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鏡花緣

鏡花緣第 5 / 7 頁

第六十二回 綠香園四美巧相逢~紅文館羣芳小聚會

當時譚蕙芳、葉瓊芳、褚月芳、陽墨香、崔小鶯都過來商量同去探望,即命蒼頭在前引路,七位小姐帶了乳母丫環一齊出了總門。兩面房舍雖接連不斷,靜悄悄門前卻無一人,也無閒人來往;惟見幾個提籃買物之人,亦皆頫首而行。書香細問蒼頭,纔知太后因此處地方遼闊,院落甚多,恐有小人生事,特派兩員大臣帶了兵役在此彈壓。頭門以內,禁止閒人擅入,無論大小交易,均在頭門以外,所有各家僕人,總歸自己總門以內,毋許門首閒立,亦毋許無故閒步:如有不遵,枷號示衆;夤夜犯者,即送刑部衙門加倍治罪。因此外面並無閒人來往。章、文兩家蒼頭引著七位小姐各處探望一遍,隨即回寓。不多時,文府大公子文芸之妻章蘭英、二公子文蒒之妻邵紅英、三公子文萁之妻戴瓊英、四公子文菘之妻由秀英、五公子文艸小之妻錢玉英,還有秀英表妹田舜英,六位小姐,俱來回拜。書香迎接進內,與衆人一一拜見。正在讓坐,忽聞章府大公子章葒之妻井堯春、二公子章芝之妻左融春、三公子章蘅之妻廖熙春、四公子章蓉之妻鄴芳春、五公子章薌之妻酈錦春、六公子章莒之妻鄒婉春、七公子章苕之妻施艷春、八公子章芹之妻柳瑞春、九公子章芬之妻潘麗春、十公子章艾之妻陶秀春,共十位小姐,都來回拜。蘭芳連忙迎出,引著見了衆人,彼此同了名姓,都請在廳房坐下。

閨臣見人才濟濟,十分懽悅,因與書香、蘭芳商議:「既是至親,此間房屋甚多,何不請他們搬來同住,彼此都有照應,豈不是好?」書香即將此意嚮蘭英、堯春諸人說了,個個懽喜,無不情願,隨即各命僕婢將行李搬來。閨臣托末空帶著衆丫環鋪設床帳,安排桌椅。到晚就在廳房擺了十桌酒席,當時唐閨臣、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陰若花、田鳳翾、秦小春、顏紫綃、宋良箴、余麗蓉、司徒嫵兒、林書香,陽墨香、崔小鶯、蔡蘭芳、譚蕙芳、葉瓊芳、褚月芳、燕紫瓊、張鳳雛、姜麗樓、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尹紅萸、魏紫櫻、章蘭英、邵紅英、戴瓊英、由秀英、田舜英、錢玉英、井堯春、左融春、廖熙春、鄴芳春、酈錦春、鄒婉春、施艷春、柳瑞春、潘麗春、陶秀春,共四十五位小姐,無分賓主,各按年齒歸坐,飲酒暢談。

酒過數巡,婉如道:「今日衆姐妹這般暢聚,妹子心裏喜的不知怎樣纔好!若說『惟恨相見之晚』罷,小春姐姐又說俺是個『恨人』;若說『都有宿緣』罷,他又說『曾在鬼門關上會過』。這話俺都不說,只好用那『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幾句俗套了。」小春道:「這話不但過俗,並且一派虛浮,全是搗鬼,若謂『久仰大名』。我們若未會面,誰知誰的大名?素日不知,都說久仰,豈非搗曳麽?」閨臣道:「『久仰大名』這句話,衹有兩個人可以用得:當日我家叔父曾言當今有兩個才女,一名史幽探,一名哀萃芳,曾將蘇蕙《璇璣圖》繹出許多詩句,太后見了甚喜,因此纔有女試恩詔。我們若見這二人,那纔算得『久仰大名』哩。」章蘭英道:「這二人素日妹子也曾聞名;並且所繹之詩也都見過,果然甚好。」林書香道:「妹子昨看號簿上面並無其人,大約不在此處居住;不然,倒可會會。」井堯春道:「姐姐莫忙,到了部試少不得都要會面的。」

飯罷,都到庭中閒步,忽覺一股清香撲鼻,遠遠望去,原來有幾叢木香蟠在墻角,開的甚覺茂盛,于是齊到跟前。正在觀看,忽聞隔墻有婦女啼哭之聲。閨臣道:「聞得此處圍墻以內嚮無民房,都是我輩赴試的寓所,何得忽有哭聲?定有緣故。」秦小春道:「有甚緣故!此必赴試女子自幼從未出外,此刻想家,所以啼哭。」閨臣道:「須托九公前去問問,或者是赴試女子偶然患病,抑或缺了盤費,均未可知。問個詳細,倘能周濟,也是一件好事。」秀英道:「姐姐不必打聽,此事妹子盡知,這個啼哭的是赴試緇姓女子。前者妹子同表妹舜英進京,曾與此女中途相遇,因他學問甚優,兼之氣味相投,所以結伴同行。到了京師,就在一處同住,隔墻這所房子,就是我們所住之處。前者到寓,此女檢查本籍文書,誰知因他起身匆促,竟將文書未曾帶來,此時離部試之期甚近,其家遠在劍南,何能起文行查?眼看不能應試,因而啼哭。」紅蕖道:「這是他忙中有失,也是命中造定,歸咎何人。」田舜英道:「剛才秀英姐姐已將自己文書送給此女,教他頂名應試,不知爲何卻又要啼哭?」林書香、陽墨香一聞此言,嚇的驚疑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論科場衆女談果報~誤考試十美具公呈

話說林書香、陽墨香聽得舜英之言,姑嫂至親,分外關心,不覺驚疑不止。書香道:「秀英妹妹:這是怎講!好容易吃了辛苦,巴到此地,卻將文書平白給人!請問妹妹好端端爲問不要赴試?」秀英道:「妹子一因近日多病,不能辛苦;二者,自知學業淺薄,將來部試,斷難有望。與其徒自現醜,終歸無用,莫若借此養病,亦可成全此人。況他學問甚優,必能高中,若不赴試,未免可惜。因此將文書命嬭公暗地送去,囑他只管頂名應試,將來得中,再作更名之計,稍遲片刻,嬭公就回來了。姐姐切莫替我可惜,倘有可望,妹子又豈肯將現成功名反去給人。」墨香聽了,惟有搔首,只說「怎好」。只見嬭公進來嚮秀英道:「那邊緇小姐命老奴多多致謝:這封公文雖承小姐美意,但自己命運業已如此,即使勉強進場,也是無用;此文斷不敢領,仍命交還小姐,教小姐千萬保重,但可支撐,自應仍去應試爲是。緇小姐明日就要回籍,也不過來面謝,惟有靜聽二位小姐捷音便了,老奴又再請他存下,他執意不肯,老奴只得帶回。」將文書交給丫環,外面去了。

閨臣道:「秀英姐姐如此仗儀,捨己從人,真是世間少有!並且惟恐他人無故那肯就受,卻以近日多病不能應試爲詞,如此設想,曲盡人情,即此一端,已可想見不素爲人。此女固辭不受,亦是正理。據妹子看來:此事固由匆迫所誤,但如此大事,中途忽有此變,安知不是素日行止有虧,鬼神撥弄,以致如此?若行止無虧,榜一註定該有此人,莫講赴試文書,即使考卷遺失,亦有何妨。妹子聞得古人言:『科場一道,既重文才,又要福命。至德行陰騭,尤關緊要;若陰騭有虧,縱讓文命雙全,亦屬無用。』以此而論,可見陰騭德行,竟是下場的先鋒;即如出兵,先鋒得利,那主帥先有倚傍。自然馬到成功了。」舜英道:「這位姐姐一路行來,卻處處勸人嚮善;所行之事,也有許多好處。即如路上每逢打尖住宿,那店小二聞是上等過客,必殺鷄宰鴨,諄諄餽送,無論早晚,處處皆同,這位姐姐因無故殺生,頗覺不安,到處命人勸阻。從無一處不送:看其光景,竟是嚮來牢不可破之例,相沿已久,莫可如何。後來他因若輩送鷄送鴨,無非希圖正價之外,稍霑餘潤,何不即迎其意,先付餘潤,免其鷄鴨,豈不大妙。因命僕人:『後凡看店,即將鷄鴨餘潤之資,約計若干,預先討給,倘再餽送,即將原資討回。』小二得此,不獨一一遵命,並且一呼即應,分外慇懃,自此餽送鷄鴨之風,纔能漸息。那些同路的看見這樣,莫不如此。所以一路上活了無數生靈。其餘善事,不一而足。姐姐若謂陰騭德行爲進場先鋒,爲何此人這般行爲,反不能應試呢?」閨臣道:「此人若果處處行善,一無虧缺,上天自能護佑善人,不但必能應試,定主高發,自有意外機緣,或者將來仍有女試大典,此人應在下科方中,亦未可知:總須日後方見明白。」

舜英道:「凡試官看文,全憑考卷以定優劣。適纔姐姐說:『即使考卷遺失,亦有何妨。』難道卷子遺失還能入選麽?」閨臣道:「妹子此話,並非無因。當年有弟兄二人進場,其父曾夢神人云:『爾長子本無科名之分,因某年某處猝被火災,他拾得金珠一包,其物是一婦人爲他丈夫設措贖罪之資,因被回祿擁擠遺失,虧爾長子細心密訪,物歸原主,其夫脫罪,夫婦始得團圓;因此今科得與爾次子同榜。』其父甚喜,即告二子。及至放榜,報弟得中;弟忽伏地慟哭,幾不欲生。其父問其所以。弟云:『父親夢兆,本係弟兄皆中:今我誤害哥哥,以致不中,我雖獨中,亦有何顏!』忽又報兄中第一。其弟仍哭道:『此係報錯,安有卷子遺失而能得中之理!』其父見其語言離奇,再三追問,料難隱瞞,只得細述根由。諸位姐姐!你道是何根由?原來當日弟兄進場,頭場、二場已過,至第三場,忽然場中相遇。是時其兄患痢甚重,勉強敷衍完卷,正要交巷出場,又復腹痛,極其狼憊,因將卷子交付其弟,囑他完卷一同投遞,即奔東廁。弟恐兄卷被污,藏入懷中;忙將己卷謄清,交畢回寓。及至臨睡解帶,始知兄卷仍舊在懷,其時已交三鼓,知難輓回,悔恨無及,只得將卷收藏,以爲日後清罪跑步。今忽報中第一,所以他說『報錯』。及至親去看榜,弟兄實係雙雙高中,旋即回寓,再覓其兄第三場之卷,依舊在此。父子三人莫不稱奇。到了次日,細細打聽,纔知有個緣故。諸位姐姐!請猜一猜,其中究係何故?」

秦小春正聽的入彀出神,忽見閨臣又教衆人請猜,不覺發急道:「好姐姐!你快說罷!何必又教人猜!這段書委實好聽,快快接下去,明日妹子好好畫把春扇奉送。」閨臣道:「賢妹莫騙我說了,卻把扇子不送。」小春道:「妹子賭個誓:如要騙你,教我日後遇見一隻狗把腳咬出血來!」衆人聽了,猛然一想,不覺好笑。紫綃道:「這個『血』字只怕從那『赤』字化出來的。」婉如聽了,鼻中不覺哼了一聲。閨臣接著道:「到了次日,父子三人細去打聽,原來謄錄房失火,把第三場卷子盡都燒了,只好啟奏,且自放榜,所有第三場卷子,隨後再補,誰知此人恰恰碰了這個機會,因此得中,豈非考卷遺失也都不妨麽?這位姐姐不知是何名姓,我們把他記了,或者天緣湊巧,他家竟把文書巧巧差人送來,竟能趕上考期,也來可定。」7秀英道:「此女姓緇,名喚瑤釵,祖籍劍南,現年十六歲。」若花道:「既如此,妹子包管教他進場,倘有差錯,都在妹子一力承當。」衆人聽了,都覺不解。蘭音笑道:「我知姐姐尊意了:大約姐姐意慾仍做女兒國王,不願赴試,所以要把文書給了此女,教他冒名頂替,你便脫身回去。妹子猜的可是?」若花笑道:「阿妹如果不棄,肯做女兒國的宰相,愚姐便做國王,這有何妨!」蘭音笑道:「姐姐如果做了國王,妹子少不得要去做個宰相。」衆小姐聽了,更都不解,齊嚮蘭音細細盤問。

若花趁大家談論,將閨臣拉在一旁道:「阿妹可記得去年緇氏伯母要去赴考,我們商量要在縣裏捏報假名?彼時因緇氏伯母務要本姓,適值手內拿著一枝瑤釵,就以』緇瑤釵,爲名,那時恐嶺南籍貫過多,把他填了劍南。誰知剛纔秀英阿姐聽說之人,恰與這個名姓、鄉貫相對,年歲又一樣。去歲所起赴試文書,恰好愚姐無意中卻又帶來。何不成全此人,豈不是件好事?」閨臣喜道:「如此現成美舉,真是不費之惠,若非姐姐提起,妹子那裏記得。此時對著衆人莫將緇氏伯母這話露出,恐亭亭姐姐臉上不好看,只說前在家鄉,無意拾得這個文書,送給此女便了。」當時若花把文書取來,對秀英說知。秀英道:「天下那有這等巧事!真令人不解!」亭亭心中早已明白,因說道:「我們隊裏現在並無這個名姓;而且又有印信爲憑,可見不是捏造來的,姐姐不必猶疑,速速命人送去,包管此人懽喜。」秀英只得命嬭公送去,並將路上拾取之話說了。不多時,緇瑤釵過來拜見衆人,並嚮秀英再三道謝,追問當日拾取之由。若花用些言詞遮掩過去,又道:「阿姐只管投遞,如有差錯,我們衆人自當一力承當。天下豈有將人功名視爲兒戲之理!難道自己不想上進麽?」瑤釵聽了,這纔拜謝而去。

不幾日,到了三月初三部試之期,閨臣同了諸位小姐並天下衆淑女齊到禮部聽點入考,密密層層,好不熱鬧。到晚散場,各自回寓。過了幾日,禮部尚書卞濱、侍郎孟謨與同考各官蔣進等,把各卷等第俱已看定,選了放榜吉期。正要修本具奏,忽然接了一個公呈,係江南、淮甫,河北、河東等處有十個女童,爲首的名叫史幽探,其次哀萃芳、紀沉魚、言錦心、謝文錦、師蘭言、陳淑媛、白麗娟、國瑞徴、周慶覃,或因患病未赴郡考。或緣事故已過部試之期,今情急來京,特具公呈:「無論當日有無郡考,情願羽之內面請四題,一補郡考,一補部試,如一日之內不能完卷,或文理乖謬,情願治罪」云云。卞濱、孟謨接了此呈,不能定奪,只得據情入奏。旋奉諭旨道:「既據該女童等情願一日之內連補二試,姑如所請,特賜四題,即于明日黎明,著該部會同同考各官面試優劣如何,據實速奏。」禮部隨即傳諭。到了第二日清晨,十個女童早已伺候;禮部將題目宣示,到晚交卷散出。次日,卞濱將各卷定了甲乙,即同孟謨修本具奏道:「所有補考十卷,以文理而論,與前所取各卷互有高下;但此卷未經謄錄,似未便與前看分別等第。今將各卷恭呈御覽,請旨定奪。」武后親自著了一遍,果然都好,因傳旨道:「前日禮部所取各卷,例應複試後方準殿試,今既續補十卷,著將前榜暫停張掛,統俟複試後即以複試之榜作爲正榜。至史幽探、哀萃芳......十名,或未趕赴郡考,或逾部試之期,自應停其殿試;第閱該部所呈各卷,文理尚優,況史幽探、哀萃芳二名,朕于《璇璣新圖》久知其人,皆屬能文之女,自應準其一體入試。前榜既經停止,其四等花再芳等亦著加恩一並入試。該部一面傳諭,即一面速選試期請旨,以免稽延。」卞濱、孟謨接奉此旨,當即出示曉諭,一面選了試期。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賭石硯舅甥鬭趣~猜燈謎姊妹陶情

話說卞濱、孟謨接了御旨,當即出示曉諭,一面選了十三日爲部試之期,修本具奏。

原來這卞濱表字渭仙,乃淮南道廣陵人氏。自幼飽讀詩書,由進士歷官至禮部尚書,世代書香,家資鉅富,本地人都你他「卞萬頃」。蓋卞濱自他祖父遺下家業,到他手裏,單以各處日地而論,已有一萬餘頃,其餘可想而知,真是富可敵國。若要講起這卞家發財根由,倒可使那奢華之家及早回頭,卻教那勤儉之人添些興致。

那卞濱曾祖名叫卞華,是個飽學秀士;妻子奢氏。夫妻兩口,秉性最好奢華。祖上留下家業雖有數十萬之富,如何禁得卞華毫不打算,一味浪費,不上幾十年,早已一貧如洗。那時卞華年已半百,因見家道蕭條,回想當日揮金如土、一味浪用時節,那裏想到一旦如此。悔之無及。況從前是何等樣錦衣美食,而今粗衣淡飯,尚且還費打算。于是憂悶成疾。不兩年,夫妻雙雙去世。存下一子,名喚卞儉:這是卞華臨危替他起的名字,以爲警戒之意。這卞儉娶妻勤氏。夫妻兩口,自從父母去世,將幾間舊房變賣做爲殯葬之用,城內無處安身,就在城外塋旁起了兩間草屋,以爲棲身之所。卞儉是個讀書人,諸事不諳。這衣食兩字要全靠勤氏一人針線,竟難度日;只好且學朱買臣樣子,每日帶著書,吹些柴添補度日:真是饑一頓飽一頓,混過日子。

一日,正值臘月三九時分,天氣甚寒。卞儉因衣服單薄,甚覺怕冷,到晚先就睡了。一覺睡醒,天有五更光景,卻見勤氏仍在燈下趕做針線。卞儉道:「如此天寒夜深,你還不睡,只管趕他怎麽?」勤氏道:「我因連日天氣甚冷,你身上又無擋寒棉衣,意慾趕些針線可以多賣幾文錢,省得你爬山越嶺又去砍柴。況天寒地凍,那曠野寒冷尤其利害,莫要凍出病來,倒是大事!」卞儉因坐起道:「此話雖是:但你素非強壯,豈不怕身子熬傷?斷斷不要如此!明日還是我去砍柴,你做針線,各人交各人工課。若教我終日在家靜坐,未免勞逸不均,心中也是不安的。」夫妻彼此勸慰,說話間,天已發曉,卞儉道:「今日著實寒冷,莫非要下雪麽?」因起來開門一望,只見朔風凜凜,冷氣颼颼,卻已瓊瑤密佈,飄下一天雪來。卞儉道:「如此大雪,這卻怎好!」勤氏道:「昨日剩些柴米尚夠一餐,今日權且敷衍,等待雪住,再把針線去賣。」

到了次日,雪仍不住。卞儉只得冒雪把針線拿到城中,走了半日,滿天大雪,家家閉戶,那有人買,只得敗興而回。勤氏見這光景,雖然心焦,只好勉強用言安慰。卞儉呆了半晌道:「剛纔我想象中這兩只鷄鴨,每日雖在莊田吃些野食,無須餵養,但能生多少蛋?不如把他拿去,倒可賣幾文錢,換些米來,豈不是好?」勤氏搖頭道:「這卻使不得!將來起家發業,全要在他身上。今日如果賣去,所值無多;日後再要買他,就要加上幾倍價。你想:我們一日兩餐尚且不周,何能有錢再去買他?況現在已生二三十蛋,不過早晚就要抱窩;等到出小鷄鴨來,慢慢養大,那是多大利息!今日若將這個再賣去,將來只好做一天、吃一天,窮苦到老;再想別的起家法子,可就沒了。」

卞儉無奈,只得咬著牙又餓一日。次日天晴,將針線賣了,這纔飽餐一頓。此後仍是勉強度日。

不知不覺到了春天。鷄子抱窩時共積下鷄蛋二十個,鴨蛋二十個;將鷄蛋給鷄抱了,鴨蛋也用火炕了。過了二十餘日,四十個全都抱出,夫妻兩個甚是懽喜。好在鄉間又有池塘,不上半年,鷄鴨俱已長大。將生蛋的留下幾只,餘者盡都賣去;所賣之錢,又買兩口小母豬。不一年,鷄鴨又是兩大羣,連那兩口豬也生許多小豬。再隔幾年,不但豬羊成羣,就是耕田大水牛也不知滋生多少。又起了兩間草屋,置些田地。他將這地且不種五穀,都有培植肥肥的卻做菜園,以此利息更厚。他夫妻本是從苦中過來人,素性又極勤儉,一切莊田動作,牛羊餵養,全是親自動手,因此日盛一日。並且居心甚善,自己雖然衣食淡薄,鄉間凡有窮困,莫不周濟,卻是人人感仰。故遇旱潦之時,他家莊田,衆人齊心設法助他,往往別家顆粒無存,他家竟獲豐收。因此不上三十年,家資鉅富,米穀盈倉。到了卞濱之父卞繼身上,也是諸事勤儉。謹守祖業,前後百餘年,竟富有良田萬頃。

卞濱出仕後,適值麟德初年,西北大荒,兼之刀兵不靖,國家帑項頗費經營,因將田地變賣五千頃,其價盡行報效,作爲軍需賑濟之用。因此聖眷甚爲優隆。這卞濱一生最重斯文:不但文墨之人愛之如寶;凡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如有一技之長者,前來進謁,莫不優禮以待。而且仗義疏財,有求必應,人又稱爲「賽孟嘗」。現年五旬嚮外,因中年無子,四十歲上就廣置姬妾,雖接連生育,無如總是女兒,如今膝下共有七女。夫人成氏,十年前曾生一子,名叫卞璧,誰知剛到三歲,得了驚風之癥,一病而亡。彼時合家好不傷心。正在悲哭之際,適值門外有一道人化緣,聽見哭聲甚慘,問知緣故,要將公子送出一看。及至看過,他道:「此兒雖有一分可救,但在塵凡鬧市之中恐不中用。你們如給我抱去,倘能救轉,俟他災難滿時,年紀略大,我再送來奉還。」卞濱惟恐謠言惑衆;兼之小兒已死,那裏肯信,執意不從。無奈夫人再三苦勸,無論死活,定要把公子給道人領去。卞濱只得嘆口氣走開,隨著夫人辦去。過了幾年,毫無影響,卞濱知是無用。

好在這七個女兒都是比花穩重,比月聰明。每日除公事應酬外,惟有教他們做詩寫字,倒也解悶。去歲縣考,原可聲明原籍,在京赴試,回避嫌疑,故命七女都回本籍。到了縣考,恰好大女卞寶雲取了第一,次女卞綵雲取了第二,三女卞錦雲取了第三,四女卞紫雲取了第四,五女卞香雲取了第五,六女卞素雲取了第六,七女卞綠雲取了第上;後來郡試雖略有參差,都不出十名以外。試畢回來。今年部試偏偏父親做了主考,都要回避,好不掃興。卞濱雖愛女心勝,每與妹夫孟謨斟酌,又不敢冒昧入奏。因同夫人成氏商量:「眼看就要部試,惟恐衆女兒在家鬱悶,莫若著人把孟家八個甥女接來一同散悶。」因而又嚮同考官考功員外郎蔣進、主客員外郎。董端、祠部員外郎掌仲、膳部員外郎呂良說知,意慾將他幾位小姐請來一同消遣。衆人因女兒不能入試,終日在家無情無緒,今聽此話,如何不喜;況且嚮來都常來往,如今又算同年,自然更覺親熱。當時個個應允。回來都對女兒說了,無不要來相聚。

卞濱有兩個妹子:一個嫁與原任御史臺大夫孟謀爲萎,一個嫁的就是禮部侍郎孟謨。那孟謀是孟謨的胞兄,早經亡故,存下四個女兒:長名孟蘭芝、次孟華芝、三孟芳芝、四孟芸芝。孟謨也有四個女兒,就從孟芸芝排行:五叫孟瓊芝,六孟瑤芝、七孟紫芝、八孟玉芝。個個都是飽讀詩書,妖艷異常。這孟謀之妻卞氏夫人,自從丈夫去世,本要帶著女兒回河南原籍,因小叔孟謨、哥哥卞濱再三留在京中,以爲將來衆女兒擇婿之計,兼之八個姊妹自從一同赴考,郡縣取中之後,真是如膠如漆,就象粘住一般,再也離不開,因此卞氏只好帶著四個女兒就在孟謨府上住下。這日見衆女兒因不能赴試,個個眉頭不展,正在用言安慰,忽見哥哥那邊來接他們,連忙教他姊妹略爲穿戴,即時過去。

這八位小姐到了卞府,孟蘭芝帶著七個妹子見了舅舅、舅母,並與寶雲、綵雲、錦雲、紫雲、香雲、素雲、綠雲,都見了禮,隨便坐下。卞濱道:「我怕你們不能入考,在家發悶,因此接你們過來,但這一嚮爲何不來看看我呢?」孟蘭芝同孟瓊芝道:「甥女這兩日本要來請安,惟恐舅舅考試匆忙,所以不敢過來。」卞濱道:「我雖有事,你舅母同寶雲七個姐姐卻閒在家;你們不過因回避發悶,不大興頭,那裏是因我忙就不來哩。」孟紫芝道:「我們好一嚮不來,今日過來,舅舅該說怎樣想念甥女的話纔是,怎麽剛見面,就把人家心病說出哩。」卞濱笑道:「果然我的話是不錯的。」因嚮寶雲道:「我已教人備了幾桌飯,少刻蔣府、董府、掌府、呂府四家姊妹也都過來,你們就在花園聚聚,或做詩,或猜謎,如酒量好或行個酒令,隨便頑頑。好在大家又是常會的,也沒甚拘束。剛纔部裏來送信,說劍南倭寇已被文隱平定,一兩日就有紅旗報捷到京。連日朝中有事,少時我還要上朝伺候,今晚就在部中住下,大約過了十三日考試方能回來。你們只管多聚幾日,等考事完畢,我還要同你們做詩聚聚哩。」

那孟玉芝年紀最小,嚮來卞濱最是疼他。他聽了這話,便道:「舅舅剛纔說教我們姐妹或做詩,或猜謎,如今我倒有個謎請舅舅先猜猜。」卞濱笑道:「猜謎卻是你舅舅生平最喜的,而且從不讓人;但如果猜著,你以何物爲贈,倒要預先說明。」玉芝道:「我們去年郡考有刺史送的端硯,就以端硯一方爲贈。」卞濱道:「很好!你且說甚麽題面?」玉芝道:「就是舅舅適纔所說『紅旗報捷』四字,打《論》、《孟》一句。」卞濱聞言,不覺哈哈大笑道:「你速速教人把端硯取來預備送我,等我好猜。」香雲道:「倘我們猜著,不知有贈無贈?」錦雲不等玉芝回答,就說道:「你問他怎麽!我們只管猜,那有無贈之理!」成氏夫人也笑道:「你們只管猜,八甥女如不給贈,將來到他婆婆家鬧去,看他給不給!」玉芝道:「舅母何苦哩,你老人家又要引著頭兒來鬧了。」卞濱望著蘭芝道:「他這謎你們都曉得麽?」蘭芝道:「都不知道。」華芝道:「我們姐妹終日雖在一處,卻未聽他說過。」卞濱道:「既如此,你們何不也猜猜,豈不有趣?」芳芝道:「不勞舅舅分付,甥女卻著實想哩。」綵雲道:「我猜著了,可是『勝之』?」玉芝搖頭道:「不是。」素雲道:「可是『戰必勝矣』?」紫芝代答道:「也不是。」素雲道:「他這謎你也曉得麽?」紫芝道:「這是玉芝妹妹做的,我不知道。」素雲道:「你既不知,爲何代他回答『也不是』呢?」紫芝道:「我因姐姐猜的與綵雲姐姐意思都相仿,綵雲姐姐猜的既不是,自然你也不是了,所以隨嘴就替他回答出來。」素雲聽了,把臉紅了一紅。剛要說話,只見卞濱嚮衆人道:「他這謎,正面自然先打這個『勝』字。如今猜了兩個既不是,必須另想別的路數,莫要只在』勝』字著想,倒被他混住了。」芸芝道:「舅舅這話很是。況且《論》、《孟》戰勝的話,除了這兩句,別的也加不上,一定另有意思。」卞濱因問道:「可是『剋伐怨欲』的『克』字麽?」瑤芝拍手道:「只怕舅舅猜著了!」玉芝道:「不是,還要猜猜。」紫雲道:「不是『克』字,一定是『克有罪』了。」綠雲道:「怎麽加上『有罪』二字?」紫芝代答道:「他在那裏造反,所以兵去征他。難道造反還不是有罪麽?」寶雲道:「紫雲妹妹猜的不是,只怕是『克告于君』罷?」卞濱點頭道:「不必猜了,被寶雲這句打著了。」玉芝笑道:「寶雲姐姐猜的不錯。」卞濱笑道:「果然做的也好,猜的也好。我將來倒要做幾個同你們頑頑。你們就到園中去罷,我也要走了。」因又望著玉芝道:「好是好的,莫要只顧贊好,就把硯臺忘了。」一路笑著去了。衆姊妹也就別了夫人,齊嚮花園而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盼佳音虔心問卜~頂盛典奉命掄才

話說衆姊妹別過夫人,來到花園,走過幾層涼亭水榭,到了文杏閣。只見滿園桃杏盛開,嫣紅照眼。紫芝望著寶雲道:「姐姐:我們今日莫到凝翠館去,那邊大覺遼闊冷清,此刻桂花又不開,雖說松陰可愛,須交四五月方好頑哩。我們就在這個閣子坐坐罷。」寶雲道:「愚姐也是這個意思。」一齊進了文杏閣。坐不多時,只見使女來報:「蔣府、董府、掌府、呂府四家小姐都到了。」衆姊妹連忙迎出。

原來這蔣進乃河北道廣平郡人氏,現任吏部考動員外郎。夫人趙氏,膝下一子四女:子名蔣績,尚在年幼,長女名喚蔣春輝、次蔣秋輝;三蔣星輝、四蔣月輝。還有寡嫂跟前兩個姪女,一名蔣素輝、一名蔣麗輝。姊妹六人,都生得麗品疑仙,穎思入慧,去年郡試,俱在十名以內,試畢來京,靜候部試。誰知武后因當年舉子部試本歸吏部考功,今雖特點禮部,仍將蔣進派爲同考,又派了禮部主客員外郎董端、祠部員外郎掌仲、膳部員外郎呂良,共四位同考,以示慎重之意。蔣春輝等聞父親派入同考,都要回避,好不掃興;因同趙氏夫人說知,在家無事,要到姨父董端府上會會姨表姊妹,消遣消遣。夫人隨即命人伴送到了董府。

這董端乃江南道餘杭郡人氏,現任禮部主客員外郎。夫人趙氏,膝下無子,生有五位小姐,長名董寶鈿、次董珠鈿、三董翠鈿、四董花鈿、五董青鈿。個個都是妖同艷雪,慧比靈珠。這日正因回避在家悶坐,聽得蔣家表姐過來,姊妹五個連忙迎到上房,大家行禮。趙氏夫人正在讓坐問話,只見董端從衙中回來,蔣春輝忙同五個妹子上前見禮。董端道:「你們來的正好。我同你父親纔在卞府,那卞家伯伯恐你們不能赴試,在家煩悶,今日接你們過去同孟府、掌府、呂府幾家姐妹大家聚聚。」言還未畢,蔣進也命人過來告知此話,就教六位小姐同這邊五位小姐一同過去,衆姊妹個個懽喜,登時乘車,行至中途,又遇見掌府、呂府小姐也是望卞府去的。

這掌仲乃河東道太原郡人氏,現任祠部員外郎。夫人朱氏,三胎生育二子四女:二子俱幼,大女名叫掌紅珠、次掌乘珠、三掌驪珠、四掌浦珠。姊妹四個,都生得神凝鏡水,光照琪花。這位掌老爺就是膳部員外郎呂良夫人掌氏之兄,同卞濱、孟謨、蔣進、董端,呂良都是同科進士。那呂良乃河東道平陽郡人氏。夫人掌氏,止生三女:長名日堯蓂、次呂祥蓂、三呂瑞蓂。妹妹三個,也是生得煖玉含春,靜香依影。這日因卞府來請,約了掌家四個表妹一同前來。走至中途,恰恰遇見蔣、董兩家小姐。

不多時,到了卞府。寶雲等迎出,大家拜見,並與成氏夫人行禮,歸坐。茶罷,成氏道:「諸位姪女這兩年都是在家用功,相聚日子甚少,即或偶爾一會,我看你們都是匆匆忙忙就別過了,總因有個書本子放在心上。好在你們姐妹都立了『淑女』匾額,也不託這幾年苦功。去年冬天,我打聽打聽這家也中了,再問問那家也中了,你們姐妹三十三個,就沒剩下一個!我那時得了這些喜音,足足懽喜好兩月,只怕比你們自己喜的還加倍哩。如今就只可惜你們現現成成的『才女』匾額卻被你們父親、伯伯、叔叔們耽擱了。」蔣春輝道:「這是姪女們『才女星』還沒現,所以有此一折。將來能彀托賴伯母福氣,再遇才女部試,諸位伯伯同姪女父親都不派入考試,那就好了。」紫芝道:「春輝姐姐:你這話纔叫『望梅止渴』哩。你想:自古至今,天下考過兒回才女?還想將來再考,並且還要父兄叔伯不派考官,你想可難不難?太后詔內雖有下科殿試之說,也不知何年何月。況且即或他年再遇女試,只怕到了那時,你同寶鈿、堯蓂、紅珠幾位姐姐都有姐夫了,就是這邊寶雲姐姐同我蘭芝姐姐,到那時大約也有婆婆家了。」蘭芝聽了,臉上不覺紅了一紅,把紫芝瞅了一眼道:「你又亂說了!」呂堯蓂道:「紫芝妹妹如今唸了幾年書,怎樣嘴裏還是這樣淘氣?」掌紅珠道:「姐姐:你還不知哩。我們今年正月來賀節,伯母留我們看燈,住了兩日,誰知紫芝妹妹那張嘴近來減去零碎字,又加了許多文墨字,比從前還更狠哩。」董花鈿道:「紫芝妹妹嘴雖利害,好在心口如一,直截了當,倒是一個極爽快的。」紫芝道:「剛纔堯蓂姐姐因我說他有姐夫,他就說我淘氣。難道有姐夫這句話也錯了?如果說錯,並不是我錯的,那孟夫子曾說』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只好算他錯的。誰知那樂正子聽了不悅道:『紫芝不要混說,我先生何嘗說錯;你去問問那些女子,他們可肯對天發誓,一生一世不願有家麽?」成氏笑道:「你們聽聽,他忽然把個樂正子又請出來,說的話靈活現,倒也有個意思。」蔣星輝道:「伯母莫要贊他,他得了意,更要亂說了。」紫藝道:「我也不想下次再考,我只盼明日部試,太后看了卷子說:『去年郡考還有幾家同姓的,怎麽都不見了?快快教他都來殿試!』那就好了。」蔣春輝道:「妹妹:你這話雖不是望梅止渴,卻有四字批語。」青鈿道:「那四個字?」春輝道:「叫做『畫餅充饑』。」成氏笑道:「要這樣說,一個是望梅止渴,一個是畫餅充饑,那還好麽?依我說,你們飯後無事,何不求個簽兒決決疑?聞得六甥女起的課最靈,或者起個課也好。只顧說話,你們也該用飯了,都到晚芳園去罷。」紫芝道:「這裏花園本名『漱芳』,爲何又改做『晚芳』?」成氏道:「這是你舅舅因膝下無子,欲取晚年得子之兆,所以改做『晚芳』了。」

衆姊妹別過夫人,都到園中,進了文杏閣,照嚮日次序分賓主坐下。用了點心。蔣秋輝道:「可惜今年殿試都不能恭逢其盛。」愚姐妹嚮來並未用功,今年不去,倒是借此藏拙;諸位姐姐未免抱屈了。」寶雲道:「當日伯伯大魁天下,誰人不知!所謂『家學淵源』,六位姐姐如果與試,自然也是前列,怎麽倒說藏拙的話。」董珠鈿道:「若論藏拙,要算我們姐妹五個,莫講別的,只這學問上,嚮來也不知叨寶雲姐姐多少教,還算我們老師哩。」呂瑞蓂道:「若這樣說,寶雲姐姐要算我們太老師了。」紫雲道:「此話怎講?」瑞蓂道:「嚮來我們常叨珠鈿姐姐教,珠鈿姐姐又叨寶雲姐姐教,以此論起來,豈非太老師麽。」掌紅珠道:「寶雲姐姐是珠鈿姐姐的老師,又是瑞蓂姐姐的太老師,但我們素日又叨瑞蓂姐姐教,若論稱呼,寶雲姐姐該算我們甚的老師呢?」紫芝道:「據我看來:只好算個『太太老師』了。」蔣麗輝道:「太太同老師本是兩人,今忽變成一人,倒也別致。」紫芝道:「我勸諸位姐姐暫把酸文收一收,我有句話說,今日之聚,原是舅舅惟恐大家不能應試,心中煩悶,接來一同玩耍消遣。我可不會說謊:我連日因回避在家,同我七個姐姐妹妹心裏好不悶躁;今日聽得舅舅來接,以爲借此大家頑頑可以解解悶氣。誰知你們見了面,只說這些口是心非道學話,豈不悶上加悶麽!」董寶鈿道:「你看紫芝妹妹如今中了淑女,還這樣好頑;他的脾氣,倒同我家青鈿妹妹一樣。」芳芝道:「紫芝妹妹平素在家總是如此,我們起他一個外號,教做『樂不夠』。」紫芝道:「莫說我中了淑女還要頑,就是太后準我們殿試,中了才女,也要頑哩。」錦雲冷笑道:「你們聽聽:好自在話兒,還想殿試哩!」蔣春輝道:「他這話也有四字批語。」香雲道:「叫做甚麽?」春輝道:「叫做『一相情願』。」掌浦珠道:「姐姐倒莫這樣說。妹子聽得家父說:『此番女試,乃自古未有曠典,非往年科場可比,原可無須回避:無如大家懼怕冒昧,不敢請旨,以致耽擱。如果聯銜請旨,太后正恐考的人少,那有不準之理。』如今只盼他怎樣能問一聲,或在別的話上提起,也就好奏了。」蔣素輝道:「我們與其疑疑惑惑,何不遵著伯母之命,公求一簽,看是怎樣。」寶雲道:「如此甚好。」因命丫環擺了香案,著人借了簽桶,登時齊備,一個個虔誠頂禮,望空禱告,求了一簽。把簽本展開,大家一看,卻是「中平」簽。後面有兩名詩道:「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衆人看了都不解何意。紫芝道:「這未句明明寫著前三三,是我們三十三人;那後三三,是三月二十三日教我們去殿試。難道這還錯麽?」掌乘珠道:「妹妹解的雖有點意思,但殿試在四月,怎說三月就殿試呢?」紫芝道:「不錯,我倒忘了。只怕三月二十三日教我們去補部試罷。」呂祥蓂道:「剛纔伯母說芸芝姐姐會起課,我們何不再起一課?簽課合參,豈不更妙。」綵雲道:「鬧了半日,倒把這件決疑的忘了。」

衆人都圍著孟芸芝,教他起課。芸芝道:「這也不必都起,只須公起一課,詳詳課體,再看看類神,就可略知一二了。」掌驪珠道:「既如此,求姐姐起罷。還是用錢播,還是要用蓍草呢?」瑤芝道:「那是『《周易》課』用的;他這『六壬課』要報時的,就請那位姐姐報個罷。」董青鈿道:「等我來。」

剛要想報,因忖了一忖,指著外面嚮衆人道:「口報時辰,惟恐三心二意;我如今將那東首緊靠橋邊那顆杏樹,有個翠雀落的朝東那枝杏花折來,看看連花帶朵共有多少,如在十二朵之外,就以十三爲子時。以此爲時,不知可好?」綠雲不等說完,即拉了玉芝一同走出,隨後瓊芝、青鈿也跟來。剛到橋邊,玉芝道:「你看那個雀兒見有人來,他就飛了。」綠雲道:「幸虧他纔飛,要早早飛開,還記不清那一枝哩。好在還不甚高。」即用手輕輕折了下來。瓊芝道:「難得齊齊全全,一個花瓣也不落。」只見蔣月輝迎來道:「芸芝姐姐教你們留神拿著,莫把花朵遺失,就不靈了。」一齊來到閣內。芸芝接過杏花,數了一數,卻是初放朵兒,連大帶小共三十三朵。華芝道:「你看這個花兒也合今日人數,莫不有些道理麽?」香雲搖手道:「姐姐且慢議論,讓他靜靜好算。」芸芝掐著指頭,沉思半晌,忽然滿面喜色道:「今日是初九日,大約二十三日壬申,大家都要禮部走走哩!」紫芝道:「何如?春輝姐姐還說『一相情願』哩!」

董翠鈿道:「姐姐且把課中大略講講,是個甚麽意思?」芸芝道:「凡占考試,以文書爻爲主,次則再看朱雀。蓋朱雀屬火,主文明之象,是此課的類神。這兩樣是最要緊的。其次再將課體合參,即如今日是個戊午日,......」紫芝道:「他這課一定靈的,你們只聽這個日子就曉得了。別人可記得今日是個戊午麽?」寶雲道:「芸芝妹妹剛講的有點意思,你又從中添一段子。你看天已不早,等他說完,我們也好吃飯了。」紫芝道:「姐姐:你說加的這段不好?」蔣秋輝道:「好妹妹!你莫說,聽他說。」芸芝道:「杏花三十三朵,除去二十四,仍餘九數,按十二時論之,是爲申時;妙在三傳四課七個字,除去旬空、陷空,暗暗透出巳、戌、卯三個字,恰合了『鑄印乘軒』之格,占試最吉。況巳爲文書,朱雀又入傳,兼之巳又暗遁丁馬,主文書發動之象;二十三日交了壬申,巳申合動文書,丁壬合起丁馬,看來一定補考的。」衆人聽了,無不喜笑顏開。

紫芝道:「你這課,莫象《西廂》那句纔好哩。」秋輝道:「象句甚麽?」紫芝道:「莫是『說來的話兒不應口』罷。」蘭芝把紫芝瞅了一眼道:「據我看來:第一次部試是三月初三日,第二次複試又是三月十三日,那杏花又是三十三朵,我們又是三十三人;如果二十三日補考,恰又合了簽上『前三三後三三』的話,這課一定靈的!」素雲道:「紫芝妹妹敢是看過《西廂》麽?」蘭芝道:「那裏看過,不過聽那唱戲說的,他就記在心裏,隨口亂說,妹妹何必同他講究。」寶雲道:「飯已擺在對面敞廳,請諸位姐姐那邊坐罷。」大家于是過去。自此之後,衆位小姐都在花園日日團聚。

那卞濱進朝伺候紅旗捷報到京,忙了幾日。十三日試畢,于二十二日放榜:陰若花中了第一名部元,唐閨臣中了第二名亞元。卞濱同孟謨帶領司官,捧了各卷,進朝面呈,武后把超等卷子看了數本,道:「不意閨閣中竟有如此奇才,而且並有外邦才女,真可謂一時之盛了。」又將卷麵名姓細細翻閱一遍,不覺嘆道:「誰知這幾家竟無一人取在超等,真真可惜!」一面又將特等名次清單前後看了一遍,因嚮卞濱道:「有件異事,卿可曉得?前者朕閱各處所進淑女試卷,內河南道有孟姓八女,淮南道有卞姓七女,其餘同姓的亦復不少,朕亦不能記憶。但孟、卞幾家,揆其命名,倒象姐妹一般,細看郡縣所取名次,又都前列。朕意今年部試,倘這幾家同姓之女俱能取中固妙;設或竟有一二不能中式,亦必加恩準其一同殿試,以成千古佳話,今將各卷看來看去,不但超等並無一人,就是特等也無其名,以此看來,竟是未曾來京赴試。其淮南一道,或者離京稍遠,所以不來,至于河南距京既近,又是平坦陸路,何以亦不赴試,豈不是件異事?卿居淮南,其卞姓之女,可知其詳麽?」卞濱因叩首奏道:「聖上所言卞姓七女,皆臣妻妾所出;那孟家八女,俱臣甥女,即臣部侍朗孟謨之女,並孟謨之姪女。臣與孟謨因蒙欽派閱卷,故循科場舊例,臣等令其回避,未敢入試。」武后忙問道:「卿女並卿之甥女可在京麽?」卞濱同孟謨一齊奏道:「臣等之女,自去歲郡試後都已來京。」武后喜道:「原來有這些緣故,我說郡考既都前列,安有部試名不中之理。若非問明,幾乎埋沒人才。其實此番考試,原無須回避,這是卿等過于謹慎之處。不知此外還有回避幾人?」下濱奏道:「還有同考官吏部考功員外郎蔣進六女、臣部主客員外郎董端五女、祠部員外鄖掌仲四女、膳部員外郎呂良三女,連臣等之女,共回避三十三名。」

武后立命卞濱開單呈覽,即刻發一諭旨道:

本日經朕查出回避之淑女孟蘭芝等三十三人未赴部試,例應欽派試官另行考試。第檢閱從前郡縣所呈各卷,該淑女等或文理條暢,或字體端楷,均有可觀;況每考俱經前列,毋庸另行考試。即著一並欽賜才女,至期一體殿試。著先赴禮部,即炤前次試題,各補詩賦一卷,仍發譽錄。該部堂官會同同考各官公同取列名次呈覽。這旨剛纔發下,禮部又奏進一本道:

前日臣部考場有淑女花再芳、畢全貞、閔蘭蓀三名,俱因污卷貼出。今該淑女等因孟蘭芝等三十三名俱蒙欽賜殿試,求臣等轉奏,欲乞皇恩一視同仁,準預殿試,等因。臣等因其訏懇至再,不敢壅于上聞。再,該淑女即前次部試名列四等三名,合併聲明,請旨定奪。武后覽奏,因將原呈並履歷看了一遍道:「這都是少年要好的心勝。況迢迢數千里而來,別人都得才女匾額,獨他三人白白辛苦一場,這也無怪其然。」因于本後批道:

據奏淑女花再芳等訏懇情切,姑念污捲素屬無心之失,著加恩附入冊末,準其一體殿試,以副朕拔取閨才之至意。將本發下,卞濱當即曉諭,並命人通知衆位小姐明日五鼓齊至禮部補考。

這日寶雲同蘭芝衆姊妹因已交了二十二日,部試業已放榜,仍無消息,正在花園,都說芸芝的課不靈,忽然得了這個信息,人人懽喜。次日赴部補過詩賦,大家商量仍要到紅文館原定房子居住,希圖殿試近便。及至命人打聽,原來那所大房已被部元陰若花並章、文兩府小姐住了。內中雖有幾處空房,院落甚小,不能容得多人。大家只好各自歸家,靜候殿試。

那紅文館閨臣衆姊妹因若花中了部元,個個心懽;兼之同寓四十五人都得名列超等,真是無人不喜;閨臣因叔叔六個女學生也都得中,分外得意。這日正吃慶賀筵席,忽見多九公進來,衆人連忙立起讓坐。多九公道:「適纔外面有一人要面見若花姪女,衆蒼頭問他名姓,他又不說。老夫細細觀看,倒象尊府國舅模樣。他不遠數萬里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老夫特來告知。」若花聽了,驚疑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借飛車國王訪儲子~放黃榜太后考閨才

話說陰若花聞多九公之言,不覺吃驚道:「女兒國嚮無朝覲之例,今阿舅忽從數萬里至此,必有緣故。但何以知我住處?令人不解。」多九公道:「姪女如今中了第一名部元,現有黃榜張掛禮部門首,誰人不知。國舅大約找著長班,纔尋到此處。」紅蕖點頭道:「九公猜的不錯。」閨臣道:「國舅既已遠來,無論所辦何事,若花姐姐同他骨肉至親,自應請進一會爲是。」若花連連點頭,即托九公命人把國舅請至旁邊書房,進去看時,果是國舅。連忙拜見讓坐,道:「阿舅別來無恙!阿父身體可安?今阿舅忽來天朝,有何公幹?」

國舅垂淚嘆道:「此話提起甚長,自從賢甥去後,國主因往軒轅祝壽,我也隨了遠去;不意西宮趁國中無人,與那些心腹狗黨商議,惟恐日後賢甥回國,其子難據東宮,莫若趁此下手,或可久長,竟將其子扶助登了王位。及至老夫同國主回來,他們竟閉門不納。國主只得仍到軒轅避難。誰知其子十分暴虐,信用奸黨,殺害忠鉅,茶毒良民,兼且好酒貪花,種種無道,不一而足。竟至家家閉戶,日不聊生。不及一載,舉國並力,竟將西宮母子害了,隨即迎主還朝。那些臣民因吾甥賢聲素著,再三訏懇,務要訪求回國。國主一因現在無嗣,二因臣民再三訏請,不惜重費,于周饒國借得飛車一乘。此車可容二人,每日能行二三千里,若遇順風,亦可行得萬里,國主得此甚喜,特命老夫馳赴天朝,訪求賢甥回國。老夫到此業已多日,四處訪問,蹤跡杳然。幸而得見黃榜,纔能尋訪到此。現有國主親筆家書,賢甥看了自知。」把書遞過。

若花看罷,嘆道:「原來兩年之間,國中竟至如此!至西宮此種光景,甥久已料定;不然,我又何肯遠奔他鄉!若非當日見機,早早逃避,豈能活到今日!一經回想,尚覺心悸。現在本族中如西宮母子者亦復不少,阿父若不振作整頓,仍復耳軟心活,自必禍不旋踵,阿舅久後自見分曉。此時阿父書中,雖命迅急還鄉,以承祖業:但甥本無才,不能當此重命;二來自離本國,已如漏網之魚,豈肯仍投火坑。固云『子不言父之過』,然阿父不辨賢遇,不以祖業爲重,甥亦久已寒心。況現在近派子姪,賢者甚多,何必注意于我!若我返國後,設或子姪中又有勝于我的,他日又將如何?總而言之:甥既到此,豈肯復回故鄉。此時固雖不才,業蒙天朝大皇帝特中才女,並授顯職。此等奇遇,已屬非分,豈敢另有他想。惟求阿舅回去替我婉言,自當永感不忘。」

國舅道:「賢甥爲何忽發此言?實出老夫意料之外!難道果真將祖業不顧?斷無此理;國主固耳軟心活,連年經此大難,自知當日之失,此時若非急于要見賢甥之面,豈肯花費多金借請飛車?其所以命我星馳而來者,固當日誤聽讒言,致將吾甥之賢盡行蒙蔽,今後悔既晚,要見又難;若令老夫航海前來,又恐多耽時日;躊躇至再,始有飛車之舉:無非要早見賢甥一日,其心即早安一日。今賢甥忽然如此,毫無眷戀,不獨令國主兩眼望穿,深負愛子之心,亦且有失臣民之望。賢甥切莫因當年小忿,一時任性,致誤大事,後悔無及;他日雖要近國,不可得了。」若花聽這幾句話,登時不悅道:「阿舅這是甚話!甥又不曾落魄,爲何卻要後悔!即使落魄,又何後悔之有。若要後悔。當日又何肯輕離故鄉!總之:阿舅這番美意,無有不知,無有不感,至于『仍返故國』這句話,甥立意已決,阿舅再也休提!」

正在談論,閨臣命人備出飯來。國舅又再再苦勸,無奈若花心如鐵石,竟無一字可商。飯罷後,若花匆匆寫了一封回書,給國舅看了。國舅料難輓回,只得落淚別去。若花送過,回到裏面。閨臣道:「適纔姐姐同國舅說話,我們竊聽多時。妹子屢要進去力勸姐姐還鄉,究因男女不便,不好冒昧相見。及至此時,纔想起他原是女扮男裝。早知如此,我又何妨進去一會。」若花道:「就是阿妹進去勸我,我也不能應承。但可去得,我又何必如此。這宗苦情,衹有各人心內明白便了。」小春道:「國王如立意務要你去,他既不惜錢財去借飛車,安知他又不送金銀與林伯伯?那時林伯伯得他銀錢,務要你去,那就脫不掉了。」若花道:「就是寄父教我回去,我也不去。」小春道:「你若不去,林伯伯也不準你住在嶺南,看你怎樣?據妹子遇見:莫若早早尋個婆婆家,到了要緊關頭,到底有個姐夫可以照應。」婉如道:「姐姐只顧不做國王,豈不把蘭音姐姐宰相也耽擱麽?將來你們如到女兒國得了好處,俺也不想別的,只求把那飛車送俺,俺就懽喜了。」小春道:「你要飛車何用?」婉如道:「俺如得了飛車,一時要到某處,又不打尖,又不住店,來往飛快。假如俺們今年來京,若有一二十輛飛車,路上又快又省盤費,豈不好麽?」小春道:「如果都象這樣,那店小二只好喝風了。」

只見緇瑤釵因部試得中,特來拜謝。彼此道喜,見禮讓坐。瑤釵嚮秀英道:「若非姐姐成全,今日何能僥幸。時刻感念,又不敢屢次過來驚動。明日備有薄酌,意彼奉屈姐姐同舜英、閨臣、若花三位姐姐一聚,因此親自過來奉請。望諸位姐姐賞光,明日早些過去。」閨臣、若花一齊說道:「我們早要奉拜,因連日應試,彼此都覺匆忙,所以未能晉謁。今既承寵召,明日自當同了秀英、舜英二位姐姐過去,一則奉拜,二來奉擾。」秀英、舜英道:「既如此,我們明日一同過去。」瑤釵已四人都肯去,不勝之喜,隨即拜辭。次日,四人擾過,當即備酒還東。

一連聚了幾日,不知不覺到了四月初一殿試之期。閨臣于五鼓起來,帶著衆姊妹到了禁城,同衆才女密密層層,齊集朝堂,山呼萬歲,朝參已畢,分兩旁侍立。那時天已發曉,武后閃目細細觀看,只見個個花能蘊藉,玉有精神,于那娉婷嫵媚之中,無不帶著一團書卷秀氣,雖非國色天香,卻是斌斌儒雅。古人云:「秀色可餐。」觀之真可忘饑。越看越愛,心中著實懽喜。因略略問了史幽探、哀萃芳所繹《璇璣圖》詩句的話,又將唐閨臣、國瑞徴、周慶覃三人宣來問道:「你三人名字都是近時取的麽?」閨臣道:「當日臣女生時,臣女之父,曾夢仙人指示,說臣女日後名標蕊榜,必須好好讀書。所以臣女之父當時就替取了這個名字。」國瑞徴同周慶覃道:「臣女之名,都是去歲新近取的。」武后點點頭道:「你們兩人名字都暗寓頌揚之意,自然是近時取的;至于唐閨臣名字,如果也是近時取的,那就錯了。」又將孟、卞幾家姊妹宣至面前看了一通道:「雖係姐妹,難得年紀都相仿。」又贊了幾句,隨即出了題。衆才女俱各歸位,武后也不回宮,就在偏殿進膳。到了申刻光景,衆才女俱各交卷退出。原來當年唐朝舉子赴過部試,嚮無殿試之說,自武后開了女試,纔有此例。此是殿試之始。當時武后命上官婉兒幫同閱卷。所有前十名,仍命六部大臣酌定甲乙。諸臣取了唐閨鉅第一名殿元,陰若花第二名亞元。擇于初三日五鼓放榜。

秦小春同林婉如這日聞得明日就要放榜,心裏又是懽喜,又是發愁。二人同由秀英,田舜英同房。到晚,秀英、舜英先自睡了。小春同婉如吃了幾盃酒,和衣倒在床上,思來想去,那裏睡得著,只得重復起來;坐在對面,又無話說。好容易從二更盼到三鼓,盼來盼去,再也不轉四更,只好房裏走來走去。彼此思思想想,不是這個長訏,就是那個短嘆,一時想到得中樂處,忽又大笑起來;及至轉而一想,猛然想到落第苦處,不覺又硬咽起來,登時無窮心事,都堆胸前,立也不好,坐也不好,不知怎樣纔好。

秀英被他二人吵的不時驚醒。那時已交四更,秀英只得坐起道:「二位姐姐也該睡了!妹子原因他們那邊都喜夜裏談天,每每三四更不能睡覺,妹子身弱禁不起熬夜,又不能因我一人禁止衆人說話,所以同舜英妹妹搬過這邊。幸喜二位姐姐疼顧妹子,上床就睡,從未深夜談天,因而妹子咳嗽也就好些,正在感激。那知二位姐姐平素雖不談天,今日忽要一總發泄出來:剛纔一連數次,睡夢中不是被這位姐姐哭醒,就是被那位姐姐笑醒,心裏只覺亂跳;並且那種嘆息之聲,更令人聞之心焦。尤其令人不解的:哭中帶笑,笑中有哭,竟是憂懽莫辨、哭笑不分的光景,請問二位姐姐:有何心事,以至于此?」舜英聽了也坐起道:「他們那有甚麽心事!不過因明日就要放榜,得失心未免過量,以致弄的忽哭忽笑,醜態百出。」秀英道:「既因放榜,爲何又哭又笑呢?」舜英道:「他若昧了良心,自然要笑;設或天良發現,自然要哭了。」秀英道:「妹妹此話怎講?」舜英道:「他既得失心重,未有不前思後想:一時想起自己文字內中怎樣練句之妙,如何掃藻之奇,不獨種種超脫,並且處處精神,越思越好,愈想愈妙,這宗文字,莫講秦、漢以後,就是孔門七十二賢也做我不過,世間那有這等好文字!明日放榜,不是第一,定是第二。如此一想,自然懽喜要笑了。姐姐!你說這宗想頭豈非昧了良心麽?及至轉而一想,文字雖佳,但某處卻有字句欠妥之處,又有某處用意錯謬之處,再細推求,並且還有許多比屁還臭、不能對人之處,竟是壞處多,好處少,這樣文字,如何能中!如此一想,自然悶恨要哭了。姐姐!你說這宗忖度豈非良心發現麽?」秀英道:「妹妹這話未免太過,二位姐姐斷非如此。」小春道:「舜英姐姐安心要尖酸刻薄,我也不來分辯,隨他說去。但秀英姐姐乃我們姐妹隊中第一個賢慧人,將來卻與這個刻薄鬼一同于歸,那裏是他對手!」婉如道:「說話過于尖酸,也非佳兆,第一先與壽數有礙。俺勸姐姐少說幾句,積點壽,也是好的。」秀英道:「二位姐姐,你聽!鷄已啼過幾遍,只怕已轉五更,再要不睡,天就亮了。」婉如道:「二位姐姐只管請睡。俺們已托九公去買題名錄,他于二更去的,大約少刻就可回來。」

話言未畢,只聽遠遠的一陣喧嚷,忽然響了一聲大砲,振的窻欞亂動。外面僕婦丫環俱已起來,原來報喜人到了。婉如開了房門。小春即命丫環去找多九公,誰知二門鎖還未開,不能出去。只聽又是一聲砲響,二人只急的滿房亂轉。小春剛命丫環去催鑰匙,忽又大砲響了兩聲。婉如道:「共響四砲,這是『四海升平』。外面如此熱鬧,你們二位也該升帳了。」秀英笑道:「二休姐姐真好記性!昨日大家因議放砲,講定二門不準開,必須報完天亮方開;怎麽此時要討鑰匙?豈非反復不定麽?你聽,又是一砲,共成『五穀豐登』。」小春道:「我只顧發急,把昨日的話也忘了,原來放砲也是昨日議的。其中怎樣講究,此時心裏發慌,也想不出。姐姐可記得?」婉如道:「昨日何嘗議論放砲!這是你記錯了。只顧說話,接連又是三砲,這叫做『大椿以八百歲爲春』。」舜英笑道:「又是兩響,可謂『十分財氣』了。」秀英道:「妹子只當小春姐姐記性不好,誰知婉如姐姐記性更醜。昨日議論放砲,還是你極力贊成,怎麽此時倒又忘了?你聽!接連又是五砲,恰好湊成骨牌名,是『觀燈十五』。」婉如道:「究竟怎樣議的?妹子實實想不出。」秀英道:「昨日公議:如中一人,外面即放一砲;倘中殿元,外加百子砲十掛。所有報單,統俟報完,二門開放,方準呈進。如今又是三砲,已有『羅漢之數』了。」婉如道:「若是這樣,俺們四十五人須放四十五砲了。早知這樣氣悶,昨日決不隨同定議。若不如此,今日中一名報一名,豈不放心?如今也不知那位先中,也不知誰還未中,教人心裏上不上、下不下,不知怎樣纔好。此時又響了六砲,共是『二十四番花信』了。」舜英道:「你聽!這四聲來的快,恰恰湊成『雲合二十八將』。」小春道:「怎麽他們衆姐妹都不出來,大約同我們一樣,也在那裏掐著指頭數哩;只等四十五砲齊全,他纔跳出哩。你聽!又是兩砲,共成『兩當十五之年』了。」秀英道:「此話怎講?」小春道:「難爲姐姐還是博學,連這出處也不知?這是當日有位才子做『三十而立』破題有此一句,叫做『兩當十五之年,雖有板櫈椅子而不敢坐焉』。」婉如道:「接連又是三響,到了『三十三天』了。還有十二砲,你的菩薩!你快快放罷!」小春朝著外面萬福道:「魁嬭嬭!魁太太!這十二砲你老人家務必做個整人情,把他掃數全完,一總放了罷!你若留下一個,我就沒命了!好了,好了!你聽!又是三砲,湊成『三十六鴛鴦』。好!這聲接的快,三十六砲了!你聽,又是一......」正要說「砲」字,誰知外面靜悄悄並無聲響。小春嘴裏還是「一......一......一......」,等之許久,那個「砲」字再也說不出。秀英道:「自一砲以至三十七砲,內中雖陸陸續續,並未十分間斷;此時忽停多時,這是何意?」舜英道:「這又停了半晌,仍無影響,難道還有八砲竟不放麽?」婉如道:「若果如此,可坑死俺了!」03只見天已發曉,各房姊妹都已起來。仔細再聽,外面鴉雀無聞,不但並無砲聲,連報喜的也不見了。衆人這一嚇非同小可,秀英、舜英也收拾下床,正在梳洗,衆丫環紛紛進來請用點心,衆才女都在廳房等候。二人穿戴完畢,來約小春、婉如一同前去。只見二人坐在椅上,面如金紙,渾身癱軟,那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直朝下滾。秀英、舜英看了,回想這八砲內不知可有自己在內,也不覺鼻酸;只得扶著二人來到廳房。衆才女久已到齊,一同歸坐。彼此面面相覷,個個臉如金紙,一言不發。點心拿到面前,並無一人上脣。那暗暗落淚的不計其數。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小才女卞府謁師~老國舅黃門進表

話說衆才女因初三日五鼓放榜,預先分付家人:「如有報子到門,不必進來送信;每中一名,即放一砲,裏面聽得砲聲若干,自然曉得中的名數,等報子報完,把二門開了,再將報單傳進。」誰知自從五更放了三十七砲,等到日高三丈,並未再添一砲,眼見得竟有八位要在孫山之外。不覺個個發慌,人人膽落,究竟不知誰在八名之內;一時害怕起來,不獨面目更色,那鼻涕眼淚也就落個不止。小春、婉如見衆人這宗樣子,再想想自己文字,由不得不怕:只覺身上一陣冰冷,那股寒氣直從頭頂心冒將出來;三十六個牙齒登時一對一對撕打,渾身抖戰篩糠,連椅子也搖動起來。婉如一面抖著,一面說道:「這......這......這樣亂抖,俺......俺......可受不住了!」小春也抖著道:「你......你......你受不住,我......我......我又可曾受得住!今......今......今日這命要送在......在此處了!」閨臣嘆了幾聲道:「今又等了多時,仍無響動,看來八位落第竟難免了。妹子屢要開門,大家務要且緩,難道此時還要等報麽?」婉如一畫抖著,一面埂咽道:「起......起初俺原想早些開門,如......如今俺又不願開門了。你不開門了,俺......俺還有點想頭;倘......倘或開門,說......說俺不中,俺......俺就死了!實......實對你們說罷,除......除非把俺殺了,方難開哩。」

若花道:「此時業已如此,也是莫可如何,若據閏臣阿妹追想碑記,我們在坐四十五人,似乎並無一人落第;那知今日竟有八人之多!可見天道不測,造化弄人,你又從何捉摸!但此門久久不開,也不成事,莫若叫人隔著二門問問九公,昨日婉如、小春二位阿妹所托題名錄想已買來,如今求他細細查看,如題名錄只得三十七人,此門就是不開也不中用。況聽中之人,只怕還要進朝謝恩,何能過緩?」閨臣道:「姐姐此言甚是。」即分付丫環去同多九公,誰知九公還未回來。閨臣道:「昨在部裏打聽,準于五鼓吉時放榜,無人不知,現在已交卯正,題名錄還未買來,豈非怪事!」秀英道:「今日如已放榜,何以九公此時還不回來?若說尚未放榜,現在卻又報過三十七人。其中必有緣故。」

忽聽外面隱隱的一片喧嚷,原來多九公回來要面見衆小姐。閨臣忙把鑰匙遞給丫環,衆人都迎到門前。不多時,只見多九公跑的滿臉是汗,走到廳前,望著衆人說了一聲「恭......」,那個「喜」字不曾說完,只是訏訏氣喘,說不出話來。小春一面抖著,同田鳳翾把九公攙進廳房,坐在椅上,丫環送了兩杯茶,喘的略覺好些。小春滴著淚嚮九公道:「甥..甥女可有分麽?」多九公一面喘著,把頭點了兩點。婉如也滴淚道:「九......九公!俺呢?」多九公也把頭點了兩點。閨臣道:「請問九公:題名錄可曾買來?」多九公連連搖頭。停了片刻,望著衆人把胸前指了一指,鳳翾從懷中取出一個名單遞給閨臣。閨臣展開同衆人觀看,只見上面寫著:「欽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若花恐衆人看不見,未免著急,就便順口高聲朗誦,從頭唸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第二名哀萃芳第三名紀沉魚第四名言錦心第五名謝文錦第六名師蘭言第七名陳淑媛第八名白麗娟第九名國瑞徴第十名周慶覃第十一名唐閨臣第十二名陰若花第十三名印巧文第十四名卞寶雲第十五名由秀英第十六名林書香第十七名宋良箴第十八名章蘭英第十九名陽墨香第二十名酈錦春第二十一名田舜英第二十二名蘆紫萱第二十三名鄴芳春第二十四名邵紅英第二十五名祝題花第二十六名孟紫芝第二十七名秦小春第二十八名董青鈿第二十九名褚月芳第三十名司徒嫵兒第三十一名餘麗蓉第三十二名廉錦楓第三十三名洛江蕖第三十四名林婉如第三十五名廖熙春第三十六名黎紅薇第三十七名燕紫瓊第三十八名蔣春輝第三十九名尹紅萸第四十名魏紫櫻第四十一名宰玉蟾第四十二名孟蘭芝第四十三名薛蘅香第四十四名顏紫綃第四十五名枝蘭音第四十六名姚芷馨第四十七名易紫菱第四十八名田鳳翾第四十九名掌紅珠第五十名葉瓊芳第五十一名卞綵雲第五十二名呂堯蓂第五十三名左融春第五十四名孟芸芝第五十五名卞綠雲第五十六名董寶鈿第五十七名施艷春第五十八名竇耕煙第五十九名蔣麗輝第六十名蔡蘭芳第六十一名孟華芝第六十二名卞錦雲第六十三名鄒婉春第六十四名錢玉英第六十五名董花鈿第六十六名柳瑞春第六十七名卞紫雲第六十八名孟玉芝第六十九名蔣月輝第七十名呂祥蓂第七十一名陶秀春第七十二名掌驪珠第七十三名蔣星輝第七十四名戴瓊英第七十五名董珠鈿第七十六名卞香雲第七十七名孟瑤芝第七十八名拿乘珠第七十九名蔣秋輝第八十名緇瑤釵第八十一名卞素雲第八十二名姜麗樓第八十三名米蘭芬第八十四名宰銀蟾第八十五名潘麗春第八十六名孟芳芝第八十七名鍾繡田第八十八名譚蕙芳第八十九名孟瓊芝第九十名蔣素輝第九十一名呂瑞蓂第九十二名董翠鈿第九十三名掌浦珠第九十四名井堯春第九十五名崔小鶯第九十六名蘇亞蘭第九十七名張鳳雛第九十八名閔蘭蓀第九十九名花再芳第一百名畢全貞若花把榜唸完、衆才女這纔轉悲爲喜。

多九公喘息已定。衆人都問:「何以報子漏報八名?這個名次,從何處抄來?」九公道:「老夫今日三鼓就在那裏守榜。略略用點使費。所以裏面信息也通。起初原是閨臣小姐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亞元。誰知榜已填到八九,太后忽然想起閨臣小姐名姓不好,因史幽探、哀萃芳嚮日繹的詩句甚佳,登時把前十名移到後面,後十名移到前面,復又從新填榜;如此往返轉折,耽擱許多工夫,以致天明還未放榜。老夫惟恐衆小姐等的心焦;況且報子裏面信息雖通,衹能填一名,報一名,那知這些移換之事,若等他報,不知等到何時。老夫只得託人把榜上等第、名次,匆匆抄了,連籍貫也不及寫,飛忙趕回,跑的連氣也喘不過來。並且聞得這是自古未有曠典,一經放榜,就要上朝會齊謝恩,因此更要趕回告知此事。我們寧可走在人先。諸位小姐收拾收拾,用些飯食,急速去罷。......」話未說完,只聽外面接連放了八聲大砲,九公道:「你聽:這砲就是移到後面前十名。原來嚮日填榜,惟恐前幾名太后仍要更換,故此先從未名填起;今日也是這樣。所以前二十名倒報在衆人之後了。老夫足足一夜未曾合眼,且去歇歇,明日慢慢再領喜酒。」說罷,外面去了。

衆人連忙收拾。準知小春、婉加忽然不見,四處找尋,好容易纔從茅廁找了出來。原來二人卻立在淨桶旁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倒象瘋顛一般,只管大笑;見了衆人,這纔把笑止住。舜英道:「二位姐姐即或樂的受不得,也該檢個好地方。你們只顧在此開心,設或霑了此中氣味,將來做詩還恐有些屁臭哩。」說的衆人不覺好笑。

都到廳房用過飯,匆匆來至朝房,會同衆才女上殿謝恩。武后將一等的授爲「女學士」之職,二等授「女博士」之職,三等授「女儒士」之職。授職已畢,各賜金花一對;隨即傳旨命膳部大排紅文賓;筵宴之際,武后越看越喜,因又頒賜許多大緞異香。一連賜宴三日,接著公主又賜了兩日宴。衆才女天天聚會,喚姐呼妹,彼此敘談,不但個個熟識,並且極其親熱,每到席散分子,甚覺戀戀不捨。衆人都說:「我們雖聚了五日,究竟拘束,不能盡興;怎能檢個幽僻去處,得能暢聚幾日,那就天從人願了!」至第六日,乃佛誕之期,大家約會謝了公主;這纔得閒來拜老師,都嚮卞府而來。

這日,寶雲帶著七個妹妹同衆才女謝了公主,聽見衆人要到他家,忙命僕人回府通知。卞濱聽了,命人在凝翠館調擺桌椅,預備酒飯。登時衆人都到門前,先投門生名帖並贄見禮。卞濱迎至二時。衆才女除卞、孟兩家姊妹在後,其餘都是按名魚貫而入。進了二門,穿過廳房,丫環引至凝翠館。卞濱先說道:「衆位才女且慢行禮,老夫有句話說:若論師生之誼,自然該受半禮纔是。無如今日人多,若大家一齊行禮,這裏也擠不開:若是一位一位行禮,今日只好盡行禮了。莫若通身行個常禮,我倒懽喜的。」史幽探道:「老師話雖如此,但門生們蒙老師知遇提擕,得能恭與盛典,若以寶雲......七位姐姐而論,又屬年誼,亦是晚輩,今初次晉謁,那有不行全禮之理!」哀萃芳道:「既是老師怕行禮過慢,我們就十人爲一排,不過頃刻也就行完了。」史幽探即命衆丫環把拜墊依次鋪下。卞濱無法,只得受了兩禮。衆人拜完,蘭芝妹妹也上來行禮。卞濱笑道:「怎麽你們八個也是我門生麽?」紫芝道:「不但我們是舅舅門生,只怕寶雲......七位姐姐也是舅舅門生哩。難道我們前日補考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卞濱笑道:「定卻是我定的,你說那些批語可好?但有點好處,我就批出。我嚮來看文總是如此,從不昧人之善。你看你們這些卷子可有委屈去處?」紫芝把臉紅一紅道:「舅舅還說不屈,單單把我考在紅椅子上!我還要同舅舅不依哩。」卞濱不覺大笑道:「原來第三十三名卻是你的卷子。後來拆了彌封,我也不曾理會。當時我看卷時,本來要把你這本取在十名前的,後來不知怎樣就弄到後頭了。」紫芝道:「這是過後好看話,我不領情。」衆人聽了,都抿口而笑。

行過禮,丫環剛收拜墊,史幽探道:「且慢。」因嚮卞濱道:「門生們還要請師母出來叩見。」卞濱道:「也罷,若是不見,你們也不依。剛纔我已受過禮,師母出來只好行個常禮罷。」不多時,寶雲姊妹把夫人請來。衆人謙讓多時,仍是照前把禮行過。又同寶雲姊妹行了禮。卞濱嚮寶雲道:「我已教人備了早飯,你們姐妹同蘭芝......八個甥女都替我款待款待。今日不過便飯,改日我還下帖請來你們大家聚聚。我也不陪了。」到了外面,教家人卞彪把贄見禮都璧回道:「你告訴送禮的,說我嚮來從不收禮,斷不要再送。倘衆才女心裏不安,不妨日後得閒,或寫把扇子,寫個對聯,如會畫的就畫點東西,我倒收的。至于古字古畫我更不要。好在衆才女墨卷我都見過,即或寫的不佳,我也懽喜,不過算點情分罷了。」衆家人又送兩遍,見不肯收,只得各各帶回。

那成氏夫人扶著寶雲,把衆才女挨次望望,心裏好不懽喜。真是看看這個誇兩句,瞧瞧那個又贊兩句,不知從那一個問起纔好。看了半晌,因說道:「今日諸位年姪女初次見面,我也沒備甚麽見面禮,這卻怎好!也罷,我嚮來最喜說吉利話,往往說去都有靈騐,我就送你們幾句吉利話兒:...

這裏寶雲正在讓坐,只見史幽探丫環道:「剛纔家人來報:聖上有旨,宣衆位才女進朝領御賜筆硯,並召若花小姐問話。」登時各家都有信來。大家連忙別過卞濱,齊到朝房。武后御便殿宣入,行禮,兩旁侍立。若花跪在丹墀道:「臣陰若花見駕。」武后道:「適纔朕覽你家國王表章,並細問來使,纔知你因避難到此;不期如今倒在我天朝中了才女,且又經朕授爲女學士之職,可謂千秋未有佳話。你且把表看了,朕再加恩賜你封號,以便同著來使即乘飛車早回本國。」近臣把表遞過,若花展開觀看,只見上面寫著:

女兒國國王臣陰奇,匐匍謹上書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無疆,離暉久照。功媲風媧之煉石,道符月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懷蟻悃;僻處裨瀛之角,未仰龍顏。兹際文教之宏敷,微才幸進;叨沐仁恩之遠被,荒句成知。竊聞臣子若花,慕應制科,濫遨首薦。頌椒語拙,得聊玉筍之班;詠絮才疏,許待殊櫻之宴。自宜終身感戴,沒齒瞻依。只緣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儲雖定,自痛孤雛;次子恃母而驕,陰連黨類。夢天忽壓,逆子何幸遭憐;祭地而墳,長君無辜受屈。賢愚莫辨,巧懸衣上之蜂;嫡庶相爭,妄掘宮中...

第六十八回 受榮封三孤膺敕命~奉寵召衆美赴華筵

話說若花看罷表章,不覺滴淚奏道:「臣蒙皇上高厚,特擢才女,曡沐鴻施,涓埃未報,豈忍竟回本國,況臣自到天朝,業經兩載,私製金甌之頌,幸依玉燭之光,食德飲和,感恩戀闕。此時家難未靖,荊棘叢生,一經還鄉,存亡莫保,臣稍知利害,豈肯自投羅網。尚祈皇上俯念苦衷,始終成全,即敕來使歸國,俾臣得保蟻命;此後有生之年,莫非主上所賜,惟求格外垂憐!」連連叩首,淚落不止。武后見若花不願回國,又愛他學問,心中也不願他回去。無如業已收了國王許多財寶,究竟這個有貝之「財」,勝于無貝之「才」,卻不過「家兄」情面,只得說道:「你之所以出亡者,原懼西宮饞害之禍。今西宮已沒,其子又殤,該國王除你之外,別無于嗣。況他情辭懇切,殊覺可憐:而且不惜重費,特于鄰國借請飛車,可見望子甚殷。爾自應急急回去,善爲侍奉,以盡爲子之道,庶不失天倫之情。俟他百年之後,纘承藩服,翼戴天朝,這纔是你一生一世的正事。且國王表內多是後悔之話,你縱百般委屈,看了這表,心中也該釋然。朕意已決,不必再奏。今朕封爾爲『文艷王』爵,特賜蟒衣一襲,玉帶一條。可速返本國,下慰臣民之望,上寬爾父之心,即隨來使去罷。」

若花連連叩旨道:「臣蒙聖上天高地厚,破格榮封,雖粉身碎骨,不能仰報萬一。第此時臣國西宮之患雖除,無如族人甚衆,良莠不齊,每每心懷異志,禍起蕭墻,若稍不留神,未有不遭其害;此國中歷來風氣如此,臣知之最悉,故不敢仍返故國。今蒙皇上諄諄勸諭,敢不凜遵。惟是臣離本邦業已二載,當日讀書東朝,既未樹援,此時回國,亦豈另有腹心;勢甚孤而年又稚,安得不時切悚惶!倘蒙格外垂慈,許留宇下,策其犬馬之勞,萬死不悔!如聖意必欲命臣歸國,尚懇別開大地之恩,特派能事宮娥三四人,伴臣數載,使族中無知之徒,知天朝大皇帝有欽差護衛之事,憑借天威,自可消其異志,俟臣稍能自立,即敬送欽差還朝。如蒙自允,臣當生生世世,永載堯天,感且不朽!」武后道:「此事雖易,但朕跟前能事宮娥不過數人,皆朕隨身伺候不可缺的;若使庸懦無能之輩跟隨前去,不獨教他們笑我天朝無人,反與爾事有礙。朕何惜此三四人,無如人才難得,這便怎處?」

若花道:「臣意中雖三人,惟恐冒瀆天顏,不敢妄奏。」武后道:「這三人是何名姓?都是何等樣人?你且奏來。」若花道:「這三人皆新中才女,殿試俱蒙特取一等。一名枝蘭音,歧舌國人;一名黎紅薇,一名盧紫萱,俱黑齒國人;嚮在外洋遇難,賴臣奇父林之洋陸續相救,帶至天朝,適值女試,均沐恩榮。此三人文理尚優,遇事謹慎,足可爲臣膀臂。倘蒙聖上俯如所請,敕此三人同去,臣得保全。沒齒難忘。」武后道:「他們既是海外之人,趁此伴你回國,彼此倒覺有益;久後在彼如能相安固妙,即或不然,亦可就近各歸本鄉。」因命近臣宣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諭話。登時三人都到丹墀跪下。武后道:「朕命陰若花回他本國,你們本係海外之人,原擬各遣歸國;今因陰若花奏請,特派爾等伴他回去,皆授爲東宮護衛大臣,職有專司,欽承寵命。今授爾枝蘭音爲東宮少師學士之職,爾黎紅薇爲東宮少傅學士之職,爾盧紫萱爲東宮少保學士之職。各賜蟒衣一件,玉帶一條。限十日內即隨來使護送若花回國。倘能竭忠翊贊,俟若花奏到,再沛殊恩。」說罷,命太監把筆硯分賜衆才女,隨即回宮。諸臣退出,衆才女來到朝房。寶雲面邀衆人過去用飯;衆人因要謁見孟老師並同考四位老師,惟恐回來過晚,再三辭謝;即到各處謁見完畢,各自散了。

閨臣同衆人回至紅文館,剛進總門,只見婉如眼淚汪汪從外面哭至廳房,同衆人坐下,道:「俺們自從若花、蘭音、紅紅、亭亭四位姐姐相聚以來,從無片刻相離,今被無道女兒國王把若花姐姐討去,就如快刀把俺心割去!今太后又將蘭音、紅紅、亭亭三位姐姐也教跟去,豈不把俺肝肺五髒全都割去!俺要這命何用!與其日後活活想死,倒不如一刀殺了,倒也乾淨!」說著,悲泣不已。衆人無不落淚,若花更是哽咽難止,蘭音、紅紅也都流涕。衹有亭亭滿面笑容,心中頗覺得意。婉如見他這樣,不覺發話道:「俺把你這沒良心的!你看他們這樣落淚,你不傷心也罷了,爲何反倒滿面笑容?難道相聚這幾年,你就這樣狠心,毫無依戀麽?大約你因太后封你做了『少保』,你就樂了?幸而是少保,若封做『老保』,還不知怎樣得意哩!俺把你這沒良心的混帳黃子!」

亭亭正色道:「少保何足爲奇?愚姐志豈在此!我之所以懽喜者,有個緣故:我同他們三位,或居天朝,功回本國,無非庸庸碌碌,虛度一生,今日忽奉太后敕旨,伴送若花姐姐回國,正是千載難逢際遇。將來若花姐姐做了國王,我們同心協力,各矢忠誠;或定禮制樂,或興利剔弊,或除暴安良,或舉賢去佞,或敬慎刑名,或留心案牘。扶佐他做一國賢君,自己也落個『女名臣』的美號,日後史冊流芳,豈非千秋佳話。那知婉如妹妹不明此義,只圖目前快聚。你要曉得:再聚幾十年,也不過如此,與若花姐姐有何益處?若說愚姐毫無依戀:我們相聚既久,情投意合,豈不知遠別爲悲?況閨臣妹妹情深義重,尤令人片刻難忘,何忍一旦捨之而去?然天下未有不散的筵席,且喜尚有十日之限,仍可暢聚痛談。若今日先已如此,以後十日,豈不都成苦境?據我愚見:我們此後既相聚無幾,更直趁時分外懽聚爲是,此時只算無此一事,暫把『離別』二字置之度外,每日輪流作東,大家盡懽;俟到別時,再痛痛快快哭他一場,做個懸崖撒手,庶悲懽不致混雜。而且懽有九日之多,悲不過一時。若照婉如妹妹只管悲泣,縱哭到臨期,也不過一哭而別,試問此...

只見門上來回:國舅過來。若花仍命請到書房,隨即出去相見,道:「阿舅前者回去,走了幾日到家?阿父身上可安?」國舅道:「我自那日別了賢甥,幸遇順風,走了六日,即到本國。不意國主因想念賢甥,業已成疾,及至看見回書,更自悲慟不止;再三躊躇。只得備了許多財寶並表章一道,命我再來天朝,敬獻大皇帝,懇其敕令賢甥還國。惟恐飛車裝了財寶,行走不快,又到周饒借了二車。三車分裝,甚覺輕便,兼遇順風,所以走了五日,即到此地。適閱邸報,知有三位欽差同去。現在我們主僕兩個,連賢甥共計六人,三車還不過重,即使路上多走幾日,這也無妨。」因從懷中取出表章底稿遞給若花道:「我恐賢甥今日在朝未將此表細看,特將底稿帶來,賢甥細細一看,就知國主悔過想念賢甥的至情了。」說罷,辭去。

若花托多九公分付長班打聽住處,以便過去拜望。隨即進來,把底稿給衆人看了,莫不點頭嗟嘆。婉如道:「這個稿子,蘭音、紅紅、亭亭三位姐姐都要記在心裏,日後若花姐姐做了國王,這些筆墨都是不能免的。」亭亭道:「此表不獨典雅懇切,並且對的字字工穩,若教我們動手,何能有此巧思。豈但我要記熟,只怕你們做詞臣的,更要揣摩哩!」小春道:「姐姐說他對的工穩,只怕『孤雛』對『黨類』,似乎遠些。」亭亭聽了,不覺撲嗤笑了一聲。正要開談,只見多九公進來對若花道:「適纔打聽國舅住處,離此甚近,已分付他們套了車了,何不就去一拜?」若花匆匆去了。

閨臣嚮陽墨香道:「若花、蘭音、紅紅、亭亭四位姐姐不日就要遠別,聞得姐姐丹青甚佳,妹子要畫個『長安送別圖』,大家或贈詩贈賦,不拘一格,姐姐可肯留點筆墨傳到數萬里外?也是自古畫師未有的佳話。」大家都道:「如此極妙!」陽墨香道:「妹子雖畫的不好,卻要灑點墨雨替他去壓風濤。少時先畫個稿子,俟姐姐改正定了,我再慢慢去畫。這比不得尋常畫債可以歪著良心隨意塗抹的。」小春道:「妹子明日也做兩首送別詩,就只寫的不好,只好求書香姐姐替我寫寫。」婉如道:「你求書香姐姐,俺只好托月芳姐姐了。」舜英道:「據我愚見:二位姐姐的詩也託人代做纔好;若要自做,恐怕還有茅廁那股氣味哩。」說笑間,若花業已回來。只見管門家人拿著許多帖子進來道:「卞老爺著人下帖,請諸位才女明日午飯,並有早面,請早些過去。」衆人都將帖子留下,回復來人,明日清晨過去。

原來寶雲從朝中散後,同衆人拜過各位老師,帶著六個妹子回家,見了卞濱,把女兒國進表及賜筆硯各話告訴一遍。卞濱道:「我只當陰若花是女兒國民人,原來卻是一位儲君;那知你們才女榜上,卻有一位國王、三位宮保在內,倒也是段佳話。散朝之後,爲何不將他們過來?」寶雲道:「大家因謁見孟家姑夫並同考四位伯伯,天已不早,都再三致謝,各自散了。」卞濱道:「也罷,索性明日備個戲酒,請他們過來。」寶雲道:「戲倒可以不用,只備兩頓飯,我們倒可敘敘。他們都是外省居多,大約早晚也要請假回去。連日雖在一處,因過于拘束,不能暢談;明日這一聚,大家說話還說不清,那裏還能看戲。」卞濱點點頭,即到外邊分付家人卞彪預備請帖。卞彪道:「這個帖兒從沒備過,請示怎樣寫法?」卞濱笑道:「正是,我倒忘了,還沒告訴你。這個帖兒,只消一個封套,一個紅簽,一個單帖。那帖子上首只寫『初九日』,不必寫『候光』、『候敘』的話,下首贅過『某人拜訂』。那簽子上就照殿試的名次,即如:第一名是史幽探,你把簽子當中寫『史才女』三個大字,旁邊添一行小字,寫『欽取第一等第一名』八個字。其餘都照這樣寫去就是了。」卞彪答應,隨即下帖,並命看園的各處多備桌椅。

次日清晨,卞濱分付家人備了二十五桌酒席,就在凝翠館擺列。原來這凝翠館對面是個戲臺,兩旁都是丹桂;桂樹之外,周圍山石堆成一道松嶺,四面接連俱是青松翠柏:把這凝翠館團團圍在居中,極其清雅。卞濱每逢做戲筵宴,就在此地起坐,取其寬闊敞亮。若到桂花盛開之時,襯著四圍青翠,那種幽香都從松陰中飛來,尤其別有風味,所以又名「松濤桂液之軒」。卞濱命人把這二十五席正面嚮南,由東至西,分做五行擺開,每行五席,每席四坐。正在分派,部中來請議事,因命寶雲在家接待,即匆匆去了。不多時,家人來報衆才女到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百花大聚宗伯府~衆美初臨晚芳園

話說卞濱去後,家人來報:「孟府、蔣府、董府、掌府、呂府諸位小姐到了。」寶雲帶著妹子綵雲,錦雲、紫雲、香雲、素雲、綠雲連忙迎出,只見素孟芝、孟華芝、孟芸芝、孟芳芝、孟瓊芝、孟瑤芝、孟紫芝、孟玉藝、蔣春輝、蔣秋輝、蔣星輝、蔣月輝、蔣素輝、蔣麗輝、董寶鈿,董翠鈿,董珠鈿、董花鈿、董青鈿、掌紅珠、掌乘珠、掌驪珠、掌浦珠,呂堯蓂、呂祥蓂、呂瑞蓂一齊進來,大家見禮。因成氏夫人偶患頭暈,懶于見客。于是都在廳房坐了。紫芝道:「前在公主府內,也是我們姊妹三十三個先會面;今日不期而遇,又是如此。據我看來:只怕還是簽上『前三三後三三』的餘波哩。」玉芝道:「前日在那裏彈琴、下棋、馬吊、投壺、花湖、十湖、狀元籌、陞官圖,狽夠頑了,偏偏公主又要聯韻。及至輪到妹子,又是險韻,想了許多句子,再也壓不穩,那時心裏一急,把點飲食存在心裏,虧得吃了許多普洱茶,這纔好了,前日還虧堯蓂、堯春二位姐姐同公主彈琴,纔免了許多詩。今日寶雲姐姐務要想個好頑的,若再教我蒐索枯腸,那真坑死人了。」

只見家人拿著許多名帖進來,原來是紅文館所住的唐閨臣、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黎紅薇、盧紫蓂、枝蘭音、陰若花、田鳳翾、秦小春、顏紫綃、宋良箴、余麗蓉、司徒嫵兒、林書香、陽墨香、崔小鶯、蔡蘭芳、譚蕙芳、葉瓊芳、褚月芳、燕紫瓊、張鳳雛、姜麗樓、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魏紫櫻、尹紅萸、章蘭英、邵紅英、戴瓊英、由秀英、錢玉英、田舜英、井堯春、左融春、廖熙春、鄴芳春、酈錦春、鄒婉春、陶秀春、潘麗音、施艷春、柳瑞春、緇瑤釵四十六位才女到了。寶雲方纔迎接進內,接著史幽探、哀萃芳、紀沉魚、言錦心、謝文錦、師蘭言、陳淑媛、白麗娟、國瑞徴、周慶覃、米蘭芬、竇耕煙、印巧文、祝題花、鍾繡田、蘇亞蘭、花再芳、宰銀蟾、宰玉蟾、閔蘭蓀、畢全貞二十一位才女也都到了。大家見禮,都命丫環到成氏夫人眼前請安道謝。

寶雲把衆人讓到花園,走了幾層庭院,衆人嘖嘖贊美。進了凝翠館隨便散坐。茶罷,略敘寒溫;又上了兩道杏酪冰燕湯之類。寶雲道:「家父今早本在家恭候,原想見見諸位姐姐,因部裏兩三次來請,立等議事,只好去了。」孟蘭芝道:「聞得妹子叔叔說,連日因劍南平定,會議善後事宜,並有遣使敕封外國等事,所以甚忙,大約都要在部裏住幾天纔能回來。我們趁此到好暢聚。我家叔叔因凝翠館寬闊,意慾明日在此奉請諸位姐姐聚聚,少刻備帖過去,備必要求賞光早降。」史幽探道:「妹子們所送贄見,諸位老師都不肯收,已覺抱歉,反要叨擾,更令人不安。既承老師賜飯,我們自當過來,姐姐千萬不可費事。」蘭芝道:「不過便煩,有何費事。」

寶雲命人調擺桌椅,因嚮衆才女道:「今日是便飯,不過奉請過來大家聚聚,我們就把早飯用了,也好園中各處走走,說說閒話。」說罷,帶著六個妹子上來讓史幽探首坐,幽探連連搖手道:「諸位姐姐:今日在老師府上,非往日可比,可講不得客情。況一同殿試,就是同年,比我年長的,就是我的姐姐,自然該他上坐;比我年幼的,就如我的妹妹,我也不謙,竟自僭他。若必要妹子上坐,那是斷斷不敢遵命。」畢全貞道:「姐姐不要過謙,若論坐位,自應仍按名次,既不費事,又省彼比推讓。至于序齒,雖有履歷可查,但此中年歲相同的甚多,若再敘起月份日子的先後,那更費事了。」幽探道:「今日難得大家相聚,天時甚早,何妨借此敘敘月份,豈不更妙?」紫芝道:「姐姐要問月份生日,平時閒談,可以問得,若因這個坐位序齒,你想誰肯說比誰大呢?即如我是十四歲,他也十四歲,他要問我月份,我就說是臘月的;再要問我日子,我就說是三十日亥時生的。你想這裏同歲甚多,設或都說臘月三十日亥時生的,難道你還替他分別上四刻、下四刻麽?」幽探笑道:「這紫芝妹妹倒說的有趣。」因又望著衆人道:「諸位姐姐,且莫講別人,即如我們若論年紀,要算全貞、再芳兩位姐姐長些,我們若是上坐,卻教兩位年長的坐在末席,這如何使得!不但妹子心裏不安。只怕諸位姐姐也覺不安罷。」

畢全貞道:「姐姐:這可論不得年紀!況今日這個坐兒已是久已定就,應該姐姐第一位,誰人敢僭?就是妹子的末席,也是久已定就的。姐姐如不信,問再芳姐姐就知道了。」花再芳道:「正是,我倒忘了,妹子正要告訴諸位姐姐這件奇事:前者部試,我同閨臣、全貞兩位姐姐坐的甚近,一時說說閒話。我說:『今日我們在此相聚,大約到了殿試,我就沒分了。』閨臣姐姐聽了,他暗暗說道:『我要說出來,你們莫怪:將來殿試,你是倒數第二,全貞姐姐是倒數第一。』他說他是第十一名。』那第一的名叫史幽探,第二哀萃芳。』當時我都寫下記了。如今看起來,不但名姓相符,連次序也不錯。這不是一件奇事麽?」衆人都詫異道:「這是怎講?那時榜還未定,倒都曉得?難道閨臣姐姐未卜先知,是位活神仙麽?」紫芝道:「這話真悶死人,不但是個甚麽講究,這比芸芝姐姐起的課還奇:他不過斷個日子,不象這個連名姓、等第都有了。」寶雲道:「卻是前者殿試,聽見閨臣姐姐奏對,說是因夢命名的,其中必有緣故。倒要請教姐姐談談。」閨臣道:「提起此話,真也奇怪!前日若非先對再芳、全貞二位姐姐說過,只怕今日平空說起,連大家也不信。此話甚長,諸位姐姐請坐,妹子纔好細講。」紫芝道:「好姐姐!你說罷!那裏把腳就站大了!」

閨臣道:「這件異事,卻是妹子因到海外尋親,親目所睹的。今日既要細談,必須起根發由說起,請位姐姐纔明白。當日家父因中後被議,未免灰心,想到海外領略山水之奇,借此消遣。適值家母舅要到外洋販貨,于是一同航海。所有經過崇山峻嶺,以及海外各國,處處上去遊玩。及至貨物賣完,忽然起了風暴,那船隨風逐浪,飄了數日,飄到一座小蓬萊山下。家父因山景甚佳,上去遊玩,誰知竟是一去不歸。」紫芝道:「妹子記得古人書中所載海外各國都是奇奇怪怪,並且長人其長無比,小人其小無對;還有以土爲食的,又有以魚皮爲衣的:以此看來,飲食衣服,都與我們不同了。既然不同,爲何又買我們貨物?不知當初所賣何物?」閨臣道:「貨物甚多,妹子那裏記得。適聞姐姐所說長人、小人之話,我卻想起當日在長人國、小人國曾賣兩件貨物,卻大獲其利:長人國賣的是酒罎,小人國賣的是蠶繭。你道爲何帶這兩樣貨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述奇形蠶繭當小帽~談異域酒罎作煙壺

話說閨臣道:「我母舅帶那蠶繭,因素日常患目疾,迎風就要流淚,帶些出去,既可薰洗目疾,又可碰巧發賣。他又最喜飲酒,酒量極大。每到海外,必帶許多紹興酒,即使數年不歸,借此消遣,也就不覺寂寞。所有歷年飲過空罎,隨使撂在艙中,堆積無數。誰知財運亨通,飄到長人國,那酒罎竟大獲其利;嗣後嘆到小人國,蠶繭也大獲其利。」紫芝道:「那個長人國想來都喜吃酒,所以買些罎子好去盛酒。但那蠶繭除洗目疾,用處甚少,他卻買他怎麽?難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風流淚的毛病麽?」閨臣笑道:「他們那是爲此。原來那些小人生性最拙,嚮來衣帽都製造不佳。他因蠶繭織得不薄不厚,甚是精緻,所以都買了去,從中分爲兩段,或用綾羅鑲邊,或以針線鎖口,都做爲西瓜皮的小帽兒,因此纔肯重價買去。」紫芝道:「這樣小頭小臉,倒有個意恩。我不愁別的,我只愁若不釘上兩根帽絆兒,只用小小一陣風,就吹到『瓜窪國』去了。請教那長人國把酒罎買去又有何用?」閨臣道:「說來更覺可笑:原來那長人國都喜聞鼻煙,他把酒罎買會,略爲裝潢裝潢,結個絡兒,盛在裏面,竟是絕好的鼻煙壺兒;並且久而久之,還充作『老胚兒』,若帶些紅色,就算『窩瓜瓤兒』了。」

紫芝道:「原來他們竟講究鼻煙壺兒。可惜我的『水上飄』同那翡翠壺兒未曾給他看見;他若見了,多多賣他幾兩銀子,也不枉辛辛苦苦盤了幾十年。」小春道:「姐姐這個『十』字如今還用不著,我替你删去罷。」紫芝道:「我那壺兒當日在人家手裏業已盤了多年,及至到我手裏又盤好幾年,前後湊起來,豈非幾十年麽了這個『十』字是最要緊的,如何倒喜删去?幸虧姐姐未在場裏閱卷,若是這樣粗心浮氣,那裏屈不死人!」小春道:「姐姐纔說要把壺兒多賣幾兩銀子,原來你頑鼻煙壺兒並非自己要頑,卻是借此要圖利的。」紫芝道:「我也並非專心爲此;如有愛上我的,少不得要賺幾個手工錢。」

小春道:「我見姐姐于這鼻煙時刻不離,大約每年單這費用也就不少?」紫芝吐舌道:「這樣老貴的,如何買得!不瞞姐姐說:妹子自從聞了這些年,還未買過鼻煙哩。」小春道:「嚮來聞的自然都是人送的了?」紫芝道:「有人送我,我倒感他大情了。」因附耳道:「都是『馬扁兒』來的。」小春道:「馬扁兒這個地方卻未到過,不知離此多遠?」婉如道:「『馬扁』並非地名,姐姐會意錯了。你把兩字湊在一處,就明白了。」小著想了一想,不覺笑道:「原來鼻煙都是這等來的,倒也雅致,卻也儉樸。但姐姐每日如此狠闖,單靠『馬扁兒』,如何供應得上,也要買點兒協濟罷?」紫芝道:「因其如此,所以這鼻煙壺兒萬不可不多,諸如瑪瑙、玳瑁、琥珀之類,不獨盤了可落手工錢,又可把他撒出去弄些鼻煙回來。設或一時『馬扁兒』來的不接濟,少不得也買些『乾銃兒』或『玫瑰露』勉強敷衍。就只乾銃兒好打嚏噴,玫瑰露好塞鼻子,又花錢,又不好,總不如『馬扁兒』又省又好。」

小春道:「他們諸位姐姐都要聽閨臣姐姐外國話,我們只顧找岔,未免不近人情,妹子只問問鼻煙高下,就不問了。」紫芝道:「若論鼻煙:第一要細膩爲主;若味道雖好,並不細膩,不爲佳品。其次要有酸味,帶些椒香尤妙,總要一經嗅著,覺得一股清芬,直可透腦,衹知其味之美,不見形跡,方是上品;若滿鼻渣滓,縱味道甚佳,亦非好貨。」小春道:「姐姐近日『馬扁兒』不知可有酸的?我要請教請教。」紫芝從懷中取出一個翡翠壺兒,雙手遞過去。小春慌忙搶進一步,雙手接過來,倒出聞了一聞,只覺其酸無對,登時打了幾個嚏噴,鼻沸眼淚流個不住。不覺皺眉道:「姐姐,爲何如此之酸?」紫芝又附耳道:「這是妹子用『昔西兒』泡的。」小春道:「昔西兒是何藥料?賣幾兩銀一個?我也買兩個。」婉如笑道:「他這『昔四兒』也同『馬扁兒』一樣,都是拆字格。」小春聽了,這纔明白。

紫芝道:「請教閨臣姐姐:這個長人國聞鼻煙,還是偶爾一聞,還是時刻聞呢?」閨臣道:「據說那些貧窮人家,沒錢購買,不過偶爾一聞,至富貴人家,卻是時刻不能離的。」紫芝道:「不知當日帶去是甚等酒罎?」閨臣道:「聞得是宗女兒酒其罎可盛八十餘斤。」紫芝道:「如此說,那長人國聞鼻煙也過于費事了。」閨臣道:「何以見得?」紫芝道:「他這鼻煙既是時刻不能離的,每日卻教人擡著鼻煙罎子跟在後面,豈不費事?」閨臣笑道:「原來姐姐還不明白:他所以要煙壺絡子者,原是掛在身邊以圖便易;豈有叫人扛擡之理。姐姐真小覷長人國了。」紫芝道:「姐姐這不是長人國聞鼻煙,叫做老虎聞鼻煙,是沒有事的!」小春道:「剛纔姐姐還恨長人國未見你的壺兒;你想,他把大酒罎子只算煙壺兒掛在身邊,姐姐若把那個翡翠的送他,只怕他做鈕子還嫌小哩。」紫芝道:「難道長人國只買此一物麽?」閨臣道:「那時家父帶了許多大花盆,誰知他們見了,也都重價買去,把盆底圓眼用瑪瑙補整,都做了牛眼小燒酒盃兒。」

寶雲道:「伯伯上山,一去不歸,府上可曾有人去尋訪?」閨臣道:「後來妹子得知此信,即同母舅到了小蓬萊。蒙若花姐姐伴我登了此山,尋訪將近半月,忽見迎面有一五色亭子,上寫『泣紅亭』三個大字,亭中設一碧玉座。座上豎一白玉碑,兩旁有副對聯,寫的是:『紅顏莫道人間少,薄命誰言座上無。『那白玉碑上鐫著一百位才女名姓,原米就是我們今日百人。名姓之下,各注鄉貫事跡。人名之後,有一總論。論後有一篆寧圖章,鐫著四句,是』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時遇唐,流佈遐荒。』」紫芝道:「後面兩句,豈非教姐姐流傳海內麽?」閨臣道:「妹子因此把碑記抄了。後來遇一樵夫,接得父親家信,催我作速回家,即趕考試,俟中過才女,父女方能會面,因此匆匆回來。」

紫芝道:「姐姐且把碑記取來,大家看看。」閨臣道:「這個碑記帶回嶺南,不意卻被一個得道白猿竊去。」寶雲道:「此猿從何而來?」閨臣道:「此猿乃家父在小蓬萊捉獲,養在船內;婉如妹妹帶到家中。每逢妹子看那碑記,他也在旁觀行。那時妹子曾對他取笑道:『我看你每每寧神養性,不食煙火,雖然有些道理;但這上面畫跡,你何能曉得,卻要觀看?如今我要將這碑記付給文人墨士,做爲稗官野史,流傳海內;你既觀看,可能替我建此大功麽?』誰知他聽了把頭點了兩點,拿著碑記,將身一縱,就不見了;至今杳無下落。」紫芝道:「偏偏被這猴子偷去,令人可恨。不知那段總論姐姐可還記得?」閨臣道:「我在船上看過兩遍。此時提起,雖略略記得,恐一時說不明白,必須寫出纔好。」

寶雲隨命丫環設下筆硯。閨臣道聲「得罪」,坐下,寫一句,想一句;幸而大略都還記得。不多時寫完,隨手又把幾副匾對也寫了。衆人都圍著觀看。紫芝道:「與其大家慢慢傳觀,不如我唸給諸位姐姐聽。」于是高聲朗誦,連匾帶對,從頭至尾唸了一邊。衆人聽了,個個稱奇。紫芝道:「據我看來:我們大家倒要留神好好頑,將來這些事,只怕還要傳哩。若在書上傳哩,隨他謅去,我還不怕,我只怕傳到戲上,把我派作三花臉,變了小丑兒,那纔討人嫌哩。」蘭芝點點頭道:「你只是跟著吵,那個三花臉看來也差不多。」因嚮史幽探道:「姐姐:他這『薄命誰言座上無』一句,是個甚麽意思?難道內中薄命的多麽?」幽探道:「若是多,他何不將『誰』字改做『須』字,『無』字改做『多』字呢?」寶雲道:「話雖如此,但這對句同那『泣紅亭』三字究竟不佳。」因嚮師蘭言道:「那論上曾說『師仿蘭言』,明明道著姐姐,其中必有寓意。這幾日我們趕宴,你在那裏登答公主,以及一切言談,莫不深明時務,洞達人情。他這匾對用意,大約姐姐也可參詳大概。何不道其一二?倘竟詳解不差,大家知所趨避,也是一件好事。」師蘭言道:「妹子那能解得仙機;若據對聯兩句細細猜詳,卻有個道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觸舊事神往泣紅亭~聯新交情深凝翠館

話說師蘭言道:「若據對朕兩句看來:大約薄命是不能免的,似還不至甚多,幸虧『座上』兩字;若把『座』字變成『世』字,那可不好了。據我參詳:要說個個都是福壽雙全,這句話只怕未必,大概總有幾位不足去處。莫講別的,只望望那個泣紅亭的『泣』字,還不教人鼻酸麽?妹子有句話奉勸諸位姐姐:倒不必因此懷疑。古人說的最好,他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又道:『善惡昭彰,如影隨形。』無論大小事了,只憑了這個『理』字做去,對得天地君親,就可頫仰無愧了。今日大家在此相聚,總是同年姐妹,非汎汎可比。諸位姐姐若不嫌絮煩,妹子還有幾句話。即如爲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舉止言談,存心處事,其中講究,真無窮盡。若要撮其大略,妹子看來看去,衹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規。你道那四句?就是聖人所說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人能依了這個處世,我們閨閣也要算得第一等賢人。這是爲人存心應該如此,不應妄爲的話。至于每日應分當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長跟前,自應和容悅色,侍奉承懽,諸務仰體,曲盡孝道。古來相傳孝女甚多,如女婧、緹縈之類,一使景公廢傷槐之刑,一使文帝除肉刑之令,皆能委曲用心,脫父于難。他如木蘭戍邊,以身代父;曹娥投江,終得父屍。他們行爲如此,其平時家庭盡孝之處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于手足至親跟前,總以和睦爲第一。所謂:「和氣致祥,乖氣致戾。』苟起一爭端,即是敗機。如田家那顆紫荊,方纔分家,樹就死了。難道那樹曉得人事,因他分家就要死麽?這不過是那田家一股乖戾之氣,適值發作,恰恰碰在樹上,因此把個好好紫荊先就戾殺,他家其餘房產各物,類如紫荊這樣遭戾氣的,想來也就不少;雖說紫荊會死,房產不會死,要知房產分析或轉賣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樣了。」

紫芝道:「妹子聞得田家那顆紫荊是他自己要死,以爲警戒田家之意,姐姐怎麽說是戾死的?」蘭言道:「這話錯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少,爲何不聞別家有甚樹兒警戒呢?難道那樹死後,曾托夢田家,說他自己要死麽?即使草木有靈,亦決不肯自戕其生,從井救人。我說那樹當時倒想求活,無如他的地主已將頹敗。古人云:『人傑地靈。』人不傑,地安得靈?地不靈,樹又安得而生?總是戾氣先由此樹發作,可爲定論?」紫芝道:「怎麽別人分家沒見戾死過樹木?難道別家就無戾氣麽?」蘭言道:「戾死樹木,也是適逢其會。別家雖無其事,但那戾氣無影無形,先從那件發作頹敗,惟有他家自己曉得,人又何得而知。後來田家因不分家,那顆紫荊又活轉過來,豈不是『和氣致祥』的明騐麽?諸位姐姐,剛纔妹子所說侍奉承懽,至親和睦,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緊的。其餘如待奴僕宜從寬厚,飲食衣飾俱要節儉,見了人家窮困的盡力周濟他,見了人家患難的設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著這樣行去,所謂人事已盡;至于『薄命誰言座上無』那句話,只好聽之天命。若任性妄爲,致遭天譴,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衆人聽了,都道:「姐姐這話真是金石之言。」

錦雲道:「以顏子而論,何至妄爲,不知他獲何愆而至于夭?」蘭言道:「他如果獲愆,那是應分該夭的,夫子又哭他怎麽,就同嘆那『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一個意思,因其不應夭而夭,所以纔『哭之慟』了。固云『命也』,然以人情而論,豈能自己。即如他這論上『泣』字,自然也顯當泣纔泣的,我們那裏曉得。」錦雲望著衆人笑道:「蘭言姐姐的話,總要駁駁他纔有趣。剛纔他說:『善惡昭彰,如影隨形。』我要拿王充《論衡》『福虛禍虛』的話去駁他,看他怎麽說?」蘭言道:「我講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謂邪不能侵正,就讓王充覿面,我也講得他過。況那《論衡》書上,甚至鬧到問孔刺孟,無所忌憚,其餘又何必談他。還有一說:若謂《陰騭文》『善惡報應』是迂腐之論,那《左傳》說的『吉凶由人』,又道『人棄常則妖興』這幾句,不是善惡昭彰前證麽?即如《易經》說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經》說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這些話,難道不是聖人說的麽?近世所傳聖經,那《墳》、《典》諸書,久經澌滅無存,惟這《易經》、《書經》最古,要說這個也是迂話,那就難了。」錦雲笑道:「設或王充竟是這樣駁你,你卻何以對答?」蘭言道:「他果如此,我就不同他談了。」錦雲道:「敢是你辭窮麽?」蘭言道:「並非辭窮。我記得《家語》同那《大戴禮》都說:『倮蟲三百六十,聖人爲之長。』聖人既是衆人之長,他的話定有識見,自然不錯,衆人自應從他爲是。況師曠言:『鳳翥鸞舉,百鳥從之。』鳳爲禽之長,所以衆鳥都去從他,你想:畜類尚且知有尊長,何況于人!妹子不去答他者,因他既以聖人爲非,自然不是我們倮蟲一類,他自另有介蟲或毛蟲另歸一類,我又何必費脣費舌去理他。」這一番話,說得衆人齊聲稱快。錦雲道:「若非拿王充去駁他,你們那裏聽這妙論。」

紫芝扶著茶几望史幽探、哀萃芳道:「二位姐姐:你們可記得那論上說的『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那句話麽?這個坐位已是註定的,不必謙了,請坐罷!我們腿部站酸了!早些吃了飯,還要痛痛頑哩。」幽探道:「既是久已註定,我們姐妹更該親熱序齒纔是。況且即或我同萃芳姐姐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魚、錦心兩位姐姐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罷?」哀萃芳、紀沉魚道:「我們謙認的話也不必再說,如果寶雲......七位姐姐,同蘭芝......八位姐姐,也照中式名次坐了,我們無不遵命。」蘭芝道:「諸位姐姐要教寶雲......七位姐姐也按名次坐,他是主人,安有比理。這是苦他所難了。至愚姐妹在舅舅家裏,既不能僭客,又是奉命陪客的。如四位姐姐坐過,自然該是文錦、蘭言諸位姐姐。何必再讓。」謝文錦道:「這可使不得!妹子年紀甚輕,若這樣坐了,豈不教別位姐姐見怪麽!」蔣春輝道:「諸位姐姐:看來這坐兒也難讓。妹子有個愚見:莫若除了主人,既是蘭芝......八位姐姐在母舅府上不肯僭客,索性也除了。共除一十五位。餘者拈鬮何如?並且不論上下,就以東北第一坐拈起,到西南主席上一位爲末席。鬮兒雖按次序,坐位仍無上下;不然,要論席面,又要許多分派。諸位姐姐以爲何如?」衆人都道:「如此甚妙。」寶雲明知難讓,只好依著衆人。拈過之後,卻是陰若花第一,唐閨臣居末。婉如道:「你看連這鬮兒也來湊趣:若花姐姐本是女兒國儲君,自應該他首坐,恰恰就拈了第一。」紫芝道:「閨臣姐姐拈在末席,怎講呢?」婉如道:「閨臣姐姐拈在末席,就如總結一句的意思,言在坐一百人,無非都是唐朝閨中之臣。」紫芝不等說完,連忙搖手道:「姐姐留神,莫教聽見,把舌頭割去,那纔是個纍呢!」說話間,大家挨次坐了。綠雲道:「閨臣姐姐爲何眼圈通紅,只管滴淚?這是何意?莫非拈了末府,心中委屈麽?閨臣忙把眼淚揩了,道:「妹子何嘗落淚!剛纔被風吹了,所以如此。」原來閨臣因大家談論泣紅亭之事,觸動思親之心,不覺鼻酸滴淚,恨不能立時飛到小蓬萊見見父親,纔趁心願;正在傷悲,忽被綠雲看見,忙用言詞遮飾,衆人也就忽略過了。

若花道:「幽探阿姐,妹子有句話說:我們都是同門而兼同年,大家理應親熱,不該客氣纔是。況異姓姐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佳話。剛纔諸位阿姐都不肯上坐,也不過因姐妹相聚,那裏論得客套;所以此刻按鬮而坐,無分上下,真是親熱之中更加親熱。但既如此,還要阿姐嚮寶雲諸位姐姐說聲,送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免了,纔更見親熱哩。」史幽探道:「姐姐所言極是。」于是大家都嚮寶雲姊妹說過。

不多時,丫環送了酒,又上了幾道菜。紫芝叫道:「若花姐姐!你說異姓姐姐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無二的,這話我就不信!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難道自古至今,就只我們聚過?這話不要說滿了!」掌紅珠道:「若花姐姐這話親非無槽之談。妹妹不妨去查,無論古今正史、野史,以及說部之類,如能指出姐妹百人相聚的,愚姐情願就在對面戲臺罰戲三本。」紫芝道:「我不信。我要查不出也罰三本。」衆人道:「好了!無論那位輸贏,我們總有戲看了!」紫芝想了半日,因走至卞濱五車樓上把各種書籍翻了一陣,那裏有個影兒,只得掃興而回。蔣春輝道:「妹妹!我勸你不必查了,認個輸罷。莫講百十人,就是打個對折也少的。我倒有哩,不但百十人,就是二三百人我也找得出。你如請我三本戲,我就告訴你。」紫芝道:「與其請你三本戲,倒不如認輸了。也罷,我就請你,你說出大家聽聽學個乖,也是好的。只怕未必有百十姐妹聚在一處,也未必有個憑據罷。」春輝嚮若花道:「妹子同紫芝妹妹說頑話,姐姐莫要多心。」因又嚮紫芝道:「如何沒憑據!我們本朝那部《西遊記》可是有的?《西遊記》上女兒國可是有的?你到女兒國酒樓戲館去看,只怕異姓姐妹聚在一處的,還成千論萬哩。」紫芝道:「姐姐:我也不說,只教你自己想想這幾句話可值得三本戲?」春輝道:「若說這個不值,你就展我一年限,等我也去謅出一部書來,那就有了。」說的衆人都笑。

少刻,用過面。寶雲道:「妹子恐諸位姐姐有不慣早酒,不敢多敬,只好晚飯多敬幾杯罷。」說著,一齊茶罷出席。綵雲道:「妹子在前引路,請諸位姐姐到園中遊玩遊玩。」大家都跟著散步閒行。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古桐臺五美撫瑤琴~白蒁亭八女寫春扇

話說衆才女都到園中閒步,只見各處花光笑日,蝶意依人,四壁廂嬌紅姹紫,應接不暇。剛過了小橋曲水,又見些茂林脩竹;步過幾層庭院,到了古桐臺。錦雲道:「諸位姐姐莫走乏了,請到臺上歇歇吃杯茶罷。」衆人道:「如此甚好。」都進了古桐臺。

這平臺是五間敞簷,兩旁數間涼閣,庭中青桐無數。壁上懸著幾張古琴。紫芝道:「我纔看見這琴,忽然想起前在公主府,只顧外面看紫瓊、紫菱二位姐姐下棋,後來纔知堯蓂、堯春二位姐姐同公主彈琴,可惜妹子未得聽見。我想當口伏羲削桐爲琴,後來堯、舜都作過五絃琴,今二位姐姐香名皆取』堯『字,可見此道必精。妹子意慾求教,不知可肯賞臉?」井堯春道:「妹子這個名字叫做有名無實,那裏及得堯蓂姐姐彈的幽雅,他纔名實相稱哩。」呂堯蓂道:「姐姐不必過謙。妹子前日原是勉強奉陪,今既高興,自然還要現醜。但舜英姐姐前在公主府因天晚未及領教,聞得瑤芝姐姐背後極贊指法甚精,今日定要求教。」田舜英道:「不瞞姐姐說:彈是會彈兩調,就只連年弄這詩賦,把他就荒疏了,所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設或彈的不好,休要見笑。」寶雲道:「瑤芝妹妹:前日業已讓你躲懶,今日遇見知音,還不替我陪客麽?」瑤芝道:

「妹子正要叨教,怎敢躲懶。但琴主人不來陪客,未免荒唐。」素雲聽了,忙把兩手伸出道:「好姐姐!我並非躲懶,你看這兩手指甲,若翦去豈不可惜?況有四位盡夠一彈,何必定要妹子?」瑤芝也把手伸出道:「這兩年因要應試,無暇及此,那個不是一手長指甲;你是主人既怕剪,我更樂得不剪了。」紫芝道:「你們二位姐姐不彈,豈不把『瑤琴』、『素琴』兩個好名色埋沒了。瑤芝姐姐既肯陪客,素雲姐姐,你是主人,何能推脫?」素雲無奈,只得的丫環把剪子取來。

寶雲命人擺了琴桌,又焚了幾爐好香。紫芝道:「五位姐姐,香都上了,快把腳脩好,請登壇罷!」素雲道:「我同舜英姐姐,你駡一句也罷了;難道你家瑤芝姐姐你也駡麽?」紫芝道:「妹子何嘗駡麽?」紫芝道:「我們三人在此剪指甲,你說把腳脩好,豈非駡麽?」紫芝道:「原來姐姐聽錯了。我說把甲脩好,並非把腳脩好。甲者,指甲之謂也;姐姐奈何疑到我的屨中乎?」素雲道:「好!這句駡的更好!我看你咬文嚼字的,太把科甲擺在臉上了!」

堯春道:「我們現在共有五人,若每人各彈一套,須半天工夫,豈不誤了遊玩。此處琴既現成,莫若大家竟將《平沙》一套合彈。四位姐姐以爲何如?」四人都道:「甚好。」歸了坐,慢慢把弦調了。丫環送上茶來。衆人茶罷,也有站的,也有坐的,聽他五人彈的真是聲清韻雅,山虛水沉;兼之五琴齊奏,綵雲欲停,那些聽琴的姊妹也都覺得驚鴻照影,長袖臨風,個個有淩雲欲仙之意。都道:「從未聽過五琴合彈,倒也有趣。」師蘭言道:「這可算得『絕調』了。」言錦心道:「五位姐姐琴是撫的極妙,不必說了;我不喜別的,只喜蘭言姐姐這『絕調』二字,真可抵得嵇叔夜的一篇《琴賦》:任你怎樣贊他撫的好,彈的妙,總不如這兩字批的簡潔。」

大家出了古桐臺,又往別處遊玩。紫芝道:「我不喜別的,難得五個人竟會一齊住。」因嚮井堯春道:「剛纔五位姐姐彈過琴,此刻該弄五管笛兒吹吹,纔不缺典呢。」堯春道:「此話怎講?」紫芝道:「姐姐豈不聞俗語說的』牧童橫騎牛背上,短笛無腔信口吹』?五位姐姐彈過琴,如今都變作牧童,難道不該弄個笛子頑頑麽?」衆人都笑道:「紫芝姐姐好駡。」

說話間,又遊幾處。行到一帶柳陰之下,桃杏已殘,四面田中尚存許多菜花;並有幾個莊農老叟在那裏,也有打水澆菜的,也有牽牛耕田的;又有好些豬羊鷄鴨點綴那芳草落花,倒象鄉村光景。哀萃芳道:「此地怎麽又有住戶人家?」寶雲道:「這非鄉莊,是我家一個菜園,當日家父因家中人口衆,每日菜蔬用的不少,就在此處買下這塊地作爲菜園,並養些牲畜。每年滋生甚多,除家裏取用之外,所餘瓜果以及牛馬豬羊之類,都變了價,以二分賞給管園的,其餘八分慢慢積攢起來,不上十年,就起造這座花園。」

只見丫環來請諸位才女到白艸術亭吃點心。史幽探道:「方纔用面,那裏吃得了!」謝文錦道:「此亭既以『白艸術』爲名,其中牡丹想來必盛,吃點心還在其次,何不前去看看牡丹?」寶雲道:「牡丹雖不甚多,各色湊起來也有四五百株,還可看得。」不多時,過了海棠社,穿過桂花廳,由蓮花塘過去,到了白艸術亭。只見姚黃魏紫,爛熳爭妍。正是:

本來天上神仙侶,偶看人間富貴花。

紫芝道:「此處牡丹雖佳,未免有些犯諱。」紀沉魚道:「何以見得?」紫芝道:「牡丹人都叫作『花王』。若花姐姐候補女兒國王,這『花王』二字,豈不犯諱麽?」

一齊進了亭子。只見燕紫瓊同易紫菱在裏面著棋,卞香雲同姚芷馨在旁觀陣。史幽探道:「原來四位姐姐卻在此手談,怪不得半日不曾見面。」四人連忙立起讓坐。衆丫環把點心預備,大家隨便坐下,一面吃點心,一面賞牡丹。把點心用過,錦雲意慾邀售到芍藥軒、海棠社各處去頑,衆人因見亭內四壁懸著許多字畫,收拾的十分精緻,都不肯就走,分著這裏一攢,那裏一夥,圍著觀看。

寶雲道:「素日華芝妹妹同綵雲妹妹評論此處字畫,每每爭論。今日放著書香、文錦兩位姐姐乃欽定的書家,爲何倒不請教呢?」華芝道:「卻是前日赴宴,太后極贊他二位書法,妹子久已預備今日要來求教。」說著,從袖中取出兩把春扇,遞給書香、文錦道:「拜煩二位姐姐替妹子寫寫。」林書香道:「不是妹子故做謙詞,其實寫的不好。前日不知怎樣合了聖意。這不過偶爾僥幸,姐姐若以書家看待,那就錯了。」謝文錦道:「妹子的字,那裏及得巧文姐姐。去歲郡考,巧文姐姐是第一;他的書法,誰人不贊,那求寫對聯的也不知多少。誰知今年殿試,妹子倒在前列,真是慚愧!」印巧文道:「去年郡考,那不過一時僥幸,豈能做得定準。至求寫對聯的,不過因我們閨中字外面甚少,叫作『物以罕爲貴』,其實算得甚麽。前者殿試,字既不好,偏又坐的地方甚暗,兼之詩賦又不佳;能夠僥幸,不致名列四......」因轉口道:「不致落第,已算萬幸,怎麽還說抱屈哩!」花再芳道:「據我看來:就是取在一等,也不過是個才女,難道還比人多個鼻子眼睛麽?」閔蘭蓀道:「就是四等,也不見得有甚麽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去處!」寶雲望著芸芝、芳芝遞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望著再芳、蘭蓀道:「那邊芍藥開的甚佳,我們同二位姐姐看芍藥去。」拉著二人去了。

這裏寶雲命人取了兩盒扇子,就在亭中設了筆硯,托書香、文錦、巧文三人替他寫。綵雲也取三把扇子,一把遞給褚月芳,一把遞給鍾繡田,一把遞給顏紫綃。剛要說話,紫綃笑道:「怎麽又要姐姐費心送咱扇子?」綵雲道:「姐姐休得取笑。我是求教的,拜懇三位姐姐都替妹子寫寫。」月芳道:「妹子的字如何寫得扇子!這是姐姐安心要遭遢扇子了。」鍾繡田道:「此時坐中善書的甚多,何苦卻要妹子出醜!」顏紫綃道:「咱妹子嚮來又無善書的名兒,爲何卻要見委?倒要請教。」綵雲道:「三位姐姐都不要過謙。若論書法,大約本朝也無高過三位府上了:月芳姐姐府上《千字文》、繡田姐姐府上《靈飛經》、紫綃姐姐府上《多寶塔》,這是誰人不知。豈非家傳?還要謙麽!」月芳同繡田道:「我家祖父雖都有點微名,我們何能及得萬分之一。既是姐姐諄諄見委,須先說明可是姐姐教我們寫的!」紫芝在旁道:「不妨,你們只管寫,如寫壞了,我來拜領。我還要請問綵雲姐姐:方纔所說褚府《千字文》,鍾府《靈飛經》,那都是人聽共知的,不必說了;至于顏府這《多寶塔》,不知是誰的大筆?妹子卻未見過。」綵雲笑道:「妹妹莫忙,再遲幾十年,少不得就要出世。」顏紫綃道:「喒家《多寶塔》還未出世,姐姐卻要咱寫,豈非苦人所難麽?莫若咱去託人替你畫畫,何如?」綵雲道:「如此更妙。」紫綃拿著扇子嚮陽墨香道:「姐姐替咱畫畫罷!」墨香道:「妹子何嘗會畫?」紫綃笑道:「姐姐好記性!昨日所說『長安送別圖,』你倒忘了!」墨香道:「呸!原來你是曉得的!我也要預先說明:如畫壞了!可要姐姐賠他扇子。」

登時衆丫環各處擺了許多筆硯。墨香把扇子接過道:「此時顏料不便,只好畫個墨筆罷。」綵雲道:「我家錦雲妹妹嚮來最喜學畫,顏料倒是現成,並且碟子碗兒多的很哩。」錦雲道:「我已教人取去了。」不多時,丫環把顏料碟子取來,擺了一桌,卻是無一不備。墨香調了顏色,提起筆來畫了許多竹子,衆人在旁看著,個個道好。墨香道:「諸位姐姐且慢贊好。去年妹子郡考,聞得本處有好幾位姐姐都撇的好蘭,畫的好畫,可惜名姓我都忘了;今日坐中同鄉人卻有,但不知那位會畫?」綵雲道:「難道姐姐這樣善忘,連一個也想不出?」墨香停著筆,猛然想起道:「我還記得一位姓祝的,不知可是題花姐姐?」祝題花在旁笑道:「不是!」紫芝道:「衆位姐姐莫信他,他一定會畫;他若不會,爲甚麽帶著笑說呢?這笑的必定有因。」說罷,同寶雲要了一把扇子央他畫。

題花接了扇子道:「素芝妹妹倒說的好!難道不教我笑著說,卻教我裝個鬼臉兒罷?妹妹且莫忙,我問你可喜畫個絕妙美人?」紫芝道:「除了別人,如不懽喜美人,你只管駡。」題花道:「既如此,爲何放著我家麗絹表妹倒不請教呢?你只看他尊名,就知他美人畫的如何。前日我在公主跟前要保舉他,他再三懇我,所以未說;今日可脫不掉了。」白麗娟道:「妹子名字固與『美人』二字相合,難道姐姐的花卉也不與尊名『題花』二字相合麽?豈但姐姐,就是銀蟾姐姐草蟲,鳳雛姐姐禽鳥,蕙芳姐姐蘭花,也未有不與本名相合。若論本鄉閨秀,都可算得獨步了。」譚蕙芳道:「妹子的蘭花,那纔混鬧哩!從未經人指教,不過自己一點假聰明,豈能入得賞鑒!」張鳳雛道:「妹子的翎毛,更是無師之傳,隨筆亂畫,算得甚麽!」宰銀蟾道:「要拿妹子的草蟲也算畫,真是慚愧!姐姐何苦把我也拉出來!」只見錦雲又命丫環取了許多畫碟擺在各桌。紫芝把寶雲盒內扇子取出四把道:「四位姐姐莫謙了,都替妹子畫畫罷。題花姐姐在那裏倒要畫完了。」大家只得各接一把分著畫去。

這邊林書香因閨臣提起當日曾見紅紅、亭亭寫的《女誡》、《璇璣圖》甚好,同寶雲要了兩把扇子托他二人寫,紅紅道:「當日妹子寫那扇子,因迫于先生之命。這宗筆墨,豈可入得姐姐法眼。」亭亭道:「沒奈何,我們只好『班門弄斧』。」綠雲也拿一把扇子遞給顏紫綃道:「剛纔綵雲姐姐托你寫扇子,你卻轉托別人替你畫;如今妹子這把扇子可要賞臉了。」紫綃只得接了,同紅紅、亭亭一桌寫去。

紫芝走到圍棋那桌。只見燕紫瓊同易紫菱對著,手拈冷玉,息氣凝神;卞香雲同姚芷馨靜悄悄的在旁觀陣。紫芝道:「原來四位姐姐卻在這裏下棋!今日這琴棋書畫倒也全了。就只紫瓊、紫菱二位姐姐特把芷馨、香雲兩個姐姐拉來觀陣,未免取巧。」紫瓊一面下棋,一面問道:「爲何取巧?」紫芝道:「芷馨姐姐是『馨』,香雲姐姐是『香』,既有馨香在跟前,就如點了安息香一般,即或下個臭著兒,也就不致薰人。若不如此,此地還坐得住麽?」易紫菱聽了,不覺好笑。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觀馬吊孟女講牌經

話說易紫菱笑道:「這紫芝妹妹真會取笑,怪不得公主說你淘氣。」紫芝道:「芷馨姐姐既喜觀陣,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不瞞姐姐說,妹子嚮在外洋,除養蠶紡機之外,惟有打譜,或同蘅香姐姐下下棋。雖說會下,就只駛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盤。」香雲道:「就是隨手亂丢,叫了也不能這些盤。」芷馨道:「我們這棋叫做『跑棋』。彼此飛忙亂趕,所以最快。」香雲道:「依我說:姐姐既要下棋,到底還要慢些。譜上說的:『多算勝,少算不勝。』如果細細下去,自然有個好著兒;若一味圖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低。俗語說的好:『快棋慢馬吊,縱高也不妙。』圍棋犯了這個『快』字,最是大毛病。」紫瓊道:「時常打打譜,再講究講究,略得幾分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這譜是不可少的。」芷馨道:「妹子打的譜都是『雙飛燕』、『倒垂蓮』、『鎮神頭』、『大壓梁』之類,再找不著『小鐵網』在那譜上。」香雲道:「倒象甚的『武庫』有這式子,你問他怎麽?」芷馨道:「妹子下棋有個毛病,最喜投個『小鐵網』。誰知投進去,再也出不來;及至巴巴結結活一小塊,那外勢全都失了。去年回到家鄉,時常下棋解悶,那些親戚姐妹都知妹子這個脾氣,每逢下棋,他們就大起『小鐵網』。妹子原知投不得,無如到了那時,不因不由就投進去。因此他們替妹子取個外號,叫作『小鐵網』。姐姐如有此譜,給妹子看看,將來回去,好去破他。」

紫菱道:「妹子當日也時常打譜,後來因吃個大虧,如今也不打了。」紫芝道:「怎麽打譜倒會吃虧呢?」紫菱道:「說起來倒也好笑:我在家鄉,一日也是同親戚姐妹下棋,下未數著,竟碰到譜上一個套子,那時妹子因這式子變著兒全都已得,不覺暗暗懽喜,以爲必能取勝。下來下去,不意到了要緊關頭,他卻沉思半晌,忽然把譜變了,所下的著兒,都是譜上未有的;我甚覺茫然,不知怎樣應法纔好。一時發了慌,隨便應了幾著,轉眼間,連前帶後共總半盤,被他吃的乾乾淨淨。」紫芝道:「姐姐那時心裏發慌,所下之棋,自然是個亂的。那幾個臭著兒被他吃去,倒也無關緊要;我不可惜別的,只可惜起初幾個好譜著兒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說,爲人在世,總是本來面目最好。即如姐姐這盤棋,起初下時,若不弄巧鬧甚麽套子,就照自己平素著兒下去,想來也不致吃個罄淨。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爲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爲貫串,以爲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渾身錦繡絞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醜。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嘗有甚麽醜處!可見裝點造作總難遮人耳目。」

只見素雲同井堯春走來望一望道:「我這紫芝妹妹話匣子要開了,有半天說哩,我們還是彈琴去罷。」堯春道:「如此甚好。但此地過于熱鬧,我們須找靜些地方纔好。」于是約了呂堯蓂、田舜英、孟瑤芝仍到古桐臺去。適值陰若花、由秀英從海棠社走來,堯春素聞二人彈得一手好琴,擕了二人一同來到古桐臺。

七個人,彈琴的彈琴,講究指法的講究指法,正在說笑,只見紫芝也走來。井堯春道:「妹妹那段草帽講完麽?」紫芝道:「話不過隨嘴亂說,長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比不得諸位姐姐撫琴,定要整套彈完纔歇哩。」呂堯蓂道:「妹妹將來何不學學?如學會了,到那風清月朗時候,遇見知音,大家彈彈,倒是最能養心、最可解悶的,在我們閨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獨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消遣的。」紫芝道:「正是。剛纔妹子聽你們五琴合彈,到得末後正在熱鬧之際,猛然鴉雀無聲,恰恰一齊住了,實在難得!我至今還是珮服。」瑤芝笑道:「諸位姐姐:你說紫芝妹妹這話可是外行不是外行?他且不講人家撫的好,只說五個人難得一齊住,也不思想人家既會彈,難道連個彈完還不知道麽?」紫芝道:「妹子也曾學過。無奈學了兩天,汎音總是啞的,因此不甚高興。往常瑤芝姐姐同素雲姐姐彈時,我去問問,他們總不肯細心教我,說我性子過急,難以學會;我實不服。請教這個汎音究竟怎樣纔響?」秀英道:「苦論汎音,也無甚難處,妹妹如要學時,記定左手按弦,不可過重,亦不可太輕,要如蜻蜓點水一般,再無不妙。其所以聲啞者,皆因按時過重;若失之過輕,又不成爲汎音。『蜻蜓點水』四字,卻是汎音要訣。」紫芝道:「汎音既有如此妙論,爲何譜上都無此說?他卻秘而不宣,是個甚麽意思?」瑤芝道:「他那譜上單論八法,盡夠一講,那還說到這個,況且他又怎能曉得有人把個汎音算做難事哩。」田舜英道:「妹妹要學汎音,也不用別法,每日調了弦,你且莫彈整套,只將蜻蜓點水四字記定,輕輕按弦,彈那『仙翁』兩字;彈過來也是『仙翁仙翁』;彈過去也是『仙翁仙翁』,如此彈去,不過一兩日,再無不會的。」若花道:「阿妹把汎音會了,其餘八法,如:『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類,初學時倒象頭緒紛紜,及至略略習學,就可領略,更是不足道的。」紫芝道:「還有幾句歌訣,這兩年沒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幾句?」秀英道:「歌決雖有八句,第一卻是『彈欲斷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爲奇』這兩句是要緊的。此訣凡譜皆有,你細細揣摩,自能得其大意。」

紫芝道:「姐姐:你說汎音要如蜻蜒點水一般,我要請姐姐彈個樣兒,我也好彈。」秀英隨即按著弦,「仙翁仙翁」彈了一陣。紫芝也按著弦彈了幾聲,誰知按不得法,仍是啞音,不覺著急道:「秀英姐姐!莫是這弦也有嘴眼罷?你們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聲;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啞了。只好懇那位姐姐,要象先生教學生寫字樣子,用個『把筆』法兒把把我纔好。」瑤芝道:「不知六位姐姐當日學時可有這個把法?真是學個琴兒也是古怪的!」若花笑道:「阿妹過來,我來把你。」于是把著紫芝兩手又彈一陣「仙翁」。把了多時,紫芝道:「我會了。」若花把手放開,隨他自彈,果然彈的竟成汎音。紫芝道:「你們且彈,我去去就來。」

說罷,來到白艸術亭,嚮紫雲道:「他們寫字的寫字,畫畫的畫畫,下棋的下棋,彈琴的彈琴,我們也想甚麽頑的纔好,不然,這許多姐姐不要悶氣麽?」紫雲道:「今日人多,據我主意:須分幾樣頑法。莫若我們挨著問問,先派幾桌雙陸、馬吊;再派幾桌花湖、象棋,餘者或投壺、鞦韆、抛球;甚至鬭草、垂釣,無所不可,如不喜頑的,或做詩聯句,悉聽其便。你道如何?」綠雲在旁點頭道:「姐姐所論極是。不如此,也分派不開,也不足盡興。」隨命丫環預備調擺。

紫雲嚮蔣春輝、董青鈿道:「這件事必須二位姐姐同我們挨著問問,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開。」蔣春輝道:「如今弄的滿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們琴棋書畫,還剩幾位姐姐?」紫芝道:「這個妹子都記得,等我數給你聽:那彈琴的是堯春、堯蓂、舜英、若花、秀英、瑤芝、素雲七位姐姐;那下圍棋的是紫瓊、紫菱、芷馨、香雲四位姐姐;那寫扇子的是書香、文錦、巧文、月芳、繡田、紫綃、紅紅、亭亭八位姐姐;那畫扇子的是墨香、題花、麗娟、銀蟾、鳳雛、蕙芳六位姐姐。共計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實存五十位。」說的衆人不覺好笑。寶雲道:「紫芝妹妹真好記性!至于那處那幾位,我原都曉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唸他名姓,這個實實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處照應照應;此時也不知都在此處,也不知有到別處去的,弄的糊裏糊塗,這纔叫做慢客哩。」

當時蔣春輝同衆人分了馬吊一桌、雙陸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一桌。餘者或投壺、鬭草、抛球、鞦韆之類,也分了幾處。還有不喜頑的,或吟詩、猜謎、垂鈞、清談,各聽其便。登時都在文杏閣、凝翠館、芍藥軒、海棠社、桂花廳、百藥圃,分在幾處坐了。寶雲道:「紫芝妹妹記性又好,走路又靈便。今日衆姐妹或在這裏,或在那裏,惟恐照應不周,未免慢客,務必拜托妹妹替我挨著時常看看。若丫環者嬤躲懶,缺了茶水,千萬告訴我。」因把腳揚一揚道:「一連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紫芝道:「我勸姐姐:就是四寸也將就看得過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纏的走不動,這纔罷了?」董青鈿道:「他是我們老姐姐,你也要刻薄他?剛纔寶雲姐姐說你記性好,我今日同你賭個東道:少時你到各處挨著看看衆姐妹共分幾處,某處幾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書畫,其餘如說的絲毫不錯,那纔算得好記性,我情願將手上這副翡翠鐲送你;你若說錯,就把翡翠壺兒送我。不知你可敢賭?」紫芝道:「原來你倒看上我的鼻煙壺兒!既如此,寶雲姐姐做個中人,我就賭這東道。」寶雲道:「罷!罷!罷!我不做中人。省得臨期反悔,同你們淘氣。」題花笑道:「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圖落點中資,爲甚麽不來托我?」二人道:「如此甚好,就托姐姐做中人。」題花道:「你們二位把賭的東西放在我處,我纔放心哩。」青鈿隨即把鐲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煙壺遞給題花道:「姐姐切莫把煙偷吃完了,近來象這酸味的少的很哩。」題花笑道:「不妨。如吃完了,我有『昔酉兒』。」紫芝道:「怎麽姐姐還未出閣,預先倒喜吃『昔酉兒』了?」題花聽了,把筆放下,舉著扇子趕來要打。

紫芝飛忙跑開,來到文杏閣。只見師蘭言、章蘭英、蔡蘭芳、枝蘭音四人在那裏要打馬吊,旁邊是宰玉蟾、錢玉英、孟玉芝觀局。大家搬了坐。蔡蘭芳道:「紫芝姐姐何不打兩吊?」紫芝道:「妹子今日受了主人之托,要替他照應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們鬭兩牌,還要到別處去哩。」章蘭英道:「請教蘭言姐姐:我們還是打古譜、打時譜呢?還是三花落盡,十字變爲熟門;還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呢?」師蘭言道:「要打,自然時譜簡便。至于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未免過野,這是譜上未有的。若照這樣打法,那『鯽魚背』色樣也可廢了。」宰玉蟾道:「正是,妹子聞得『鯽魚背』有個譜兒,不知各家是怎樣幾張?」紫芝道:「我記得樁家是紅萬、九十、三萬、六索,餘皆十子、餅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餅、一萬、一索、三萬、三索、七萬、七索;麽五九家,九萬、九索、五萬、五索,餘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張空堂、四張餅子、三張十字、二索當面、四肩在底。二六之家,關賞斗十,樁家立紅,九十加捉;四八之家,以百子打樁,或發三萬,或發三索;大家照常鬭去,那就上了。」宰玉蟾道:「怪不得人說紫芝姐姐嘴頭利害,你只聽他講這牌經,就如燕子一般,滿口唧卿咋咋,叫個不住。看這光景,將來紫芝姐夫加不懼內,我再不信。」衆人聽了,都道:「玉蟾姐姐這句道得好。」錢玉英道:「妹子嚮來衹知打著頑,不知此中還有古譜、今譜之分。倒要請教是何分別?」章蘭英道:「古譜哩,不過小色樣多些;今譜小色樣少些。諸如『百後趣』、『趣後百』、『大參禪』、『小參禪』、『捉極獻極』、『捉百獻極』之類,今譜盡都删了。」玉芝道:「色樣多些,豈不有趣,爲何倒要删去?難道嫌他過于熱鬧麽?」師蘭言道:「他删去不爲別的,因此等小色樣,每牌皆有,如果鬭上,其中恐有犯賠之家,必須檢查滅張;若牌牌如此。未免過煩,因此删去,以歸簡便。況此中四門色樣不一而足,其餘如『雙曡』、『倒捲』、『香爐』、『桌吊』之類,何嘗不妙。只要會打,千變萬花之處甚多,又何必在幾個小色樣上時刻較量哩。」蔡蘭芳道:「不消在議,我們就打時譜罷。」枝蘭音道:「妹子纔初學,色樣越少越好,省得照應不來。」大家翻了百子,都打起來。

宰玉蟾道:「請教諸位姐姐:如今還有把馬吊抽去八張,三個人打著頑,叫作『蟾吊』,那是甚麽意思?」蔡蘭芳道:「他因嚮來四人打馬吊,馬是四條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吊,蟾是三條腿;還有兩人頑的叫作『梯子吊』,蓋因梯子只得兩條腿。」玉蟾道:「若是這樣,將來一人頑,勢必叫作『商羊吊』了。」師蘭言道:「姐姐你道那打蟾吊的是個甚麽主見?皆因粗明打吊,尚未得那馬吊趣味;或者當日學時本由蟾吊學成,一時令其驟改馬吊,就如鄉里人進城,滿眼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纔好;只好打個蟾吊,倒底頭緒少些。」玉芝道:「我聽人說:『蟾吊熱鬧,馬吊悶氣,因此都愛蟾吊。』」蘭言道:

「這話更錯了。馬吊本好好四十張,今抽去八張,改爲蟾吊,以圖熱鬧;試問若圖熱鬧,如打天九,把三長四短全都去了,滿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當日養由基百步穿楊,至今名傳不朽者,因其能穿楊葉,並非說他射中楊樹,就算善射,若射中楊樹就算善射,縱箭箭皆中,亦有何起。即如蟾吊抽去清張,縱牌牌成色樣,亦不過味同嚼蠟。」宰玉蟾道:「我還聽見人說:『馬吊費心,蟾吊不費心,所以人喜蟾吊。』請教姐姐此話可是?」蘭言道:「這做馬吊的,當日做時,原不許粗心浮氣人看的。若謂馬吊費心,何不竟將蟾吊不打,豈不更省許多心血?」蘭芳道:「蘭言姐姐把這蟾吊真駁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這粗心浮氣的把馬吊好處都埋沒了。」

紫芝道:「諸位姐姐且慢打吊,我說個笑話:一人好打蟾吊。死後,冥官道:『好好馬吊不打,你卻矯揉造做去打蟾吊。也罷,如今就罰你變個蟾去!』此人轉世雖變了蟾,那打吊心腸,仍是念念不忘。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許多小蟾出去遊玩;他前走,小贍隨後,他道:『我們這個走法,好象馬吊一副色樣。』衆蟾道:『叫做甚麽?』他道:『叫做公領孫。』衆蟾鼓譟道:『把我們做他孫子,這還了得!』不由分說,一齊動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駡的。有一小蟾,取了一個石子,狠狠朝他頭上一丢道:『你說!這是甚麽色樣?說不出,再打!』他道:『求諸位莫打,容我說!這叫佛頂珠。』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你說!這是甚麽?』他道:『這是佛赤腳。』又一蟾拿著竹片,把他打的渾身是血道:『這是甚麽?』他道:『這是噪砂鼎。』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塗的渾身漆黑道:『這是甚麽?』他道:『這是鐵香爐。』衆蟾道:『剛纔他身上是紅的,所以說是噪砂鼎;此刻身上塗黑了,因而說是鐵香爐,難道把你身上塗綠了,就算「綠毛龜」麽?究竟不象,還要打!』他道:『諸位若說不象,真真委屈,你們暫且鬆手,讓我做個香爐樣兒給你們看。』衆蟾果然一齊閃開。他把三足立在地下,把腰朝上一拱道:『諸位請看,難道香爐不是三隻腳麽?』說罷,他就勢想要逃走,連忙將身一縱,遠遠落在地下;誰知不巧,恰恰將嘴碰在一堆糞上,衆蟾看見一齊笑道:『好了!如今蟾吊新添一副色樣了!』他忍著臭氣問道:『請教諸位:這副色樣叫做甚麽?告訴我,我好添在譜上。』衆蟾道:『叫作狗喫屎。』」說的衆人笑個不了。

玉蟾聽了,望著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妹子實在一時疏忽,忘你大名;若要記得,怎敢犯諱!我嘗聽得銀蟾姐姐說,小瀛洲四員猛將都敵你不過,妹子還敢放肆麽?」玉蟾把手伸出道:「姐姐,你拿手來試試,妹子何嘗有甚麽力量。」紫芝嚇的連忙跑開道:「姐姐莫給我苦吃,我還到各處替寶雲姐姐照應客哩。」說著,去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打雙陸嘉言述前賢~下象棋諧語談故事

話說紫芝懼怕玉蟾,連忙走開,來到雙陸那桌。只見戴瓊英同孟瓊芝對局;掌紅珠、邵紅英、洛紅蕖、尹紅萸在旁觀局。掌紅珠道:「當日雙陸不知爲何要用三骰。與其擲出除去一個,何不就用兩個,豈不簡便?妹子屢次問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個緣故。」孟瓊芝一面擲骰,一面笑道:「據我看來:大約因爲杜弊而設,即如兩個骰子下盆,手略輕些,不過微微一滾,旋即不動;至于三個骰子一齊下盆,內中多了一個,彼此旋轉亂碰,就讓善能掐骰也不靈了。況雙陸起手幾擲雖不要大點,到了後來要冤時,全仗大點方能出得來。假如他在我盤,五梁已成,我不擲個六點,只好看他一人行了。以此看來:他除大算小,最有講究的。」尹紅萸點頭道:「姐姐議論極是。古人製作,定是這個意思。我還聽見人說:雙陸是爲手足而設。不知是何寓意?」戴瓊英道:「他是勸人手足和睦之意,所以到了兩個、三個連在一處,就算一梁,別人就不能動;設若放單不能成梁,別人行時,如不遇見則已,倘或遇見,就被打下。即如手足同心合意,別人焉能前來欺侮;若各存意見,不能和睦,是自己先孤了,別人安得不乘虛而入。總要幾個連在一處成了粱,就不怕人打了。這個就是『外御其侮』一個意思。」洛紅蕖道:「可見古人一舉一動,莫不令人歸于正道,就是遊戲之中,也都寓著勸世之意。無如世人衹知貪圖好玩,那曉其中卻有這個道理。」

紫芝道:「瓊英姐姐且莫擲骰,妹子說個燈謎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紅珠道:「我猜著了,可是『十二』?」紫芝道:「『三九』、『四八』、『五七』、『六六』,湊起來都是十二,姐姐猜的真好。但妹子剛纔有言在先,打的是個物件,請姐姐把』十二』取來看看,如果是個物件,就算姐姐猜著。」紅珠不覺笑道:「呸!我只當是個數目哩。」邵紅英道:「可是『雙陸』?」紫芝笑道:「這個猜的卻好。至于是不是,且等我看看花湖再來回覆。」

于是走到海棠社。只見酈錦春、言錦心、廉錦楓、卞錦雲四人在那裏看花湖;哀萃芳、葉瓊芳在旁看「歪頭湖」。廉錦楓見紫芝走來,連忙叫道:「姐姐來的正好。妹子輸的受不得了!我這初學的花湖,如何上得場!剛纔我求萃芳、瓊芳二位姐姐替我看兩牌,誰知他把『麽六』、『二三』、『四六』認作雜花,成了下去,倒被他們割了一個耳朵。姐姐替我看看罷,今日被這『三公』、『三才』,頭都鬧昏了。」紫芝道:「怎麽如今花湖忽又添出三公、三才,這是怎講?」錦雲道:「何嘗添什麽三公、三才。只因錦楓姐姐頭一次起了一個雙張,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補牌又多補一張,又做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還未起脾,他又多起一張,又做一回老相公:一連做了三回老相公,因此他叫做『三公』。」紫芝道:「三才又是怎講?」廉錦楓道:「紫芝姐姐未曾讀過《三字經》麽?」紫芝道:「《三字經》上有句:『三才者,天地人。』怎麽沒有讀過。」錦楓道:「妹子每牌總是天、地、人三個單張在手,偏偏又是肚子,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日,還未成得一牌。剛纔好容易叫六頭,偏偏又被上家攔成。」哀萃芳道:「那牌原是姐姐自己打錯。」紫芝道:「怎麽打錯?」葉瓊芳道:「他手裏只剩一對天牌,卻把長三打出去,恰好錦心姐姐六張開招,一連補了三張麽三,又是一個六張,這也罷了,末尾還補二三一坎,恰恰湊成一封,及至錦心姐姐再打三六,錦雲姐姐也是六張開招,喜相逢攔成:這比我的麽六、二三、四六詐湖更臭。」酈錦春道:「這一牌不獨錦楓姐姐吃虧,就是妹子也多輸三個龍船。這牌方纔打錯,接著一牌湖四頭又把長二打去,被人六張開招雙封,也是一對人牌成了。」

言錦心道:「錦楓姐姐打錯也罷了,並且打的也過慢。剛纔有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再也打不出。彼時適值我是夢家,出他躊躇,過去看看,誰知他手裏除了天、地、人三個孤張,還有六張閒牌,打去一張,卻是『八尖嘴』。」紫芝道:「若是這樣,他打的雖臭,倒有一件可取,卻還細膩。但只工夫還未到家,能夠練的打到『眠張兒』,那就好了。」錦春道:「何爲『眠張兒』?」紫芝道:「眠者,睡也。即如他家應該發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再也打不出。及至鬧到後來,把那三個看牌的都等的磕睡起來,這纔打出去,其名就叫『眠張』。」錦楓道:「姐姐莫鬧了,你再鬧,更要錯了。」紫芝道:「今日這牌不但添了三公、三才,只怕還要添個骨牌名哩。」錦楓道:「此話怎講?」紫芝道:「姐姐剛纔湖六頭,打長三;湖四頭,又打長二;少刻湖二頭,再把地牌打了,豈不湊成一副『順水魚』麽?」錦楓道:「我的紫姑太太!夠了!夠了!你老人家不要刻薄了!請罷!請罷!」紫芝道:「我要抽幾個頭兒纔肯走哩。」錦楓道:「我還沒贏,那有頭兒。」紫芝用指在錦楓頭上一彈道:「這不是頭兒?」錦雲用力把紫芝朝外一推道:「人家這裏頑錢,你只管跟著瞎吵!」

紫芝趁勢走出,來到猗蘭堂。只見余麗蓉、姜麗樓、潘麗春、蔣麗輝在那裏閒談,旁邊放著一桌十湖。四人見了紫芝,都欠身讓坐。紫芝道:「你們爲什麽不看牌,卻在這裏清談?」余麗蓉道:「因爲麗輝姐姐不大高興,所以歇歇再打。」紫芝道:「麗輝姐姐爲甚不高興?」蔣麗輝道:「我們一連看了八輪,我一牌未成,這不是討罪受麽!並且每牌總是一張老千,從未起過空堂,牌牌總要打九索;至于破梆破羣,更不必說了。尤其可恨的,那破梆破羣再不教你成個二報三報,他總是一張八餅、一張二索,或是一張六餅、一張三萬,教你八下不成副;及至巴到十成,不是人家湖了,就是上家攔成。你說這麪糊鬼令人恨不恨!教人氣不氣!再頑半天,我還氣成鼓脹病哩。可惜我今日來的匆忙,未將剪子帶來,這是他的命長。我明日一定戒賭,妹妹莫勸我。」紫芝道:「妹子何敢勸?但姐姐又何須勸?今日戒,明日開,那是嚮來的老規矩。並且這『戒賭』二字,我從太后頒恩詔那年一直聽到如今了,姐姐莫生氣,妹子替你看兩牌。」姜麗樓道:「如此甚好。」大家歸坐。紫芝一連看了幾牌,誰知牌牌皆成,不但不輸,並且反做了贏家。把牌交給麗輝道:「你來看罷。如今反輸爲贏,大約可以不必戒賭了。」麗輝接過牌道:「人說你鬭的好,果然不錯。纔看這幾牌,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倒長許多見識。明日一定要送門生帖過去。」紫芝道:「拜門生你且暫緩;等我老師開了剪子店,替你多多預備幾把剪子你再來。」說的衆人不覺好笑。

紫芝走出,要去看看象棋,找了兩處,並未找著。後來問一丫環,纔知都在圍棋那邊。隨即來到白艸術亭。只見崔小鶯同秦小春對局;旁邊是掌乘珠、蔣月輝、董珠鈿、呂祥蓂叫人觀局。那對局的殺的難解難分,觀局的也指手畫腳。紫芝道:「教我各處找下著,原來卻在圍棋一處。看這光景,大約也是要借點馨香之意。」

只聽蔣月輝道:「小春姐姐那匹馬再連環起來,還了得!」董珠鈿道:「不妨!小鶯姐姐可以拿車攔他。」呂祥蓂道:「我的姐姐!你這話說的倒好,也不望馬後看看!」誰知秦小春上了馬,崔小駕果然拿車去攔。這裏呂祥蓂連忙叫道:「小鶯姐姐攔不得,有個馬後砲哩!」話未說完,崔小春隨即用砲把車打了。崔小鶯道:「人家還未走定,如何就吃去?拿來還我!」秦小春道:「你剛纔明明走定,如何還要悔?」掌乘珠道:「小春姐姐把車還他罷。況且這棋小鶯姐姐業已失勢,你總是要贏的,也不在此一車。」紫芝道:「二位姐姐且慢奪車,聽我說個笑話:一人去找朋友,及至到了朋友家裏,只見桌上擺著一盤象棋,對面兩個坐兒,並不見人。這人不覺詫異;忽朝門後一望,誰知他那朋友同一位下棋的卻在門後氣喘噓噓奪車。恰好今日二位姐姐也是因車而起,好在有例在先。」紫芝一面說著,故意大聲叫道:「丫環快將門後打掃打掃,少刻就有客來了。」

題花按著扇子,一面撇蘭,一面笑道:「女孩兒家恁響喉嚨,也不管嚇得人來怕恐,準備精皮膚一頓打!」紫芝道:「有件奇事:一家養口小豬,忽然得個怪病,伏在地下將尾亂擺。有人傳個方兒,教他磨些黑墨塗在尾上就好了,那知擺的更甚。這家沒法,只得把獸醫請來。偏偏這獸醫又是近視眼,走來一望,見那豬尾上黑黑畫的滿地橫一道,豎一道。看了一看,回頭就走道:『這樣好豬,還說有病!』這家忙問道:『怎說無病?』獸醫道:『我們雖是獸醫,也要」望、聞、問、切」;你莫看別的,只看豬尾就知道了:他如果有病,怎麽還撇的那樣好蘭呢?』」題花笑道:「好啊!替你畫,你還駡我!」紫芝道:「這個只好算個筆資罷。」

忽聞遠遠簫音嘹亮,甚覺可耳。紫芝正要叫丫環去看,只見芳芝走來道:「請位姐姐聽聽這簫品的可好?」衆人道:「不知那位姐姐品的這樣好蕭。」忽聽又有笛音,倒象蕭笛合吹光景。芳芝道:「剛纔我同再芳、蘭蓀兩位姐姐看了芍藥,到了蓮花塘,蘭蓀姐姐被他們邀去投壺。再芳姐姐因見綠雲妹妹鐵笛鐵蕭甚好,所以約了亞蘭姐姐、綠雲妹妹就在水閣合吹,這簫笛借著水音,倍覺清亮,又是順風吹來,遠聽更有意思。」左融春道:「如此妙音,蕭笛必另有不同,姐姐把我帶去看看。」二人擕手去了。

紫芝也隨後跟來,走到桂花廳。只見林婉如、鄒婉春、米蘭芬、閔蘭蓀、呂瑞蓂、柳瑞春、魏紫櫻、卞紫雲八個人在那裏投壺。林婉如道:「俺們纔投幾個式子,都覺貧事,莫若還把前日在公主那邊投的幾個舊套于再投一回,豈不省事。」衆人都道:「如此甚好;就從姐姐先起。」婉如道:「俺說個容易的,好活活準頭,就是『朝天一炷香』罷。」衆人挨次投過:也有投上的,也有投不上的。鄒婉春道:「我是『蘇秦背劍』。」米蘭芬道:「我是『姜太公鈞魚』。」閔蘭蓀道:「我是『張果老倒騎驢』。」呂瑞蓂道:「我是『烏龍擺尾』。」柳瑞春道:「我是『鷂子翻身』。」魏紫櫻道:「我是『流星趕月』。」卞紫雲道:「我是『富貴不斷頭』。」衆人都照署式子投了。紫芝走來,兩手撮了一捆箭,朝壺中一投道:「我是『亂劈柴』。」逗的衆人好笑。

紫芝說笑一陣,信步走到鞦韆那邊。只見田鳳翾、施艷春、薛蘅香、董翠鈿、蔣素輝、卞綵雲六人在那裏一起一落打著頑。紫芝道:「我看你們打來打去、不過總是兩個俗套子。據我主意:何不各抒己見,出個式子,豈不新鮮些?」綵雲道:「如此甚好,就請鳳翾姐姐先出。」田鳳翾道:「妹子出個『平步青雲』,要雙足平起。」薛蘅香道:「我是『鯉魚跳龍門』,要雙足微縱。」施艷春道:「我是『金鷄獨立』,要一足微長。」董翠鈿道:「我是『指日高陞』,要一指嚮日。」蔣素輝道:「我是『鳳凰單展翅』,要一手朝天。」卞綵雲道:「我是『童子拜觀音』,要一手合掌。」都照式子打了一回。綵雲道:「倒是素芝妹妹會頑,果真出個式子就覺有趣。」田鳳翾道:「紫芝姐姐何不出個式子也頑頑呢?」紫芝道:「我怕頭暈。」薛蘅香道:「姐姐嚮來鬭的趣兒甚好,既不打鞦韆,何不說個笑話呢?」紫芝道:「這倒使得。」因想了一想,登時編了一個笑話。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弄新聲水榭吹蕭~隱俏體紗窻聽課

話說紫芝因薛蘅香教他說笑話,當時想了一想,望著六人道:「老蛆在茅坑缺食甚饑。忽然磕睡,因命小蛆道:『如有送食來的,即來喚我。』不多時,有人登廁出恭;因腸火結燥,蹲之許久,糞雖出,下半段尚未墜落。小蛆遠遠看見,即將老蛆叫醒。老蛆仰頭一望,果見空中懸著一塊『黃食』,無奈總不墜下。老蛆喉急,因命小蛆沿坑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時,回來告訴老蛆道:『我看那食在那裏頑哩。』老蛆道:『做甚麽頑?』小蛆道:『他搖搖擺擺,懸在空中,想是打鞦韆哩。』」董翠鈿道:「臭轟轟的,把人比他,姐姐也過于尖酸了。」蔣素輝道:「那『黃食』二字,倒也新奇。」薛蘅香、施艷春道:「幸而沒有痔瘡,若有血痔,那可變成『紫食』了。」紫芝道:「你去嚐嚐,只怕還『香艷』的狠哩。」蘅香、艷春道:「姐姐真真利害,一句也不饒人。」田風翾遙遙指著道:「姐姐,你聽:他們這個笛音,遠遠聽著,實在有趣。姐姐何不領我們望望去?」紫芝道:「我正要去哩。」

七人一同到了勞花塘,進了涼閣。蘇亞蘭、左融春、董花鈿、孟芳芝、卞綠雲五人連忙站起讓坐。田鳳翾道:「我們原是特來領教的,怎麽倒不吹了?」綠雲道:「吃了這杯茶,少不得都要吹一套奉敬。」董花鈿道:「你們六位卻在何處遊玩,半日總未見面?」蔣素輝道:「紫芝姐姐纔從白艸術亭來的;我們六人在桃花嶺旁打了一會鞦韆。」蘇亞蘭道:「敢是六位姐姐在鞦韆架上聽見我們這裏簫笛聲音纔過來的?」施艷春道:「剛纔我們打著鞦韆,在半空中忽聞這個簫笛之音,倒象雲端裏飄出一陣仙樂,好不令人神爽。」綠雲道:「那裏姐姐離的遠,又在高處,所以隱隱躍躍倒覺可耳;今若近聽,可差遠了。」芳芝道:「姐姐何不再吹一套呢?」左融春道:「還是綠雲、亞蘭二位姐姐合吹有趣。」亞蘭道:「如此甚好。」同綠雲各拿蕭笛合吹起來。

紫芝一心記掛東道,無暇細聽,趁空走到外面,只見寶雲也嚮蓮花塘走來,道:「妹妹可曉得衆位姐姐共分幾處?我恐我們在姐妹陪不過來,又托了蔣、董兩家姐姐替我陪陪客。不知每處可有我們四姓之人?倘竟並無一個,教客人自己照應自己,那真是慢客了。」紫芝道:「姐姐:你等妹子先把這幾處唸給你聽,就明白了:馬吊那邊是蘭言、蘭英、蘭芳、蘭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姐姐;雙陸那邊是瓊英、瓊芝、紅蕖,紅萸、紅英、紅珠六位姐姐;花湖那邊是錦楓、錦春、錦心、錦雲、萃芳、瓊芳六位姐姐;十湖那邊是麗蓉、麗樓、麗春,麗輝四位姐姐;象棋那邊是小春、小鶯、乘珠、祥蓂、月輝、珠鈿六位姐姐;投壺那邊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蘭芬、蘭蓀、紫櫻、紫雲八位姐姐;鞦韆那邊是鳳翾、蘅香、艷春、翠鈿、素輝、綵雲六位姐姐;品簫那邊是亞蘭、融春、花鈿、芳芝、綠雲五位姐姐共四十八位。還有幾處,等妹子看過,再來告訴你,大約青鈿妹妹那副鐲子是我的了。姐姐可見芸芝姐姐麽?」

寶雲道:「他同再芳姐姐纔從蓮花塘出去,因再芳姐姐要學『大六壬課』,大約都在芍藥軒講究課哩。」紫芝道:「芸芝姐姐果然如此,未免可惡!」寶雲道:「這卻爲何?」紫芝道:「妹子一心要學大六壬課,往常求他,再也不肯教我;今日倒教外人,豈不可惡麽!」寶雲輕輕說道:「剛纔巧文姐姐在白艸術亭無心說了一個四等,誰知再芳姐姐當日部試就是四等,因此語言頗有芒角,所以我托芸芝妹妹伴伴他。這位姐姐氣性不好,到處同人鬭嘴。芸芝妹妹同他談淪,因受我之托,那裏情願教他。妹妹要學,恰好他們方纔過去,你跟去聽聽就是了。」

紫芝走到芍藥軒。房內並無一人,窻外倒象有人說話,輕輕走到紗窻跟前,朝外一望,原來再芳同芸芝緊靠窻子,坐在那裏說話。只聽芸芝道:「這有甚麽要緊,怎說拜起老師來了?」再芳道:「此話倒出我的本心:妹子這個念頭,並非一朝一夕,已存心中幾年了。嚮日聞得古人有『袖占一課』之說,真是神乎其神,我只當總是神仙所爲,凡人不能會的,後來纔知袖占一課,就是如今世上所傳大六壬課。妹子聽了,四處購求課書,日日習學,再也不能入門。要訪一位精于此道的求他指引,訪來訪去,比訪神仙還難。今幸遇姐姐,豈不是我心上老師麽?妹子並非求精,只要姐姐指點,能夠入門,起得『三傳四課』,心願也就足了。」芸芝道:「若能會起三傳四課,底下功夫,自然容易。可惜妹子所著《大六壬指南》尚未脫稿,姐姐如將此書一看,登時就能了然。至于古人之書,精微奧妙則有之,若講入門,倒是罕見的。」

再芳道:「請問姐姐:何謂『地盤』?妹子再也弄不明白。」芸芝道:「世人學課,往往半途而廢者,皆因『天地盤』分不明白之故。其所以然者,總由前人于入門一條,未能分晰指明,學者又不能細心體察,所以易于忽略。妹子今將地盤寫一樣式,再細細註解,自然易于領略。」隨命丫環設個小几,擺下筆硯,登時寫畢。再芳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巳午未申辰酉卯戍寅丑子亥芸芝道:「此地盤式,有從左手起的,有以右手起的。以左手而論:于無名指第四節起子時;中指第四節丑;食指第四節寅,第三節卯,第二節辰,第一節巳;中指第一節午;無名指第一節未;禁指第一節申,第二節酉,第三節和戍,第中節亥。以右手而論:于中指第四節起子時;無名指第四節丑;禁指第四節寅,第三節卯,......照前順排,至食指第四節爲亥時,此式必須細心摹擬,須將地盤十二時所列方位個個記得爛熟,然後再講天盤。若地盤未熟,即講天盤,勢必上下不分,徒亂人意。蓋地盤千載不移,天盤隨時流轉,今以隨時流轉之盤,加于千載不移盤上,若不記清,何能上下分得明白?即如你以右手五指,合于我之右手五指之上,你右問我大指之上,是汝何指,我必說是禁指;食指之上,是你無名指。蓋上下十指,是胸中滾熟的,所以不看亦能了然。姐姐要明天地盤,只須記熟就能領會了。」

紫芝在窻內看的明白,不覺喜道:「原來地盤卻是如此。」再芳道:「妹子適觀此式,地盤業已明白。請教天盤式子呢?」芸芝道:「天盤隨十二時流轉,每日式子十二。要明天盤,先記月將。月將者,太陽也。正月雨水後在亥,就是曆書所謂『日躔登明之次』。每三十日一換:二月春分後在戍,三月穀雨後在酉,四月小滿後在申,五月夏至後在未,六月大暑後在午,七月處暑後在巳,八門秋分後在辰,九月霜降後在卯,十月小雪後在寅,十一月冬至後在丑,十二月大寒後在子。逆行十二時。假如正月雨水後起課,應用亥將,來人口報寅時,即以亥將加在地盤寅時之上,依次排去,就是天盤。今寫個樣兒請看。」

正月雨水後二月春分後亥將寅時天盤式戍將寅時天盤式寅卯辰已丑寅卯辰丑午子巳子未亥午亥戍酉申戍酉申未紫芝看了,只管暗暗點頭,記在心裏。

再芳道:「這天盤式子,妹子也明白了。請教『四課』呢?」芸芝道:「凡起四課,有六句歌決須要讀熟:『甲課在寅乙課辰,丙戊在巳不須論,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戍壬亥是其真,癸課由來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此決皆指地盤而言,切須牢記。今以甲課在寅而論:即如甲日占數,須在地盤寅上起第一課。寅上者,即天盤所加之時。假令三月穀雨後占課,應用酉將,來人口報丑時,本日係甲子日,今將先排日干,後起四課樣子寫來你看。」

子甲丑寅卯辰子巳亥午亥酉申未紫芝看了忖道:「原赤未起四課,先將本日干支排在兩處,倒要看他怎樣起法。」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講六壬花前闡妙旨~觀四課牖下竊真傳

話說紫芝正在思忖,只聽芸芝對再芳道:「天盤排定,先將本日干支從中空一格寫在兩處,再起四課。今把一課、二課、三課、四課寫來你看。此是起課入門,最爲切要,嚮來各書從未指出,以致初學無從入手。這是妹子因姐姐學課心切,所以獨出心裁,特將門戶指出,姐姐從此追尋,可以得其梗概了。」

辰申午戍申子戍甲申午戍申子戍甲午戍子戍甲戍子戍甲丑寅卯辰子巳亥午戍丑申未紫芝忖道:「嚮來課書只講三傳,從未講到四課,令人無從下手,非口授不能明白;今既曉得天盤、四課,再將課書三傳合參,自能知其來路,何必又要口授。他嚮來不肯教我,那知我倒會了。」

芸芝道:「我把這個式子一層一層分開講給你聽:即如甲子日起課歌訣是『甲課在寅』,即看地盤寅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戍,即于日干甲上寫一戍字,支干中間所空之處亦寫一戍,凡課皆如此。此是第一課。一課起後,再看地盤戍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午,即于戍上與一午字,此是第二課,蓋寅上得戍,戍上得午也。二課起後,再行地盤子上所加之時,如所如是申,即于日支子上字一申字,子字之旁也寫一申,亦如第一課戍字一樣,凡占皆如此。此是第三課。三課起後,再看地盤申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辰,即于申上寫一辰字,此是第四課。你把這話同那式子對看,無不了然。古人起課歌決都是『甲課在寅乙課辰』,必須改爲『甲課寅上乙課辰』,初學始無舛錯之虞。四課起畢,然後照著古法再起三傳,如『元首』、『重讅』之類,課經所載甚祥。三傳明後,再將《畢法賦》以及《指掌占騐》不時細玩,自能領會。」

再芳道:「即如起貴人』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鄉,丙丁豬鷄位,壬癸兔蛇藏,六辛逢馬虎,此是貴人方』。這六句歌訣雖然記得,至如何起法,尚不明白。」芸芝道:「所謂甲戊庚牛羊者,謂甲日或戊日或庚日占課,貴人總在天盤丑未之上,蓋丑屬牛,未屬羊也。」再芳道:「妹子聞得貴人有晝貴、夜貴、陽貴,陰貴之分:上一字爲晝爲陽,下一字爲夜爲陰。即以首句而論,丑爲甲戊慶晝貴,未爲甲戊庚夜貴。但每日既有兩貴,爲何往往占課卻寫一個貴人呢?」芸芝道:「貴人雖二,要看來人所報之時:如所報之時是子、丑、寅、卯、辰、巳,用晝貴,夜貴不論;是午、未、申、酉、戍、亥則用夜貴,晝貴不論。或以卯酉分晝夜者,或以日出日沒分陰陽者,議論不一。據妹子愚見:似以子至巳爲晝爲陽,用晝貴爲是;午至亥爲夜爲陰,用夜貴爲是。如此用去,恰與古人所謂』天干相合處,便是貴人方』其義甚合。姐姐久後自知。」

再芳道:「課傳一切,蒙姐姐指教,略知一二。至于怎樣斷法,還求姐姐講講。」芸芝道:「課體不一,事務紛壇,雖云課止七百有二,但時有不同,命有不同,斷法豈能一定。若撮其大略,總不外乎』生、克、衰、旺、喜、忌』六字,苟能透徹此理,無論所占何事,莫不一望而知。姐姐細心體察,慢慢自能領會。」再芳道:「姐姐何不將這六字大略談談呢?」芸芝道:「妹子新著一部《大六壬類纂》,上面無一不備,將來拿去,姐姐一看就明白了。」

紫芝在窻內喊道:「我明白了!」把二人嚇了一跳。芸芝回過頭來,見是紫芝,不覺變色道:「這裏空空的,我們坐在此處,就是沒人驚嚇,心裏也覺膽怯,那裏禁得冒冒失失這一聲!此時心裏跳個不住。要象這樣頑法,不顧人死活,這可了不得了!」紫芝道:「姐姐:你不怪自己,反來怪人!」芸芝道:「爲何倒怪我自己?」紫芝道:「你的課既靈,剛纔在此坐時,爲何預先不起一課?若課中知我躲在窻內,豈不省此一驚麽?」芸芝道:「要象這樣處處起課,將來喝碗茶、吃袋煙,還要問問吉凶哩。」紫芝道:「姐姐莫氣,我說個笑話你聽。」芸芝把手按住兩耳道:「罷!罷!罷!我不聽!」紫芝道:「你不聽,我改日再說。」

說罷,走到金魚池邊。只見唐閨臣、陶秀春、紀沉魚、蔣星輝、掌驪珠五人都在池邊垂鈞。紫芝道:「池內菱藕甚多,你們莫非借垂鈞爲名,偷吃蟠桃麽?」掌驪珠道:「你要賴人做賊,也把謊兒撒的完全些!如今纔交四月,不但藕是老的沒人吃,就是菱角也未出世哩。」蔣星輝道:「菱藕雖未見,我倒看見有枝血紫的靈芝,可惜被狗銜了去。」陶秀春道:「這句駡的有點意思。」

紫芝要想編個笑話回他,偏又想不出,因嚮閨臣道:「姐姐可曾釣幾個?」紀沉魚道:「閨臣姐姐未曾垂釣,先把鈎兒去了,所以尚未釣著。」紫芝道:「既要釣魚,爲何倒把鈎兒去了?」閨臣道:「我雖垂釣。卻志不在魚,若暗藏毒餌,誘他上鈎,于心何忍?此時面對清泉,頗覺適意,雖不得魚,亦有何妨。」沉魚道:「閨臣姐姐是無鈎之釣,所以不曾得魚;妹子不知爲何也未釣著一個。」紫芝道:「姐姐尊名明明說是魚都沉了,如何還想釣著!倒是婉如姐姐所說海外『雲中雁』,你去弄個『鳥槍打』,那雁只怕倒可落下,若要想魚,卻是難的。」一面說著,忽然把腰彎下道:「我這腳縫疼的很,不知甚麽塞在裏面?」故意在繡鞋邊摸了一摸,把手退出裏一望,道:「呸!我只當甚麽東西,原來是個『灰星』子塞在腳縫裏!」星輝聽了,放下釣竿,趕來要打。

紫芝慌忙跑開,來到百藥圃。只見史幽探、周慶覃、國瑞徴、孟蘭芝遠遠走來。蘭芝道:「妹妹到那裏去?」紫芝道:「我同青鈿妹妹賭東,要到各處查查人數。」周慶罩道:「姐姐爲何賭東?」紫芝把上項話說了。國瑞徴道:「這個東道,你如何同他賭?莫講分在幾處不能記,就是這一百人教我一個一個唸出來,我也不能。看來姐姐竟有八分要輸了。」紫芝道:「這也論不定。你們四位適從何來?」史幽探道:「我們纔在菊花巖搶了一回狀元籌,此時要到蓮花唐聽聽亞蘭姐姐的笛子去。」紫芝道:「狀元籌又不費心,倒也好頑,爲何半途而廢?」蘭芝道:「只因幽探姐姐五紅得了狀元,正自懽喜,誰知不巧,我又擲了六紅,奪了回來,因此幽探姐姐不高興,把狀元籌歇了。」紫芝道:「六紅蓋五紅,就如他的文章比你高,這個狀元應該他得。要象這樣就不高興,設或把後十名弄到前面,又將如何?」蘭芝道:「你去罷,不要亂說了。」四人擕手去了。紫芝自言自語道:「今日方替閨臣姐姐出了這口悶氣。」

一面思忖,已進了百藥圃。陳淑媛、竇耕煙、鄴芳春、畢全貞、孟華芝、蔣春輝、掌浦珠、董寶鈿八人都在那裏採花折草,倒象鬭草光景。連忙上前止住道:「諸位姐姐且慢折草,都請臺上坐了,有話奉告。」衆人都停了手,齊到平臺歸坐。陳淑媛道:「妹子剛纔鬭草,屢次大負,正要另出奇兵,不想姐姐走來忽然止住,有何見教?」紫芝道:「這鬭草之戲,雖是我們閨閣一件韻事,但今日姐妹如許之多,必須脫了舊套,另出新奇鬭法,纔覺有趣。」竇耕煙道:「能脫舊套,那更妙了。何不就請姐姐發個號令?」紫芝道:「若依妹子鬭法,不在草之多寡,並且也不折草。況且此地藥苗都是數千里外移來的,甚至還有外國之種,若一齊亂折,亦甚可惜。莫若大家隨便說一花草名或果木名,依著字面對去,倒覺生動。」畢全貞道:「不知怎樣對法?請姐姐說個樣子。」紫芝道:「古人有一對句對的最好:『風吹不響鈴兒草,雨打無聲鼓子花。』假如耕煙姐姐說了『鈴兒草』,有人對了『鼓子花』,字面合式,並無牽強,接著再說一個,或寫出亦可。如此對去,比舊日鬭草豈不好頑?」鄴芳春道:「雖覺好頑,但眼前俗名字面易對的甚少。即如當歸一名『文無』,芍藥一名『將離』,諸以此類,可難借用麽?」紫芝正要回答,忽然想起青鈿東道之事,連忙說道:「妹子有件事,少刻再來。」說罷,走到外面去尋青鈿。

找來找去,找到梅花塢,只見董青鈿同宋良箴、司徒嫵兒、廖熙春、緇瑤釵、蔣秋輝在那裏擺著算盤,談論算法。蔣秋輝道:「剛纔所說這些歸除之類,無甚趣味。據我愚見:莫若大家隨便說一難算之事請教衆人。如有人答得出固妙;倘無人知,自再破解。諸位姐姐以爲何如?」緇瑤釵道:「如此甚好,就請那位先說一個。」廖熙春道:「因談算法,忽然想起前在家鄉起身時,親戚姐妹都來送行。適值有人送了一盤鮮果,妹子按人分散,每人七個多一個,每人八個少十六個,諸位姐姐能算幾人分幾果麽?」司徒嫵兒道:「此是盈朒算法,極其容易:以七個、八個相減;餘一個爲法;多一個、少十六個相加,共十七個爲實。法除實,爲人數。這帳『一』爲法,一歸不須歸,十七便是人數。以十七乘七個,得一百一十九個;加多一個,是一百二十個。乃十七人分一百二十果兒。」熙春道:「嚮來算法有籌算、筆算、珠算,今姐姐一概不用,卻用嘴算,又簡便,又不錯。」宋良箴命丫環取出百文錢道:「妹子不喜算法,卻有兩個頑意:一名『韓信點兵』,一名『二十八宿鬧昆陽』......」

紫芝等的發躁,只得上前拱手道:「諸位請了!我要兌換幾兩銀子。」青鈿道:「此話怎講?」紫芝道:「這裏錢也有,算盤也有,不是要開錢店麽?」青鈿道:「開錢店倒還有點油水,就只看銀水眼力還平常,惟恐換也不好,不換也不好,心裏疑疑惑惑,所以不敢就開。姐姐何不出個新奇算法頑頑呢?」紫芝道:「別的頑意都可奉陪,就只此道弄不明白。不瞞妹妹說:一個『小九九』兒學了半年,我還只當九九是八十三哩。你跟我來,寶雲姐姐找你哩。」于是一同來至白艸術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鬭百草全除舊套~對羣花別出新裁

話說青鈿跟了紫芝一同來到白艸術亭,寶雲道:「今日紫芝妹妹替我各處照應,令人實在不安。但除兩次所說七十三位之外,其餘衆姐妹共分幾處,你都見麽?」紫芝道:「適纔妹子都已去過。那講六壬課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姐姐;垂釣的是閨臣、秀春、沉魚、星輝、驪珠五位姐姐狀元籌是幽探、慶覃、瑞徴、蘭芝四位姐姐;鬭草是淑媛、芳春、耕煙、全貞、華芝、春輝、浦珠、寶鈿八位姐姐;談算法是良箴、熙春、瑤釵、秋輝、嫵兒、青鈿六位姐姐:共二十五位姐姐。」

青鈿道:「寶雲姐姐喚我有何話說?」紫芝道:「寶雲姐姐請你非爲別事,要告訴妹妹這個爾道你可輸了。題花姐姐把煙壺、鐲子都給我罷!」題花把筆放下對著衆人道:「剛纔被紫姑嬭嬭一把扇子鬧出無數扇子,今日我們八個寫的,六個畫的,連老嬤丫環扇子湊起來,足足可開一個扇子店。」紫芝道:「姐姐!煙壺、鐲子呢?」題花道:「幸而還是絕精扇面,易于著色;若是醜的,畫上顏色,再也拓不開,那纔坑死人哩。」紫芝逍:「我問你煙壺、鐲子怎麽不理我?」題花道:「人說『洛陽紙貴』,準知今日鬧到『長安扇貴』。此時畫的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話未說完,被紫芝伸進手去,在肋肢上一陣亂摸。題花笑的氣也喘不過來道:「快放手!我怕癢!我給你!」紫芝把手退出道:「你快給我!不然我還亂摸,看你可受得!」

青鈿道:「姐姐且慢給他。我聽他說過前後五十人,至當中五十人還未聽見哩。」題花從扇子底下拿出一張單子道:「剛纔妹子已將各處衆姐妹嚮丫環陸續查明,開了一個清單。姐姐拿去教紫芝妹妹從頭再說一遍,如與單子一樣,只怕姐姐就要輸了。」青鈿接過單子,紫芝又把某處某人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青鈿道:「姐姐說的固然不錯。但我們是一百人,今只九十八位,這是何意?」紫芝道:「我同寶雲姐姐湊上,難道不是一百麽?題花姐姐不必替他耽擱,這半日我的心血也用盡了。」題花把壺兒鐲子放在桌上。紫芝連道「多謝」,拿著就走。

來到百花圃。衆人都埋怨道:「你騙我們坐在這裏,卻去了這半日,必定有個緣故。」紫芝把賭東話說了。蔣春輝道:「原來爲這小事。剛纔芳春姐姐同你』當歸一名文無,可準借用『的話,你還未回他哩。」紫芝道:「即如鈴兒草原名沙參,鼓子花本名旋花,何嘗不是借用。又如古詩所載『雅舅影、鼠姑心』,鴉舅即藥中烏臼,鼠姑即花中牡丹。餘如合懽蠲忿、萱草忘優之類,不能枚舉。只要見之于書,就可用得,何必定要俗名。」陳淑媛道:「據姐姐所言,自然近世書籍也可用了?」紫芝道:「只要有趣,那裏管他前朝後代,若把唐朝以後故典用出來,也算他未卜先知。」

登時擺了筆硯。紫芝道:「其實可以無須筆硯。」董寶鈿道:「設或遇著新奇的,記下也好。就請妹妹先出罷。」紫芝四處一望,只見墻角長春盛開,因指著道:「頭一個要取吉利,我出『長春』。」竇耕煙道:「這個名字竟生在一母,天然是個雙聲,倒也有趣。」掌浦珠道:「這兩字看著雖易,其實難對。」衆人都低頭細想。陳淑媛道:「我對『半夏』,可用得?」

春輝道:「『長春』對『半夏』,字字工穩,竟是絕對。妹子就用長春別名,出個『金盞草』。」鄴芳春遙指北面墻角道:「我對『玉簪花』。」竇耕煙指著外面道:「那邊高高一株,滿樹紅花,葉似碧蘿,想是『觀音柳』......」鄴芳春指著一株盆景道:「我對『羅漢松。』」春輝道:「以『羅漢』對『觀音』,以『松』對『柳』,又是一個好對。」

只見彈琴的由秀英七人,下圍棋的燕紫瓊四人,寫扇子的林書香八人,畫扇子的祝題花六人,打馬吊的師蘭言七人,打雙陸的洛紅蕖六人,講六壬的花再芳二人,打花湖的廉錦楓六人,都因坐久,寶雲陪著閒步。見他們議論紛紛,都進來坐了。秀英問其所以,華芝把鬭草翻新之意說了。林書香道:「這倒有趣。不知對了幾個?」掌浦珠把長春、觀音柳說了,衆人無不稱妙。寶鈿道:「紫芝妹妹纔說『鼓子花』原名『旋花』......」素雲即接著道:「去歲家父從雅州移來一種異草,見人歌則舞,名喚『舞草』。鍾繡田道:「這個對的好,我出『續斷』。」瑤芝道:「這二字只怕難對。」譚蕙芳道:「我對『連翹』。」宰銀蟾道:「這又是絕對。妹子就出續斷的別名『接骨』。」紫芝把畢全貞脊背一拍,道:「我對『扶筋』。」紅珠道:「狗脊一名『扶筋』,全貞姐姐被他駡了。」張鳳雛道:「鳳仙一名『菊婢』。」謝文錦道:「桃梟一名『桃奴』。」褚月芳道:「我出『蝴蝶花』。」姚芷馨道:「我對『蜜蜂草』。」紫芝道:「這個只怕杜撰了。」耕煙道:「姐姐剛纔說過:『只要見之于書就可用得』。『鈴信草』既是沙參別名,他這『蜜蜂草』就不是香薷的別名麽。」邵紅英道:「我纔想了『木賊草』三字,因其別致,意慾請教,但紫芝姐姐莫要說我賊頭賊腦纔好哩。」紫芝道:「果真姐姐這個『賊』想的有趣!」紅英道:「不是又駡麽!」廉錦楓道:「我對『水仙花』。」祝題花道:「以『仙』對『賊』,以五行對五行,又是好對,妹子把『草』字去了,就出『木賊』。」若花道:「牡丹一名『花王』。」春輝道:「這可列入超等了。」易紫菱道:「妹子出玫瑰別名『離娘草』。」秀英道:「我對個蘭花別名『待女花』。」尹紅英道:「我出『猴薑』。」蔡蘭芳道:「我對『馬韭』。」玉芝道:「骨碎補一名『猴薑』,那是人所共知的;這『馬韭』二字有何出處?」蘭芳道:「陶宏景《名醫別錄》,麥門冬一名『馬韭』,因其葉如韭,故以爲名。」瓊芝道:「姐姐既看過此書,大約李績所修《本草》自然也看過了,我出『燈籠草』。」白麗娟道:「這是國朝《本草》酸漿別名,雙叫『紅姑娘』。」亭亭道:「我對鈎吻的別名『火把花』。」衆人齊聲喝綵。宰玉蟾道:「我出『慈姑花』。」戴瓊英道:「我對黃芩別名『妒婦草』。」田舜英道:「我出『鈎藤』。」印巧文道:「茜草一名『翦草』。」素雲道:「以『翦』對『鈎』,又是巧對。」章蘭英道:「我出『金雀花』。」陽墨香道:「我對淡竹葉的別名『竹鷄草』。」洛紅蕖道:「我出『千歲虆』。」錢玉英道:「我對『萬年藤』。」芸芝道:「這個對的字字雪亮,與『燈籠草』都是一樣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