叫,慌得站起身來:“那位仁兄錯愛秦瓊,叫我乳名?”王伯當這一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秦大哥的乳名原來叫做太平郎,我們都知道了。”賈潤甫替程咬金分剖道:“就是尤員外的厚友,程知節兄,呼大哥乳名。”叔寶驚訝其聲,走到咬金膝前,扯住衣服,定睛一看,問道:“賢弟,尊府住于何所?”咬金落下淚來,出席跪倒,自說乳名:“小弟就是斑鳩店的程一郎。”叔寶也跪下道:“原來是一郎賢弟。”
垂髫嘆分袂,一別不知春。莫怪不相識,及此皆成人。
當初叔寶咬金相與,是朝夕頑耍弟兄,怎再認不出?只因當日咬金面貌,還不曾這般醜陋,後因遇異人服了些丹藥,長得這等青面獠牙,紅髮黃鬚。二人重拜。叔寶道:“垂髫相與,時常懷念。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別久不知安否?何如今日相逢,都這等崢嶸了。”坐間朋友,一個個都點頭嗟嘆。叔寶起來,命手下將單員外席前坐杌,移在咬金席旁,敘垂髫之交,更勝似雄信邂逅相逢。卻只是叔寶有些坐得不安,纔與雄信對坐時,隔著酒席,端端正正接懷舉盞,坐得舒暢。如今尤員外正席,左首下首一席,是咬金坐了,叔寶卻坐在桌子橫頭,坐得不安也罷了,咬金卻又是個粗人,斟盃酒在面前,叔寶飲得遲些,咬金動手一挾一扯的,叔寶又因比較,打破了皮,也有些疼痛,眉頭略皺了一皺。咬金心中就不懽喜起來,對叔寶道:“兄還與單二哥吃酒去罷!”叔寶道:“賢弟爲何?”咬金道:“兄不比當年,如今眼界寬了,人些嫌貧愛富了。似纔與單二哥飲酒,何等懽暢,懷小弟吃兩盃酒,就攢眉皺起臉起來。”叔寶卻不好說腿疼,答道:“賢弟不要多心,我不是這等輕薄人的。”賈潤甫又替叔寶分辨道:“知節兄不要錯怪了秦大哥。秦兄的貴體,卻有些不方便。”咬金是個粗人,也不解不方便之言,就罷了。
雄信卻與叔寶相厚,席上問賈潤甫:“叔寶兄身上有什麽不方便處?”賈潤甫道:“一言難盡。”雄信道:“都是相厚朋友,有甚說不得的話?”賈潤甫叫手下問道:“站著些人,都是什麽人?”手下回覆道:“都是跟隨衆爺的管家。”賈潤甫又嚮自己手下人說:“你們好沒分曉,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這些衆管家在此,你們怎不支值茶飯?”又嚮管家道:“列位不要在此站列,請外邊小房中用晚飯,舍下卻自有人服事。”賈潤甫將衆人都送出三門,自己把門都拴了,方纔入席。衆朋友見賈潤甫這樣個行藏動靜,都有個猜疑之意,不知何故。雄信待賈潤甫入席,纔問道:“賢弟,叔寶不方便爲何?請教罷!”賈潤甫道:“異見異聞之事。新君即位,起造東都宮殿,山東各州,俱要協濟銀三千兩。青州著解官解三千兩銀子上京,到長葉林地方,被兩個沒天理的朋友,取了這銀子,又殺了官。殺官劫財的事,還是平常,卻又臨陣通名,報兩個名,叫做甚麽陳達、牛金。係是齊州地方,青州申文東都,行齊州,州官賠補,並要緝獲這兩個賊人。秦大哥在來總管府中,明晃晃金帶前程,好不興頭。爲這件事,扳扯將來,如今著落在他身上,要捕此二人。先前比較,看衙門分上,還不打,如今連秦大哥都打壞了。這九月二十四日,就限滿了。劉刺史聲口,要在他們十餘人身上,賠這項銀子,不然要解到東都宇文司空處去還。不知怎麽了!”
坐間朋友,一個個吐舌驚張。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尤俊達在桌子下面,捏咬金的腿,知會此事。咬金卻就叫將起來道:“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說出來。”尤員外嚇了一身冷汗,動也不敢動。叔寶問題:“賢弟說什麽?”咬金斟一大盃酒道:“叔寶兄,請這一盃酒,明日與令堂拜壽之後,就有陳達、牛金兄長請功受賞。”叔寶大喜,將大盃酒一吸而乾道:“賢弟,此二人在何方?”咬金道:“當初那解官錯記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達,是我與尤大哥幹的事。”衆人聽見此言,連叔寶的臉都黃了,離坐而立。賈潤甫將左右小門都關了,衆友都圍住了叔寶三人的桌子。雄信開言:“叔寶兄此事怎麽了得?”叔寶道:“兄長不必著驚,沒有此事。程知節與我自幼之交,他渾名叫做程掄掙。纔聽見賈潤甫說,我有這些心事,他說這句呆話,開我懷抱,好陪諸兄飲酒。流言止于智者,諸兄都是高人,怎麽以戲言當真?”程咬金急得暴躁起來,一聲如雷道:“秦大哥,你小覷我!這是什麽事,好說戲話?若說謊就是畜生了!”一邊口裏嚷,一邊用手在腰囊裏,摸出十兩一錠銀來,放在桌上,指著道:“這就是兗州官銀,小弟帶來做壽禮的,齊州卻有樣銀。”
叔寶見是真事,把那錠銀子轉拿來納在自己衣袖裏。許多豪傑,個個如癡,並無一言。惟雄信卻還有些膽當道:“叔寶兄,這件事在兄與尤員外、程知節三位身上,都還好處,獨叫我單雄信兩下做人難。”叔寶開口道:“怎麽在兄身上轉不便?”雄信道:“當年寒舍,曾與仁兄有一拜之交,誓同生死患難,真莫逆之交。如今求足下不要難爲他二人,兄畢竟也就依了;只是把兄解到京,卻有些差池,到爲那一拜,斷送了兄的性命。如今要把尤俊達與程咬金交付與兄受賞,卻又是我前日邀到齊州來,與令堂拜壽的。害他性命,于心何安。卻不是兩下做人難?”叔寶道:“但憑兄長吩咐。”雄信低頭思想了一會:“我如今在難處之時,只是告半日寬限罷。”叔寶道:“怎麽半日寬限?”雄信道:“我們只當今日不知此事,衆朋友不要有辜來意,明日還到尊府,與令堂拜壽,擕來的薄禮獻上。酒是不敢領了,這等個懷抱,還吃甚酒?告辭各散。兄只說打聽,知道是他二人,領官兵團住武南莊。他兩個人,也不是呆漢子,決不肯束身受縛,或者出來也敵鬭一會,那個勝負的事,我們也管不得了。這也是出于無奈,在叔寶兄可允麽?”
且袖漁人手,由他鷸蚌爭。
叔寶道:“兄長你知自己是豪傑,卻貌視天下再無人物。”雄信道:“兄是怪我的言語了。”叔寶道:“小弟怎麽敢怪兄?昔年在潞州顛沛險難,感兄活命之恩,圖報無能,不要說尤俊達、程咬金是兄請往齊州來,替我家母做生日。就是他弟兄兩個,自己來的,咬金又與我髫年之交,適纔聞了此事,就慷慨說將出來,小弟卻沒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口說,諸兄心不自安,卻有個不語的中人,取出來與列位看一看,方纔放心。”雄信道:“請教。”叔寶在招文袋內,取出應捕批來,與雄信。雄信與衆目同看,上面止有陳達、牛金兩個名字,並無他人。咬金道:“剛剛是我兩人,一些也不差,拜壽之後,同兄見刺史便了。”雄信把捕批交與叔寶。叔寶接來豁的一聲,雙手扯得粉碎。其時李玄遂與柴嗣昌兩個來奪時,早就在燈上燒了。
自從燭焰燒批後,慷慨聲名天下聞。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兒詩曰:
君不見段卿倒用司農章,焚詞田叔援梁王。丈夫作事膽如斗,肯因利害生憂惶?生輕誼始重,身殞名更香。莫令左儒笑我交誼薄,貪功賣友如豺狼。
智士多謀,勇士能斷,天下事若經智人腸肚,畢竟也思量得週到。只是一瞻前顧後,讅利圖害,事如何做得成?惟是俠烈漢子,一時激發,便不顧後來如何結局,卻也驚得一時人動。當時秦叔寶只爲朋友分上,也不想到燒了批,如何回覆劉刺史?這些人見他一時慷慨,大半拜伏在地。叔寶也拜伏在地。只爲:
世盡浮雲態,君子濟難心。誼堅金石脆,情與海同深。
這時候止有個李玄邃,袖手攢眉,似有所思。柴嗣昌靠著椅兒,像個閒想。程咬金直立著不拜道:“秦大哥,不是這等講。自古道,自行作事自身當。這事是我做的,怎麽纍你?只是前日獲不著我兩個,尚且纍你;如今失了批回,如何回話?這官兒怕不說你抗違黨盜,這事怎了?況且我無妻子,止得一個老母。也虧做了這事,尤員外盡心供奉飽衣煖食,你卻何辜?倘有一些長短,丢下老母嬌妻,誰人看管?如今我有一個計策,尤員外你只要盡心供奉我老母,我出脫了你,我一身承認了就是。殺官時原衹有我,沒有你追趕解官,通名時也衹有我,沒有你,這可與解官面質得的。只我明日拜壽之後,自行出首就是。秦大哥失了批回,也不究了;若是燒了批回,放我二人,我們豈不感秦大哥恩德,卻不是了局,枉自害了秦大哥。”衆人先時也都快活,聽到燒了批回,也不結局,枉纍了秦叔寶這一片話,人都目睜口呆。衹有李玄邃道:“這事我在燒批時便想來。先時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急不肯放程知節,及見他肯放他兩人時,我心中說,叔寶若解東都宇文愷處,我自去央人說情,可以何全不妨。不料燒了批。如今我爲秦大哥想,來總管原在我先父帳下,我曾與他相厚;況叔寶亦曾他效勞,我自往見來總管,要他說一個事故,取了叔寶去,這事便解了。”伯當道:“也是一策。”程咬金道:“是便是,若來總管取得他去,便不發他下來了,況且不得我兩個,不得這賍,州官要賠。這些官不楂銀子家去罷了,肯拿出來賠?這是斷斷不放的。只是我出首便了。”叔寶道:“且慢,我自明日央一個大分上說:屢比不獲,情願賠賍,事也鬆得。”正是:
十萬通神,有錢使鬼。說甚鐵面,也便唯唯。
卻說柴嗣昌拍著手道:“這卻二兄無憂,柴嗣昌一身任了罷!”衆人跟前,怎柴嗣昌敢說這大話?卻爲劉刺史是他父親知貢舉時取的門生,柴嗣昌是通家兄弟,原是要來拜謝。叔寶打他抽豐做路費,撞在這事裏,他也待做個白分上,總是劉刺史要賠賍,卻不道有帶來唐公酬謝叔寶銀三千兩,叔寶料不遽收,就將來賠了,豈不兩盡?故此說這話道:“實不瞞諸兄說,劉刺史是我先父門生,我去解這危罷!”程咬金道:“就是通家弟兄,送了百十兩銀子便罷,如何肯聽了自賠三千兩皇銀?”尤俊達道:“只要柴大哥說得不難爲叔寶,銀子我自措來。”柴嗣昌道:“這銀子也在我身上,不須兄措得。衆位且靜坐飲酒,不可露了風色。爲他人知覺,反費手腳。”正是:
神謀奇六出,指顧解重圍。好泛尊前醉,從教月影微。
單雄信道:“既是李大哥、柴大哥都肯認這節事,拜壽之後,兩路並行,救他兩人之急罷了。”衆人仍又懽懽喜喜的,入席飲酒,分外懽暢,說了幾許時話,吃了幾多時酒。不覺將五鼓,叔寶先告辭回家,進城到自家門口,只見門還不閉,老母倚門而立,媳婦站在旁邊。叔寶驚訝道:“母親這早晚還立在門口何幹?”老母把衣袖一灑,洋洋的徑回裏面坐下,眼中落淚。叔寶慌忙跪倒。老母道:“你這個冤家,在何處飲酒,這早晚方回,全不知兒行千里母擔憂。雖不曾遠出,你卻有事在身上。昨日府中比較,我看見被打的人,街坊上紛紛的走過去,我心中何等苦楚,你卻把我老母付于度外。”叔寶道:“孩兒怎敢忘母親養育之恩,只是有一樁不得已事。”老母道:“什麽不得已事?”叔寶道:“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兒性命的單員外,同許多朋友,趕到齊州來,今日天明與母親拜壽。”老母道:“既然如此,你且起來叫媳婦,現在遠路尊客到家中,茶果小菜,不比尋常,都要安排精潔些。”
叔寶把做旗牌官管下共二十五名士兵,都喚到家中使用,同批捕盜的二友,請來代勞。樊建威是個粗人,著他收入盤盒禮物,打發行的腳錢。唐萬仞寫的字好,發領謝帖子,就開禮單記帳;連鉅真禮貌週旋,登堂拜壽的朋友,都是他迎接相陪,有走馬到任的酒面,叔寶內外照管。卻不止于西門這班朋友,山東六府,遠近都有人來,只這本地來總管標下,中軍官差人送禮,同袍旗牌聽用等官,俱登堂拜壽。齊州除正堂以下佐貳衙的官員,並歷城縣,都要叔寶擔捕盜的擔子。二十四日頂限,解赴東都,只得奉承。也有差人送禮的,有登堂拜壽的。還有綠林中一班人,感叔寶週旋,不敢登堂拜壽,月初時黑夜入城,用折乾禮物,單書姓名,隔墻投入。叔寶受有千金。如今見府縣官員來拜壽,著人出外城去,知會雄信等,緩著些進來,恐咬金說話,露出些風聲來,多有不便。
衆人下處吃過了飯,到巳時以後,方纔進城。十七位正客,手下倒有二十多人,禮物擡了一條街道。將近叔寶門首,叔寶與建威等,重換衣服,降階迎接。衆人相見了,先將禮物擡將進去。此時門上結綵,堂內鋪氈,天井裏用布幔遮了日色,月臺上擺十張桌子,尺頭盤盒,俱安于桌上;果盤等件,就月臺地下擺了;羊酒與鵝酒,俱放在丹墀下面。衆人各捧禮單,立于滴水簷前,請老母拜壽。看堂上開壽域規模,屏門上面懸一面牌匾,寫四個大字:節壽雙榮。庭柱上一對聯句,稱老夫人操守:歷盡冰霜方見節,樂隨松柏共齊年。居中古銅鼎內焚好香,左右兩張香幾,寶鼎焚香。左首供一軸工繪南極壽星圖,右首供一幅細繡西池王母。簷前結五綵球門,兩廂房鼓手奏樂。
叔寶到屏門邊,請老母堂前與諸兄相見。老母出來,雖是六旬,兒子卻在得意之秋。老母黃髮童顏,穿一身道扮的素服。拿一串龍頷頭的念珠,後邊跟兩個丫環。秦母近堂前舉手道:“老身且不敢爲禮。”先淨手拈香,拜了天地,拜罷轉在主人的席邊,方纔開言道:“老身與小兒有何德能,感諸公遠降,蓬蓽生輝。諸位大人風霜遠路,就此站拜了。”雄信領班登堂,衆口同聲道:“晚生輩不遠千里而來,無以爲敬,惟有一拜。”推金山,倒玉柱,一羣虎豹,羅拜于階下。老母也跪下。那樊虎、唐萬仞、連鉅真,卻不隨班下拜,扯住了秦母兩邊衣袖,不容他還拜。叔寶卻跪在母親旁邊,代老母還禮。雄信道:“恐煩惱伯母,我等連叩八拜罷。”老母還禮起來稱謝。衆人卻將各處禮單,遞與叔寶,獻于老母親看,安在居中桌上。老夫人道:“諸位厚儀,卻則反有不恭之罪。”吩咐秦瓊都收了各家的壽軸,從屏門兩邊,鵝毛扇掛將起來,惟工緻者揭面。雄信又上前道:“老伯母在上,適纔物鮮,不足與伯母爲壽,還備得有壽酒在此,每人各敬三杯,以介眉壽。”叔寶道:“單二哥,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還不贈賜家母的酒。家母年高,不要說大杯,就是小杯,也領不得許多。兄長吩咐,總領三杯便了。”李玄邃道:“依單員外每人三杯太多,依叔寶總領三杯太少。我學生有個愚見:衆朋友若是一個個來的,就該每人奉三杯了;若是一家來的,總只該奉三杯;我們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個,各有一張禮單在此,照禮單奉酒,有一張禮單,奉三盃酒。”叔寶看禮單甚多:“這等容小弟代飲。”伯當道:“這個使得,母子同壽千秋。”先是雄信的,這個單上的人多,八個人:單通、王勇、李密、童環、金甲、張公謹、史大奈、白顯道,他這八人,九月十五二賢莊起身,禮單禮物,都是雄信辦停當來的。老母見客衆,卻領兩杯,叔寶代飲一杯。第二是柴紹,獨一個禮單,老母也領了兩杯,叔寶代飲一杯。次後尉遲南、尉遲北,卻又重新講起:“小弟二人,雖是一張禮單,卻要奉六杯壽酒。”叔寶道:“單二哥許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賜三杯,賢昆玉卻怎麽又要破格?”尉遲兄弟道:“小弟也說出理來。適纔亂收禮物進去,卻有我本官羅公書禮在內,愚兄弟奉差遣,假公而濟私來的,不要辱主人之命,先替我羅老爺奉過三杯,然後纔盡我弟兄二人來意。”衆人都道好,老夫人聽得說是姑夫差官,勉強飲兩杯,叔寶代飲四杯。卻輪到尤俊達、程咬金。叔寶道:“這位就是斑鳩店住的程一郎。”秦母失驚道:“這就是程一郎!怎面龐一些不像了?記得亂離時,與令堂相依,兩邊通家,往還數年,後來令堂要往東阿以後,音信隔絕,不料今日相逢,令堂可好麽?”咬金道:“託庇粗安,令知節致意老伯母。”秦母又懽喜,吃了兩杯,叔寶又代飲一杯。雄信又叫住了:“還留主人陪我們盤桓,你本地方朋友,總只奉三杯罷。”還有張禮單,賈潤甫城中的三友:樊虎、連明、唐萬仞,共奉三杯。壽酒已畢,老夫人稱謝,吩咐叔寶:“諸公遠來光顧,須得通宵快飲。”老夫人進去,叔寶將二門都關了,各按次序而坐,都是賈柳家中敘過的,今日只多城裏三人,又是那叔寶通家兄弟,都做主人。奏樂進酒,因酒無令不行,將雄信賀壽的詞,做一酒令,每人執一大杯,飲一盃酒,唸壽詞一遍,一字差訛,則敬一杯。先是雄信首唱其詞曰:
秋光將老,霜月何清。皎態傲寒惟香草,花周雖暮景,和氣如春曉,恍疑似西池阿母來蓬島。杯浮玉女漿,盤列安期棗,綺筵上,風光好。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觴,願期頤,長共花前笑。
衆豪傑歌壽詞,飲壽酒。詞原是單雄信家李玄邃做來的,他兩個不消講記得。王伯當與張公謹,都曾見來,這兩人文武全才,略略省記,也都不差。到柴嗣昌不惟記得,抑且歌韻悠揚合調。賈潤甫素通文墨,也還歌得。苦了是白顯道、史大奈、尉遲南、尉遲北、尤俊達、金國俊、童佩之、樊建威一干等了,程咬金道:“這明是作耍我了,我也不認得,唸不來,吃幾鐘酒罷。”衆人一齊笑了一番,開懷暢飲。
卻說外廂這些手下僕從士兵,亦安排了幾桌酒飯,陪著他們吃。忽聽得外面叩門聲甚急,一個士兵忙取火,開門出來一看,卻是一個長大的道人,肩上背著一口寶劍。士兵道:“你來做什麽?”道人道:“我來化齋。”士兵道:“齋是日裏邊化的,這是什麽時候了,卻來鬼混!”道人道:“別人化齋是日裏,我偏要在夜裏化。”士兵道:“裏邊有事,誰耐煩和你纏,請你出去罷!”把手嚮道人一推,只見士兵反目仰面一交,翻天的跌嚮照壁上去。這一響驚動了廂房這些士兵,與那手下僕從齊出來,這干人都是會動手動腳的,見跌倒了那個士兵,大家上前要打這道人。只見道人把手一格,一二十人紛紛的上堆,也是倒在塵埃。一個士兵,忙進堂中,嚮席上去報知。叔寶見說便道:“你們好不曉事,他要化齋,或葷或素,齋他一飽便了,值甚事大驚小怪?”樊建威道:“秦大哥你自陪客,待弟出去看來。”
樊建威走到門首,只見那道人虎軀雄壯,一部髯鬚,知非常人,忙舉手一恭道:“老師還是實要化齋,還是別有話說?”道人道:“我那裏要化什麽齋?我是要會叔寶兄一面,與他說句話兒就去的。”樊建威道:“既如此,老師少待,我去請他出來。”樊建威進來說了,叔寶方要出去,只見道人已到面前,叫道:“那位是叔寶兄?”此時衆豪傑看見,也都出位走下來。叔寶應道:“小弟就是。”忙嚮道人作了揖。道人又問:“那一位是二賢莊單雄信兄?”雄信道:“小弟便是單通。”也與道人揖過。王伯當道:“老師,我們人衆,大家團揖了坐罷!”叔寶便問老師上姓。道人道:“小弟姓徐,賤字洪客。”叔寶見說大喜道:“原來是徐洪客兄,何緣有辱降臨。”單雄信道:“魏玄成時常道及老師,許多奇謀異術,文武才能,日夕企慕得緊,今幸一見,足慰平生。”叔寶就要安席敬酒。徐洪客道:“坐且少停,弟此來爲慶老伯母大壽,此時不敢又動煩出閣,弟在山中,帶得仙液香醪在此,煩兄送進去敬上老伯母,小弟在外遙拜便了。”便叫取一個空壺來,手下人忙把來放在桌上。徐洪客嚮袖中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葫蘆來,對天默唸了幾句,又將一指在葫蘆外劃了幾劃,揭起壺蓋傾下,一時異香滿室,煙浮篆結,熱騰騰竟是一滿壺香醪。徐洪客把一指在葫蘆口邊一擊,即便住了,執壺在手道:“本欲就送進去,奈弟與叔寶兄乍會,恐有猜疑,待弟先自飲一杯。”就斟上一杯,自飲乾了,又斟一杯,送與叔寶道:“兄亦先奉一杯,然後好煩兄送進去與老伯母增壽。”叔寶道:“承賜仙醪,家母尚未奉過,弟安敢先嘗?”只見程咬金搶出來喊道:“待弟與秦大哥飲罷!”便舉杯嚮口只一合飲乾,覺得香流滿頰,精回肺腑,便道:“可要再代一杯?”徐洪客道:“這未必了,且拿進去,奉過了老伯母,剩下的取來敬諸兄。”叔寶捧了壺,進裏邊去了,洪客嚮內拜了四拜起來。正是:
眉壽添籌獻,香醪異味新。
不一時叔寶出來,對洪客拜道:“老母叫弟致謝徐兄天漿,家母已飲受三杯。餘下的叫秦瓊分惠與諸兄長。”樊建威把徐洪客嚮內拜祝,說與叔寶知道。叔寶連忙又拜下去,洪客扯住,又在袖內取出一個葫蘆來,嚮口內吹一口氣,把壺瓶傾滿,大家你一杯,我一盞,恰好輪到了叔寶主人家一杯,壺中方竭。衆人吃了,個個贊美稱奇。叔寶就定徐洪客在單雄信肩下坐了,衆豪傑亦各就位。叔寶對徐洪客道:“前歲小弟公幹長安,遇李藥師,嘗道吾兄大名。”雄信問道:“洪客兄,你幾時不會魏玄成了?”洪客道:“弟于前月望間,道過華山西嶽廟,蒙玄成兄留弟住了一宵,說叔寶兄前年在潞州東嶽廟染疴,虧兄接秦兄到貴府調理好了,彼此相聚,約有半載。秦兄後邊誤遭人命,配入幽州,如今四五載,音信杳然,心甚掛念。玄成兄因廟中不能脫身,托弟附一札,到尊府相訪,欲同往來祝壽。尊價雲爺已同諸位爺,往山東拜秦太太壽去了,故此弟連夜趕來,慶祝伯母榮壽。”說罷就在袖中取出魏玄成的兩札來。雄信拆開看了,不過說前日在潞時,承兄護法光耀山門的意思。那叔寶一札,前邊聊敘闊蹤,中間道不及親身奉祝之意,後邊說來友徐洪客非等閒之人,囑叔寶以法眼物色之;另具壽詞一幅,頌祝岡陵。叔寶看完,納入袖中道:“小弟當年在廟中抱病,虧他的藥石調理;及弟在幽州,回到潞州,剛欲圖報,玄成兄又到華山去了。許多隆情厚誼,尚未少酬,至今猶自歉然。”李玄邃道:“徐兄幾時到這裏的?”徐洪客道:“小弟下午方趕進城,寓在顏家店內。原擬明晨來拜秦伯母壽,因見巽方上今晚氣色不佳,防有小災,一路看覷,恰在這個裏中,故此只得暮夜來奉陪諸兄。”衆人見說,齊聲問道:“什麽災星?”洪客答道:“諸兄少刻便知。”
衆豪傑見徐洪客豐神瀟灑,舉動非常,都與談論,勸他的酒。正在觥籌交錯之時,只見徐洪客停著酒盃在案,把左眼往外一瞬,說道:“不好,災星來了!”忙跳起身來,執著一盃酒,嚮月臺站定,拔出背上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把酒嚮空中一灑,進來一霎時,狂風驟起,黑霧迷失,堂中燈燭,光搖影亂,衆人正在驚疑,只聽得外邊喧嚷,進來報道:“不好了,左首鄰家漏了火了!”叔寶與衆人見說,忙要起身往外著人去救火,洪客止住道:“諸兄不要動,外邊大雨了。”話未說完,只聽得庭中傾盆大雨,倒將下來,足有一個時辰,卻雲收雨息,手下人進來說道:“恰好逢著一場大雨,把火都救滅了,不然必致延燒了不得。”于是衆豪傑愈欽服徐洪客。
其時正交五鼓,衆人便起身謝別。洪客對叔寶道:“小弟明早不及登堂了。”叔寶道:“吾兄遠臨,諸兄又在此,再屈盤桓幾日。”洪客道:“小弟因魏玄成常說,太原有天子氣,故與劉文靜兄相訂,急欲到彼一晤,故此就要動身。”叔寶道:“既如此,弟亦欲修一札,去候文靜兄,並欲作札致謝玄成,明早遣人送到尊寓。”洪客應允,衆位齊聲謝別出門。正是:
勝席本無常,盛筵難再得。
詩曰:
天福英豪,早托與匡扶奇業。肯困他七尺雄軀,一腔義烈?事值顛危渾不懼,遇當生死心何懾。堪羨處,說甚膽如瓢,身似葉。羞彈他無魚鋏,喜擊他中流楫。每濟困解紛,步淩荊聶。囊底青蚨塵土散,教胸中豪氣煙雲接。豈耽耽貪著千古名,一時俠。
調寄“滿江紅”
嘗看天下忠臣義士身上,每每到擺脫不來處,所與他一條出路:絕處逢生。忠臣義士,雖不思量,靠著個天圖僥幸成功,也可知天心福善,君子落得爲君子。叔寶一時意氣,那裏圖有李玄邃、柴嗣昌兩個爲他週旋?不期天早週旋,埋伏這兩路救應。當日飲夠了半夜,單雄信一干回到賈潤甫家歇宿;徐洪客到顏家店裏,候叔寶的回札;樊建威等三人,各自回家。
雄信睡到天明,忙去催李、柴兩個行事,兩人分投而往。李玄邃去見來總管,明說爲拜秦叔寶母親壽誕而來,今叔寶因捕盜,遭州中荼毒,要兄托甚名色,取了他來,以免此害。來總管道:“此人了得,我也有心看他;但只是說兩個毛賊,他去擒拿也不難,不料遭州中責比。只是目下要取他來,無個名色取來,留在帳下,州中還要來爭。”想了一想道:“有了。前日麻總管移文來道,督催河工將士,物故數多,要我這邊發五百人抵補。我如今竟將他充做將領,給文與他前去,這是緊急公務,他如何留得住?他再來留,我自有話說。當先原只說他受賄,不肯捕賊,如今將他責比,只是捕不來,可知不是縱賊了。他州中自有捕人,怎挾私害我將官?我這邊點下軍士,叫他整束行裝,只待文出就行便了。”留玄邃吃飯。玄邃再三不肯道:“兄只週旋得秦旗牌,小弟感惠多了。”要留他在衙中盤桓幾日,玄邃道:“恐劉刺史申文到宇文愷處,害秦瓊在彼處,爲他週全,以此不便久留。”來總管只得僉了一張批,自到賈潤甫家答拜,送與李玄邃,贈他下程折席盤費銀數百兩。叔寶這番呵:
湯網開三面,冥鴻不可求。弋人何所慕,目斷碧雲頭。
這廂柴嗣昌去見劉刺史,刺史因是座主之子,就留茶留飯。倒是劉刺史先說起自己在齊州一廉如水,只吃得一口水。起解銀兩,並不曾要他加耗詞訟,多是趕散,並不罰贖。不料被響馬劫去鄰州協濟銀三千兩,反要我州裏賠。別無設處,連人追捕,並無消息,好生煩惱。柴嗣昌就趁勢說去道:“正是捕人中有個秦瓊,前奉差來長安,曾與八拜爲交,昨來拜他母親壽,聞他以此無辜受纍,特來爲他求一方便。”劉刺史道:“仁兄不知,這秦瓊他專一接受響馬常例,養盜分賍,故此得夤充旗牌,交結遠方衆捕盜攻他;小弟又訪得確實,故此責令他追捕。縱是追不著賊,他也賠得起賍。若依仁兄寬了他,賊畢竟拿不著,這項三千銀子,必定小弟要賠了。明日小弟正待做文書,解他到東都總理宇文司空處去,今日兄吩咐小弟,止可寬他幾限,使他得盜得賍罷了。”嗣昌道:“我想東都只要銀子去,人不解去,具文去也罷。”劉刺史道:“正是這銀子難得。小弟是賠不起,就要在本州屬縣蒐括,凡可蒐括得的,都是縣官肉己錢,那個肯拿出來?故此不得不比這干捕人。”柴嗣昌看這劉刺史的意思,是要叔寶衆人身上出這項銀子的了,因笑一笑道:“這等不若待衆捕人賠償之一半,注銷了此事罷。”劉刺史道:“這如何注銷得?即少一兩,還是一宗未完,關著我考成的。”柴嗣昌道:“這等待各捕盜賠了,完了這考成罷。”劉刺史道:“論這干人,多賠也不難,且慣得賊人常例,就賠也應該。只是這干人,都是東都討解的,莫說解去是十死一生,只盤費也要若干。如今兄出題,自要他賠賍,外再送兄五百兩,這個作小弟薄敬,小弟明日就不比較,聽他納銀了。小弟還給一個執照與他,拿著賊時,一一追來給還。”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只恐這些窮人,還不能全賠。”劉刺史道:“這皇銀斷不可少,只要秦瓊出一張認狀,分派到衆人身上,小弟自會追足。就是仁兄的謝禮,切不可聽他訴說窮苦,便短少了。”柴嗣昌道:“只要賠得賍完,小弟的心領了罷。”起身告別,劉刺史直送出府門。正是:
只要自己醫瘡,那管他們剜肉。
柴嗣昌回到賈家時,李玄邃已得了來總管送來批文,只待柴嗣昌來,問府中消息,同去見叔寶。兩邊相見,玄邃便把批與柴嗣昌看,說:“正待同你見叔寶,叫他打曡起身。”柴嗣昌看了,嘆一口氣道:“如今人薄武官,還是武官爽快。這些文官臭吝,體面雖好,卻也刁鑽,把一個免解,就做了一件大分上,大意要這干捕盜身上賠賍,說給與執照,待拿著賊時追給。”單雄信道:“這小子也是果子話。但是這干捕盜,除了叔寶、樊建威、唐萬仞、連鉅真三個,想還家道稍可,其餘這干穿在身上,吃在肚中,那一個拿得出銀子的?”伯當道:“這個須我們爲他設處。”程咬金道:“這不須講得,原是我們拿去,還是我們補還。尤員外快回家去,把原銀傾過用費些可補上,拿了來救秦大哥。”尤俊達也應聲要去。柴嗣昌道:“這是小弟說過,都在我身上。”張公謹道:“豈有獨纍兄一人之理?”柴嗣昌道:“不然,這也是秦大哥的銀子。”伯當道:“秦大哥幾時有銀子在你處?”柴嗣昌道:“就是秦叔寶先時在楂樹崗救了岳父,小弟在報德祠相會時,曾有書達知岳父,及至岳父有書差人送些銀子來時,叔寶已回。逡巡至今,小弟方帶得來。正擬拜壽後送去,還恐他是好漢子,爲人不求報的,不肯收這銀子,不若將來完了此事。”白顯道與賈潤甫道:“此事最妙。”童環、金甲道:“可見前日程兄有眼力,攔住廝殺,終久替他了事。”程咬金笑道:“正是太便宜了我兩個。”這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楚國亡猿林木災。
正談時,聽得外邊喝道:“是劉刺史來拜了。”衆人都回避,獨嗣昌相見,送了三兩折程,三兩折席。吃茶時,劉刺史道:“所事我已著人放風去,先完了仁兄謝儀,然後小弟纔立限收他銀子,免他解給照與他。這分上若不是兄,斷斷不聽。這五十餘人解嚮東京,都是一個死,莫想得回來。”柴嗣昌道:“小弟領仁兄情便了。”劉刺史道:“兄不是這樣說,務要他足數,不然是小弟謊兄了;且敝地寒苦,若捨了這樁分了。再沒大分上,兄不可放鬆。”說罷,作別上轎去了。
仕途要術莫如慳,誰嚮知交贈一環。交際總交窮百姓,帶他膏血過關山。
衆人聽了這番說話道:“方纔劉刺史教你不要放鬆是甚事?”柴嗣昌笑道:“他是叫我索他們謝禮五百兩。這不要睬他,只說我已得便完了。”李玄邃道:“這等你折了五百兩了。”柴嗣昌叫家人帶了銀子,同單雄信、李玄邃、王伯當四人,竟到秦叔寶家中。樊建威因劉刺史差個心腹吏放風與他,要他們賠賍,且要出五百兩銀子,送柴嗣昌,極少也要三百兩,慌做一團,趕來與叔寶計議。卻值柴嗣昌四人到來,與樊建威見了禮,又與秦叔寶交相謝了;李玄邃卻遞出一張批文來,卻是:
欽差齊州總管府來爲公務事,仰本職督領本州騎兵五百名,並花名文冊,前至飲差河道大總管麻處告投,不許遲延生事。所至津關,不得阻擋,須至批者。
大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投右仰領軍校尉秦瓊準此李玄邃道:“來總管一面整點人馬,大約三日內,要兄啟行了。”叔寶看了也不介意,衹有樊建威失驚道:“恭喜仁兄,奉差即要榮行,脫離這苦門了,只是我們怎賠得這三千兩銀子,還要出五百兩分上錢送柴兄?”單雄信道:“樊建威也知道了。”樊建威道:“小弟衙門中多有相知,柴兄講時,就有人出來通信了。後邊劉爺,又差個吏來明說,甚是心焦,故此特來與叔寶兄計議。”王伯當道:“建威莫慌,柴大哥不惟不要你們分上錢,這三千兩銀子,還是他出。”樊建威道:“果有此事?”秦叔寶道:“有此事沒有此理,我也不要柴兄出,也不要樊建威衆人出,盡著家當賠官罷,不敷我還有處借。”柴嗣昌道:“這宗銀子,原也是足下的。”柴嗣昌便取出唐公書,從人將兩個掛箱,一個拜匣,一個皮箱,拿將過來。柴嗣昌道:“這是岳父手剳,送到小弟處,兄已回久,後來小弟值事要面送,不曾來得,蹉跎至今。”叔寶啟書,卻是一個侍生李淵頓著拜名帖,又是一個副啟上寫道:“關中之役,五內銘德,每恨圖報無由。接小婿書,不勝欣快。謹具白金三千兩,爲將軍壽。萍水有期,還當面謝。叔寶看了作色道:“柴仁兄,這令岳小視我了,丈夫作事求報的麽?”柴嗣昌陪著笑道:“秦兄固不望報,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麽?既來之則安之。”單雄信道:“叔寶兄這原不是你要他的,路上難行,也沒個柴兄復帶去的理。如今將來完此事,卻又保全這五十餘家身家,你並不得分毫,受而不受,你不要固執。”樊建威道:“叔寶兄放了現鐘去買銅,這便是我們五十三家的性命在上邊了。柴兄慨然,你也慨然。”叔寶猶在遲疑,單雄信道:“建威,叔寶他奉官差,就要起身,這銀子你卻收去完官。”王伯當道:“分上錢,我這邊柴大哥也出虛領了;只是我們這居間加一,管家這加一,不可少的。”衆人一齊笑起來。叔寶道:“只是我心中不安。”自起身進裏邊,又拿出三百兩銀子,來對樊建威道:“我想劉刺史畢竟還要什麽兌頭火耗,並甚麽路費貼墊,你一發拿這三百兩銀子去湊,不要纍衆人,批捕我也不支銷了。”正是:
千金等一毛,高誼照千古。
樊建威道:“我一人也拿不去,你且收著,待我叫了唐萬仞衆人來,也見你一團豪氣。”叔寶收了,就留他數人在家中喫酒。正吃時,只見尤俊達與程咬金來辭。先時程咬金在路邀集柴嗣昌與殺敗金、童兩個,後來雖係俱是相與,心中有些不安,到認了殺官劫掠時,明明供出個響馬來了。咬金也便過了,尤俊達甚覺乏趣,勉強捱到拜壽,就要起身。程咬金道:“畢竟看得叔寶下落方去,不然豈有獨纍他之理。”及至柴、李兩人回覆,知道叔寶可保無事,尤俊達又恐前日晚間言語之際,走漏風息,被人緝捕,故此要先回;賈潤甫亦要脫干係,懈懈相留,故此兩人特來拜謝告別。叔寶又留了,同坐作餞。
樊建威在坐,兩邊都不題起。叔寶道:“本意還要留二兄盤桓數日,只爲我後日就要起身,故不敢相留。”臨行時,裏面去取出些禮來,卻是秦母送與程母的。吃到大醉,尤俊達、程咬金同單雄信等回店。到五更時,尤俊達與程咬金先起身去。
滿地霜華映月明,喔咿遠近遍鷄聲。
困鱗脫網遊偏疾,病鳥驚弦身更輕。
次日早,秦叔寶知劉刺史處,只要賠賍,料不要他,他就挺身去謝來總管辭他。來總管道:“我當日一時不能執持,令你受了許多淩辱,如今你且去。羅老將軍、李玄邃分上,回時我還著實看你,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叔寶叩辭了出來,復大設宴,請北來朋友,也是賈潤甫、樊建威、唐萬仞、連鉅真陪。這三人感謝柴嗣昌不盡。不知若不爲秦叔寶,柴嗣昌如何肯出這部酣力?叔寶又浼李玄邃作三封書:一封托柴嗣昌回唐公;一封附尉遲南,答羅行臺,有禮與他姑娘姑夫;又有書與羅家表弟。一班意氣朋友這一日傳杯弄盞,話舊談心,更比平時暢快。
杯移飛落月,酒溢泛初霞。談劇不知夜,深林噪曉鴉。
吃到天明,還沒有散。外邊人馬喧闐,是這五百人來參謁。叔寶換了戎服在廳上,吩咐止叫隊什長進見。恰是十個隊長五十個什長,斑斑斕斕的擺了一天井,都叩了頭。叔寶道:“來爺巳時在西門伺候。”衆人應了一聲散去。單雄信對叔寶道:“前日說的求榮不在朱門下,若如此也不妨。”叔寶道:“遇了李、柴二仁兄,可謂因禍得福。”李玄邃道:“大丈夫事業正不可量。”衆人都到寓所取禮來賀。叔寶也都送有贐禮,彼此俱不肯收。伯當道:“叔寶連日忙,我們不要在此鬼混,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也與老嫂講兩句話兒。明日叔寶兄出西門,打從我寓所過,明日在彼相送罷。”衆人一笑而散。
果然叔寶在家收拾了行李,措置了些家事,叫樊建威衆人取了賠賍的這項銀子去。到不得明日巳時,隊什長都全裝貫帶來迎,請他起身。叔寶燒了一陌紙,拜別了母妻,卻是纏綜大帽,紅刺繡通袖金鬧裝帶,騎上黃驃馬。這五十人列著隊伍,出西門來,與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較時,大似不同了。集古:
蕭蕭班馬鳴,寶劍倚天橫。丈夫誓許國,勝作一書生。
出得西門,到吊橋邊,兩下都是從行軍士排圍。那市盡頭有座迎恩寺,叔寶下了馬,進到寺裏。恐有不到的,取花名冊一一點了。又捐己資:隊長每人三錢,什長二錢,散兵一錢;犒賞也費五六十兩銀子。內中選二十名精壯的做家丁,隨身跟用,另有賞。事完,先是他同袍旗牌都來餞送;遞了三盃酒作別了。次後是單雄信一干,也遞了三盃酒。叔寶道:“承諸公遠來,該候諸公啟行纔去爲是;只奈因玄邃兄題掇得這一差事,期限迫近,不能擔延。”又對柴嗣昌道:“柴大哥,劉刺史處再週旋,莫因弟去還賠纍樊建威兄弟。”柴嗣昌道:“小弟還要爲他取執照,不必兄長費心。”對著尉遲兄弟說:“家姑丈處煩爲致意,公事所羈,不得躬謝。”對伯當及衆人道:“難得衆兄弟聚在一處,正好盤桓,又料有此別。”對賈潤甫,樊建威道:“家中老母,凡百週旋。”與衆人作別上了馬,三個人銃起行。
相逢一笑間,不料還成別。回首盼楓林,盡灑離人血。
去後,柴嗣昌在齊州結了賠賍的局,一齊起身。賈潤甫處都有厚贈。柴嗣昌自往汾陽。尉遲兄弟、史大奈他三個卻是官身,不敢十分擔擱,與張公謹、白顯道也只得同走幽州去了。止剩李玄邃、王伯當、單雄信、金國俊、童佩之五位豪傑在路。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淚濕郊原芳草路,唱到陽關愁聚。撒手平分取,一鞭驕馬疏林覷。雷填風颯堪驚異,倏忽荊榛滿地。今夜山凹裏,夢魂安得空回去。
調寄“惜分飛”
人生天地間,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處承平之世,人人思安享守業,共樂昇平。若處昏淫之世,凡有一材一藝之士,個個思量尋一番事業,討一番煩惱;或聚在一處,或散于四方,誰肯株守林泉,老死牖下?再說金國俊、童佩之,恐怕衙門有事,亦先告別,趕回潞州去了。單雄信、王伯當、李玄邃,他三人是無拘無束,心上沒有甚要緊,逢山玩山,逢水玩水,一路遊覽。不覺多時,出了臨淄界口。李玄邃道:“單二哥,我們今番會過,不知何日重聚?本該送兄回府,恐家間有事,只得要在此分路了。”王伯當道:“弟亦離家日久,良晤非遙,大約來歲,少不得還要來候兄。”單雄信依依不捨,便道:“二兄如不肯到我小莊去,也不是這個別法,且到前面去尋一個所在,我們痛飲一回,然後分手。”伯當、玄邃道:“說得有理。”大家放轡前行。雄信把手指道:“前面乃是鮑山,乃管鮑分金之地。弟與二兄情雖不足,義尚有餘,當于此地快飲三杯何如?”伯當、玄邃應聲道:“好。”舉頭一望,只見:
山原高聳,氣接層樓。綠樹森森,隱隱時聞虎嘯;青楊裊裊,飛飛目送鶯啼。真個是爲衛水兮禽翔,鯨鯢踴兮夾轂。
這鮑山腳下,止不過三四十人家,中間一個酒肆,斜挑著酒簾在外。三人下了牲口,到了店門首,見有三四個牲口,先在草棚下上料。店主人忙出來接進草堂,拂面洗塵。雄信對主人問道:“門外牲口,客人又下在何處?”店主把手指道:“就在左首一間潔淨房裏飲酒。”雄信正要去看時,只見側門裏早有一人探出頭來。伯當瞥眼一認笑道:“原來是李賢弟在此。”李如珪看見,忙叫道:“衆兄弟出來,伯當兄在此。”齊國遠忙走出來,大家敘禮過。伯當道:“爲何你們二位在此?”李如珪道:“這話且慢講。裏邊還有一位好朋友在內,待我請他出來見了纔說。”便嚮門內叫道:“寶大哥出來,潞州單二哥在此。”只見氣昂昂走出偉然一丈夫來。李如珪道:“這是貝州寶建德兄。”單雄信道:“前歲劉黑闥兄,承他到山莊來,道及竇兄尚義雄豪,久切瞻仰,今日一見,實慰平生。”雄信忙叫人鋪氈,六人重新彼此交拜。伯當對如珪、國遠道:“你二位在少華山快活,爲何到此?”李如珪道:“弟與兄別後,即往清河訪一敝友,不想被一個盧明月來佔據,齊兄又抵敵他不過,只得棄了,遷到桃花山來。遣孩子們到清河報知,直至前日,弟方得還山,齊兄弟報聽得單二哥傳令,邀請衆朋友到山東,與秦伯母上壽。竇大哥久慕叔寶與三兄義氣,恰值在山說起,他趁便要往齊郡,訪伊親左孝友,兼識荊諸兄一面,故此同來。不知三兄是拜過了壽回來,還是至今日方去?”李玄邃道:“叔寶兄已不在家,奉差公出矣。”齊國遠道:“他又往那裏去了?”單雄信道:“這話甚長。”見堂中已擺上酒席。“我們且吃幾盃酒,然後說與三兄知道。”
大家入席,飲過三杯。如珪又問:“秦大哥有何公幹出外?”王伯當停杯,把豪傑備禮,同進山東;至賈潤甫店,請叔寶出城相會;席間程咬金認盜,秦叔寶燒捕批。齊國遠聽見,喜得手舞足蹈,拍案狂叫爽快。李如珪道:“叔寶與咬金,真天下一對快人,真大豪傑。四海朋友,不與此二人結納者,非丈夫也。後來便怎麽樣?”王伯當又將李玄邃去見來總管,移文喚取;柴嗣昌去求劉刺史,許多扌勒掯徴賍,幸得唐公處三千金,移贈叔寶,方得完局起身。說完,只見竇建德擊案嘆恨道:“國家這些賍狗,少不得一個個在我們弟兄手裏殺盡!”李如珪道:“又觸動了竇大哥的心事來了。”李玄邃道:“竇兄有何心事,亦求試說一番。”
竇建德道:“小弟附居貝州,薄有家業,因遭兩先人棄世,弟性粗豪,不務生產,僅存二三千金,聊爲糊口。去歲拙荊亡過,秋杪往河間探親,不意朝廷差官點選繡女,州中市宦村民,俱挨圖開報,分上中下三等。小女線娘,年方十三,色藝雙絕,好讀韜略,閨中時舞一劍,竟若遊龍。弟止生此女,如同掌珠。曉得小女尚未有人家,竟把他報在一等裏邊。小女曉得,即便變產,將一二百金,託人輓回,希圖豁免。可奈州官與閹狗堅執不允,小女聞知,盡將家產貨賣,招集亡命,竟要與州吏差官對壘起來,幸虧家中寡嫂與舍姪立止,弟亦聞信趕回,費了千金有餘,方纔允免,恐後捕及,只得將小女與寡嫂離州,暫時寄居介休張善士舍親處。因道遇齊、李二兄,彼此聚義同行。”單雄信道:“叔寶今已不在家,今三兄去也無人接待;莫若到小莊去暢飲幾天,暫放襟懷何如?”又嚮伯當、玄邃道:“本欲要放二兄回去,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三兄,再盤桓幾日。”伯當與玄邃不好再辭,只得應允。齊國遠便道:“大家同去有些興。我們正要認一認尊府,日後好常來相聚。”李如珪道:“既如此,快取飯來用了,好趕路造府。”衆豪傑用完了飯,單雄信叫人到櫃會帳,連齊國遠三兄先吃的酒錢,一並算還了。
衆人出了店門,跨上牲口,加鞭趕路。行不多幾里,只見道旁石上,有個老者,曲肱睡在那裏,被囊撇在身旁。竇建德看見,好像老僕竇成模樣,跳下牲口,仔細一看,正是竇成,心中喫了一驚,忙叫道:“竇成,你爲何在此?”那老者把眼一擦,認得是家主,便道:“謝天地遇著了家主。大爺出門之後,就有貝州人傳說,州裏因選不出個出色女子,官吏重新又要來搜求,見我們躲避,便叫人四下查訪。姑娘見消息不好,故著老奴連夜起身,來趕大爺回去。”其時五人俱下牲口,站在道旁。竇建德執著單雄信的手道:“承兄錯愛,不棄愚劣,本當陪諸兄造府一拜,奈弟一時方寸已亂,急欲回去,看覷小女下落,再來登堂奉候。”李玄邃道:“剛得識荊,又要雲別,一時山靈,爲之黯然。”單雄信道:“這是吾兄正事,弟亦不敢強留;但弟有一句話:隋朝雖是天子荒淫,佞臣殘刻,然四方勤王之師尚衆,還該忍一時之忿,避其亂政爲是。倘介休不能安頓,不妨擕令愛到敝莊與小女同居,萬無他慮,就是兄要他往,亦差免內顧。”齊國遠道:“單二哥那裏不要說幾個賍狗,就是隋朝皇帝親自到門,單二哥也未必就肯與他。”王伯當道:“竇大哥,單兄之言,肺腑之論,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罷。”雄信又嚮伯當、玄邃道:“四海兄弟,忝在一拜,便成骨肉。弟欲煩二兄枉道,同竇兄介休去;二兄才幹敏捷,不比弟粗魯,看彼事體若何,我們兄弟方纔放心。”便對自己手下人道:“你剩下的盤費,取一封來。”手下人忙在腰間取出奉上。雄信接在手裏,內中揀一個能幹的伴當與他道:“這五十兩銀子,你拿去盤纏。三位爺到介休去,另尋個下處,不可寓在竇大爺寓所。打聽小姐的事體無恙,或別有變動,火速回來報我。”家人應諾。竇建德對雄信、國遠、如珪謝別,同伯當、玄邃上馬去了。正是:
異姓情何切,鬩墻實可羞。只因敦義氣,不與世蜉蝣。
雄信見三人去了,對國遠、如珪道:“你們二位兄弟,沒甚要緊,到我家去走走。”李如珪道:“我們丢這些孩子在山上,心也放不下,不若大家散了再會罷。”雄信見說,也便別過,兜轉馬進潞州去了。
齊國遠在馬上對李如珪道:“剛纔我們同竇大哥到來,不想單二哥倒叫他兩個伴去,難道我兩個畢竟是個粗人,再做不來事業?”李如珪道:“我也在這裏想:我們兩個,或者粗中生出細來,亦未可知。我與你作速趕回到山寨裏去看一看,也往介休去打聽竇大哥令愛消息,或者他們三人做不來,我們兩個倒做得來,後日單二哥曉得了,也見得齊國遠、李如珪不單是殺人放火,原來有用的。”二人在路上商議停當,連夜奔回山寨,料理了,跟了兩三個小嘍羅,抄近路趕到介休來。
原來竇小姐見事勢不妥,竇成起身兩日後,自己即便改裝了男子,同嬸娘兄弟,潛出介休,恰好路上撞見了父親。建德喜極。伯當、玄邃即攛掇竇建德,送住一賢莊去了。
再說李如珪同齊國遠,趕到介休,在城外尋了個僻靜下處,安頓了行李。次日進城中訪察,並不見伯當、玄邃二人,亦不曉得那張善士住在何處。東穿西撞,但聞街談巷語,東一堆西一簇,說某家送了幾千兩,某家送了幾百兩;可惜河西夏家獨養女兒,把家私費完了,止湊得五百金,那差官到不肯免,竟點了入冊。聽來聽去,總是點繡女的話頭。二人走了幾條街巷,不耐煩了,轉入一個小肆中飲酒。只見兩個老人家,亦進店來坐下,敲著桌子要酒,口裏說道:“這個瘟世界,那裏說起,弄出這條旨意來!擾得大家小戶,哭哭啼啼,日夜不寧。”那一個道:“冊籍如今已定了,可惜我們的甥女不能輓回,但恨這個貪賍閹狗,又沒有妻兒婦女,要這許多銀子何用?”李如珪道:“請問你老人家,如今天使駐扎在何處?”一老人答道:“剛纔在縣裏起身,往永寧州去了。”李如珪見說,低頭想了一想,把手嚮齊國遠捏上一把,即便起身,還了酒錢,出門趕到城外下處,叫手下捎了行李,即欲登程。齊國遠道:“竇兄尚未有下落,爲何這等要緊起身?”李如珪道:“竇兄又沒處找尋,今有一樁大生意,我同你去做。”便嚮齊國遠耳邊說道:“須如此如此而行,豈不是樁好買賣?你如今帶了孩子們走西山小路,穿過寧鄉縣,到石樓地方,有一處地名清虛閣,他們必至那裏歇馬。你須恁般恁般停當,不得有誤。我今星飛到寨,選幾個能幹了得的人,兼取了要緊的物件來,穿到石樓,在清虛閣十里內,會你行事。”說完大家上馬,到前面分路去了。正是:
雖非諸葛良謀,亦算隆中巧策。
卻說欽差正使許庭輔在介休起身,先差兵士打馬前牌到永寧州去;自己乘了煖轎,十來個扈從,又是十來名防送官兵,一路裏慢慢的行來。在路住了兩日,那日午牌時候,離永寧尚有五十餘里遠,清虛閣尚有三四里,只見:
狂風驟起,怪霧迷天。山搖嶽動,倏忽虎嘯龍吟;樹亂砂飛,頃刻猿驚兔走。霎時盡唱行路難,一任石尤師伯舞。
一行人在路上,遇著這疾風暴雨,個個淋得遍身透濕。望著了清虛閣,巴不能進內避過。原來那清虛閣,共有兩三進,裏邊是三間小閣,外邊是三間敞軒,一個老僧住在後邊看守。一行人進內安放了。天使在閣上坐了,衆人把衣服御下來,取些柴火,在地煨烘。只見門外四五個車輛,載著許多熟豬、肥羊、鷄、鵝、火燒、饃饃等類,一二十盤,另有十六樣一個盤盒,是天使用的;四五鐔老酒,擺列地在。一個官兒,手裏拿著揭帖,進來說道:“永寧州驛丞,差送下馬飯來,迎接天使大老爺。”衆人見說,忙引他到閣上去相見。那官兒跪下去道:“小官永寧州驛丞賈文參見天使大老爺。”把稟揭禮單送上去看了,說聲“起來”,便問:“這裏到州,還有多少路?”驛丞答道:“尚有四五十里。州裏太爺,恐怕大老爺鞍馬勞頓,故此先著小官來伺候。”衆人把食盒放在桌上,擡近身來,安上杯箸。天使吩咐手下:“把下邊這些食物,你們同兵衛一齊吃了罷!”衆人見說,即便下閣去了;尚有兩個近身小內監,站在後邊。那驛丞道:“二位爺也下閣去用些酒飯,這裏小官在此伺候。”兩個見說,也就到下邊去了。
吃不多時,只見走上一個大漢,捧上一壺熱酒,丢了一個眼色去了。那驛丞忙把大杯斟滿,跪下去道:“外邊風色甚緊,求大老爺開懷,用一大杯。”那天使道:“你這官兒甚好,咱到後日回去,替部裏說了,升你一個州官。”那驛丞打一個半跪道:“多謝大老爺天恩。”正說時,只見天使飲乾了酒,一交跌倒在地。原來那驛丞就是李如珪假裝的。齊國遠管待手下人,見他們吃了些時,就將濛汗藥傾在酒裏,一個個勸上一杯,盡皆跌倒。李如珪叫衆嘍羅,把天使擡下來,與那兩個小內監多背剪了,把天使縛在轎中,將小內監扶上馬,把這些東西,盡皆棄了,跨上牲口,連夜趕上山來。
當時許庭輔在轎中,一覺直睡到更餘時候,方纔醒來;見兩手背剪住了,身子捆縛在轎中,活動不得,著了急,口中亂喊亂叫:“是什麽意思,把咱這般搬弄!”那山凹裏隨你喊破了喉,誰來睬你,只得由他擡到山下。其時東方發白。有人抛起轎簾,扶了許庭輔出來,往外一觀,只見那兩個親隨太監,也綁縛了站在面前。大家見了,面面相覷,不敢則聲。只聽得三個大砲,面前三四十個強盜,簇擁著許庭輔與兩個小太監,進了山寨。上邊刀槍密密,殺氣騰騰,三間草堂,居中兩把虎皮交椅,李如珪換了包巾扎袖,身穿紅錦戰袍坐在上面。許庭輔偷眼一認,卻就是昨日的驛丞,嚇得魂飛魄散,只得跪將下去。
李如珪在上面說道:“你這閹狗,朝廷差你欽點繡女,雖是君王的旨意,也該體恤民情,爲甚要詐人家銀子幾千幾百,弄得遠近大小門戶,人離財散?”許庭輔道:“大王,咱那裏要百姓的?這是府縣吏胥,借題婪賄,咱何嘗受他毫釐?”李如珪喝道:“放屁!我一路打聽得實,還要強口。孩子們拿這閹狗下去砍了罷!留著這兩個小沒鷄巴的我們受用。”許庭輔聽見,垂淚哀求。只見外邊報道:“二大王回來了。”原來齊國遠劫了天使來,恐怕讓兵醒來劫奪,領著嘍羅半路埋伏了多時,然後還山。見他三人跪在階前,便道:“李大哥爲什麽這般弄鬆?倘日後朝廷招安,我們還要仰仗他哩。”李如珪笑道:“昨日在清虛閣,我也曾跪他,敬他的酒,如今戲耍他一番,只算扯直。”
兩個忙下來,替他去了綁縛繩索,攙入草堂敘禮,口稱“有罪冒犯”,就吩咐孩子們:“快擺酒席,與公公壓驚。”衆嘍羅搬出肴饌,安放停當。三人入席坐定,酒過三杯,許庭輔道:“二位好漢,不知有何見教,拿咱到山來?”李如珪道:“公公在上,我們兄弟兩個,踞住此山有年,打家劫舍,附近州縣,俱已騷擾遍了。目下因各處我輩甚多,客商竟無往來,山中糧草不敷,意慾嚮公公處暫挪萬金,稍充糧餉,望公公幸勿推諉。”許庭輔道:“咱奉差出都,不比客商帶了金銀出門,就是所過州縣官,送些體面贄禮,也是有限,那有準千準百存下取來可以孝敬你們?”齊國遠見說,把雙睛彈出說道:“公公,我實對你說,你若好好拿一萬銀子來,我們便佛眼相看,放你回去;如若再說半個沒有,你這顆頭顱,不要想留在項上!”說罷,腰間拔出明晃晃的寶刀,放在桌上。李如珪道:“公公不要這等嚇呆了,你到外邊去,與兩個尊價私議一議。”
許庭輔起身,同兩個小太監到月臺上,一個是滿眼流淚,一句許也說不出。那個大些的說道:“如今哭也無益,強盜只要銀子,老公公肯拿些與他,三人就太平無事回去了;稍不邃意,不要說頭顱,連這幾根骨頭也無人來收拾。這些人殺人不眨眼的,那希罕我們三個?”許庭輔聽了這番說話,又見兩人這般光景,便道:“既如此說,我去求他放你到州裏去報知,看這班官吏如何商議,如他拿不出這許多,只得將我寄在各府各縣庫上的銀子取來罷。”說了要打發一個起身。李如珪叫嘍羅拿酒飯,與那個大些的內監吃飽了,又取出一錠銀子來賞了他,對他說道:“你叫什麽?”那內監道:“小的叫週全。”李如珪道:“好,這一錠銀子,賞你做盤費的。限你五日內,拿銀子來贖你家主人;若五日內不見來,這裏主僕兩個,休想得活了。”叫手下把他在清虛閣騎來的馬,原騎了去;著兩個嘍羅,送他下山,許庭輔與那小內監鎖在一間阱房內,好酒好肉管待他。
說那內監週全,騎著馬跑到清虛閣邊,只見閣門封鎖,並無一人。只得問到州裏,那州官因報知強盜劫了天使,著了忙,如飛到清虛閣看騐了,把老和尚與地方及護送兵衛,帶進州裏,忙申文到汾州府裏去。府官著了急,連夜就趕到州中。此時各官正在那裏勘問地方與老和尚,只見內監週全回來,衆官兒都起身來盤問他。內監週全把桃花山強盜如何長短,一一告訴。衆官兒聽見,個個如同泥塑,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大家從長商議。有的說道:“這事必須申文上臺,動疏會兵征勦。”有的說道:“強盜只要銀子。”又有一個說道:“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送了一千,又要二千,這宗銀子出在那一項?莫若再寬緩幾日,看見我們不拿銀子去,要他這兩個人何用,自然放下山來。”那汾州府官道:“不是這等講,這幾個欽差內官,多是朝廷的寵臣,倘然在我們地方上有些差失,不但革職問罪,連身家性命,亦不能保,豈止降級罰俸?莫若且在庫中暫挪一二千金送支,贖了天使嚮來,彌縫這節事再處。”大家在庫中撮出二千金,叫人扛了,同週全到山。那齊國遠、李如珪只是不肯,許庭輔只得咐咐自己又湊出三千金,再四哀求,方纔放下山來。自此許庭輔所過州縣,愈加裝模做樣,要人家銀子,千方百計,點選了許多繡女,然後起身。可見世上有義氣的強盜,原少不得。正是:
只道地中多猛虎,誰知此地出貪狼。
詞曰: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所求此外無他。問君何事,苦苦競繁華?試想江南富貴,臨春與綺交加。到頭來,身爲亡虜,妻妾委泥沙。
何似唐虞際,茅茨不剪,飲水衣麻。享芳名萬載,其樂無涯。嘆息世人不悟,衹知認白骨爲家。鬧烘烘爭強道勝,誰識眼前花。
調寄“滿庭芳”
天下物力有限,人心無窮。論起人君,富有四海,便有興作,亦何損于民。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財買辦,那一件不是民力轉輸?且中間虛冒侵尅,那一節不在小民身上?爲君的在深宮中,不曉得今日興宮,明日造殿,今日搆閣,明日營樓,有宮殿樓閣,便有宮殿上的裝飾,宮殿前的點綴,宮殿中的陳設,豈止一土木了事?畢竟到騷擾天下而後止。如今再說煬帝荒淫之念,日覺愈熾,初命侍衛許庭輔等十人,點選繡女;又命宇文愷營顯仁宮于洛陽;又令麻叔謀、令狐達開通各處河道;又要倖洛陽,又思遊江都。弄得這些百姓東奔西馳。不是驅使建造,定是力役河工。各色採辦,各官府州縣邑,如同鼎沸。莫說大家作事,尚且不難,何況朝廷,不過多費幾百萬銀子,苦了海內百姓的氣力。不多幾時,東京的地方廣闊,不但一座顯仁宮先已告竣;那虞世基還要湊朝廷的意思,飛章上報,說:“顯仁宮雖已告成,恐一宮不足以廣聖馭遊幸,臣又在宮西擇豐厚之地,築一苑囿,方足以備宸遊。”煬帝覽奏大喜,敕虞世基道:“卿奏深得朕心,著任意揆度建造,不得苟簡,以辜朕意。”
于是南半邊開了五個湖,每湖方圓十里,四圍盡種奇花異草。湖旁築幾條長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兩邊盡栽桃花,夾岸柳葉分行。造些龍船鳳舸,在內蕩漾中流。北邊掘一個北海,周圍四十里,築渠與五湖相通。海中造起三座山:一座蓬萊,一座方丈,一座瀛洲,像海上三神山一般。山上樓臺殿閣,四圍掩映。山頂高出百丈,可以回眺西京,又可遠望江南湖海。交界中間卻造正殿,海北一帶,委委曲曲,鑿一道長渠,引接外邊爲活水,瀠涸婉轉,曲通于海。傍渠勝處,便造一院,一帶相沿十六院,以便停流美人在內供奉。苑墻上都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三山都用長峰怪石,曡得嶙嶙峋峋,臺榭盡是奇材異料,金裝銀裹,渾如錦繡裁成,珠璣造就。其中桃成蹊,李列徑,梅花環屋,芙蓉繞堤,仙鶴成行,錦鷄作對,金猿共嘯,青鹿交遊,就像天地間開辟生成的一般。又不知坑害多少性命,又耗費了多少錢糧,方得完成。虞世基即便上表,請煬帝親臨觀看。
煬帝見表來請,以觀落成,滿心懽喜。即便擇日,同蕭后,帶領衆宮妃妾,發車駕竟望東京而來。不一日,先到了顯仁宮。早有宇文愷、封德彞二人接住朝見過,邃引了煬帝御駕,從正宮門首,一層層看將進來。但見:
飛棟衝霄,連楹接漢。畫梁直拂星辰,閣道橫穿日月。瓊門玉戶,恍然閬苑仙家;金殿瑤階,儼似九天帝闕。簾櫳回合,鎖萬里之祥雲;香氣氤氳,結一天之瑞靄。真個是影鵝池上好風流,鵁鵲樓中多富貴。
煬帝看見樓臺華麗,殿閣崢嶸,四方朝貢,亦足以臨之,不勝大悅。便道:“二卿之功大矣!”即命取金帛表裡厚賜二人,就留二人在後院飲酒。正是:
莫言天道善人親,驕主從來寵佞臣。不是誇強興土木,何緣南幸不回輸。
煬帝在顯仁宮,遊玩了數日又厭煩了;駕了飛輦,同蕭后與衆嬪妃,到西苑中來。少不得那宇文愷、封德彞二佞臣,亦便伴駕。到得苑中,只見:
五湖蕩漾,北海波搖。三神山佳氣蔥鬱,十六院風光淡爽。真個是九洲仙島,極樂瓊宮。
後人有詩,單道這五湖之妙云:
五湖湖水碧浮煙,不是花園便柳牽。常恐君王過湖去,玉蕭金管滿龍船。
又有詩道這北海之妙云:
北海涵虛混太空,挑波逐浪遍魚龍。三山日暮祥雲合,疑是仙人咫尺逢。
又有詩道這三山之妙云:
三山萬曡海中浮,雲霧縱橫十二樓。莫訝福來人世裏,若無仙骨亦難遊。
又有詩道這長渠之妙云:
逶迤碧水達長渠,院院臨渠花壓居。不是宮人爭鬭麗,要留天子夜回車。
又有詩道這樓臺亭榭之妙云:
十步樓臺五步亭,柳遮花映錦圍屏。
傳宣夜半燒銀燭,遠近高低燦若星。
煬帝一一看遍,滿心懽喜道:“此苑造得大稱朕心,卿功不小。”虞世基奏道:“此乃陛下福德所致,天地鬼神效靈,小臣何功之有?”煬帝又道:“五湖十六院,可曾有名?”虞世基道:“微臣焉敢自專,伏乞陛下聖裁。”煬帝遂命駕到各處細看了,方纔一一定名。東湖,因四圍種的都是碧柳,又見兩山的翠微,與波光相映,遂名爲翠光湖。南湖,因有高樓夾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爲迎陽湖。西湖,因有芙蓉臨水,黃菊滿山,又有白鷺青鷗,時時往來,遂名爲金光湖。北海,因有許多白石若怪獸,高高下下,橫在水中,微風一動,清沁人心,遂名爲潔水湖。中湖,因四圍寬闊,月光照入,宛若水天相接,遂名爲廣明湖。第一院,因南軒高敞,時時有薰風流入,遂名爲景明院。第二院,因有朱欄屈曲,回壓綃窻,朝日上時,百花嫵媚,遂名爲迎暉院。第三院,因有碧梧數株,流陰滿地,金風初度,葉葉有聲,遂名爲秋聲院。第四院,因將西京的楊梅移入,開花若朝霞,遂名爲晨光院。第五院,因酸棗縣進玉李一株,開花純白,麗勝綵霞,遂名爲明霞院。第六院,因有長松數株,團團如蓋,罩定滿院,遂名爲翠華院。第七院,因隔水造起一片石壁,壁上苔痕,縱橫如天成的一幅畫圖,遂名爲文安院。第八院,因桃杏列爲錦屏,花茵鋪爲繡褥,流水鳴琴,新鶯奏管,遂名爲積珍院。第九院,因長渠中碎石砌底,簇起許多細細波紋,日光映照,射入簾櫳,連枕上都有五色之痕,遂名爲影紋院。第十院,因四圍疏竹環繞,中間突出一座丹閣,就像鳳鳴一般,遂名爲儀鳳院。第十一院,因左邊是山,右邊是水,取樂山樂水之意,遂名爲仁智院。第十二院,因亂石曡斷出路,惟小舟緣渠方能入去,中間桃花流水,別是一天,遂名爲清修院。第十三院,因種了許多祗樹,盡似黃金布地,就像寺院一般,遂名爲寶林院。第十四院,因有桃蹊桂閣,春可以納和風,夏可以玩明月,遂名爲和明院。第十五院,因繁花細柳,凝陰如綺,遂名爲綺陰院。第十六院,因有梅花繞屋,樓臺嚮煖,憑欄賞雪,了不知寒,遂名爲降陽院。長渠一道,逶迤如龍,樓臺亭榭,鱗甲相似,遂名爲龍鱗渠。
煬帝都一一定了名字,因帶的宮娥嬪妃甚少,未即派定居住,專望許庭輔等十人,選繡女來,然後撥派掌管院事。
卻說許庭輔因受了桃花山齊國遠、李如珪的一番劫去,詐了五千金,此愈加貪賄。凡選中女子,有金珠禮物餽送他,就開報在上等冊籍裏邊;金銀少些的,就放在中等冊籍裏邊;又如沒有甚麽東西見惠,縱是國色,也就入在三等冊籍裏頭去了。其時會同了九人,選了千餘繡女。曉得朝廷在東京西苑,人家取齊了,進西苑中來見駕繳旨,將三本冊籍呈上。煬帝看了冊籍,共有千餘名,對許庭輔道:“先將上等中等的選進苑來;其三等的,且放在后宮裏充用。”許庭輔十人,即領旨出去,逐名點進苑來。煬帝仔細一看,見個個都是欺桃賽杏的容顏,笑燕羞鶯的模樣,喜意滿足。即同蕭后,尖上還尖,美中求美,選了十六個,形容窈窕,體態幽閒,有端莊氣度的,封爲四品夫人。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各人賜一方小小玉印,上鐫著院名,以便啟箋表奏上用。又選三百二十名,風流瀟灑,柳嬌花媚的,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他學習吹彈歌舞,以備侍宴。其餘或十名,或二十名,或是龍舟,或是鳳舞,或是樓臺,或是亭榭,連帶來后宮的宮女,都一一分撥了。又封太監馬守忠爲西苑令,叫他專管出入啟閉。不一時,將一個西苑,填塞得錦繡成行,綺羅成隊。那十六院的夫人,既分了宮院,一個個都思要君王寵幸,在院中只鋪設起琴棋書畫,打點下鳳管鸞笙,恐怕煬帝不時遊幸。這一院燒龍涎,那一院就藝鳳腦;前一院唱吳歌,後一院就翻楚舞;東一院作金肴玉膾,西一院就釀仙液瓊漿。百樣安排,止博得煬帝臨幸時一刻懽喜,再一次便就厭了,又要去翻新立異。正是:
宮中行樂萬千般,止博君王一刻懽。終日用心裙帶下,江山卻是別人看。
說這些外國各島,因聞知新天子懽喜聲色貨利;邊遠地方,無不來進貢奇珍異玩,名馬美姬,盡將來進獻。一日煬帝設朝,有南楚道州地方,進一矮民,叫做王義;生得眉濃目秀,身材短小,行動舉止,皆可人意,又口巧心靈,善于應對。煬帝看了,問道:“你既非絕色佳人,又不是無價異實,有何好處,敢來進貢?”王義對道:“陛下德高堯舜,道過禹湯,南楚遠民,仰沐聖人恭儉之化,不敢以傾國之美人,不祥之異寶,蠱惑君心,故遣侏儒小臣,備役驅使。臣敢不盡一腔忠義?望聖恩收錄。”煬帝笑道:“我這裏無數文官武將,那一個不是忠臣義士,何獨在你一人?”王義道:“忠義乃國家之寶,人君每患不足,安有厭其多而棄之者;況犬馬戀主之誠,君子所取,臣雖遠方廢民,實風化所關,陛下寧忍棄之乎?”煬帝聽了大喜,遂重賞進貢來人,便將王義留在左右充用。自此以後,煬帝凡事設朝,或各處遊賞,俱帶王義伺候。王義每事小心謹慎,說話做事,俱能體恤人心。煬帝便十分愛他,後漸用熟了,時刻要他在面前,只是不能入宮。
一日煬帝設朝無事,正要退入后宮,回頭忽見王義,面多愁慘之色。煬帝問道:“王義,你爲何這般光景?”王義慌忙答道:“臣蒙陛下厚恩,使臣日近天顏,真不世之遭逢,但恨深宮咫尺,不能出入隨侍,少效犬馬之勞,故心常怏快,今日覺憂形于色,望陛下寬恩。”煬帝道:“朕亦時刻少你不得,但恨你非宮中之物奈何?”說罷玉輦早巳入宮而去。王義此時在宮門首,又不忍回來,又不敢進去,癡癡立在那裏呆想。忽背後一人,輕輕的在他肩上一拍,說道:“王先兒,思想些什麽?”王義回頭看時,卻是守顯仁宮太監張成,即忙答道:“張公公,失瞻。”張成問道:“萬歲爺待你好,只是這般加厚,還有什麽不稱意,在此默想?”王義與張成交厚,便說道:“實不相瞞,我王義因蒙皇恩,十分寵愛,情顧朝夕隨駕,希圖報效;但恨皇宮隔越,不得遂心,故此常懷怏快,不期今日被老公公看破。”張成笑了一笑,戲耍他道:“王先兒,你要入宮這何難,輕輕的將下邊那道兒割去,有甚麽進宮不得。”那王義沉吟道:“吾聞淨身乃幼童之事,如今恐怕做不得了。”張成道:“做倒做得,只怕你忍痛不起。”王義道:“若做得來,便忍痛何妨。”張成道:“你當真要做,我自有妙藥相送。”王義道:“男子漢說話,豈有虛謬。”
二人說笑了一回,便擕手走出宮來,竟到張家中坐下。張成置酒款待。酒過三杯,王義再三求藥。張成道:“如今藥有,還須從長計較。莫要一時高興,後來娶不得老婆,生不得令郎,卻來埋怨學生。”王義正色道:“人生天地間,既遭逢知遇之君,死亦不惜,怎敢復以妻子爲念?”張成遂到裏邊,去拿出一把吹毛可斷的刀,並兩包藥來,放在桌上,用手指定,說道:“這一包黃色的是麻藥,將酒調來吃了,便不知痛;這一包五色的,是止血收口的靈藥,都是珍珠琥珀各樣奇珍在內,搽上便能結蓋;這把刀便是動手之物。三物相送,吾兄回去,還須斟酌而行。”王義道:“既蒙指教,便勞下手如何?”張成道:
“這個恐怕使不得。”王義道:“不必推辭,斷無遺纍。”張成見王義真心要淨,只得又拿些酒出來,暢飲一番,王義吃得半酣。正是:
休談遺體不當殘,貪卻君王眷寵固。
說當時煬帝退入后宮,蕭后接住,接宴取樂,叫新選剩下的宮女,輪班進酒;將有數巡,煬帝見一宮女,顏色雖是平常,行動到也莊重。煬帝問他何處人氏。那女子忙跪下去,回答幾句,一字也省他不出,惹得衆美人忍不住的好笑。煬帝叫他起來,想道:“王義性極乖巧,四方鄉語,他多會講。”蕭后道:“何不宣他進來,與他講一講,到也有趣。”煬帝便差兩個小內監,去宣王義進宮。
那兩個小內監奉旨忙出宮來,正要問到王義家去,有一太監說道:“王義在張成家裏去了。”兩個小內監,就尋到張成家,門上忙欲去通報,他們是無家眷的,又是內監,便沒有什麽忌避,兩個直撞進裏邊來,推而進去,只見王義直挺挺的,睡在一張榻上,露出了下體,張成正在那裏把藥擦在陽物的根上,將要動手。張成看見了兩個。即便縮住;王義也忙起身,繫褲結帶。那兩個小內監,見他兩個這般舉動,又見桌上刀子藥包,大家笑個不止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事?”張成見他兩個是煬帝的近身太監,不便隱瞞,只得將王義要淨身的緣故,一一說了。兩個小內監道:“幸是我們尋到這裏,若再遲些,王先兒那物,早已割去了。萬歲爺在后宮,特旨叫我二人來宣你,作速行動罷。”此時王義已有八九分酒,見煬帝宣他,忙嚮張成討些水來,洗去了藥,如飛同兩個內監到后宮來。
煬帝見王義滿臉微醺,垂頭跪下,便道:“你在那裏吃酒來?”王義平昔口舌利便,此時竟弄得一句許也對答不來,兩個內監又微微冷笑。煬帝見光景異常,便問兩個內監道:“你兩個剛纔在何處宣王義到來?”小內監道:“在守宮監張成家裏。”煬帝道:“吃酒不消說了,還有甚勾當?”小內監把張成的說話,與桌上的刀藥,一一奏聞。煬帝聽了,把龍眉微蹙道:“王義你起來,朕對你說,凡淨身之人,都是命犯孤鸞,傷克刑害,不是有妨父母兄弟,定是刑尅妻孥,算來與其爲僧爲道,不若淨了身,後來或有光耀受用的日子。就是父母肯割捨了,我們那些老內監,還要替他推八字算劃度,然後好下手;況是孩童之事。你年二十有餘,豈可妄自造作,倘有未妥,豈不枉害了性命?”王義道:“臣蒙陛下隆恩,天高地厚,即使粉身碎骨,亦所不惜;倘有差誤,願甘任受。”煬帝道:“你的忠心義膽,朕已深知;但你只思盡忠,卻忘報本。父母生你下來,雖是蠻誇,也望你宜室宜家,生枝繁衍,豈可把他的遺體,輕棄毀傷?爲朕一人,使你父母幽魂,不安窀穸,這斷不許。如若不依,朕論你不但不見爲忠,而反爲逆矣!”王義見說,止不住流淚,叩首謝恩。
煬帝道:“剛纔有前日新選進來的一個宮女,言語不明,要你去盤問他,看是何處人。”說罷,便喚那宮人當面,王義與他一問一答,竟如鸚鵡畫眉,在柳陰中弄舌啼喚,婉轉好聽。喜得蕭后與衆美人笑個不止。王義盤問了一回,轉身對煬帝奏道:“那女子是徽州歙縣人,姓姜,祖父世家,他小名叫做亭亭,年方一十八歲。爲因父母俱亡,其兄奸頑,貪了財帛,要將他許配錢牛;恰蒙萬歲點選繡女,亭亭自詣州願甘入選,備充宮役。”煬帝聽了,說道:“據這般說起來,也是個有志女子,所以舉止行動,原自不凡。朕今將此女賜你爲妻,成一對賢明夫婦何如?”王義見說,忙跪下去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正欲捐軀報效,何暇念及室家?況此女已備選入宮,臣亦不便領出。”煬帝道:“朕意已決,不必推辭。”王義曉得煬帝的心性,不敢再辭,只得同亭亭叩首謝恩。蕭后道:“王義,你領他去,教了他吳話,不可仍說鳥音。倘宮中有事,以便宣他進來顧問。”煬帝又賜了些金帛,蕭后亦賜了他些珍珠。王義領了亭亭,出宮到家,成其夫婦。王義深感煬帝厚恩,與亭亭朝夕焚香遙拜,夫婦恩愛異常。正是本欲淨身報主,誰知宜室宜家。
倘然一時殘損,幾成夢裏空花。
詞曰:
上林一夜花如織,萬卉爭芳染綵色。造化豈天工,繁華喜不窮。紅顏空自惜,雨露恩無及。何處哭香魂?傷心哭幃靈。
調寄“菩薩蠻”
世間男子才情敏捷,穎悟天成;不知婦人女子,心靈性巧,比男子更勝十倍者甚多。男子或詩或文,或藝或術,有所傳授,原來有本。惟月女子的智慧,可以平空造作,巧奪天工。再說王義得賜宮女姜亭亭,成了夫婦之後,深感煬帝隆恩,每日隨朝伺候,愈加小心謹慎。姜氏亭亭,亦時刻在念,無由可報。一日王義朝罷歸家,對妻子姜氏道:“今早有一人,姓何名稠,自制得一駕御女車來獻,做得巧妙非常。”姜氏道:“何爲御女車?”王義道:“那車兒中間寬闊,床帳枕衾一一皆備,四圍卻用鮫綃細細織成幃幔,外面窺裏面卻一毫不見,裏面十分透亮,外邊的山水,皆看得明白。又將話多金鈴玉片,散掛在幃幔中間,車行時搖動的鏗鏗鏘鏘,就如奏細樂一般。在車中百般笑語,外邊總聽不見。一路上要倖宮女,俱可恣心而爲,故叫做御女車。”姜氏道:“這不過仿舊時逍遙車式,點綴得好,乃刀鋸之功,何足爲奇。妾感皇恩厚深,時刻在念,意慾制一件東西去進獻,作料雖已搆求,但還未備,故此尚未動手。”王義道:“要用何物製造?”姜氏道:“要活人頭上的青絲細髮。如今我頭上及使女們的已選下些在那裏了,但還少些。”王義道:“我頭上的可用得麽?”姜氏道:“你是丈夫家,未便取下來。”王義笑道:“前日下邊的東西,尚要割下來,何況頭髮?”就把帽兒除下道:“望賢妻任意剪將下來。若還少,待我去購來制成了獻上。”姜氏見說,便把丈夫的頭髮梳通了,揀長黑的,剔下許多,慢慢的做起。正是:
閨中施妙手,苑內見靈心。
其時仲冬時候,芳菲已盡,樹木凋零。一日,煬帝同蕭后衆夫人,在苑中飲宴。煬帝道:“四時光景,惟春景最佳,萬卉爭妍,百花盡放,紅的使人可愛,綠的使人可憐。至夏天青蓮滿池,香風襲人。秋天一輪明月,斜掛梧桐,還有丹桂芬芳,香浮杯棬,許多佳景。惟此冬時寂寂寞寞,毫無意趣,只好時刻在枕衾中過日,出戶便覺少興。”蕭后道:“妾聞僧家有禪床,可容數人;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張。用長枕大被,貯衆美于其中,飲食燕樂,豈不適意。”秋聲院薛夫人道:“有了這樣大床大被,須得繡一頂大帳子。”煬帝笑道:“你們設想雖好,總不如春和景明,柳舒花放,亭臺宮院,無一處不使人發興,無一刻覺得寂寞。”清修院秦夫人道:“陛下要不寂寞,有何難哉!妾等今夜虔禱天宮,管取明朝百花齊放。”煬帝只當做戲話,也就要他道:“這等說,今宵我也不便與你們騷擾了。”說笑了一回,吃了一兩個時辰的酒,便與蕭后並輦回宮。
到了次日早膳時,果然十六院夫人來請。煬帝心上有幾分懶去。蕭后再三勸駕,煬帝同蕭后勉強而行。纔進苑門,早望見千紅萬紫,桃杏爭妍,就簇簇如錦繡一般。煬帝與蕭后吃了一驚道:“這樣天氣,爲何一夜果然開得這般齊整?大是奇怪。”說未了,只見十六位夫人,帶了許多美人宮女,一齊笙蕭歌舞的來迎鑾,到了面前便問道:“苑中花柳,天宮開得如何?”煬帝又驚又喜道:“衆妃子有何妙術,使羣芳一夜齊開?”衆夫人都笑道:“有何妙術,不過大家費了一夜工夫。”煬帝道:“怎麽費一夜工夫?”衆夫人道:“陛下不必細問,但請摘一兩枝來看便知詳細。”煬帝真個走到一株垂絲海棠邊,攀枝細看,原來不是生成的,都是五色綵緞,細細剪成,拴在枝上的。煬帝大喜道:“是誰有此奇想,制得這樣紅嬌綠嫩,宛然如生。雖是人巧,實奪天工矣!”衆夫人道:“此乃秦夫人主意,令妾等與衆宮人連夜制成,以供御覽。”煬帝目視秦夫人說道:“昨日朕以妃子爲戲言,不期果有如此手段。”邃同蕭后慢慢的遊賞起來。只見綠一團,紅一簇,也不分春夏秋冬,萬卉千花,盡皆鋪綴,比那天生的更覺鮮妍百倍。怎見得?正是:
只道天工有四時,誰知人力輓回之。紅綃生長根枝速,金翦栽培雨露私。萬卉齊開梅不早,千花共放菊非遲。夭桃豈得春風綻,嫩李何須細雨滋。芍藥非無經雪態,牡丹亦有傲霜姿。三春桂子飄丹院,十月荷花滿綠池。杜宇今年紅簇蕊,茶I終歲錦堆枝。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風前楊柳吹。蘭葉不風飄翠帶,海棠無雨濕胭脂。開時不許東皇管,落處何妨蜂蝶知。照面最宜臨月姊,拂枝從不怕風姨。四時不謝神仙妙,八節長春閬苑奇。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貴亦如斯。
煬帝一一看了,真個喜動龍顏,因說道:“蓬萊閬苑,不過如此,衆妃子靈心巧手,直奪造化,真一大快事也。”遂命內監將內帑金帛珠玉玩好等物,盡行取來,分賞各院。衆夫人一齊謝恩。煬帝愛之不已,又同蕭后登樓,眺望了半晌,方纔下來飲酒。須臾觥籌交錯,絲竹齊鳴,衆夫人遞相獻酬。煬帝忽然笑說道:“秦妃子既能標新取異,剪綵爲花,與湖山增勝;衆美人還只管歌這些舊曲,甚不相宜。是誰唱一個新詞,朕即滿飲三鉅觥。”說猶未了,只見一個美人,穿一件紫綃衣,束一條碧絲鸞帶,孃孃婷婷,出來奏道:“賤妾不才,願靦顏博萬歲一笑。”衆人看時,卻是仁智院的美人,小名叫做雅娘。煬帝道:“最妙,最妙。”雅娘走近筵前,輕敲檀板,慢啟朱脣,就如新鶯初囀,唱一隻“如夢令”詞道:
莫道繁華如夢,一夜剪刀聲種。曉起錦堆枝,笑殺春風無用。非頌非頌,真是蓬萊仙洞。
煬帝聽了,大喜道:“唱得妙,不可不飲。”當真的連飲了三觴,蕭后與衆夫人陪飲了一杯。酒纔完,只見又有一個美人,淺淡梳妝,嬌羞體態,出來奏道:“賤妾不才,亦有小詞奉獻。”煬帝舉目看時,卻是迎暉院的朱貴兒。煬帝笑道:“是貴兒一定更有妙曲。”貴兒不慌不忙,慢慢的移商撥羽,也唱一隻“如夢令”詞兒道:
帝女天孫遊戲,細把錦雲裁碎。一夜巧鋪春,羣嚮枝頭點綴。奇瑞奇瑞,寫出皇家富貴。
貴兒歌罷,煬帝鼓掌稱贊道:“好一個‘寫出皇家富貴’!不獨音如貫珠,描寫情景,亦自有韻。”又滿飲了三杯,不覺笑聲啞啞,陶然欲醉。只見守苑太監馬守忠,進來跪奏道:“王義在苑外說造成一物來獻上萬歲爺。”煬帝見說王義,便喜道:“宣他進來。”不多時,只見馬守忠領王義到階前跪下,手裏捧著一物,奏道:“臣妻姜亭亭,感萬歲洪恩,自織成一帳,叫臣來貢上。”煬帝叫宮人取上來看,卻是一個錦包,解開來,中間一物其黑如漆,其軟如綿,捏在手中,不滿一握。煬帝覺道奇怪,問道:“王義,這是什麽東西?”王義道:“臣妻亭亭,日夕念陛下深恩,無由可報,將自己頭上的青絲細髮,揀色黑而長者,以神膠續之,織爲羅縠,纍月而成。裁爲幃幔,內可以視外,外不可視內;冬天則煖,夏天則涼;舒之則廣,捲之可納于枕中。”煬帝稱奇,忙叫宮人撐開。
蕭后與衆夫人齊起身來看,只見煙氣輕生,香雲滿室,廣闊可施一間大屋。蕭后對煬帝道:“不意此女能窮慮盡思到此,陛下不可不賞賫以酬其功。”煬帝見說,叫宮人將廣綾二端,霞帔一幅,賜與王義道:“汝妻能窮盡心思,制成此帳,朕聊以此二物酬之。”王義接了,謝恩而出。煬帝對蕭后道:“前日御妻說僧家禪床,可容數人,今此帳豈止數人而已哉!”便吩咐宮人:“將前日外國進來的合懽床,在顯仁宮側首明間裏頭,今快移到這裏放下,把幾十床錦褥鋪上,將這頂青絲帳掛起來。”吩咐已畢,宮人多手忙腳亂,不一時鋪設齊整。煬帝對蕭后與衆夫人道:“秦妃子之心靈,姜亭亭之手巧,一日而逢雙絕,豈不大快人意。如今我們再暢飲一番,今宵御妻率領衆妃子,就宿此帳內草榻合懽床上,做一個合懽勝會何如?”蕭后笑道:“他們多住在此,妾卻不能,就要回宮了。”煬帝笑道:“御妻要去,須飲三杯。”蕭后真個吃了三大杯,起身去了。煬帝就拉衆夫人同寢合懽床上。正是:
恰似桃源家不遠,幾時巫峽夢方還。
如今再說后宮有一個侯妃子,生得天姿國色,百媚千嬌,果然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又且賦性聰慧,能詩善賦。自選入宮來,恃著有才有色,又值煬帝好色憐才,以爲阿嬌金屋,飛燕昭陽,可計日而待。誰知才不敵命,色不逢時,進宮數年,從未見君王一面,終日只是焚香獨坐。黃昏長夜,捱了多少苦雨淒風,春晝秋宵,受了多少魂驚目斷。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過,日間猶可強度,到了燈昏夢醒的時候,真個一淚千行。起初猶愛惜容顏,強忍去調脂抹粉,以望一時遇合。怎禁得日月如流,日復一日,只管虛度過去,不覺暗暗的香消玉減。雖有幾個同行姊烯,常來勸慰,怎奈愁人說與愁人,未免轉添一番淒慘。
一日聞得煬帝,又差許庭輔到后宮揀選宮女。有個宮人勸侯夫人拿幾件珠玉送他,叫他奏知萬歲。侯夫人道:“妾聞漢室昭君,寧甘點痣,不肯以千金去買囑畫師;雖一時被遣,遠嫁單于,後來琵琶青冢,倒落個芳名不朽,誰不憐他惜他?畢竟不失爲千古美人。妾縱然不及昭君,若要去賄賂小人以寵幸,其實羞爲。自恨生來命薄,縱使見君,也是枉然。倒不如猛拚一死,做個千載傷心之鬼,也強似捱這宮中寂寞!”後又聞得許庭輔選了百餘名,送進西苑。侯夫人遂大哭一埸說道:“妾此生終不得見君矣,若要君王一顧,或者倒在死後。”說罷又哭,這日連茶飯也不吃,竟走到鏡臺前,裝束得齊齊整整,將自制的幾幅烏絲箋,把平日寄興感懷詩句,寫在上面。又將一個錦囊來盛了,繫在左臂上。其餘詩稿,盡投火中燒毀了。又孤孤零零的四下裏走了一回,又嗚嗚咽咽的倚著欄桿,哭了半晌。到晚來靜悄悄掩上房門,捱烈二更之後,熬不過傷心痛楚,遂將一幅白綾,懸梁自縊而死。正是:
香魂已斷愁何在,玉貌全消怨尚深。
幾個宮人聽見聲息不好,慌忙進來解救時,早巳香消玉碎,嗚呼逝矣。大家哭了一回,捱到次早,不敢隱瞞,只得來報與蕭后。
卻說蕭后在西苑青絲帳裏,睡到酒醒,煬帝畢竟放他不過,纏了一回。到五更時候,煬帝酣睡,悄悄上輦,先自回宮。梳洗已過,吩咐宮人整備筵宴伺候,要答衆夫人之席。忽見侯夫人的宮人來報知死信。蕭后隨差宮人去看。宮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檢得一錦囊,送與蕭后。蕭后打開看時,卻是幾首詩,遂照舊放在囊中,叫宮人送與煬帝。這時煬帝已起身,坐在側首,看衆夫人曉妝,因與寶林院沙夫人談論古今的得失。煬帝道:“殷紂王只寵得一個妲己,周幽王只寵得一個褒姒,就把天下壞了。朕今日佳麗盈前,而四海安如泰山,此何故也?”沙夫人道:“妲己、褒姒,安能壞殷、周天下,自是紂、幽二王,貪戀妲己、褒姒的顏色,不顧天下,天下逐由此漸漸破壞。今陛下南巡北狩,何等留心治國,天下豈不安寧。至于萬極之暇,宮中自樂,妃妾雖多,愈見關睢雅化。”煬帝笑道:“紂、幽二王,雖無君德,然待妲己、褒姒二人之恩,亦厚極矣!”沙夫人道:“溺之一人,謂之私愛;普同雨露,然後叫做公恩。此紂幽所以敗壞,而陛下所以安享也。”煬帝大喜道:“妃子之論,深得朕心。朕雖有兩京十六院無數奇姿異色,朕都一樣加厚,並未曾冷落一人,使他不得其所,故朕到處懽然,蓋有恩而無怨也。”
煬帝與沙夫人正談論得暢快,忽見蕭后差宮人送錦囊來,報知侯夫人之事。煬帝只道尋常妃妾,死了個沒甚要緊,還笑笑的打開錦囊來,見幾幅絕精的烏絲箋,齊齊整整的寫著詩詞,字體端楷,筆鋒清勁,心下已有幾分惻然動念。其時衆夫人,各各梳妝已完,換了霓裳,多到煬帝面前來看。煬帝先展開第一幅,卻是看梅二首:
其一: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庭梅對我有憐處,先露枝頭一點春。
其二:
香消寒艷好。誰識是天真。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羣芳自在春。
煬帝看了大驚道:“宮中如何還有這般美才婦人?”忙展第二幅來看,卻是妝成一首、自感三首。妝成云: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自感云: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其二云: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漫,無計奈春何。
其三云: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閒花草,翻成雨露多。
展第三幅,卻是自傷一首云:
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春寒入骨軟,獨坐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平日所愛惜,自待卻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傍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此方無羽翼,何計出高墻?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懸帛朱梁上,肝腸如沸湯。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煬帝不曾讀完,就泫然淚下說道:“是朕之過也!朕何等愛才,不料宮幃中,到失了一個才女,真可痛惜。”再拭淚展第四幅,卻是遺意一首云:
秘洞扃仙卉,雕窻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及寫昭君。煬帝看了,勃然大怒道:“原來這廝誤事!”沙夫人問:“是誰?”煬帝道:“朕前日叫許庭輔到后宮去採選,如何不選他,其中一定有弊。這詩明明是怨許庭輔不肯選他,故含憤而死。”便要叫人拿許庭輔。降陽院賈夫人道:“許庭輔衹知看容貌,那裏識得他的才華。侯夫人才華美矣,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何不差人去看,若顏色平常,罪還可赦;若才貌俱佳,再拿未遲。”煬帝道:“若不是個絕色佳人,那有這般錦心繡口?既是妃子們如此說,待朕親自去看。”邃別了衆夫人,乘輦還宮,蕭后接住,便同到后宮來看。只看侯夫人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雖然死了,卻裝束得齊整,顏色如生,腮紅頰白,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煬帝看了,也不怕觸污了身體,走近前將手撫著他屍肉之上,放聲痛哭道:“朕這般愛才好色,宮幃中卻失了妃子。妃子這般有才有色,咫尺間卻不能遇朕,非朕負妃子,是妃子生來的命薄;非妃子不遇朕,是朕生來的緣慳。妃子九原之下,慎勿怨朕。”說罷又哭,哭了又說,絮絮叨叨,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到十分淒切。正是:
聖人悲道,常人哭色。同一傷心,天淵之隔。
蕭后勸道:“人琴已亡,悲之何益?願陛下保重。”煬帝遂傳旨,拿許庭輔下獄,細細讅問定罪。一面叫人備衣衾棺槨,厚葬侯夫人。又叫宮人尋遺下的詩稿。宮人回奏道:“侯夫人吟詠極多,臨死這一日,哭了一場,盡行燒毀了。”煬帝痛惜不已,又將錦囊內詩箋,放在案上,看了一遍,說一遍可惜,讀了一遍,道一遍可憐,十分珍重。隨付衆夫人翻入樂譜。
衆夫人打聽得煬帝厚治侯夫人葬禮,也都備了祭儀,到后宮來弔唁。煬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中間幾聯朕云:長門五載,冷月寒煙。妃不遇朕,誰將妃憐?妃不遇朕,晨夜孤眠。朕不遇妃,遺恨九原。朕傷死後,妃若生前。許多酸語哀詞,不及備載。煬帝做完了祭文,自家朗誦一遍,連蕭后也不覺墮下淚來,說道:“陛下何多情若此?”煬帝道:“非朕多情,情到傷心,自不能已。”惹得衆夫人也都出聲下淚。煬帝賜侯夫人御祭一罎,將祭文燒在靈前,卜地厚葬。又敕郡縣官,厚恤他父母。這許庭輔被刑官拷問,熬煉不過,只得索騙金錢的真情,一一招出。刑官具本奏聞,煬帝大怒,要發出東市腰斬,虧衆夫人再三苦勸,批旨賜許庭輔獄中自盡。正是:
只倚權貪利,誰知財作災。雖然爭早晚,一樣到泉臺。
詞曰:
傷心未已,懽情猶繼。天公早顯些微異,銥桃艷李鬭當時,一杯澆釋胸中忌。北海層巒,五湖新柳。天涯遙望真無際,夢回一枕黑甜餘,碧欄又聽輕輕語。調寄“踏莎行”
人于聲色貨利上,能有幾個打得穿識得透的?況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憑他窮奢極欲,逞志荒淫,那個敢來攔阻他?任你天心顯示,草木預兆,也只做不見不聞,畢竟要弄到敗壞決裂而後止。卻說煬帝雖將許庭輔賜死,只是思念侯夫人。衆夫人百般勸慰,煬帝終是難忘。蕭后道:“死者不可復生,思之何益?如宣華死後,復得列位夫人,今后宮或者更有美色,亦未可知。”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邃傳旨各宮:不論才人、美人、嬪妃、綵女,或有色有才,能歌善舞,稍有一技可見者,許報名到顯仁宮自獻。
此旨一出,不一日就有能詩善畫,吹彈歌舞,投壺蹴足匊的,都紛紛來獻技。煬帝大喜即刻排宴顯仁宮大殿上,召蕭后與十六院夫人同來,面試衆人。這日煬帝與蕭后坐在上面,衆夫人列坐兩旁,一霎時做詩的,描畫的,吹的吹,唱的唱,弄得筆墨縱橫,珠璣錯落,宮商疊奏,鸞鳳齊鳴。煬帝看見一個個技藝超羣,容貌出衆,滿心懽喜道:“這番遴選,應無遺珠,但傷侯夫人才色不能再得耳!”隨各賜酒三杯,錄了名字,或封美人,或賜才人,共百餘名,都一一派入西苑。各苑分派將完,尚有一個美人,也不作詩,又不寫字,不歌不舞,立在半邊。煬帝將他仔細一看,只見那女子:
貌風流而品異,神清俊而骨奇。
不屑人間脂粉,翩翩別有豐姿。
煬帝忙問道:“你叫甚名字?別人獻詩獻畫,爭嬌競寵,你卻爲何不言不語,立在半邊?”那美人不慌不忙,走近前來答道:“妾姓袁,江西貴溪人,小字叫做紫煙。自入宮來,從未一睹天顏,今蒙採選,故敢冒死上請。”煬帝道:“你既來見朕,定有一技之長,何不當筵獻上?”紫煙道:“妾雖有微能,卻非艷舞嬌歌,可以娛人耳目。”煬帝道:“既非歌舞,又是何能?”袁紫煙道:“妾自幼好覽玄像,故一切女工藎皆棄去。今別無他長,衹能觀星望氣,識五行之消息,察國家之運數。”煬帝大驚道:“此聖人之學也,你一個朱顏女子,如何得能參透?”袁紫煙道:“妾爲兒時,曾遇一老尼,說妾生得眼有奇光,可以觀天,遂教妾璇璣玉衡,五緯七政之學。又誡妾道:熟習此,後日當爲王者師。妾因朝夕仰窺,故得略知一二。”煬帝道:“朕自幼無書不讀,只恨天文一書,不曾窮究。那些臺官,往往瀆奏災祥禍福,朕也不甚理他。今日你既能識,朕即于宮中起一高臺,就封你爲貴人,兼女司天監,專管內司天臺事。朕亦得時時仰觀天像,豈不快哉!”袁紫煙慌忙謝恩,煬帝即賜他列坐在衆人下首。蕭后賀道:“今日之選,不獨得了許多佳麗,又得袁貴人善觀玄像,協助化理,皆陛下洪福所致也。”
煬帝大事,與衆人飲到月上時,等不及造觀天臺,就拉著袁紫煙到月臺上來,叫宮人把臺桌數張,搭起一座高臺。煬帝擕著袁紫煙,同上臺去觀像。兩人並立,紫煙先指示了三垣,又遍分二十八宿。煬帝道:“何謂三垣?”紫煙道:“三垣者,紫微、太微、天市也。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宮也;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諸侯之所也;天市垣乃天子主權衡聚積都市也。星明氣明,則國家享和平之福;彗孛干犯,則社稷有變亂之憂。”煬帝又問道:“二十八宿環繞中天,分管天下地方,何以知其休咎?”紫煙道:“如五星干犯何宿,則知何地方有災,或是兵喪,或是水旱,俱以青黃赤黑白五色辨之。”煬帝又問道:“帝星安在?”紫煙用手嚮北指道:“那紫微垣中,一連五星,前一星主月,太子之像;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獨大者,即帝星也。”煬帝看了道:“爲何帝星這般搖動?”紫煙道:“帝星搖動無常,主天子好遊。”煬帝笑道:“朕好遊樂,其事甚小,何如上天星文,便也垂像?”紫煙道:“天子者,天下之主,一舉一動,皆上應天像。故古之聖帝明王,常懍懍不敢自肆者,畏天命也。”煬帝又細細看了半晌,問道:“紫微垣中,爲何這等晦昧不明?”紫煙道:“妾不敢言。”煬帝道:“上天既已垂像,妃子不言,是欺朕也;況興亡自有定數,妃子明言何害?”紫煙道:“紫微晦昧,但恐國祚不永。”煬帝沉吟良久道:“此事尚可輓回否?”紫煙道:“紫微雖然晦昧,幸明堂尚亮,泰階猶一;況至誠可以格天,陛下若脩德以禳之,何患天心不回?”煬帝道:“既可輓回,則不足深慮矣。”
二人將要下臺,忽見西北上一道赤氣,如龍紋一般,衝將起來。紫煙猛然看見,著了一驚,忙說道:“此天子氣也!何以至此?”煬帝忙回頭看時,果然見赤光縷縷,團成五綵,照映半天,有十分奇怪,不覺也驚訝起來,因問道:“何以知爲天子氣?”紫煙道:“五綵成文,狀如龍鳳,如何不是?氣起之處,其下定有異人。”煬帝道:“此氣當應在何處?”紫煙手指著道:“此乃參井之分,恐只在太原一帶地方。”煬帝道:“太原去西京不遠,朕明日即差人去細細緝訪,倘有異人,拿來殺了,便可除滅此患。”紫煙道:“此乃天意,恐非人力能除,惟願陛下慎脩明德,或者其禍自消。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道:‘虎頭牛尾,刀兵亂起;誰爲君王,木之子。’若以木子二字詳解,木在“子”上,乃是“李”字;然天意微渺,實難以私心揣度。”煬帝道:“天意既定,憂之無益。這等良夜,且與妃子及時行樂。”遂起身同下臺來,與蕭后衆夫人又吃了一回酒,蕭后與衆夫人各自散歸,煬帝就在顯仁宮,同袁紫煙宿了。
次日煬帝方起來梳洗,忽見明霞院楊夫人,差內監來奏道:“昔日酸棗縣進貢的玉李樹,一嚮不甚開花,昨夜忽然花開無數,清陰素影,掩映有數里之遙,滿院皆香,大是祥瑞,伏望萬歲爺親臨賞玩。”煬帝因袁紫煙說木子是“李”字,今見報玉李茂盛,心下先有幾分不快,沉吟了一回,方問道:“這玉李久不開花,爲何忽然大開,必定有些奇異。”太監奏道:“果是有些奇異,昨夜滿院中人,俱聽得樹下有幾千神人說道:木子當盛,吾等皆宜扶助。奴婢等都不肯信,不料清晨看時,開得花葉交加,十分繁衍。此皆萬歲爺洪福齊天,故有此等奇瑞。”煬帝聞言愈加疑慮,正躊躕間,忽又見一個太監來奏道:“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來。院中舊日西京移來的楊梅樹,昨夜忽花開滿樹,十分爛熳,特請萬歲爺親臨賞玩。”煬帝見說楊梅盛開,合著了自家的姓氏,方纔轉過臉來懽喜道:“楊梅卻也盛開,妙哉妙哉!”因問太監:“爲何一夜就開得這般茂盛?”太監奏道:“昨夜花下,忽聞有許多神人說道:此花氣運發泄已極,可一發開完。今早看時,無一處不開得爛熳。”煬帝道:“楊梅這般茂盛,比明霞院的玉李如何?”太監道:“奴婢不曾看見玉李花。”
袁紫煙在旁說道:“二花一時齊發,係國家祥瑞,陛下何不去觀?”煬帝見說,便道:“我與妃子同去看來。”遂上了金輦,袁紫煙隨駕。到西苑,早有楊夫人、周夫人接住。煬帝問道:“楊梅乃西京移來,原是宿根老本,固該十分開放,這玉李乃外縣所獻,不過是浮蔓之質,如何也忽然開放?”二夫人道:“聖目親看便知。”須臾,駕到了明霞院,楊夫人便要邀煬帝進看玉李。煬帝不肯下輦道:“先去看了楊梅,再來看他”楊夫人不敢勉強,只得讓輦過去,自家轉隨到晨光院來。煬帝進院,竟到楊梅樹下來看,只見花枝簇簇,開得渾如錦繡一般,十分懽喜道:“果然開得茂盛,國家祥瑞,不卜可知。”須臾各院夫人,聞知二院花開,也都來看,皆極口稱贊。煬帝大喜,便要排宴賞花。衆夫人不知煬帝的意思,齊說道:“聞得玉李開得更盛,陛下何不一往觀之?”煬帝道:“料沒有楊梅這般繁盛。”衆夫人道:“盛與不盛,大家去看看何妨?”煬帝被衆夫人催逼不過,只得同到明霞院來。方進得院來,早聞得穠穠鬱鬱的異香撲鼻;及走至後院窻前一看,只見奇花滿樹,異蕊盛枝,就如瓊瑤造就,珠玉裝成,清陰素影,掩映的滿院祥光萬道,瑞靄千層,真個有鬼神贊助之功,與楊梅大不相同。有“踏莎行”詞一首爲證:
白雲橫鋪,碧雲亂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渾如一夜氣呵成,果然不假春雕琢。天地栽培,鬼神寄託。東皇何敢相拘縛。風來香氣欲成龍,凡花誰敢爭強弱。
煬帝看見玉李精光璀璨,也不像一枝樹木,就似什麽寶貝放光一般,嚇得目瞪口呆,半晌開口不得。衆夫人不知就裏,只管稱揚贊嘆。衆內侍宮人,也不識竅,這一個道大奇,那一個道茂盛,都亂紛紛稱贊不絕。煬帝不覺忿然大聲說道:“這樣一枝小樹,忽然開花如此,定是花妖作祟,留之必然爲禍。”叫左右快用刀斧連根砍去。衆夫人聽了,都大驚道:“開花茂盛,乃國家禎祥,爲何轉說是妖,望陛下三思。”煬帝道:“衆妃子那裏曉得,只是砍去爲妙。”衆夫人苦勸,煬帝那裏肯聽。惟袁紫煙心中明白,對煬帝說道:“此花雖是茂盛,然太發泄盡了,恐不長久。今陛下莫若以酒酬之,則此花不爲妖,而反爲瑞矣。”衆太監正在那裏延挨,不忍動手,忽報孃孃駕到。原來蕭后聞得二院開花茂盛,故來賞玩。到了院中,衆夫人齊出來迎接,就說道:“這樣好花,萬歲轉說他是妖,倒要伐去,望孃孃勸解。”蕭后見過了煬帝,仔細將玉李一看,果然是雪堆玉砌,十分茂盛,心下也沉吟了一會,因問煬帝道:“陛下爲何要伐此樹?”煬帝道:“御妻明白人,何必細問?”蕭后道:“此天意也,非妖也,伐之何益?陛下若威福不替,則此皆木德來助之像也。”煬帝道:“御妻所見極是,且同你去看楊梅。”遂不伐樹,便起身依舊同到晨光院來。
蕭后看那楊梅,雖然繁鬱,怎敵得玉李?然蕭后終是個乖人,曉得煬帝的意思,勉強說道:“楊梅香清色美,得天地之正氣;玉李不過是鮮媚之姿。以妾看來,二花還是楊梅爲上。”煬帝方笑道:“終是御妻有眼力。”隨命取酒來賞。須臾酒至,大家就在花下團坐而飲。飲到半晌,真個是觀于海者難爲水,不但衆人心中,都有一點不足之意,就是煬帝自家,看了一會,也覺道沒甚趣味,忽然走起身來道:“這樣春光明媚,大地皆是文章,何苦守著一株花樹吃酒?”蕭后道:“陛下之論有理,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煬帝道:“索性過北海一遊,好豁豁胸襟眼界。”衆夫人聽了,忙叫近侍將酒席移入龍舟。安排停當,煬帝與蕭后衆夫人們,一齊同上龍舟,望北海中來。只見風和景明,水天一色,比湖中更覺不同。有詩爲證:
御苑東風麗,吹春滿碧流。紅移花覆岸,綠壓柳垂舟。
樹影依山殿,鶯聲渡水流。今朝天氣好,宜嚮五湖遊。
煬帝與蕭后衆夫人,在龍舟中,把簾幕捲起,細細的賞玩那些山水之妙。早遊過了北海,到了三神山腳下,一齊登岸。正待上山,忽聽波心裏一聲響亮,只見海中一尾大魚,揚鰭鼓鬣,翻波觸浪遊戲,逼近岸邊,遊來遊去。見了煬帝,就如認得的一般。煬帝定睛細看,卻是一個一丈四五尺的一尾大鯉魚,渾身錦鱗金甲,照耀在日光之下,就如萬點金星。魚額上隱隱有一個像是硃砂寫的角字,偏在半邊。煬帝看了,忽然想起,說道:“原來就是此魚。”蕭后忙問道:“此是何魚?”煬帝道:“御妻記不得了?朕昔日曾與楊素在太液池釣魚,有個洛水漁人,持一尾金色鯉魚來獻。朕見有些奇相,曾將朱筆題‘解生’二字在魚額上,放入池中。後來虞世基鑿海,要引入活水,遂與池相通。不知幾時遊到海中,養得這般大了。如今‘生’字被水浸去,止有‘解’字半邊一個角字在上,豈不是他?”蕭后道:“鯉有角,非凡物也!”袁紫煙道:“趁此未成龍時,陛下當早除之,以免後日風雷之患。”煬帝道:“妃子之言甚是。”叫近侍快取弓箭。
近侍忙將金鏡羽箭奉上。煬帝接在手,展起袍袖,引箭當弦,覷定了那魚肚腹之上,颼的放一箭去。忽然水面上,捲起一陣風來,颳得海中波浪滔天,像有幾百萬魚龍跳躍的模樣,浪頭的水,直噴上岸來,連煬帝與蕭后衆夫人,衣裳盡皆打濕,嚇得衆人個個魂飛魄散。蕭后同衆夫人,慌忙退避。煬帝也吃了一驚,立腳不定;只見袁紫煙反趨到煬帝面前來說道:“陛下站定,等妾來。”煬帝慌了,正要扯他,那袁紫煙忙在袖中,取出一物,如算丸的木蛋一般,左手挽住一條五綵錦索,右手把那丸兒擲下水去。將近魚身,那鯉魚一見,撲轉鰲頭,悠然入海去了。
袁紫煙收起一二十丈錦索,執著那件寶貝。此時煬帝喘息已定,嚮紫煙取那件東西來看,原來是圓滴溜溜的一個五色光生丸兒。煬帝道:“此是何物,能使怪魚退避?”袁紫煙道:“此亦妾幼時老尼所贈。說是太液混天球,是當年老君煉就,能辟諸邪,可驅水中怪異,叫妾常佩在身,以防不測。”正說時,只見蕭后同衆夫人走到面前;煬帝吃了這驚,亦無興上山遊覽,大家上龍舟,進北海搖回。
方登南岸,只見中門使段達俯伏在地,手捧著幾道表章,奏道:“邊防有緊急文書,臣不敢耽阻,謹進上御覽定奪。”煬帝笑道:“當今四海承平,萬方朝貢,有什麽緊急事情,這等大驚小怪?”遂叫取上來看。左右忙將第一道獻上。煬帝展開看時,上寫著:爲邊報事,弘化郡至關右一帶地方,連年荒旱,盜賊蜂起,郡縣不能禁治,伏乞早發良將,勦捕安集等情。煬帝道:“這都是郡縣官員,假捏虛情,後日平復了冒功請賞。”蕭后道:“此等之事,雖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陛下只遣一員能將去勦捕便了。”煬帝又取第二道表文來看,卻是:吏兵二部爲推補事,關右一十三郡盜賊生發,郡縣告請良將。臣等會推衛尉少卿李淵才略兼備,御衆寬簡得中,可補弘化郡留守,題兵勦捕盜賊等情,伏乞聖旨定奪。煬帝看了,就批旨道:“李淵既有才略,即著補弘化郡留守,總管關右十三郡兵馬,勦除盜賊,安集生民,俟有功只行升賞,該部知道。”帝批完,即發與段達。段達因邊防緊急事務,不敢耽擱,隨即傳與吏兵二部去了。煬帝猛想起李淵,當年伐陳時,他立意殺了張麗華,況又姓李,恐怕應了天文讖語,如何反假他兵權?心下只管沉吟,欲要追回成命,又見疏已發出,待要改發一人,一時沒有個良將。
也是天意有定。煬帝正躊躇間,段達忽又獻上一道表來,煬帝展開看時,卻是長安令獻美人的奏疏。煬帝見了,心下大喜,把李淵的事都丢開了,因問段達道:“既是獻美人,美人今在何處?”段達奏道:“美人現在苑外,未奉聖旨,不敢擅入。”煬帝即傳旨宣來。不多時,將美人宣到,那美人見了煬帝與蕭后,慌忙輕折纖腰,低垂素臉,俯伏在地。煬帝將那美人仔細一看,真個生得嬌怯怯一團俊俏,軟溫溫無限豐姿。有詩爲證:
浣雪蒸霞骨欲仙,況當十五正芳年。畫眉腮上嬌新月,掠發風前鬭晚煙。桃露不堪爭半笑,梨雲何敢壓雙肩。更餘一種憨憨態,消盡人魂實可憐。
煬帝見那女子十分嬌倩,滿心懽喜,用手扶他起來問道:“你今年十幾歲,叫甚名字?”那美人答道:“妾姓袁,小字寶兒,年一十五歲。妾家中父母,聞萬歲選御車女,故將賤妾獻上,望聖恩收錄。”煬帝笑道:“放心放心,決不退回。”遂同蕭后帶了寶兒,竟到十六院來。衆夫人見煬帝新收寶兒,忙治酒來賀。又吃了半夜,單送蕭后回宮。煬帝就是翠華院中,與寶兒宿了。次日起來,就賜他爲美人。自此以後,行住坐臥,皆帶在身旁,十分寵幸。寶兒卻無一點恃寵之意,終日只是憨憨的耍笑,也不驕人,也不作態。煬帝更加寵愛,各院夫人,也都懽喜他溫柔軟款,教他歌舞吹唱。他福至心靈,一學便會。
一日,煬帝在院中午睡未起,袁寶兒私自走出院來,尋著朱貴兒、韓俊娥、杳娘、妥娘衆美人耍子。杳娘道:“這樣春天,百花開放,我們去鬭草如何?”妥娘道:“鬭草,左右是這些花,大家都有的,不好耍子,到不如去打鞦韆,還有些笑聲。”韓俊娥道:“不好不好,鞦韆怕人,我不去。”朱貴兒道:“打鞦韆既不好,大家不如同到赤欄橋上去釣魚罷。”袁寶兒道:“去不得,倘或萬歲睡醒,尋我們時,那裏曉得?莫若還到後院去演歌舞耍子,還不誤了正事。”大家都道:“說得是。”一齊轉到後院西軒中來。衆美人把四圍簾牖俱開,將珠簾把金鈎掛起,柳絲裊裊,看前楹外羣芳相映。正是:
簾捲斜陽歸燕語,池生芳草亂蛙鳴。
詞曰:
午夢初回閒信步,轉過雕欄,又聽新聲度。蜂飛蝶舞風回住,鶯啼一喚情難去。醉嚮花陰日未暮,漫把珠簾,鈎起遊絲絮。畫上天涯縈意緒,今日沒個安排處。調寄《蝶戀花》凡人的心性,總是靜則思動,動則思靜。怎能個像脩真煉性的,日坐薄團。至若婦人念頭,尤難收束,處貧處富,日夕好動蕩者俱多,肯恬靜的甚少,其中但看他所志趨嚮耳。再說朱貴兒、韓俊娥、杳娘、妥娘、袁寶兒一班美人,齊轉到院後西軒中坐下,一遞一個把那些新學的詞曲,共演唱了片時。朱貴兒忽然說道:“這些曲子,只管唱,沒有甚麽趣味。如今春光明媚,你看軒前的楊柳青青,好不可愛。我們各人,何不自出心思,即景題情,唱一雙楊柳詞兒耍子?”杳娘道:“既如此,便不要白唱,唱得好的,送他明珠一顆;唱不來的,罰他一席酒,請衆人何如?”四人都道:“使得,使得。”妥娘道:“還該那個唱起?”朱貴兒道:“這個不拘,有捲先遞。”說未了,韓俊娥便輕敲檀板,細囀鶯喉,唱道:
楊柳青青青可憐,一絲一絲拖寒煙。何須桃李描春色,畫出東風二月天。
韓俊娥唱罷,衆人都稱贊道:“韓家姐姐,唱得這樣精妙,真個是陽春白雪,叫我們如何開口?”韓俊娥道:“姐姐們不要笑我,少不得要罰一席相請。”還未說完,只見妥娘也啟朱脣,翻貝齒,嬌嫡嫡的唱道:
楊柳青青青欲迷,幾枝長鎖幾枝低。不知縈織春多少,惹得宮鶯不住啼。
妥娘唱畢,大家又稱贊了一會,朱貴兒方纔輕吞慢吐,嘹嘹嚦嚦,唱將起來道:
楊柳青青幾萬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宮中那有相思寄,閒掛春風暗皺眉。
貴兒唱完,大家說道:“還是貴姐姐唱得有些風韻。”貴兒笑道:“勉強塞責,有甚麽風韻。”因將手指著杳娘、寶兒說道:“你們且聽他兩個小姐姐唱來,方見趣味。”杳娘微笑了一笑,輕輕的調了香喉,如簫如管的唱道:
楊柳青青不綰春,春柔好似小腰身。漫言宮裏無愁恨,想到春風愁殺人。
杳娘唱罷,大家稱贊道:“風流蘊藉,又有感慨,其實要讓此曲。”杳娘道:“不要羞人,且聽袁姐姐的佳音。”寶兒道:“我是新學的,如何唱得?”四人道:“大家都胡亂唱了,偏你能歌善唱的,到要謙遜?”寶兒真個是會家不忙,手執紅牙,慢慢的把聲容鎮定,方纔吐遏雲之調,發繞梁之音,婉婉的唱道:
楊柳青青壓禁門,翻風褂月欲銷魂。莫誇自己春情態,半是皇家雨露恩。
寶兒唱完,大家俱各稱贊。朱貴兒說道:“若論歌喉婉轉,音律不差,字眼端正,大家也差不多兒;若論詞意之妙,卻是袁寶兒的不忘君恩,大有深情,我們皆不及也。大家都該取明珠相送。”寶兒笑道:“衆姐姐休得取笑,免得罰就夠了,還敢要甚麽明珠?羞死,羞死。”杳娘道:“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詞情俱妙,我們大家該罰。”
衆美人正爭嚷間,只見煬帝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笑說道:“你們好大膽,怎麽瞞了朕,在這裏賭歌?”衆美人看見了煬帝,都笑將起來說道:“妾等在此賭歌,胡謅的歌兒耍子,不期被萬歲聽見。”煬帝道:“朕已聽了多時矣!”原來煬帝一覺睡醒,不見了寶兒,忙問左右,對道:“在後院軒子裏,與衆美人演唱去了。”煬帝遂悄悄走來。將到軒前,聽見衆美人,說也有,笑也有,恐打斷了他們興頭,遂不進軒,到轉過軒後,躲在屏風裏面,張他們耍子,故這些歌兒,俱一一聽得明白,當下說道:“你們不要爭論,快來聽朕替你們評定。”衆美人真個都走到面前。
煬帝看著朱貴兒、韓俊娥、妥娘、杳娘說道:“你們四個,詞意風流,歌聲清亮,也都是等閒難得。”又將手指著袁寶兒道:“你這個小妮子,學得幾時唱,就曉得遣詞立意,又念皇家雨露之恩,真個聰明敏慧,可喜可愛。”寶兒也不答應,只是憨憨的嘻笑。煬帝又道:“你們到耍得有趣,都該重賞。”遂叫左右,取吳綾蜀錦,每人兩端,寶兒加賞明珠兩顆,說道:“你既念皇家的雨露,雨露不得不偏厚于你。”寶兒只與衆人一齊謝恩,說:“萬歲評論極公。”煬帝大喜,正欲吩咐看宴來,忽聞隔墻隱隱有許多笑聲,將近軒來。左右報道:“衆夫人來了。”
煬帝見說,笑對衆美人道:“你們把朕藏著,待他們來,只說朕不在這裏。”韓俊娥道:“叫妾等藏萬歲到那裏去?”朱貴兒道:“左首短屏後,可以藏得。”煬帝道:“下身露出不好。”杳娘道:“假山後芭蕉陰裏倒好。”煬帝道:“倘或一陣風來,吹倒了葉兒,就看見了,也不好。”袁寶兒笑道:“有便有一個所在,只怕萬歲不好意思。”煬帝笑道:“小油嘴,快說來,不要耽擱了工夫。”貴兒把手指著右首壁上一口壁廚道:“這內中甚是廣闊,上邊又有雕花,可以看外,又不悶人,不要說萬歲一個,再有一個陪駕,亦可容得。”煬帝見說,點頭笑道:“妙,你們快開了,待朕躲進去。”衆人忙把櫥門展開,煬帝輕身一躍,閃進裏頭去了。衆美人仍然關好,把屈戌扣上。
不一時,七八位夫人,擕著手笑進軒來。只見衆美人都站在那裏,四圍一看,並不見煬帝。明霞院楊夫人道:“萬歲不在這裏。”清修院秦夫人問衆美人道:“萬歲那裏去了?”衆美人說道:“不曉得。”晨光院周夫人道:“寶輦尚停在院外,宮人們都說在西軒裏,難道萬歲有隱身法的,就不見了?”景明院梁夫人笑對袁寶兒道:“別的說不曉得也就罷了,你是時刻要侍奉的,豈不知萬歲在何處。若藏在那裏,快些說出來,不然我們大家要動手了。”寶兒憨憨的答道:“我一個娃娃家,怎便可以藏得萬歲?”迎暉院羅夫人笑道:“好一個娃娃家!只怕來年這時候,要做娘了。”衆夫人都笑起來。秋聲院薛夫人道:“不是這等講,我有個法在此。他們是不肯說的了,我們莫若將寶兒這妮子劫了去。萬歲是時刻少他不得,他不見了,他自然要尋到我們院裏來的,何須此時性急?”衆夫人都道:“有理,有理。”正要大家動手,翠華院花夫人只見壁櫥裏邊一影,便道:“萬歲在這裏,我尋著了。”忙把壁櫥屈戌除去,正要開門,聽見裏邊格吱吱笑聲,跳出一個煬帝來,拍手大笑道:“好呀,衆妃子要劫朕可人去,是何道理?”文安院狄夫人笑道:“幸虧薛夫人的妙策,激動天顏,方纔洩漏,不然只道這裏頭是鳳池,那曉得倒是個能龍窟。”衆夫人與衆美人都大笑起來。
煬帝對衆夫人問道:“你們這一夥,爲甚麽遊到這裏來?”秦夫人道:“妾等俱有耳報法,曉得陛下在這裏評品歌詞,妾等亦趕來隨喜隨喜。”薛夫人問道:“他們歌的是新詞是舊曲?”煬帝便把五個美人的楊柳詞,逐個述與衆夫人聽。周夫人道:“他們到頑得有些意思,我們亦該尋個題目來做做,消遣韶華,強如去抹牌下棋,猜謎行令。”煬帝笑道:“題目不拘,就衆妃子各人寫懷賦志,何必別去搜求。”秋夫人道:“題目雖好,只是如今現在衹有妾等八人,萬歲何不連他們一發去宣了來,以見十六院多有吟詠,方成個詩文會集,大家有興。”煬帝道:“妃子之論甚佳。”叫左右近侍們:“快些去宣那八院夫人來。”宮人領旨,如飛的分頭去了。正是:
橫陳錦障欄桿內,盡吸江雲翰墨中。
不一時,只見衆夫人多打扮得鮮妍嫵媚,裊裊娉娉,齊走進軒來,見過了煬帝,又見了八位夫人。煬帝一看,衹有六人,少了兩位:儀鳳院李夫人,寶林院沙夫人,便問道:“爲何慶兒不來?”綺陰院夏夫人笑道:“李夫人麽,是陛下不到他院裏去臨幸,害了相思病來不得。”煬帝笑道:“別樣病,朕不會醫,惟相思病,朕手到病除。”又問道:“沙妃子爲何也不來?”降陽院賈夫人道:“他說身子有些詫異,看動彈得也就來。”又道:“陛下宣妾等來,有何聖諭?”秦夫人道:“陛下因衆美人賭唱新詞,也要命題,叫妾等或詩或詞,大家做一首題目,各人或寫景或感懷,隨意可做。”積珍院樊夫人對煬帝道:“他們吟風弄月慣的,妾卻筆硯荒疏,恐做出來反污龍目。”煬帝道:“這也不過適一時之興,胡謅幾句消遣,妃子何須過遜?”影紋院謝夫人道:“若要考文,必須定個優劣賞罰。”仁智院姜夫人道:“主司自然是陛下了,但妾賞則不敢望,罰則當如何?”花夫人道:“賞則各輸明珠一顆,以贈元魁;罰則送主司到他院裏去,針灸他一夜,再考。”秦夫人道:“這等說,人人去做歪詩,再無好吟詠了。”和明院姜夫人道:“不是這等講,若是做得醜的,要罰他備酒一席,以作竟日懽;若是做得奇思幻想,清新中式的,大家送主司到他院裏去,懽娛一夜。”周夫人笑道:“照依你說,我是再不霑雨露的了。”
煬帝聽見衆夫人議論,大笑不止,便道:“衆妃子不必爭論,好歹做了,朕自有公評。”于是衆夫人笑將下來,嚮煬帝告坐了,便四散去,各佔了坐位。桌上預先設下硯一方,筆一枝,一幅花箋。大家靜悄悄凝坐搆思。煬帝坐在中間,四團觀看:也有手托著腮;也有顰蹙了畫眉;也有看著地弄裙帶的;也有執著筆仰天想的;有幾個倚遍欄桿;有幾個緩步花陰;有的咬著指爪,微微吟詠;有的抱著護膝,唧唧呆思。煬帝看了這些佳人的態度,不覺心蕩神怡,忍不住立起身來,好像元宵走馬燈,團團的在中間轉,往東邊去磨一磨墨,往西邊來鎮一鎮箋;那邊去倚著桌,覷一覷花容;這邊來靠著椅,襯一襯香肩。轉到庭中,又捨不得這裏幾個出神摹擬;走進軒裏,又要看外邊這幾個心情。引得一個風流天子,如同戰臺上的傀儡,題進題出。
正得意之時,只見一個內監進來奏道:“孃孃見木蘭庭上,百花盛開,遣臣請萬歲御駕賞玩。”煬帝見說便道:“木蘭庭上,也有景緻,自從有了西苑,許久不曾去遊,只是此刻衆夫人在這裏題詩看花,明日罷。”內監道:“孃孃已選進木蘭庭去了,專候萬歲駕臨。”狄夫人起身,對煬帝說道:“妾等做詩,原沒甚要緊,陛下還是進宮去的是,不要因了妾們拂了孃孃的興。”煬帝沉吟了一回,說道:“既如此,妃子們同去走走何如?”羅夫人道:“使不得,孃孃又沒有旨喚妾們,妾等成隊的進宮去,不惟不能湊其懽,反取其厭了。”煬帝點頭道:“也說得是,待朕去看光景好,再差人來宣你們未遲。如今大家且在這裏搆思完題。”說了起身,衆夫人送出軒來,煬帝便止住道:“衆妃子各自去幹正事,不要亂了文思。”衆夫人應命進軒。
煬帝見衆美人都在軒外,說道:“你們總是閒著,隨朕去遊賞片時。”寶兒等五人,懽喜不勝,隨煬帝上了玉輦,轉過西軒,又行過了明霞、晨光二院,將到翠華院玉山嘴口,只見一輛小車兒,迎將上來。煬帝仔細一看,卻是儀鳳院李夫人。李夫人望見了煬帝的玉輦,忙下車來,俯伏輦前。煬帝把手扶他起來道:“好呀,你躲到這時候方來?夏妃子說你害了相思病,朕正要來替你診治。”李夫人笑道:“陛下那有閒工夫來,妾偶爾傷春貪睡來遲,望陛下恕罪,不知宣妾等在何處供奉?”煬帝便把美人賭歌,衆妃子也想吟詩,朕叫他們各自寫懷在西軒中題詠,如今因木蘭庭上花開,皇后來請,不得不去走遭,說了一遍。李夫人道:“既是陛下要進宮去了,妾又到西軒去有甚興致,不如仍回院去,做了詩呈上御覽便了。”餳帝道:“妃子既是體中欠安,詩詞今日不做,後日亦可補得,沒甚要緊,到不如同朕進宮去看一看花,夜間朕就到你院中歇了,朕還有話對你說。”李夫人不敢推辭。煬帝拉李夫人同坐了玉輦,親親切切,又說了許多體己話。
不一時已到宮中,蕭后接住。李夫人見過了蕭后。蕭后對煬帝道:“妾見木蘭庭上,萬花齊放,故差奴婢們迎請陛下一賞。”又對李夫人道:“前日承夫人差宮人來候問,又承見惠花釧,穿紮得甚巧,兩日正在這裏想念,今日同來,正愜我心。”李夫人道:“微物孝順孃孃,何足記懷。”煬帝道:“朕久不到木蘭庭,正要一遊,不想御妻亦有同心。”三人一頭說,一頭走,須臾之間,早到木蘭庭上。煬帝四圍一看,只見千花萬卉,簇簇俱開。真個是:
皇家富貴如天地,禁內繁華勝萬方。
煬帝與蕭后衆人,四下裏遊賞了一會,方到庭上來飲酒。蕭后問道:“陛下在苑中作何賞玩,卻被妾邀來?”煬帝道:“朕偶然睡起,見朱貴兒等躲在院後軒子裏,賭唱歌兒耍子,被朕竊聽了半日,倒唱得有些趣味。”蕭后道:“怎樣有趣?”煬帝遂把衆美人如何唱、如何賭與自家如何評定,細細述了。蕭后看衆美人說道:“你們既有這等好歌兒,何不再唱一遍,與我聽聽?萬歲評定的,公也不公?”煬帝道:“有理有理,也不要你們白唱,唱一雙,朕與孃孃飲一盃酒,李妃子也陪飲一杯。”衆美人不敢推辭,只得將楊柳詞,一個個重行唱了一遍。蕭后俱稱贊不已。末後輪到袁寶兒唱時,煬帝正要賣弄他皇家雨露之恩,留心側耳而聽,不想他更逞聰明,卻不襲舊詞,又信著口兒唱道:
楊柳青青嬌欲花,畫眉終是小宮娃。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號。
煬帝聽了,又驚又喜道:“你看這小妮子,專會作怪。他因御妻在此,便唱‘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誇。’這明是以宮娃自謙,見他不敢專寵之意。”蕭后大喜道:“他年紀雖小,到有些才情分量。”因叫他到面前,親自把一盃酒,賜與他吃,說道:“你小小年紀,到知高識低,曉得事務,先念皇恩,又不敢誇張,真可謂淑女矣!”將自己的一副金釧,取下來賞他。寶兒謝恩,接了也不做聲,只是憨憨的嘻笑。
蕭后對煬帝道:“剛纔奴婢們說陛下在西軒,與衆夫人賦詩,怎麽列位不見,陛下獨同李夫人來?”煬帝指著衆美人道:“因他們賭唱新詞,衆妃子偶然撞來,曉得了,也要朕出個題目,消遣消遣。李妃子是沒有來,直到御妻請朕回宮,在玉山嘴口,遇見朕,因拉他來看花助興。”蕭后道:“李夫人來,更覺花神增色;只是打斷了陛下考文的興趣奈何?”大家說說笑笑,煬帝不覺微有醉意,遂起身到各處閒耍。偶走上殿來,但只見中間掛著一幅大畫,畫上都是泥金青綠的山水人物,也有樓臺寺院,也有村落人家。煬帝見了,便立住細看,並不轉移。蕭后見煬帝注看多時,恐勞神思,便叫寶兒去請來飲酒。寶兒去請,煬帝也不答應,只是注目看畫。蕭后又叫寶兒拿一鐘新煎的龍團細茶,送與那煬帝,煬帝只是看畫,也不吃茶。
蕭后見煬帝看得有些古怪,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面前,徐徐問道:“這是那個名人的妙筆?陛下爲何這等愛他,凝眸不捨?”煬帝道:“這畫是一幅廣陵圖,朕見此圖,忽想起廣陵風景,故有些戀戀不捨。”蕭后道:“此圖與廣陵不知可有幾分相似?”煬帝道:“論廣陵山明水秀,柳媚花嬌,這圖如何描寫得出?若只論殿宮寺宇,一指顧間,歷歷如在目前。”蕭后將手指著問道:“此一條是什麽河道,有這些舳艫舟楫在內?”煬帝見蕭后問他詳細,遂走近一步,將左手伏在蕭后肩上,把右後指著圖畫,細細說道:“這不是河道,乃是揚子江。此水白西蜀三峽中流出,奔騰萬餘里,直到海中,由此遂分南北,古今所謂天塹者,以此江得名也。”李夫人道:“沿江這一帶,都是甚麽山?”煬帝道:“這正面一帶,是甘泉山,左邊的是浮山,昔大禹治水,曾經此山,至今山上,還有個大禹廟,右邊這一座,叫做大銅山,漢時吳王濞在此處鑄錢,故此得名,背後一帶小山,叫做橫山,梁昭明太子在此處讀書,四面散出的,乃是瓜步山、羅浮山、摩訶山、狼山、孤山,俱是廣陵的門戶。”
李夫人悄悄的叫貴兒點兩杯新煎的茶來。李夫人送一杯與蕭后吃了,又取了一杯茶,輕輕的湊在煬帝面去。煬帝把手來接了。蕭后放了杯,又問道:“中間這座城池,卻是何處?”煬帝吃完了茶,答道:“這叫做蕪城,又叫做古邗溝城,乃是列國時吳王夫差的舊都。旁邊這一條水,也是吳王鑿的,護此城池。此城據于廣陵之中,又得這些山川相爲護衛。朕嚮來曾鎮揚州,意慾另建一都,以便收攬江都秀氣。”李夫人道:“這小小一城,如何容得天子建都?”煬帝笑道:“妃子在畫上看了覺小,若到那裏盡寬大,可以任情受用。”又以手指著西北一隅地方說道:“只此一處,有二百餘里,與西苑大小爭差不多。朕若建都此處,可造十六宮院,與西苑一般。”又四下裏亂指道:“此處可以築臺,此處可以起樓,此處可以造橋,此處可以鑿池。”這煬帝說到了興豪之際,得意之時,不覺得手舞足蹈,訢然暢快起來。蕭后見了笑道:“陛下既說得如此有興,何不差人快做起來,挈帶賤妾並衆夫人與美人同去一遊?”煬帝道:“朕實有此心,只恨這是一條旱路,雖有離宮別館,晚間住紥,日間那些車塵馬足的勞攘,甚是悶人;再帶了許多妃妾們,七起八落,如何能夠快活?”李夫人道:“何不尋條水路,多造龍舟,妾等皆可安然而往?”煬帝笑道:“若有水路,也不等今日。”蕭后道:“難道就沒有一條河路?方纔那條揚子江,恐怕有路。”煬帝道:“太遠,太遠,通不得。”蕭后道:“陛下不要這般執定,明日宣羣臣商議,或者別有水路,亦未可知。且去飲酒,莫要只管愁煩。”
煬帝見說,擕了蕭后的手,三人依舊到庭上來飲酒。大家你一杯,我一盞,飲至掌燈時,李夫人起身,嚮煬帝與蕭后要告辭歸院。煬帝不開口,只顧看那蕭后。蕭后便知煬帝的意思,況又李夫人性格溫柔,時亦到宮來候問,故此蕭后待他更覺親熱,便一把扯住道:“夫人不比別個,就住在我宮中一宵,亦何妨礙?況且陛下又在這裏,決不使你寂寞。”煬帝笑道:“御妻你不曉得,他剛對朕說道這兩日身上有些欠安,朕勉強拉他來看花助興。”蕭后見說,笑道:“身子不好,這不打緊,住在這裏,少刻我叫陛下送一帖黃昏散來,保你來朝原神勝舊。”引得李夫人掩著口兒,只是笑,見蕭后意思慇懃,只得仍舊坐下,又吃了更餘酒,然後與煬帝、蕭后同在宮中歇了。
燭開並蒂搖金屋,帶結同心綰玉鈎。
次日,煬帝設朝,聚集大臣會議,要開一條河道,直通廣陵,以便巡幸。衆臣奏道:“旱路卻有,並不聞有河道可以相通。”煬帝再三要衆臣籌策一條河路來,各官俱面面相覷,無言可答。大家捱了一會,只得奏道:“臣等愚昧,一時不能通變,伏望陛下寬限,容臣等退出,會同該部與各地方官,細細查勘回旨。”煬帝依奏,即傳旨退朝,起身退入后宮。正是:
欲上還尋欲,荒中更覓荒。江山盤石固,到此也應亡。
詞曰:
鶯聲未老燕初歸,正好傳杯。魚腸試舞逞雄奇,爭羨蛾眉。錦箋覓句漫留題,且共追陪。淺斟細酌樂深閏,情盡和諧。
調寄“玉樹後庭花”
自來時詞,雖是寫懷寄興,然其中原有起承轉合,故人不得草草塗鴉。但今作者,止取體艷句嬌,標新立異而已,原沒甚骨力規則。獨詫天公使有才之女,生在一時,令荒淫之主,志亂心迷,每事令人欲罷不能。再說煬帝與衆臣議論,要開通廣陵河道。退朝回宮,蕭后接住問道:“陛下與衆臣商議的水道何如?”煬帝道:“羣臣商酌了半日,再尋不出一條路來,今領旨去查,多分也不能有。”蕭后道:“衆臣既去細查,定還有別路,且待他們來回旨再處,陛下不要思量未來,倒誤了眼前。”煬帝問道:“爲何不見李妃子?”蕭后道:“他因唸著詩題,恐怕各院到他那裏去尋他,曉得了在這裏,不好意思。等不及陛下還宮,忙回院去了。”煬帝見說,便道:“正是爲甚麽衆妃子不把詩來進呈?朕與御妻到院中去問他們。”蕭后道:“這也使得。前日綺陰院差人來,說院中花柳十分可人,請妾去賞玩,因兩日不得閒,故沒有去。今日天氣甚好,陛下何不同到那裏去一樂?”煬帝笑道:“御妻倒會排遣。”蕭后道:“妾婦人家,只好是這樣排遣,比不得陛下東尋西趁,要十分快樂。”煬帝道:“御妻恁說,朕就不去,在這裏與御妻促膝談心何如?”蕭后微哂道:“妾是戲言,陛下怎麽認起真來,難道宵來剛沐恩波,今晚又思多露,奢望若此?”一頭說,一頭挽著煬帝的手,走出宮來。隨著內相,去喚袁寶兒等,到綺陰院伺候。
蕭后與煬帝上了寶輦,竟到綺陰院。夏夫人接住。煬帝就問夏夫人道:“昨日衆妃子吟的詩詞,爲甚麽不送來朕覽?”夏夫人見過了蕭后,對煬帝道:“詩是沒有做,見陛下回宮去了,妾等亦遂散歸。”煬帝笑道:“你們好大膽,難道見朕回宮,衆妃子就不奉旨了?”夏夫人笑道:“詩多是做的,交在清修院秦夫人處,他一齊送呈御覽。”又轉對蕭后道:“前日妾望孃孃玉趾降臨,爲何直至今日?”蕭后道:“承夫人見邀,滿擬即來遊玩,不知爲甚緣故,春未去而病先來,覺得身子甚懶,因陛下有興,故此同來。”煬帝與蕭后大家說說笑笑,各處遊賞;只見鳥啼花落,日淡風和,春夏之交,光景清幽可愛。正是:
領略花蹊看不盡,平分風月意何如。
煬帝賞玩了多時,心下暢快,因對蕭后道:“早是御妻邀來遊玩,不然將這樣好風光,都錯過了。”夏夫人忙排上宴來。煬帝飲了數杯,忽問道:“袁寶兒衆人,如何不來?”衆內相聽了,慌忙去叫,卻都不在院中。各處去尋,尋了半晌,一個個忙忙亂亂的,走將進來。煬帝見他們舉止失常,便問道:“你這干小妮子,躲在何處,這時候纔來,又這般模樣?”衆美人料隱瞞不住,只得齊跪下道:“妾等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劍耍子,不知萬歲與孃孃駕到,有失隨侍,罪該萬死。”煬帝道:“是誰舞劍?”寶兒道:“是薛冶兒。”煬帝道:“薛冶兒從不曾說他會舞劍,敢是你們說謊?”蕭后道:“謊不謊,有何難見,只叫冶兒來,便知端的。”煬帝點頭,放了衆美人起來,隨叫內相去喚冶兒。不多時,冶兒喚到,怎生打扮?但見:
穿一件淡紅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繫一條縞素裙兒,如盈盈秋水裁成。青雲交綰頭上髻,松盤百縷;碧月充作耳邊璫,斜掛一雙。寶釧低嚲綵鸞飛,繡帶輕飄金鳳舞。梨花高削兩肩,楊柳橫拖雙黛。毫無塵俗,恍疑天上掌書仙;別有風情,自是人間豪俠女。
煬帝見了薛冶兒,便說道:“你這小妮子,既曉得舞劍,如何不舞與朕看,卻在背後賣弄?”冶兒答道:“舞劍原非韻事,被衆美人逼勒不過,偶然耍子,有何妙處,敢在萬歲與孃孃面前獻醜?”煬帝笑道:“美人舞劍,乃是美觀,如何反說不韻?賜他一盃酒,舞一回與朕看。”冶兒不敢推辭,飲了酒,取了兩口寶劍,走到階下,也不攬衣,也不挽袖,便輕輕的舞將起來。初時一來往,還裊裊婷婷,就如蜻蜓點水,燕子穿花,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態;後漸漸舞得緊了,便看不見來蹤去跡。兩口寶劍,寒森森的就像兩條白龍,在上下盤旋。再舞到妙處時,劍也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只見冷氣颼颼,寒光閃閃,一團白雪,在階前亂滾。煬帝與蕭后看了,喜得眉懽眼笑,拍手稱好。
冶兒舞了半晌,忽然就地一滾,直滾到東南角上。煬帝疑惑,在席上直站起來看。只聽得翻天的一聲響,碗大的一株棗樹,砍將下來,驚得內監與衆美人都避進院。冶兒將身一閃,徐徐收住寶劍,恍如雪堆銷盡,現出一個美人來的模樣,輕輕的走到簷前,將雙劍放下,氣也不喘,面也不紅,髮絲一根也不散亂,階前並無半點塵埃飛起。望他走來,仍舊衣裳楚楚,笑容可掬。煬帝不覺拍桌嘆賞道:“奇哉冶兒!直令人愛死!”就叫冶兒近身,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卻又香溫玉軟,柔媚可憐,就像連劍也拏不動的。心下十分懽愛,因對蕭后道:“冶兒美人姿容,英雄伎倆,非有仙骨,不能到此,若非今日,朕又幾乎錯過。”蕭后道:“如今也未遲,真個我見猶憐。”煬帝見說,就大笑起來。正是:
能臻化境真難測,伎到精時妙入神。試看玉人渾脫舞,梨花滿院不揚塵。
煬帝歸到席上,蕭后道:“今日之樂,比往日更覺快暢,皆夏夫人之惠也。”夏夫人道:“妾有何功,幸賴冶兒舞劍,庶不寂寞耳。陛下與孃孃該進一鉅觴,冶兒亦當以酒酬之。”煬帝笑道:“難道主人到不飲?”夏夫人答道:“妾自然奉陪。”正要斟酒,只見宮娥進來報道:“衆位夫人進院來了。”夏夫人見說,忙起身出去接了進來。十六院夫人,一位也不少,上前見過了煬帝與蕭后。夏夫人與衆位夫人敘過了禮,叫左右重整杯盤,入席坐定。煬帝笑道:“你們這時候纔來見朕,不怕主司責罰麽?先罰三杯一個,然後把詩來呈。”謝夫人道:“主司今日卻輪不到陛下了,還該讓孃孃,陛下只好做個副主考。”煬帝道:“這是甚麽緣故?”狄夫人道:“吾輩女門生,自然該孃孃收入宮墻,陛下理宜回避,始免嫌疑。”蕭后道:“易經葩經,各服一經,還是陛下善于作養人材。”煬帝亦笑道:“御妻久著關雎雅化,深得詩經之旨。”蕭后笑道:“不比陛下一味春秋。”引得衆夫人美人,都大笑起來。
秦夫人在宮奴手裏,取詩稿一本呈上。煬帝揭開第一頁來看,見上寫“仁智院臣妾姜桂,恭呈御覽”,下邊一個小小方印“月仙氏”。煬帝看了,笑對姜夫人道:“論來還該序齒詮次,你的年紀最小,爲甚把你列爲首唱?”姜夫人答道:“昨日因楊夫人、周夫人說先完的先錄,不必拘泥。妾是腹中空虛,無可思索,故此僭越。比不得衆夫人們,肚子裏有物,要細細推敲揣摩。”話未說完,秦夫人對著姜夫人道:“我們被你說也罷了,怎麽獨嘲笑起沙夫人來?”姜夫人道:“妾何嘗嘲笑沙夫人?”秦夫人道:“你說肚子裏有物,不是打趣他麽?”姜夫人道:“妾實不知,望沙夫人恕罪。”蕭后聽說,忙問道:“依衆夫人說來,可是沙夫人恭喜了,這也是九廟之靈,陛下之福。”煬帝口也不開,覷著沙夫人注目的看。只見沙夫人桃花臉上,兩朵紅雲,登時現將出來,垂頭無言。煬帝看見光景,有些廝像,問下首梁夫人道:“妃子是誠實人,實對朕說,沙妃子的喜,是真是耍?”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個指來,低低的答道:“三個月了。”煬帝見說,大喜道:“妙極,妙極!快取熱酒來,待朕飲三大杯,御妻也飲三杯。”楊夫人道:“此皆孃孃德化所致,使妾等普霑恩澤也。三杯豈足以報孃孃萬一,陛下何功,卻要吃起三大觴來?”煬帝笑道:“雖然朕沒有大功,亦曾少效微勞。”惹得衆人都大笑起來。煬帝把手亂指道:“你們衆妃子,一概都吃三杯。”又笑對沙夫人道:“妃子只飲一杯罷。”賈夫人道:“一回兒就是陛下徇私了。剛纔說妾們一概吃三杯,爲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江夫人道:“少刻,詩詞若是陛下看得不公,還要求孃孃磨勘。”煬帝一頭笑飲,看姜夫人的詩,卻是一首絕句:
六宮清畫鬭雲鬟,誰把君王肯放閒?舞罷霓裳歌一闋,不知天上與人間。
煬帝看罷笑道:“姜妃子從不曾見他吟詠,虧他倒扯得來,竟不出醜。”又看下去,上寫“影紋院臣妾謝初萼”,下邊圖印“天然氏”。也是絕句一首:
晚妝零落一枝花,又聽鑾輿出翠華。忙裏新翻清夜曲,背人偷撥紫琵琶。
煬帝對謝夫人道:“別人詩中的興比,不過是借題寓意,你卻是典實。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隔垣聽得謝妃子的琵琶,真個彈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令人聽之忘寐。今此詩竟如寫自己的畫圖。”蕭后道:“有此妙技,少刻定要請教。”煬帝又看下去,見上寫“翠華院臣妾花舒霞”,圖印上“字伴鴻”,是一首詞,煬帝遂朗吟云:
桐窻扶醉夢和諧,惱亂心懷,沒甚心懷。拉來花下賭金釵,懶坐瑤階,又上瑤階。
銀河對面似天涯,不是雲霾,即是風霾。鵲橋有處已安排,道是君乖,還是奴乖。(調寄“一前梅”)
煬帝唸完,蕭后問道:“這是誰的?倒做得有趣。”煬帝道:“是花妃子的。”蕭后笑道:“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煬帝道:“詞句鮮妍嫵媚,深得麗人情致。”花夫人道:“胡謅塞責,有甚情致?蒙陛下過譽。”樊夫人道:“花夫人過謙,陛下可要罰他一杯?”煬帝點點頭兒,又看下去,寫著“和明院臣妾江濤”,印章是“驚波氏”,卻是絕句二首:
夢斷揚州三月春,五橋東畔草如茵。君王若問儂家裏,記得瓊花是比鄰。
其二:
曉妝螺黛費安排,驚聽鸚哥報午牌。約略君王今夜事,悄挨花底下弓鞋。
煬帝唸完,說道:“二詩做得情真妍麗,但覺鄉思之念切耳。”蕭后叫宮人取大杯:“奉陛下三鉅觴。”煬帝道:“御妻爲甚要罰起朕來?”蕭后道:“陛下論詩不明,故此要罰。”煬帝道:“御妻說有何不明?”蕭后道:“妾說來,陛下自然心服。你們衆夫人都來看。”衆夫人見說,齊到蕭后身邊來。蕭后指著江夫人的詩說道:“這兩首詩,是興比之體。前一首,是江夫人借家鄉之意,切念君心,其實非念家鄉,隱念君心也。第二首,文義是總歸題旨,明寫重念君心,非念家鄉也,爲何反說思鄉之念太切,豈不是論詩不明?”煬帝哈哈大笑道:“朕豈不知,因御妻與衆妃子多在這裏,難道獨贊江妃子的詩意念朕,衆妃子獨不念朕耶!看詩者,只好以意逆志耳!”周夫人道:“虧得孃孃明敏,道破了作者詩意,像妾們只好被陛下掩飾過了。”煬帝道:“朕將一杯轉奉與御妻,以見磨勘的切當;再一杯寄與周妃子,以酬其幫襯,朕白吃一杯。”周夫人笑道:“總是多嘴的不好,難道江夫人倒不要吃?”蕭后道:“陛下這三杯,是要奉的,妾們大家再陪一杯,乃是至公。”于是各人斟酒而飲。煬帝吃了酒,看后邊去,見上寫著“文安院臣妾狄玄蕊”,印章“字亭珍”。是一首詞,調寄“巫山一段雲”。
時雨山堂潤,卿雲水殿幽。
花花草草過春秋,何處是瀛洲。
翠袖承恩遍,朱絃度曲稠。
御香深惹薄言愁,天子趁風流。
煬帝唸完,贊道:“好,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得吟詞正體。”蕭后笑道:“此首別人做不出,更妙在結題,陛下又該飲一大杯。”煬帝道:“該吃,快快斟來。”又看到下邊去,上寫著“秋聲院臣妾印花謹呈御覽”,圖印是“小字南哥”,是七言絕句一首:
午涼庭院倚微醒,弄水池頭學採蘋。荷慣恩私疏禮節,夢中猶自喚卿卿。
煬帝唸完道:“妙!文如其人,情致宛然。”蕭后笑道:“再加幾個卿字,陛下還要妙哩!”羅夫人亦笑道:“這幾聲喚,薛夫人難道不下來遞陛下一盃酒?”薛夫人見說,含著嬌羞,認真要起身來。煬帝見了,忙止住道:“你自坐著,不要睬他。”又看了下去,上寫道“積珍院臣妾樊娟”,印章是“素雲氏”,也是絕句一首:
夢裏詩吟雨露恩,那須司馬賦長門。溫泉浴罷君王喚,遮莫殘妝枕簟痕。
煬帝唸完,說道:“情深而意淡,深得佳入韻致。”又看下去,上寫道“降陽院臣妾賈素貞謹呈御覽”,下邊圖章“字林雲”,是絕句兩首:
玉質光含不染薰,清香別是異芬芳。曾經醉入瀟湘夢,起倚雕欄弄素裙。
其二:
相思未解翰何題,一自承恩情也迷。記得當年幽夢裏,賜環驚起望虹霓。
煬帝唸完,微笑贊道:“不事脂粉,天然妍媚,所謂粗服亂頭俱好。”只見衆夫人格吱吱笑起來。煬帝問道:“衆妃子爲甚好笑?”姜夫人道:“妾們笑昨日。”說了就止住口道:“妾不說了,剛纔無心搪突了沙夫人,如今何苦又多嘴?”煬帝道:“你不說,罰三鉅觥。”花夫人道:“他吃不得,待妾代說了罷。昨日賈夫人做詩,一回兒起了稿,自己看了搖搖頭,團做紙圓兒吃了。如此三四回,吃了三四個紙圓。後見陛下進宮去了,要請周夫人與楊夫人代筆。他兩個不肯,賈夫人氣起來道:求人不如求自己,陛下曉得我是初學,好歹放幾個屁在上,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贅字號裏去。今見陛下贊他的詩,故此妾們好笑。”薛夫人笑道:“虧那幾個紙圓兒,方放出好屁來。”煬帝見賈夫人有些慍意,罰了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一盃酒。又展一首來看,“綺陰院臣妾夏綠瑤謹呈御覽”,印章是“瓊瓊氏”,乃是一首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