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繁華消歇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弩駘羣。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啟英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綵筆譜奇文。
從來極富、極貴、極暢適田地,說來也使人心快,聽來也使人耳快,看來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場冷落敗壞根基,都藏在裏邊,不做千古駡名,定是一番笑話。館娃宮、銅雀臺,惹了多少詞人墨客,嗟呀嘲誚。止有草澤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盡的都是落寞淒其,倒會把這千人弄出來的敗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雖是後來彰顯,他骨格卻也平時定了。譬如日月;他本體自是光明,撞在輕煙薄霧中,畢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識得;就到後來稱頌他的,形之紙筆,總只說得他建功立業的事情,說不到他微時光景。不知松柏,生來便有參天形勢;虎豹小時,便有食牛氣概。說來反覺新奇。我未題這人,且把他當日遭際的時節,略一鋪排。這番勾引那人出來,成一本史書,寫不到人間並不曾知得的一種奇談。可是:
器當盤錯方知利,刃解寬髀始覺神。由來人定天能勝,爲借奇才一起屯。
從古相沿,剝中有復:虞、夏、周、秦、漢、三國、兩晉。晉自五馬渡江,天下分而爲二:這叫做南北朝。南朝劉裕,篡晉稱宋;蕭道成篡宋稱齊;肅衍篡齊稱梁;陳霸先篡梁稱陳。雖然各有國號,紹襲正統,名爲天子;其實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晉時,中原一帶地方,到被漢主劉淵、趙主石勒、秦主苻堅、燕主慕容廆、魏主拓拔珪諸胡人據了,叫做五胡亂華,是爲北朝。魏之後亂離,又分東西;東西二魏:一邊爲高懽之子高洋篡奪,改國號曰齊;一邊被宇文泰篡奪,改國號曰周。周又滅齊,江北方成一統。這時周又生出一個楊堅,小字那羅延,弘農郡華陰人也,漢太尉震八代孫。乃父楊忠,從宇文泰起兵,賜姓普六茹氏,以戰功封隋公。生堅時,母親呂氏,夢蒼龍踞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儼成王字。楊忠夫妻知爲異相。後來有一老尼對他母親道:“此兒貴不可言,但須離父母方得長大,貧尼願爲撫視。”其母便托老尼撫育。奈這老尼,止是單身住菴,出外必托鄰人看視。這日老尼他出,一個鄰媼進菴,正將楊堅抱弄,忽見他頭出雙角,滿身隱起鱗甲,宛如龍形,鄰媼吃了一驚,叫聲“怪物”,嚮地下一丢。恰好老尼歸來,忙抱起,惋惜道:“驚了我兒,遲他幾年皇帝!”總是天將混一天下,畢竟產一真人。
自此數年,楊堅長成。老尼將來,送還楊家,未幾,老尼物故。後來楊忠亦病亡,楊堅遂襲了他職,爲隋公。其時,周武帝見他相貌魁奇,好生猜忌,纍次著人相他。相者知他後有大福,都爲他週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妃,以固寵。直至周武帝晏駕,太子即位,是爲宣帝。宣帝每有巡幸,以後父故,恆委堅以居守。宣帝庸懦,楊堅羽翼已成,竟篡奪了周國,國仍號隋,改年號爲開皇元年。正是:
莽因後父移劉祚,操納嬌兒覆漢家。
自古姦雄同一轍,莫將邦國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獨孤氏爲皇后,世子勇爲太子,次子廣封爲晉王。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罷;又因獨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將相,文有李德林、高潁、蘇威,武有楊素、李淵、賀若弼、韓擒虎。君明臣良,漸有拓土開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勵精圖治,任用賢才,未知鹿死誰手。無奈創業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創業之君,親正直,遠奸謀;守成之君,惡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還受人挾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駕馭。這陳主叔寶,也是一個聰明穎異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襲文弱艷麗的氣習,故此好作詩賦。又撞著兩個東宮官:一個是孔范,一個是江總,又乃薄有才華,沒些骨鯁的人。自古道:“詩爲酒友,酒是色媒。”清閒無事,詩賦之餘,不過酒盃中快活,被窩裏懽娛,臺池的點綴,打點一段風流性格,及時取樂,始得即位。不說換出他一副肝腸,倒底暢快了許多志氣,升江總爲僕射,用孔范作都官尚書。君臣都不理政務,只是陪宴、和詩過了日子。陳主又在龔貴嬪位下,尋出一個美人,姓張,名麗華,髮長七尺,光可鑒物;更是性格敏慧,舉止嫺雅,淺笑微顰,豐華入目;承顏順意,婉孌快心。還有一種妙處:肯薦引后宮嬪御。一時龔、孔二貴嬪,玉、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得貫魚承寵。陳主那有閒暇理論朝廷機事?就有時披覽百官章奏,畢竟自倚著隱囊,把張麗華放在膝上,兩人商議斷決。婦人有甚遠見,這裏不免內侍乘機關節,納賄擅權。又且孔范與孔貴嬪,結爲兄妹,固寵專政;當時只曉有江、孔,不知有陳主了。
檀口歌聲香,金樽酒痕祿。一派綺羅筵,障卻光明燭。
況是有了一干嬌艷,須得珠璫玉珮,方稱著螓首蛾眉;翠繻錦衾,方稱著柳腰桃臉。山珍海錯、金杯玉斝,方稱他舞妙清謳;瑤室瓊臺、繡屏像榻,方稱他花營柳出;不免取用民間。這番便惹出一班殘刻小人:施文慶、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採山探海,剝衆害民。在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座大閣,都高數十丈,開廣數十間。欄檻窻牖,都是沉香做就;還鑲嵌上金玉珠翠,外佈珠簾。裏邊列的是:寶床玉几,錦帳翠帷。且是一時風流士女,絕會妝點。在太湖、靈壁、兩廣,購取奇石,曡作蓬萊,山邊引水爲池,文石爲岸,白石爲橋;雜值奇花異卉。正是:
直須閬苑還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陳主自住臨春閣,張麗華住結綺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三閣都是復道回廊,委宛相通,無日不遊宴。外邊孔范、江總,還有文士常侍王王差等;裏邊女學士袁大舍等,都是陪從。酒酣,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孔諸人,賦詩贈答,陳主與張麗華品題,各有賞賜;把極艷麗的,譜在樂中。每宴,選宮女數千人,分番歌詠,焚膏繼晷,輒爲長夜之飲。說不盡繁華的景像,風流的態度。正是:
費輒千萬錢,供得一時樂。
杯浮赤子膏,筵列蒼生膜。
宮庭日懽娛,閭里日蕭索。
猶嫌白日短,醉舞銀蟾落。
消息傳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陳之意。高潁、楊素、賀若弼,都上平陳之策。正在議論之間,忽然晉王廣,請領兵伐陳,道:“叔寶無道,塗炭生民。天兵南征,勢同壓卵;若或遷延,叔寶殞滅,嗣以令主,恐難爲功,臣請及時率兵討罪,執取暴君,混一天下。”看官們,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勝負未分,晉王乃隋親王,高爵重祿,有甚不安逸,卻要做此事?只爲晉王乃隋主次子,與太子勇,俱是獨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晉王時,朦朧之中,只見紅光滿室,腹中一聲響亮,就像雷鳴一般,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子裏飛將出來。初時覺小,漸飛漸大,直飛到半空中,足有十餘里遠近;張牙舞爪,盤旋不已。正覺好看,忽然一陣狂風驟起,那條金龍不知怎麽竟墜下地來,把個尾掉了幾掉,便縮做一團。細細再一看時,卻不是條金龍,倒像一個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樣。獨孤后著了一驚,猛然醒來,隨即生下晉王。隋主聞知皇后夢見金龍摩天,故晉王小叫做阿摩。獨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並賜一個大史?”隋主道:“爲君須要英明,就叫做楊英罷。”又想道:“創業雖須英明,守成還須寬廣,不如叫楊廣。”正是:
元鳥赤龍曾降兆,繞星貫月不虛生。雖然德去三皇遠,也有紅光滿禁城。
只因獨孤后愛子之心甚切,時常在晉王面前說那重地的異兆;晉王卻即不甘爲人下,因自忖道:“我與太子一樣弟兄,他卻是個皇帝,我卻是個臣子。日後他登了九五,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這也還是小事。倘有毫釐失誤,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戰戰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設一計策,謀奪了東宮,方遂我一生快樂;只是沒有些功勞于社稷,怎麽到這個地位?”左思右想,想得獨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勸隋主廢斥。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失了皇后的懽心。晉王乘機,陽爲孝謹,陰佈腹心,說他過失,稱己賢孝。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貪圖可以立功;且又總握兵權,還得結交外臣,以爲羽翼。
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盡托臣下。就命晉王爲行軍兵馬大元帥,楊素爲行軍兵馬副元帥,高熲爲晉王元帥府長史,李淵爲元帥府司馬。這高熲是渤海人,字昭玄;生來足智多謀,長于兵事。李淵成紀人,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龍門破賊,發七十二箭,殺七十二人。更有兩個總管:韓擒虎、賀若弼,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爲先鋒,自隋六合縣出兵;楊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總管九十員,勝兵六十萬,俱聽晉王節制。各路進發,東連滄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連接千里。
陳國屯守將士,雪片告急。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僕射袁憲陳奏,要于京口、採石兩處添兵把守,江總又行阻撓。這陳主也不能決斷,道:“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渙敗,彼何爲者耶!”孔范連忙獻諂說:“長江天塹,天限南北,人馬怎能飛渡?總是邊將要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若來,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慶道:“天寒人馬凍死,如何能來?”孔范又道:“可惜凍死了我家馬。”陳主大笑,叫袁憲衆臣無可用力。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飲酒奏樂,依然如故。
北來烽火照長江,血戰將軍氣未降。贏得深宮明日月,銀箏檀板度新腔。
到了禎明二年正月元旦,羣臣畢聚。陳主夜間縱飲,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覺。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已自廣陵悄悄渡江;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自橫江直犯採石。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一面要率兵迎敵。元旦各兵都醉,沒一個拈得槍棒的,子建只得棄了兵士,單舸趕至石頭。又值陳主已醉,自早候至晚,纔得引見。回道:“明日會議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蕭摩訶、魯廣達等出兵拒戰。內中蕭摩訶,要乘賀若弼初至鐘山,擊其未備;任忠要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截其後路,都是奇策,陳主都不肯聽。到了初八日,督各將鏖戰。其時,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鬭,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蕭摩訶被擒。任忠逃回,陳主也不責他,與他兩櫃金銀,叫他募人出戰。誰知他到石子岡,撞著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進城。這時城中士庶亂竄,莫不逃生。陳主還呆獃坐在殿上,等諸將報捷。及至聽得北兵進城,跳下御座便走。袁憲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陳主道:“兵馬殺來,不是要處!”掙脫飛走,趕入后宮,尋了張貴妃、孔貴嬪,道:“北兵已來,我們須嚮一處躲,不可相失!”左手綰了貴妃,右手綰了貴嬪,走將出來。行到景陽井邊,只聽得軍聲鼎沸,道:“罷,罷,去不得了,同一處死罷!”將自投于井,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一齊跳入井中。喜是冬盡春初,井中水涸,不大霑濕,後主道:“縱使躲得過,也怎生出得去?”
凱歌換卻後庭花,簫鼓番成羯鼓撾。
王氣六朝今日歇,卻憐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許久,只聽得人聲喧鬧,卻是隋兵搜求珠寶宮女。只見正宮沈后,端處宮中;太子深閉閣而坐。單不見了陳主。衆軍四下搜尋。有宮人道:“曾見跑到井邊的,莫不投水死了?”衆軍聞得,都來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見有人,忙下撓鈎去搭。陳主躲過,鈎搭不著。衆軍無計,遂將石塊投井中,試看深淺,好下井找尋。陳主見飛下石子,大喊起來道:“不要打我!快把繩子抛下,扯了我起來!”衆兵刀取長繩,抛鈎數十丈。又等半日,聽得陳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寶賞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初時兩人扯,扯不動;又加兩人,也扯不動。這些人道:“畢竟他是個皇帝,所以骨頭重。”一個道:“畢竟是個蠢物!”及至發聲喊,扯得起來,卻是三個人,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故這等沉重。衆人一齊笑將起來。宋王元甫有詩曰:
隋兵動地來,君王尚晏安。
須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寬。
樓外烽交白,溪邊血染丹。
無情是殘月,依舊憑欄榦。
衆人簇擁了陳主,去見韓擒虎。陳主倒也官樣相見,一揖。晚來,賀若弼自外掖門入城,呼後主相見。後主見他威風凜凜,不覺汗流股戰。賀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懼,不失作一歸命侯!”著他領了宮人,暫住德教殿,外邊分兵圍守。這時晉王率兵在後,先著高熲、李淵撫安百姓,禁止焚掠。馳入建康,兩人正在省中出來,曉諭黎庶,禁約士卒,拘拿陳國亂政衆臣。
只見晉王嚮來矯情鎮物,不近酒色。此時他遠離京師,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艷,著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馳到建康,來取張麗華。高熲道:“晉王身爲元帥,伐暴救民,豈可先以女色爲事?”不肯發遣。高德弘道:“大人,晉王兵權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與,恐至觸怒。”李淵便道:“高大人,張、孔狐媚迷君,竊權亂政;以國覆滅,本于二人。豈容留此禍本,再穢隋氏!不如殺卻,以絕晉王邪念。”高熲點頭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己,恐留傾國更迷君也。今日豈可容留麗華,以惑晉王哉!”便吩咐並孔貴嬪取來斬于清溪。高德弘苦苦爭阻,不聽。
秋水豐神冰玉膚,等閒一笑國成蕪。卻憐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張、孔二美人既斬,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回至行營參謁。那晉王笑容可掬道:“麗華到了麽?”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親不敢怠慢,著備香車細輦,還選美貌嬪御十人,陪送軍前。”晉王笑道:“非著記室往取,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淵,他言禍水不可容留,連孔貴嬪都斬了!”
晉王聽了失驚,道:“你父親怎不作主?”德弘道:“臣與父親再三阻擋,必不肯聽,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
晉王大怒道:“可惡這廝!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撚酸殺害。”卻又嘆息道:“這也是我一時性急,再停兩日,到了建康,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那時留下,誰人阻擋?就李淵來勸諫,只是不從,也沒奈我何。這便是我失算,害了兩個麗人。”臨後恨恨的道:“我雖不殺麗華,麗華由我而死。畢竟殺此賊子,與二姬報仇!”當下一場懊惱散了,早已種下禍根。
頭懸白下懲亡陳,誰解匡君是忤君?
羨是鴟夷東海畔,智全越國又全身。
晉王因此一惱,到免強做個好人。一到建康,拿過施文慶,道他受委不忠,曲爲諂佞;沈客卿重斂逢君;陽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時爲五佞。都將來斬在石關前。又把孔范、王王差等投于邊裔,以息三吳民怨。使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一無所取,以博賢聲。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有違軍令;李淵怠惰不脩職事,上疏糾劾,請拘拿問。隋主知平陳,若弼首功,淵居官忠直,俱免罪。還先召回若弼,賜絹萬段。
其時各處未定州郡,分遣各總兵督兵征服;川蜀、荊楚、吳趙、雲貴,皆歸版圖,天下復統于一。惟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石龍夫人洗氏爲主。夫人陳陽春太守馮寶之妻,馮僕之母也。聞隋破陳,夫人親自起兵,保全四境,築城拒守,衆號聖母,謂其城曰“夫人城”。隋遣柱國韋洸,安撫嶺外。夫人拒之,洸不得進。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得書,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北面拜謝後,始遣其孫盎,率衆迎洸入廣州。夫人親披甲胄,乘介馬,張錦傘,引轂騎衛從,載詔書稱使者,宣諭朝廷德意,歷十餘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封盎爲儀同三司,冊夫人爲宋康郡太夫人,賜臨振縣爲湯沐邑;一年一貢獻,三年一朝觀。時人作詩,以美其事,有“錦車朝促候,刁斗夜傳呼”;及“雲搖錦車節,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壽,四者俱全。年八十餘而終,稱古今女將第一。
不說那譙國夫人之事,卻說是年三月,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自督大軍,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發建康。四月至長安,獻俘太廟。拜晉王爲太尉,賜輅車袞冕之服,玄圭白壁。楊素封越公,賀若弼、韓擒虎並進上柱國。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縱士卒,淫污陳宮,不與爵邑。高熲加上柱國,進爵齊公。李淵升衛尉少卿,因是晉王惱他,不與敘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賞極薄。李淵也不介意。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不得頻加潛害;但是晉王威權日盛,名望日增,奇謀秘計之士,多入幕府。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來羽翼成,雄心豈肯老公卿。直教豆嚮釜中泣,寧論豆萁一體生。
況且內有獨孤后爲之護持,外有宇文述爲之計畫,那有圖謀不遂的理?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人謂骨肉親,我謂讒問神。嫌疑乍開衅,宵小爭狺狺。戈矛生笑底,懽愛成怨嗔。能令忠孝者,銜憤不得伸。巧言固如簧,萋非成貝錦。此中偶蒙蔽,覿面猶重闉。心似光明燭,人言自不侵。家國同一理,君子其敬聽。
常言木有蠹,蟲生之。心中一有愛憎,受者便十分傾軋。隋自獨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頭,被晉王窺見,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寵妾,他便故意與蕭妃相愛,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腸,暫時打曡;知他喜的是儉樸,他便故意飾爲節儉模樣,把平日一般奢華的意氣,暫時收拾。不覺把獨孤皇后愛太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這些宦官宮妾,見皇后有些偏嚮,自然偷寒送煖,添嘴擁舌。尋規蹈矩的事體,不與他傳聞;有一不好,便爲他張揚起來。晉王宮中有些劣處,都與他掩飾;略有好處,一分增作十分,與他傳播。況且又當不得晉王與蕭妃,把皇后宮中親信的異常款待;就是平常間,皇后宮人內豎往來,盡皆賞賜。誰不與他在皇后前稱贊?
此時晉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陳時,結識下一個安州總管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謀,人叫做小陳平。晉王在揚州便薦他做壽州刺史,得以時相往來。一日與他商議奪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懽心,不患沒有內主了。但下官看來,還有三件事:一件皇后雖然惡太子,愛大王,卻也惡之不深,愛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須做一苦肉計,動皇后之憐,激皇后之怒,以堅其心。這在大王還有一件,外邊得一位親信大臣,言語足以取信聖上,平日進些讒言,當機力爲攛掇;這便是中外夾攻,萬無一失了。但只是廢斥易位,須有大罪,這須買得他一個親信,把他首發。無事認作有,小事認作大,做了一個狠證見,他自然展辯不得。這番舉動不怕不廢,以次來大王不怕不立;況有皇后作主。這兩件下官做得來。只是要費金珠寶玉數萬金,下官不惜破家,還恐敷。”晉王道:“這我自備。只要足下爲我,計在必成,他時富貴同享。”其年恰值朝覲,兩個一路而來,分頭作事。
巧計欲移雲蔽日,深謀擬令臘回春。
一邊晉王自朝見隋主及皇后;朝中宰執,下至僚屬,皆有贈遺,宮中宦官姬侍,皆有賞賜。在朝各官,衹有李淵,雖爲舊屬,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晉王禮物。這邊宇文述參謁大臣,拜望知己之後,來見大理寺少卿楊約。這楊約是越公楊素之弟。素位爲尚書左僕射,威傾人主。只是地尊位絕,且自平陳之後,陳宮佳麗,半入後房;頗耽聲色,不大接見人,故人有干求,都嚮楊約關節。他門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許久,方得相見。送了百餘金厚禮,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與楊約,是平日忘形舊交,因此卻來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進客坐。只見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彞商鼎,奇巧玩物,輝煌奪目。楊約不住睛觀看。宇文述道:“這都是晉王見惠。兄善賞鑒,幸一指示。”楊約道:“小弟家下金寶頗多,此類甚少,嘗從家兄宅中見來,覺兄所有更勝。”見側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楊約道:“久不與兄交手矣!兄在此與何人手談?”宇文述道:“是隨行小妾。”楊約道:“是揚州娶來的了。揚州女子多長技藝。”宇文述道:“棋枰在此,與兄一局何如?”便以几上商鼎爲綵。宇文述故意連輸了幾局,把珍玩輸去強半。及酒至,席上陳設,又都是三代古器,間著金杯玉斝。楊約道:“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揚州來的。我北邊無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賞他,便以相送。”便教另具一桌盒與楊爺暢飲;這些玩器,都送到楊爺宅中。手下已收拾送去了。
楊約還再三謙讓道:“這斷不敢收。這是見財起意了,豈可無功食祿!”宇文述道:“楊兄,小弟嚮爲總管,武官所得不夠餽送上司;及轉壽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這是晉王有求于兄,托弟轉送。”楊約道:“但是兄之賜,已不敢當;若是晉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這些須小物,何足希罕!小弟還送一場永遠大富貴與賢昆玉。”楊約道:“譬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貴;若說家兄,他富貴已極,何勞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貴,可雲盛,不可雲永。兄知東宮以所欲不遂,切齒于令兄乎?他一旦得志,至親自有雲定興等,宮僚自有唐令則等,能專有令兄乎?況權召嫉,勢召譖,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晉王素溺愛于中宮,主上又有易儲之心,兄昆季能贊成之,則援立之功,晉王當銘于骨髓。這纔算永遠悠久的富貴。是去纍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爲何如?”楊約點頭道:“兄言良是。只是廢立大事,未易輕諾,容與家兄圖之。”兩人痛飲,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宮有驪姬。
勢看俱集菀,鶴禁頓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聽得東宮有個幸臣姬威,與宇文述友人段達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寶,托段達賄賂姬威,伺太子動靜。又授段達密計道:“臨期如此如此。”且許他日後富貴。段達應允,爲他留心。
及至晉王將要回任揚州,又依了宇文述計較,去辭皇后,伏地流涕道:“臣性愚蠢,不識忌諱;因念親恩難報,時時遣人問安。東宮說兒覬覦大位,恆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讒生投抒,鴆遇杯酌,是用憂惶,不知終得侍孃孃否?”言罷嗚咽失聲。皇后聞言曰:“睨耳也伐漸不可耐,我爲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使有如許豚犬,我在汝便爲所淩,倘千秋萬歲後,自然是他口中魚肉。使汝嚮阿雲兒前,稽首稱臣討生活耶!”晉王聞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詔不可進京;不得輕過東宮,停數月,我自有主意。晉王含淚而出。宇文述道:“這三計早巳成了!”
柳迎征騎邗溝近,日掩京城帝里遙。八烏已看成六翮,一飛直欲薄雲霄!
一廢一興,自有天數。這楊約得了晉王賄賂,要爲他轉達楊素。每值相見,故作愁態。一日楊素問他:“因甚怏怏?”楊約道:“前日兄長外轉,東宮衛率蘇孝慈,似乎過執,聞太子道:‘會須殺此老賊!’老賊非兄而誰?愁兄白首,履此危機。”楊素笑道:“太子亦無如我何!”楊約道:“這卻不然。太子乃將來人主。倘主上一旦棄羣臣,太子即位,便是我家舉族所繫,豈可不深慮?”楊素道:“據你意,還是謝位避他,還是如今改心順他?”楊素道:“避位失勢;縱順,他也不能釋怨。衹有廢得他,更立一人,不惟免患,還有大功。”楊素撫掌道:“不料你有這智謀,出我意外!”楊約道:“這還在速,若遲疑,一旦太子用事,禍無日矣!”楊素道:“我知道還須皇后爲內主。”
楊素知隋主最懼內,最聽婦人言的、每每乘內宴時,稱揚晉王賢孝,挑撥獨孤皇后。婦人心腸褊窄淺露,便把晉王好,太子歹,一齊搬將出來。楊素又加上些冷言熱語。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便托他贊成廢立,暗地將金寶送來囑他。楊素初時,還望皇后助他,這時皇后反要他相幫,知事必成。于是不時在隋主前,搬鬭是非;又日令宦官宮妾,乘隙進讒,冷一句,熱一句,說他不好的去處。
正是積毀成山,三人成虎。到開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詔廢勇爲庶人。其子長寧王儼,上疏求宿衛,隋主甚有憐憫之意,卻又爲楊素阻住。還有一個五原公元旻直諫,一個文林郎楊孝政上書,隋主聽信楊素,俱遭刑戮。楊素卻快自己的富貴可以長久。到了十一月,攛掇隋主立晉王爲太子;以宇文述爲東宮左衛率。晉王接著旨意,先具表奏謝,隋擇吉同蕭妃朝見,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見他如此,也自懽喜,且按下不題。
卻說獨孤后的性兒,天生成的奇妒,宮中雖有這宮妃綵女,花一團,錦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個得能與他寵幸?不期一日,獨孤后偶染些微疾,在宮調理。隋主因得了這一個空兒,帶了小內侍,私自到各宮閒耍;在鳷鵲樓前,步了一回,又到臨芳殿上,立了半晌。見那些才人、世婦、婕妤、妃嬪,成行作隊,雖都是錦裝繡裹,玉映金圍;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紅,李花怪白。看過多時,並無一人當意。信著步兒,走到仁壽宮來。也是天緣湊巧,只見一個少年宮女,在那裏捲珠簾,見了隋主來,慌忙把鈎兒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個頭,立將起來,低了眼,斜傍著錦屏風站住。隋主仔細一看,只見那宮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嬌,正是:
笑春風三尺花,驕白雪一團玉。
癡凝秋水爲神,瘦認梨雲是骨。碧月充作明璫,輕煙剪成羅縠。不須淡抹濃描,別是內家裝束。
隋主問道:“你是幾時進宮的,怎麽再不見承應?”那宮女見隋主問他,因跪道:“賤婢乃尉遲回的孫女,自投入宮,即蒙孃孃發在此處,不許擅自出入,故未曾承應皇爺。”隋主笑道:“你且起來,今日孃孃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正說間,只見近侍們請回宮進晚膳。隋主道:“就在此吃罷!”不多時,排上宴來,隋主就叫尉遲氏侍立同飲。尉遲氏酒量原淺,因隋主十分見愛,勉強吃了幾杯,遂留在仁壽宮中宿了。
次日隋主早起臨朝,滿心暢意道:“今日方知爲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區處?”卻說獨孤后雖然有病,那裏放心得下,不時差心腹宮人打聽。早有人來報知這個消息。獨孤后聽了,怒從心上起,也顧不得自家的身體,帶了幾十個宮人,惡狠狠的走到仁壽宮來。此時尉遲氏梳洗畢,正在那裏騐臂上的蜂黃,退了多少。猛看見皇后與一隊宮女,蜂擁而來,嚇得他面如土色,撲碌碌的小鹿兒在心頭亂撞,急忙跪下在地。
獨孤后進得宮來,腳也不曾站穩,便叫揣過這個妖狐來。衆宮人那管他柳腰輕脆,花貌嬌羞;橫拖的亂挽烏雲,倒拽的斜牽錦帶,生辣辣扯到面前,便駡道:“你這妖奴,有何狐媚伎倆,輒敢蠱惑君心,亂我宮中雅化!”尉遲氏戰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賤之人,豈不知孃孃法度,焉敢上希寵幸?也是命合該死,昨晚不期萬歲爺,忽然到宮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宮中留幸。賤婢再三推卻,萬歲爺只不肯聽,沒奈何只得從順。這是萬歲爺的意思,與賤婢無干,望孃孃哀憐免死。”獨孤后說道:“你這個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麽樣裝嬌做俏,哄騙那沒廉恥的皇帝。今日卻花言巧語,推得這般乾淨!”喝宮人:
“與我痛打!”尉遲氏叩頭:“望孃孃饒命!”獨孤后道:“萬歲爺既這般愛你,你就該求他饒命,爲何昨夜不顧性命的受用,今日卻來求我?你這樣妖奴,我只題防疏了半點,就被你哄騙到手。今日就將你打死,已悔恨遲了,不能泄我胸中之氣!怎肯又留一個禍根,爲心腹之害!左右爲我快快結果他性命!”衆宮人聽了,一齊下手。可憐尉遲氏嬌怯怯身兒,能經甚麽摧殘?不須利劍鋼刀,早已香銷玉碎。正是:
入宮得寵亦堪哀,今日殘花昨日開。
一夜恩波留不住,早隨白骨到泉臺!
卻說隋主早朝罷,滿心想著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壽宮來,與尉遲氏懽聚。及進得宮,那曉得獨孤后愁眉怒目,惡刹刹站在一邊;尉遲氏花殘月缺,血淋淋橫在地下。猛然看見,吃了一驚,心中大怒,更不發言,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黃門牽馬而過,隋主便跨上馬,從永巷中一直徑奔出朝門,逞一憤然之氣,欲抛棄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熲出朝見了,抵死上前阻住,叩問何故。隋主只得回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將獨孤后打死尉遲氏女說了一遍,要草詔廢斥那老婦。高熲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勞思,入虎穴,探龍珠,不知費了多少刀兵,方能統一天下,正宜勵精圖治,以遺子孫,豈可以一婦人而輕視天下乎?”隋主怒猶未息。熲等再三申勸,方始回宮。獨孤后病中著惱,又因這一驚,病體愈加沉重;合眼只見尉遲女爲厲,遂成驚癇之疾,日甚一日,不數月而崩。免不得頒詔天下,命所司議定喪葬儀制,一一如禮。後人有詩,專道獨孤后之妒云:
夫嬰兒兮子奇貨,以愛易儲移帝座。
莫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釀成天下禍。
隋主自獨孤后死後,宮幃寂寞,遂傳旨于后宮嬪妃才人中選擇美麗者進御。自有此旨,宮中人人望幸,個個思恩。誰知三千寵幸,只在一身,如何選得許多。選遍六宮,僅僅選得兩個:一個是陳氏,一個是蔡氏。陳氏乃陳宣帝的女兒,生得性格溫柔,豐姿窈窕,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蔡氏乃丹陽人也,一樣風流嬌媚。隋主見了,喜不自勝,因說道:“朕老矣!情無所適。今得二卿,足爲晚景之娛。”隨封陳氏爲宣華夫人,蔡氏爲容華夫人。二人雖並承雨露,而宣華夫人寵愛尤甚。隋主自此以後,日日懽宴,比獨孤后在日,更覺適意。
那隋主到底是個創業皇帝,有些正經;宮中雖然懽樂,而外廷政事,無不關心,百官章奏,一一詳覽,常至夜分而寢。一夜正在燈下披閱本章,不覺困倦,隱几而臥;內侍們不敢驚動,屏息以待。隋主朦朧之間,夢見己身獨立于京城之上,四遠瞻眺,見河山綿邈,心甚快暢。又見城上三株大樹,樹頭結果纍纍。正看間,耳邊忽聞有水聲,俯視城下,只見水流洶洶,波濤滾滾,看看高與城齊。隋主夢中喫驚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頭看時,水勢滔天而來。隋主心下著忙,大叫一聲,猛然驚醒。左右忙獻上茶湯。隋主飲了一杯茶,方纔拭目凝神,細想夢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沒都城之像,須要加意防河,濬治水道,以備不虞。又想此處如何便有水災?或者人姓名中,有水傍之字的,將來爲禍國家,亦未可知;須存心覺察驅除,方保無患。
夢中景像費推求,疑有疑無事可憂。天下滔滔皆禍水,行看不業付東流!
隋主本是好察機祥小數,心多嫌忌的。今得此夢,愈加猜疑了。究竟未知此夢主何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英雄氣傲,硬嚮神靈求吉兆。行雨空中,不是真龍也學龍。流言增忌,危矣唐公偏姓李。仙李盤根,卻笑枯楊禾弟不生。
調寄“減字木蘭花”
從來國家吉凶禍福,雖係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數,必有預兆。于此若能恐懼脩省,便可轉災爲祥。所謂妖由人興,亦由人滅。若但心懷猜忌,欲遏亂萌,好行誅殺,因而姦佞乘機,設謀害人,此非但不足以弭災,且適足以釀禍。
卻說隋主,因夢洪水淹城,心疑有個水傍名姓之人爲禍。時朝中有老臣成阝國公李渾,原係陳朝勳舊,陳亡而降隋,仍其舊爵爲成阝公。隋主猛然想得:“渾字軍傍著水,其封爵爲成阝公,成阝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夢。且軍乃兵像,莫非此人便是個禍胎也?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權,幹不得甚事,除非應在他子孫身上。”因問左右:“李渾有幾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渾長子已亡,止存幼子,小名洪兒。”隋主聞洪兒兩字,一發驚疑,想道:“我夢中曾見城上有樹,樹上有果。樹乃木也,樹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合來正是個李字。今李家兒子的小名,恰好的洪水的洪字,更合我之所夢。此子將來必不利于國家,當即除之。”遂令內侍賫手敕至李渾家,將洪兒賜死。李渾逼于君命,不得不從。可憐洪兒無端殞命,舉家號哭。後人有詩嘆云:
殷高與文王,因夢得良相。楚襄風流夢,感得神女降。堪嘆隋高祖,惡夢添魔障。殺人當禳夢,舉動殊孟浪。
隋主以疑心殺了李家之子,此事傳播,早驚動了一個姓李的,陡起一片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藥師,三原人氏,足智多謀深通兵法,且又弓馬嫺熟。真個能文能武。幼喪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韓擒虎也。擒虎常與他談兵,贊嘆道:“可與談孫吳者,非此子而誰?”時年方弱冠,卻負大志。見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國脈必不長久。聞知隋主以夢殺人,暗笑道:“王者不死,殺人何益?”又想道:“據夢樹木生子,固當是個李字;洪水滔天,乃天下混一也。將來有天下者,必是個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有事到華州,路經華山,聞說山神西嶽大王,甚有靈應。遂具香燭,到廟瞻拜,具疏默禱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簡,獻疏西嶽大王殿下。靖聞上清下濁,爰分天地之儀;晝明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聞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誠感神,位不虛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肅爽凝威;爲靈術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嶽;是以立像清廟,作鎮金方。遐觀歷代哲王,莫不順時禋祀。興雲致雨,天實肯從;轉孽爲祥,何有不賴?于乎靖也,一丈夫爾,何乃進不偶用,退不獲安,呼吸若窮池之魚,行止比失林之鳥,憂傷之心,不能亡已!社稷淩遲,宇宙傾覆,姦雄兢逐,郡縣土崩。兹欲建義橫行,雲飛電掃,斬鯨鯢而清海嶽,捲氛祲以辟山河。俾萬姓昭蘇,庶物昌運,即應天順時之作也。若大寶不可以據望,思欲仗劍謁節,俟飛龍在天,捧忠義之心,傾身濟世,吐肝膽于階下,惟神降鑒。願示進退之機,以決平生之用。有賽德之時,終陳擊鼓。若三問不對,亦何神之有靈?靖當斬大王之頭,焚其廟宇,建縱橫之略,未爲晚也。惟神裁之。”
禱罷,試卜一王交,暗祝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賜一聖王交。”將王交擲下。卻也作怪,那兩片王交兒,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一擲,卻又依然直立。李靖見了,不覺怒從心起,挺立神前,厲聲用擊桌道:“我李靖若無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復何用?惟神聰明,有問必答,何故兩次問王交,陰陽不分?今我更卜,若不顯應明示,定當斬頭焚廟。”祝畢再將王交擲下。那王交在地盤旋半晌方定,看時卻是個陽王交。李靖暗想道:“陽爲君像,亦吉兆也。”遂收王交長揖而去。一時在廟之人,見他口出狂言,也有說他褻瀆神明的,也有疑他是癡呆的。正是:
鷰雀安知鴻鵠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且說李靖是夜宿于客店,夢一神人,幞頭像簡,烏袍角帶,手持一黃紙,對李靖道:“我乃西嶽判官,奉大王之命,與你這一紙。你一生之事都在上。”李靖接來展看,只見上寫道:
南國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紅絲繫足有人同,越府一時跨鳳;道地須尋金卯,成家全賴長弓。一盤碁局識真龍,好把堯天日捧。
李靖夢中看了一遍,牢記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數,不可奢望,亦不須性急,待時而動,擇主而事,不愁不富貴也。”言訖不見。李靖醒來,一一記得明白,想道:“據此看來,我無天子之分,只好做個輔佐真主之人了。那神道所言,後來自有應騐。”白此息了圖王奪霸的念頭,只好安心待時。正是:
今日且須安蠖屈,他年自必奮鵬搏。
一日偶因訪友于渭南,寓居旅舍;乘著閒暇,獨自騎馬,到郊外射獵遊戲。時值春末夏初,見村農在田耕種,卻因久旱,田土乾硬,甚是吃力。李靖走得困倦,下馬嚮一老農告乞茶湯解渴。那老農見是個過往客官,不敢怠慢,忙喚農婦去草屋中,煎出一甌茶來,奉與李靖吃了。李靖稱謝畢,仍上馬前行。忽見山巖邊走出一個兔兒。李靖縱馬逐之。那兔東跑西走,只在前面,卻趕他不著;發箭射之,那兔便帶著箭兒奔走。李靖只顧趕去,不知趕過了多少路,兔兒卻不見了。回馬轉看,不記來路,只得垂鞭信馬而行。看看紅日沉西,李靖心焦道:“日暮途歧,何處歇宿哩!”舉目四望,遙見前面林子裏,有高樓大廈。李靖道:“那邊既有人家,且去投宿則個。”遂策馬前往。
到得那裏看時,乃是一所大宅院。此時已是掌燈時候,其門已閉。李靖下馬扣門。有一老蒼頭出問是誰。李靖道:“山行迷路,日暮途窮,求借一宿。”蒼頭道:“我家郎君他出,衹有老夫人在宅,待我入內稟知,肯留便留。”李靖將所騎之馬,繫于門前樹上,拱立門外待之。少頃,內邊傳呼:“老夫人請客登堂相見。”李靖整衣而入。裏面燈燭輝煌,堂宇深邃。但見:
畫棟雕梁,珠簾翠箔。堂中羅列,無一非眩目的奇珍;案上鋪排,想多是賞心的寶玩。蒼頭並赤足,一行行階下趨承;紫袖與青衣,一對對庭前侍立。主人有禮,晉接處自然肅肅雍雍;客子何來,投止時不妨信信宿宿。正是潭潭堪羨王侯府,滾滾應慚塵俗身。
那老夫人年可五十餘,緣裙素襦,舉止端雅,立于堂上。左右女婢數人,也有執巾櫛的,也有擎香爐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兩邊侍立。李靖登堂鞠躬晉謁。老夫人從容答禮:“請問,尊客姓氏,因何至此?”李靖通名道姓,具述射獵迷路,冒昧投宿之意,且問:“此間是何家宅院?”老夫人道:“此處乃龍氏別宅。老身偶與小兒居此。今夜兒輩俱不在捨,本不當遽留外客;但郎君迷路來投,若不相留,昏夜安往?暫淹尊駕,勿嫌慢褻。”遂顧侍婢,命具酒餚款客。李靖方遜謝間,酒餚早已陳設,杯盤羅列,皆非常品。夫人拱客就席,自己卻另坐一邊,命侍婢酌酒相勸。李靖見夫人端莊,侍婢恭敬,恐酒後失禮,不敢多飲;數杯之後,即起身告退。老夫人道:“郎君尊騎,已暫養廄中。前廳左廂,薄設臥榻,但請安寢。倘夜深時,或者兒輩歸來,人馬喧雜,不必驚疑。”言訖而入。蒼頭引李靖到前廳臥所,只見床帳裀褥,俱極華美。李靖暗想:“這龍氏是何貴族,卻這等豐富,且是待客有禮?”又想:“他家兒子若歸來,聞知有客在此,或者要請相見,我且不可便睡。”于是閉戶秉燭,獨坐以待。因見壁邊書架上,堆滿書籍,便去隨手取幾本觀看消閒。原來那書上記載的,都是些河神海若,及水族怪異之事,俱目所未睹者。
李靖看了一回。約二更以後,忽聽得大門外喧傳:“有行雨天符到。”又聞裏邊喧傳:“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駭然道:“如何行雨天符,卻到他家來,難道此處不是人間麽?”正疑惑間,蒼頭叩戶,傳言老夫人有事相求,請客出見。李靖忙出至堂上。老夫人斂衽而言道:“郎君休驚。此處實係龍宮,老身即龍母也。兩兒俱名隷天曹,有行雨之責。適奉天符:自此而西,自西而南,五百里內,限于今夜三更行雨,黎明而止,時刻不得少違。怎奈大小兒送妹遠嫁,次兒方就婚洞庭,一時傳呼無及;老身既係女流,奴輩又不可專主。郎君貴人,幸適寓宿于此,敢屈臺駕,暫代一行;事竣之後,當有薄酬,萬勿見拒。”李靖本是個少年英銳、膽粗氣豪的人,聞了此言,略無疑畏,但道:“我乃凡人,如何可代龍神行雨?”老夫人道:“君若肯代行,自有行雨之法。”李靖道:“既如此,何妨相代。”老夫人大喜,即命取一盃酒來。須臾酒至,老夫人遞與李靖道:“飲此可以御風雷,且可壯膽。”李靖接酒在手,香味撲鼻,遂一飲而盡,頓覺神氣健旺倍常。老夫人道:“門外已備下龍馬,郎君乘之,任其騰空而起,必不至于傾跌。馬鞍上繫一小琉璃瓶兒,瓶中滿注清水,此爲水母。瓶口邊懸著一個小金匙,郎君但遇龍馬跳躍之處,即將金匙于瓶中取水一滴,滴于馬鬃之上,不可多,不可少。此便是行雨之法,牢記勿誤!雨行既畢,龍馬自能回走,不必顧慮。”
李靖一一領諾,隨即出門上馬。那馬極高大,毛色甚異。行不數步,即騰起空中,御風而馳,且是平穩,漸行漸高。一霎時間,雷聲電光,起于馬足之下。李靖全不懼怯,依著夫人言語,凡遇馬躍處,即以滴水滴在馬鬃上。也不知滴過了幾處,天色漸次將明,來到一處,那馬又復跳躍。李靖恰待取水滴下,卻從曙光中看下面時,正是日間歇馬吃茶的所在,因想道:“我親見此處田土乾枯,這一滴水濟得甚事?今行雨之權在我,何不廣施惠澤?況我受村農一茶之敬,正須多以甘霖報之。”遂一連約滴下二十餘滴。
少頃事竣,那馬跑回,到得門首,從空而下。李靖下馬入門,只見老夫人蓬首素服,滿面愁慘之容,迎著李靖說道:“郎君何誤我之甚也!此瓶中水一滴,乃人間一尺雨;本約止下一滴,何獨于此一方連下二十滴?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田禾屋舍人民,都被淹沒。老身因輕于託人,已遭天罰:鞭背一百,小兒輩俱當獲譴矣!”李靖聞言大驚,一時愧悔跼蹐,無地自容。老夫人道:“此亦當有數存,焉敢相怨?有勞尊客,仍須奉酬;但珠玉金寶之物,必非君子所尚,當另有以相贈。”乃喚出兩個青衣女子來,貌俱極美,但一個滿面笑容,一個微有怒色。老夫人道:“此一文婢,一武婢,惟郎君擇取其一,或盡取亦可。”李靖遜謝道:“靖有負委託,以致相纍,方自慚恨,得不見罪足矣,豈敢復叨隆惠?”老夫人道:“郎君勿辭,可速取而去。少頃兒輩歸來,恐多未便。”李靖想道:“我若盡取二婢,則似乎貪;若專取文婢,又似乎懦。”因指著那武婢對老人道:“若必欲見惠,願得此人。”老夫人即命蒼頭,牽還了李靖所騎之馬,又另備一馬,與女子乘坐,相隨而行。
李靖謝了夫人,出門上馬,與女子同行。行不數步,回頭看時,那所宅院已不見了。又行數里,那女子道:“方纔郎君若並取二女,則文武全備,後當出將入相;今捨文而取武,異日可爲一名將耳!”遂于袖中取出一書,付與李靖道:“熟此可臨敵制勝,輔主成功。”舉鞭指著前面道:“此去不遠,便達尊寓。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遣妾隨行,非真以妾贈君,正欲使妾以此書相授也。郎君日後自有佳人遇合。妾非世間女子,難以侍奉箕箒,請從此辭。”李靖正欲輓留,只見那女子撥轉馬頭,那馬即騰空而起,倏勿不見。李靖十分驚疑,策馬前行,見昨日所過之處,一派大水汪洋,絕無人跡,不勝咨嗟懊悔。尋路回寓,將所贈之書展看,卻都是些行兵要訣,及造作兵器車甲的式樣與方法。正是:
龍神行雨人權代,贏得滔天水勢高。
鞭背天刑甘自受,還將兵法作酬勞。
李靖自得此書之後,兵法愈精,不在話下。
且說那些被大雨淹沒的地方,有司申報上官,具本奏聞朝廷。隋主覽奏降旨,著所司設法治水,一面賑濟被災的百姓,因想:“我曾夢洪水爲災,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多有水患,我夢應矣!”自此倒釋了些疑心。
仁壽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晉王廣爲太子,心懷不平。太子恐其爲患,暗囑楊素求其過端而譖之。隋主信了讒言,乃召秀還京,即命楊素推治。楊素誣其酷虐害民,奉旨廢爲庶人,幽之于別宮。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淵,又上本切諫。且請將已廢太子勇及蜀王秀,俱降封小國,不可便斥爲庶人。隋主雖不準奏,卻也不罪他。只是愈爲太子所忌,遂與張衡、宇文述等商議,問他:“有何妙計,除卻此人?我的東宮安穩,你們富貴可保。”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說要處李淵,可把他嵌在兩個庶人黨中,少不得一個族滅。如今聖上久知他忠直,一時恐動搖他不得。”張衡道:“這卻何難!主上素性猜嫌,嘗夢洪水淹沒都城,心中不悅。前日成阝公李渾之子洪兒,聖上疑他名應圖讖,暗叫他自行殺害。今日下官學北齊祖珽斛律光故事,佈散謠言:渾淵都從水傍,能不動疑?恐難免破家殺身之害。”太子點頭稱妙。
謀奸險似蜮,暗裏欲飛沙。世亂忠貞厄,無端履禍芽。
張衡出來暗佈流言。起初是鄉村亂說,後來街市喧傳;先止是小兒胡言,漸至大人傳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楊氏滅,李氏興。”街坊上不知是那裏起的,巡捕官禁約不住,漸漸的傳入禁中。晉王故意啟奏道:“裏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聽了,甚是不悅。連李淵也擔了一身干係,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只思量那李渾身上。
其時,朝中有那誣陷人的小人、中郎將裴仁基上前道:“成阝公李渾,名應圖讖。近因陛下賜死其子,心懷怨恨,圖謀不軌。”聖旨發將下來勘問,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憐把成阝公李渾強做了謀逆,一門三十二口,盡付市曹。
誠心脩德可祈天,信讖淫刑總枉然。
晉鴆牛金秦禦虜,山河誰解暗中遷。
李淵卻因此略放了心。那張衡用計更狠,又賄賂一個隋主聽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當爲天子,勸隋主盡殺天下姓李的。虧得尚書右丞高熲奏道:“這謠言有無關係的,有有關係的,有真的,有假的。無關係的,天將雨商羊起舞是了;有關係的,厴弧箕服實亡周國是了。有真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後來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祖珽僞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國是了。更有信讒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卻是胡亥。晉宣帝牛易馬,卻是小吏牛與瑯琊王妃子私通生元帝。天道隱微,難以意測。且要輓回天意,只在脩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動搖。聖上有疑,將一應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時蒲山公子李密,位爲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卻與楊素交厚,楊素要保全李密,遂贊高熲之言,暗令李密辭了官。其時在朝姓李的,多有乞歸田的,乞辭兵柄的。李淵也趁這個勢乞歸太原養病。聖旨準行,還令他爲太原府通守,節制西京。這高熲一疏,單救了李淵,也只是個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柙,饑鷹得解縧。驚心辭鳳闕,匿跡嚮林臯。
此時是仁壽元年七月了。太子聞得李淵辭任,對宇文述道:“張麻子這計極妙,只是枉害了李渾,反替這廝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饒得過這廝罷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計,定教殺卻李淵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此計,卻不消費這許多心思。”宇文述道:“這計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邊說了幾句。太子拊掌道:“妙計!事成後將他女口囊橐盡以賜卿。只是他也是員戰將,未易翦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計,定不辱命;使不能盡結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嚇,再不思量出來做官了。”兩人定下計策,要害李淵。不知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知己無人奈若何?斗牛空見氣嵯峨。黯生霜刃奇光隱,塵鎖星文晦色多。匣底銛鋒悲自扃,水中清影倩誰磨?華陰奇士難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
這首詩名爲“寶劍篇”。單說賢才埋沒,拂拭無人,總爲天下無道,豪傑難容。便是有才如李淵,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澤英雄,誰人鑒賞?也只得混跡塵埃,待時而動了。況且上天既要興唐滅隋,自藏下一干亡楊廣的殺手,輔李淵的功臣。不惟在沙場上一刀一槍,開他的基業,還在無心遇合處,救他的阽危。這英雄是誰?姓秦,名瓊,字叔寶,山東歷城人,乃祖是北齊領軍大將秦旭,父是北齊武衛大將軍秦彞。母親寧氏,生他時,秦旭道:“如今齊國南逼陳朝,西連周境,兵爭不已,要使我祖孫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個乳名,叫做太平郎。
卻說太平郎,方纔三歲時,齊主差秦彞領兵把守齊州。秦彞挈家在任。秦旭護駕在晉陽。不意齊主任用非人,政殘民叛。周主出兵伐齊,齊兵大潰。齊主逃嚮齊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晉陽,相持許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戰死節。史臣有詩贊之曰:
苦戰陣雲昏,輕生報國恩。吞吳空有恨,厲鬼誓猶存。
及至齊主到齊州,懼周兵日逼,著丞相高阿那肱協同秦彞堅守,自己駕幸汾州。不數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開門迎降。秦彞道:“朝廷恐秦彞兵力單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勞,正宜堅拒,以挫敵鋒。丞相國之大臣,豈可輒生二志?”那肱道:“將軍好不見機!周兵之來,勢如破竹,並州、鄴下多少堅城,不能持久,況此一壁?我受國厚恩,尚且從權,將軍何必悻悻?”秦彞道:“秦彞父子,誓死國家!”吩咐部下把守城門,自己入見夫人道:“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勢大敗矣!我誓以死守,圖見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脈托于你。”說未畢,外邊報道:“高丞相已開關放周兵入了!”秦彞忙題渾鐵槍趕出來,只見周兵似河決一般湧來。秦彞領軍,雖有數百精銳,如何抵當得住?殺得血透重袍,瘡痍遍體,部下十不存一。秦領軍大叫一聲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復殺數人,自刎而死。
重關百二片時阝貴,血呀將軍志不灰。
城郭可傾心愈勁,化雲飛上白雲堆。
此時寧夫人收拾了些家資,逃出官衙。亂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驚散。領了這太平郎,正沒擺劃,轉到一條靜僻小巷,家家俱是關著。聽得一家有小兒哭聲,知道有人在內,只得扣門,卻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兩三歲小孩子在內。說起是個寡婦姓程,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別無他人。就借他權住。亂定了,將出些隨身金寶騰換,在程家對近一條小巷中,覓下一所宅子,兩家通家往來。此時齊國淪亡,齊國死節之臣,誰來旌表?也只得混在齊民之中。且喜兩家生的孩子,卻是一對頑皮,到十二三歲時,便會打斷街、鬧斷巷生事。到後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東阿舊居,寧夫人自與叔寶住在歷城。
這秦瓊長大,生得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河目海口,燕頷虎頭;最懶讀書,只好輪槍弄棍,廝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與人出力,便死不顧。寧夫人常常泣對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槍拽棒,你原是將種,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輕生負氣的事,好奉養老身,接續秦家血脈。”故此秦瓊在街坊生事,聞母親叫喚,便丢了回家。人見他有勇仗義,又聽母親訓誨,似吳國專諸的爲人,就叫他做賽專諸。更喜新娶妻張氏,奩中頗有積蓄,得以散財結客,濟弱扶危。
初時交結附近的豪傑;一個是齊州捕盜都頭樊虎,字建威;一個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個是王伯當;還有一個開鞭仗行賈潤甫。時常遇著,不拈槍弄棒,便講些兵法。還有過往好漢遇著,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個。大凡人沒些本領,一身把這兩個銅錢結識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擡舉他。雖有些本領,卻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壓伏人,人又笑他是魯莽,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瓊若論他本領,使得槍射得箭,還有一樣獨腳武藝:他祖傳有兩條流金熟銅鐧,稱來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來,初時兩條怪蟒翻波,後來一片雪花墜地,是數一數二的。若論他交結,莫說他憐憫著失路英雄,交結是一時豪傑;只他母親寧夫人,他孃子張氏,也都有截髮留賓、剡薦供馬的氣概。故此江北地方,說一個秦瓊的武藝,也都咬指頭;說一個秦瓊的做人,心花都開。正是:
才奇海宇驚,誼重世人傾。莫恨無知己,天涯盡弟兄。
一日,樊虎來見秦瓊道:“近來齊魯地面兇荒,賊盜生發,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幾個了得的人,在本郡緝捕。小弟說及哥哥,道哥哥武藝絕人,英雄蓋世;情願讓哥哥做都頭,小弟作副。刺史訢然,著小弟請哥哥出去。”秦瓊道:“兄弟,一身不屬官爲貴。我纍代將家,若得志,爲國家題一枝兵馬,斬將搴旗,開強展土,博一個榮封父母,蔭子封妻,若不得志,有這幾亩薄田,幾樹梨棗,盡可以供養老母,撫育妻兒。這幾間破屋,中間村酒雛鷄,盡可以知己談笑;一段雄心,沒按捺處,不會吟詩作賦,鼓瑟彈琴,拈一回槍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頭嚮這些賍官府下,聽他指揮?拿得賊是他功,起來賍是他的錢。還有咱們費盡心力,拿得幾個強盜,他得了錢,放了去,還道咱們誣盜。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民,滿他飯碗,咱心上也過不去,做他甚麽?咱不去!”樊虎道:“哥,官從小大來,功從細積起。當初韓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會拈這枝筆,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門蔭,衹有這一刀一槍事業,可以做些營生,還是去做的是。”
慚無綵筆夜生花,恃有戈矛可起家。
璞隱荊山人莫識,利錐須自出囊紗。
說話間,只見秦瓊母親走將出來,與樊虎道了萬福道:“我兒,你的志氣極大;但樊家哥哥說得也有理。你終日遊手好閒,也不是了期,一進公門,身子便有些牽繫,不敢胡爲;倘然捕盜立得些功,幹得些事出來也好。我聽得你家公公,也是東宮衛士出身,你也不可膠執了。”秦瓊是個孝順人,聽了母親一席話,也不敢言語。次日兩個一同去見刺史。這刺史姓劉,名芳聲,見了秦瓊:
軒軒雲霞氣色,凜凜霜雪威淩。熊腰虎背勢嶙.,燕頷虎頭雄俊。聲動三春雷震,髯飄五綹風生。雙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關聖。
劉刺史道:“你是秦瓊麽?你這職事,也要論功敘補。如今樊虎情願讓你,想你也是個了得的人,我就將你兩個,都補了都頭。你須是用心幹辦。”兩個謝了出來。樊虎道:“哥,齊州地面盜賊,都是響馬,全要在腳力可以追趕,這須要得匹好馬纔好。”秦瓊道:“咱明日和你到賈潤甫家去看。”
次日,秦瓊袖了銀子,同樊虎到城西。卻值賈潤甫在家,相見了。樊虎道:“叔寶兄新做了捕盜的都頭,特來尋個腳力。”賈潤甫對叔寶道:“恭喜兄補這職事,是個扯錢莊兒,也是個干係堆兒。只恐怕捉生替死,誣盜扳賍,這些勾當,叔寶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個鋼斗般家私?”叔寶道:“這虧心事,喒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馬麽?”賈潤甫道:“昨日正到了些。”兩個擕手到後槽,只見青驄、紫騮、赤兔、烏騅、黃驃、白驥,班的五花虬,長的一丈烏,嘶的,跳的,伏的,滾的,吃草的,咬蚤的,雲錦似一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風入輕蹄;死生堪托,萬里橫行。
那建威看了這些,只揀高大肥壯的道:“這匹好,那匹好。”揀定一匹棗騮;叔寶卻揀定一匹黃驃。潤甫道:“且試二兄的眼力。”牽出後槽,建威便跳上棗騮,叔寶跳上黃驃,一轡頭放開,煙也似去了。那棗騮去勢極猛,黃驃似不經意;及到回來,棗騮覺鈍了些,腳下有塵;黃驃快,腳下無塵,且又馴良。賈潤甫道:“原是黃驃好。”叔寶就買黃驃。販子要一百兩,叔寶還了七十兩。賈潤甫主張是八十兩。販子不肯,潤甫把自己用錢貼去,方買得成,立了契。同在賈潤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後卻是虧這黃驃馬的力。
一日忽然發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財的強盜,律該充軍,要發往平陽府澤州潞州著伍。這劉刺史恐有失誤,差著樊虎與秦瓊二人,分頭管解:建威往澤州,叔寶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進發。叔寶只得裝束行李,拜辭母親妻子,同建威先往長安兵部掛地號,然後往山西。
遊子天涯路,高堂萬里心。臨行頻把袂,魚雁莫浮沉。
不說叔寶解軍之事。再說那李淵,見準了這道本,著他做河北道行臺太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書,急忙叫收拾起身,先發放門下一干人。這日月臺丹墀儀門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擠將出來。唐公坐在滴水簷前,看著這些手下人,憐惜他效勞日久,十分動念,目中垂淚道:“我實指望長安做官,扶持你們終身遭際。不料逼于民謠,掛冠回去,衆人在我門下的,都不要隨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衆人一聞此言,放聲大哭,個個十分苦楚。唐公見他們哭得苦楚,眼淚越發滾出來,將袖拂面忍淚道:“你們不必啼哭,難道我今日不做官,將你這些衆人,趕逐去不成?我有兩說在此:有領我田疇耕種的,有店房生意容身的,有在我門下效勞、得一官半職的,有長安腳下有甚麽親故的,這幾項人,都不要隨我去了。若沒有田疇耕種,店房生理,長安中又舉目無親,這種人留在京中,也沒有用處,都跟我到太原去,將高就低,也還過了日子。”這些手下人內,有情願跟去的,即忙答應:“小的們願隨老爺。”人多得緊,到底不知是那個肯去那個不肯去。唐公畢竟有經緯,吩咐下邊衆人:“與我分做兩班:太原去的,在東邊丹墀;長安住的,在這丹墀。分定立了,我還有話。”唐公口裏吩咐,心中暗想道:“情願去的,畢竟不多。”誰料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願跟歸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還復轉到東邊去,一立立開,東西兩丹墀,約莫各有一半。那些衆人在下邊紛紛私議:在長安住下的,捨不得老爺知遇之恩;要去時,奈長安城中,霑親有故,大小有前程羈絆,生意牽纏,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樣手下人,那西邊人羨東邊人,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問西丹墀:“都是長安住下麽?”有幾員官上來稟謝道:“小人蒙老爺擡舉,也有金帶前程。”有幾個道:“小人領老爺錢本房屋。”有幾個稟道:“小的領老爺田疇耕種,這項錢糧花利,每年賫解到老爺府中公用。”唐公聽畢,吩咐把卷箱擡出來,不拘男婦老幼,有一名人與他棉布二匹,銀子一錠。賞畢又吩咐道:“我不在長安爲官,你衆人越該收斂形跡,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記!”衆人叩頭去了。唐公又嚮東邊的道:“你們這干是隨去的了麽?”衆人都上前道:“小的們妻孥幾輩了,情願跟了老爺太原去。”唐公吩咐開一個花名簿,給與行糧銀兩,不許騷擾一路經過地方,細微物件,都要平買平賣,強取民間分文,責究不恕。吩咐了,退入後堂少息。
只見夫人竇氏嚮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身懷六甲,此去陸路,不勝車馬勞頓;況分娩將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淵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姦人造謗,要盡殺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龍潭,今幸得請,死還歸故鄉死。你不曉得李渾麽,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竇夫人默默無言,自行準備行李。李淵一面辭了同僚親故,一面辭了朝,自與竇夫人、一個十六歲千金小姐,坐了軟輿;族弟道宗與長子建成騎了馬,隨從了四十餘個彪形虎體的家丁,都是關西大漢,弓上弦,刀出鞘,簇擁了出離長安。
回首長安日遠,驚心客路雲橫。
渺渺塵隨征騎,飄飄風弄行旌。
此時中秋天氣,唐公趁晴霽出門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幾個相知郊餞。唐公也不敢道及國家之事,略致感謝之意,作別起程。人輕馬快,一走早已離京二十餘里,人煙稀少。忽見前面陡起一崗,簇著黑叢叢許多樹木,頗是險惡:
高崗連野起,古木帶雲陰。紅繡天孫錦,黃飄佛國金。林深鳥自樂,風緊葉常吟。蕭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這地名叫做楂樹崗。唐公夫婦坐著轎,行得緩,三四十家丁慢帶馬,前後左右,不敢輕離。衹有道宗與建成趕著幾個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舍冠紅錦袍,道宗是綠扎巾,面前繡著一朵大牡丹花玄紵袍,肩上纏有一條大剝古龍金鶻兔帶,粉底皂靴。嚮前走一個落山健,趕入林子裏來。若是沒有這兩個先來,唐公家眷一齊進到林子內,一來不曾準備,二來一邊要顧行李,一邊要顧家眷,也不能兩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計;喜是這幾個先來,打著馬兒正走。
這邊宇文述差遣扮作響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遠遠望見一行人入林:一個蟒衣,是個官員模樣;一個小哥兒,也是公子模樣,斷然道是唐公家眷。發一聲喊,搶將出來;都是白布盤頭,粉墨塗臉,人強馬壯,持著長槍大刀,口裏亂吆喝道:“無須兒拿賣路錢來!”建成此時見了,吃了一嚇,踢轉馬便跑。道宗雖然吃了一驚,還膽大,便駡道:“這廝吃了大蟲心獅子膽來哩,是罐子也有兩個耳朵,不知道西灑家是隴西李府裏,來阻截道路麽?”說罷,拔出腰刀便砍,這幾個家丁是短刀相幫。這邊建成嚇得抱了鞍轎,憑著這馬倒跑回來,見了唐公轎子,忙道:“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強盜,把叔爺圍在林子裏面了!”
喜的是翻身離虎穴,誰知失足在龍潭!
唐公聽了道:“怎輦轂之下,也有強盜?”使跳下轎來吩咐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應;一半可護著家眷車輛,退到後面有人煙處住紥。”自己除去忠靖冠,換了扎巾,脫去行衣,換了一件箭袖的紵襖;左插弓,右帶箭,手中題一枝畫桿方天戟,騎了白龍馬,帶領二十餘個家丁,也趕進林子裏來。早望見四五十強人,都執器械,圍住著道宗。道宗與家丁們,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敵不住。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傷了自己的人,便縱一縱馬,趕上前來,大喝一聲道:“何處強人,不知死活,敢來攔截我官員過往麽?”這一喝,這干強盜也吃了一驚,一閃嚮兩下一冷。被唐公帶領家丁,直衝了進來,與道宗合在一處。這些強人,看有後兵接應,初時也覺驚心;及至來不過二十餘人,遂欺他人少;況且來時,原是要害唐公,怎見了唐公反行退去?仍舊拈槍弄棒的,團團圍將攏來,把唐公並家丁圍在核心。正是:
九里山前列陣圖,征塵蕩漾日糢糊。
項王有力能扛鼎,得脫烏江厄也無?
不知唐公也能掙得出這重圍麽,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天地無心,男兒有意,壯懷欲補乾坤缺。鷹鸇何事奮雲宵?鸞鳳垂翅荊榛裏。情脈脈,恨悠悠,發雙指。熱心肯爲艱危止,微軀拼爲他人死。橫屍何惜咸陽市,解紛豈博世間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憤方休,氣方消,心方已!
調寄”千秋歲引”
天地間死生利害,莫非天數。只是天有理而無形,電雷之怒,也有一時來不及的,不得不借一個補天的手段,代天濟弱扶危。唐公初時,也只道是尋常盜寇,見他到來,自然驚散。不料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東宮衛士,都是挑選來的精勇。且尋常盜賊,不得手便可漫散,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不殺得唐公並他家眷,怎麽回話?所以都拚命來殺。況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個圈把唐公與家丁圈在裏邊,直殺得:
四野愁雲靉靆,滿空冷霧飄揚。撲通通鼓砲驅雷,明晃晃槍刀簇浪。將對將,如天神地鬼爭功;馬邀馬,似海獸山彪奪食。騎著的紫叱撥、五花驄、銀獬豸、火龍駒、綠騅驄、流金騧、照夜白、玉馬匋馬餘、滿梢馬、的盧馬,匹匹是如龍驕騎,飛兔神駒。白色的浪滾萬朵梨花,赤色的霞捲千圍杏蕊;青色的曉霧連山,黃色的浮雲閃日。舞著的松紋刀、桑門劍、火尖槍、方天戟、五明剷、宣花斧、鏒金錘、必彦撾、流金鏜、倒馬毒,件件是淩霜利刃,賽雪新鋒。飄飄絮舞,萬點槍刀,滾滾楊花,一團刀影。虹飛電閃,劍戟橫空;月轉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個你贏我負。
戰夠一個時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著家眷,要殺出圍來。殺到東,這干強盜便捲到東來;戰到西,這干強盜便擁到西了。雖不被傷,卻也不得脫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爲重,不敢輕易來接應。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時候了。
這也是數該有救。秦叔寶與樊建威,自長安解軍掛號出來,也到臨潼臨山下,楂樹崗邊經過。聽得林中喊殺連天,便跳上高崗一望,見五七十強盜,圍住似一起官兵在內。叔寶對建威道:“可見天下大荒,山東、河南一望無際,盜賊生發也便罷了。你看都門外,不上數十里之地,怎容得響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當中的,不是響馬,是捕盜官兵,衆寡不敵,被他圍在此處,看他勢已狼狽了。兄在山東六府,稱揚你是賽專諸,難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見不平之事,如何看管過?兄杖平生本領,助他一陣,也見得兄是豪傑大丈夫。”叔寶道:“賢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這件事。”樊建威道:“小弟攛掇兄去,甚麽反說我不肯成全?”叔寶道:“賢弟既如此,你把這幾名軍犯先下山去,趕到關外,尋下處等我。”樊建威道:“小弟在此,還可幫扶兄長,怎到教小弟先去?”叔寶道:“小弟一身,盡夠開除這夥盜賊。你在此幫扶,這幾名軍犯,誰人管領?”樊建威道:“這等仁兄保重。”便領了這幾個軍犯先去了。叔寶按一按范陽氈笠,扣緊了鋌帶,題著金銅,跨上黃驃馬,借山勢衝將下來。好似:
猛虎初離穴,咆哮百獸驚。
大喊一聲道:“響馬不要無禮,我來也!”只這一聲,好似牙縫裏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靂。只是人見他一人一騎,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見了,也不信他濟得事來。故此這干假強盜,還迷戀著唐公廝殺,眼界中那有一個捕盜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寶到了戰場上,纔有一二人來支架。戰乏的人,遇到了一個生力之人,人既猛勇,器械又重,纔交手早把兩個打落馬下。這番衆強盜發一聲喊,只得丢了李淵,來戰叔寶。這叔寶不慌不忙,舞起這兩條鐧來。
單舉處一行白鷺,雙呈時兩道飛泉。飄飄密雪嚮空旋,凜凜寒濤風捲。馬到也,強徒辟易;鐧來也,山嶽皆寒。戰酣塵霧欲遮天,蛟龍離陷井,狐兔遁荒阡。
前時這干強徒,倚著人多,把一個唐公與這些家丁逼來逼去,甚是威風。這番遇了秦叔寶,裏外夾攻,殺得東躲西跑,南奔北竄:也有逃入深山裏去的,也有閃在林子裏的。唐公勒著馬,在空處指揮家丁,助叔寶攻擊。識勢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識勢的,少不得折臂傷身。弄得這干人:
猶如落葉遭風捲,一似輕冰見日消。
早有一個著了鐧墜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這廝怎敢聚集狐羣狗黨,驚我過路官員?拿去砍了罷!”這人戰戰兢兢道:“小人不是強盜,是東宮護衛,奉宇文爺將令,道爺與東宮有仇,叫小人們打劫爺。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們事。”唐公道:“我與東宮有何仇?你把來唐塞,希圖脫死?本待砍你狗頭,憐你也是貧民,出于無奈,饒你去罷!”這人得了命,飛走而去。唐公看那壯士時,還在那廂惡狠狠覓人廝殺。唐公道:“快去請那壯士來相見!”只見一個家丁,一騎趕到道:“家爺請相見?”叔寶道:“你家是誰?”家丁道:“是唐公李爺。”叔寶兜住馬,正在躊躇,只見又是一個家丁趕到道:“壯士快去,喒家爺必有重謝哩!”叔寶聽了一個謝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見不平,也不爲你家爺,也不圖你家謝。”說罷帶轉馬,嚮大道便走。
生平負俠氣,排難不留名。生死鴻毛似,千金一諾輕。
唐公見家丁請不來壯士,忙道:“這原該我去謝他,怎反去請他?這還是我不是了!”吩咐家丁:“你們且去趲家眷上來,我自趕上謝他罷!”忙忙帶緊絲繮,隨叔寶後邊趕來道:“壯士且住馬,受我李淵一禮。”叔寶只是不理。唐公連叫幾聲,見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趕道:“壯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識一識姓名,報德俟異日何妨?”此時已趕下有十餘里。叔寶想:“樊建威在前,趕上時,少不得問出姓字,不如對他說了,省得他追趕。”只得回頭道:“李爺不要追趕了!小人姓秦名瓊便是。”連把手擺上兩擺,把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能傳俠氣,溪流不盡瀉雄心。功勳未得銘鐘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戰久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騎,在道兒上跑,倘有不盡餘黨,乘隙生變,那裏更討壯士出來?只得歇馬。但是順風,加上馬鑾鈴響,剛聽得一個瓊字,又見他搖手,錯認作五行,生生地把一個瓊五,牢牢刻在心裏,不知何日是報恩之日。放馬正要走回,卻見塵頭起處,一馬飛來。唐公道:“不好了!這廝們又來了!且莫與他近前,看我手段。”輕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見那人落馬。再看塵頭到處,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敘說,得瓊五救應,殺散賊,這真是大恩人,兩兩慰諭。只見幾個腳夫,與村莊農夫,趕到唐公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被老伯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衆人哭道:“適纔拔下喉間箭,見有老爺名字。”唐公道:“哦,適纔我與一千強盜相殺方散,恰遇著一人飛馬而來,我道是響馬餘黨,曾發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這也是我誤傷。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處人?”衆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賢莊上人。姓單名道,表字雄忠,在長安販緞回來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復生,叫我也無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誤傷,不過與些埋葬。你家還有甚人?”衆人道:“還有二員外單通,表字雄信。”唐公道:“這等你回家,對你二員外說:我因勦盜,誤傷你主人,實是錯誤。我如今與你銀子五十兩,你從厚棺殮,送回鄉去。待我回籍時,還差官到潞州,登堂弔孝。”安慰了一番。自古道:“窮不與富鬭,富不與官鬭。”況在途路之中,衆人只得隱忍,自行收拾。
唐公說便如此說,卻十分過意不去,心灰意懶,又與這干人說了半晌;卻因此耽延,不得出關。離長安六十里之地,沒有驛遞,衹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家眷衆多,非民間小戶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說要暫借安歇。本寺住持名爲五空,聞知忙忙撞鐘擂鼓,聚集衆僧,山門外迎接。一邊著行童打掃方丈,收拾廚房;一面著了袈裟,手執信香,率領合寺僧衆,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車輛,暫停寺外,自己先入寺來。但見:
千年堅固臺基,萬歲崢嶸殿宇。山門左右,那風調雨順四天王;佛殿居中,坐過去未來三大士。綺麗朱牖,雕刻成細巧葵榴;赤壁銀墻,綵畫就濃山淡水。觀音堂內,古銅瓶插朵朵金蓮;羅漢殿中,白玉盞盛瑩瑩淨水。山猿獻果,聞金經盡得超陞;野鹿銜花,聽法語脫離業障。金光萬道侵雲漢,瑞氣千條鎖太空。
後人有詩贊之曰:
佛殿龍宮碧玉幢,人間故號作清涼。
臺前瑞結三千丈,室內常浮百萬光。
劫火煉時難毀壞,罡風吹處更無傷。
自從開辟乾坤後,纍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參謁了唐公。著令引領家丁,嚮方丈相視,附近僧房,俱著暫行移開,然後打發家眷進來,封鎖了中門。自己在禪堂坐住,因想:“若是強人,既經挫折,不復敢來。恐果是東宮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故此吩咐家丁,內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帶劍,在燈下觀書。不知這干人在山林裏,抹去粉墨,改換裝束,會得齊,傍晚進城,如何能復來?就是宇文述與太子,一計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淵不知,不成笑話。況且這干人回話,說殺傷他多少家丁,殺得李淵如何狼狽;道把他奚落這一場,也可消恨,把這事也竟丢開。但唐公是驚弦之鳥,猶自不敢放膽。
坐到二更時候,欠伸之際,忽聞得異香撲鼻。忙看几上博山爐中,已煙消火滅。奇是始初還覺得微有氤氳,到後越覺得滿堂馥鬱。著人去看佛殿上,回報爐中並不曾有香。唐公覺是奇異,步出天井;只見景星慶雲,粲然于天;祥霞爍繞,瑞霧盤旋。在禪堂後面,原來是紫微臨凡,未離兜率,香氣滿天,已透出母胎來了。正仰面觀看時,忽守中門家丁,報夫人分娩二世子了。時仁壽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時也。唐公忙著隔門傳語問安否時,回復是因途中聞有強人阻截,不免驚心;後來因遇強人,吩咐退回有人煙處駐札,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動,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進殿參禮如來。家丁都進禪堂,回風叩頭問安。住持率僧人,具紅手本賀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穢如來清淨道場,罪歸下官,何喜可賀?”隨命家丁取銀十兩,給與住持,著多買沉檀速降諸香,各殿焚燒,解除血光污穢。又對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幾時何如?”住持稟道:“敝寺荒陋,不堪貴人居止。喜是寬敞,若老爺居住,不妨待夫人滿月。”唐公道:“只恐取擾不當。”吩咐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騷擾。又對住持道:“我觀此寺,雖然壯麗,但不免坍頹處多,我意慾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萬兩,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來往老爺,寫有緣簿,一時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興工。”唐公道:“我便做你個大施主,也不必你來催我,一到太原,即著人送來。”隨即研墨,飽滲霜毫。住持忙送上一個大紅織金紵絲面的冊頁。唐公展開,寫上一行道:“信官李淵,喜助銀一萬兩,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這些和尚伸頭一張,莫不咬指吐舌,在那邊想:“不知是那一個買辦木料,那個監工,少可有加一二頭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釐不出的,偏會開緣簿,整百千寫下,那曾見拿一錢來?到興建時尋個護法,還要大塊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說一萬,便拿這五百來,那個敢去催他皂足?”胡猜了一會。次早尋了四盤香,請唐公各殿焚香;撞鐘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滿月啟行。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蹇囊秦叔寶窮途落魄詩曰:
淪落不須哀,才奇自有媒。屏聯孔雀侶,簫築鳳凰臺。
種玉成佳偶,排琴是異材。雌雄終會合,龍劍躍波來。
世間遇合,極有機緣,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無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竇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時,夫人只得七歲,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爲男子,救舅氏之難。”原是一對奇夫婦,定然產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當十六歲,恰似三國時孫權的妹子劉玄德夫人,不喜弄線拈針,偏喜的開弓舞劍。故此唐公夫婦也奇他。要爲他得一良婿。當時求者頗多,唐公都道:庸流俗子,不輕應允。卻也時時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閨有女恰當時。
鸞風不入尋常隊,肯逐長安輕薄兒?
此時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終日閒坐,又無正事關心,更沒個僚友攀話,止有個道宗說些家常話,甚覺寂寞。況且是個尊官,一舉一動,家丁便來伺候,和尚都來打聽,甚是拘束。耐了兩日,只得就僧寮香積,隨喜一隨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禪規嚴不嚴,功課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籬笆桶扇縫中,不時有個小沙彌,窺覷唐公舉動。唐公纔嚮回廊步去,密報與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輕步,隨著唐公後邊,以備答問。轉到廚房對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遠遠搖手。唐公行到一所在,問:“此處庭院委曲,廊廡潔淨,是甚麽去處?”住持道:“這是小僧的房,敢請老爺進內獻茶。”唐公見和尚曲致慇懃,不覺的步進清舍;卻不是僧人的臥房,乃一淨室去處,窻明几淨,果然一塵不梁,萬緣俱寂。五空獻過了茶,推開木鬲子,緊對著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觀;復轉身看屏門上,有一聯對句:
寶塔淩雲一目江天這般清淨金燈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虛明
側邊寫著“汾河柴紹薰沐手拜書”。唐公見詞氣高朗,筆法雄勁,點頭會心,問住持道:“這柴紹是甚麽人?”住持道:“是汾河縣禮部柴老爺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內看書,見僧人建得這兩個小房,書此一聯,以贈小僧,貼在屏門上。來往官府,多有稱贊這對聯的。”唐公點頭而去,對住持道:“長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禪堂。是晚月明如晝,唐公又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裏便肯安息?因步松陰,又到僧房,問:“住持曾睡也未?”五空急趨應道:“老爺尚未安置,小僧焉敢就寢?”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負清光。”住持道:“寺旁有一條平岡,可以玩月。請老爺一步何如?”唐公道:“這卻甚妙。”住持叫小廝掌燈前走。唐公道:“如此好月,燈可不必。”住持道:“怕竹徑崎嶇,不便行走。”唐公道:“我們爲將出征,黑地裏常行山徑;這尺來多路,便有花陰竹影,何須用燈?只煩長老引路,不必下人隨從。”住持奉命,引領行走。唐公不往日間獻茶去處,出了旁邊小門,打從竹徑幽靜所在,步上土岡。見一月當空,片雲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見遠山隱隱,野樹蒙蒙,人寂皆空,村犬交吠,點綴著一派夜景。唐公觀看一會,正欲下岡,只見竹林對過,燈火微紅,有吟誦之聲。唐公問道:“長老誦晚功課麽?”
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貴體虛弱,傳香與徒子法孫,暫停晚間功課。”唐公點頭。步轉岡灣,卻又敞軒幾間。唐公便站住了腳,問道:“這聲音又不是唸經了?”住持道:“這就是柴公子看書之所。老爺日間所見的對聯,就是他寫的。”
唐公聽他聲音洪亮,擕了住持的手,輕輕舉步,直到讀書之所。
窻隙中窺視,只見燈下坐著一個美少年,面如傅粉,脣若塗朱;橫寶劍于文几,瑯瑯含誦,卻不是孔孟儒書,乃是孫吳兵法。
唸罷拔劍起舞,有旁若無人之狀。舞罷按劍在幾,叫聲:“小廝柴豹取茶來!”
一片英雄氣,幽居欲問誰?青萍是知己,彈鋏寄離奇。
唐公聽見,即便回身下階,暗喜道:“時平尚文,世亂用武。當此世界,唸這幾句詩云子曰,當得甚事?必如這等兼才,上馬擊賊盜,下馬草露布,方雅稱吾女。且我有緩急,亦可相助。”走過廊庭,隨對住持道:“吾觀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年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煩長老權爲媒妁,與此子結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爺吩咐,僧人當執伐柯之斧。明早請柴公子來見老爺,老爺看他談吐便知。”唐公道:“這卻極妙。”唐公回到禪堂,僧亦辭別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書房裏來。公子道:“長老連日少會。”住持道:“小僧連日陪侍唐公李老爺,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爺奉聖旨欽賜馳驛回鄉。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暫時住下,候夫人身體康健,纔好起馬。”公子道:“我聞唐公素有賢名,爲人果是如何?”住持道:“貧僧見千見萬,再不見李老爺這樣好人。因夫人生產在此,血光觸污淨地,先發十兩銀子,吩咐買香各殿焚燒。又取緣簿施銀萬兩,重建寺院,再整山門。昨日午間,到小僧淨室獻茶,見相公所書對聯,贊不絕口;晚間同小僧步月,聽得相公讀書,直到窻外看相公一會。”公子道:“甚麽時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書將罷,拔劍起舞的時節。”公子道:“那時有一更了。”住持道:“是時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說甚麽來?”住持道:“小僧特來報喜。”公子道:“甚麽喜事?”住持道:“李老爺有郡主,說是一十六歲了,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教小僧執伐柯之斧,情願與公子諧二姓之好。”公子笑道:“婚姻大事,未可輕談,但我久仰李將軍高名,若在門下,卻也得時時親近請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住持道:“如今李老爺,急欲得公子一見。就請到佛殿上,見他一面如何?”公子道:“他是個大人長者,怎好輕率求見?明日備一副贄禮,纔好進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贄禮,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換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拜見了唐公。唐公見了公子,果然生得:
眉飄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膽懸,齒如貝列。神爽朗,冰心玉骨;氣軒昂,虎步龍行。鋒藏鍔斂,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將來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賓禮,柴嗣昌再三謙讓,照師生禮坐了。唐公叩他家世,敘些寒溫。嗣昌娓娓清談,如聲赴響。唐公見了,不勝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與夫人說知。,夫人道:“此子雖你我中意,但婚姻係百年大事,須與女兒說知方妥。”唐公道:“此事父母主之,女孩兒家,何得專主?”夫人道:
“非也!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這女兒,不比尋常女兒。我看他往常間,每事有一番見識,有一番作用,與衆不同。我如今去與他說明,看他的意思。他若無言心允,你便聘定他便了;若女兒稍有勉強,且自消停幾時。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爲婿,且到太原再處。”唐公道:“既如此說,你去問他,我外邊去來。”說了走出方丈外去了。
夫人走進明間裏來,小姐看見接住了。夫人將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話,細細與小姐說了一遍。小姐停了半晌,正容答道:“母親在上,若說此事,本不該女兒家多多口;只是百年配合,榮辱相關,倘或草草,貽悔何及?今據父親說,貌是好的,才是美的;但如今世界止憑才貌,不足以勘平禍亂,如遇患難,此輩咬文嚼字之人,只好坐以待斃,何足爲用?”夫人接口道:“正是你父親說,公子舞得好劍。月下看他,竟似白雪一團,滾上滾下,量他也有些本領。”小姐見說,微微笑道:“既如此說,待孩兒慢慢商酌,且不必回他,俟兩日後定議何如?”夫人見說,出來回覆了唐公。小姐見夫人去了,左思右想,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又無此禮;欲要不看,又恐失身匪偶,心上狐疑不決。只見保姆許氏,走到面前說道:“剛纔夫人所言,小姐主意若何?”小姐道:“我正在這裏想。”許氏道:“此事何難?只消如此如此,賺他來較試一番,纔能便見了。”小姐點頭色喜。正是:
銀燭有光通宿燕,玉簫聲葉綵鸞歌。
卻說柴公子自日間見唐公之後,想唐公待他禮貌謙恭,情意款洽,心中甚喜。想到婚姻上邊,因不知小姐的才貌,又未知成與不成,到付之度外。其時正在燈下看書,只見房門呀的一聲,推進門來。公子擡頭一看,卻是一個眼大眉粗身長足大的半老婦人。公子立起身來問道:“你是何人?到此何幹?”
婦人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因老爺夫人,要聘公子東床坦腹;但我家小姐,不特才貌雙絕,且喜讀孫吳兵法,六韜三略,無不深究其奧,誓願嫁一個善武能文、足智多謀的奇男子。日間老爺甚稱公子的才貌,又說公子舞得好劍,故著老身出來,致意公子:如果有意求凰,不妨定更之後,到回廊轉西觀音閣後,菜園上邊,看小姐排成一陣。如公子識得此陣,方許諧秦晉。”公子見說,訢然答道:“既如此說,你去,到更餘之後,你來引我去看陣何如?”許氏見說,即便出門。
公子用過夜膳後,聽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籌;庭中月色,比別夜更加皎潔。讀了一回兵書,又到庭前來看月,不覺更籌已交二鼓。公子見婆子之言,或未必真,欲要進去就枕,驀地裏咳嗽一聲,剛纔來的保姆,遠遠站立,把手來招。公子叫柴豹,篋中取出一副繡龍扎袖穿好,把腰間絲縧收緊,帶了寶劍。叫柴豹鎖上了門,跟了保姆到菜園中來。原來觀音閣後,有絕大一塊荒蕪空地,盡頭一個土山,緊靠著閣後粉墻,旁有一小門出入。公子看了一回,就要走進去。許氏止住道:“小姐吩咐這兩竿竹枝,是算比試的轅門。公子且稍停站在此間,待他們擺出陣來,公子看便了。”公子應允,嚮柴豹附耳說了幾句。只見走出一個女子來,烏雲高聳。繡襖短衣;頭上風釵一枝,珠懸罩額,臂穿窄袖;執著小小令旗一面,立在土山之上。公子問道:“這不是小姐麽?”許氏道:“小姐豈是輕易見的?這不過小姐身邊侍兒女教師,差他出來擺陣的。”話未說完,只見那女子把令旗一招,引出一隊女子來:一個穿紅的,夾著一個穿白的;一個穿青的,夾著一個穿黃的。俱是包巾扎袖,手執著明晃晃的單刀,共有一二十個婦女。左盤一轉,右旋一回,一字兒的排著。許氏道:“公子識此陣否?”公子道:“此是長蛇陣,何足爲奇!”只見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衆婦女又四方兜轉,變成五堆,一堆婦女四個,持刀相背而立。公子仔細一看,只見:
紅一簇,白一簇,好似紅白雪花亂舞玉。青一團,黃一團,好似青黃鶯燕翅翩躚。錯認孫武子教演女兵,還疑顧夫人排成禦寇。
公子見婦女一字兒站定。許氏道:“公子識此陣否?”公子看了笑道:“如今又是五花陣了。”許氏道:“公子既識此陣,敢進去破得陣,走得出,方見你的本事。”公子道:“這又何難?”忙把衣襟束起,掣開寶劍殺進去。兩旁女子看見,如飛的六口刀,光閃閃的砍將下來。公子疾忙把劍招架。那五團婦女,見公子投東,那些女子即便擋住,裹到東來;投西,他們也就擁著,止住去路。論起柴公子的本領,這一二十個婦女,何難殺退?一來刀劍鋒芒,恐傷損了他們不好意思;二來一隊中有一個女子,執著紅絲錦索,看將要退時,即便將錦索擲起空中,攔頭的套將下來,險些兒被他們拖翻,故此只好招架,未能出圍。公子站定一望,只見閣下窻外,掛著兩盞紅燈,中間一個玉面觀音,露著半截身兒站著。那土山上女子,只顧把令旗展動。公子掣開寶劍,直搶上土山來。那女子忙將令旗往後一招,後邊鑽出四五個皂衣婦女,持刀直滾出來,五花變爲六花。公子忙舞手中劍,遮護身體,且走且退,將到竹枝邊出圍。那五團女子,如飛的又裹上來,四五條紅錦套索,半空中盤起。公子正在危急之時,只得叫:“柴豹那裏?”柴豹聽見,忙在袖中取出一個花爆,點著火,嚮婦人頭上懸空抛去。衆女只聽得頭上一聲砲響,星火滿天。公子忙轉身看時,只聽得颼的一聲,正中柴公子巾幘。公于取來月下一看,卻是一枝沒鏃的花翎箭,箭上繫著一個小小的綵珠。公子看內時,不特閣上美人已去,窻欞緊閉,那些婦人形影俱無。聽那更籌,已打四鼓。主僕二人,疾忙歸到書齋安寢。
不多時鷄聲唱曉,紅日東升。柴公子正在酣睡之中,只聽得叩門聲響。柴豹開門看時,卻是五空長老,引到榻前,對公子說:“今早李老爺傳我進殿去,說要擇吉日,將金幣聘公子爲婿。”柴嗣昌父母早亡,便將家園交與得力家人,就隨唐公回至太原就親。後來唐公起兵伐長安時,有孃子軍一支,便是柴紹夫妻兩個,人馬早已從今日打點下了。
雲簇蛟龍奮遠揚,風資虎豹嘯林廊。天爲唐家開帝業,故教豪傑作東床。
不題唐公回至太原。卻說叔寶自十五日,就出關趕到樊建威下處。建威就問:“抱不平的事,卻如何結局了?”叔寶一一回答,建威不勝驚愕。次日早飯過,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帶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建威投澤州,秦叔寶進潞州。到州前見公文下處,門首有繫馬樁,拴了坐下黃驃馬,將兩名人犯帶進店來。主人接住,叔寶道:“主人家,這兩名人犯,是我解來的,有謹慎的去處,替我關鎖好了。”店主答道:“爺若有緊要事,吩咐小人,都在小人身上。”秦叔寶堂前坐下,吩咐:“店主,著人將馬上行李搬將來了。馬拆鞍轡,不要揭去那軟替;走熱了的馬,帶了槽頭去吃些細料,乾淨些的客房,出一間與我安頓。”店主攤浪道:“老爺,這幾間房,衹有一間是小的的門面,容易不開;只等下縣的官員府中公幹,纔開這房與他居住。爺要潔淨,開上房與爺安息罷。”叔寶道:“好。”
主人掌燈搬行李進房,擺下茶湯酒飯。主人盡慇懃之禮,立在膝旁斟酒,笑堆滿面:“請問相公爺高姓,小的好寫帳。”叔寶道:“你問我麽?我姓秦,山東濟南府公幹,到你府裏投文。主人家你姓什麽?”主人道:“秦爺,你不曾見我小店門外招牌?是‘太原王店’。小人賤名,就叫做王示,告示的示字。”秦叔寶道:“我與賓主之間,也不好叫你的名諱。”店主笑道:“往來老爺們,把我示字顛倒過了,叫我做王小二。”
叔寶道:“這也是通套的話兒。但是開店的,就叫做小二;但是做媒的,就叫做王婆。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罷!我問你,蔡太爺領文投文有幾日耽擱?”小二道:“秦爺沒有耽擱。我們這裏,蔡太爺是一個才子,明日早堂投文,後日早堂就領文。爺在小店,止有兩日停留。怕秦爺要拜望朋友,或是買些什物土儀人事,這便是私事擔閣,與衙門沒有相干。”叔寶問了這些細底,吃過了晚飯,便閉門睡了。
明日絕早起來,洗面裹巾,收拾文書,到府前把來文掛號。蔡刺史陞堂投文,人犯帶見,書吏把文書拆于公案上。蔡刺史看了來文,吩咐禁子鬆了刑具,叫解戶領刑具,于明日早堂候領回批。蔡刺史將兩名人犯,發在監中收管,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寶領刑具,到下處吃飯,往街坊宮觀寺院頑了一日。
十八日侵早,要進州中領文。日上三竿,已牌時候,衙門還不曾開,出入並無一人,街坊靜悄。這許多大酒肆,昨日何等熱鬧,今日卻都關了;吊闥板不曾掛起,門卻半開在那裏。叔寶進店,見櫃欄裏面幾個少年頑耍。叔寶舉手問道:“列位老哥,蔡太爺怎麽這早晚不坐堂?”內中有一少年問道:“兄不是我們潞州聲口?”叔寶道:“小可是山東公幹來的。”少年道:“兄這等不知太爺公幹出去了?”叔寶道:“那裏去了?”少年道:“並州太原去了。”叔寶道:“爲甚麽事到太原去?”少年道:“爲唐國公李老爺,奉聖旨欽賜馳驛還鄉,做河北道行臺,節制河北州縣。太原有文書,知會屬下府州縣道首領官員。太爺三更天聞報,公出太原去賀李老爺了。”叔寶心中了然明白:“就是我臨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爺了。”再問:“老兄,太爺幾時纔得回來?”少年道:“還早。李老爺是個仁厚的勳爵,大小官員去賀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老爺們遇在一處,還要會酒;路程又遠,多則二十日,少要半個月纔得回來。”叔寶得了這個信,再不必問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著太守回來。
出外的人,下處就是家裏一般,日間無事,只好吃飯而已。但叔寶是山東豪傑,頓餐斗米,飯店上能得多少錢糧與他吃?一連十日,把王小二一副本錢,都吃在秦瓊肚裏了。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處,官不在家,沒人來往,招牌燈籠都不掛出去。王小二在家中,與妻計較道:“孃子,秦客人是個退財白虎星。自從他進門,一個官就出門去了,幾兩銀子本錢,都葬在他肚皮裏了。昨日回家來吃些中飯,菜蔬不中用,就捶盤擲盞起來。我要開口問他取幾兩銀子,你又時常埋怨我不會說話,把客人都惡失到別人家去了。如今到是你開口問他要幾兩銀子;女人家的說話就重些,他也擔待得了。”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賢能,對丈夫道:“你不要開口。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看秦爺也不是少飯錢的人。是我們潞州人,或者少得銀子。他是山東人,等官回來,領了批文,少不得算還你店帳。”
又捱了兩日難過了,王小二只得自家開口。正直秦叔寶來家吃中飯。小二不擺飯,自己送一鐘煖茶到房內,走出內外,傍著窻邊,對著叔寶陪笑道:“小的有句話說,怕秦爺見怪。”叔寶道:“我與你賓主之間,一句話怎麽就怪起來。”小二道:“連日店中沒生意,本錢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與秦爺預支幾兩銀子兒用用,不知使得也使不得?”叔寶道:“這是正理,怎麽要你這等虛心下氣?是我忽略了,不曾取銀子與你,不然那裏有這長本錢供給得我來?你跟我進房去,取銀子與你。”王小二連聲答應,懽天喜地,做兩步走進房裏。
叔寶床頭取皮掛箱開了,伸手進去拿銀子,一隻手就像泰山壓住的一般,再拔不出了。正是:
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叔寶心中暗道:“富貴不離其身,這句話原不差的。如今幾兩盤費銀子,一時失記,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卻怎麽處?”叔寶的銀子,爲何被樊建威帶去了呢?秦叔寶、樊建威兩人,都是齊州公門豪傑;點他二人解四名軍犯,往澤州潞州充伍。那時解軍盤費銀兩,出在本州庫吏人手的,曉得他二人平素交厚,又是同路差使。二來又圖天平法碼討些便宜,一處給發下來,放在樊建威身邊用。長安又耽擱了兩日;及至關外,忽忽的分路。他兩個都不是尋常的小人,把這幾兩銀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書件色分開,衹有銀子不曾分開,故此盤費銀兩,都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連秦叔寶還只道在自己身邊一般,總是兩個忘形之極,不分你我,有這等事體出來。一時許了王小二飯銀,沒有得還的,好生跼促!一個臉登時脹紅了。那王小二見叔寶只管在掛箱內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還是多在裏頭,要揀成塊頭與我?不知還是少在裏頭,只管摸了去?”不知此時叔寶實難區處。畢竟如何回答王小二,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金風瑟瑟客衣單,秋蛩唧唧夜生寒。
一燈影影焰欲殘,清宵耿耿心幾剜。
天涯遊子慘不懽,高堂垂白空倚闌。
囊無一錢羞自看,知己何人惜羽翰?
東望關山淚雨彈,壯士悲歌行路難。
常言道:“家貧不是貧,路貧愁煞人。”叔寶一時忘懷,應了小二;及至取銀,已爲樊建威帶去。漢子家怎麽復得個沒有?正在著急,且喜摸到箱角裏頭,還有一包銀子。這銀子又是那裏來的?卻是叔寶的母親,要買潞州綢做壽衣,臨行時付與叔寶的,所以不在朋友身邊。叔寶只得取將出來,交與王小二道:“這是四兩銀子在這裏,且不要算帳,寫了收帳罷。”王小二道:“爺又不去,算帳怎的?寫收帳就是了。”王小二得了這四兩銀子,笑容滿面,拿進房去,說與妻子知道;還照舊服侍。只是秦叔寶的懷抱,那得開暢?囊橐已盡,批文未領,倘官府再有幾日不回,莫說家去欠缺盤纏,王小二又要銀子,卻把甚麽與他?口中不言,心裏焦悶,也沒有情緒到各處頑耍,吃飽了飯,鎮日靠著炕睡睡兒呆獃的望。
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嚮心來瞌睡多。
又等了兩三日,蔡刺史到了。本州堂官擺道,大堂傳鼓下,四衙與本州應役人員,都出郭迎接。叔寶是公門中當差的人,也跟著衆人出去。到十里長亭,各官都相見,各項人都見過了。蔡太守一路辛苦,乘煖轎進城門。叔寶跟進城門,事急無君子,當街跪下稟道:“小的是山東濟南府解戶,伺候老爺領回批。”刺史陸路遠來,轎內半眠半坐,那裏去答應領批之人?轎夫皁快,狐假虎威,喝道:“快不起來!我們老爺沒有衙門的,你在這裏領批?”叔寶只得起來了,轎夫一發走得快了。叔寶暗想道:“在此一日,連馬料盤費要用兩方銀子。官是辛苦了來的,倘有幾日不坐堂,怎麽了得?”做一步趕上前去,意思要求轎上人慢走,跪過去稟官。自己不曉得力大,用左手在轎槓上一拖,轎子拖了一側,四個擡轎的,四個扶轎的,都一閃支撐不住;還是刺史睡在轎裏,若是坐著,就一交跌將出來。那時官就發怒道:“這等禮!難道我沒有衙門的?”叫皂隷扯下去打。叔寶理屈詞窮,府前當街褪褲,重責十板。若是本地衙門裏人,皂隷自然用情;叔寶是別處人,沒人照顧,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正是:
文王也受羈囚纍,孫臏難逃刖足災。
王小二首先看見了,對妻子道:“這姓秦的,也是個沒來歷的人,住我家有個把月了,身上還是那件衣服。在公門中走動的人,不曉得禮儀,今日惹了官,拿到州門前,打了十板來了。”官進府去,叔寶回店,王小二迎住,口裏便叫:“你老人家!”不像平日的和顏悅色,就有些譏訕意思:“秦大爺,你卻不像公門的豪傑,官府的喜怒,你也不知道?還是我們蔡老爺寬厚,若是別位老爺,還不放哩!”叔寶那裏容得,喝道:
“關你甚麽事?”小二道:“打在你老人家身上,干我甚麽事?我說的是好話,拿飯與你吃罷。”叔寶包著一肚皮的氣,道:“不吃飯,拿熱水來!”小二道:“有熱水在此。”秦叔寶將熱水洗了杖瘡去睡,巴明不明,盼曉不曉。
次日負痛到府中來領文,正是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蔡刺史果然是個賢能的官府,離家日久,早出陞堂。文書案積甚多,賞罰極明,人人感戴。秦叔寶只等公務將完,方纔跪將下去稟道:“小的是齊州劉爺差人,伺候老爺領批。”叔寶今日怎麽說個齊州劉爺差人?因腿疼心悶,一夜不曾睡著,想道本州劉爺,與蔡太爺是同年好友,說個劉爺差人,使蔡太爺有屋烏之愛。果中其言,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那劉爺的差人麽?”秦叔寶道:“小的是劉爺的差人。”刺史道:“你昨日魯莽得緊,故此府前責你那十板,以儆將來。”秦瓊道:“老爺打的不差。”經承吏將批取過來,蔡刺史取筆答押,不即發下去。想這劉年兄,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轎子,只說我年家情薄,千里路程把他差人又打了。叫庫吏動支本州名下公費銀三兩,也不必包封,賞劉爺差人秦瓊爲路費。少頃庫吏取了銀來,將批文發直堂吏,叫劉爺差人領批,老爺賞盤費銀三兩。秦瓊叩謝,接了批文,拿了賞銀,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櫃上結帳,見叔寶回來,問道:“領了批回來了,餞行酒還不曾齊備,卻怎麽好?”叔寶道:“這酒定不消了。”小二道:“閒坐著且把帳算起了何如?”叔寶道:“拿帳過來算。”小二道:“相公爺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八月大,共計三十二日。小店有規矩,來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飯錢,折接風送行。三十個整日子,馬是細料,連爺三頓葷飯,一日該時銀一兩七折算,淨該紋銀二十一兩。收過四兩銀子,準少十七兩。”叔寶道:“這三兩銀子,是蔡太爺賞的,卻是好的。”小二道:“淨欠十四兩,事體又小,秦爺也不消寫帳,兌銀子就是了,待我去取天平過來。”叔寶道:“二哥且慢著,我還不去。”小二道:“秦爺領了批文,如今也沒有甚麽事了。”叔寶道:“我有一個樊朋友,趕澤州投文,有些盤費的銀子,都在他身邊。想是澤州的馬太爺,也往太原公賀李老爺去了。官回來領了文,少不得來會我,纔有銀子還你。”小二道:“小人是個開飯店的,你老人家住一年,纔是好生意哩。”叔寶寫帳,九月十八日結算,除收淨欠紋銀一十四兩無零。王小二口裏雖說秦客人住著好,肚裏打稿:見那幾件行李,值不多銀子。有一匹馬,又是張口貨,他騎了飲水去,怎好攔住他?就到齊州府,尋著公門中的豪傑,那裏替他纏得清?倒要折了盤費,丢了工夫,去討飯帳不成?這叫個見鐘不打,反去鑄銅了。我想那批回,是要緊的文書,沒有此物去,見不得本官;不如拿了他的,倒是絕穩的上策。這些話,都是王小二肚裏躊躇,不曾明言出來。將批文拿在手內看,還放在櫃上,便叫妻子:“把這個文書,是要緊的東西。秦爺若放在房內,他要耍子,常鎖了門出去,深秋時候,連陰又雨,屋漏水下,萬一打濕了,是我開店的干係。你收拾好放在箱籠裏面,等秦爺起身時,我交付明白與他。”秦叔寶心中便曉得王小二扳作當頭,假小心的說話,只得隨口答應道:“這卻極好。”話也不曾說完,小二已把文書遞與妻子手內,拿進房去了。正是:
無情便摘神仙佩,計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叫手下的:“那餞行酒不要擺將過來。秦爺又不去,若說餞行,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徑拿便飯來請爺吃。”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氣,便飯二字,就是將就的意思了。小菜碟兒,都減少了兩個,收家夥的篩碗頓盞,光景甚是可惡;早晨面湯也是冷的。叔寶吃眉高眼低的茶飯,又沒處去,終日出城到官路,望樊建威到來。正是:
悶是一囊如水洗,妄思千里故人來。
自古道:“嫌人易醜,等人易久。”望到夕陽時候,見金風送暑,樹葉飄黃。河橋官路,多少來車去馬,那裏有樊建威的影兒?等了一日,在樹林中急得雙腳只是跳,叫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日再不來,我也無面目進店,受小人的閒氣。”等到晚只得回來。那樊建威原不曾約在潞州相會,別人是叔寶癡心想著,有幾兩銀子在他身邊。這個念頭撐在肚裏,怎麽等得他來?暗裏搖樁,越搖越深了。明日早晨又去,“今日再不來,到晚我就在這樹林中,尋一條沒結果的事罷。”等到傍晚又不見樊建威來;烏鴉歸宿,喳喳的叫。叔寶正在躊躇,猛然想起家中有老母,只得又回來。腳步移徙艱難,一步一嘆,直待上燈後,方纔進門。
叔寶房內已點了燈。叔寶見了燈光,心下怪道:“爲甚今夜這般慇懃起來,老早點火在內了?”駐步一看,只見有人在內呼麽喝六,擲包飲酒。王小二在內,跑將出來,叫一聲:“爺,不是我有心得罪。今日到了一起客人,他是販甚麽金珠寶玩的,古怪得緊,獨獨裏只要爺這間房。早知有這樣事體,爺出去鎖了房門,到也不見得這事出來。我打帳要與他爭論,他又道:‘主人家只管房錢,張客人住,李客人也是住得的;我與多些房錢就是了。’我們這樣人,說了銀子兩字,只恐怕又衝斷了好主顧。”口角略頓了一頓,“這些人竟走進去坐,倒不肯出來。我怕行李拌差了,就把爺的行李,搬在後邊幽靜些的去處。因秦爺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這一班人,我要多賺他些銀子,只得從權了;爺不要見怪,纔是海量寬洪。”叔寶好幾日不得見王小二這等和顏悅色,只因倒出他的房來,故此說這些好話兒。秦叔寶英雄氣概,那裏忍得小人的氣過;只因少了飯錢,自揣一揣,只得隨機遷就道:“小二哥,屋隨主便,但是有房與我安身就罷,我也不論好歹。”
王小二點燈引路,叔寶跟隨。轉彎抹角,到後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個所在,指道就是這裏。叔寶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卻是靠廚房一間破屋:半邊露了天,堆著一堆糯糯稭。叔寶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邊又把柴草打個地鋪,四面風來,燈掛兒也沒處施設,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爿,擋著壁縫裏風。又對叔寶道:“秦爺只好權住住兒,等他們去了,仍舊到內房裏住。”叔寶也不答應他。小二帶上門竟走去了。叔寶坐在草鋪上,把金裝鐧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彈鐧,口內作歌:
“旅舍荒涼雨又風,蒼天著意困英雄。欲知未了生平事,盡在一聲長嘆中。”
正吟之間,忽聞腳步響聲;漸到門口,將門上梟吊兒倒叩了。叔寶也是個寵辱無驚的豪傑,到此時也容納不住,問道:“是那一個叩門?你這小人,你卻不識得我秦叔寶的人哩!我來時明白,去時焉肯不明白?況有文書鞍馬行李,俱在你家中,難道我就走了不成?”外邊道:“秦爺不要高聲,我是王小二的媳婦。”叔寶道:“聞你素有賢名,夜晚黃昏,來此何幹?”婦人道:“我那拙夫,是個小人的見識;見秦爺少幾兩銀子,出言不遜。秦爺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時勸他不要這等炎涼,他還有幾句穢汙言語,把惡水潑在我身上來。我這幾日不好親近得秦爺,適纔打發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飯送在此間。”
蕭蕭囊橐已成空,誰復留心恤困窮?一飯淮陰遣國士,卻輸婦女識英雄。
叔寶聞言,眼中落淚道:“賢人,你就是淮陰的漂母,哀王孫而進食,恨秦瓊他日不能封三齊而報千金耳!”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何敢望報?只是秦爺暫處落寞,我見你老人家,衣服還是夏衣,如今深秋時候,我這潞州風高氣冷,脊背上吹了這兩條裂縫,露出尊體,卻不像模樣。飯盤邊有一索線,線頭上有一個針子,爺明日到避風的去處,且縫一縫,遮了身體,等澤州樊爺到來,有銀子換衣服,便不打緊了。明日早晨,若厭聽我拙夫瑣碎,不吃早飯出門,媳婦倒趲得有幾文皮錢,也在盤內,爺買得些粗糙點心充飯;晚間早些回來。”說完這些言語,把那梟吊兒放了,自去了。叔寶開門,將飯盤掇進。又見青布條捻成錢串,攏著三百文皮錢;一索線,線頭上一個針子。都取來安在草鋪頭邊。熱湯湯一碗肉羹。叔寶初到他店中說這肉羹好吃,頓頓要這碗下飯。自算帳之後,菜飯也是不週全的,那裏有這樣湯吃?因今日下了這樣富客,做這肉湯,留得這一碗。叔寶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饑餒,只得將肉羹連氣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難得成夢,飜飜覆覆,睡得一覺。醒了天尚未明。且喜這間破屋,處處透進殘月之光,他查然把身上這件夏衣,乘月色,將綻處胡亂揪來一縫,披在身上,趁早出來。
補袞奇才識者稀,鶉懸百結事多違。縫時驚見慈親線,惹得征人淚滿衣。
帶了這三百錢,就覺膽壯;待要做盤纏,趕到澤州,又恐遇不著樊建威,那時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沒行止,私自去。不若且買些冷饃饃火燒,懷著在官道上坐等。走來走去,日已西斜。遠遠望見一個穿青衣的人,頭帶范陽氈笠,腰跨短刀,肩上負著掛箱,好似樊建威模樣;及至近前,卻又不是。接踵就是幾個騎馬打獵的人衝過。叔寶把身子一讓,一隻腳跨進人家大門,不防地上一個火盆,幾乎踹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手執著一串素珠,在那裏嚮火;見這光景,即便把叔寶上下一看,便道:“漢子看仔細,想是你身上寒冷,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叔寶見說,道聲:“有罪了。”即便坐下。
婦人道:“吾看你好一條漢子,爲怎麽身上這般光景?想不是這裏人。”叔寶道:“我是山東人。因等一個朋友不至,把盤纏用盡,回去不得。”婦人道:“既如此,你隨口說一個時辰來,我替你占一個小課,看這朋友來不來?”叔寶便說個申時。婦人撚指一算,便道:“卦名速喜。書上說得好:‘速喜心偏急,來人不肯忙。’來是一定來的,只是尚早哩。待出月將終,方有消息。”叔寶道:“老嬭嬭聲口,也像不是這裏人,姓甚麽?”婦人道:“我姓高,是滄州人。因前年我們當家的去世,便同兒子遷到這裏來倚傍一個親戚。”叔寶道:“你家兒子叫甚號?多少年紀?做甚麽生意?”婦人道:“衹有一個兒子,號叫開道。因他有些膂力,好的是使槍弄棍,所以不事生業,常不在家。”說完,立起身對叔寶道:“想你還未午膳,我有現成面飯在此。”說完進去,托出熱騰騰的一大碗面、一碟蒜泥、一隻竹箸,放在桌上,請叔寶吃。叔寶等了這一日,又說了許多的話,此時肚子裏也空虛,並不推卻,即便吃完了,說道:“蒙老嬭嬭一飯之德,未知我秦瓊可有相報的日子?”那婦人道:“看你這樣一條漢子,將來決不是落寞之人,怎麽說恁話來?殺人救人方叫做報,這樣口食之事,說甚麽報?”其時街上已舉燈火。叔寶點頭唯唯,謝別出門,一路裏想道:“慚愧我秦瓊出門,不曾撞著一個有意思的朋友,反遇著兩個賢明的婦人,消釋胸中抑鬱。”一頭想,一頭走。正是:
漂母非易得,千金曾擲水。
卻說王小二因叔寶不回店中,就動起疑來,對妻子道:“難道姓秦的,成了仙不成?沒錢還我,難道有錢在別處吃不成?”妻子道:“人能變財,或者撞見了甚麽熟識的朋友,帶挈他吃兩日,也未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問他討飯錢。”
一日清早,叔寶剛欲出門,只見外邊兩個穿青的少年,迎著進來。不知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牝牡驪黃,區區豈是英雄相?沒個孫陽,駿骨誰相賞?
伏櫪悲鳴,氣吐青雲漾。多惆悵,鹽車躑躅,太行道上。
寶刀雖利,不動文士之心。駿馬雖良,不中農夫之用。英雄雖有掀天揭地手段,那個識他、重他?還要奚落他。那兩個少年與王小二拱手,就問道:“這位就是秦爺麽?”小二道:“正是。”二人道:“秦大哥請了。”叔寶不知其故,到堂前敘揖。二人上坐。叔寶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來。茶罷,叔寶開言道:“二兄有何見教?”二人答道:“小的們也在本州當個小差使。聞秦兄是個方家,特來說分上。”叔寶道:“有甚見教?”二人道:“這王小二在敝衙門前開飯店多年,倒也負個忠厚之名。不知怎麽千日之長,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說仍然怪他,小的們特來陪罪。”叔寶道:“並沒有這話,這卻從何而來?”二人道:“都說兄怪他,有些店帳不肯還他。若果然怪他,索性還了他銀子;擺佈他一場,卻是不難的。若不還他銀子,使小人得以借口。”叔寶何等男子,受他顛簸,早知足王小二央來,會說話的喬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並不怪他夫婦,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盤費銀兩,在一個樊朋友身邊。他往澤州投文,只在早晚來,算還他店帳。”二人道:“兄山東朋友,大抵任性的多。等見那個朋友,也要吃飽了飯,纔好等得;叫他開飯店的也難服事。若要照舊管顧,本錢不敷;若簡慢了兄,就說開飯店的炎涼,厭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傳將出去,鬼也沒得上門,飯店都開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來,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門,不見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驚天動地。凡事要自己活變。”叔寶如酒醉方醒,對二人道:“承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來了。有兩根金裝鐧,將他賣了算還店帳;餘下的做回鄉路費。”二人叫王小二道:“小二哥,秦爺並不怪你。倒要把金裝鐧賣了,還你飯錢。你須照舊伏侍。”也不通姓名,舉手作別而去。好似:
在籠矍鵒瞿鳥能調舌,去水蛟龍未得飛。
叔寶到後邊收拾金裝鐧。王小二忽起姦心:“這個姓秦的奸詐,到有兩根甚麽金裝鐧,不肯早賣,直等我央人說許多閒話,方纔出手。不要叫他賣,恐別人討了便宜去。我哄他當在潞州,算還我銀子,打發他起身;加些利錢兒,贖將出來。剝金子打首飾,與老婆帶將起來。多的金子,剩下拿去兌與人,夫妻發跡,都在這金裝鐧上了。”笑容滿面,走到後邊來。
叔寶坐在草鋪上,將兩條銅橫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銅青了。他這鐧原不是純金的,原是熟銅流金在上面。從祖秦旭傳父秦彞,傳到他已經三世了。掛在鞍旁,那鐧楞上的金都磨去了,只是槽凹裏有些金氣。放在草鋪上,地濕發了銅青。叔寶自覺沒有看相,只得拿一把穰草,將銅青擦去;耀目爭光。王小二只道上邊有多少金子,朦著眼道:“秦爺,這個鐧不要賣。”叔寶道:“爲何不要賣?”小二道:“我這潞州有個隆茂號當鋪,專當人甚麽短腳貨。秦爺將這鐧抵當幾兩銀子,買些柴米,將高就低,我伏事你老人家。待平陽府樊爺來到,加些利錢,贖去就是了。”叔寶也捨不得兩條金鐧賣與他人,情願去當,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見,正合我意,同去當了罷!”
同王小二走到三義坊一個大姓人家,門旁黑直欞內,門掛“隆茂號當”字牌。徑走進去,將鐧在櫃上一放,放得重了些,主人就有些恨嫌之意。“呀!不要打壞了我的櫃桌!”叔寶道:“要當銀子。”主人道:“這樣東西,只好算廢銅。”叔寶道:“是我用的兵器,怎麽叫做廢銅呢?”主人道:“你便拿得他動,叫做兵器。我們當久了,沒用他處,只好熔做家夥賣,卻不是廢銅?”叔寶道:“就是廢銅罷了。”拿大稱來稱斤兩,那兩根鐧重一百二十八斤。主人道:“朋友,還要除些折耗。”叔寶道:“上面金子也不算,有甚麽折耗?”主人道:“不過是金子的光景,那裏作得帳!況且那兩個靶子,算不得銅價,化銅時就燒成灰了。如今是鐵櫪木的,覺重。”叔寶卻慷慨道:“把那八斤零頭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實數。”主人道:“這是潞州出產的去處,好銅當價是四分一斤,該五兩短二錢,多一分也不當。”叔寶算四五兩銀子,幾日又吃在肚裏,又不得回鄉,仍然拿回去。小二已有些不悅之色。叔寶回店,坐在房中納悶。
舉世盡肉眼,誰能別奇珍?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淪。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將進來,嚮叔寶道:“你老人家再尋些甚麽值錢的東西當罷!”叔寶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門中道路,除了隨身兵器,難道帶甚麽金寶玩物不成?”小二道:“顧不的你老人家。”叔寶道:“我騎這匹黃驃馬,可有人要?”小二道:“秦爺在我家住有好幾時,再不曾說這句;說甚麽金裝鐧,我這潞州人,真金了還認做假的,那曉得有用的兵器!若說起馬來,我們這裏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腳力。我看秦爺這匹黃驃,倒有幾步好走,若是肯賣,早先回家,公事都完了。”叔寶道:“這是就有銀子的?”小二道:“馬出門就有銀子進門。”叔寶道:“這裏的馬市,在怎麽所在?”小二道:“就在西門裏大街上。”叔寶道:“甚麽時候去?”小二道:“五更時開市,天明就散市了。”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飯與秦爺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賣馬。
叔寶這一夜好難過,生怕錯過了馬市,又是一日,如坐針氈。盼到交五更時候起來,將些冷湯洗了臉,梳了頭。小二掌燈牽馬出槽。叔寶將馬一看,叫聲噯呀道:“馬都餓壞在這裏了!”人被他炎涼到這等田地,那個馬一發可知了。自從算帳之後,不要說細料,連粗料也沒有得與他吃了,餓得那馬在槽頭嘶喊。婦人心慈,又不會鍘草,瞞了丈夫,偷兩束長頭草,丢在槽裏,憑那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駒,弄得蹄穿鼻擺,肚大毛長。叔寶敢怒而不敢言。要說餓壞了我的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連人也沒有得吃,那在馬乎?只得接扯攏頭,牽馬外走。王小二開門,叔寶先出門外,馬卻不肯出門,徑曉得主人要賣他的意思。馬便如何曉得賣他呢?此龍駒神馬,乃是靈獸,曉得纔交五更。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韝鞍轡、捎行李了。牽棧馬出門,除非是飲齕青,沒有五更天牽他飲水的理。馬把兩隻前腿蹬定這門檻,兩隻後腿倒坐將下去。若論叔寶氣力,不要說這病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見那馬尩瘦得緊,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調息綿綿的喚。王小二卻是狠心的人,見那馬不肯出門,拿起一根門閂來,照那瘦馬的後腿上,兩三門閂,打得那馬護疼撲地跳將出去。小二把門一關道:“賣不得,再不要回來!”
卻說叔寶牽馬到西營市來。馬市已開,買馬與賣馬的王孫公子,往來絡繹不絕。看馬的馳驟雜沓,不記其數。有幾個人看見叔寶牽著一匹馬來,都叫:“列位讓開些,窮漢子牽了一匹病馬來了!不要挨倒了他。”合脣合舌的淘氣。叔寶牽著馬在市裏,顛倒走了幾回,問也沒人問一聲,對馬嘆道:“馬,你在山東捕盜時,何等精壯!怎麽今日就垂頭喪氣到這般光景!叫我怎麽怨你,我是何等的人?爲少了幾兩店帳,也弄得垂頭喪氣,何況于你!”常言道得好:
人當貧賤語聲低,馬瘦毛長不顯肥。得食貓兒強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鷄。
先時還是人牽馬,後來到是馬帶著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來,空肚裏出門,馬市裏沒人瞅睬,走著路都是打盹睡著的。天色已明,走過了馬市,城門大開,鄉下農夫挑柴進城來賣。潞州即今山西地方,秋收都是那茹茹稭兒;若是別的糧食,收拾起來枯槁了,獨有這一種氣旺,秋收之後,還有青葉在上。馬是餓極的了,見了青葉,一口撲去,將賣柴的老莊家一交撲倒。叔寶如夢中驚覺,急去攙扶。那人老當益壯,翻身跳起道:“朋友,不要著忙,不曾跌壞我那裏。”那時馬嚼青柴,不得溜繮。老者道:“你這匹馬牽著不騎,慢慢的走,敢是要賣的麽?”叔寶道:“便是要賣他,在這裏撞個主顧。”老者道:“馬膘雖是跌了,繮口倒還好哩!”叔寶正在懊悶之際,見老者之言,反懽喜起來了。
喜逢伯樂顧,冀北始空羣。
問老者道:“你是鞭杖行,還是獸醫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獸醫。老漢今年六十歲了,離城十五里居住。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進城來,肩也不曾換一換,你這馬輕輕的撲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這馬繮口還好;只可惜你頭路不熟,走到這馬市裏來。這馬市裏買馬的,都是那等不得窮的人。”叔寶笑道:“怎麽叫做等不得窮的人?”老者道:“但凡富貴子弟,未曾買馬,先叫手下人拿著一副鞍轡跟著走。看中了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轡,放個轡頭,中意方纔肯買。他怎肯買你的病馬培養?自古道:‘買金須嚮識金家。’怎麽在這個所在出脫病馬來?你便走上幾日,也沒有人瞧著哩!”叔寶道:“你賣柴的小事。你若引我去賣了這匹馬,事成之後,送你一兩銀子牙錢。”老者聽說,大喜道:“這裏出西門去十五里地,有個主人姓單,雙名雄信,排行第二,我們都稱他做二員外。他結交豪傑,買好馬送朋友。”
叔寶如酒醉方醒,大夢初覺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檢點。在家時常聞朋友說:‘潞州二賢莊單雄信,是個延納的豪傑。’我怎麽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襤褸,鵠面鳩形一般,卻去拜他,豈不是遲了!正是臨渴掘井,悔之無及。若不往二賢莊去,過了此渡,又無船了,卻怎麽處?也罷,只是賣馬,不要認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賣了此馬,實送你一兩銀子。”老者貪了厚謝,將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門口,叫賣豆腐的:“替我照管一照管。”扁擔頭上,有一個青布口袋兒,袋了一升黃豆,進城來換茶葉的。見馬餓得狠,把豆兒倒在個深坑塘裏面,扯些青柴,拌了與那馬且吃了。老莊家拿扁擔兒引路,叔寶牽馬竟出西門。約十數里之地,果然一所大莊,怎見得?但見:
碧流縈繞,古木陰森。碧流縈繞,往來魚媵縱橫;古木陰森,上下鳥聲稠雜。小橋虹跨,景色清幽;高廈雲連,規模齊整。若非舊閥,定是名門。
老莊家持扁挑過橋入莊。叔寶在橋南樹下拴馬,見那馬瘦得不像模樣,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麽肯買?”因連日沒心緒,不曾牽去飲水啃青刷鮑,鬃尾都結在一處。叔寶只得將左手衣袖捲起,按著馬鞍,右手五指,將馬領鬃往下分理。那馬怕疼,就掉過頭來,望著主人將鼻息亂扭,眼中就滾下淚來。叔寶心酸,也不去理他領鬃,用手掌在他項上,拍了這兩掌道:“馬耶,馬耶!你就是我的童僕一般。在山東六府馳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賣在這莊上,你回頭有戀戀不捨之意,我卻忍心賣你,我反不如你也!”馬見主人拍項吩咐,有欲言之狀:四蹄踢跳,嘶喊連聲。叔寶在樹下長嘆不絕。正是:
威負空羣志,還餘歷塊才。慚無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卻說雄信富厚之家,秋收事畢,閒坐廳前。見老人家豎扁擔于窻扇門外邊,進門垂手,對員外道:“老漢進城賣柴,見個山東人牽匹黃驃馬要賣;那馬雖跌落膘,疆口還硬。如今領著馬在莊外,請員外看看。”雄信道:“可是黃驃馬?”老漢道:“正是黃驃馬。”雄信起身,從人跟隨出莊。
叔寶隔溪一望,見雄信身高一丈,貌若靈官,戴萬字頂皂莢包金,穿寒羅細褶,粉底皂鞋。叔寶自家看著身上,不像模樣得緊,躲在大樹背後解淨手,抖下衣袖,揩了面上淚痕。雄信過橋,只去看馬,不去問人。雄信善識良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馬雖筋骨峻贈,卻也分毫不動。托一托頭至尾,準長丈餘,蹄至鬃,準高八尺;遍體黃毛,如金絲細捲,並無半點雜色。此馬妙處,正是:
奔騰千里蕩塵埃,神駿能空冀北胎。蹬斷絲繮搖玉轡,金龍飛下九天來。
雄信看罷了馬,纔與叔寶相見道:“馬是你賣的麽?”單員外只道是販馬的漢子,不以禮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稱。叔寶卻認賣馬,不認販馬,答道:“小可也不是販馬的人;自己的腳力,窮途貨于寶莊。”雄信道:“也不管你買來的自騎的,竟說價罷了。”叔寶道:“人貧物賤,不敢言價;只賜五十兩,充前途盤費足矣。”雄信道:“這馬討五十兩銀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細料,用些工本,還養得起來。若不吃細料,這馬就是廢物了。今見你說得可憐,我與你三十兩銀子,只當送兄路費罷了。”雄信還了三十兩銀子,轉身過橋,往裏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買。叔寶只得跟過橋來道:“憑員外賜多少罷了。”
雄信進莊來,立在大廳滴水簷前。叔寶見主人立在簷前,只得站立于月臺旁邊。雄信叫手下人,牽馬到槽頭去,上引些細料來回話。不多時,手下嚮主人耳邊低聲回覆道:“這馬狠得緊,把老爺胭脂馬的耳朵,都咬壞了。吃下一斗蒸熱綠豆,還在槽裏面搶水草吃,不曾住口。”雄信暗喜,喬做人情道:“朋友,我們手下人說,馬不吃細料的了。只是我說出與你三十兩銀子,不好失信。”叔寶也不知馬吃料不吃料,隨口應道:“但憑尊賜。”雄信進去取馬價銀。叔寶卻不是階下伺候的人,進廳坐下。雄信三十兩銀子,得了千里龍駒,捧著馬價銀出來,喜容可掬。叔寶久不見銀,見雄信捧著一包銀子出來,比他得馬的懽喜,卻也半斤八兩。叔寶難道這等局量褊淺?他卻是個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晝夜熬煎。今見此銀,得以回家,就如見母的一般,不覺:
懽從眉角至,笑嚮頰邊生。
叔寶雙手來接銀子。雄信料已買成,銀子不過手,用好言問叔寶道:“兄是山東,貴府是那一府?”叔寶道:“就是齊州。”雄信把銀子嚮衣袖裏一籠,叔寶大驚,想是不買了,心中好生捉摸不著。正是:
隔面難知心腹事,黃金到手怕成空。
未知雄信袖銀的意思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乞食吹竽骨相癯,一腔英氣未全除。其妻不識友人識,容貌似殊人不殊。函谷綈袍憐范叔,臨邛盃酒醉相知。丈夫交誼同金石,肯爲貧窮便欲疏?
結交不在家資。若靠這些家資,引惹這干蠅營狗苟之徒,有錢時,便做出拆屋斧頭;沒錢時,便做出浮雲薄態。畢竟靠聲名可以動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結得困窮兄弟。單雄信爲何把銀子袖去?只因說起齊州二字,便打動他一點結交的想頭,嚮叔寶道:“兄長請坐。”命下人看茶過。那挑柴的老兒,看見留坐要講話,靠在窻外呆獃聽著。雄信道:“動問仁兄,濟南有個慕名的朋友,兄可相否?”叔寶問:“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稱他名諱;他的表字叫做叔寶,山東六府馳名,稱他爲賽專諸,在濟南府當差。”叔寶因衣衫襤褸,醜得緊,不好答應“是我”,卻隨口應道:“就是小弟同衙門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來是叔寶的同袍。請問老兄高姓?”叔寶道:“在下姓王。”他因心上只爲王小二飯錢要還,故隨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請略坐小飯。學生還要煩兄寄信與秦兄。”叔寶道:“飯是不領了,有書作速付去。”雄信復進書房去封程儀三兩,潞綢二匹,至廳前慇懃致禮道:“要修一封書,托兄寄與秦兄;只是不曾相會的朋友,恐稱呼不便,煩兄道意罷!容日小弟登堂拜望。這是馬價銀三十兩,銀皆足色;外具程儀三兩,不在馬價數內;舍下本機上綢二匹送兄,推叔寶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寶見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飯,恐怕口氣中間露出馬腳來不好意思,告辭起身。
良馬伏櫪日,英雄晦運時。熱衷雖想慕,對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盡,也不十分相留,送出莊門,舉手作別。叔寶徑奔西門。老莊家尚在窻外瞌睡,掛下一條涎唾,倒有尺把長。只見單員外走進大門,對老兒道:“你還在這裏?”老兒道:“聽員外講話久了,不覺打頓起來;那賣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纔別去。”言罷徑步入內。老莊家急拿扁挑,做兩步趕上叔寶,因聽見說姓王,就叫:“王老爺,原許牙錢與我便好!”叔寶是個慷慨的人,就把這三兩程儀拆開,取出一錠,多少些也就罷了。老兒喜容滿面,拱手作謝,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題。
卻說叔寶進西門,已是上午時候,馬市都散了,人家都開了店。新開的酒店門首,堆積的薰燒下飯,噴鼻馨香。叔寶卻也是吃慣了的人,這些時熬得牙清口淡,適纔雄信莊上又不曾吃得飯,腹中饑餓,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醃臢東西,不如在這店中過了午去,還了飯錢,討了行李起身。”徑進店來。那些走堂的人,見叔寶將兩匹潞綢打了捲,夾在衣服底下,認了他是打漁鼓唱道情的,把門攔住道:“纔開市的酒店,不知趣,亂往裏走!”叔寶把雙手一分,四五個人都跌倒在地。“我買酒吃,你們如何攔阻?”
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
內中一人跳起身來道:“你買酒吃到櫃上稱銀子,怎麽亂往裏走?”叔寶道:“怎麽要我先稱銀子?”酒保道:“你要先吃酒後稱銀子,你到貴地方去吃。我這潞州有個舊規:新開市的酒店,恐怕酒後不好算帳,卻要先交銀子,然後吃酒。”叔寶暗想:“強漢不捩市。”只得到櫃上來把潞綢放下,袖內取出銀子來;把打亂的程儀,總包在馬價銀一處,卻要稱酒錢,口裏喃喃的道:“銀子便先稱把你,只是別位客人來,我卻要問他店規,果然如此,再不消題起。”櫃裏主人卻知事,賠著笑臉道:“朋友,請收起銀子。天下書同文,行同倫,再沒有先稱銀子後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識好歹,只道兄別處客人性格不同,酒後難于算帳,故意歪纏,要先稱銀子。殊不知我們開店生理,正要延納四方君子,況客長又不是不脩邊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我薄面,勿深計較,請收起銀子裏面請坐,我叫他煖酒來與客長吃便了。”叔寶見他言詞委曲,回嗔作喜道:“主人賢慧,不必再題了。”袖了銀子,拿了潞綢,往裏走進二門。三間大廳,齊整得緊。廳上擺的都是條桌交椅,滿堂四景,詩畫掛屏。柱上一聯對句,名人標題,贊美這酒館的好處:
槽滴珍珠漏洩乾坤一團和氣杯浮琥珀陶鎔肺腑萬種風情情寶看看廳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襤襤縷縷,原怪不得這些狗才攔阻。見如今坐在上面自覺不像模樣,又想一想:“難道他店中的酒,只賣與富貴人吃,不賣與窮人吃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人,都不在這廳上飲酒。”定睛一看,兩帶琵琶欄桿的外邊,都是廂房,廂房內都是條桌懶凳。叔寶素位而行,微笑道:“這是我們窮打扮的席面了。”走嚮東廂房第一張條桌上,放下潞綢坐下。正是:
花因風雨難爲色,人爲貧寒氣不揚。
酒保取酒到來,卻換了一個老兒,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薰燒的下飯,卻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凍魚,瓦缽磁器,酒又不熱。老兒擺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寶惱將起來:“難道我秦叔寶天生定該吃這等冷東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齏粉,房子拖坍他的。不過一飜掌間,卻是一莊沒要緊的事,明日傳到家裏,朋友們知道了:‘叔寶在潞州,不過少了幾兩銀子飯錢,又不風不顛,上店吃酒打了兩次,又不曾吃得成。’總來爲了口腹,惹人做了話柄。熬了氣吃他的去罷。”這也是肚裏饑餓,恕卻小人,未免自傷落寞。纔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正是:
土塊調重耳,蕪亭困漢光。
聽得店門外面喧嚷起來,店主人高叫:“二位老爺在小店打中火去!”兩個豪傑在店門首下馬,四五個部下人推著兩輛小車子,進店解面衣拂灰塵。主人引聲路進二門來,先走的戴進士巾,穿紅;後走的戴皂莢巾,穿紫。叔寶看見先走的不認得,後走的卻是故人王伯當。兩個:
肥馬輕裘意氣揚,匣中長劍葉寒芒。有才不嚮污時屈,聊寄雄心俠少腸。
主人家到廳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虛景。二位爺就在這頭桌上坐罷,吩咐手下人:“另烹好茶,取小菜前邊烹砲精潔的肴饌,開陳酒與二位爺用。”言罷自己去了。只見他手下人掇兩盆熱水,二位爺洗手。叔寶在東廂房,恐被伯當看見了,卻坐不住,拿了潞綢起身要走,不得出去。進來時不打緊,他那欄桿圍繞,要打甬道纔出去得。二人卻坐在中間。叔寶又不好在欄桿上跨過去,只得背著臉又坐下了。他若順倒頭竟吃酒,倒也沒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當就看見,叫跟隨的:“你轉身看東廂房第一張條桌上,這個人像著誰來?”跟隨的轉身回頭道:“到像歷城秦爺的模樣。”正是:
軒昂自是鷄羣鶴,銳利終爲露穎錐。
叔寶聞言,暗道:“呀,看見我了!”伯當道:“仲尼、陽貨面龐相似的正多,叔寶乃人中之龍,龍到處自然有水,他怎麽得一寒至此?”叔寶見伯當說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隨的卻是個少年眼快的人,要實這句言語,轉過身緊看著叔寶。嚇得叔寶頭也不擡,箸也不動,縮勁低坐,像伏虎一般。這跟隨的越看越覺像了,總道:“他見我們在此,聲色不動,天下也沒這個吃酒的光景。”便道:“我看來便像得緊,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罷了。”叔寶見從人要走來,等他看出卻沒趣了;只得自己招架道:“王兄,是不才秦瓊落難在此。”伯當見是叔寶,慌忙起身離坐,急解身上紫衣下東廂房,將叔寶虎軀裹定,拉上廳來,抱頭而哭。主人家著忙都來陪話,三個人有一個哭,兩個不哭。王伯當見叔寶如此狼狽,傷感淒涼,這人乍相見,無甚關係。叔寶卻沒有因處窮困中就哭起來的理。總是:
知己雖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窮途淚。
叔寶見伯當傷感,反以美言勸慰:“仁兄不必墮淚,小弟雖說落難,原沒有甚麽大事。只因守批在下處日久,欠下些店帳,以致流落在此。”就問這位朋友是誰。伯當道:“這位是我舊相結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襲蒲山郡公,家長安。曾與弟同爲殿前左親侍千牛之職,與弟往來情厚。他因姓應圖讖,爲聖上所忌,棄官同遊。小弟因楊素擅權,國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寶又重新與李玄邃揖了。伯當又問:“兄在此曾會單二哥麽?怎麽不往單二哥處去?”叔寶道:“小弟時當偃蹇,再不曾想起單二哥;今日事出無奈,到二賢莊去,把坐馬賣與單二哥了。”伯當道:“兄坐的黃驃馬賣與單二哥了?得了多少銀子?”叔寶道:“卻因馬膘跌重了,討五十兩銀子,實得三十兩,就賣了。”伯當且驚且笑道:“單二哥是有名豪傑,難道與兄做交易,討便宜?這也不成個單雄信了。如今同去,原馬少不得奉還,還要取笑他幾句。”叔寶道:“賢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適纔賣馬,問及賤名,我又假說姓王。他問起歷城秦叔寶,我只得說是相熟朋友,他又送潞綢二匹、程儀三兩。我如今同二位去,豈不是個蹤跡變幻?二位到二賢莊去,替我委曲道意,說賣馬的就是秦瓊。先因未曾奉拜得罪,後因赧顏不好相見,故假託姓王;慇懃之意,已銘肺腑,異日再到潞州,登堂拜謝。”玄邃道:“我們在此與單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盤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兩日爲朋友羈留。我們明日拉單二哥來,懽聚兩日纔好話別。吾兄尊寓在于何處?”叔寶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日把單二哥所贈程儀,收拾兩件衣服,即欲還家。二位也不必同單二哥來看我。”伯當、玄邃道:“下處須要說知,那有好弟兄不知下處的道理?”叔寶道:“實在府西首斜對門王小二店裏。”伯當道:“那王小二第一炎涼,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處?”叔寶感柳氏之賢,不好在兩個劣性朋友面前說王小二的過失處。道:“二位賢弟,那王小二雖是炎涼,到還有些眼力,他夫婦二人在我面上,甚是週到。”這叫做:
小人行短終須短,君子情長到底長。
柳氏賢慧,連丈夫都帶得好了;妻賢夫禍少,信不虛言也。三人飲到深黃昏後,伯當連叔寶先吃的酒帳,都算還了店主。嚮叔寶道:“今夜暫別,明日決要相會。吾兄落寞在此,吾輩決不忍遽別。明日見了單二哥,還要設處些盤纏,送與吾兄,切勿徑去。”叔寶唯唯,出店作別。王、李二人別了叔寶上馬,徑出西門,往二賢莊。
叔寶卻將紫衣裹著潞綢一處,徑回王小二店來,因朋友不捨來得遲了。王小二見午後不歸,料絕他不曾賣馬,心上愈加厭賤,不等叔寶來家,徑把門扇關鎖了。寶到店來扣門,小二冷聲揚氣道:“你老人家早些來家便好。今日留得客人又多,怕門戶不謹慎鎖了門。鑰匙是客人拿在房中去了。恐怕你沒處睡,外面那木櫃上,是我揩抹乾淨的,你老人家將就睡睡。五更天起來煮飯,打發客人開門時,你老人家來多睡一回就是了。”叔寶牙關一咬,眼內火星直爆,拳頭一舉,心中怒氣橫飛:“這個門不消我兩個指頭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場,少不得經官動府,又要羈身在此,打怎麽緊?況單雄信是個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說起賣馬的,來朝不等紅日東升,就來拜我;我卻與主人結打見官,可是豪傑的舉動?這樣小人藉口就說我欠了許多飯錢,圖賴他的,又打壞他的門面。適來又在王伯當面前,說他做人好,怎麽朝更夕改,又說他不好?我轉是不妥當的人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不久開交,熬也熬得他起了。這樣小人,說有銀子還他,必就開門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誰知君子自容人。
叔寶躊躇了這一會,只得把氣平了,叫道:“小二哥,我的馬賣了,有銀子在此還你。在外邊睡,我卻放心不下,萬有差池,不干我事。”此時王小二聽見言詞熱鬧,想是果然賣馬回來了。在門縫裏張著,沒有了馬,畢竟有了銀子,喜得笑將起來:“秦爺,我和你說笑話兒耍子,難道我開店的人,不知事體,這樣下霜的天氣,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裏睡不成?我家媳婦往客房討鑰匙去了。”柳氏拿著鑰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開門。聽得小二要開,說道:“鑰匙來了。”
小二開門,叔寶進店,把紫衣潞綢櫃上放下。王小二道:“這是馬價裏搭來的麽?不要他的貨便好。”叔寶道:“這卻不是馬價裏來的。有銀子在此。”袖中取出銀子來。小二見了銀子道:“秦爺財帛要仔細,夜晚間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將就吃些晚飯,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寶道:“飯不要吃了,竟拿帳來算罷。”小二遞過帳簿道:“秦爺,你是不虧人的,但憑你算罷了。”叔寶看後邊日子倒住得多,隨茶粥飯又有幾日不曾吃飯,馬又餓壞了,不曾上得馬料。叔寶卻慷慨,把蔡太守這三兩銀子不要算數,一總平兌十七兩銀子,付與小二。對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謝,容日奉酬孃子。”柳氏道:“秦爺在此,款待不周,不罪我們,已見寬洪海量,還敢望謝?”叔寶道:“我的回批快拿與我。”柳氏道:“秦爺此時往那裏去?”叔寶道:“此時城門還未關,我歸心如箭,趕出東門再作區處。”小二也略留了一回,就把批文交與叔寶。叔寶取雙鐧行李,作別出店,徑奔東門長行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困阨識天心,題撕意正深。琢磨成美玉,鍛煉出良金。
骨爲窮愁老,謀因艱苦沉。莫緣頻失意,黯黯淚霑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這人,偏似困苦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說窮愁,便病也與他一場,直到絕處逢生,還像不肯放捨他的。王伯當、李玄邃爲叔寶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賢莊,已是深黃昏時候。此時雄信莊門早已閉上了。聞門外犬吠甚急,雄信命開了莊門,看有何人在我莊前走動。做兩步走出莊來,定睛一看,卻是王、李二友。三人擕手進莊,馬卸了鞍,在槽頭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手下取拜氈過來,與二友頂禮相拜坐下。雄信命點茶擺酒。
敘罷了契闊,伯當開言:“聞知兄長今日恭喜得一良馬。”雄信道:“不瞞賢弟說,今日三十兩銀子,買了一匹千里龍駒。”伯當道:“馬是我們預先曉得是一匹良馬,只是爲人再不要討了小便宜,討了小便宜,就要吃大虧。”雄信道:“這馬敢是偷來的麽?”伯當道:“馬倒不是偷來的,且問賣馬的你道是何人?”雄信道:“山東人姓王,我因懽喜得緊,不會與他細盤桓。二兄怎知此事?敢是與那姓王的相熟。”伯當道:
“我們倒不與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與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賣馬的就是秦叔寶,適在西門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贈。”雄信點頭咨嗟:“我說這個人,怎麽有個欲言又止之意?原來就是叔寶,如今往那裏去了?”伯當道:“下處在府西王小二店內,不久就還濟南去矣。”雄信道:“我們也不必睡了,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王、李齊道:“便是。”這等三人直飲到五更時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寂寤在英雄。
把馬都備停當,又牽著一匹空馬,要與叔寶騎。三人趕進西門,到王小二店前,尋問叔寶。叔寶卻已去了。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趕上,說出他的是非來,不說叔寶步行,說:“秦爺要緊回去,偶有回頭差馬連夜回山東去了。”就是有馬,那雄信放開千里龍駒也趕上了。忽然家中有個兇信到:雄信的親兄出長安,被欽賜馳驛唐公發箭射死,手下護送喪車回來。雄信欲奔兄喪,不得追趕朋友。王、李二友因見雄信有事,把這追趕叔寶的念頭,亦就中止,各散去訖。
單題叔寶自昨晚黃昏深後,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兒。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如叔寶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賣了馬,又受著王小二的暗氣,背著包兒,相著平日用馬慣的人,今日黑暗裏徒步,越發著惱,闖入山坳裏去,迷了路頭。及至行到天明,上了官路,回頭一看,潞州城墻還在背後,卻只好五里之遙。
富貴貧窮命裏該,皆因年月日時排。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內懷才莫論才。庸劣乘時偏得意,英雄遭困有餘災。饒君縱有衝天氣,難敵平生運未來。
卻說叔寶,窮不打緊,又窮出一場病來。只因市店裏吃了一碗冷牛肉,初見王、李二友,心中又著實不自在,又是連夜趕路,天寒霜露太重,內傷飲食,外邊感了寒氣。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紅面熱,渾身似火,頭重眼昏,寸步難行,還是稟氣旺,又捱下五里路來。離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戶人家,入街頭就是一座大廟,乃東嶽行宮。叔寶見廟宇軒昂,且到裏面曬曬日頭再走。進三天門,上東嶽殿前一層階級,就像上一個山頭,巴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陰空庇護。不想四肢無力,擡不起腳來,一個頭眩,被門檻絆倒在香爐腳下。那一聲響跌,好像共工奮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擊破始皇輦。論叔寶跌倒,也不該這等大響,因有這兩條金裝鐧,背在背後,跌倒摜去,將磨塼打碎七八塊。守廟的香火,攙扶不動,急往鶴軒中,報與觀主知道。
這觀主卻不是等閒之人,他姓魏,名徴,字玄成,乃魏州曲城人氏。少年孤貧,卻又不肯事生業,一味好的是讀書。以此無書不讀,莫說三墳五典、八索九邱、諸子百家、天文地理、韜略諸書,無不精熟,就是詩詞、歌賦、小技,卻也曲盡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著英雄豪傑,傾心結納。因是隋時重門蔭,薄孤寒,一時當國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嘆生不遇時,隱居華山,做了道士。後過一個道友,姓徐名洪客,與他意氣相投,道:“隋主猜忌,諸子擅兵,自今一統,也只是爲真人掃除,卻不能享用。我觀天像,真人已生,大亂將起,子相帶貴氣,有公卿之骨,無神仙之分。可預先打點一個王佐,應時而起,朝夕只與他講些天文,說些地理、帷幄奇謀,疆場神策。”忽一日對魏徴道:“昨觀王氣,起于參井之分,應是真人已生。罡星復入趙魏分野,應時佐命已出,王氣猶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應罹困阨。不若你我分投求訪,交結于未遇之先,異日再與子相會。”洪客遂入太原,魏徴卻在潞州。他見單雄信英雄好客,是一個做得開國功臣的,因此借寓東嶽廟中,圖與交往,且更要困阨中尋幾個豪傑出來,以爲後日幫手。這日正在鶴軒內看誦黃庭。正是:
無心求羽化,有意學鷹揚。
香火進報道:“有個酒醉漢,跌倒在東嶽殿上。隨身兵器,將磨細方塼,打碎了好幾塊,攙又攙他不動,來報老爺知道。”魏玄成想:“昨夜仰觀天像,有罡臨于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家出去。”離了鶴軒,徑到殿上來,見叔寶那狼狽的景像:行李摜在一邊,也沒人照管,一隻臂膊屈起,做了枕頭,一手瘸著,把破衣袖蓋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纔那隻腳還絆在門檻上,如今又縮下來了。”魏玄成上前把手揭開衣袖,定睛一看,見滿面通紅。他得的陽癥,類于酒醉,不能開言,但睜著兩個大眼。魏徴點頭嘆道:“兄在窮途,也不該這等過飲。”叔寶心裏明白,喉中咽塞,講不出話來,掙了半日,把右手伸將出來,在方塼上寫“有病”兩字。那方塼雖淨,未免有些灰塵,這兩字倒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來是有恙。”叔寶把頭點一點。玄成道:“不打緊。”叫道人:“房中取我的棕團過來。”放在叔寶面前,盤膝坐下,取叔寶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關尺三肪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陽經受癥,內傷飲食,外感風寒,還是表癥,不打緊。
卻只是大殿上風頭裏睡不得,後面又沒有空閒的房屋,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夥的一間耳房裏去。雖非精室,卻無風雨來侵。地上鋪些稻草,把粽團蓋上,放叔寶睡下,雙鐧因衆人拿不起,仍留在殿角。玄成把叔寶被囊打開,內有兩匹潞綢,紫衣一件,一張公文批回,又有十數兩銀子,就對叔寶道:“這幾件東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顧,待貧道收在房中,待兄病體痊可,交付還兄何如?那雙鐧,我叫道人搓兩條粗壯草繩,捆束在一處,就放在殿角耳門首,量人也偷不動,好借他來辟去些陰氣虛邪。”叔寶聽說伏地叩首。玄成把紫衣潞綢等件,收拾進房,在鶴軒中撮一帖疏風表汗的藥兒,煎與叔寶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就神思清爽,便能開言,玄成不住的煎藥與叔寶吃,常來草鋪頭邊坐倒,與叔寶盤桓,漸將米湯調理,病亦逐漸安妥。
不覺二七一十四日,是日是十月十五日,卻是三元壽誕。近邊居民,在東嶽廟裏做會。五更天就開大門,殿上撞鐘擂鼓。叔寶身子虛弱,怎麽當得?雖有玄成盤桓,卻無親人看管,垢面逢頭,身上未免有些齷齪,氣息難當。這些做會的人,個個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殼誰知鳳,躊混鯨鯢孰辨龍?
大凡僧道住菴,必得一兩個有勢力的富戶作護法,又常把些酒食饜足這些地方無賴破落戶,方得住身安穩。魏玄成雖做黃冠,高岸氣骨還在,如何肯頫仰大戶,結識無賴?所以衆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惡,容留無籍之人,穢污聖殿。叔寶聽見,又惱又愧。正無存身之地,恰湊著單員外來了。
雄信帶領手下人到東嶽廟來,要與故兄打亡醮。衆會首迎出三天門來道:“單員外來得正好。”雄信道:“有甚說話麽?”衆人道:“東嶽廟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主妄自擅奪,容留無賴異鄉之人,穢污聖殿,不堪瞻仰。單員外須要著實處他。”雄信是個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爲禍先,緩言笑道:“列位且住,待我對他講,自有道理。”說了自上殿來,叫手下去請魏法師出來,自己走到兩旁遊玩。只見鐘架後盡頭黑暗裏鐧光射出,雄信上前仔細一看,卻是一對雙鐧,草繩捆倒在地。雄信定睛看了,默然半響,便問衆人道:“這兵器是那裏來的?”衆道人齊聲答道:“這就是那個患病的漢子背來的。”
雄信忙欲再問,只見魏玄成笑容滿面,踱將出來,嚮雄信作了揖。雄信便問道:“魏先生,舍親們都在這裏,談論這座東嶽廟,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須要莊嚴潔淨,以便瞻仰。今聞先生容留甚麽人住在廟中,作踐穢污,衆心甚是不喜,故此特問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樣人?”玄成從容道:“小道出家人,豈敢擅奪。只因見這個病夫,不是個尋常之人,故此小道也未便打發他去。又況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只得把藥石調治,纔得痊安。出于一念惻隱,望員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雄信忙問道:“殿角的雙鐧,就是那人的兵器麽?是那裏人氏?”玄成道:“山東齊州人。”雄信爲叔寶留心,聽見“山東齊州”四字,嚇了一跳,急問道:“姓甚麽?”玄成道:“那月初二日,跌倒在殿,病中不能開言,有一張公文的批回上,寫單名叫秦瓊。及至次日清楚,與他盤桓問及,表字叫做叔寶,乃北齊功勳苗裔。”雄信忙止住接口問道:“如今在那裏?”玄成把手一指道:“就在這間耳房裏住下。”雄信攙著玄成的手,推進側門裏來,忙叫手下人:“快扶秦爺起來相見。”手下人三四個在鋪上抓尋,影兒也沒有一個,雄信焦躁道:“難道曉得我來,躲在別處去了不成?”一個香火道:“我剛纔見他出殿去小解,如今想在後邊軒子裏。”雄信見說,疾忙同玄成走出殿來。
原來叔寶虧了魏玄成的藥石,調理了十四五日,身中病勢已退,神氣漸覺疏爽。是日因天氣和煖,又見殿上熱鬧,故走出來。小解過,就坐在後軒裏,避一避衆人憎惡。只見一個火工,衣兜裏盛著幾升米,手裏托著幾扎乾菜走出。叔寶問道:“你拿到那裏去?”火工道:“干你甚事?我因老娘身子不好,剛纔嚮管庫的討幾升小米,幾把乾萊,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兒將息將息。”叔寶見說,猛省道:“小人尚思考母,我秦瓊空有一身本事,不與孝養,反抛母親在家,纍他倚閭而望。”想到其間,止不住雙淚流落。見桌上有記帳的秃筆一枝在案,忙取在手。他雖在公門中當差,還粗知文墨,嚮粉壁上題著幾句道:
兕虎驅馳,甚來由,天涯循轍?白雲裏,凝眸盼望,征衣滴血。溝洫豈容魚泳躍,鼠狐安識鵬程翼?問天心何事阻歸期,情嗚咽。七尺軀,空生傑,三尺劍,光生篋。說甚擎天捧日名留冊,霜毫點染老青山,滿腔熱血何時瀉?恐等閒白了少年頭,誰知得?(右調寄“滿江紅”)
叔寶正寫完,只聽見鬧烘烘的一行人走進來。叔寶仔細一看,見有雄信在內,吃了一驚,避又無處避得,只得低著頭,伏在欄桿上。只聽見魏玄成喊道:“原來在這裏!”此時單雄信緊上一步,忙搶上來,雙手捧住叔寶,將身伏倒道:“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淒惶,單雄信不能爲地主,羞見天下豪傑朋友!”叔寶到此,難道還不好認?只得連忙跪下,以頭觸地叩拜道:“兄長請起,恐賤軀污穢,觸了仁兄貴體。”雄信流淚道:“爲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相代,何穢污之有?”正是:
已成蘭臭合,何問跡雲泥。回頭魏玄成道:“先生,先兄亡醮之事,且暫停幾日,叔寶兄零丁如此,學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儀禮物先生都收下了,我與叔寶兄回家。待此兄身體康健,即到寶觀來還顧,就與先兄打亡醮,卻不是一舉而兩得?”吩咐手下:“秦爺騎不得馬,看一乘煖轎來。”
其時外邊衆施主,聽見說是單員外的朋友,盡皆無言散去了。魏玄成轉到鶴軒中去,將叔寶衣服取出,兩匹潞綢,一件紫衣,一張批回,十數兩銀子,當了雄信面前,交與叔寶,雄信心中暗道:“這還是我家的馬價銀子哩。”叔寶舉手相謝,別了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賢莊。自此魏玄成、秦叔寶、單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
到書房,雄信替叔寶沐浴更衣,設重捆曡褥,雄信與叔寶同榻而睡,將言語開闊他的胸襟,病體十分痊妥。日日有養胃的東西供給叔寶,還邀魏玄成來與他盤桓,正賽過父子家人。正是:
莫戀異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爲家。
只是山東叔寶的老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朝夕懸望,眼都望花了。又常聞得官府要拿他家屬,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簽問卜,越望越不回來,憂出一場大病,臥在床上,起身不動。正是:
心隨千里遠,病逐一愁來。
還虧得叔寶平日善于交幾個通家的厚友,曉得叔寶在外日久,老母有病,衆人約會齊了,餽送些甘供之費,又兼省問秦老伯母。秦母道:“通家子姪,都來相看,這也難得,都請進內房中來。”坐到榻前,共是四人:西門外異姓同居,今開鞭仗行的賈潤甫;齊州城裏與叔寶同當差的三人,唐萬仞、連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于床上,叔寶的孃子張氏,立在臥榻之後,以幔帳遮體。秦母見兒子這一班朋友,都坐在床前,觀景傷情,不覺滾下淚來道:“列位賢姪,不棄老朽,特來看我,足見厚情。但不知我兒秦瓊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腸都斷。”賈潤甫等對道:“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無十分大慮,不爭早晚多應到家。”秦母埋怨樊建威道:“我兒六月裏與你同差出門,燒腳步紙起身,你便九月裏回來了。如今隆冬天氣,吾見音信全無,多應不在人世了。”媳婦聽得婆婆一句話兒,幼婦不敢高聲,在帷帳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來。衆人異口同聲,都埋怨樊建威道:“樊建威,你幹的甚私事?常言道:‘同行無疏伴。’一齊出門,難道不知秦大哥路上爲何耽擱,端的幾時就該回來,如今爲何還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舉目無親,叫他怎不牽掛?”樊建威道:“諸兄在上,老伯母與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辯。諸兄是做豪傑的人,豈不知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六月裏山東趕到長安,兵部衙門掛號守批回,就耽誤了兩個月。到八月十五,纔領了批。秦大哥到臨潼山,適遇唐國公遇了強盜,正在廝殺之際,大哥抱不平起來,救了唐公,出得關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澤州。不想盤纏銀子,總放在我的箱內,及至分路之後,方纔曉得,途中也用盡了。如今等不得他回來,也補送在此。”把一包銀子放在榻前。秦母道:“我有四兩銀子,叫他買潞綢的,想必他也拿來盤纏了。”樊建威道:“我到津州的時節,馬刺史又往太原恭賀唐公李爺去了。兩個犯人養在下處,卻又柴荒米貴。及至官回投文領批,盤費俱無了。”秦母道:“這都是你的事,你此後可曉得吾兒的消息呢?”樊建威道:“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爺到太原時,秦大哥已該到潞州了。那時蔡刺史還不會出門,是斷乎先投過文了。我曉得秦大哥是個躁性的人,難道爲了批回,耽誤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盤費,也枉道到潞州尋他,討個的信。因沒了盤費,徑自回來,那裏曉得秦大哥還不到家?”衆友道:“這個也難怪你,只是如今你卻辭不得勞苦,還往潞州找尋叔寶兄回來,纔是道理。”樊建威道:“老伯母不必煩惱,寫一封書起來,待小姪拿了到潞州去,找尋大哥回來便了。”
秦母命丫環取文房四寶,呵開凍筆,寫幾個字封將起來,把樊建威補還的解軍銀子,一同付與樊建威道:“這銀子你原拿去盤費,尋他回來卻不是好!”樊建威道:“小姪自盤纏去,見了大哥,也就盤纏他回來了,何必要動他前日的銀子?”秦母道:“你還是拿去,只覺兩便。”衆人道:“如今只要急尋大哥回來,你便多帶些盤纏去也好,不如從了老伯母之命。”樊建威道:“如此,小姪就此告別,去尋大哥了。”秦母道:“還勞你卻是不當。”衆人將送來的銀錢,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訖。樊建威回家,收拾包裏行囊,離了齊州,竟奔河東潞州一路,來尋叔寶。不知可尋得著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雪壓關山慘不收,朔風吹送白蒙頭。身忙不作洛陽臥,誼密時移剡水舟。怪殺顛狂如落絮,生增輕薄似浮漚。誰知一夕藍關路,得與知心少逗留。
這一道雪詩,單說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籌,行旅的愁媒,卻又在無意中使人會合。樊建威自離山東,一日到了河東,進潞州府前,挨查了幾個公文下處,尋到王小二店,問道:“借問一聲,有個山東濟南府人,姓秦號叫做叔寶,會在你家作寓麽?”小二道:“是有個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賣了馬做路費,星夜回去了。”樊建威聞言,長嘆流淚。王小二店裏有客,一陣大呼小叫,轉身走進去了。
柳氏聽見關心,走近前問道:“尊客高姓?”樊建道:“在下姓樊。”柳氏道:“就是樊建威麽?”樊建威道:“你怎麽便知我叫樊建威?”柳氏道:“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許久,日日在這裏望樊爺來。我們又伏侍他不周,十月初一黃昏時候起身的,難道還不曾到家麽?”樊建威道:“正爲沒有回家,我特來尋他。”心中想道:“如今是臘月初旬,難道路上就行兩個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無益。”吃了一餐午飯,還了飯錢,悶悶的出東門,趕回山東。天寒風大,颳下一場大雪來。樊建威冒雪衝風,耳朵裏頸窩裏,都鑽了雪進去,冷氣又來得利害,口也開不得。只見:
亂飄來燕塞邊,密灑嚮孤城外,卻飛還梁苑去,又回轉灞橋來。攘攘挨挨顛倒把乾坤壓,分明將造化填。蕩摩得紅日無光,威逼得青山失色。長江上凍得魚沈雁杳,空林中餓得虎嘯猿哀。不成祥瑞反成害,侵傷了壠麥,壓損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綻梅腮,填蔽了錦重重禁闕宮階,遮掩了綠沉沉舞榭歌臺。哀哉苦哉,河東貧士愁無奈。猛驚猜,忒奇怪,這的是天上飛來冷禍胎,教人遍地下生災。幾時守得個赫威威太陽真火當頭曬,煖溶溶和氣春風滾地來。掃彤雲四開,現青天一塊,依舊祥光瑞煙靄。
樊建威寒顫顫熬過了十里村鎮,天色又晚,沒有下處,只得投東嶽廟來宿。那座廟就是秦叔寶得病的所在,若不是這場大雪,怎麽得樊建威剛剛在此歇宿?這叫做: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東嶽香火正在關門,只見一人捱將進來投宿。道人到鶴軒中報與魏觀主。觀主乃是極有人情的,即便延納樊建威到後軒中,放下行李,抖去雪水,與觀主施體。觀主道:“貴處那裏?”樊建威道:“小弟姓樊,山東齊州人,往潞州找尋朋友,遇此大雪,暫停寶宮借宿一宵,明日重酬。”觀主道:“足下是樊先生,尊字可是樊建威麽?”樊建威嚇了一跳,答道:“仙長何以知我賤字,”觀主道:“叔寶兄曾道及尊字。”樊建威大喜道:“那個叔寶?”觀主道:“先生又多問了,秦叔寶能有得幾個?”樊建威忙問:“在那裏?”觀主道:“十月初二日,有病到敝觀中來。”樊建威頓足道:“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說如今怎麽樣了。”觀主道:“十月十五日,二賢莊單員外邀回家去,與他養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體全愈,在敝宮還願。因天寒留住在家,不曾打發他回去,見在二賢莊上。”樊建威一聞此言,卻像什麽光景?就像是:
窮士獲金千兩,寒儒連中高魁。洞房花燭喜難挨,久別親人重會。困虎肋添雙翅,蟄龍角奮春雷。農夫苦旱遇淋灕,暮景得生騏驥。
(調寄“西江月”)
觀主收拾果酒,陪建威夜坐。樊建威因雪裏受些寒氣,身子困倦,到也放量多飲幾杯熱酒。暫且睡過一宵,纔見天明,即例起身,封一封謝儀,送與觀主。這觀主知是秦叔寶的朋友,死也不肯受他的,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飯,送出東嶽廟來,指示二賢莊路徑。樊建威竟投雄信莊上來。
此時雄信與叔寶,書房中擁爐飲酒賞雪,倒也有興。正是:
對梅發清興,飲酒敵寒威。
手下莊客來報,山東秦太太央一個樊老爺寄家書在外。叔寶喜道:“單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書來了。”二人出莊迎接。叔寶笑道:“果然是你。”建威道:“前日分行李時,銀子卻在弟處,不會分得。回去送與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盤纏,尋覓吾兄回去。”叔寶道:“爲盤纏不會帶得,擔擱出無數事來。”雄信道:“前話慢題,且請進去。”雄信叫手下人,接了樊老爺的行李,一直引到書房煖處。雄信先與建威施賓主之禮,叔寶又拜謝建威風雪寒苦之勞。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擺酒。叔寶問道:“家母好麽?”建威道:“有書在此請看。”叔寶開緘和淚讀罷,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書寄思兒淚,千里能牽遊子心。
雄信看見,微微暗笑,酒席完備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問:“叔寶兄,令堂老夫人安否?”叔寶道:“家母多病。”雄信道:“我見兄急急裝束,似有歸意。”叔寶眼中垂淚道:“不是小弟無情,飽則揚去。奈家母病重,暫別仁兄,來年登堂拜謝仁兄活命之恩。”雄信道:“兄要歸去,小弟也不敢攔阻。但朋友有責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無之,要做便做個實在的人,不在做沽名釣譽的人。”叔寶道:“請兄見教,怎麽是真孝?怎麽是假孝?”雄信道:“大孝爲真,小孝爲假。徇情遂意,故名爲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像是孝,實非真孝。”叔寶眼淚都住了,不覺笑將起來道:“小弟貧病流落,久隔慈顏,實非得已。今聞母病,星夜還家,乃人子至情,怎麽呼爲小孝?”樊建威道:“秦大哥一聞母病,二奉母命,作急還家,還是大孝。”雄信道:“你們衹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齊爲將,北齊國破身亡,全其大節,乃亡國之臣,不得與圖存。天不忍忠臣絕後,存下兄長這一籌英雄。正當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貴恙新愈,倘途中復病,元氣不能接濟,萬一三長兩短,絕了秦氏之後,失了令堂老伯母終身之望,雖出至情,不合孝道。豈不聞君子道而不徑,舟而不遊,跬步之間,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聞命。”叔寶道:“然則小弟不去,反爲孝麽?”雄信笑道:“難道教兄終于不去麽?只是遲早之間,自有道理,況令堂老伯母是個賢母,又不是不達道理的。今日托建威兄來打尋,只爲愛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寫一封回書,說領文耽擱日久,正待還家,忽染大病,今雖全愈,不能任勞。聞命急欲歸家定省,徑說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勞碌得起,新年頭上便得回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尤病自然痊可,曉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我與兄長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股,收拾些微禮,作甘旨之費,寄與令堂,且安了宅眷。再托樊兄把潞州解軍的批回,往齊州府稟明了劉老爺,說兄臥病在潞州,尚未回來,注消完了衙門的公事,公私兩全。待來春日煖風和,小弟還要替兄設處些微本錢,觀兄此番回去,不要在齊州當差。求榮不在朱門下,倘奉公差遣,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門懸望,非人子事親之道。遲去些時,難道就是不孝了?”叔寶見雄信講得理長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遠涉,對樊建威道:“我卻怎麽處?還是同兄回去,還是先寫書回去?”樊建威道:“單二哥極講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曉得你在病後,也不急你回家了。”叔寶嚮雄信道:“這等說,小弟且寫書安家母之心。”叔寶就寫完了書,取批回出來,付與樊建威,囑托他完納衙門中之事。雄信回後房取潞綢四匹,碎銀三十兩,寄秦母爲甘旨之費。又取潞綢二匹,銀十兩,送樊建威爲贐敬。建威當日別去,回到山東,把書信銀兩交與秦母,又往衙門中完了所托之事。雄信依舊留叔寶在家。
一日叔寶閒著,正在書房中看花遣興。雄信進來說了幾句閒話,雙眉微蹙,默然無語,斜立蒼苔,叔寶見他這個模樣,只道他有厭客之意,耐不住問道:“二哥平日胸襟灑落,笑傲生風,今日何故似有尤疑之色?”雄信道:“兄長不知,小弟平生再不喜愁。前日亡兄被人射死,小弟氣悶了三四日,因這椿事,急切難以擺佈,且把丢開。如今只因弟婦有恙,無法可以調治,故此憂形于色。”叔寶道:“正是我忘了問兄,尊嫂是誰氏之女?完姻幾年了?”雄信道:“弟婦就是前都督崔長仁的孫女,當年岳父與弟父有交。不道不多幾時,父母雙亡,家業漂零,故此其女即歸于弟處。且喜賢而有智,只是結褵以來,六七年了,尚未生產。喜得今春懷孕,迄今十一月尚未產下,故此弟憂疑在心。”叔寶道:“弟聞自古虎子麟兒,必不容易出胎;況吉人天相,自然瓜熟蒂落,何須過慮?”
正閒話間,只聽見手下人,嘈嘈的進來報道:“外邊有個番國僧人在門首,強要化齋,再回他不去。”雄信聽說,便同叔寶出來。只見一個番僧,身披著花色絨繡禪衣,肩挑拐杖,那面貌生得:
一雙怪眼,兩道拳眉。鼻尖高聳,恍如鷹爪鈎鐮,鬚鬢逢鬆,卻似獅張海口。嘴裏唸著番經羅喃,手裏搖著銅磬瑯璫。只道達摩乘葦渡,還疑鐵拐降山莊。
雄信問道:“你化的是素齋葷齋?”那番僧道:“我不吃素。”雄信見說,叫手下的切一盤牛肉,一盤饃饃,放在他面前。雄信與叔寶坐著看他。那番僧雙手扯來,不多幾時,兩盤東西吃得罄盡。雄信見他吃完,就問他道:“師父如今往那裏去?”那番僧道:“如今要往太原,一路轉到西京去走走。”雄信道:“西京乃輦轂之下,你出家人去做什麽?”番僧道:“聞當今主上倦于政事,一切庶務,俱著太子掌管。那太子是個好頑不耐靜的人,所以咱這裏修合幾顆要藥,要去進奉他受用。”叔寶道:“你的身邊衹有要藥,沒有別的藥麽?”番僧道:“諸病都有。”雄信道:“可有催產調經的丸藥,乞賜些。”番僧道:“有。”嚮袖中摸出一個葫蘆,傾出豌豆大一粒藥來,把黃紙包好,遞與雄信道:“拿去等定更時,用沉香湯送下。如吃下去就產是女胎;如隔一日產,便是個男胎了。”說完立起身來,也不謝聲,竟自揚長去了。雄信擕著叔寶的手,嚮書房中來。叔寶嘆息道:“主上怠政卸權,四海又盜賊蜂起,致使外國番隅,多已知道。將來吾輩不知作何結果?”雄信道:“愁他則甚?若有變動,吾與兄正好揚眉吐氣,幹一番事業。難道還要庸庸碌碌的過活?”說罷進去。
其夜,雄信將番僧的藥,與崔夫人服下。交夜半子時,但聞滿室蓮花香,即養下一個女孩兒來,取名愛蓮。夫妻二人喜之不勝。正是:
明珠方吐艷,蘭茁尚無芽。
叔寶聞知,不勝欣喜。倏忽間不多幾日,已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寶飲到天明,擁爐談笑,卻忘了身在客鄉。叔寶又想著功名未遂,蹤跡飄零,離母抛妻,卻又愀然不樂。天明又是仁壽二年正月,年酒熱鬧。叔寶席席有分,吃得一個不耐煩起來。一個新年裏,弄得昏頭搭腦,沒些清楚。
將酒滴愁腸,愁重酒無力。又接了賞燈的酒,主人也困倦了。雄信十八日晚間,回到後房中去睡了。叔寶自己牽掛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燈底下走來走去。那些手下人見他不睡,問道:“秦爺,這早晚如何還不睡?”叔寶道:“我要回山東之心久矣,奈你員外情厚,我要辭他,卻開不得口,列位可好讓我去,我留書一封,謝你員外罷。”因主人好客,手下人個個是慇懃的人,衆人道:“秦爺在此,正好多住住兒去,小的們怎麽敢放秦爺回去?”叔寶道:“若如此我更有處。”又在那廂點頭指手,似有別思。衆人恐怕一時照顧不疊,被他走去,主人畢竟見怪。一邊與叔寶講話,一邊就有人往後邊報與主人道:“秦大爺要去了。”雄信聞言,披衣鞭履而出道:“秦大哥爲何陡發歸興?莫不是小弟簡慢不周,有些見罪麽?”叔寶道:“小弟歸心,無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開言。如今歸唸一動,時刻難留,夢魂顛倒,怕著枕席。”言罷流下淚來。有集唐詩道:
愁裏看春不當春,每逢佳節倍思親。
誰堪登眺煙雲裏,水遠山長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