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隋唐演義

隋唐演義第 2 / 11 頁

第十一回 冒風雪樊建威訪朋~乞靈丹單雄信生女

雄信道:“吾兄不必傷感。即如此,天明就打發吾兄長行便了。今晚倒穩睡一覺,以便早趕。”叔寶道:“已是許下了呢!”雄信道:“我一世不曾換口,難道欺兄不成?”轉身走進去了。叔寶積下一嚮熬煎,頓覺寬慰。手下人道:“秦爺聽得員外許了明日還家,笑顏便增了許多。”叔寶上床伸腳暢睡不題。你道雄信爲何直要留到此時,纔放他回去?自從那十月初一日,買了叔寶的黃驃馬下來,伯當與李玄邃說知了,就叫巧手匠人,像馬身軀,做一副熔金鞍轡,正月十五日方完。異常細巧,耀眼爭光。欲以厚贈叔寶,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鋪蓋起來。將白銀打匾,縫在鋪蓋裏,把鋪蓋打捲,馬韝了鞍轡,捎在馬鞍鞽後,只說是鋪蓋,不講裏面有銀子。方纔把那黃驃馬牽將出來,又自有當面的贐禮。叔寶要嚮東嶽廟去謝魏玄成,雄信又著人去請了來。賓主是一桌酒奉餞。旁邊桌子上,擺五色潞綢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盤費銀五十兩。

雄信與叔寶把盞飲酒,指桌上禮物嚮叔寶道:“些微薄敬,望兄哂納。往日叮嚀求榮不在朱門下,這句話說,兄當牢記,不可忘了。”魏玄成道:“叔寶兄低頭人下,易短英雄之氣;況弟曾遇異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長。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時佐命功臣?就是小弟托跡黃冠,亦是待時而動。兄可依員外之言,天生我材,斷不淪落。”叔寶心中暗道:“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這叫做久處令人賤,贐送了幾十兩銀子,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門。他把我當在家常是少了飯錢賣馬的人。不知我雖在公門,上下往來朋友,贐禮路費,費幾百金不能過一年,他就說許多閒話。”只得口裏答謝道:“兄長金石之言,小弟當銘刻肺腑。歸心如箭,酒不能多。”雄信取大杯對飲三杯,玄成也陪飲了三杯。叔寶告辭,把許多物件,都捎在馬鞍鞽後,舉手作別。正是:

揮手別知己,有酒不盡傾。只因鄉思急,頓使別離輕。出莊上馬,緊縱一轡,那黃驃馬見了故主,馬健人強,一口氣跑了三十里路,纔收得住。捎的那鋪蓋拖下半邊來。這馬若叔寶自己韝的,便有筋節,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將下來;卻是單家莊上手下人的捎的,一頓頓鬆了皮條,馬走一步踢一腳。叔寶回頭看道:“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東西,若失落了,辜負他的好意。耽遲不耽錯,前邊有一村鎮,且暫停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韝馬,行李就不得差錯了。”徑投店來。此處地方名皂角林,也是叔寶時運不利,又遭出一場大禍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皂角林財物露遭殃~順義村擂臺逢敵手

詩曰:

英雄作事頗白敫白敫,讒夫何故輕淄涅。積猜惑信不易明,黑白妍媸難解辨。雉網鴻罹未足悲,從來財貨每基危。石崇金穀空遺恨,奴守利財能爾爲。堪悲自是運途蹇,干戈匝地無由免。昂首嗟噓只問天,紛紛肉眼何須譴。

凡人無錢氣不揚,到得多財,卻也爲纍。若土著之民,富有資財,先得了一個守財虜的名頭,又免不得個有司看想,親友妒嫉。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便有動掠之虞。跡涉可疑,又有意外之變,怕不福中有禍,弄到殺身地位?

說話秦叔寶未到皂角林時,那皂角林夜間有響馬,割了客人的包去。這店主張奇,是一方的保正,同十一個人,在潞州遞失狀去,還不曾回來,婦人在櫃裏面招呼,叫手下搬行李進客房,牽馬槽頭上料,點燈擺酒飯,已是黃昏深夜。張奇被蔡太守責了十板,發下廣捕,批著落在他身上,要捉割包響馬,著衆捕盜人押張奇往皂角林捉拿。曉得響馬與客店都是合夥的多,故此蔡太守著在他身上。叔寶在客房中,聞外面喧嚷,又認是投宿的人,也不在話下。

且說張奇進門,對妻子道:“響馬得財漏網,瘟太守麪糊盆,不知苦辣,倒著落在我身上,要捕風弄月,教我那裏去追尋?”婦人點頭,引丈夫進房去。衆捕盜亦跟在後邊,聽他夫妻有甚說話。張奇的妻子對丈夫道:“有個來歷不明的長大漢子,剛纔來家裏下著。”衆捕盜聞言,都進房來道:“孃子不要回避,都是大家身上的干係。”婦人道:“列位不要高聲,是有個人在我家裏。”衆人道:“怎麽就曉得他是來歷不明?”婦人道:“這個人渾身都是新衣服,鋪蓋齊整,隨身有兵器,騎的是高頭大馬。說是做武官的,畢竟有手下儀從;說是做客商的,有附搭的夥計。這樣齊整人,獨自個投宿,就是個來歷不明的了。”衆人道:“這話講得有理,我們先去看他的馬。”手下掌燈,往後槽來看。卻不是潞州的馬,像是外路的馬,想是拒捕官兵追下來失落了,單問:“如今在那個房裏?”婦人指道:“就是這裏。”衆人把堂前燈,都吹滅了,房裏卻還有燈。衆人在避縫外,往裏窺看。叔寶此時晚飯吃過,家夥都收拾,出去把房門拴上,打開鋪蓋要睡。只見褥子重很緊,捏去有硬東西在內,又睡不得,只得拆開了線,把手伸進去摸將出來。原來是馬蹄銀,用鐵錘打匾,斫方的好像塼頭一般,堆了一桌子。叔寶又驚又喜,心中暗道:“單雄信,單雄信,怪道你教我回山東,不要當差。原來有這等厚贈,就是掘藏,也還要費些力氣,怎有這現成的造化。他想是怕我推辭,暗藏在鋪蓋裏邊。單二哥真正有心人也。”只不知每塊有多少重,把銀子逐塊拿在手裏掂一掂,試一試。那曉得: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衆捕盜看他暗喜的光景,對衆人道:“是真正響馬。若是買貨的客人,自己家裏帶來的本錢,多少輕重,自然曉得。若是賣貨的客人,主人家自有發帳法碼,交兌明白,從沒有不知數目的。怎麽拿在飯店裏,掂斤播兩。這個銀子難道不是打劫來的麽?決是響馬無疑。”常言道:“縛虎休寬。”先去後邊把他的馬牽來藏過了,衆捕盜腰間解下十來條索子,在他房門外邊,櫃欄柱磉門房格子,做起軟絆地綳來,絆他的腳步。撿一個有膽量的,先進去引他出來。

店主張奇,先瞧見他這一桌子的銀子,就留了心,想:“這東西是沒處查考的,待我先進房去,擄他幾塊,怕他怎的?”對衆人道:“列位老兄,你們不知我家門戶出入,待我先進去引他出來何如?”衆捕人曉得利害的,隨口應道:“便等你進去。”張奇一口氣吃了兩三碗熱酒,用腳將門一蹬,那門閂是日夜開閉,年深月久,滑溜異常,一腳激動,便跳將出來。張奇趕進房去,竟搶銀子。叔寶爲這幾兩銀子,手腳都亂了。若空身坐在房裏,人打進來招架住了,問個明白,就問出理來了。因有滿桌子的銀子,不道人來拿他,只道歹人進來搶劫,怒火直衝,動手就打。一掌去遢的一聲響,把張奇打來撞在墻上,腦漿噴出,噯呀一聲,氣絕身亡。正是:

妄想黃金入袖,先教一命歸泉。

外面齊聲呐喊:“響馬拒捕傷人。”張奇妻子舉家號啕痛哭。叔寶在房裏著忙起來:“就是誤傷人命,進城到官,也不知纍到幾時。我又不曾通名,棄了行囊走脫了罷。”泄開腳步,往外就走。不想腳下密佈軟絆,輕輕跌倒。衆捕盜把撓鈎將秦瓊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叔寶伏在地綳上,用膀臂護了自己頭腦,任憑他攢打,把拳頭一鐏,袒棍俱折。衆人又添換短的兵器,鐵鞭拐子、流星鐵尺、金剛箍、鐵如意,乒乓劈拍亂打。正是:

虎陷深坑難展爪,龍遭鐵網怎騰空。

四腳都打傷了。衆人將叔寶跣剝衣裳,繩穿索綁,取筆硯來寫響馬的口詞。叔寶道:“列位,我不是響馬,是山東齊州府劉爺差人。去年八月間,在你本府投文,曾解軍犯,久病在此,因朋友贈金還鄉,不知列位將我錯認爲盜,誤傷人命,見官自有明白。”衆人那裏聽他的言語,把地下銀子都拾將起來,賍物開了數目,馬牽到門首擡這秦瓊。張奇妻子叫村中人寫了狀子,一同離了皂角林,往潞州城來。這卻是秦瓊二進潞州。

到城門首時,三更時候,對城上叫喊守城的人:“皂角林拿住割包響馬,拒捕又傷了人命,可到州中報太爺知道。”衆人以訛傳訛,擊鼓報與太爺。蔡刺史即時吩咐巡邏官員開城門,將這一干人押進府來,發法曹參軍勘問。那巡邏官員開了城門,放進這一干人到參軍廳。這參軍姓斛斯名寬,遼西人氏,夢中喚起,腹中酒尚未醒。燈下先叫捕人錄了口詞,聽得說道:“獲得賊銀四百餘兩,有馬有器械,響馬無疑。”便叫:“響馬你喚甚名字?那裏人?”叔寶忙叫道:“老爺,小的不是響馬,是齊州解軍公差秦瓊。八月間到此,蒙本府劉爺給過批回。”那斛參軍道:“你八月給批,緣何如今還在此處,這一定近處還有窩家。”叔寶道:“小的因病在此耽延。”斛參軍道:“這銀子是那裏來的?”叔寶道:“是友人贈的。”斛參軍道:“胡說,如今人一個錢也捨不得,怎有許多銀子贈你?明日拿出窩家黨羽,就知強盜地方與失主姓名了。怎又拒捕打死張奇?”叔寶道:“小的十九日黃昏時候,在張奇家投歇,忽然張奇帶領多人,搶入小的房來。小的疑是強盜,失手打去,他自撞墻身死。”斛參軍道:“這拒捕殺人,情也真了。你那批回在何處?”叔寶道:“已托友人寄回。”斛參軍道:“這一發胡說。你且將投文時,在那家歇宿,病時在誰家將養,一一說來,我好喚齊對證。還可出豁你。”叔寶只得報出王小地、魏玄成、單雄信等人。斛參軍聽了一本的帳,叫且將賊物點明,響馬收監,明日拘齊窩主再讅。可憐將叔寶推下監來。正是:

平空身陷遭羅網,百口難明飛禍殃。

次日,斛參軍見蔡刺史道:“昨家老大人發下人犯,內中拒捕殺人的叫做秦瓊,稱係齊州解軍公人,卻無批文可據。且帶有多銀,有馬有器械,事俱可疑。至于張奇身死是實,但未曾查有窩家失主黨羽,及檢騐屍傷,未敢據覆。”蔡刺史道:“這事也大,煩該應細心鞫讅解來。”斛參軍回到廳,便出牌拘喚王小二、魏玄成、單雄信一干人。

王小二是州前人,央個州前人來燒了香,說是他公差飯店,並不知情,歇了。魏玄成被差人說強盜專在菴觀寺院歇宿,百方刁背,詐了一大塊銀子。雄信也用幾兩,隨即收拾千金,帶從人到府前,自己有一所下處。喚手下人去請府中童老爹與金老爹來。原來這兩個,一個叫做童環,字佩之;一個叫做金甲,字國俊。俱是府中捕盜快手,與雄信通家相處。雄信見金、童二人到下處來,便將千金交與他,憑他使用。兩人停妥了監中,去見叔寶,與他同了聲口。斛參軍處貼肉揌,魏玄成也是雄信爲他使用得免。及至皂角林去檢騐屍傷,金、童二人買囑了仵作,把張奇致命處,做了塼石撞傷。捕人也是金、童週全,不來苦執復讅,把銀子說是友人蒲山公李密與王伯當相贈的,不做盜賊。不打不夾,出一道讅語解堂道:

讅得秦瓊以齊州公差至潞州,批雖寄回,而歷歷居停有主,不得以盜疑也。張奇以金多致猜,率衆掩之。秦瓊以倉猝之中,極力推毆,使張奇觸墻而死。律以故殺,不大苛乎?宜以誤傷末減,一戌何辭。其銀兩據稱李密、王伯當贈與,合無俟李密等到官質明給發。

論起做了誤傷,也不合充軍,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既非盜賊,自應給還,卻將來貯庫,這是衙門討好的意思,干沒以肥上官。捕人誣盜也該處置,卻把事都推在已死張奇身上。解堂時,斛參軍先面講了,蔡刺史處關節又通,也只是個依擬,叔寶此時得了命,還敢來討鞍馬器械銀兩?憑他貯庫。問了一個幽州總管下充軍,僉解起發。雄信恐叔寶前途沒伴,兵房用些錢鈔,托童佩之、金國俊押解,一路相伴。批上就僉了童環、金甲名字,當差領文,將叔寶扭鎖出府大門外,鬆了刑具,同到雄信下處,拜謝活命之恩。

雄信道:“倒是小弟遺纍了兄,何謝之有?”叔寶道:“這是小弟運途淹蹇,至有此禍,若非兄全始全終,已作囹圄之鬼。”雄信就替佩之、國俊安家,邀叔寶到二賢莊來,沐浴更衣,換了一身布衣服,又收拾百金盤費,壯叔寶行色,擺酒餞別告辭。雄信臨分別,取出一封書來道:“童佩之,叔寶在山東、河南交友甚多,就是不會相會的,慕他名也少不得接待。這幽州是我們河北地方,叔寶卻沒有朋友,恐前途舉目無親,把這封書到了涿郡地方,叫做順義村,也是該處有名的一個豪傑,姓張名公謹,與我通家有八拜之交;你投他引進幽州,轉達公門中當道朋友,好親目叔寶。”佩之道:“小弟曉得。”辭了雄信,三人上路。正是:

春日陽和天氣好,柳垂金線透長堤。

三人在路上說些自己本領,及公門中事業,彼此相敬相愛。不覺數日之間,到了涿郡。已牌時候,來至順義村。一條街道,倒有四五百戶人家,入街頭第二家就是一個飯店。叔寶站住道:“賢弟,這就是順義村,要投張朋友處下書;初會問的朋友,肚中饑餓,不好就取飯食。常言說:‘投親不如落店。’我們且上飯店中打個中火,然後投書未遲。”童、金二人道:“秦大哥講得有理。”三人進店,酒保引進坐頭,點下茶湯,擺酒飯。纔吃罷,叔寶同國俊、佩之出店觀看。

只見街坊上無數少年,各執齊眉短棍,擺將過去。中軍鼓樂簇擁。馬上一人,貌苦靈官,戴萬字頂包巾,插兩朵金花,補服挺帶,綵緞橫披;馬後又是許多刀槍簇擁,迎將過去。叔寶問店家:“迎送的這個好漢,是什麽人?”主人道:“我們順義村,今日迎太歲爺。”叔寶道:“怎麽叫這等一個兇名?”店主道:“這位爺姓史,雙名大奈,原是番將,迷失在中原。近日謀幹在幽州羅老爺標下,授旗牌官。羅老爺選中了史爺人材,不知胸中實授本領,發在我們順義村,打三個月擂臺;三個月沒有敵手,實授旗牌官。舊歲冬間立起,今日是清明佳節。起先有幾個附近好漢,後邊是遠方豪傑,打過幾十場,莫說贏得他的沒有,便是跌得平交的也沒見,如今又迎到擂臺上去。”叔寶問道:“今日可打了麽?”店家道:“今日還打一日,明日就不打了。”叔寶道:“我們可去看得麽?”店家笑道:“老爺不要說看,有本事也憑老爺去打。”叔寶道:“店家替我們把行李收下,看打擂臺回來,算還你飯錢。”叫佩之、國俊把盤費的銀子,謹慎在腰間。

三人出得店門。後邊看打擂臺的百姓,絡繹不絕。走盡北街,就是一所靈官廟,廟前有幾亩荒地,地上築起擂臺來,有九尺高,方圓闊二十四丈。臺下有數千人圍繞爭看。史大奈吹打迎上擂臺。叔寶弟兄三人,捱將進去,上擂臺馬頭邊,看可有人上去打還沒有人?只見那馬頭左首,兩扇朱紅欄桿,方方的一個拐角兒。欄桿裏面設著櫃,櫃臺上面天平法碼支架停當。又有幾個少年掌銀櫃。三人到欄桿邊,叔寶問:“列位,打擂是個比武的去處,設這櫃欄天平何用?”內中一人道:“朋友,你不知道,我們史爺是個賣博打。”叔寶道:“原來是爲利。”那人道:“你不曉得,始初時沒有這個意思。立起擂臺來,一個雷聲天下響,五湖四海盡皆聞,英雄豪傑羣聚于臺下。我們史爺爲人謹慎,恐武不善作打傷了人,沒有憑據,有一個人上去打,要寫一張認狀。如要上去的,本人姓名鄉貫年庚,設個誓要寫在認狀上,見得打死勿論。這個認狀卻雷同不得,有一個人要寫一張,爭強不伏弱,那人肯落後,都要爭先,爲寫這個認狀,幾日不得清白。故此史爺說不要寫認狀了,設下這櫃欄天平。財與命相連;好事的朋友都到櫃上來交銀子。”叔寶道:“交多少?”那人道:“不多。有一個人交五兩銀子,不拘多少人,銀子交完了,史爺發號令上來打。有一個先往上走,第二個豪傑趕上一步,拖將下來,拖下的就不得上去,就是第三個上去了。當場時有本事打我史爺一拳,以一博十,贏我史爺五十兩銀子,踢一腳一百兩銀子,跌一交贏一百五十兩銀子,買一頓拳頭打殘疾回去怨命就罷了。起先聚二三十人上臺去,被史爺紛紛的都摜將下來,一月之間,贏了千金。但有銀子本領不如的,不敢到櫃上來交,有本領沒有銀子的也打不成。故此後來這兩個月上去打的人甚少,今日做圓滿,只得將櫃欄天平佈置在此,不知道可有做圓滿的豪傑來?”叔寶對佩之、國俊笑道:“這倒也是豪傑幹的事。”佩之就攛掇叔寶道:“兄上去。官事後中途發一個財。兄的本領,是我們知道的,一百五十兩手到取來,幽州衙門中用也是好的。”叔寶道:“賢弟,命不如人說也閒,我的時運不好。雄信送幾兩銀子,沒有福受用,皂角林惹官事,來潞州受了許多坎坷。這裏打人又想贏得銀子,莫說上去,只好看看罷。”佩之就要上去道:“這個機會不要蹉了,小弟上去耍耍罷。”

這個童佩之、金國俊不是無名之人,潞州府堂上當差有名的兩個豪傑。叔寶與他不是久交,因遭官事,雄信引首,得以識荊,又不曾與他比過手段,見他高興要上去耍耍,叔寶卻也奉承道:“賢弟逢場作戲,你要上去,我替你兌五兩銀子。”叔寶交銀子在櫃裏,童佩之上擂臺來打。那擂臺馬頭是九尺高,有十八層疆刹。纔走到半中間,圍繞看的幾千人,一聲喝綵,把童佩之嚇得骨軟筋酥。這幾千人是爲許久沒有人上去,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圓滿,衆人呐喊助他的威。卻不曉得他沒來歷的,嚇軟了,卻又不好回來,只得往上走,走便往上走,卻不像先前本來面目了,做出許多張志來:咬牙切齒,怒目睜眉,揎拳裸袖,綽步撩衣,發狠上前。下邊看的人贊道:“好漢發狠上去了。”

卻說史大奈在擂臺上三月,不曾遇著敵手,旁若無人。見來人腳步囂虛,卻也不在他腔子裏面。獅子大開口,做一個門戶勢子,等候來人,上中下三路,皆不能出其匡郭。童環到擂臺上,見史大奈身軀高大,壓伏不下,他輕身一縱,飛仙踹雙腳掛面落將下來,史大奈用個萬敵推魔勢,將童環腳拿落在擂臺上,童環站下,左手撩陰,右手使個高頭馬勢,來伏史大奈。史大奈做個織女穿梭,從右肋下攢在童環背後,摣住衣服鸞帶,叫道:“我也不打你了,竄下去罷!”把手一撐,從擂臺上竄將下來,下邊看的一讓,摜了個燕子銜泥,拍拓跌了一臉灰沙。把一個童佩之,弄得滿面羞慚。

一個秦叔寶急得火星爆散,喝道:“待我上去!”就住前走。掌櫃的攔住道:“上去要重兌銀子,前邊五兩銀子已輸絕了。”叔寶不得工夫兌,取一大錠銀子,丢在櫃上道:“這銀子多在這裏,打了下來與你算罷。”也不從馬頭上上擂臺去,平地九尺高一竄,就跳上擂臺來,竟奔史大奈。史大奈招架,秦瓊好打。

拽開四平拳,踢起雙飛腳。一個韜肋壁胸敦,一個剜心側膽著。一個青獅張口來,一個鯉魚跌子躍。一個餓虎撲食最傷人,一個蛟龍獅子能兇惡。一個忙舉觀音掌,一個急起羅漢腳。長拳架勢自然兇,怎比這回短打多掠削?

也不像兩個人打,就如一對猛虎爭餐,擂臺上流做一團。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難道史大奈在順義村打了三個月擂臺,也不曾有敵手,孤身就做了這一個好漢。一個山頭一隻虎,也虧了順義村的張公謹做了主人,就是叔寶有書投他,尚未相會的。

此時張公謹在靈官廟,叫疱人整治酒席,伺候賀喜。又邀一個本村豪傑白顯道。他二人是酒友,等不得安席,先將幾樣果菜在大殿上,取罎冷酒試嘗。只見兩個後生慌忙的走將進來道:“二位老爺,史老爺官星還不現。”公謹道:“今日做圓滿,怎麽說這話?”來人道:“擂臺上史爺倒先把一個摜將下來,得了勝,後跳一個大漢上去,打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小的們擂臺底下觀看,史爺手腳都亂了,打不過這個人。”張公謹道:“有這樣事?可可做圓滿,就逢這個敵手。”叫:“白賢弟,我們且不要吃酒,大家去看看。”出得廟來,分開衆人,擂臺底下看上邊還打哩,打得愁雲怨霧,遮天蓋地。正是:

黑虎金錘降下方,斜行耍步鬼神忙。

劈面掌參勾就打,短簇賺擘破撩襠。

張公謹見打得兇,不好上去,問底下看的人:“這個豪傑,從那一條路上來的?”底下看的人,就指著童佩之、金國俊二人道:“那個鬟腳裏有些沙灰的,是先摜下來的了。那個衣冠整齊的,是不曾上去打的。問這兩個人,就知道上頭打的那個人了。”張公謹卻是本方土主,喜孜孜一團和氣,對佩之舉手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誰?”童佩之跌惱了,臉上便拂乾淨了,鬟腳還有些沙灰,見叔寶打贏了,沒好氣答應人道:“朋友,你管他閒事怎麽?憑他打罷了!”公謹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恐怕是道中朋友,不好輓回。”金國俊卻不惱他,不曾上去打,上前來招架道:“朋友,我們不是沒來歷的人,要打便一個對一個打就是了,不要講打攢盤的話。就是打輸了,這順義村還認得本地方幾個朋友。”公謹道:“兄認得本地方何人?”國俊道:“潞州二賢莊單二哥有書,到順義村投公謹張大哥,還不曾到他莊上下書。”公謹大笑。白顯道指定公謹道:“這就是張大哥了。”國俊道:“原來就是張兄,得罪了。”公謹道:“兄是何人?”國俊道:“小弟是金甲,此位童環。”公謹道:“原來是潞州的豪傑。上邊打擂的是何人?”國俊道:“這就是山東歷城秦叔寶大哥。”

張公謹搖手大叫:“史賢弟不要動手,此乃素常聞名秦叔寶兄長。”史大奈與叔寶二人收住拳。張公謹挽住童佩之,白顯道拖著金國俊四人笑上臺來,六友相逢,彼此陪罪。公謹叫道:“臺下看擂的列位都散了罷!不是外人來比勢,乃是自己朋友訪賢到此的。”命手下將櫃臺往靈官廟中去。邀叔寶下擂臺,進靈官廟鋪拜氈頂禮相拜,鼓手吹打安席,公謹席上舉手道:“行李在于何處?”叔寶道:“在街頭上第二家店內。”公謹命手下將秦爺行李取來,把那櫃裏大小二錠銀子返璧于叔寶。叔寶就席間打開包裹,取雄信的存書,遞與公謹拆開觀看道:“啊!原來兄有難在幽州,不打緊,都在小弟身上。此席酒不過是郊外小酌,與史大哥賀喜,還要屈駕到小莊去一坐。”六人匆匆幾杯,不覺已是黃昏時候。公謹邀衆友到莊。大廳秉燭焚香,邀叔寶諸友八拜爲交,拜罷擺酒過來,直飲到五更時候。史大奈也要到帥府回話,白顯道也要相陪。張公謹備六騎馬,帶從者十餘人,齊進幽州投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張公謹仗義全朋友~秦叔寶帶罪見姑娘

詞曰:

雲翻雨覆,交情幾動窮途哭。惟有英雄,意氣相孚自不同。魚書一紙,爲人便欲拚生死。拯厄扶危,管鮑清風尚可追。

調寄“減字木蘭花”

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貴時密如膠漆,患難時卻似搏沙,不肯攏來。若俠士有心人,莫不極力援引,一紙書奉如誥敕;這便是當今陳雷,先時管鮑。順義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起身,平明就到了。公謹在帥府西首安頓行李,一面整飯,就叫手下西轅門外班房中,把二位尉遲老爺請來。這個尉遲,不是那個尉遲恭,乃周相州總管尉遲迥之族姪,兄弟二人,哥哥叫尉遲南,兄弟叫尉遲北,嚮來與張公謹通家相好,現充羅公標下,有權衡的兩員旗牌官。帥府東轅門外是文官的官廳,西轅門外是武弁的官廳,旗牌聽用等官,只等轅門裏掌號奏樂三次,中軍官進轅門扯旗放砲,帥府纔開門。尉遲南、尉遲北戎服伺候,兩個後生走進來叫:“二位爺,家老爺有請。”尉遲南道:“你是張家莊上來的麽?”後生道:“是。”尉遲南道:“你們老父在城中麽?”後生道:“就在轅門西首下處,請二位老爺相會。”

尉遲南吩咐手下看班房,竟往公謹下處來。公謹因尉遲南兄弟是兩個金帶前程的,不便與他抗禮,把叔寶、金、童藏在客房內,待公謹引首,道達過客相見,纔好來請。張公謹、史大奈、白顯道三人正坐,兄見尉遲兄弟來到,各各相見,分賓主坐下。尉遲南見史大奈在坐,便開言道:“張兄今日進城這等早,想爲史同袍打擂臺日期已完,要參謁本官了。”公謹道:“此事亦有之,還有一事奉聞。”尉遲南道:“還有什麽見教?”公謹衣袖裏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尉遲昆玉,接將過來拆開了,兄弟二人看畢道:“啊,原來是潞州二賢莊單二哥的華翰,舉薦秦朋友到敝衙門投文,托兄引首。秦朋友如今在那裏?請相見罷了。”公謹嚮客房裏叫:“秦大哥出來罷!”豁瑯瑯的響將出來。童環奉文書,金甲帶鐵繩,叔寶坐著虎軀,扭鎖出來。尉遲兄弟勃然變色道:“張大哥,你小覷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單二哥的華翰到兄長處,因親及親,都是朋友,怎麽這等相待!”公謹陪笑道:“實不相瞞,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兒,恐賢昆玉責備,所以如此相見,倘推薄分,取掉了就是。”尉遲兄弟親手上前,替叔寶疏了刑具,教取拜氈過來相拜道:“久聞兄大名,如春雷轟耳,無處不聞,恨山水迢遙,不能相會。今日得兄到此,三生有幸。”叔寶道:“門下軍犯,倘蒙題擕,再造之恩不淺。”尉遲南道:“兄諸事放心,都在愚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國俊了。”二人道:“小的就是童環、金甲。”尉遲南道:“皆不必太謙,適見單員外華翰上亦有尊字,都是個中的朋友。”都請來對拜了。尉遲南叫:“佩之,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麽?”佩之答道:“就是。”尉遲南道:“借重把文書取出來,待愚兄弟看裏邊的事故。待本官陞堂問及,小弟們方好答應。”童環假小心道:

“這是本官鈐印彌封,不敢擅開。”尉遲南道:“不妨。就是釘封文書,也還要動了手。不過是個解文,打開不妨?少不得堂上官府,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何足介意。”公謹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將彌封潤透,輕輕揭開,把文書取出。尉遲兄弟開看了,遞還童環,吩咐照舊彌封。

只見尉遲南嘿然無語。公謹道:“兄長看了文書,怎麽嘿嘿沉思?”尉遲南道:“久聞潞州單二哥高情厚誼,恨不能相見,今日這椿事,卻爲人謀而不忠。”秦叔寶感雄信活命之恩,見朋友說他不是,顧不得是初相會,只得嚮前分辯:“二位大人,秦瓊在潞州,與雄信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于危病之中,復贈金五百還鄉。秦瓊命蹇,皂角林中誤傷人命,被太守問成重辟,又得雄信盡友道,不惜千金救秦瓊,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麽嫌他爲人謀而不忠?”尉遲南道:“正爲此事。看雄信來書,把兄薦到張仁兄處,單員外友道已盡。但看文書,兄在皂角林打死張奇,問定重罪,雄信有回天手段,能使改重從輕,發配到敝衙門來。吾想普天下許多福境的衛所,怎麽不揀個魚米之鄉,偏發到敝地來?兄不知我們本官的利害,我不說不知。他原是北齊駕下勳爵,姓羅名藝,見北齊國破,不肯臣隋,統兵一枝,殺到幽州,結連突厥可汗反叛。皇家纍戰不剋,只得頒詔招安,將幽州割與本官,自收租稅養老,統雄兵十萬鎮守幽州。本官自恃武勇,舉動任性,凡解進府去的人,恐怕行伍中頑劣不遵約束,見面時要打一百棍,名殺威棒。十人解進,九死一生。兄到此間難處之中。如今設個機變:叫佩之把文書封了,待小弟拿到掛號房中去,吩咐掛號官,將別衙門文書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掛號,獨解秦大哥進去。”

衆朋友聞尉遲之言,俱吐舌吃驚。張公謹道:“尉遲兄怎麽獨解秦大哥進去?”尉遲南道:“兄卻有所不知。裏邊太太最是好善,每遇初一月半,必持齋唸佛,老爺坐堂,屢次叮囑不要打人。秦大哥恭喜,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倘解進去的人多了,觸動本官之怒,或發下來打,就不好親目了。如今秦大哥暫把巾兒取起,將頭髮蓬鬆,用無名異塗搽面龐,假託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辭不得責,進帥府報稟,本人途中有病。或者本官喜怒之間,著愚兄下來騐看,上去回覆果然有病,得本官發放,討收管,秦大哥行伍中,豈不能一槍一刀,博一個衣錦還鄉?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難,卻與性命相關,你們速速收拾,我先去把文書掛號。”

尉遲二人到掛號房中,吩咐掛號官:“將今日各衙門的解文都掣起了,只將這潞州一角文書掛號罷。”掛號官不敢違命,應道:“小官知道了。”此時掌號官奏樂三次,中軍官已進轅門。叔寶收拾停當,在西轅門伺候,尉遲二人將掛過號的文書,交與童環,自進轅門隨班放大砲三聲,帥府開門。中軍官、領班、旗鼓官、旗牌官、聽用官、令旗手、捆綁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對對,一層層,都進帥府參見畢,各歸班侍立府門首。報門官報門,邊關夜不收馬兵官將巡邏回風人役進,這一起出來了,第二次就是供給官,送進日用心紅紙札飲食等物。第三次就是掛號官,捧號簿進帥府,規矩解了犯人,就帶進轅門裏伺候。掛號官出來,卻就利害了:兩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鑼,一齊響起。一面虎頭牌,兩面令字旗,押著掛號官出西首角門,到大門外街臺上。執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進。童環捧文書,金甲帶鐵繩,將叔寶扭鎖帶進大門,還不打緊;只是進儀門,那東角門鑽在刀槍林內。到月臺下,執牌官叫跪下。東角門到丹墀,也衹有半箭路遠,就像爬了幾十里峭壁,喘氣不定。秦叔寶身高丈餘,一個豪傑困在威嚴之下,只覺的身子都小了,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坐上這位官員:

玉立封侯骨,金堅致主心。發因憂早白,謀以老能沉。

塞外威聲遠,帷中感士深。雄邊來李牧,烽火絕遙岑。

鬚髮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動。羅公叫中軍,將解文取上來。中軍官下月臺取了文書,到滴水簷前,雙膝跪下。

帳上官將接去,公座旁騐吏拆了彌封,鋪文書于公座上。羅公看潞州刺史解軍的解文,若是別衙門解來的,打也不打與就發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羅公得意門生。這羅公是武弁的勳衛,怎麽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門生?原來當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軍糧違限,據軍法就該重處,羅公見他青年進士,法外施仁,不曾見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羅公門下。今羅公見門生問成的一個犯人,將文書看到底,看蔡建德才思何如,問成的這個人,可情真罪當。親看軍犯一名秦瓊,歷城人。觸目驚心,停了一時,將文書就掩過了,叫騐吏將文書收去,譽寫入冊備查,吩咐中軍官:“叫解子將本犯帶回,午堂後聽讅。”童環、金甲,聽得叫他下去,也沒有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臺帶鐵繩往下就走。

此時張公謹、史大奈、白顯道,都在西轅門外伺候,問尉遲道:“怎麽樣了?”尉遲道:“午堂後聽讅。”公謹道:“讅什麽事?”尉遲南道:“從來不會有這等事,打與不打就發落了,不知讅什麽事?”公謹道:“什麽時候?”尉遲南道:“還早。如今閉門退堂,盡寢午膳,然後陞堂問事,放砲升旗,與早堂一般規矩。”公謹道:“這等尚早,我們且到下處去飲酒壓驚。出了轅門,卸去刑具,到下處安心。只聽放砲,方來伺候未遲。”

卻說羅公發完堂事,退到後堂,不回內衙。叫手下除了冠帶,戴諸葛巾,穿小行衣,懸玉面革廷帶,小公座坐下。命家將問騐吏房中適纔潞州解軍文書,取將進來,到後堂公座上展開,從頭閱一遍,將文書掩過。喚家將擊雲板,開宅門請老夫人秦氏出後堂議事。秦氏夫人,擕了十一歲的公子羅成,管家婆丫環相隨出後堂。老夫人見禮坐下,公子待立。夫人聞言道:“老爺今日退堂,爲何不回內衙?喚老身後堂商議何事?”羅公嘆道:“當年遭國難,令先兄武衛將軍棄世,可有後人麽?”夫人聞言,就落下淚來道:“先兄秦彞,聞在齊州戰死。嫂嫂寧氏,止生個太平郎,年方三歲,隨任在彼,今經二十餘年,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爺爲何問及?”羅公道:“我適纔陞堂,河東解來一名軍犯。夫人你不要見怪,到與夫人同姓。”夫人道:“河東可就是山東麽?”羅公笑道:“真是婦人家說話,河東與山東相去有千里之遙,怎麽河東就是山東起來?”夫人道:“既不是山東,天下同姓者有之,斷不是我那山東一秦了。”羅公道:“方纔那文書上,卻說這個姓秦的,正是山東歷城人,齊州奉差到河東潞州。”夫人道:“既是山東人,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雖不能記憶,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見這姓秦的一面,問他行藏,看他是否。”羅公道:“這個也不難。夫人乃內室,與配軍覿面,恐失了我官體,必須還要垂簾,纔好喚他進來。”

羅公叫家將垂簾,傳令出去,小開門喚潞州解人帶軍犯秦瓊進見。他這班朋友,在下處飲酒壓驚。止有叔寶要防聽讅,不敢縱飲,只等放砲開門,纔上刑具來聽讅,那裏想到是小開門,那轅門內監旗官,地覆天翻喊叫:“老爺坐後堂讅事,叫潞州解子帶軍犯秦瓊聽讅!”那裏找尋?直叫到尉遲下處門首,方纔知道,慌忙把刑具套上。尉遲南、尉遲北是本衙門官,童環、金甲帶著叔寶,同進帥府大門。張公謹三人,只在外面伺候消息。這五人進了大門,儀門,上月臺,到堂上,將近後堂,屏門後轉出兩員家將,叫:“潞州解子不要進來了。”接了鐵繩,將叔寶帶進後堂,階下跪著。叔寶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這些刀斧威儀。羅公素衣打份,後面立青衣大帽六人,盡皆垂手,臺下家將八員,都是包巾扎袖。叔寶見了,心上寬了些。羅公叫:“秦瓊上來些。”叔寶裝病怕打,做俯伏爬不上來。羅公叫家將把秦瓊刑具疏了,兩員家將下來,把那刑具疏了。羅公叫再上來些。叔寶又肘膝往上,捱那幾步。羅公問道:“山東齊州似你姓秦的有幾戶?”秦瓊道:“齊州歷城縣,養馬當差姓秦的甚多,軍丁衹有秦瓊一戶。”羅公道:“這等你是武弁了。”秦瓊道:“是軍丁。”羅公道:“且住,你又來欺誑下官了。你在齊州當差,奉那劉刺史差遣公幹河東潞州,既是軍丁,怎麽又在齊州當那家的差?”秦瓊叩首道:“老爺,因山東盜賊生發,本州招募,有能拘盜者重賞。秦瓊原是軍丁,因捕盜有功,劉刺史賞小的兵馬捕盜都頭,奉本官差遣公幹河東潞州,誤傷人命,發在老爺案下。”羅公道:“你原是軍丁,補縣當差,我再問你:‘當年有個事北齊主盡忠的武衛將軍秦彞,聞他家屬流落在山東,你可曉得麽?’叔寶聞父名,淚滴階下道:“武衛將軍,就是秦瓊的父親,望老爺推先人薄面,筆下超生。”羅公就立起來道:“你就是武衛將軍之子。”

那時卻是一齊說話,老夫人在朱簾裏也等不得,就叫:“那姓秦的,你的母親姓什麽?”秦瓊道:“小的母親是寧氏。”夫人道:“呀,太平郎是那個?”秦瓊道:“就是小人的乳名。”老夫人見他的親姪兒伶仃如此,也等不得手下捲簾,自己伸手揭開,走出後堂,抱頭而哭,秦瓊卻不敢就認,哭拜在地,羅公也頓足長嘆道:“你既是我的內親,起來相見。”公子在旁,見母親悲淚,也哭起來。手下家將早已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潞州解子,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爺的內姪,老夫人是他的嫡親姑母,後堂認了親了,領批回不打緊,明日僉押送出來與你。”尉遲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張公謹等衆朋友,都在外面等候;見尉遲兄弟笑出來,問道:“怎麽兩位喜容滿面?”尉遲南道:“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羅老爺就是他嫡親姑爺,老太太就是姑母,已認做一家了。我們且到下處去飲酒賀喜。”

去說羅公擕叔寶進宅門到內衙,吩咐公子道:“你可陪了表兄,到書房沐浴更衣,取我現成衣服與秦大哥換上。”叔寶梳篦整齊,洗去面上無名異;隨即出來拜見姑爺、姑母,與公子也拜了四拜。即便問表弟取柬帖二副,寫兩封書:一封書求羅公僉押了批回,發將出來,付與童佩之,潞州謝雄信報喜音;一封書付尉遲兄弟,轉達謝張公謹三友。此時後堂擺酒已是完備,羅公老夫婦上坐,叔寶與表弟列位左右。酒行二巡,羅公開言:“賢姪,我看你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棄世太早,令堂又寡居異鄉,可曾習學些武藝?”叔寶道:“小姪會用雙鐧。”羅公道:“正是令先君遺下這兩銀金裝鐧,可曾帶到幽州來?”叔寶道:“小姪在潞州爲事,蔡刺史將這兩根金裝鐧作爲兇器,還有鞍馬行囊,盡皆貯庫。”羅公道:“這不打緊,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門生,容日差官去取就是。只是目今有句話,要與賢姪講:老夫鎮守幽州,有十餘萬雄兵,千員官將都是論功行賞,法不好施于親愛。我如今要把賢姪補在標下爲官,恐營伍員中有官將議論,使賢姪無顏。老夫的意思,來日要往演武廳去,當面比試武藝,你果然弓馬熟嫺,就補在標下爲官,也使衆將箝口。”叔寶躬身道:“若蒙姑父題拔,小姪終身遭際,恩同再造。”羅公吩咐家將,傳兵符出去,曉諭中軍官,來日盡起幽州人馬出城,往教軍場操演。

明早五更天,羅公就放砲開門,中軍簇擁,史大奈在大堂參謁,回打擂臺事,補了旗牌。一行將士都戎裝貫束,隨羅公駟馬車擁出帥府。

十萬貔貅鎮北畿,斗懸金印月同輝。旗飄易水雲初起,槍簇燕臺霜亂飛。

叔寶那時沒有金帶銀帶前程,也只好像羅公本府的家將一般打扮:頭上金頂纏綜大帽,穿揉頭補服,銀面革廷帶,粉底皂靴,上馬跟羅公出東郭教軍場去了。公子帶四員家將,隨後也出帥府;奈守轅門的旗牌官攔住,叩頭哀求,不肯放公子出去。原來是羅公將令:平昔吩咐手下的,公子雖十一歲,膂力過人,騎劣馬,扯硬弓,常領家將在郊外打圍。羅公爲官廉潔,恐公子膏粱之氣,踹踏百姓田苗,故戒下守門官不許放公子出帥府。公子只得命家將牽馬進府,回後堂老母跟前,拿出孩童的景像,啼哭起來,說要往演武廳去看表兄比試,守門官不肯放出。老夫人因叔寶是自己面上的瓜葛,不知他武藝如何,要公子去看著,先回來說與他知道,開自己懷抱,喚四個掌家過來。四人俱皆皓然白鬚,跟羅公從北齊到今,同榮辱,共休慼,都是金帶前程,稱爲掌家。老夫人道:“你四人還知事,可同公子往演武廳去看秦大叔比試。說那守門官有攔阻之意,你說我叫公子去的,只是瞞著老爺一人就是。”四人道:“知道了。”公子見母親吩咐,懽喜不勝。忙嚮書房中收拾一張花梢的小弩,錦囊中帶幾十枝軟翎的竹箭,看表兄比試回家,就荒郊野外,射些飛禽走獸耍子。

五人上馬,將出帥府,守門官依舊攔住。掌家道:“老太太著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試,只瞞著老爺一時。”守門官道:“求小爺速些回來,不要與老爺知道。”公子大喝一聲:“不要多言!”五騎馬出轅門,來到東郭教軍場。此時教場中已放砲升旗,五騎馬竟奔東轅門來,下馬瞧操演。那四個掌家,恐老爺帳上看見公子,著兩個在前,兩個在後,把公子夾在中間,東轅門來觀看。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勇秦瓊舞鐧服三軍~賢柳氏收金獲一報

詩曰:

沙中金子石中玉,幹將埋沒豐城獄。有時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嚮蒼天燭。丈夫蹤跡類如此,倏而雲泥倏虎鼠。漢王高築驚一軍,淮陰固是絳灌信。困窮拂抑君莫嗟,赳赳幹城在兔置。但教有寶懷間蘊,終見鳴珂入帝里。

俗語道得好:運去黃金減價,時來頑鐵生光。叔寶在山東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吃了許多波浪,只是一個時運未到。一旦遇了羅公,怕不平地登天,顯出平生本領?羅公要扶持叔寶,大操三軍。羅公坐帳中,十萬雄兵,畫地爲式,用兵之法,井井有條。帳前大小官將頭目,全裝披掛,各持鋒利器械,排班左右。叔寶在左班中觀看,暗暗點頭:“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枉在山東自負。你看我這姑爺五旬以外,鬚髮皓然,著一品服,掌生殺之權,一呼百諾,大丈夫定當如此。”要知羅公也卻不要看操,只留心于叔寶。見秦瓊點頭有嗟咨之意,喚將過來,叫:“秦瓊。”叔寶跪應道:“有。”羅公問:“你可會甚麽武藝?”秦瓊道:“會用雙鐧。”羅公昨日帥府家宴問過,今日如何又問?因知他雙鐧在潞州貯庫,不好就取鐧與他舞。羅公命家將:“將我的銀鐧取下去。”羅公這兩條鐧連金鑲靶子,共重六十餘斤,比叔寶鐧長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過重鐧的手,用這羅公的輕鐧越覺松健。兩個家將,捧將下來。叔寶跪在地下,揮手取銀鐧,盡身法跳將起來。輪動那兩條鐧,就是銀龍護體,玉蟒纏腰。羅公在座上自己喝綵:“舞得好!”難道羅公的標下,就沒有舞鐧的人,獨喝綵秦瓊麽?羅公卻要座前諸將欽服之意。諸將卻也解本官的意思,兩班齊聲喝乎道:“好!”

公子在轅門外,爬在掌家肩背上,見表兄的鐧,舞到好處,連身子多不看見,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聲喝乎,暗喜道:“果然好。”叔寶舞罷鐧,捧將上來。羅公又問道:“還會什麽武藝?叔寶道:“槍也曉得些。”羅公叫取槍上來。兩班官將奉承叔寶,揀絕好的槍,取將上來。槍桿也有一二十斤重,鐵條牛筋纏繞,生漆漆過。叔寶接在手中,把虎身一矬,右手一迎,牛筋都進斷,攢打粉碎,一連使折兩根槍。秦瓊跪下道:“小將用的是渾鐵槍。”羅公點頭道:“真將門之子。”命家將:“槍架上把我的纏桿矛擡下與秦瓊舞。”兩員家將擡將下來。重一百二十斤,長一丈八尺。秦瓊接在手中,打一個轉身,把槍收將回來,覺道有些拖帶。羅公暗暗點頭道:“槍法不如。此子還可教。”這裏隱著個羅府傳槍的根腳。羅公爲何說叔寶槍法不如?困他沒有傳授。秦瓊在齊州當差時,不過是江湖上行教的把勢野戰之法,卻怎麽當得羅公的法眼?恰將就稱贊幾聲。這些軍官見舞得這重槍也吃驚,看他舞得簇簇,不辨好歹,也隨著羅公喝綵,連叔寶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叔寶舞罷槍,羅公即便傳令開操。只聽得教場中砲聲一響,正是:

陣按八方,旗分五色,龍虎奮翼,放幟迷天。橫空黑霧,皂纛標坎北之兵;徹漢朱霞,赤幟識南離之像。平野滿梁園之雪,旄按庚辛;亂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頑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稱幽冀軍。

操事已完,中軍官請號令:“諸將三軍操畢,稟老爺比試弓矢。”羅公叫秦瓊問道:“你可會射箭。”羅公所問,有會射就射;不會射就罷的意思。秦瓊此時得意之秋,只道自己的鐧與槍舞得好,便隨便口答應:“會射箭。”那知羅公標下一千員官將,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長,挑選六十員騎射官員,都是矢不虛發的,若射金剛腿槍桿,就算不會射的了。羅公曉得秦瓊力大,將自己用的一張弓、九枝箭,付與秦瓊。軍政司將秦瓊名字續上,上臺跪稟道:“老爺,衆將射何物爲奇?”羅公知有秦瓊在內,便道:“射槍桿罷。”這槍桿是奇射中最易的,不是陣上的槍桿,卻是後帳發出一扛木頭槍桿來,九尺長,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卻插一根本槍,將令字藍旗換去。此時軍政司卯簿上唱名點將。那知這些將官,俱是平昔間練就,連新牌官史大奈,有五七人射去,並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寶因是續上的在後面,看見這些官將射中槍桿,心中著忙:“我也不該說過頭話,方纔我姑爺問我道:“會射箭麽?”我就該答應道:“不會”也罷了,他也不怪我。卻怎麽答應會射?心上自悔。

羅公是有心人,卻不要看衆將射箭,單爲叔寶。見秦瓊精神恍惚,就知道他弓矢不濟,令他過來。叔寶跪下。羅公道:“你見我標下這些將官,都是奇射。”羅公是個有意思的人,只要秦瓊謙讓,羅公就好免他射箭。何知叔寶不解其意,少年人出言不遜道:“諸將射槍桿是死物,不足爲奇。”羅公道:“你還有恁奇射?”叔寶道:“小姪會射天邊不停翅的飛鳥。羅公年高任性,曉他射不得槍桿,定要他射個飛鳥看看,吩咐中軍官諸將暫停弓矢,著秦瓊射空中飛鳥。軍政司將卯薄掩了,衆將官都停住了弓矢,秦瓊張弓搭箭,立于月臺,候天邊飛鳥。青天白日望得眼酸,並無鳥飛。此時十萬雄兵,搖旗擂鼓的演操,急切那有飛禽下來?羅公便道:“叫供給官取生牛肉二方,掛在大纛旗上。”只見血淋淋掛在虛空裏蕩著,把那山中叼鷄的餓鷹,引了幾個來叼那牛肉。

正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公子在東轅門外,替叔寶道忙:“我這表兄,今日定要出醜。諸般雀鳥好射,惟有鷹射不得。塵不迷人眼,水不迷魚眼,草不迷鷹眼。鷹有滾豆之睛。鷹飛霄漢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滾,他還看見,你這箭射不下鷹來,言過其實,我父親就不肯重用你了。可憐人也是英雄,千里來奔,我助他一枝箭吧。”撩開衣服,取出花梢小弩,把弦拽滿了,錦囊中取一枝軟翎竹箭,放在弩上,隱在懷中。那些官將頭目十萬人馬,都看秦大叔射鷹,卻不知公子在轅門外發弩。就是跟公子的四個掌家,也不知道;前邊兩個不消說是不知道了,後邊兩個在他面前,嚮西站立,夕陽時候,日光射目,用手搭涼棚,遮那日色,往上看叔寶射鳥。公子弩硬箭又不響。故此不知。公子卻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寶不射,他射下鷹來,算那一個的帳?可憐叔寶見鷹下來叼肉,剛要扯弓,那鷹又飛開去了。衆人又催逼,叔寶沒奈何,只扯滿弓絃,發一箭去。弓絃響動,鷹先知覺。看見箭來,鷂子翻身,用折曡翅把叔寶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卻不會傷得性命。秦瓊心上著忙,只見那鷹翩翩躚躚,裹著叔寶那一枝箭,落將下來。五營四哨,大小官將頭目人等,一齊唱綵。

旁觀贊嘆一齊起,當局精神百倍增。

連叔寶也不知這個鷹怎麽射下來的?公子急藏弩,摭掩袍服內,領四員家將上馬,先回帥府。中軍官取鷹來獻上。羅公自有爲叔寶的私情,親自下帳替叔寶簪花掛紅。動鼓樂迎回帥府。吩咐其餘諸將,不必射箭,一概有賞,賞勞三軍。羅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府內,此事不曾對老母說,恐表兄面上無顏。

羅公回到府中家宴上,對夫人道:“令姪雙鐧絕倫,弓矢尤妙,只是槍法欠了傳授。”嚮秦瓊道:“府中有個射圃,賢姪可與汝表弟習學槍法。”秦瓊道:“極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兄弟二人,日在射圃中走馬使槍。羅公暇日自來指撥教導,叫他使獨門槍。

光陰荏苒,因循半載有餘。叔寶是個孝子,當初奉差潞州,只道月餘便可回家,不意千態萬狀,逼出許多事來。今已年半有餘,老母在山東不能回家侍養,難道在帥府就樂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憐他思母之心,無時不有。只因曉得一分道理,想道:“我若是幽州來探親,住的日久,說家母年邁,就好告辭。我卻是問罪來的人,幸遇姑爺在此爲官題拔,若要告辭,我又曉得這個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滿心願?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爲官,你回去也罷了,若不是我老夫爲官,你也回去麽?’那時歸又歸不成,又失了他的愛。”這個話不是今日纔想,自到幽州就籌算到今;卻與表弟厚了,時常央公子對姑母說,姑爺面前方便我回去罷。可知公子的性兒,他若不喜懽這個人,他在府中時刻難容他;與表兄英雄相聚,意氣符合,捨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要打發他,還要在中間阻撓,怎麽肯替他方便?不過隨口說謊道:“前日晚間已對家母說,父親說只在幾日打發兄長回去。”沒處對問,不覺又因循幾個月日,只管遷延過去。

直到仁壽三年八月間,一日羅公在書房中考較二人學問。此時公子還不會梳洗,羅公忽然擡頭,見粉墻上題四句詩,羅公認得秦瓊的筆跡。原來叔寶因思家念切,一日酒後,偶然寫這幾句于壁上。羅公認是秦瓊心上所發,見了詩怫然不快。這幾句怎麽道?

一日離家一日深,獨如孤鳥宿寒林。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羅公不等二子相見,轉進後堂。老夫人迎著道:“老爺書房考較孩兒學問,怎麽匆匆進來?”羅公嘆道:“他兒不自養,養煞是他兒。”夫人道:“老爺何發此言?”羅公道:“夫人,自從令姪到幽州,老夫看待他,與吾兒一般,並無親疏。我意思等待邊廷有事,著他出馬立功,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職,衣錦還鄉。不想令姪卻不以老夫爲恩,反以爲怨。適纔到書房中去,壁上寫著四句,總是思鄉意思,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聞言,眼中落淚道:“先兄棄世太早,家嫂寡居異鄉,止有此子,出外多年,舉目無親。老爺如今扶持,舍姪就是一品服還鄉,不如叫他歸家看母。”羅公道:“夫人意思,也要令姪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懷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羅公道:“不要傷感,今日就打發令姪回去。”叫備餞行酒,傳令出去。營中要一匹好馬,用長路的鞍鞽,進帥府公用。羅公到自己書房,叫童兒前邊書房裏,與秦大叔講:“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貯庫物件,開個細帳來,我好脩書。”那時蔡建德還復任在潞州,正好打發秦瓊,到彼處自去取罷。

童兒到書房中道:“大叔,老爺的意思,打發秦大叔往山東去。教把潞州貯庫物件,開一細帳,老爺修書。”公子進裏邊來對叔寶說了,叔寶懽喜無限。公子道:“快把潞州貯庫的東西開了細帳,叫兄長自去取。”叔寶忙取金箋簡,細開明白。童兒取回。羅公寫兩封書:一封是潞州蔡刺史處取行李,一封是舉薦山東道行臺來總管衙門的薦書。酒席完備,叫童兒:“請大叔,陪秦大叔出來飲酒。”老夫人指著酒席道:“這是你姑爺替你餞行的酒。”叔寶哭拜于地。羅公用手相輓道:“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欲待你邊廷立功,得一官半職回鄉,以繼你先人之後。不想邊廷寧息,不得如我之意。令姑母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發你回去。這兩封書:一封書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馬行李;一封書你到山東投與山東大行臺兼青州總管,姓來名護兒。我是他父輩。如今分符各鎮一方,舉薦你到他標下,去做個旗牌官。日後有功,也還圖個進步。”叔寶叩謝,拜罷姑母,與表弟羅成對拜四拜。入席飲酒數巡,告辭起謝。此時鞍馬行囊,已捎搭停當。出帥府,尉遲昆玉曉得了,俱備酒留飲。叔寶略領其情,連夜趕到涿州辭別。張公謹要留叔寶在家幾日,因叔寶急歸,不得十分相強。張公謹寫書附復單雄信,相送分手。

叔寶歸心如箭,馬不停蹄,兩三日間,竟奔河東潞州。入城到府前飯店,王小二先看見了,住家飛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爲什麽?”小二道:“當初在我家少飯錢的秦客人,爲人命官司,問罪往幽州去了。一二年到掙了一個官來,纏騌大帽,騎著馬往府前來。想他惱得我緊,卻怎麽處?”柳氏道:“古人說盡了:‘去時留人情,轉來好相見。’當初我叫你不要這等炎涼,你不肯聽。如今沒面目見他。你躲了罷。”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怎麽躲不得?”小二道:“我是飯店,倘他說我住住兒等他相見,我怎麽躲得這些時?”柳氏道:“怎麽樣?”小二道:“只說我死了罷。人死不記冤,打發他去了,我纔出來。”王小二著了忙,出這一個題目與妻子,忙走開了。柳氏是個賢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叔寶到店門外下馬,柳氏迎道:“秦爺來了。”叔寶道:“賢人,我還不曾進來拜謝你。”叫手下看了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書來。取羅公書竟往府中出。

此時蔡公正坐堂上,守門人報幽州羅老爺差官下書。蔡公吩咐著他進來。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時,愈加謹慎,進東角門捧著書走將上來。蔡刺史公座上,就認得是秦瓊,走下滴水簷來,優待以禮。叔寶上月臺庭參拜見。蔡公先問羅公起居,然後說到就是仁壽二年皂角林那椿事,我也從寬發落。叔寶道:“蒙老大人題拔,秦瓊感恩不淺。”蔡公道:“那童環、金甲幽州回來,道及羅老將軍是令親,我十分懽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與令親相會了。”叔寶道:“家姑夫羅公有書在此。”蔡公叫接上來。蔡公見書封上,是羅公親筆,不回公座開緘,就立著開看畢道:“秦壯士,羅老將軍這封書,沒有別說,只是取昔年奉我潞州的物件。”叔寶道:“是。”蔡刺史叫庫吏取仁壽二年寄庫賍罰簿。庫吏與庫書,除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將賍罰簿呈現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珠筆對那銀子。當日皂角林捕人進房已失了些,又加參軍廳乘機幹沒,不符前數。止有碎銀五十兩,貯封未動。那黃驃馬一匹,已發去官賣了,馬價銀三十兩貯庫五色潞綢十匹,做就寒複衣四套,緞帛鋪蓋一副,枕頂俱在,熔金馬鞍轡一副,鐙扎俱全,金裝鐧二根,一一點過,叫庫吏查將出來,月臺上交付秦瓊。叔寶一個人也拿不得許多東西,解他的那童環、金甲見了,卻幫扶他拿這些東西。蔡刺史又吩咐庫吏:“動本府項下公費銀一百兩包封,送羅老將軍令親秦壯士爲路費。”這是:

時來易覓金千兩,運去難賒酒一壺。

叔寶拜謝蔡公,拿著這一百兩銀子,佩之、國俊替他搬了許多行李,竟往王小二店中。叔寶正與佩之、國俊見禮敘話,只見柳氏哭拜于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涼,得罪秦爺。原來是作死。自秦爺爲事,參軍廳拘拿窩家,用了幾兩銀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寶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我囊橐空虛,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態炎涼,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針一線之恩,到今銘刻于心。今日即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婦孤兒了。我曾有言在此,你可比淮陰漂母,今權以百金爲壽。”柳氏拜謝。叔寶暫留佩之、國俊在店少待,卻往南門外去探望高開道的母親,不想高母半年前已遷往他處去了。正是:

富來報德易,困日施恩難。所以韓王孫,千金酬一餐。

叔寶回到王小二店中,把領出來的那些物件,捎在馬鞍鞽旁,馬就壓矬了,難駝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牽了馬,陪兄到二賢莊單二哥處,重借馬匹回鄉。”辭別柳氏,三人出西門往二賢莊去了。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秦叔寶歸家侍母~齊國遠截路迎朋

詩曰:

友誼雖云重,親恩自不輕。鷄罎堪係念,鶴髮更縈情。心逐行雲亂,思隨春草生。倚門方念切,遮莫滯行旌。

五倫之中,生我者親,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稱相知。叔寶在羅府時,只爲思親一念,無慮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單雄信,因愛惜叔寶身體,不使同樊建威還鄉,後邊惹出皂角林事來,發配幽州,使他母子隔絕,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沒著處。及至有人報知叔寶回潞州搬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忖道:“此番必來看我!”辦酒倚門等候。因想三人步行遲緩,等到月上東山,花枝亂影,忽聞林中馬嘶。雄信高言問:“可是叔寶兄來了?”佩之答道:“正是。”雄信鼓掌大笑,真是月明千里故人來。到莊相見擕手,喜動顏色。得佩之、國俊陪來最好。到莊下馬卸鞍,搬行李入書房,取拜氈與叔寶頂禮相拜。家童擡過酒來,四人入席坐下。

叔寶取出張公謹回書,送雄信看了。雄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書來,不曾寫得詳細與羅令親相會情由。今日願聞在令親府中,二載有餘,所作何事?”叔寶停杯道:

“小弟有千言萬語,要與兄講;及至相逢,一句都無。待等與兄抵足,細訴衷腸。”雄信把杯放下了道:“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納,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後,就欲兄行,不敢久留。”叔寶道:“爲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載,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書到寒莊;前邊十二封書,都是令堂寫來的,小弟有薄具甘旨,回書安慰令堂。只今一個月之內,第十三封書,卻不是令堂寫來的,乃是尊正也能書。書中言令堂有恙,不能執筆修書。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與令堂相見,全人間母子之情。”叔寶聞言,五內皆裂,淚如雨下道:“單二哥,若是這等,小弟時刻能容;只是幽州來馬被我騎壞了,程途遙遠,心急馬行遲,怎麽了得?”雄信道:“自兄幽州去後,潞州府將兄的黃驃馬,發出官賣。小弟即將銀三十兩,納在庫中,買回養在寒舍。我但是想兄,就到槽頭去看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頭,那良馬知道故主回來,喊嘶踢跳,有人言之狀。今日恰好足下到此。”叫手下將秦爺的黃驃馬牽出來。叔寶拜謝雄信,就將府裏領出來的鞍轡,原是雄信按這個馬的身軀做下的,擦抹乾淨,韝將起來,把那重行李捎上,不復入席吃酒,辭別三友,騎馬出莊。衣不解帶,縱轡加鞭,如逐電追風,十分迅捷。

及第思鄉馬,張帆下水船。旋裏不落地,弩箭乍離弦。

那馬四蹄跑發。耳內只聞風吼。逢州過縣,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當中午,已到濟州地面。叔寶在外首尾三年還可,只到本地,看見城墻,恨不能肋生兩翅,飛到堂前,反焦躁起來。將入街道,飜然下馬,牽著步行。把纏騌大帽,住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門首,遮著自己的面貌,低頭急走。轉進城來,繞著城腳下,到自己住宅後門。可憐當家人三年出外,門垣頹敗。叔寶一手牽馬,一手敲門。他孃子張氏,在裏面問道:“呀,我兒夫幾年在外,是什麽人擊我家後門?”叔寶聽得妻子說這幾句,早已淚落心酸,出聲急問道:“孃子,我母親病好了麽?我回來了!”孃子聽見丈夫回來,便接應道:“還不得好。”急急開門,叔寶牽進馬來。孃子開門,叔寶拴馬。孃子是婦道家,見丈夫回來,這等打扮,不知做了多大的官來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寶與孃子見禮,張氏道:“嬭嬭吃了藥,方纔得睡。虛弱得緊,你緩著些進去。”

叔寶躡足潛蹤,進老母臥房來,只見有兩個丫頭,三年內都已長大。叔寶伏在床邊,見老母面嚮裏床,鼻息中止有一線遊氣,摸摸膀肩身軀,像枯柴一般。叔寶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邊上叩首,低低道:“母親醒醒罷!”那老母遊魂復返,身體沉重,翻不過身來,朝裏床還如夢中,叫媳婦。媳婦站在床前道:“媳婦在此。”秦母道:“我那兒,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纔瞑目,略睡一睡,只聽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已是爲泉下之人,千里還魂來家見母了。”媳婦便道:“婆婆,那不孝順的兒子回來了,跪在這裏。”叔寶叩首道:“太平郎回來了。”秦母原有病,因想兒子,想得這般模樣。聽見兒子回來,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來解溲,媳婦同兩個丫頭,攙半日還攙不起來。今聽見兒子回來,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寶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淚來,張著口只是喊,將秦瓊膀臂上下亂捏。秦瓊就叩拜老母。老母吩咐:“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婦。你三載在外,若不是媳婦孩兒能盡孝道,我死也久矣,也不得與你相會了。”叔寶遵母命,轉身拜張氏。張氏跪倒道:“侍姑乃婦道之然,何勞丈夫拜謝?”夫妻對拜四拜,起來坐于老母臥榻之前。秦母便問在外的事。秦瓊將潞州顛沛,遠戍遇姑始末,一一說與母親。老母道:“你姑爺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麽?”叔寶道:“姑爺現爲幽州大行臺;姑母已生表弟羅成,今年已十三矣。”秦母道:

“且喜你姑母已有後了。”遂掙起穿衣,命丫頭取水淨手。叫媳婦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謝潞州單員外,救吾兒活命之恩。兒子媳婦一齊攙住道:“病體怎生勞動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團圓,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謝?”叔寶道:“待孩兒媳婦代拜了,母親改日身子強健,再拜不遲。”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諸友拜訪,叔寶接待敘話。就收拾那羅公的薦書,自己開過腳色手本,戎服打扮,往來總管帥府投書。這來總管,是江都人氏;原是世蔭,因平陳有功,封黃縣公,開府儀同三司、山東大行臺,兼齊州總管。是日正放砲開門,升帳坐下。叔寶遂投文入進帥府。來公看了羅公薦書,又看了秦瓊的手本,叫秦瓊上來。叔寶答應:“有。”這一聲答應,似牙縫裏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靂。來公擡頭一看:秦瓊跪在月臺上,身高八尺,兩根金裝鐧懸于腕下,身材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道眉黑如刷漆,是一個好漢子。來公甚喜,叫:“秦瓊,你在羅爺標下,是個列名旗牌;我衙門中官將,卻是論功行賞,法不可私親。權補你做個實受的旗牌,日後有功,再行升賞。”秦瓊叩首道:“蒙老爺收錄于帳下,感知遇大恩不淺。”來公吩咐中軍,給付秦瓊本衙門旗牌官的服色,點鼓閉門。

叔寶回家,取禮物餽送中軍,遍拜同僚。叔寶管二十五名軍漢,都來叩見。叔寶卻是有作用的人,將幽州帶回來的千金囊橐,改換門閭,在行臺府中,做了旗牌三個月。是日隆冬天氣,叔寶在帥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來公叫秦瓊不要出去,去到後堂伺候。秦瓊隨至後堂跪下。來公道:“你在我標下,爲官三月,並不曾重用。來年正月十五,長安越公楊爺,六旬壽誕。我已差官往江南,織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賚禮前去,天下荒亂,盜賊生發,恐中途疏虞。你卻有兼人之勇,可當此任麽?”叔寶叩首道:“老爺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既蒙老爺差遣,秦瓊不敢辭勞。”來爺吩咐家將,開宅門傳禮出來。卷箱封鎖,另取兩個大紅皮包。公座上有發單,開卷箱照單檢點,付秦瓊入包。

計開:

圈金一品服五色、玲瓏白玉一圍、光白玉帶一圍、明珠八顆、玉玩十件、馬蹄金一千兩、壽圖一軸、壽表一道。

說話那越公楊素的壽誕,外京藩鎮官將就謙卑,不過官銜禮單,怎麽用個壽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種,在隋有戰功,賜御姓爲楊。他出爲大將,曾平江南,入爲丞相,官居僕射,寵冠百僚,權傾中外。文帝與他言聽計從。因他廢了太子,囚了蜀王,在朝文武,在外藩鎮,半出他門。以此天下官員,以王侯尊之,差官賚禮,俱用壽表。

來公賞秦瓊馬牌令箭,並安家盤費銀兩,傳令中軍官:營中發馬三匹,兩匹背馬引馬,一匹差官坐馬。因叔寶虎軀大,折一匹草料銀兩,又選二名健步背包。叔寶命健步背包,歸家燒腳紙起身,進內拜辭老母。老夫人見秦瓊行色匆匆,跪于膝下,就眼中落下淚來道:“我兒,我殘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離別。在外三年,歸家不久,目下又要遠行,莫似當年使老身倚門而望。”秦瓊道:“兒今非昔比,奉本官馬牌,馳驛往還,來年正月十五,賚過壽禮,只在二月初旬,準拜膝下。”吩咐張氏晨昏定省。張氏道:“不必吩咐。”叔寶令健步背包,上了黃驃馬長行。

離了山東,過河南,進潼關渭南三縣,到華州華陰縣少華山地方,遠望一山,勢甚險惡,吩咐兩名健步:“緩行,待我自己當先。”那二人道:“秦爺正欲趕路,怎麽傳叫緩將下來?”叔寶道:“你二人不知,此間山勢險惡,恐有歹人潛藏,待我自己當先。”二人見說,就不敢往先,讓叔寶領紫絲繮縱黃驃馬。三個人膊馬相捱,攢出谷口。

只見前面簇擁著一儔英俊,貌若靈官,橫刀躍馬,攔住去路,叫:“留下買路錢來!”這個就見得秦叔寶勇者不懼,見了許多嘍羅,付之一笑道:“離鄉三步遠,別是一家風。在山東河南,綠林響馬,聞我姓名,皆抱頭鼠竄,今日進了關中地方,盜賊反來問我討買路錢?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恐嚇走了這個強人。”叔寶把雙鐧縱馬,照此人頂梁門打將下來,此人舉金背刀招架,雙鐧打在刀背上,火星亂爆,放開坐下馬,殺個一團。刀來鐧架,鐧去刀迎,約鬭有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原來山中還有兩個豪傑。倒有一個與叔寶通家,就是王伯當,因別了李玄邃,打此山經過,也因遇了寨主,戰他不過,知是豪傑,留他入寨。那攔住叔寶討常例的,叫做齊國遠,上邊陪王伯當飲酒的,叫做李如珪。

飲酒之間,嘍羅傳報上聚禮廳來:“二位爺,齊爺巡山,遇公門官將,討常例,不料那人不服,就殺將起來,三四十回合,不分勝敗。小的們旁觀,見齊爺刀法散亂,敵不過此人,請二位爺早早策應。”這班英雄義氣相尚的,齊國遠不能取勝他人,忙叫手下看馬,取了器械,下山關來,遙見平地人賭鬭。伯當在馬上看那下面交戰的,好像秦叔寶模樣,相厚的朋友,恐怕損傷,半山中高叫道:“齊國遠不要動手了!”此山路高,下來還有十餘里,怎麽叫得應?況空谷傳聲,山鳴水應,此時齊國遠正鬭,也不知叫誰,見塵頭起處,二騎馬簌的一響,已到平地。伯當道:“果然是叔寶兄!”二人都丢兵器,解鞍下馬,上前陪罪。伯當要邀歸山寨,叔寶此時,恐驚壞了兩名背包健步,忙叫近前道:“你們不要著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兩個健步,方纔放心。

李如珪吩咐手下,擡秦爺行李上山。衆豪傑各上馬,邀叔寶同上少華山。入關到廳敘禮,伯當即引手陪罪,擺酒與叔寶接風洗塵。叔寶與伯當敘闊別寒溫,叔寶將皂角林傷人問罪,遠戍幽州,遇親題拔帥府至回鄉,承羅公薦在來公標下爲旗牌官,細細備說。“今奉本官差遣,賚送禮物,趕來年正月十五長安楊越公府中拜壽。適纔齊兄見教,得會諸兄,實三生之幸。”因問李玄邃蹤跡。伯當道:“他因楊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長安。”叔寶又問道:“伯當,你緣何在此?”伯當道:“小弟因此山經過,蒙齊、李二弟相留。已修書雄信,要去過節盤桓。今日遇見兄長進長安公幹,卻就鼓起小弟這個興來,不往單二哥處去了,陪兄長安賚賀,就去看燈,兼訪玄邃。”叔寶是個多情的人,道:“兄長有此高興,同行極遠。”齊國遠、李如珪開言道:“王兄同行,小弟願隨鞭登。”叔寶卻不敢遽然招架,心中暗想:“王伯當偶在綠林中走動,卻是個斯文人,進長安沒有滲漏處。這齊國遠、李如珪,卻是兩個鹵莽滅裂之人;若同他到長安,定要惹出一場不軌的事來,定然波及于我。”卻又不好當面說他兩個去不得,只得用粉飾之語,對齊、李二人道:“二位賢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愛功名富貴的人,棄了前程,浪遊湖海。我看此山關隘,城垣房屋殿宇,規矩森雄,倉廩富足,又兼二兄本領高強,人丁壯健,隋朝將亂之秋,舉少華之衆,則隋家疆土可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養老。若與我同進長安看燈,不過是兒戲的小事。京行要一個月方回,衆人散去,二位回來,將何爲根本?那時卻歸怨于秦瓊。”齊國遠以叔寶爲誠實之意,卻也遲疑。李如珪卻大笑道:“秦兄小覷我與兄弟,難道我們自幼習武藝時節,就要落草爲寇?也只爲粗鄙,不能習文,只得習武。近因姦臣當道,我們沒奈何,同這班人嘯聚此山,待時而動。兄倒說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養成野性,進長安恐怕不遵兄長約束,若出禍來,貽害仁兄。不領我們去是正理,若說恐小弟們無所歸著,只是小覷我二人了,是要把綠林做終身了。”把個叔寶說個透心涼,只得改口道:“二位賢弟,若是這等多心,大家同去變罷了。”齊國遠道:“同去再也無疑。”吩咐嘍羅收拾戰馬,選了二十名壯健嘍羅,背負包裹行李,帶盤費銀兩。吩咐山上其餘嘍羅,不許擅自下山。秦叔寶也去扎縛那兩個健步,不可洩漏,大家有禍。

三更時候,四友六騎馬,手下衆人,離了華山,取路奔陝西。約離長安有六十里之地,是日夕陽時候,王伯當與李如珪運轡而行,遠望一座舊寺鼎新,殿脊上現出一座流金寶瓶,被夕陽照射。伯當在馬上道:“李賢弟,可見得世事,忽成忽敗。當年我進長安時候,這座寺已頹敗了,卻又是什麽人發心。修得這種齊整?”如珪道:“我們如今且在山門下,只當歇歇腳步,進去瞻仰瞻仰,便曉得是何人修建。”叔寶自下少華山,不敢離齊、李二人左右。官道行商,過客最多,恐二人放枝響箭,嚇下人的行李來,貽禍不小。籌算這兩個人到長安,只暫住兩三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椿大禍。今日纔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還有一個足月,倒不如在前邊修的這個寺裏,問長老借僧房權住。過了殘年,燈節前進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馬一夾,對齊、李二人道:“二位賢弟,今年長安城下處卻貴哩!”齊國遠笑道:“秦兄也不像個大丈夫,下處貴多用幾兩銀子罷了,也拿在口裏說。”叔寶道:“賢弟有所不知,長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數的。每年房價,行商過客,如舊停歇。今年卻多了我們這輩朋友。我一人帶兩名健步,會見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難道就是我秦瓊有朋友。這些差來賀壽的官,那一個沒個朋友?高興到長安看燈,人多屋少,擠塞一塊,受許多拘束,卻不是有銀子沒處用?”他兩個卻是養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這等,怎樣的便好?”叔寶道:“我的意思,要在前邊修的寺裏借僧房權住。你看這荒郊野外,走馬射箭,舞劍掄槍,無束無拘,多少快活。住過殘年,到來春燈節前,我便進城送禮,列位卻好看燈。”

王伯當也會意,也便極力攛掇,說話之間,已到山門首下馬。命手下看了行囊馬匹,四人整衣進了山寺二門,過韋馱殿,走甬道上大雄寶殿。那甬道也好遠,這望上去,四角還不會修得。佛殿的屋脊便畫了,簷前還未收拾。月臺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簷口。架木外設一張公座,張的黃羅傘。傘下公座上坐上紫衣少年。旁站五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規矩。月臺下豎兩面虎頭硬牌,用朱筆標點,還有刑具排列。這官兒不知是何人,叔寶衆人不知進去不進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報德祠酬恩塑像~西明巷易服從夫

詩曰:

俠士不矜功,仁人豈昧德。置璧感負羈,范金酬少伯。恩深自合肝膽鏤,肯同世俗心悠悠。君不見報德祠宇揭夫起,報德酬恩類如此。

信陵君魏無忌,因妹夫平原君爲秦國所圍,虧如姬竊了兵符與信陵君,率兵十萬,大破秦將蒙驁,救全趙國。他門客有人對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這不可不忘。”總之,施恩的斷不可望報,受恩的斷不可忘人。

話說王伯當乃棄隋的名公,眼空四海,他那裏看得上那黃傘下的紫衣少年,齊國遠、李如珪,青天白日,放火殺人,那裏怕那個打黃傘的尊官?秦叔寶卻委身公門,知高識下,趕在甬道中間,將三友攔住道:“賢弟們不要上去,那黃傘底下,坐的少年人,就是修寺的施主。”伯當道:“施主罷了,怎麽就不走?”叔寶道:“不是這等說,是個現任的官員。”李如珪道:“兄怎麽知道?”叔寶道:“用這兩面虎頭便牌,想是現任官員。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與他見禮好,還是不見禮好?”伯當道:“兄講得有理。”四人齊走小甬道,至大雄寶殿,見許多的匠作,在那裏做工。叔寶叫了一聲。衆人近前道:“老爺們有什麽話吩咐?”叔寶道:“借問一聲,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這等齊整?”匠人道:“是並州太原府唐國公李老爺修蓋的。”叔寶道:“他留守太原,怎麽又到此間來幹此功德?”匠人道:“因仁壽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爺奉聖恩欽賜回鄉,晚間寺內權住,竇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爺怕穢污了清淨地土,發心佈施,重新修建。那殿上坐著打黃傘的,就是他的郡馬,姓柴名紹,字嗣昌。”叔寶心中就知是那日在臨潼山,助他那一陣,晚間到此來了。

弟兄四人,進東角門就是方丈。見東邊新起一座門樓,懸紅牌書金字,寫報德祠三字,伯當道:“我們看報什麽德的?”四人齊進,見三間殿宇,居中一座神龕,高有丈餘。裏邊塑了一尊神道,卻是立身,戴一頂荷葉簷粉青色的范陽氈笠,著皂布海衫,蓋上黃罩甲,熟皮鋌帶,掛牙牌解刀,穿黃麂皮的戰靴。嚮前豎一面紅牌,楷書六個大金字:“恩公瓊五生位。”旁邊又是幾個小字兒:“信官李淵沐手奉祀。”原來當年叔寶在臨潼山,打敗假強盜時,李公問叔寶姓名,叔寶不敢通名,放馬奔潼關道上。李公不捨,追趕十餘里路,叔寶只得通名秦瓊。李公見叔寶搖手,聽了姓,轉不曾聽名,誤書在此,叔寶暗暗點頭:“那一年我在潞州怎麽顛沛在那樣田地,原來是李老爺折得我這樣嘴臉。我是個布衣,怎麽當得勳衛塑像,焚香作念。”暗自感嘆咨嗟。那三個人都看那像兒,齊國遠連那六個金字都認不得,問:“伯當兄,這可是韋馱天尊麽?”伯當笑道:“適纔二山門裏面朱紅龕內,捧降魔杵,那便是韋馱。這個生位,其人還在,唐公曾受這人恩惠,故此建這個報德祠”衆人聽見伯當說個“在”字,都驚詫起來,看看這個像,又瞧瞧叔寶的臉。那個神龕左右塑著四個人,左首二人,帶一匹黃驃馬。右首二人,捧兩根金裝鐧。伯當近叔寶附耳低言:“往年兄長出外遠行,就是這等打份?”叔寶暗暗搖手,叫:“賢弟低聲說,這就是我了。”伯當道:“怎麽是兄?”叔寶道:“那仁壽元年,潞州相遇賢弟時,我與樊建威長安掛號出來,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鄉,到臨潼山,被盜圍殺,樊建威攛掇我嚮前助唐公一陣,打退強賊。那時我放馬就走,唐公追趕來問我姓名;我沒奈何,只得通名秦瓊,搖手叫他不要趕,不知他怎麽倉猝時錯記瓊五,這話一些說不得。”伯當笑道:“只因他認你做瓊將軍,所以折得將軍在潞州這樣窮了。”兩邊說笑,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臺下,望見四人雄赳赳的進去,不知甚麽人,吩咐家將,暗暗打聽。家將們就隨在後邊,看他舉動。

叔寶們在祠堂內說話時,外面早有人聽見,上月臺來報郡馬爺:“那四位老爺裏面,有太老爺的恩人在內。”柴嗣昌聽了,整衣下月臺進報德祠,著地打一躬道:“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四人答禮,伯當指著叔寶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臨潼山相會的故人,姓秦名瓊,李大人當年倉猝錯記瓊五;郡馬如不信,雙鐧馬匹現在在山門外面。”嗣昌道:“四位傑士,料不相欺,請到方丈。”命手下鋪拜氈,頂禮相拜,各問姓名。齊國遠、李如珪,都通了實在的姓名。郡馬叫人山門外牽馬,搬行李到僧房中打曡。就吩咐擺酒,接風洗塵。那夜就修書差人往太原,通報唐公。將他兄弟四人,輓留寺內,飲酒作樂。

倏忽數日,又是新年,接連燈節相近。叔寶與伯當商議道:“來日嚮晚,就是正月十四,進長安還要收拾表章禮物,十五日絕早進禮。”伯當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罷了。”叔寶早晨吩咐健步,收拾鞍馬進城。紫嗣昌曉得他有公務,不好阻撓,只是太原的回書不到,心內躊躇,暗想:“叔寶進長安,賚過了壽禮,徑自回去了,決不肯重到寺中來;倘岳父有回書來請,此人去了,我前書豈不謬報?今我陪他進長安去看看燈,也就完了他的公事,邀回寺來,好候我的岳父的回書。”嗣昌對叔寶道:“小生也要回長安看燈,陪恩公一行何如?”叔寶因搭班有些不妥當。也要借他勢頭進長安去,連聲道好。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馬,著衆將督工修寺。命隨身二人,帶了包匣,多帶些銀錢,陪同秦爺進京送禮。飯後起身,共是五儔英俊、七騎馬、兩名背包健步,從者二十二人,離永福寺進長安。叔寶等從到寺至今,纔過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變: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遠灘。春氣著山萌秀色,和風霑水弄微瀾。

雖是六十里路,起身遲了些,到長安時,日已沉西。叔寶留心不進城中安下處,恐出入不便。離明德門還有八里路遠,見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掛一個招牌,寫“陶家店”。叔寶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熱鬧,尋不出大店來,且在此歇下罷。”催趲行囊馬匹進店,各人下馬,到主人大廳上來,上邊掛許多不曾點的珠燈。主人見衆豪傑行李鋪陳僕從,知是有勢力的人,即忙笑臉慇懃道:“列位老爺,不嫌菲肴薄酒,今晚就在小店,看了幾盞粗燈,權爲接風洗塵之意。到明日城中方纔燈市整齊,進去暢觀,豈不是好?”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心中是有個主意:今日纔十四,恐怕朋友們進城沒事幹,街坊頑耍,惹出事來,況他公幹還未完,正好趁主人酒席,輓留諸友。到五更天,賫過了壽禮,卻得這個閒身子,陪他們看燈。叔寶見說,便道:“即承賢主人盛情,我們總允就是了。”于是衆友開懷痛飲,三更時盡懽而散,各歸房安歇。

叔寶卻不睡,立身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夥,見叔寶立在面前,問:“公貴衙門。”叔寶道:“山東行臺來爺標下,奉官賫壽禮與楊爺上大壽,正有一事奉求。”店主道:“甚麽見教?”叔寶道:“長安經行幾遍,街道衙門日間好認。如今我不等天明,要到明德門去,寶店可有識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路?”主人指著收家夥一人道:“這個老僕,名叫陶容,不要說路徑,連禮貌稱呼,都是知道的。陶容過來!這位山東秦爺,要進明德門,往越府拜壽去,你可引路。”陶容道:“秦爺若帶得人少,老漢還有個兄弟陶化,一發跟秦父拿拿禮物。叔寶道:“這個管家果然來得。”回房中叫健步取兩串皮錢,賞了陶容、陶化,就打開皮包,照單順號,分做四個氈包,兩名健步,與陶容弟兄兩個拿著,跟隨在後。叔寶乘衆友昏睡中,不與說知,竟出陶家,進明德門去了不題。

卻說越公乃朝廷元輔,文帝隆寵已極。當陳亡之時,將陳宮妃妾女官百員賜與越公爲晚年娛景。越公雖是爵尊望重的大臣,也是一個姦雄漢子。一日因西堂丹桂齊開,治酒請幕僚宴飲,衆人無不謀辭迎閤,獨李玄邃道:“明公齒爵俱尊,名震天下,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越公會意,即知玄邃道他後庭幸寵,恐不能長久的意思,即便道:“老夫老君丹也不用,自有法以處之。”到明日越公出來,坐在內院,將內外錦屏大開,即叫人傳旨與衆姬妾道:“老爺念你們在此供奉日久,辛勤已著,恐怕誤了你們青春。今老爺在後院中,著你們衆姬妾出去。如衆女子中,有願去擇配者立左,不願去者立右。”衆女子見說,如開籠放鳥,羣然蜂擁將出來,見越公端坐在後院,越公道:“我剛纔叫人傳諭你們,多知道了麽?如今各出己見站定,我自有處。”衆女子雖在府中受用,每想單夫獨妻,怎的快樂。準百女子,倒有大半跪在左邊。越公蹩轉頭來,只見還有兩個美人:一個捧劍的樂昌公主,陳主之妹,一個是執拂美人,是姓張名出塵,顏色過人,聰穎出衆,是個義俠的奇女子。越公嚮他兩個說道:“你二人亦該下來,或左或右,亦該有處。”二人見說,走下來跪在面前。那個捧劍的涕泣不言,衹有那執拂的獨開言道:“老爺隆恩曠典,著衆婢子出來擇配,以了終身,也是千古奇逢,難得的快事;但婢子在府,耳目口鼻,皆是豪華受用,怎肯出去,與甕牖繩樞之子,舉案終身?古人云:‘受恩深處便爲家。’況婢子不但無家,視天下並無人。”越公見說,點頭稱善。又問捧劍的:“你何故只顧悲泣?”樂昌公主便將昔曾配徐德言破鏡分離之事,一一陳說,後得徐德言爲門下幕賓,夫妻再合是後話。當時越公見說,也不嗟嘆,便叫二美人起來站後,隨吩咐總管領官,開了內宅門。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俱令出外歸家,自擇夫婿。凡有衣飾私蓄,悉聽取去。于是衆女子各各感恩叩首,泣謝而出。越公見那些粉黛嬌娥,擁擠出門,後覺心中爽快。自此將樂昌公主與執拂張氏,另眼眷寵爲女官,領左右兩班金釵。

光陰荏苒。那年上元十五,又值越公壽誕,天下文武大小官員,無不賫禮上表,到府稱賀。其時李靖恰在長安,聞知越公壽誕,即具揭上謁,欲獻奇策。未及到府,門吏把揭拿去。時越公尚未開門,只得走進側室班房裏伺候。那些差官將吏,俱亦在內忙亂。西邊坐著一個虎背熊腰、儀表不凡的大漢,李靖定睛一看,便舉手道:“兄是那裏人氏?”那大漢亦起身舉手道:“弟是山東人。”李靖道:“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秦名瓊。”李靖道:“原來是歷城叔寶兄。”叔寶道:“敢問兄長上姓何名?”李靖道:“弟即是三原李靖。”叔寶道:“就是藥師兄,久仰。”兩人重新敘禮,握手就坐,各問來因。叔寶問李靖所寓,靖答道:“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兩人正在敘話得濃,忽聽得府內秦樂開門,有一官吏進來喊道:“那個是三原李老爺,有旨請進去相見。”李靖對叔寶道:“弟此刻要進府去相見,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緊話,欲與兄說。見若不棄,千萬到弟寓所細談片晌。”叔寶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兒進府。越公本是尊榮得緊,文武官僚尚不輕見,緣何獨見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時與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姪,久聞李靖之才名,故此願見。其時那官兒,引了李靖,不由儀門而走,乃從右手甬道中進去,到西廳院子內報名。李靖往上一望,見越公據胡床,戴七寶如意冠,披暗龍銀裘褐,執如意。床後立著翡翠珠冠袍帶女冠十二員,以下羣妾甚衆,列爲錦屏。李靖昂然嚮前揖道:“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爲帝室重臣,當以收羅豪傑爲心,不宜踞見賓客。”越公斂容起謝,與靖寒溫敘語,隨問隨答,娓娓無窮。越公大悅,欲留爲記室,因是初會,未便即言。時有執拂美人,數目李靖。靖是個天挺英雄,怎比紈褲之子,見婦人注目偷視,就認做有顧盼小生之意,便想去調戲他?時已將午,李靖只得拜辭而出。越公曰通家子姪,即命執拂張美人送靖。張美人臨軒對吏道:“主公問去的李生行第幾,寓何處?可即他往否?”史往外問明,進來回覆,張美人歸內。

如今且慢題李靖回寓,再說秦叔寶押著禮物,進越公府中來。原來天下藩鎮官將,差遣賫禮官吏,俱各派在各幕僚處收禮物。那些收禮的官,有許多難爲人處:凡賫禮官員,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將彼處土產禮物相送。稍不如意,這些收禮官苛刻起來,受許多的波纍。那山東一路禮物,卻派在李玄邃記室廳交收。是時秦瓊到來,玄邃看見,慌忙降階迎接,喜出意外。叔寶呈上表章禮儀,玄邃一覽,叫人盡書,私禮盡璧。遂留叔寶到後軒取酒款待,細談別後蹤跡。叔寶把遇見王伯當同來的事,說了一遍。“但恐兄長事冗,不能出去一會。”並說:“遇見李靖,資貌不凡,豐神卓犖。適纔府門外傾慕,如同夙契。小弟出去,就要到他寓所一敘。回書回批,乞兄作速打發。”玄邃見說,命青衣斟酒,自己卻在案旁揮寫回書回批,頃刻而就,付與叔寶。分手時,玄邃囑托致意伯當,不得一面爲恨。

叔寶別了玄邃,竟到西明巷來,李靖接見喜道:“兄真信人也。”坐定便問:“兄年齒多少?”叔寶道:“二十有四。”又問道:“兄入長安時,可有同伴否?”叔寶隱卻下處四個朋友,便說:“奉本官差遣賫禮,止有健步兩名,並無他人。兄長爲何問及?”李靖道:“小弟身雖湖海飄蓬,凡諸子百家,九流異術,無不留心探討。最喜的卻是風鑒。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眼下有些黑氣侵人,怕有驚恐之災,不敢不言。然他日必爲國家股肱,每事還當仔細。小弟前日夜觀乾像,正月十五三更時候,彗星過度,民間主有刀兵火盜之災。兄長倘同朋友到京,切不可貪耍觀燈遊玩。既批回已有,不如速返山東爲妙。”一番言語,說得叔寶毛骨悚然。念著齊國遠在下處,恐怕惹出事來。慌忙謝別了李靖,要緊回下處。

今再說張美人,得了官吏回覆明白,進內自思道:“我張出塵在府中,閱人多矣,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真人傑也。他日功名,斷不在越公之下。剛纔聽他言語,已知他未有家室。想我在此奉侍,終非了局;若捨此人,而欲留心再訪,天下更無其人。若此人不是我張出塵爲配,恐彼終身亦難定偶。趁此今夜,非我該班,又兼府中演戲開宴之時,我私自到他寓所一會,豈不是好?”主意已定,把室中箱籠封鎖,開一細帳。又寫一個稟帖,押在案上。又恐街上巡兵攔阻,轉到內完去,把兵符竊了。改裝做後堂官兒,題著一個燈籠,便大模大樣,走出府門。未有裏許,見三四個巡兵問道:“爺是往裏去的?”張氏道:“我是越府太老爺,有緊要公幹,差往兵馬司去的。你們問我則甚?”那巡兵道:“小的問一聲幾何礙?”說罷,大家鳴鑼擊梆的去了。

不移時,已到府前西明巷口。張美人數著第三家,見有個大門樓,即便叩門。主人家出來看了,問:“是會那個爺的?”張氏道:“三原李爺,可是寓在此?”主人道“進門東首那間房裏。”張氏見說,忙走進來。其時李靖夜膳過後,坐在房中,燈下看那龍母所贈之書,只聽見敲門,忙開門出來一看:

烏紗帽,翠眉束鬢光含貌。光含貌,紫袍軟帶,新裝偏巧。粉痕隱映櫻桃小,兵符手握慇懃道。慇懃道,疑城難破,令人思杳。

張美人走進,將兵符供在桌上,便與李靖敘禮坐定。李靖問道:“足下何處來的,到此何幹?”張氏道:“小弟是越府中的內官姓張,奉敝主之命差來。”李靖道:“有甚見教?”張氏道:“適間敝主傳弟進去,當面囑吩許多話,如今且慢說。先生是識見高廣,穎悟非常的人,試猜一猜。若是猜得著,乃見先生是奇男子,真豪傑。”李靖見說:“這又奇了,怎麽要弟猜起來?”低頭一想便道:“弟日間到府拜公之時,承他屈尊優待,慇懃款洽,莫非要弟爲其人幕之賓否?”張氏道:“敝府雖簿書繁冗,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皆是多材多藝之士,身任其責。不要說敝主不敢有屈高才,設有此意,先生斷不肯在楊府作幕,請再猜之。”李靖道:“這個不是,莫非越公要弟往他處作一說客,爲國家未雨綢繆之意?”張氏道:“非也,實對先生說罷了。越公因有一繼女,才貌雙絕,年紀及笄,越公愛之,不啻己出。今見先生是個英奇卓犖,思天下佳婿,未有如先生者,故傳旨與弟,欲弟與先生爲氤氳使耳。”李靖見說道:“這那裏說起!弟一身四海爲家,跡同萍梗;況所志未遂,何暇議及室家之事?雖承越公高誼,然門楣不敵,尊卑有褻,此事斷乎不可,煩兄爲我婉言辭之。”張氏道:“先生何其迂也,敝主乃皇家重臣,一言之間,能使人榮辱。倘若先生贅入豪門,將來富貴未可量,何乃守經而遽絕之,先生還宜三思。”李靖道:“富貴人所自有,姻緣亦斷非逆旅論及,容以異日。如再相逼,弟即此刻起身,浪遊齊楚間矣!”張氏正容道:“先生不要把這事看輕了,倘弟歸府,將尊意述之,設敝主一時震怒,先生雖有雙翅,亦不能飛出長安,那時就有性命之尤了。”李靖變了顏色,立起身來道:“你這官兒,好不惱人。我李靖豈是怕人的!隨你聲高勢重,我視之如同傀儡。此事頭可斷,決不敢從。”

兩人正在房裏亂嚷,只聽見間壁寓的一人,推門進來,是武衛打扮,問道:“那位是藥師兄?”李靖此時氣得呆了,隨口應道:“小弟便是。”張氏注目,把那人一看,忙舉手道:“尊兄上姓?”那人道:“我姓張。”張氏道:“妾亦,”說了兩個字,縮住了,忙改口道:“這小弟亦姓張,如若不棄,願爲昆仲。”那人見說,復仔細一認,哈哈大笑道:“你與我結弟兄甚妙。”那時李靖方問道:“張兄尊字?”那人道:“我字仲堅。”李靖上前執手道:“莫非虬髯公麽?”那人道:“然也。我剛纔下寓在間壁,聽見你們談論,知是藥師兄,故此走來。前言我已聽得;但此位賢弟,並不是爲兄執柯者。細詳張賢弟的心事,莫若弟爽利,待弟說了出來,到與二位執柯何如?”張氏道:“我的行藏,既是張兄識破,我可不便隱瞞了。”走去把房門閂上,即把烏紗除下,卸去官裝,便道:“妾乃越府中女子。因見李爺眉宇不凡,願托終身,不以自薦爲愧,故而乘夜來奔。”仲堅見說大笑稱快。李靖道:“莫非就是日間執拂的美人麽?既賢卿有此美意,何不早早明言,免我許多回腸。”張氏道:“郎君法眼不精,若我張兄,早已認出,不煩賤妾饒舌了。”仲堅笑道:“你夫婦原非等閒之人,快快拜謝了天地,待我去取現成酒餚來,權當花燭,暢飲了三杯何如?”兩人見說,訢然對天拜謝了。

張氏復把官裳穿好,戴上烏紗。李靖道:“賢卿爲何還要這等裝束?”張氏道:“剛纔進店來,是差官打扮;今見我是個婦人,反有許多不妥了。”李靖忖道:“好一個精細女子!”仲堅叫手下,移了酒餚進來。大家舉杯暢談,酒過三杯,張氏問仲堅道:“大哥幾時起身?”仲堅道:“心事已完,明日就走。”張氏見說,立起身來道:“李郎陪我張哥暢飲,我到一個所在去,如飛的就來。”李靖道:“這又奇了,還要到那裏去?”張氏道:“郎君不必猜疑,少刻便知分曉。”說完點燈竟出房門。李靖見此光景,老大狐疑。仲堅道:“此女子行止非常,亦人中龍虎,少頃必來。”兩人又說了些心事,只聽得門外馬嘶聲響,張氏早已走到面前。仲堅道:“賢妹又往何處去了來?”張氏道:“妾逢李郎,終身有托,原非貪男女之愁。今夜趁此兵符在手,剛纔到中軍廳裏去,討了三匹好馬。我們吃完了酒,大家收拾上馬出門。料有兵符在此,城門上亦不敢攔阻,即借此腳力,以遊太原,豈非兩便?”兩人見說,稱奇贊嘆。吃完了酒,即便收拾行裝,謝別主人,三人上馬,揚長的去了。

越公到明日,因不見張美人進內來伺候,即差人查看。來回覆道:“房門封鎖,人影俱無。”越公猛省道:“我失檢點,此女必歸李靖矣!”叫人開了房門,室中衣飾細軟,織毫不動,開載明白,同一稟帖留于案上,取來呈上。上寫道:

越國府紅拂侍兒張出塵,叩首上稟:妾以蒲柳賤質,得傍華桐,雖不及金屋阿嬌,亦可作玉盤小秀,有何不滿,遽起離心?妾緣幼受許君之術,暫施慧眼,聊識英雄,所謂弱草附蘭,嫩蘿依竹而已,敢爲張耳之妻,庸奴其夫哉!臨去朗然,不學兒女淫奔之態。謹稟。

越公看罷,心中了然。又曉得李靖也是個英雄,戒諭下人不許聲揚,把這事兒丢開不題。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齊國遠漫興立球場~柴郡馬挾伴遊燈市

詩曰:

玉宇晚蒼茫,河星實異钜。中天懸玉鏡,大地滿金光。

人影蹁驚鶴,簫聲咽鳳凰。百年能底事,作戲且逢場。

常言道:頑耍無益。我想:人在少小時,頑耍盡得些趣,卻不知是趣。一到大來,或是求名,或是覓利,將一個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裏去偷得一時一刻的閒?直到功名成遂,那時鬚鬢皤然,要頑耍卻沒了興致。還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這便乾乾的忙了一生。善于逢場作戲,也是一句至語。但要識得個悲懽,相爲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卻說秦叔寶見了李靖,忙趕回下處。這班朋友,用過了酒飯,只等叔寶回來,纔算還了店帳。見叔寶來了,衆人齊聲道:“兄長怎麽不帶我們進城去?”叔寶道:“五鼓進城,幹什麽事?如今正好進城耍子。”王伯當問起李玄邃,叔寶道:“所賫禮物,恰好撥在玄邃記室廳收;但彼事冗,不及細談。聞知兄長在此,托弟多多致意。”因對衆人道:“我們如今收拾進城去罷。”

于是衆豪傑多上馬,共七騎馬,三十多人,別了陶翁,離了店門。伯當在馬上,回頭笑將起來道:“秦大哥,醜都是我們這些朋友裝盡了。”叔寶道:“怎麽?”伯當指衆人道:“我們七個,騎在七匹馬上,背後二十餘人,背負包裹,如今進城,只得穿城走過去,行長路的到北方轉來,人就說了,這些人路也認不得,錯了路回來了,如今我們進城,卻要在街道市井熱鬧去處,酒肆茶坊,取樂頑耍,帶這些人,可像個模樣?”叔寶此時又想:“李藥師的言語,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進城,倘有些不美的事務,跨上馬就走了。若依伯當,他只要步行頑耍,恐有不便怎處?”伯當與叔寶,只管爭這騎馬不騎馬的話,李如珪道:“二兄不要相爭,莫若依我小弟。馬只騎到城門口就罷了,這許多手下人,帶他進城,管甚麽事?就城門外邊,尋個小下處,把這些行李,都安頓在店。馬卸了鞍鞽,牽在城河飲水,衆人輪流吃飯。柴郡馬兩員家將甚有規矩,叫他帶了氈包拜匣,並金銀錢鈔,跟進城去,以供杖頭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黃昏時候,將馬緊轡整鞍,等候我們出城。”衆朋友齊道:“說得有理。”

說話之間,已到城門口。叔寶吩咐兩名健步:“我比衆老爺不同,有公務在身。把回書與回批,可用托袋隨身帶了,這都是性命相關的事。黃昏時候,我的馬卻要多加一條肚帶,小心牢記。”叔寶同諸友,各帶隨身暗器,領兩員家將進城。那六街三市,勳衛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與民同樂。家家結綵,戶戶鋪氈,收拾燈棚。這班豪傑,都看到司馬門來,卻是宇文述的衙門,那扎綵匠所縛燈樓。他卻是個兵部尚書府,照墻後有個射圃,天下武職官的升襲比試弓馬的去處,又叫做小教場。怎麽有許多人喝綵,乃是圓情的抛聲。誰人敢在兵部射圃圓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長曰化及,官拜治書侍御史;次曰士及,尚晉陽公主,官拜駙馬都尉;三曰智及,將作少監;惠及是他最小兒子,倚著門蔭,少不得做了官。目不識丁,胸無點墨,穿了綾錦,吃了珍饈,隨從的無非是一干遊食遊手,讒諂面謀的光棍,幫閒他使酒漁色頑耍遊蕩。這圓情一節,不會踢得一兩腳,就贊他在行,他也自說在行,是以行天下圓情的把持,打聽得長安賞燈,都趕到長安來,在宇文公子門下。公子把父親的射圃討了,改做個球場。正月初一,踢到這燈節下來,把月臺上用五綵裝花緞匹,搭起漫天帳來,遮了日色,正面結五綵球門,書“官球臺”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二個美人,是長安城平康巷聘來的。因圓情無出其右,綽號金鳳舞、綵霞飛。月臺東西兩旁,扎兩座小牌樓。天下的這些圓情把持,兩個一夥,吊頂行頭,輔行頭,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處抛場,有一處兩根單柱,顆扎起一座小牌樓來。牌樓上扎個圈兒,有斗來大,號爲綵門。江湖上的豪傑朋友,不拘鎖腰、單槍、對拐、肩妝、雜踢,踢過綵門,公子月臺上就送綵緞一匹,銀花一封,銀牌一面。憑那人有多少謝意,都是這兩個圓情的得了。也有踢過綵門,贏了綵門銀花去的;也有踢不過,貽笑于人的。正是:

材在骨中踢不去,俏從胎裏帶將來。

卻說叔寶同衆友,捱擠到這個熱鬧的所在,又想起李藥師的話來,對伯當道:“凡事不要與人爭竟,以忍耐爲先。必要忍到不能忍處,纔爲好漢。”王伯當與柴嗣昌,聽了叔寶言語,一個個收斂形跡。只是齊國遠、李如珪兩個粗人,舊態復萌,以膂力方剛,把些人都挨倒,擠將進去,看圓情頑耍。李如珪出自富家,還曉得圓情。這齊國遠自幼落草,惟風高放火,月黑殺人,他那裏曉得什麽圓情頑耍的事?看著人圓情,大睜著兩眼,連行頭也不認得,對李如珪附耳道:“李賢弟,圓骨碌的東西,叫做什麽?”李如珪笑戲答道:“叫做皮包鉛,按八卦災害數,灌六十四斤冷鉛造就。”國遠道:“三個人的力也大著呢,把腳略擡一擡,就踢那麽樣高。踢過圈兒,就贏一匹緞綵、一對銀花,我可踢得動麽?”

這些話不過二人附耳低言,卻被那圓情的聽得,捧行頭下來道:“那位爺請行頭?”李如珪拍齊國遠肩背道:“這位爺要逢場作戲。”圓情近前道:“請老爺過論,小弟丢頭,夥家張泛伏侍你老人家。”齊國遠著了忙,暗想:“我只是盡力踢就罷了。”那個丢頭的夥家,弄他技藝粗巧,使個懸腿的勾子,拿個燕銜環出海,送與子弟臁心裏來。齊國遠見球來,眼花撩亂,又恐怕踢不動,用盡平生氣力,趕上前一腳,兀的響一聲,把那球踢在青天雲裏,被風吹不見了。那圓情的見行頭不見了,只得上前來,喜孜孜滿面春風道:“我兩小人又不曾有甚麽得罪處,老爺怎麽取笑,把小人的本錢都費了?”齊國遠已自沒趣,要動手撒野。李如珪見事不諧,只得來解圍道:“他們這些六藝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見過。剛纔來圓情,你也該問一聲:‘老爺高姓貴處那裏,榮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會,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兩個沒有情理,故把你行頭踢掉了,我這裏賞你罷。”就在袖裏取出五兩銀子,賞了圓情的,拉著國遠道:“和你吃酒去罷。”分開衆人,齊往外去,見秦叔寶兄弟三人,從外進來,領兩員家將,好好央人開路,人再不肯讓路。只見紛紛的人都跌倒了,原來是齊國遠、李如珪,擠將出來。叔寶看見道:“二位賢弟那裏去?還同我們進去耍子。”卻又一同裏將進來。這四個人地都是會踢毬的,叔寶雖是一身武藝,圓情是最有觔節的。王伯當卻是棄隋的名公,博藝皆精,只是讓柴郡馬青年飄逸,推他上來。柴紹道:“小弟不敢。還是諸兄內那一位上去,小弟過論。”叔寶道:“圓情雖會,未免有粗鄙之態。此間乃十目所視的去處,郡馬斯文,全無滲漏。”

柴嗣昌少年樂于頑耍,接口道:“小弟放肆,容日陪罪罷。”那該伏侍的兩個圓情捧行頭上來:“那位相公,請行頭。”

郡馬道:“二位把持,公子旁邊兩個美女,可會圓情?”圓情的道:“是公子平康巷聘來的,慣會圓情,綽號金鳳舞、綵霞飛。”郡馬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圓情的道:“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郡馬道:“我也不惜纏頭之贈,煩二位爺通稟一聲,盡今朝一日之懽,我也重重的掛落。”圓情的道:“原來是個中的相公。”上月臺來稟少爺:“江湖上有一位豪傑的相公,要請二位美人見行頭。”公子卻也只是要頑耍,吩咐兩個美人好好下去,後邊隨著四個丫環,捧兩軸五綵行頭,下月臺來與柴郡馬相見施禮,各依方位站下,卻起那五綵行頭。公子也離了座位,立到牌樓下來觀論。那座下冬處抛場子弟,把持行頭,盡來看美人圓情。柴郡馬卻拿出平生博藝的手段,用肩裝雜踢,從綵門裏就如穿梭一船,踢將過去。月臺上家將,把綵緞銀花,抛將下來。跟隨二人,往氈包裏,只管收起。齊國遠喜得手舞足蹈:“郡馬不要住腳,踢到晚纔好!”那兩個美人賣弄精神:

這個飄揚翠袖,那個搖拽湘裙。飄揚翠袖,輕籠玉手纖纖;搖拽湘裙,半露金蓮窄窄。這個丢頭過論有高低,那個張泛送來真又穩。踢個明珠上佛頭,實踢埋尖拐;接來倒膝弄輕佻,錯認多搖擺。踢到眉心處,千人齊喝綵。汗流粉面濕羅衫,興盡情疏方叫海。

後人有詩贊道:

美女當場簇繡團,仙風吹下雨嬋娟。

汗流粉麪花含露,塵染蛾眉柳帶煙。翠袖低垂籠玉筍,湘裙斜曳露金蓮。幾回踢罷嬌無力,雲鬟蓬鬆寶髻偏。

此時踢罷行頭,叔寶取白銀二十兩、綵緞四匹,搭合兩位圓情的美女;金扇二柄,白銀五兩,謝兩個監論圓情的朋友。此時公子也待打發圓情的美女,各歸院落,自家要往街市閒遊了。叔寶一班,別了公子,出打毬場,上了藍橋,只見街坊上燈燭輝煌。正是:

四圍瑪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尋雲母塔,萬座水晶宮。珠纓密密,錦繡重重。影晃得乾坤動,光搖得世界紅。半空中火樹花開,平地上金蓮瓣湧。活潑潑神鰲出海,舞飄飄綵鳳騰空。更兼天時地利相扶從。笑翻嬌艷,走困兒童。綵樓中詞,括盡萬古風流;畫橋邊謎,打破千人懵懂。碧天外燈照徹四海玲瓏。花容女容,燈光月色爭明瑩。車馬迎,笙歌送,端的徹夜連宵興不窮。管什麽漏盡銅壺,太平年歲,元宵佳節,樂與民同。

叔寶吩咐找熟路看燈,就到司馬門前來,看燈棚多齊備了。那個燈樓不過一時光景,也只是蘆棚席殿搭在霄漢之間,下邊卻有綵緞裝成那些富貴,居中掛這一盞麒麟燈。麒麟燈上,掛著四個金字扁,寫著:“萬獸齊朝。”牌樓上一對燈聯,左首一句:周祚呈祥,賢聖降凡邦有道。右首一句:隋朝獻瑞,仁君治世壽無疆。麒麟燈下,有各樣獸燈圍繞:

獬豸燈,張牙舞爪。獅子燈,睜眼團毛。白澤燈,光輝燦爛。青熊燈,形相蹊蹺。猛虎燈,虛張聲勢。錦豹燈,活像咆哮。老鼠燈,偷瓜抱蔓。山猴燈,上樹摘桃。駱駝燈,不堪載輦。白像燈,儼似隋朝。麋鹿燈,銜花朵朵。狡兔燈,帶草飄飄。走馬燈,躍力馳騁。鬭羊燈,隨勢低高。

各色獸燈,無不備具,不能盡數。有兩個古人,騎兩盞獸燈:左首是梓潼帝君騎白騾燈,下臨凡世;右首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燈,西出陽關。有詩四句:

獸燈無數綵光搖,整整齊齊下復高。麒麟乃是毛蟲長,故引千羣猛獸朝。

衆人看了麒麟燈,過兵部衙門,跟了叔寶,奔楊越公府中而來。這些宰臣依舊在于門首,搭起個過街燈樓。那百姓人家,也搭個小燈棚兒。設天子牌位,點燭焚香,如同白晝。不移時已到越公門首。那燈樓掛的是一碗鳳凰燈,上面牌匾四個金字:天朝儀鳳。牌樓上一對金字聯:

鳳翅展南山天下咸欣兆瑞龍髭揚北海人間盡得霑恩

鳳凰燈下,有各色鳥燈懸掛:

仙鶴燈,身棲松柏。錦鷄燈,毛映雲霞。黃鸝燈,欲鳴翠柳。孔雀燈,回看丹花。野鴨燈,口銜荇藻。賓鴻燈,足帶蘆葭。鶺鴒燈,似來桑柘。溪鳥涑鳥燈,隱臥汀沙。鷺鷥燈,窺魚有勢。鷂鷹燈,撲兔堪誇。鸚鵡燈,駡殺俗鳥。喜鵲燈,佔盡鳴鴉。鶼鶼燈,纏綿倩主。鴛鴦燈,懽喜冤家。

各色鳥燈,無不俱備,也不能盡數。左右有兩個古人,乘兩碗鳥燈。因越公壽誕,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鸞瑤池赴宴;右手是南極壽星,跨白鶴海屋添籌。有詩四句:

鳥燈千萬集鰲山,生動渾如試羽還。因有羽王高佇立,紛紛羣鳥盡隨班。

衆朋友看了越公楊府門首鳳凰燈,已是初鼓了,卻奔東長安門來。那齊國遠自幼落草,不曾到得帝都。今日又是個上元佳節,燈明月燦,鑼鼓喧天;他也沒有一句好話對朋友講,扭捏這個粗笨身子,在人叢中捱來擠去,懽喜得緊,只是頭搖眼轉,亂叫亂跳,按捺他不住。

叔寶道:“我們進長安門,穿皇城,看看內裏燈去。”到五鳳樓前,人煙擠塞的緊。那五鳳樓前,卻設一座御燈樓。有兩個大太監,都坐在銀花交椅上,左手是司禮監裴寂,右手是內檢點宗慶,帶五百禁軍,都穿著團花錦襖,每人執齊眉紅棍,把守著御燈樓。這座燈樓卻不是紙絹顏料扎縛的,都是海外異香,宮中寶玩,砌這就一座燈樓,卻又叫做御燈樓。上面懸一面牌匾,徑寸寶珠,穿就四個字道:“光照天下”。玉嵌金鑲的一對聯句道:

三千世界笙歌裏,十二都城錦繡中。

御燈景至,大是不同。王伯當、柴嗣昌、齊國遠、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燈樓,東奔西走,時聚時散,或在茶坊,或在酒肆,或在戲館,那裏思量回寓?叔寶屢次催他們出城,只是不聽。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王碗兒觀燈起衅~宇文子貪色亡身

詩曰:

自是英雄膽智奇,捐軀何必爲相知?秦庭欲碎荊卿首,韓市曾橫聶政屍。氣斷香魂寒粉骨,劍飛霜雪絕妖魑。爲君掃盡不平事,肯學長安輕薄兒?

夫天下盡多無益之事,盡多不平之事。無益之事不過是遊玩戲耍;不平之事,一時奮怒,拔刀相嚮。要曉得不平之氣,常從無益裏邊尋出來。世人看了,眼珠中火生,聽了心胸中怒發。這不平之氣,個個有的。若沒個濟弱鋤強的手段,也只乾著惱一番。若逞著一勇到底,制服他不來,反惹出禍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倆。果是英雄,憑著自己本領,怕甚王孫公子,又怕甚後擁前遮?小試著百萬軍中,取上將頭的光景,怕不似斬狐擊兔,除卻一時大憝,卻也是作淫惡的無不報之理。所謂:

禍淫原是天心,惟嚮英雄假手。

且說那些長安的婦人,生在富貴之家,衣豐食足,外面景緻,也不大動他心裏。偏是小戶人家,巴巴急急,過了一年,又喜遇著個閒月,見外邊滿街燈火,連陌笙歌;時人有詩,以道燈月交輝之盛:

月正圓時燈正新,滿城燈月白如銀。團團月下燈千盞,灼灼燈中月一輪。月下看燈燈富貴,燈前賞月月精神。今宵月色燈光內,盡是觀燈玩月人。

其時若老若少,若男若女,往來遊玩;憑你極老誠,極貞節的婦女,不由心神蕩漾,一雙腳頭,只管要妝扮的出來。走橋步月,張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趙氏親娘約了錢鋪媽媽,譆譆哈哈,按捺不住,做出許多風流波俏。惹得長安城中王孫公子,遊俠少年,丢眉做眼,輕嘴薄舌的,都在燈市裏穿來插去,尋香哄氣,追蹤覓影,調情綽趣,何嘗真心看燈?因這走橋步月,惹出一段事來。有一個孀居的王老娘,領了一個十八歲老大的女兒,小名碗兒,一時高興也出去看起燈來。你道那王老娘的女兒,生得如何?

腰似三春楊柳,臉如二月桃花。

冰肌玉骨佔精華,況在燈前月下?

母女二人,留著小廝看了家,走出大街看燈。走出大門,便有一班遊蕩子弟,跟隨在後,挨上閃下,瞧著碗兒。一到大街,蜂攢蟻擁,身不由己。不但婉兒驚慌,連老娘也著忙得沒法。正在那裏懊悔出來看這燈,不料宇文公子的門下游棍,在外尋綽,飛去報知公子。公子聞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見了碗兒容貌,魂消魄散。見止有老婦同走,越道可欺,便去挨肩擦背,調戲他。碗兒嚇得只是不做聲,走避無路。那王老娘不認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處,只得發起話來。宇文惠及趁此勢頭,便假發起怒來道:“老婦人這等無禮,也挺撞我,鎖他回去!”說得一聲,衆家人齊聲答應,轟的一陣,把母女擄到府門。老娘與婉幾嚇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雲霧裏推去的,雷電裏題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旁觀的,那個不曉得宇文公子,敢來攔擋勸解?

到得府門,王老娘是用他不著的,將來羈住門房裏。止將婉兒撮過幾座廳堂,到書房中方纔住腳。宇文惠及早已來到,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幾個丫環。宇文惠及免不得近前親熱一番。那碗兒卻沒好氣頭,便嚮臉上撞來,手便嚮面上打來。延推了一會,惱了公子性兒,叫丫環打了一頓,領禁房內。見外邊有人進來密報道:“那老婦人在府門外要死要活,怎生發付他去?”公子道:“不信有這樣撒潑的,待我自家出去。”公子走出府門,問老嫗何故的這般撒潑。老嫗見公子出來,更添叫喊,捶胸跌足,呼天拍地,要討女兒。公子道:“你的女兒,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吧,不消在此候打。”老嫗道:“不要說打,就殺我也說不得,決要還我女兒。我老身孀居,便生這個女兒。已許人家,尚未出嫁,母女相依,性命攸關。若不放還,今夜就死在這裏。”公子說:“若是這等說起來,我這門首死不得許多哩。”叫手下攆他出去。衆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直打出了巷口栅欄門,再不放進去了。宇文公子,此時意興未闌,又帶了一二百狠漢,街上閒撞。時已二鼓。也是宇文公子淫惡貫盈,合當打死,又出來尋事。大凡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況生死大數,也逃不得天意。正是:

禍福本無門,惟人乃自召。塞翁曾有言,彼蒼焉可料?

卻說叔寶一班豪傑,遍處頑耍,見百官下馬牌旁,有幾百人圍繞喧嚷。衆豪傑分開衆人觀看,卻是個老婦人,白髮蓬鬆,匍匐在地,放聲大哭。伯當問旁邊的人:“這個老婦人,爲何在街坊上哭?”看的人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這件事。這老婦人不知世務,一個女兒,受了人的聘禮,還不曾出嫁,帶了街上看燈,卻撞見宇文公子搶了去。”叔寶道:“是那個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尚書宇文述老爺的公子。”叔寶道:“可就是射圃圓情的?”衆人答道:“就是他。”這個時候,連叔寶把李藥師之言,丢在爪哇國裏去了,卻都是專抱不平的人,聽見說話,一個個都惡氣填胸,雙眸爆火,叫那老婦人:“你姓什麽?”老嫗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後。”齊國遠道:“你且回去。那個宇文公子在射圃踢毯,我們贏他綵緞銀花有數十餘匹在此,尋著公子,贖你女兒來還你。”老婦叩首四拜,哭回家去。

叔寶問兩邊的人:“那公子搶他的女兒,果有此事麽?”衆人道:“不是今是纔搶,十二日就搶起。長安的世俗,元宵賞燈,百姓人家的婦女,都出來走橋踏月,院中看燈,公子揀好的就搶了回家去。有乖巧會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進府去,賞些銀錢就罷了。有那不會說話的,衝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夾墻裏,沒人敢與他索命。十三、十四兩日,又搶了幾個,今晚輪著這個老婦人的女兒。”始初時叔寶還有輸綵緞銀花贖還他的意思,到後聽見這些話,都動了打的念頭,逢人就問宇文公子。衆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與此不同;倘遇公子,言語對答不來,公子性氣不好,恐怕傷了列位。”叔寶道:“不知他怎樣一個行頭?問了,我們好回避。”衆人道:“宇文公子麽,他有一所私院的房屋,畜養許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熱的人。這樣時候,都脫得赤條條的。每人掌一條齊眉短棍,有一二百個在前邊開路,後邊是會武藝的家將,真槍真刀,擺著社火。公子騎馬。馬前青衣大帽,擺著五六對,都執著紗燈題爐,面前擺隊。長安城裏,這些勳衛府中的家將,扮的什麽社火,遇見公子,當街舞來,舞得好像射圃圓情的賞花紅;若舞得不好的,一頓棍打散了。”叔寶道:“多謝列位了。”在那西長安門外御道上,尋宇文公子。

三更時候,月明如晝。正在找尋間,見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幾百條,如狼牙相似。公子穿了禮服,坐在馬上,後邊簇擁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對頭。衆人躲在街旁,正要尋他的事,剛纔到他面前,就站住了對子報道:“夏國公竇爺府中家將,有社火來參。”公子問:“什麽故事?”答道:“是虎牢關三戰呂布。”舞罷,公子道好,衆有討賞。公子纔打發這夥人去,叔寶衣服都抓扎停當了,高叫道:“還有社火哩!”五個豪傑,隔人頭竄進來道:“我們是五馬破曹。”公子識貨,暗疑這班人卻不是跳鬼身法。秦叔寶是兩根金裝銅,王伯當是兩口寶劍,柴嗣昌是一口寶劍,齊國遠是兩柄金錘,李如珪是一條平磨竹節鋼鞭。那鞭鐧相撞,叮口當嗶口錄之聲,如火星爆烈,只管舞。街道雖是寬闊,衆豪傑卻展不開。手執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氣逼人,兩邊人家門口,都站不住了,擠到兩頭去。齊國遠心中暗想道:“此時打死他不難,難是看的人阻住去路,不得脫身。除非這燈棚上放起火來,這百姓們要救火,就不得攔我弟兄。”便往屋上一攛。公子只道有這麽一個家數,五個人正舞,一個要從上邊舞將下來,卻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寶見燈棚上火起,料止不得這件事了,用身法縱一個虎跳,跳于馬前,舉鋼照公子頭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馬上,仰著身軀,是不防備的;況且叔寶六十四斤重金裝銅,打在頭上,連馬都打矮了,撞將下來。手下衆將看道:“不好了,打死了公子了!”各舉槍刀棒棍,嚮叔寶打來。叔寶輪金裝鐧,招架衆人,齊國遠從燈棚上跳將下來,輪動金錘。這些豪傑,一個個:

心頭火起,口角雷鳴。猛獸身軀,直衝橫撞。打得前奔後湧,殺得東倒西歪。風流才子墮冠簪,蓬頭亂攛;美貌佳人褪羅襪,跣足忙奔。屍骸堆積平街,血水遍流滿地。

正是威勢踏翻白玉殿,喊聲震動紫金城。

這些豪傑,在人叢中打開一條血路,嚮大街奔明德門而來。已是三更已後。城門外卻有二十二人,黃昏時候吃過晚飯,上過馬料,韝了鞍轡,帶在那寬闊街道口,等候主人。他們也分做兩班,著一半人看了馬匹,一半人進城門口街道上,看一回燈,換這看馬的進去。到三更時候,換了嚮次,復進城看燈。只見黎民百姓,蓬頭跣足,露體赤身,滿面汗流,身帶重傷,口中叫喊快走。那看燈幾個嘍羅,聽這個話,慌慌忙忙的,奔出城來道:“列位,想是我們老爺,在城裏惹出禍來,打死什麽宇文公子。你們著幾個看馬,著幾個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門攔住,不要叫守門官把門關了;若放他關了,我們主人,就不得出城了。”衆人道:“說得有理。”十數個大漢,到城門口,幾個故意要進城,幾個故意要出城,互相扯扭,就打將起來,把這看門的軍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時巡街的金吾將軍與京兆府尹,聽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飛馬傅令來關門。如何關得住?衆豪傑恰好打到城門口,見城門不閉,都有生路了,便招出門奪門。嘍羅燈月下見了主人,也一鬨而出。見路旁自己的馬,飛身騎上,頓開繮轡:

觸碎青絲網,走了錦鱗蛟。衝破漫天套,高飛玉爪雕。

七騎馬,帶了一千人,齊奔潼關道,至永福寺前。柴郡馬要留叔寶在寺候唐公回書。叔寶道:“恐有人物色不便。”還囑咐寺中,把報德祠速速毀了,那兩根泥鐧不要露在人眼中。舉手作別,馬走如飛。

將近少華山,叔寶在馬上對伯當道:“來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壽六十,賢弟可來光顧光顧?”伯當舉李如珪、齊國遠道:“小弟輩自然都來。”叔寶也不肯進那山,兩下分手,自回齊州不題。

卻說城門口留門去,纔得關門,正所謂賊去關門。那街坊就是屍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的房屋,燒毀不知其數。此時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賜燈,卻就有賜的御宴,大堂開宴。鳳燭高燒,階下奏樂,一門權貴,享天子洪恩。飲酒之間,府門外如潮水一般,涓涓不斷,許多人擁將進來,口稱:“禍事。”宇文述著忙,離宴下滴水簷來,搖著手叫衆人不要亂叫,有幾個本府家將來稟道:“小爺在西長安門外看燈,遇響馬舞社火爲由,傷了小爺性命。”宇文述最溺愛此子,聞知死于非命,五內皆裂道:“吾兒與響馬何仇,被他打死?”這些家將,不敢言縱公子爲惡。衆家將俱用謊言遮蓋道:“小爺因酒後與王氏女子作戲頑耍,他那老婦哭訴于響馬;響馬就行兇,把小爺傷了性命。”宇文述問:“那老婦與女子何在?”答道:“老婦不知去嚮,女子現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拿這個賤人,與我拖出儀門,一頓亂棒打死了罷!”又命家將各人帶刀斧,查看那婦人家,還有幾口家屬,盡行殺戮;將住居房屋,盡行拆毀,放火焚燒。衆人得令,便把此女拖將出來打死了,丢在夾墻裏去;老婦家口,都已殺盡。正是:

說甚傾城麗色,卻是亡家禍胎。

那宇文述猶恨恨不已,叫本府善丹青的來,問在市上拒敵的家將,把打死公子的強人面貌衣裝,一一報來,要畫圖形,差人捱拿。衆人先報道:“這人有一丈身軀,二十多年紀,青素衣服,舞雙鐧。”一說說到雙鐧,旁邊便惹動了一人,是宇文述的家丁,東宮護衛頭目,忙跪下道:“老爺,若說這人使雙鐧的,這人好查了。小的當日仁壽元年,奉爺將令,在植樹崗打那李爺時,撞著這人來,當時也吃了他虧,不曾害得李爺。”宇文述道:“這等,是李淵知我當日要害他,故著此人來報仇了。”此時宇文述的三子,俱在面前,化及忙道:“這不消講,明日只題本問李淵討命。”智及也駡李淵,要報殺弟之仇。衹有宇文士及,他平昔知些理,道:“這也不然。天下人面龐相似的多,會舞鐧的也多。若使李淵要報怨,豈在今日?且強人不曾拿著,也沒證據,便是楂樹崗見來,可對人講得的麽?也只從容察訪罷!”宇文述聽了,也便執不定是唐公家丁。到了次日,也只說得是不知姓名人,將他兒子打死,燒毀民房,殺傷人口,速行緝捕。不知事體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恣蒸淫賜盒結同心~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詩曰:

榮華富貴馬頭塵,怪是癡兒苦認真。情染紅顏忘卻父,心膻黃屋不知親。仙都夢逐湘雲冷,仁壽冤成鬼火磷。一十三年瞬息事,頓教遺笑歷千春。

世間最壞事,是酒色財氣四種。酒,人笑是酒徒;財,人道是貪夫;衹有色與氣,人道是風流節俠,不知個中都有禍機。就如叔寶一時之憤,難道不說是英雄義氣?若想到打死得一個宇文惠及,卻害了碗兒一家;更使殺不出都城,不又害了己身?設使身死異鄉,妻母何所依託?這氣爭的甚麽?至于女色,一時興起,不顧名分,中間惹出禍來,難免得一時喪身失位,弄到騎虎之勢,把悖逆之事,都做了遺臭千年,也終不免國破身亡之禍,也只是一著之錯。

且不說叔寶今歸家之事,再說太子楊廣。他既謀了哥哥楊勇東宮之位,又逼去了一個李淵,還怕得一個母親獨孤孃孃。不料冊立東宮之後,皇后隨即崩了,把平日妝飾的那一段不好奢侈、不近女色的光景,都按捺不住。況且隋文帝,也虧得獨孤皇后身死,沒人拘束,寵幸了宣華陳夫人、容華蔡夫人,把朝政漸漸丢與太子,所以越得像意了。到仁壽四年,文帝已在六旬之外了,禁不得這兩把斧頭,雖然快樂,畢竟損耗精神;勉強支撐,終是將曉的月光,半晞的露水,那禁得十分熬煉?四月間已成病了。因令楊素營建仁壽宮,卻不在長安大內。在仁壽宮養病,到七月病勢漸重。尚書左僕射楊素,他是勳臣;禮部尚書柳述,他是駙馬,還有黃門侍郎元巖,是近臣。三個入宿閣中。太子廣,宿于大寶寢宮中,常入宮門候安。

一日清晨入宮,恰好宣華夫人,在那裏調藥與文帝吃。太子看見宣華,慌忙下拜,夫人回避不及,只得答拜。拜罷,夫人依舊將藥調了,拿到龍床邊,奉與文帝不題。卻說太子當初要謀東宮,求宣華在文帝面前幫襯,曾送他金珠寶貝;宣華雖曾收受,但兩邊從未曾見面。到這時同在宮中侍疾,便也不相避忌。又陳夫人舉止風流,態度嫺雅,正是:

肌如玉琢還輸膩,色似花妖更讓妍。語處鶯聲嬌欲滴,行來弱柳影蹁躚。

況他是金枝玉葉,錦繡叢中生長,說不盡他的風致。太子見了,早已魂消魄散,如何禁得住一腔慾火?立在旁邊,不轉珠的偷眼細看;但在父皇之前,終不敢放肆。

不期一日又問疾入宮,遠遠望見一麗人,獨自緩步雍容而來,不帶一個宮女。太子舉頭一看,卻是陳夫人。他是要更衣出宮,故此不帶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開,暗想道:“機會在此矣!”當時吩咐從人:“且莫隨來!”自己尾後,隨入更衣處。那陳夫人看見太子來,吃了一驚道:“太子至此何爲?”太子笑道:“也來隨便。”陳夫人覺太子輕薄,轉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夫人,我終日在御榻前與夫人相對,雖是神情飛越,卻似隔著萬水千山。今幸得便,望夫人賜我片刻之間,慰我平生之願。”夫人道:“太子,我已托體聖上,名分攸關,豈可如此?”太子道:“夫人如何這般認真?人生行樂耳,有甚麽名分不名分。此時真一刻千金之會也。”夫人道:“這斷不可。”極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笑道:“大凡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夫人不見父皇的光景麽,如何尚自執迷?恐今日不肯做人情,到明日便做人情時,卻遲了。”口裏說著,眼睛裏看著,臉兒笑著,將身子只管挨將上來。夫人體弱力微,太子是男人力大,正在不可解脫之時,只聽得宮中一片傳呼道:“聖上宣陳夫人!”此時太子知道留他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強,且待後期。”夫人喜得脫身,早已衣衫皆破,神色驚惶;太子只得出宮去了。

陳夫人稍俟喘息寧定,入宮,知是文帝朦朧睡醒,從他索藥餌,不敢遲延,只得忙忙走進宮來。不期頭上一股金釵,被簾鈎抓下,剛落在一個金盆上,口當的一聲響,將文帝驚醒。開眼看時,只見夫人立在御榻前,有慌張的模樣。文帝問道:“你爲何這等驚慌?”夫人著了忙,一時答應不出,只得低了頭去拾金釵。文帝又問道:“朕問你爲何不答應?”夫人沒奈何,只得亂應道:“沒,沒有驚慌。”文帝見夫人光景奇怪,仔細一看,只見夫人滿臉上的紅暈,尚自未消,鼻中有噓噓喘息,又且鬢鬆髮亂,大有可疑,便驚問:“你爲何這般光景?”夫人道:“我沒,沒有什麽光景。”文帝道:“我看你舉止異常,必有隱昧之事,若不直言,當賜爾死。”夫人見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說道:“太子無禮。”文帝聽了這句,不覺怒氣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了兩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獨孤誤我!快宣柳述與元巖到宮來。”

太子也怕這事有些決撒,也自在宮門首竊聽。聽得叫宣柳述、元巖,不宣楊素,知道光景不妥,急奔來尋張衡、宇文述一干,計議這一件事。一班從龍之臣,都聚在一處。見太子來得慌忙,衆臣問起緣故,宇文述道:“這好事也只在早晚間了,只這事甚急。只是柳述這廝,他倚著尚了蘭陵公主,他是一個重臣,與臣等不相下,斷不肯爲太子週旋,如何是好?”張衡道:“如今衹有一條急計,不是太子,就是聖上。”正說時,只見楊素慌張走來道:“殿下不知怎麽忤了聖上?如今聖上叫柳、元兩臣進宮,叫作速撰敕,召前日廢的太子,只待敕完,用寶賫往長安。他若來時,我們都是讎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張庶子已定了一計。”張衡便嚮楊素耳邊說了幾句。楊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這就是張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巖去取了廢太子來,又是一番事。這就煩宇文先生,太子這邊就假一道旨意,說他二人乘上彌留,不能將順,妄思擁戴。將他下了大理寺獄,再傳旨說宿衛兵士勤勞,暫時放散。就著郭衍帶領東官兵士,把守各處宮門,不許外邊人出入,也不許宮中人出入,洩漏宮省事務。還再得一個人往長安,害卻舊太子,絕了人望。”想一想:“有了,我兄弟楊約,他自伊州來此,便差他幹了這一功。”張衡又道:“我是個書生,恐不能了事,還是楊僕射老手堅膊。”太子道:“張庶子不必推辭,有福同享。我還著幾個有膽力內侍,隨你去。”楊素以太子在太寶殿,宇文述就帶下幾個旗校,趕到路上,去把柳尚書、元侍郎兩人綁縛,赴大理寺去了,回來覆命。郭衍已將衛士處處更換,都是東宮旗校,分頭把守。此時文帝半睡不睡的,問:“柳述曾寫完詔了麽?”陳夫人道:“還未見進呈。”文帝道:“詔完即便用寶,著柳述馬上飛遞去。”還是氣憤憤不息的。只見外邊報太子差庶子張衡侍疾,也不候旨,帶了二十餘內監,闖入宮來,吩咐入直的內侍道:“東宮爺有旨道:你們連日伏侍辛苦,著我帶這些內監,更替你等,連榻前這些宮女;皇爺前自有帶來內侍供應,你等也暫去休息,要用來宣你。”是這些穿宮宮妾,因在宮中承應日久,也巴不得偷閒,聽得一聲吩咐,一鬨的出去。衹有陳夫人、蔡夫人兩個,緊緊站在榻前。張衡走到榻前,見文帝昏昏沉沉的,他頭也不叩一個,也沒一些好氣的,對著兩個夫人道:“二位夫人,暫且回避兒。”陳夫人道:“怕聖上不時宣喚。”張衡道:“有我在此,夫人且請少退一步,讓皇上靜養。”這兩位夫人,眼淚流離,沒些主張,只得暫且離宮,嚮閣子裏坐地。宮中人俱是帶來內侍看守定了,不放人來宮。兩個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宮娥在門外打聽。

沒有一個時辰,那張衡洋洋的走將出來道:“這乾呆妮子,皇上已自賓天了。適纔還是這等圍繞著,不報太子知道。”又吩咐各閣子內嬪妃,不得哭泣。待啟過太子,舉哀發喪,這些宮主嬪妃,都猜疑。惟有陳夫人他心中鶻突的道:“這分明是太子怕聖上害他,所以先下手爲強;但這衅由我起,他忍于害父,難道不忍于害我?與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尋一個自盡。聖上爲我亡,我爲聖上死,卻也該應。”只是決斷不下。

輕盈不讓趙飛燕,俠烈還輸虞美人。

這壁廂太子與楊素,是熱鍋上螞蟻,盼不到一個消息。卻說張衡忙忙的走來道:“恭喜大事了畢,只是太子的心上人,恐怕也要從亡。”太子見說,一時變喜爲愁,忙將前日與楊秦預定下的貼子來遞與楊秦道:“這些事一發僕射與庶子替我料理罷,我自有事去了。”楊素見說,忙傳令旨。令那伊州刺史楊約,長安公幹完,不必至大壽宮覆旨,竟署京兆尹,彈壓京畿。梁公蕭矩,乃蕭妃之弟,著他題督京師十門。郭衍署左領衛大將軍,管領京營人馬。宇文述升左領衛大將軍,管領行宮宿衛,及護從車駕人馬。駙馬宇文士及,管鎋京都宮省各門。將作左郎宇文愷,管理梓宮一行等事。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黃門侍郎裴矩、內侍郎虞世基,管典喪禮。張衡充禮部尚書,管即位儀注。

不說這廂衆人忙做一團,只說太子見張衡說了,著了急,忙叫左右取出一個黃金小盒,悄悄拿了一件物事,放在裏面,外面用紙條緊緊封了;又于合口處,將御筆就署一個花押,即差一個內侍,賜與陳夫人,叫他親手自開。內侍領旨,忙到后宮來。卻說夫人自被張衡逼還後官,隨即駕崩,心下十分憂疑,哭泣得寢食俱廢。只見一個內侍,雙手捧了一個金盒子,走進宮來,對夫人說道:“新皇爺欽賜孃孃一物,藏于盒內。叫奴婢拿來,請孃孃開取。”隨將金盒放在桌上。夫人見了,心下有幾分疑懼,不敢開封,因問內侍道:“內中莫非鳩毒?”內侍答道:“此乃皇爺親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孃孃開看,便知端的。”夫人見內侍推說不知,一發認真是毒藥;忽一陣心酸,撲簌簌淚如泉湧,因放聲大哭道:“妾自國亡被擄,已拚老死掖庭。得蒙先帝寵幸,道是今生之福。誰知紅顏命薄,轉是一埸大禍;倒不如淪落長門,還得保全性命。”一頭說,一頭哭,又說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從死地下,亦所甘心。早上之事,我但回避,並不曾傷觸于他,奈何就突然賜死?”道罷又哭。衆宮人都認做毒藥,也一齊哭將起來。內侍見大家哭做一團,恐怕做出事來,忙催促道:“孃孃哭也無益,請開了盒,奴婢好去復旨。”夫人被催不過,只得恨一聲道:“何期今日死于非命!”遂拭淚將黃封扯去,把金盒蓋輕輕揭開。仔細一看,那裏是毒藥,卻是幾個五綵制成同心結子。衆宮人看見,一齊懽笑起來,說:“孃孃萬千之喜,得免死矣。”夫人見非鳩毒,心下安然,又見是同心結子,知太子不能忘情,轉又快快不樂。也不來取結子,也不謝恩,竟回轉身,坐于床上,沉吟不語。內侍催逼道:“皇爺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孃孃快謝恩收了。”夫人只是低頭不做一聲,衆宮人勸道:“孃孃差了,早間因一時任性,抵觸皇爺,致生惶惑。今日皇爺一些不惱,轉賜孃孃同心結子,已是百分僥悻,爲何還做這般模樣?那時惹得皇爺動起怒來,孃孃只怕又要像方纔哭了。何不快快謝恩?”左右催促得夫人無奈何,只得嘆一口氣道:“中冓之羞,我知難免。”強起身來把同心結子取出,放在桌上,對著金盒兒拜了幾拜,依舊到床上去坐了。內侍見取了結子,便捧著空盒兒去回旨不題。

陳夫人雖受了結子,心中只是悶悶不樂,坐了一回,便倒身在床上去睡。衆宮人不好只管勸他,又恐怕太子駕臨,大衆悄悄的在宮中收拾。金鼎內燒了些龍涎鵲腦,寶閣中張起那翠幙珠簾。不多時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湧出一輪明月。只見太子私自帶幾個宮人,題著一對素紗燈籠,悄悄的來會夫人。宮人看見太子駕到,慌忙跑到床邊,報與夫人。夫人因心中懊惱,不覺昏昏睡去;忽被衆宮人喚醒,說道:“駕到了,快去迎接。”夫人朦朦朧朧,尚不肯就走,早被幾個宮人扶的扶,拽的拽,將他挽出宮來迎駕。纔走到階下,太子早已立在殿上。夫人望見,心中又羞又惱,然到了這個地位,怎敢抗拒,俯伏在地,低低呼了一聲:“萬歲。”太子慌忙挽了起來。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閣中歇宿。

七月丁未,文皇晏駕,至甲寅諸事已定。次日楊素輔佐太子衰絰,在梓宮前舉哀發喪。羣臣諸衰絰,各依班次入臨。然後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換冕服即位;羣臣都也換了朝服入賀。只是太子將升陛座時,也不知是喜極,也不知是慌極,還不知有愧于心,有所不安,走到座前,不覺精神惶悚了,手足慌忙。那御座又甚高,纔跨上雙腳,要上去,不期被階下儀衛靜鞭三響,心虛之際,著了一驚,把捉不定,那雙腳早塌了下來,幾乎跌倒。衆宮人連忙上前挽住,就要趁勢兒扶他上去。也是天地有靈,鬼神共憤,太子腳纔上去,不知不覺,忽然又塌將下來。楊素在殿前,看見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去。他雖然老邁,終是武將出身,有些力量,分開左右,只一雙手,便輕輕的把太子掖上御座;即走下殿來,率領百官,山呼朝拜。正是:

莫言人事宜奸詭,畢竟天心壓不仁。總有十年天子分,也應三被鬼神嗔。

隋主在龍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纔稍定。又見百官朝賀,知無異說,更覺心安。便傳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鎮告哀,又一面差官賫即位詔。詔告中外:以明年爲大業元年,榮升從龍各官,在朝文武,各進爵級。犒賞各邊鎮軍士,優禮天下,高年賜與粟帛。其餘楊素、宇文述、張衡等升賞,俱不必言。又追封廢太子勇爲房陵生,掩飾自己害他之跡。此時行宮有楊素等一干夾輔,長安有楊約一干鎮壓,喜得沒有一毫變故。但是人生大倫,莫重君父與兄弟;弑父殺兄,竊這大位,根本都已失了,總使早朝晏罷,勤政恤民,也只個枝葉。若又不免荒淫無道,如何免得天怒人怨,破國亡家?卻又不知新主嗣位,做出何等樣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宮娥貪懽博寵~權臣說鬼話陰報身亡

詩曰:

香徑蘼蕪滿,蘇臺鹿麋遊。清歌妙舞木蘭舟,寂寞有寒流。紅粉今何在?朱顏不可留。空存明月照芳洲,聚散水中鷗。

調寄“巫山一段雲”

電光石火,人世頗短,而最是朱顏綠髮更短。人生七十中間,顏紅鬢綠,能得幾時?就是齊東昏侯的步步金蓮,陳後主的後庭玉樹,也只些時。那權奸聲勢,氣滿貫盈,隨你赫赫英雄,一朝命盡,頃刻間竟爲烏有,豈不與紅粉朱顏,如同一轍?

卻說煬帝自登寶位,退朝之後,即往宣華宮,恣意交懽,任情取樂,足足半月有餘。當初蕭后在東宮,原朝夕不離,極相恩愛;今立皇后,並不一幸。蕭后初起疑他新喪在身,別宮獨處。後來打聽,他夜夜在宣華宮裏淫蕩,不覺大怒道:“纔做皇帝,便如此淫亂,將來作何底止?”這日恰適煬帝退朝進宮,蕭后便扯住嚷道:“好個皇帝,纔做得幾日,便背棄正妻,姦淫父妃;若再做幾年,天下婦人,都被你狂淫盡了!”煬帝道:“偶然適興,御妻何須動怒?”蕭后道:“偶然不偶然,我也不管你,只趁早將他罰入冷宮,不容見面,妾就罷了。若還戀戀不捨,妾傳一道懿旨,將這醜形,曉與百官,叫你做人不成。”煬帝著忙道:“御妻這般性急,容朕慢慢區處。”蕭后道:“有甚區處?或捨他不得,妾便叫宮人去淩辱他一場,看他羞也不羞。”煬帝原畏蕭后,今見他說話動氣,心下愈加著忙,只得起身說道:“御妻少說,待朕去與他說明,叫他尋個自便,朕就回宮,與御妻陪罪。”蕭后道:“講不講也由陛下,來不來也由陛下,妾自有處。”

其時這些言語,早有宮人報知宣華夫人。夫人聽知,不勝悲泣。忽見宮奴報道駕到,宣華只得含著淚,低頭迎接。煬帝走近身前來一看宣華夫人,但見他杏臉低垂,淚痕猶濕,說道:“剛纔朕與皇后爭吵,想夫人預知,但朕自有主意。設言皇后有甚意思,朕斷不忍爲。”宣華道:“妾葑菲陋質,昔待罪于先君,今又玷污龍體,自知死有餘辜。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將妾罰入冷宮,白首長門,方爲萬全。”煬帝嘆息道:“情之所鍾,生死不易。朕與夫人,雖懽娛未久,恩情如同海深。即使朕與夫人爲庶人伕婦,亦所甘心,安忍輕抛割愛?難道夫人心腸倒硬,反忍把朕抛棄?”宣華捧住了煬帝,悲泣道:“妾非心硬,若只管貪戀,不但壞了陛下聲名,抑思先帝尉遲之女,恐蹈前轍,倘明日皇后一怒,妾死無地矣,陛下何不爲妾早計,欲貽後悔耶!”說到這個地位,煬帝悵嘆道:“聽夫人之言,似恨我之情太薄,而諒我之情太深也。”便吩咐一個掌朝太監,把外邊仙都宮院打掃潔淨,遷宣華夫人出去,各項支用,俱著司監照舊支給。二人正在綢繆之際,一旦分離,講了又講,說了又說,煬帝十分不忍放手,還是宣華再三苦辭,煬帝方纔許行,出宮而去。正是:

死別已吞聲,生離常惻惻。最苦婦人身,事人以顏色。

煬帝自宣華去後,終日如醉如癡,長訏短嘆,眼裏夢裏,茶裏飯裏,都是宣華。蕭后見煬帝情牽意纏,料道禁他不得,便對煬帝道:“妾因要篤夫婦之情,勸陛下遣去宣華,不意陛下如此眷戀,倒把妾認做妒婦,漸漸參商,是妾求親而反疏也。莫若傳旨,將宣華仍詔進宮,朝夕以慰聖懷,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懽顏,豈不兩便?”煬帝笑道:“若果如此,御妻賢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戲言耳。”蕭后道:“妾安敢戲陛下。”煬帝大喜,那裏還等得幾時,隨差一個中官,飛馬去詔宣華。

卻說宣華自從出宮,也無心望幸,鎮日不描不畫,到也清閒自在。這日忽見中官奉旨來宣,他就對中官說道:“妾既蒙聖恩放出,如落花流水,安有復入之理?你可爲我辭謝皇爺。”中官奏道:“皇爺在宮,立召孃孃,時刻也等候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宣華想一想道:“我自有處。”取鸞箋一副,題一詞于上,壘成方勝,付于中官道:“爲我持此致謝皇爺。”中官不敢再強,只得拿了回奏煬帝;煬帝忙拆開一看,卻是一首“長相思”詞道:

紅已稀,綠已稀,多謝春風著地吹,殘花難上枝,得寵疑,失寵疑,想像爲懽能幾時,怕添新別離。

煬帝看了笑道:“他恐怕朕又棄他,今既與皇后講明,安忍再離。”隨取紙筆,也依來韻和詞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顧化春風日夕吹,種成千歲枝。恩何疑,愛何疑,一日爲懽十二時,誰能生死離?

煬帝寫完,也曡成一個方勝,仍叫中官再去。宣華見了這詞,見煬帝情意諄諄,不便再辭,只得重施硃粉,再畫蛾眉,駕了七香車兒,竟入朝來。煬帝見了,喜得骨爽神蘇,隨同宣華,到中宮來見蕭后。蕭后見了,心下雖然不樂,因曉得煬帝的性兒,只得勉強做好人,懽天喜地,叫排宴賀喜。正是:

合殿春風麗色新,深宮淑景艷芳辰。蕭郎陌路還相遇,劉阮天臺再得親。

自此煬帝與宣華,朝懽暮樂,比前更覺親熱。未及半年,何知圓月不常,名花易謝,紅顏命薄,一病而殂。煬帝哭了幾場,命有司厚禮安葬。終日癡癡迷迷,愁眉淚眼。蕭后道:“死者不可復生,悲傷何益?何不在后宮更選佳者,聊慰聖懷,免得這般慘淒。”煬帝道:“宮中這些殘香剩粉,如何可選?”蕭后道:“當時宣華也是后宮選出,那裏定得,只當借此消遣。”煬帝依了蕭后,真個傳一道旨,著各宮院大小嬪妃綵女,俱赴正宮聽選。那些宮娥,一個個巧挽烏雲,奇分綠鬢,到正宮來。煬帝與蕭后同到殿上,叫這些女子近前。一邊飲酒,一邊選擇。真個是觀于海者難爲水,雖是花成隊,柳作行,選來選去,竟無出色的奇姿。煬帝煩躁起來,道:“選殺了總是這般模樣,怎能如宣華這般天姿國色?”遂傳旨免選。衆宮人聞旨一鬨而散。

蕭后道:“陛下請耐煩,寬飲幾杯,待妾自往各宮去搜求,包陛下尋一個出色的女子來。”煬帝道:“現今選不出,何苦費御妻神思?”蕭后道:“不是這等說。自來有志絕色女子,必然價高自重,甘願老守長門,斷不肯輕易隨行,逐隊赴選。如今待妾去細細搜求,決無遺漏,如搜不出,陛下罰妾三鉅觥如何?”說了忙起身上了寶車,出宮去了。煬帝摟著一個內監,淺斟細酌。原來蕭后那裏是去各宮探訪女子,一徑駕到長樂宮來,把宮袍卸下,重施硃粉,再點櫻桃,把髮鬢扯擁嚮前,改作蘇妝。頭上插著龍鳳釵,三顆明珠,滴垂掛面,換一套艷麗的宮娥衣服。打扮停當,先差一個內侍,走去報知。此時煬帝已飲得半酣,尚不見蕭后到來,正要差人去請,只見一個內侍,進來稟道:“孃孃選中一位女子,著奴婢先送進宮御見。孃孃又到別宮去了。”煬帝笑道:“御妻爲我,可爲不憚煩矣。”

那時蕭后改妝,駕到宮門,就停車細步,裝著裊娜娉婷,走進丹墀,離殿上前有一箭之地。煬帝舉目往下一看,果然有人擁一位女子,態度幽嫺,輕塵奪目,一步步緩緩的走進殿來,俯伏在地。煬帝不勝狂喜道:“果然后宮還有這樣女子,快叫平身。”連說了三次,那女尚俯伏不起。煬帝此時覺淫心蕩漾,竟不顧體統,走下御座,御手相攙,那女子方攙起來,垂頭而立。煬帝仔細一認,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御妻,可謂慧心巧思矣!我說道那有遺纔淪落!”煬帝擕了蕭后的手,同至御座來道:“這三鉅觥,御妻不能免矣!”蕭后道:“妾往后宮搜求,不意竟無有中式者;因思前言已出,恐陛下見罪,暫假醜形,以寬聖懷,以博一笑耳。這三鉅觥,還求陛下赦免。”煬帝道:“這使不得,朕不罰御妻,罰新選的美人耳!”蕭后道:“若認真是個美人,恐陛下又捨不得罰他了。”一頭說,一頭接杯在手道:“妾想宮中雖無,天下盡有,陛下既爲天下之主,何不差人各處去選,怕沒有比宣華強十倍的,何苦這般煩惱?”煬帝道:“御妻之言雖善,只恐廷臣有許多議論諫阻。”蕭后道:“廷臣敢言直諫者少,所慮者惟老兒楊素耳。趁此盆蘭盛開,明日陛下何不詔他入苑,宴賞春蘭,把幾句言語挑動他,看他意思行止,就可定了。”煬帝道:“御妻之言甚善。”商議已定,過了一宵。次日煬帝駕臨于御苑,只見這些盆中蕙蘭,長短不齊,盡皆開放。正是:

無數幽香聞滿戶,幾株垂柳照清池。

煬帝忙差兩個內侍,去宣楊素入苑。卻說楊素自擁立了煬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權,皆在其手。這日正與這些歌兒舞女快活,聽得有旨宣詔,即乘涼轎,竟入御苑中來。到太液池邊,煬帝看見,自然迎下殿來,規矩是叫免朝,即使賜坐。楊素也不謙讓,竟只是一拜就坐。煬帝道:“久不面卿,頓生鄙吝。今見幽蘭大放盆中,新柳綠妍池上,香風襲人,遊魚可數,故詔卿來同觀而釣焉。”楊素道:“臣聞從禽則荒,從獸則亡。昔魯隱公觀魚于棠,春秋譏之;舜歌南風之詩,萬世頌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力富強,願以虞舜爲法,不當傚魯隱公之尤。”煬帝道:“朕聞蟠溪叟,一釣而興周公八百之基,賢卿之功,何異于此?”楊素大喜道:“陛下既以此比臣,臣敢不以此報陛下。”君臣相顧大悅。煬帝即令近侍,將坐席移到池邊看魚。大家投綸于清流之中,隨波痕往來而釣。

煬帝道:“朕與賢卿同釣,先得者爲勝,遲得者罰一鉅觥何如?”楊素道:“聖諭最妙。”不多時,煬帝將手往上一題,早釣一個三寸長的小金魚。煬帝大喜,對楊素道:“朕釣得一尾了,賢卿可記一觥。”楊素因投綸在水,恐驚了魚,竟不答應,但把頭點了兩點,及扯起看時,卻是一空鈎,將鈎兒依舊投下水去。不多時,煬帝又釣起小小一尾,便說道:“朕已釣二尾,賢卿可記二觥。”楊素往上一扯,卻又是一個空;衆宮人看了,不覺掩口而笑。楊素看見,面上微笑有怒色,便說道:“鷰雀安知鴻鵠之志。待老臣試展釣鰲之手,釣一個金色鯉魚,爲陛下稱萬年之觴何如?”煬帝見楊素說此大話,全無君臣之禮,心中不悅,把竿兒放下,只推淨手,起身竟進后宮,滿臉怒氣。蕭后接住問道:“階下與楊素釣魚,爲何怒忿還宮?”煬帝道:“叵耐這老賊,驕傲無禮,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幾個宮人殺了他,方泄我胸中之恨。”蕭后忙阻道:“這個使不得。楊素乃先朝老臣,且有功于陛下;今日宣他賜宴,無故殺了,他官必然不服;況他又是個猛將,幾個宮人,如何禁得他過?一時弄破了圈兒,他兵權在手,猖獗起來,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須緩緩而圖,今日如何使得?”煬帝見說,便道:“御妻之言甚是。”更了衣服,依舊到太液池來了。

楊素坐在垂柳之下,風神俊秀,相貌魁梧,幾縷如銀白鬚,趁著微風,兩邊飄起,恍然有帝王氣像。煬帝看了,心下甚懷妒忌,強爲笑問道:“賢卿這一會,釣得幾個?”楊素道:“化龍之魚,能有幾個?”說未了,將手一扯,剛剛的釣起一尾金色鯉魚,長有一尺三寸。楊素把竿兒丢下笑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爲何如?”煬帝亦笑道:“有臣如此,朕復何憂?”隨命看宴,君臣上席。只見一個內相走來奏道:“朝門外有個洛水漁人,獲一尾金鱗赭尾大鯉魚,有些異相,不敢私賣,願獻萬歲。”煬帝叫取進來。不多時兩三個太監,將大盆盛了,擡到面前。煬帝與楊素仔細一看,只見那魚有五尺長,短鱗甲上金色照耀,與日爭光。煬帝看了大喜,就要放入池中。楊素道:“此魚大有神氣,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殺之,可免異日風雷之患。”煬帝笑道:“若果是成龍之物,雖欲殺之,不可得也。”因問左右道:“此魚曾有名否?”左右道:“沒有。”煬帝遂叫取朱筆在鯉魚額上頭,寫“解生”二字以爲記號,放入池中,厚賞漁人。左右斟上酒來,次第而飲。衆宮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細樂。煬帝正要開談,挑動楊素,卻又見左右將釣起的三尾魚,切成細膾,做了鮮湯,捧了上來。煬帝看見,就叫近侍,滿斟一鉅觥,送與楊素道:“適纔釣魚有約,朕幸先得,賢卿當滿飲此觥,庶不負嘉魚之美。”楊素接酒飲乾,也叫近臣斟了一觥,送與煬帝說道:“老臣得魚雖遲,卻是一尾金色鯉魚,陛下也該進一觥,賞臣之功。”煬帝吃乾了,又說道:“朕釣得是二尾,賢卿還該補一杯。”就叫左右斟了上來。

此時楊素酒已有七八分了,就說道:“陛下雖是二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賜老臣,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左右送酒到楊素面前,楊素把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備,把一個金杯潑翻桌上,濺了楊素一件暗蟒袍上,滿身是酒,便勃然大怒:“這些蠢才,如此無狀,怎敢在天子面前,戲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高聲叫道:“扯下去打!”煬帝見宮人潑了酒,正要發作,今見楊素這般光景,不好攔阻,反默默不語。衆宮人見煬不語,只得將那潑酒的宮人,扯下去打了二十。楊素纔轉身對煬帝說道:“這些宦官宮妾,最是可惡。古來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們壞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魯,懲治他們一番,後日方小心謹慎,纔不敢放肆。”煬帝此時忍了一肚子氣,那選女佚樂之事,也不便去挑動他,假做笑容道:“賢卿爲朕既外治天下,又內清宮禁,真可爲功臣矣,再飲一杯酬勞。”楊素又吃了幾杯,已是十分大醉,方纔起身謝宴。煬帝叫兩個太監,將他扶掖而出。

走下殿將出苑門,忽然一陣陰風,撲面括來,吹的毛骨聳然。擡頭只見宣華夫人,走近前來,對著楊素喊道:“楊僕射,當初晉王謀奪東宮之時,有你沒有我,有我總有你。”楊素此時竟忘了宣華是死過的,便道:“這已往之事,夫人今日何必再題?”宣華道:“如今皇爺差我來,要與你證明這一案。”楊素道:“剛纔我在裏頭賜宴,並不題起。”說猶未了,只見文帝頭帶龍冠,身穿袞服,手內執金鉞斧,坐在逍遙車上,攔住駡道:“你弑君老賊,還要強口!”把金鉞斧照頭砍來,楊素躲避不及,一交跌倒在地,口鼻中鮮血迸流。近侍看見,忙報與煬帝。煬帝大喜,即命衛士扶出楊素,扶得到家,稍稍醒來,對其子玄感道:“吾兒,謀位之事發矣,可急備後事。”未到半夜,即便嗚乎哀哉尚饗。正是:

天道有循環,姦雄鮮終始。他既跋扈生,難免無常死。

煬帝聞楊素已死,大喜道:“老賊已死,朕無所畏矣!”隨宣許廷輔等十個停當太監,吩咐道:“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選美女,不論地方,只要選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艷色者。選了便陸續送入京來備用。選得著有賞,選不著有罰,不許怠玩生事。”許廷輔等領了旨意出來,就于京城內選起,大張皇榜。捉媒供報,京城內鬧得沸翻。

一夕,煬帝又與蕭后商議,道:“朕想古來帝王俱有離宮別館,以爲行樂之地,朕今當此富強,若不及時行樂,徒使江山笑人。朕想洛陽乃天下之中,何不改爲東京,造一所顯仁宮以朝四方,逍遙遊樂?”隨宣兩個佞臣:宇文愷、封德彞,當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宇文愷奏道:“古昔帝王,皆有明堂,以朝諸侯,況舜有二室,文王有靈臺靈沼,皆功豐烈盛,欲顯仁德于天下。今陛下造顯仁宮,欲顯聖化,與舜文同孰,誠古今盛事,臣等敢不效力?”封德彞又奏道:“天子造殿,不廣大不足以壯觀,不富麗不足以樹德;必須南臨皂澗,北跨洛濱,選天下之良材異石,與各種嘉花瑞草、珍禽奇獸,充實其中,方可爲天下萬國之瞻仰。”煬帝大喜道:“二卿竭力用心,朕自有重酬。”遂傳旨敕宇文愷、封德彞榮造顯仁宮于洛陽。凡大江以南,五嶺以北,各樣材料,俱聽憑選用,不得違誤。其匠作工費,除江都東都,現在興役地方外,著每省府、每州縣出銀三千兩,催征起解,赴洛陽協濟。二人領旨出去,即便起程往洛,分頭做事。真個弄得四方騷動,萬姓遭殃。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結金蘭~通姓名自顯豪傑

詩曰:

荷鋤老翁泣如雨,惆悵年來事場圃。縣官租賦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復取。羨餘火耗媚令長,加派飛灑朘閭里。典衣何惜婦無褌,啼饑寧復顧兒孫。三征早已空懸磬,鞭笞更嗟無完臀。溝渠展轉淚不乾,遷徙尤思行路難。阿誰爲把窮民繪,試起當年入主觀。

小民食王之土,秋糧夏稅,理之當然,亦不爲苦。所苦無藝之徴,因事加派。譬如一府,加派三千兩助工,照正額所增有限,因那班貪官汙吏,乘機射利,便要加出頭等火耗,連起解路費,上納鋪墊,都要出在小民。所以小民弄得貧者愈貧,富者消乏,以致四方嗟怨,各起盜心。當時隋主爲要起這件大工,附近大州,先已差官解銀,赴洛陽協濟,山東齊州與青州,亦各措置協濟銀三千兩,行將起解,因此上鬧動了一位好漢。

兗州東阿縣武南莊一個豪傑,姓尤名通,字俊達,在綠林中行走多年,其家大富,山東六府皆稱他做尤員外。原來北邊響馬,又有本錢的強盜,必定大戶方做得。此人聞得青州有三千銀子上京,兗州乃必由之地,意慾探取,但想:“打劫客商,不過一起十多個人,就有幾個了得的,也不怕他,這是官錢糧,畢竟差官兵護送,所過州縣,撥兵防護,打劫甚難,況又是鄰州的錢糧,怕擒拿得緊,不如放下這肚腸罷。”但說起人的利心,極是可笑,尤員外明知利害,畢竟貪心重了,放不下這三千兩銀子,想家中幾個莊客,都沒甚膂力,要尋個好手。與莊客商議:“我這武南莊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漢?想尋一人,取此無礙之物,也是一樁大生意。”莊客答道:“我們街前巷後,雖有幾個撥手撥腳的,說不上好漢,離此五六里,有一人姓程,名咬金,字知節,原在斑鳩店住的,今移在此,當初曾販賣私鹽,拒了官兵,問邊充軍,遇赦還家。若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尤員外道:“我嚮聞其名,你們可認得他麽?”莊客道:“小的也只耳聞,不曾識面。”

尤員外牢記在心。不道事有湊巧,一日尤員外偶過郊外,天氣作冷,西風颳地,樹葉紛飛。尤員外動了吃酒的興,下馬走進酒家,廳上坐下,纔吃了一杯茶,只見一個長大漢子,走入店來。那漢子怎生狀貌,恁般打扮?但見他:

雙眉剔豎,兩目晶瑩。疙瘩臉橫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邊倦結淡紅鬚,耳後蓬鬆長短髮。粗豪氣質,渾如生鐵團成;狡悍身材,卻似頑銅鑄就。真個一條剛直漢,須知不是等閒人。

這漢子衣衫襤樓,腳步倉皇,肩上馱幾個柴扒兒,放了柴扒坐下,便討熱酒來吃,好像與店家熟識的一般。尤員外定睛觀看,見他舉止古怪,因悄聲問店小二道:“這人姓甚名誰?你可認得他麽?”小二道:“這人常來吃酒的,他生在斑鳩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尤員外聽得斑鳩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近前拱手道:“請問老兄上姓?”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員外道:“高居何處?”咬金道:“住在斑鳩店。”尤員外道:“斑鳩店有一位程知節兄,莫非就是盛族麽?”咬金笑道:“那裏什麽盛族!家母便生得區區一人,不知有族裏也沒有族裏,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節,又叫做程一郎。員外問咱怎麽?”尤員外聽說是程咬金,好像拾了活寶的一般,問道:“爲何有這些柴扒?果是賣的麽?”咬金道:“也差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編些竹箕、做兩個柴扒養他。今日馱出來,沒有人買,風又大得緊,在此吃杯熱酒,也待要回去了。請問員外上姓大號?爲何問及小子?”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煩,且是一樁大生意,只是店裏不好說話,屈到寒家去,纔好細細商量。”咬金道:“今日遇了知己,但憑吩咐,敢不追隨!只是酒在口邊,且吃了幾碗,到宅上再吃何如?”尤通道:“這卻甚妙!”就拉他同坐,一個富翁與一個窮漢對坐,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他兩人吃了幾大碗,尤通算了賬出店,咬金道:“這幾把柴扒兒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錢罷!”拱手出店。

尤通先時騎的馬,著人打回,與咬金同行。到了家裏,促膝而坐,說連年水旱,家道消乏,要出門營運,路上難走,要求老兄同行,賺來東西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夥計麽?”尤通道:“這卻說差了,小弟久仰義勇,無由一見,今日訂交,須要結爲兄弟,永遠相交,再無疑貳。”咬金道:“小弟粗笨,怎好結拜?”尤通道:“小弟夙願,不必推辭。”二人敘了年紀,尤通長咬金五歲,就拜爲兄,咬金爲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難扶持。

結交未可分貧富,定誼須堪託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母親在家,無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爲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當接過寒家供養,就是今夜接得過來纔妙。”咬金道:“小弟賣了柴扒,有幾個錢,糴幾顆米兒回去,纔好見他。今日柴扒又不會賣得,天色已晚,猝然要他到宅上來,他也未必肯信。”尤通道:“說得有理。這卻不難,今夜先取一錠銀子,去與令堂爲搬移之費,他見了自然懽喜,自然肯來了。”咬金道:“這倒使得,快些拿來!”尤通袖中出銀一錠,遞與咬金,咬金接來,就入袖中,略不道謝。尤員外一面吩咐擺飯,咬金心中懽喜,放開酒量,杯杯滿,盞盞乾,不知是家釀香醪,十分酒力,只見甜津津好上口,疊連倒了幾十碗急酒,漸漸的醉來了;勸他再請一杯,倒吃下三四碗。尤員外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囑咐咬金快去迎請令堂過來,明日好日,便要出門做生業。咬金只得起身,雖是醉中,一心牽繫著這一錠銀子,把破衣裳的袖兒,很命捏緊,打躬唱喏,作別出門;不想袖口雖是捏緊,那袖底卻是破的,舉手一拱,那錠銀子早在脅肋邊溜將下來,滾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門口,那些莊客看見,拾將起來,嚮尤通道:“員外適纔送他的銀子,倒脫落在這裏,可要趕上去送還他?”尤通道:“我送銀子與他,正在此懊悔。”莊客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來?”尤通道:“這人是個沒闒茸的,拿了回去,倘然母子商量起來不肯來了,也沒法處置他,如今落掉了這錠銀子,少不得放我不下,今晚母子必定同來。”

卻說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見了母親,一味懽喜。母親餓得半死,見他吃得臉紅,不覺怒從心上起,嗔駡道:“你這畜生,在外邊吃得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無柴無米,餓得半僵,還要呆著臉笑些什麽!我且問你,今日柴扒已賣完,賣的錢卻怎麽用了?”咬金笑道:“我的令堂,不須著惱,有大生意到了,還問起柴扒做甚!”母親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裏說話,我那裏信你。”咬金道:“母親若不肯信,待我袖裏取出銀子來你看。”母親道:“銀子在那裏?”咬金摸袖,不見銀子,又摸那一隻袖,跌腳嘆道:“一錠銀子掉在那裏去了?”母親道:“我說是醉話,那裏有什麽銀子!”咬金睜眼道:“母親若不信孩兒,孩兒就抹殺在母親面前。孩兒憑著大醉,決不敢欺誑母親,孩兒今日馱著柴扒,街坊村落,週回走轉,沒有人買,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著個財主,武南莊的尤員外,一見如故,拉孩兒回去。孩兒就把幾把柴扒,算清酒錢,跟到他家。他與孩兒結拜弟兄,要同孩兒出去做些生理。孩兒道母親在家,無人奉養。他說連夜接了過來,先送一錠銀子,爲搬移之費。孩兒心中懽喜,多吃了幾杯,又恐怕遺失了,一路裏把衣袖捏緊。不想這作怪的東西,倒在袖樁邊鑽了出去。你若不信,如今就馱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兒說話不虛了。”母親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沒有家夥,鎖了門就去罷。我肚裏餓得緊,卻怎麽處?”咬金道:“你熬到他家,只怕吃不盡,消化不及,要囫圇撒出來哩!”說罷,將門鎖上,馱了母親,黑暗裏直到武南莊尤家門首,酒都弄醒了。咬金放下母親,忙去叩門。管門的早就受員外吩咐,料他必來,一聞咬金叩門,隨即開了,進去報與員外得知。

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來,聽得到了喜不可言,接進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便進言道:“忝先人遺下些薄產,連年因水澇旱荒,家私日廢,今欲往江南販賣羅緞,因各處盜賊生發,恐不好走。聞得令郎大哥,是個豪傑,要屈他做同行夥計,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程母出自大家,曉事解理,笑道:“員外差矣,員外是富翁,小兒是粗鄙手藝之人,員外爲商,或者途中沒人伏侍,要小兒做個後生,月支多少錢鈔,做老身養老之用,還像個說話;小兒有何德能,敢與員外結拜兄弟?況且分文本錢也沒有,怎麽講個夥計二字,名分也不好相稱。”員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義,情願如此。”吩咐鋪氈,匹立僕六,一頓拜過了。程母頭暈眼花,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姪與令郎出門之後,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體諒。”程母道:“小兒得附員外,老身感激不盡,但恐小兒性格粗躁,員外只要另眼看顧他,寬恕他,小兒敢不知恩報恩!”尤員外請程母到裏面,用飯去了,自己與咬金重新吃酒。吃到酒興剛來,尤通卻把皇銀的事,來挑動咬金:“賢弟可知新君即位以來的事?”咬金此時深感天子,應道:“兄長,好皇帝,小弟在外邊,思想老母晝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爲能遇赦還鄉,母子重會?”尤員外道:“新君大興工役,每州縣都要出銀三千兩,協濟大工,實是不堪。”咬金道:“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納糧當差;做他的官,自然要與他催徴起解,不要管閒事。”尤員外道:“這也罷了,只是我這山東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兩協濟。那青州府太守,借名灑派,當分外之差,杖死無辜百姓,斂取民膏,貪酷太甚,只把三千兩銀子起解。他的銀子上京,我這兗州乃必由之地,我今欲仗賢弟大力,取他這三千兩銀子,作本爲商,賢弟可有什麽高見?”這個程咬金,曾賣私監,與爲盜也不遠,見尤員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馳騁,笑道:“哥哥,只怕他銀子不從此路來,若打這條路經過,不勞兄長費心,只消小弟一馬當先,這項銀子,就滾進來了。”員外道:“賢弟卻會什麽兵器?”咬金道:“小弟會用斧,卻也沒有傳授,但閒中無事,將劈柴的板斧,裝了長柄,自家舞得,到也即溜了。”俊達道:“我倒有一柄斧,重六十斤,賢弟可用得?”咬金應道:“五六十斤,也不爲重。”尤員外回後院去,取出那柄斧來,卻是渾鐵打成的,兩邊鑄就八卦,名爲八卦宣化斧。量咬金身軀,取一副青銅盔甲,綠羅袍,槽頭有一騎青驃的劣馬。尤俊達自己有一副披掛,鐵幞頭,烏油甲,黑櫻槍,皂羅袍,烏騅馬。這些東西,也搬將出來,到飲酒處,與咬金一同披掛停當,命手下掌燈火出莊,打稻場上去。用篾笪點火高照,勢如白晝,二人馬上比勢。幾個回合,手下衆人齊聲喝綵。這個尤家莊上人家,都靠著尤員外吃飯,所以明火持槍,不避嫌疑。鬭罷下馬,收拾回莊寢宿。

次日著人青州打探皇銀什麽人押解,幾時起身,那一日到長葉林地方。數日之間,探聽人回來報:“十月望後起身,二十四日可到長葉林地方。有一員解官、一員防送武官、二十名長箭手護送。”二十三夜間,尤員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個半酣,帶從人,五鼓時候到長葉林,攛掇咬金道:“賢弟,我與你終身受用,在此一舉。”咬金點頭,題斧上馬,出長葉林官道,帶住馬,橫斧于鞍,如猛虎盤踞于當道。先有打前站官盧方,乃青州折衝校尉,當先開路,也防小人不測之事,先到長葉林。咬金一馬衝將下來,高叫:“留下賣路錢!”那個盧方,卻也是弓馬熟嫺的將官,舉槍招架駡道:“響馬,你只好在深山僻處剪徑,只圖衣食,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錢糧,須要回避。你這賊人這等大膽!”咬金道:“天下客商,老爺分毫不取,聞得青州有三千兩銀子,特來做這件生意。”盧方道:“咄,響馬無知,什麽生意!”縱馬挺槍,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兩馬相撞,斧槍並舉。鬭上數十回合,後面塵頭起處,押銀官銀扛已到。咬金見後面人來,恐又增幫手,縱馬搖斧砍來。盧方架不住,砍于馬下。二十名長箭手趕到,見盧方落馬,各舉標槍叫道:“前站盧爺被響馬傷了!”咬金乘勢斫倒三四個部下,衆人都丢槍棄棒,過澗而去,把銀子棄在長葉林中。解官戶曹參軍薛亮,收回馬奔舊路逃走。咬金不捨,縱馬趕去,手下主客,報知員外:“程老爺得勝了,皇銀都丢在長葉林下。”尤員外領手下上官道,將鞘箍劈開,把皇銀都搬回武南莊去,殺豬羊還願擺酒,等咬金賀喜。

咬金此時追解官薛亮十數里之遠,還趕著他,這個主意不爲趕盡殺絕。他不曉得銀子棄在長葉林中,只道馬上帶回去了,故要追趕這解官。薛亮回頭,見趕得近了,老大著忙,叫道:“響馬,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剪徑不過要銀子,如今銀子已都撇在長葉林,卻又來追我怎的!”咬金聽說銀子在長葉林,就不追趕,撥回馬,走得緩了。薛亮見咬金不趕,又駡兩聲:“響馬,銀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了稟了刺史,差人來緝拿你,卻不要走。”觸起咬金怒來,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殺你,我不是無名的好漢,通一個名與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個相厚朋友,叫尤俊達。是我二人取了這三千兩銀子,你去罷。”咬金通了兩個的名,方纔收馬回來,到莊還遠,馬上懊悔:“適纔也不該通名,尤員外曉得要埋怨我,倒隱了這句話罷。”不一時到莊下馬,懽喜飲酒不題。正是:

喜入酒腸寬似海,悶堆眉角重如山。

且說那解銀官薛亮,趕到州中,正直刺史斛斯平坐堂,連忙跪下道:“差委督解銀兩,前赴洛陽,二十四日行至齊州長葉林地方,閃出賊首數十人,劫去銀兩,斫殺將官盧方,長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特來稟上大人,乞移文齊州,著他緝捕這干賊人,與這三千銀兩。”斛刺史聽了,大怒道:“豈有響馬敢劫錢糧!你不小心,失去銀兩,我只解你欽差洛陽總理宇文老爺跟前,憑他著你賠,著齊州賠。”叫聲拿下,薛亮驚得魂不附體,忙叫道:“老爺在上,這賊人還可緝捕。他攔截時,自稱甚麽靖山大王陳達、牛金,只要坐名在齊州,訪拿他便了。”斛刺史叫書吏做一角文書,申總理東都營造宇文愷道:“已經措銀三千兩起解,行至齊州長葉林,因該州不行防送,致遭響馬劫去,乞著該州緝捕贈償。”一面移文齊州,要他跟緝陳達、牛金並銀兩。薛亮羈候,俟東都回文區處。

過了數日,宇文愷回道:“大工緊急,一月之內如拿不著,該州先行措銀賠償。二月之內,賊未獲,刺史停俸,巡捕員役重處,薛亮革職爲民,盧方優恤。”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擔子,卻把來推在齊州劉刺史身上。這劉刺史便急躁起來,道:“三千兩銀子,非同小可,如何賠得起?我今把捕盜狠比,他比不過,定行緝出之干大夥積盜。”就坐堂,便叫原領批廣捕捕盜都頭樊虎、副都頭唐萬仞道:“這干響馬既有名字,可以搜查,怎麽數月並無消息?這明係你等與瓜分這項錢糧,不爲我緝捕。”樊虎道:“老爺,從來再無強盜大膽,敢通姓名的,明是故說詭名,將人炫惑。所以小的遍慮捕緝,並無蹤跡。”劉知府道:“縱有詭名,豈有劫去三千銀子,已經數月,並沒個影響,這不是怠玩,不肯用心!”就把樊虎、唐萬仞打了十五板,限三日一比,以後一概三十板。

日子易過,明日又該比較了,都在樊虎家中,燒齊心紙,吃協力酒,計較個主意,明日進府比較,好回話轉限。樊虎私對唐萬仞道:“賢弟,我們枉受官刑,我想起來,當初秦大哥,在本州捕盜多年,方情遠達,就不認得陳達,也或認得牛金,今在來總管標下爲官,怎能夠我們本官討得他來,我們也就造化,自然有些影響了。”這樊虎二人與叔寶都是通家厚友,還是這等從長私議,那五十個士兵,都是小人兒,聽得這句話,都亂嚷起來道:“這樣好話,瞞著我們講!明日進州稟太爺,說原有捕盜秦瓊,在本州捕盜多年,深知賊人巢穴,暗受響馬常例,如今謀幹在來老爺標下爲旗牌官,遮掩身體,求老爺作主,討得秦瓊來,就有陳達、牛金了。”樊虎道:“列位不要在家裏亂嚷,進衙門稟官就是。”各散去訖。

明早衆人進府,樊虎拿批上月臺來轉限,衆人都跪在丹墀下面。劉刺史問樊虎道:“這響馬會有蹤跡麽?”樊虎道:“老爺,蹤跡全無。”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用刑的將要來扯,樊虎道:“小的還有一事,稟上老爺。”刺史道:“有什麽事?”樊虎道:“本州府有個秦瓊,原是本衙門捕盜,如今現在總管來節度老爺標下爲官。他捕盜多年,還知些蹤影。望老爺到來爺府中,將秦瓊討回,那陳達、牛金,定有下落。”刺史還不曾答應,允與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臺亂叫:“爺爺作主,討回秦瓊。這秦瓊受響馬常例,買閒在節度來爺府中爲官。老爺若不作主,討回秦瓊,到此捕盜,老爺就打死小的們,也無濟于事。”劉刺史見衆人異口一詞,只得筆頭轉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說衆人躲過一限,卻說秦叔寶自長安回家,常想起當日雖然是個義舉,幾乎弄出事來,甚覺猛浪之至,自此在家,只是收斂。這日正在府中立班,外面報本州劉刺史相見。來總管命請進。兩下相見了,敘了幾句寒溫。劉刺史便開言:“上年因東都起建宮殿,山東各州,都有協濟銀兩,不料青州三千兩錢糧,行至本州長葉林被劫,那強盜還自通名,叫甚陳達、牛金。青州申文東都,那督理的宇文司空,移文將下官停俸,著令一月內賠償前銀,並要這干強賊。如遲還要加罪,已曾差人緝拿,並無消息。據衆捕稟稱,原有都頭秦瓊,今在貴府做旗牌,他極會捕賊,意慾暫從老大人處,借去捉拿此賊。”來總管把秦瓊一看,對劉刺史道:“那長大的便是秦瓊,雖有才幹,下官要不時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的?”秦叔寶也就跪下道:“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爺,不時差委捕盜,原有樊虎一干,怎教旗牌代他?”來總管道:“正是。還著該州捕盜跟緝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