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投壺的林婉如八人,打鞦韆的薛蘅香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六人,打十湖的余麗蓉四人,擲圍籌的史幽探四人,都走過來,衆人讓坐。問了詳細,都道有趣。紫芝道:“幸虧昨日舅舅又添了幾百張椅子,若不早爲預備,今日被諸位姐姐這邊聚聚,那裏坐坐,只好擡了椅子跟著跑了。”
婉如道:“俺先發發利市,出個‘金星草’。”姜麗樓道:“梨花一名‘玉雨花’。”錦雲道:“以‘玉’對‘金’,以‘雨’對‘星’,無一不穩。”秦小春把崔小鶯袖子一拉,道:“我出‘牽牛’。”崔小鶯兩手嚮小春一揚,道:“我對丹參的別名‘逐馬’。”紫芝道:“你對‘逐馬’,我對‘奪車’。”引的衆人好笑。花再芳道:“妹子因小春姐姐‘牽牛’二字,忽然想起他的別名。我出‘黑醜’。”紫芝道:“好端端爲何要出醜?”素雲道:“這個‘醜’字暗藏地支之名,卻不易對。“燕紫瓊道:“茶有‘紅丁’之名。”衆人一齊叫絕。田鳳翾道:“茶是紫瓊姐姐府上出產,自然有此好對。”鄒婉春道:“桂州嚮產一草,名喚‘倚待草’。”枝蘭音道:“玫瑰一名‘徘徊花’。”蘭芝道:“‘倚待’對‘徘徊’,這是天生絕對。”施艷春道:“我出‘蒼耳子’。”呂瑞蓂道:“我對‘白頭翁’。”米蘭芬道:“敝處薔薇嚮有別種,其花與月應圓缺,名叫‘月桂’,此花不獨我們智佳最多,聞得天朝也有此種。”閔蘭蓀道:“溫臺山出有催生草,名喚‘鳳蘭’,以此爲對。”紫芝道:“請教‘催生’二字怎講?”蘭蓀滿面通紅道:“你說甚麽!”蔣麗輝道:“蘭蓀姐姐莫說閒話,請教兔絲是何別名?”蘭蓀想一想道:“記得兔絲又名‘火燄草’。”薛蘅香道:“我對‘金燈花’。”衆人一齊叫好。柳瑞春道:“三春柳一名‘人柳’。”董翠鈿道:“我......我......我對‘佛桑’。”紫芝道:“他又結巴了。”酈錦春道:“苜蓿一名‘蓮枝草’。”魏紫櫻道:“我對袁寶兒所持的。”衆人聽了,一齊稱妙。掌乘珠道:“袁寶兒所持的雖叫‘合蒂花’,但原名卻叫‘迎輦花’。”周慶草道:“我對連翹的別名‘搖車草’。”紫芝搖頭道:“這個對的無趣。”呂祥蓂道:“我出地榆別名‘玉鼓’。”余麗蓉道:“五加一名‘金鹽’,以此爲對。”蔣素輝道:“小鶯姐姐言丹參一名‘逐馬’,但除‘逐馬’之外,可另有別名?”潘麗春道:“還有‘奔馬草’。”董珠鈿道:“隔虎刺一名‘伏牛花’。”哀萃芳道:“三奈一名‘山辣’。”蔣月輝道:“澤蘭又叫‘水香’。”
只聽外面有人贊道:“這個可以算得絕對。原來你們瞞著我們卻在此地做這韻事。那個騙我鐲子的可在這裏?”衆人看時,原來是講算法的董青鈿六人,品蕭的蘇亞蘭五人,垂釣的唐閨臣五人,都進來,讓了坐。青鈿嚮紫芝道:“我那鐲子通身盡翠,百十副還挑不出一副,最是難得的,姐姐如留自戴就罷了,設或賞給女檔子,我可不依的。”紫芝道:“妹妹何不早說!”玉芝道:“剛纔我見紫芝姐姐將鐲子交給丫環,命人送給寶兒、貝兒,果然被你猜著。”青鈿道:“把這好東西賞給他們怪可惜的,我明日給他二百銀子務要贖回來。”寶雲道:“紫芝妹姐替我照應,既得了綵頭,還該有始有終,這裏擠的滿滿的,不知還有幾位在別處,何不替我邀來都在一處頑頑哩?”紫芝道:“此時除了你我,恰恰九十八位都在這裏,教我何處再去邀人?”
閨臣道:“今日把這鬭草改做偶花,一對一對替他配起來,卻也有趣。剛纔我們只聽山辣對水香,可謂工穩新奇之至。不知還有甚麽佳對?”春輝道:“這裏有個單子,姐姐一看便知。”閨臣接過,衆人圍著觀看,莫不稱贊。董花鈿道:“‘慈姑花’對‘妒婦草’,雖是絕對,但‘慈姑’二字,往往人都寫作草頭‘茈菰’,今用這個慈姑,自然也有出處?”宰玉蟾道:“按各家《本草》言,慈姑一根,歲生十二子,閏月則生十三,如慈姑之乳諸子,故以爲名。大約有草頭、無草頭皆可用得。”國瑞徴道:“我出莕菜別名‘水鏡草’。”廖熙春道:“我對‘金錢花’。”葉瓊芳道:“我出‘金絲草’。”掌驪珠道:“我對‘錦帶花’。”綠雲道:“請教姐姐:金絲草原名叫做甚麽?”瓊芳正要回答:“紫芝把閔蘭蓀左耳一指,又把花再芳右耳一指,道:“他就叫做這個。”引的衆人好笑。蘭蓀、再芳暗暗請教呂堯蓂,纔知叫做“狗耳草”二人聽了,氣的正要發揮,只聽綠雲道:“我對‘鷄冠花’。”陶秀春道:“我出‘龍鬚柏’。”蔣秋輝道:“我對‘鳳尾松’。”芳芝道:“秋輝姐姐如此敏捷,可知知母又名甚麽:“言錦心道:“知母又名‘兒草’。姐姐可知菊花別名麽?”司徒嫵兒道:“菊花又名‘女花’。”紀沉魚道:“‘兒草’、‘女花’,真是天生絕對。”左融春道:“水仙一名‘雅蒜’。”紅紅即接著道:“蔟葰一名‘廉薑’。”紫雲拍手道:“這個真可上得‘無雙譜’了!”掌浦珠道:“景天一名‘據火’。”緇瑤釵道:“白英又號‘排風’。”枝蘭音道:“芍藥有‘花相’之名。”陰若花笑道:“梓樹有‘木王’之號。”鄴芳春道:“常山原名‘互草’。”香雲笑道:“首烏又喚‘交藤’。”玉芝道:“我看這個光景倒象要做賦了。”
只見丫環捧上茶來。玉芝道:“我就出‘茶花’。”陳淑媛道:“椰名酒樹,我對‘酒樹’。”衆人道:“這又是絕對。”花再芳道:“紫芝姐姐!我出一個你對:甘遂一名‘鬼醜’。我因姐姐比鬼還醜,所以出給你對。”紫芝道:“姐姐纔出黑醜.此時又出鬼醜,原來姐姐卻喜出醜。我倒想個對你一對。”因忖一忖道:“妹子記得疏麻一名神麻,我對‘神麻’。”花再芳道:“你見那位神的面上有麻子?”紫芝道:“你見那個鬼的臉上生得醜?”田舜英道:“馬齒莧一名‘五行草’。”宋良箴道:“柳穿魚一名‘二至花’。”閔蘭蓀道:“我出‘獨活’。”紫芝道:“一人活著有甚趣味?”顏紫綃道:“玉蘭一名‘叢生’。”柳瑞春道:“我出‘三春柳’。”春輝道:“‘三春’二字卻不易對。”師蘭言道:“我對‘九節蘭’。”錦雲道:“‘九節’對‘三春’,可謂巧極。”閨臣道:“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朝花再芳頭上一指,道:“我對‘夜叉頭’。”再芳道:“紫芝姐姐杜撰,這是要罰的。”紫芝道:“此對或者平仄不調;若說杜撰,姐姐問臸蜃泳兔靼琢恕#⒋夯緣潰海⑷舨宦燮截疲釗縝噍僖幻?崑崙草’,瑞香一名‘蓬萊花’;地黃前喚作‘婆婆嬭’,赤雹兒叫作‘公公鬚’;都可爲對子。這個對子,若論等第,要算倒數第一。”紫芝道:“你把妹子取在後頭,我會移到前面去。”蔣麗輝道:“地錦一名‘馬蚊草’,請教一對。”瑤芝道:“這個名字,又是獸,又是蟲,倒也別致。”紫芝用手嚮畢全貞身上一撲,道:“我對蠟梅的別名。”呂瑞蓂笑道:“藕一名雨草,我出‘雨草’。”畢全貞道:“蠟梅是何別名,妹子還未問明,姐姐就出雨草麽。”題花笑道:“蠟梅一名‘狗蠅花’。”蘇亞蘭道:“我對絡石草別名‘雲花’。”呂堯蓂道:“梨一名‘蜜父’。”閔蘭蓀道:“我對枇杷別名‘蠟兒’。”紫芝道:“共總兩個字,再將上一字平仄不調,有何趣味。這個同我‘夜叉頭’一樣,都是四等貨。並且觀音柳、羅漢松,五行草、二至花,都是上一字平仄不調,也不能列之高等。”史幽探道:“日已嚮西,再對幾個,主人好賜飯了。”寶雲隨即分付丫環預備。
井堯春把案上所擺‘木瓜’拿了一個,道:“我就出這個。”蔣星輝道:“這個易對的,何必出他。”青鈿道:“姐姐看著容易,只怕難哩。”衆人想了,都對不出。星輝道:“我對‘銀杏’。”青鈿道:“瓜是總名,杏字如何對得。”潘麗春道:“我對無漏子別名‘金果’。”玉芝道:“你纔對丹參別名,此刻又是無漏子別名,《本草》都是透熟,無怪醫道高明了。”錦雲道:“這個只是絕對。”印巧文道:“菠菜一名‘鸚鵡菜’。”綵雲道:“忍冬一名‘鷺鷥藤’。”林書香道:“醫書誤以牡蒙認作紫參,其實牡蒙乃‘王孫草’。”若花道:“我對菊花別名何如?”春輝鼓掌道:“‘帝女花’對‘子孫草’,又是天生絕唱。”
史幽探立起道:“我們外面走走罷。”大家于是一齊起身。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離了百花圃,只見丫環稟道:“酒已齊備,夫人也不過來驚動,請諸位才女不要客氣,就如自己家裏一樣纔好。”衆人道:“拜煩先替我們在夫人跟前道謝一聲,少刻擾過,再去一總叩謝。”說罷,一齊散步。丫環預備淨水都淨了手。香雲引至凝翠館。若花道:“這個坐兒早間妹子胡亂坐了,此刻必須從新拈過纔好坐哩。”閨臣道:“早間業已說過,今日這個坐位原無上下,何必又拈?”春輝道:“坐位自然照舊,不必說了。但妹子還有一個愚見:少刻坐了,斷無啞酒之理,少不得行個酒令方覺有趣。若照早間二十五桌分五排坐了,不知這令如何行法。據我主意:必須減去十三桌,只消十二桌,由東至西,分兩行團團坐了,方好行令。”蘭芝道:“若擺十二桌,每桌八人,只坐九十六人,還有四位怎樣坐呢?”春輝道:“由東至兩雖分兩行,每行只須五桌;東西兩橫頭再擺兩個圓桌;圓桌上面可坐十人,豈非十二桌就夠坐麽?”衆人聽了,齊聲贊好,都道:“如此團團坐了,既好說話,又好行令。”寶雲惟恐過擠,執意不肯。衆人那裏由他,各命自己丫環動手,又囑寶雲把送酒上菜繁文也都免了。一齊歸坐。丫環送了酒,上了幾道菜。
大家談起園中景緻之妙,花卉之多。掌紅珠道:“適纔想了一謎,請教諸位姐姐:‘無人不道看花回’,打《論語》一句。”衆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玉芝道:“妹子嚮來參詳題義,往往都有幾分意思,無如所讀之書都是生的,所以打他不出。可惜今日只顧對花,無暇及此,明日諸位姐姐切莫另出花樣,務必猜謎頑頑。若把明日再蹉跎過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偏偏今日過的又快,轉眼已是下午。剛纔紅珠姐姐說‘無人不道看花回’,此等句子,妹子最怕入耳,如把‘看花回’改做‘看花來’,我就樂了,這個‘回’字,好象一本戲業已唱完,吹打送客,人影散亂,有何餘味?替換個‘來’字,就如大家纔去遊玩。興致方豪,正不知何等陶情,我就懽喜了。”青鈿道:“且莫閒談,究竟他這‘無人不道看花回’是個甚麽用意?”玉芝道:“據我看來:內中這個‘道’字,卻是要緊的。大約所打之句,必定有個‘曰’字或有個‘言’字在內。至于此句口氣,剛纔我已說過,就如一本戲已經唱完,無非遊玩畢之意。”小春道:“若果這樣,只怕是‘言遊過矣’。”紅珠道:“正是。”題花道:“此謎以人名借爲虛字用,不獨靈活,並可算得今日遊園一句總結,可謂對景掛畫。”紫芝道:“遊玩一事既已結過,此刻是‘對酒當歌’,我們也該行個酒令多飲兩杯了。春輝姐姐可記得前月我們在文杏閣飲酒,我說有個酒令,那時姐姐曾教我吃杯令酒宣令的?後來大家只顧說笑鬭趣,也就忘了。今日難得人多,必須行令纔覺熱鬧,莫若妹子就遵姐姐前月之命,吃個令杯宣宣罷。”衆人道:“如此甚妙,我們洗耳恭聽。”蘭芝道:“此時如要行令,自應若花姐姐或幽探姐姐先出一令,焉有我們倒僭客呢?”若花道:“阿姐此話過于客氣。行令只要鬭趣好頑,那裏拘得誰先誰後。”史幽探道:“今日紫芝妹妹在母舅府上也有半主之分。俗語說的:‘主不吃,客不飲’。就請先出一令。行過之後,如天時尚早,或者衆人再出一令,也未爲不可。就請飲杯令酒宣宣罷,不怕謙了。”
紫芝把酒飲過道:“請教蘭言姐姐:妹子宣令之後,如有不遵的,可有罰約?”蘭言道:“不遵的,罰三鉅觥。”紫芝道:“既如此,妹子宣了。諸位姐姐在上;妹子今日這令並非酒令之令,是求題花姐姐先出一令之令。如有不遵的,蘭言姐姐有言在先。題花姐姐請看,妹子又飲一杯了。”題花道:“莫講一杯,就飲十杯,我也不管。這三鉅觥我也情願認罰。但爲何單要派我呢?”紫芝道:“妹子初意原要自出一令,因人數過多,意難全能行到;意慾拜懇公議一令,又恐推三阻四,徒然耽擱;因姐姐天姿明敏,一切爽快,所以纔奉求的。”衆人道:“此話卻也不錯。就請題花姐姐先出一令,如普席全能行到,那更有趣了。”題花仍是推辭,無奈衆人執意不肯。題花道:“大衆既聽紫芝妹妹之話,都派我出令,我一人又焉能拗得。令雖要出,但妹子放肆也要派一派了,先請諸位姐姐吃個雙杯。”衆人都飲了。題花道:“再請紫芝妹妹格外飲兩杯。”紫芝無法,只得飲了。題花道:“格外這兩杯,可知敬你卻是爲何?”紫芝道:“妹子不知。”題花道:“是替你潤喉嚨的。把喉嚨潤過,好說笑話;笑話說過,我好行令。”
紫芝道:“你左一個雙杯,右一個雙杯,都教人吃了,此刻又教人說笑話,竟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了。也罷,我就把‘貪得無厭’做個話頭:當日有個人甚是窮苦。一日,遇見呂洞賓,求其資助。洞賓念他貧寒,因用‘點石成金’之術,把石頭變成黃金,付給此人。以後但遇洞賓,必求資助,不幾年,竟居然大富。一日,又遇洞賓,仍求資助,洞賓隨又點石成金,比前資助更厚。此人因拜謝道:‘蒙大仙時常資助,心甚感激;但屢次勞動,未免過煩,此後我也不敢再望資助,只求大仙賞賜一物,我就心滿意足了。’洞賓道:‘你要何物?無不遵命。’此人上前把洞賓手上砍了一刀道:‘我要你點石成金這個指頭!’”蘭言笑道:“這雖是笑話,但世間人心不足,往往如此。”春輝道:“怪不得點石成金這個法術如今失傳,原來呂洞賓指頭被人割去了。”
紫芝道:“笑話說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所謂笑話者,原要發笑;剛纔這個笑話並不發笑,如何算得?也罷,我同你豁拳賭個勝負,輸家出令,何如?”紫芝道:“你要豁拳,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一個騎驢趲路,無奈驢行甚慢,這人心中發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驢被打負痛,索性立住不走,並將雙蹄飛起,只管亂踢。這人笑道:‘你這狗頭也過于可惡!你不趲路也罷了,怎麽還同我豁拳!’”衆人笑道:“這個笑話可發笑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既派我出令,焉敢不出。但必須紫芝妹妹再飲兩杯,我纔出哩。”
紫芝道:“諸位姐姐!剛纔我同衆人飲過之後,他又教我格外飲兩杯;及至飲過,他又教我說笑話:此時笑話說了,他又教我再飲兩杯:這明明要同我歪纏了。他的意思,總因我派他出令,所以如此。妹子因他只管歪纏,忽又想了一個笑話:有一富翁帶一小廝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饑,因同小廝下館吃飯。飯畢,店主算帳,誰知富翁吃的只得白飯兩碗,那小廝吃的除飯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業已吃了,無可奈何,只得忍痛還了菜帳。出了飯館,走未數步,富翁思及菜錢,越想越氣。回頭望見小廝跟在後面,因發話道:‘我是你的主人,並非你的頂馬,爲何你在我後?’小廝聽了,隨即趲行幾步,越過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我非你的跟班,爲何你在我前?’小廝聽罷,慌忙退後,與主人並局而行。走未數步,富翁又發活道:‘你非我的等輩,爲何同我並行?‘小廝因動輒得咎,只得說道:‘請問主人:前引也不好,後隨也不好,並行也不好,究竟怎樣纔好呢?’富翁滿面怒色道:‘我實對你說罷,你把菜錢還我就好了。’”
題花笑道:“若非派他吃酒,諸位姐姐何能聽這許多笑話。適纔我倒想了一令,往常人少,很無意味;今日喜得人多,倒可行得,也可算得雅俗共賞。但過于簡便,不甚熱鬧,恐不合衆人之意,必須大家公同斟酌纔好。”史幽探道:“只要雅俗共賞,我就放心。若是難題目教人苦思惡想,那不是陶情取樂,倒是討苦吃了。並且今日有百人之多,若全要行到,也須許多工夫;能夠令完,大家回去不至夜深,那纔好哩。請姐姐宣宣罷。”題花道:“此令也無可宣。就從妹子說一句書,無論經史子集,大家都頂針緒麻依次接下去。假如我說‘萬國咸寧’,第一字從我數起,順數至第四位飲一杯接令。”蘭言道:“既如此,就請姐姐起令。但量有大小,必須定了分數,使量大者不致屈量,量小者不致勉強,方無偏枯。據我愚見:大量一杯,小最半杯;內中還有半杯也不能的,亦惟隨量酌減,這纔好哩。”題花道:“此話極是。”因飲一杯道:“妹子有僭了。但我們蒙老師盛意寵召,又蒙寶雲七位姐姐破格優待,今日之聚,可謂極懽了。我就下個注語:‘舉訢訢然有喜色。’......”
只見衆丫環來報:“長班纔從部裏回來,說現奉太后御旨,命諸位才女做詩,所有題目卷子。已分送寓所去了。”衆人聽了,茫然不解。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才女聽了丫環之話,正在不解,恰好卞濱也差家人把題目送來,告知此事。原來太后因文隱平定倭寇,甚是懽喜,適值上官昭儀以此爲題,做了四十韻五言排律,極爲稱頌。太后因詩句甚佳,所以特命衆才女俱照原韻也做一首,明晨交卷。衆人把原唱看了。幽探道:“既如此,就請主人早些賜飯,大家趕回去,連夜做了,明早好交卷。”寶雲道:“衆位姐姐何不就在此處一齊做了,豈不甚便?”顏紫綃道:“這比不得應酬詩,可以隨便謅幾句,咱要回去靜靜細想纔做得出哩。”哀萃芳道:“妹子也有這個毛病。求姐姐快賜飯罷,設或回去遲了,還不能交卷哩。好在明日承蘭芝姐姐見召,今日早些去,明日也好早些來。”衆人齊道:“甚是。”寶雲只得命人拿菜拿飯,道:“這總是妹子心不虔,所以如此。即如昨日教人扎了幾百燈球,以備今日頑的,那知至今還未做成,豈非種種不巧麽!”小春道:“即或做成,現在都要回去,也不能頑;都留著明日再來請教罷。”大家飯畢出席,命人到夫人跟前道謝。寶雲道:“家母所要藥方,麗春姐姐不可忘了。”潘麗春道:“妹子記得。”閨臣道:“我托寶雲姐姐請問師母之話,也不可忘了。”寶雲連連點頭。當時匆匆別去。
次日把卷交了,陸續都到卞府,彼此把詩稿看了,互相評論一番。用過早面,仍在園中各處散步。遊了多時,一齊步過柳陰,轉過魚池,又望前走了幾步。紫芝手指旁邊道:“這裏有個箭道,卻與玉蟾姐姐對路。諸位姐姐可進去看看?”張鳳雛道:“此地想是老師射鵠消遣去處,我們進去望望。”一齊走進。裏面五間敞廳,架上懸著許多弓箭,面前長長一條箭道,迎面高高一個敞篷,篷內懸一五色皮鵠。蘇亞蘭道:“這敞篷從這敞廳一直接過去,大約爲雨而設?”香雲道:“正是。家父往往遇著天陰下雨,衙門無事,就在這裏射鵠消遣。恐濕了翎花,所以搭這敞篷。”
張鳳雛見這許多弓箭,不覺技癢,因在架上取了一張小弓,開了一開。玉蟾道:“姐姐敢是行家麽?”鳳雛道:“不滿姐姐說:我家外祖雖是文職,最喜此道,我時常跟著頑,略略曉得。”紫芝道:“妹子也是時常跟著舅舅頑。我們何不同玉蟾姐姐射兩條舒舒筋呢?”瓊芝道:“蘇家伯伯曾任兵馬元帥,亞蘭姐姐自然也是善射了?”亞蘭道:“妹子幼時雖然學過,因身體過弱,沒甚力量,所以不敢常射,膽此中講究倒知一二。如諸位姐姐高興,妹子在旁看看,倒可指駁指駁。”紫芝道:“如此甚好。”當時就同玉蟾、鳳雛各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鳳雛各中了兩箭。紫芝滿面笑容,望著亞蘭道:“中可中了,但內中毛病還求老師說說哩,並且妹子從未請人指教。人說這是舒筋的,我射過之後,反覺胳膊疼;人說這是養心的,我射過之後,只覺心裏發跳:一定力用左了,所以如此,姐姐自然知道的。”亞蘭道:“玉蟾、鳳雛二位姐姐開放勢子,一望而知是用過功的,不必說了。至妹妹毛病甚多,若不厭煩,倒可談談。”綠雲道:“如此甚妙,就請姐姐細細講講,將來我們也好學著頑,倒是與人有益的。”
亞蘭道:“妹子當日學射,曾撮大略做了一首《西江月》。後來家父看見,道:‘人能依了這個,纔算會射;不然,那只算個外行。’今唸來大家聽聽:射貴形端志正,寬襠下氣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開要安詳大雅,放須停頓從容。後拳鳳眼最宜豐,穩滿方能得中。剛纔紫芝妹妹射的架勢,以這《兩江月》論起來,卻樣樣都要斟酌。既要我說,諒未必見怪的。即如頭一句‘射貴形端志正’,誰知他身子卻是歪的,頭也不正,第一件先就錯了。至第二句‘寬襠下氣舒胸’,他卻直身開弓,並未下腰。腰既不下,胸又何得而舒?胸既不舒,氣又安得而下?所以三箭射完,只覺噓噓氣喘,無怪心要發跳了。第三句‘五平三靠是其宗’,兩肩、兩肘、天庭,俱要平正,此之謂五平,翎花靠嘴、弓絃靠身、右耳聽弦,此之謂三靠:這是萬不可忽略的。以五平而淪,他的左肩先已高起一塊,有肘卻又下垂,頭是左高右低,五平是不全的,以三靠而論,翎花並不靠嘴,弓是直開直放,弓梢並未近身,所以弓絃離懷甚遠,有耳歪在一邊,如何還能聽弦?三靠也是少的。第四句‘立足千斤之重’,他站的不牢,卻是我們閨閣學射通病,這也不必講。第五句‘開要安詳大雁’,這句紫芝妹妹更不是了。剛纔他開弓時,先用左手將弓推出,卻用右手朝後硬拉,這不是開弓,竟是扯弓了。所謂開者,要如雙手開門之狀,兩手平分,方能四平,方不吃力,若將右手用扯的氣力,自然肘要下垂,弄成茶壺柄樣,最是醜態,不好看了。第六句‘放須停頓從容’,我看他剛纔放時並不大撒,卻將食指一動,輕輕就放出去;雖說小撒不算大病,究竟箭去無力,樣子也不好看。射箭最要灑脫,一經拘板,就不是了。況大撒毫不費事,只要平時拿一軟弓,時時撒放,或者手不執弓,單做撒放樣子,撒來撒去,也就會了。若講停頓二字,他弓將開滿,並不略略停留,旋即放了出去,何能還講從容?第七句‘後拳鳳眼最宜豐’,他將大指並未挑起,那裏還有鳳眼?縱有些須鳳眼,並不朝懷,弦也不擰,因此後肘更不平了。第八句‘穩滿方能得中’,就只這句,紫芝妹妹卻有的,因他開的滿,前手也穩,所以纔中了兩箭。但這樣射去,縱箭箭皆中,也不可爲訓。”
紫芝道:“姐姐此言,妹子真真珮服!當日我因人說射鵠子只要準頭,不論樣子,所以我只記了‘左手加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這兩句,隨便射去,那裏曉得有這些講究。”亞蘭道:“妹妹:你要提起‘在手如托泰山’這句,真是害人不淺!當日不知那個始作俑者,忽然用個‘托’字,初學不知,往往弄成大病,實實可恨!”瓊芝道:“若這樣說,姐姐何不將這‘托’字另換一字呢?”亞蘭道:“據我愚見:‘左手如托泰山’六字,必須廢而不用纔好。若按此名,托字另換一字,惟有改做‘攥’字。雖說泰山不能下個攥字,但以左手而論,卻非攥字不可。若誤用托字,必須手掌托出;手掌既托,手背定然彎曲;手背既彎,時也因之而翻,肩也因之而努。托來托去,時也歪了,肩也高了,射到後來,不但箭去不準,並且也不能執弓,倒做了射中廢人。這托字貽害一至于此!你若用了攥字,手背先是平正,由腕一路平直到肩,毫不勉強,弓也易合,弦也靠懷,不但終身無病,更是日漸精熟,這與托字迥隔霄壤了。”玉蟾道:“妹子也疑這個托字不妥,今聽姐姐之言,真是指破迷團,後人受益不淺。”綠雲道:“據妹子意思:只要好準頭,何必講究勢子,倒要費事?”亞蘭道:“姐姐這話錯了。往往人家射箭消遣,原圖舒暢筋骨,流動血脈,可以除痼疾,可以增飲食,與人有益的。若不講究勢子,即如剛纔紫芝妹妹並不開弓,卻用扯弓,雖然一時無妨,若一連扯上幾天,肩肘再無不痛。倘不下腰,不下氣,一股力氣全堆胸前,久而久之,不但氣喘心跳,並且胸前還要發痛,甚至弄成勞傷之癥。再加一個托字,弄的肘歪肩努,百病叢生,並不是學他消遣,倒是討罪受了。”唐閨臣道:“姐姐這番議論,真可算得‘學射金針’。”
衆人離了箭道,丫環請到百藥圃吃點心。大家都走進坐了。春輝道:“昨日若個是紫芝妹妹耽擱半日,還可多對許多好花。”紫芝道:“我一心只想翡翠鐲子,那知青鈿妹妹同他們談論算法,滔滔不斷,再也說不完。”閨臣道:“適因算法偶然想起家父當日曾在智佳訪問籌算,據說有一位姓米的精于籌算,又善筆算,久已帶著女兒來到天朝,自然就是蘭芬姐姐。可惜這一嚮匆忙,也未細細請教。”米蘭芬道:“家父嚮在家鄉,籌算、筆算,俱推獨步;妹子自幼也曾習學,卻不甚精。將來無事,大家談談,倒可解悶。”青鈿道:“昨日那裏知道卻埋沒這一位名公,真是瞎鬧!”因指面前圓桌道:“請教姐姐:這桌周圍幾尺?”蘭芬同寶雲要了一管尺,將對過一量,三尺二寸。取筆畫了一個“鋪地錦”:
(圖略)畫畢道:“此桌周圍一丈零零四分八。”春輝看了道:“聞得古法徑一周三,是麽?”蘭芬道:“古法不準。今定徑一周三一四五九二六五,甚精。只用三一四三個大數算的。”蘭芬道:“此用圓內容方算,每邊二尺二寸六分。”
寶雲指桌上一套金杯道:“此杯大小九個,我且金一百二十六兩打的,姐姐能算大小各重多少麽?”蘭芬道:“此是‘差分法’。法當用九個加一個是十個,九與十相乘,共是九十個,折半四十五個,作四十五分算;用‘四歸五除’除一百二十六兩,得二兩八錢,此第九小杯,其重如此。”因從丫環帶的小算袋內取出二、八兩籌擺下,用筆開出,大杯重二十五兩二錢、次重二十二兩四錢、三重十九兩六錢、四重十六兩八錢、五重十四兩、六重十一兩二錢、七重八兩四錢、八重五兩六錢。
寶雲看那兩籌,只見寫著:
(圖略)寶雲道:“據這二籌,自然是一二如二,至二九一十八;那八籌是一八如八,至八九七十二了。但姐姐何以一望就知各杯輕重呢?”蘭芬道:“剛纔我用四歸五除,得了小杯二兩八錢數目,所以將二、八兩籌一看就知了。你看第一行‘二八’兩字,豈非末尾小杯廳重麽?第九行‘二五二’就是頭一個大杯。其餘七杯計重若干,都明明白白寫在上面。”寶雲道:“第九行是‘一八七二’,怎麽說是‘二五二’呢?”蘭芬道:“凡兩半圈上下相合,仍算一圈,即如第九行中間‘八七’二字,湊起來是‘一五’之數,把‘一’歸在上面一圈,豈非‘二五二’麽。”寶雲點頭道:“我見算書中差分法,有遞減,倍減、三七、四六等名,紛紛不一,何能及得這個明白了當。籌算之精,即此可見。”
宋良箴指花盆所擺紅白瑪瑙兩塊道:“此可算麽?”蘭芬道:“加知長短,就可算出斤重。”取尺一量,對方三寸,算一算道:“紅的五十九兩四錢,白的六十二兩二錢。”寶雲命人拿比子一秤,果然不錯。廖熙春道:“一樣瑪瑙,爲何兩樣斤重?”蘭芬道:“白的方一寸重二兩三錢;紅的方一寸重二兩二錢,今對方三寸,照立方積二十七寸算的。凡物之輕重,各有不同,如白銀方一寸重九兩,紅銅方一寸重七兩五錢,白銅一寸重六兩九錢八分,黃銅一寸只重六兩八錢。”熙春點頭道:“原來如此。”
說話間,陰雲滿天,雷聲四起。蘭芝道:“莫要落雨把今晚的燈鬧掉,就白費寶雲姐姐一片心了。”蘭芬道:“如落幾點,雨後看燈,似更清妙。”說著,雨已大至,一閃亮過,又是一個響雷。緇瑤釵道:“算家往往說大話,偷天換日,只怕未必。”蘭芬道:“此是誑話。但這雷聲倒可算知里數。”月輝道:“怎樣算法?”蘭芬指桌上自鳴鐘道:“只看秒針,就好算了。”登時打了一閃,少刻又是一雷。玉芝道:“閃後十五秒聞雷,姐姐算罷。”蘭芬算一算道:“定例一秒工夫,雷聲走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照此計算,剛纔這霄應離此地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陽墨香道:“此雷既離十里之外,還如此大聲,只怕是個‘霹雷’。”畢全貞道:“雷都算出幾丈幾里,這話未免欺人了。”
少時,天已大晴。成氏夫人因寶雲的嬭公纔從南邊帶來兩瓶“雲霧茶”,命人送來給諸位才女各烹一盞。盞內俱現雲霧之狀。衆人看了,莫不稱奇。寶雲把嬭公叫來問問家鄉光景,並問南邊有何新聞。嬭公道:“別無新聞:衹有去歲起了一陣大風,把我院內一口井忽然吹到墻外去。”綠雲道:“如此大風,卻也少見。”嬭公道:“不瞞小姐說:我家是個籬笆墻。這日把籬笆吹過井來,所以倒象把井吹到墻外去。今日爲何我說這活?只因府裏衆人都說我家乳了寶小姐十分發財,那知我還是照舊的籬笆墻。倒是人不可不行善,那惡事斷做不得;若做惡行兇,人雖欺了,那知那雷慣會報不平。剛纔我在十里墩遇雨,忽然起一響雷,打死一人,彼處人人唸佛。原來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素雲道:“十里墩離此多遠?”嬭公道:“離此只得十里。那打人的地方離墩還有半里多路。我在那裏吃了一嚇,也不敢停留,一直趕到十里墩纔把衣服烘乾。”衆人聽了,這纔珮服蘭芬神算。
用過點心,來到白艸術亭。大家意慾聯句。又因婉如、蘭音韻學甚精,都在那裏談論“雙聲、曡韻”。蘭芬又教衆人“空谷傳聲”。談了多時。玉芝因昨日紅珠說的“言遊過矣”甚好,只勸衆人猜謎。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芝一心只想猜謎,史幽探道:“你的意思倒與我相投,我也不喜做詩。昨日一首排律,足足鬭了半夜,我已夠了。好在這裏人多,做詩的只管做詩,猜謎的只管猜謎。妹妹即高興,何不出個給我們猜猜呢?”玉芝見幽探也要猜謎,不勝之喜。正想出一個,只聽周慶覃道:“我先出個吉利的請教諸位姐姐:‘天下太平’,打個州名。”國瑞徴道:“我猜著了,可是‘普安’?”慶覃道:“正是。”若花道:“我出’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載’,打個花名。”謝文錦道:“好乾淨堂皇題面!這題裏一定好的!”董寶鈿道:“我猜著了,是‘淩霄花’。”若花道:“不錯。”春輝道:“真是好謎!往往人做花名,只講前幾字,都將花字不論,即如牡丹花,只做牡丹兩字,並未將花字做出。誰知此謎全重花字。這就如蘭言姐姐評論他們彈琴,也可算得花卉謎中絕調了。”言錦心道:“我出‘直把官場作戲場’,打《論語》一句。”師蘭言道:“這題面又是儒雅風流的,不必談,題裏一定好的。”紫芝道:“既是好的,且慢贊,你把好先都贊了,少刻有人猜出,倒沒得說了。”春輝道:“妹妹;你何以知他沒得說呢?”紫芝道:“卿非我,又何以知我不知他沒得說呢?”林書香笑道:“要象這樣套法,將來還變成咒語哩,連沒得說都來了。”紫芝道:“姐姐:你又何以知其變成咒語呢?”書香道:“罷!罷!罷!好妹妹!我是鈍口拙腮,可不能一句一句同你套!”
忽聽一人在桌上一拍道:“真好!”衆人都吃一嚇,連忙看時,卻是紀沉魚在那裏出神。紫芝道:“姐姐!是甚的好,這樣拍桌子打板櫈的?難道我們《莊子》套的好麽?”紀沉魚道:“‘直把官場作戲場’,我打著了,可是‘仕而優’?”錦心道:“是的。”紫芝道:“原來也打著了,怪不得那麽驚天動地的。”春輝鼓掌道:“象這樣燈謎猜著,無怪他先出神叫好,果然做也會做,打也會打。這個比‘淩霄花’又高一籌了。他借用姑置不論,只這‘而’字跳躍虛神,真是描寫殆盡。”花再芳道:“據我看來:都是一樣,有何區別?若說尚有高下,我卻不服。”春輝道:“姐姐若講各有好處倒還使得,若說並無區別這就錯了。一是正面,一是借用,迥然不同。前者妹子在此閒聚,聞得玉芝妹妹出個‘紅旗報捷’,被寶雲姐姐打個‘克告于君’,這謎卻與‘仕而優’是一類的:一是拿著人借做虛字用,一是拿著虛字又借做人用,都是極盡文心之巧。凡謎當以借用力第一,正面次之。但借亦有兩等借法,即如‘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秦王除逐客令’,打‘信斯言也’的。此等雖亦借用,但重題旨,與重題面迥隔霄壤,是又次之。近日還有一種數典的,終日拿著類書查出許多,誰知貼出麪糊未乾,早已風捲殘雲,頃刻罄淨,這就是三等貨了。”
余麗蓉道:“我出‘日’旁加個‘火’字,打《易經》兩句。”綠雲道:“此字莫非杜撰麽?”哀萃芳道:“這個‘炚’字,音光,見字書,如何是杜撰。”芳芝道:“就是不成字,也可算得‘破損格’。”張鳳雛道:“可是‘離爲火、爲日’?”麗蓉道:“正是。”薛蘅香道:“這個‘離’字用的極妙,往往人用‘拆字格’,都渾淪寫出,不象這個拆的這樣生動,這是拆字格的另開生面。”宋良箴道:“我仿麗蓉姐姐的意思出個‘他’字,打《孟子》兩句。”玉芝道:“這明明是個‘人也’。難道先是一句‘分之’,後是一句‘人也’?那《孟子》又無這兩句。”春輝道:“這兩句大約戰國時還有,到了秦始皇焚書後,妹妹不怕你惱,想是焚了。”戴瓊英道:“可是‘人也,合而言之’?”良箴道:“正是。”竇耕煙道:“我也傚顰出個‘昱’字,打《詩經》一句。”華芝道:“這個‘昱’字,若將;日’字移在下面,‘立’字移在上面,豈非‘音’字麽。”酈錦春道:“必是下上其音。”耕煙道:“正是。”余麗蓉道:“方纔蘅香姐姐贊我‘炚’字拆的生動,誰知這個‘昱’字卻用‘下上’二字一拆,不但靈動可愛,並且天然生出一個‘其’字,把那‘昱’字挑的週身跳躍,若將‘炚’字比較,可謂天上地下了。”緇瑤釵道:“春輝姐姐說‘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我就出‘何謂信’,打《論語》一句。”香雲道:“瑤釵姐姐意思,我猜著了。他這‘何謂’二字必是問我們猜謎的口氣,諸位姐姐只在‘信’字著想就有了。”董花鈿道:“可是‘不失人,亦不失言’?”瑤釵道:“正是。”瓊芝道:“這個又是拆字格的別調。”易紫菱道:“我出個‘四’字,打個藥名。妹子不過出著頑,要問甚麽格,我可不知。”衆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潘麗春道:“可是‘三七’?”紫菱道:“妹子以爲此謎做的過晦,即使姐姐精于歧黃,也恐難猜,誰知還是姐姐打著。”柳瑞春道:“我仿紫菱姐姐花樣出個‘三’字,打《孟子》二句。”衆人也猜不著。尹紅萸道:“可是‘二之中、四之下也’?”瑞春道:“妹子這謎也恐過晦,不意卻被姐姐猜著。”葉瓊芳道:“這兩個燈謎,我竟會意不來。”春輝道:“此格在廣陵十二格之外。卻是獨出心裁,日後姐姐會意過來,纔知其妙哩。”
只見芸芝同著閔蘭蓀,每人身上穿著一件背心,遠遠走來。衆人道:“二位姐姐在何處頑的?爲何穿了這件棉衣,不怕煖麽?”蘭蓀道:“妹子剛纔請教芸芝姐姐起課,就在芍藥花旁,檢個絕靜地方,兩人席地而坐,談了許久,覺得冷些。”褚月芳道:“妹子從來不知做謎,今日也學個頑頑,不知可用得:‘布帛長短同,衣前後,左右手,空空如也’,打一物。”蔣麗輝道:“我猜著了,就是蘭蓀姐姐所穿的背心。”月芳笑道:“我說不好,果然方纔說出,就打著了。”司徒嫵兒道:“月芳姐姐所出之謎,是‘對景掛畫’;妹子也學一個:‘席地談天’,打《孟子》一句。”芸芝道:“我倒來的湊巧,可是‘位卑而言高’?”嫵兒道:“我這個也是麪糊未乾的。”譚蕙芳道:“你看蘭蓀姐姐剛纔席地而坐,把鞋子都霑上灰塵,芸芝姐姐鞋子卻是乾淨的;我也學個即景罷,就是‘步塵無跡’,打《孟子》一句。”呂瑞蓂道:“可是‘行之而不著焉’?”蕙芳道:“這個打的更快。我們即景都不好,怎麽纔說出就打去呢?”
蘭言道:“姐姐!不是這樣講。大凡做謎,自應貼切爲主,因其貼切,所以易打。就如清潭月影,遙遙相映,誰人不見?若說易猜不爲好謎,難道那‘淩霄花’還不是絕妙的,又何嘗見其難打?古來如‘黃絹幼婦外孫齏日’,至今傳爲美談,也不過取其顯豁。”春輝道:“那難猜的,不是失之浮泛,就是過于晦暗。即如此刻有人腳指暗動,此惟自己明白,別人何得而知。所以燈謎不顯豁、不貼切的,謂之‘腳指動’最妙。”玉芝道:“很好!更鬧的別致!放著燈謎不打,又講到腳指頭了!姐姐!你索性把鞋脫去,給我看看,到底是怎樣動法?”春輝道:“妹妹真個要看?這有何難,我已做個樣子你看。”
一面說著,把玉芝拉住,將他手指拿著朝上一伸,又朝下一曲道:“你看:就是這個動法!”玉芝哀告道:“好姐姐!鬆下罷,不敢亂說!”春輝把手放開。玉芝抽了回來,望著手道:“好好一個無名指,被他弄的‘屈而不伸’了。”
紫芝道:“你們再打這個燈謎,我纔做的,如有人打著,就以麗娟姐姐畫的這把扇子爲贈。叫做‘嫁個丈夫是烏龜’。”蘭芝道:“大家好好猜謎,何苦你又瞎吵!”紫芝道:“我原是出謎,怎麽說我瞎吵!少刻有人打了,你纔知做的好哩。”題花道:“妹妹這謎,果然有趣,實在妙極!”紫芝望著蘭芝道:“姐姐!如何?這難道是我自己贊的?”因嚮題花道:“姐姐既猜著,何不說出呢?”題花道:“正是,鬧了半日,我還未曾請教:畢竟打的是甚麽?”紫芝道:“呸!我倒忘了!真鬧糊塗了!打《論語》一句,姐姐請猜罷。”題花道:“好啊!有個《論語》,倒底好捉摸些;不然,雖說打的總在天地以內,究竟散漫些。”紫芝道:“你還是談天,還是打謎?”題花道:“我天也要談,謎也要打。你不信,且把你這透新鮮的先打了,可是‘適蔡’?”紫芝道:“你真是我親姐姐,對我心路!”題花把扇子奪過道:“我出個北方謎兒你們猜:‘使女擇焉’,打《孟子》一句。”紫芝道:“春輝姐姐:你看妹子這謎做的怎樣?你們也沒說好的,也沒說壞的,我倒白送了一把扇子。”春輝道:“我倒有評論哩,你看可能插進嘴去?題花妹妹剛打著了,又是一句《左傳》;他剛說完,你又接上。”春輝說著,不覺掩口笑道:“這題花妹妹真要瘋了,你這‘使女擇焉’,可是‘決汝......’”話未說完,又笑個不了,”......可是‘漢’哪?”一面笑著,只說:“該打!該打!瘋了!瘋了!”
蘭芝笑道:“纔唱了兩出三花臉的戲,我們也好煞中臺用些點心,歇歇再打罷。”蘭言道:“如何又吃點心?莫非姐姐沒備晚飯麽!”寶雲道:“我就借歇歇意思,出個‘斯已而已矣’,打《孟子》一句。”春輝道:“聞得前日有個‘紅旗報捷’是寶雲姐姐打的;但既會打那樣好謎,爲何今日卻出這樣燈謎?只怕善打不善做罷?”呂堯蓂道:“何以見得?”春輝道:“你只看這五字,可有一個實字?通身虛的,這也罷了,並且當中又加‘而’字一轉,卻仍轉到前頭意思。你想:這部《孟子》可能找出一句來配他?”田舜英道:“我打‘可以止則止’。”寶雲道:“正是。”春輝不覺鼓掌道:“我只說這五個虛字,再沒不犯題的句子去打他,謎知天然生出‘可以止則止’五字來緊緊扣住,再移不到別處去。況區那個‘則’字最是難以挑動,‘可以’兩字更難形容,他只用一個‘斯’字,一個‘而’字,就把‘可以’‘則’的行樂圖畫出,豈非傳神之筆麽!”左融春道:“‘天地一洪爐’,打個縣名。但這縣名是古名,並非近時縣名。”章蘭英道:“可是‘大冶’?”融春道:“正是。”師蘭言道:“這個做的好,不是這個‘大’字,也不能包括‘天地’兩字,真是又顯豁,又貼切,又落落大方。”亭亭道:“我出‘橘逾淮北爲枳’,‘橘至江北爲橙’,打個州名。”玉芝這:“這兩句:一是《周禮》,一是《淮南子》。今日題面齊整,以此爲第一。”呂祥蓂道:“妹妹道此兩句,以爲還出他的娘家,殊不知《淮南子》這句還從《晏子春秋》而來。”蔡蘭芳道:“據妹子看來:那部《晏子》也未必就是周朝之書。”魏紫櫻道:“可是‘果化’?”亭亭道:“正是。”掌乘珠道:“這個‘化’字真做的神化。”紫雲道:“既有那個淵博題面,自然該有這個絕精題裏;不然,何以見其文心之巧。”玉英道:“我出個鬭趣的:‘酒鬼’,打《孟子》一句。”玉蟾道:“這個倒也有趣。”邵紅英道:“我打‘下飲黃泉’。”玉英道:“正是。”蘭言聽了,把玉英、紅英望了一望,嘆息不止。
顏紫綃正要問他爲何嘆氣,只見綵雲同著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鈿遠遠走來。呂堯蓂道:“四位姐姐卻到何處頑去,臉上都是紅紅的?”掌浦珠道:“我們先在海棠社看花,後來四個人就在花下抛球,所以把臉都使紅了。”綵雲道:“告訴諸位姐姐:我們不但抛球,內中還帶著飛個鞋兒頑頑哩。”瓊芝道:“這是甚麽講究?”綵雲只是笑。婉如指著青鈿道:“你問青鈿姐姐就知道了。”青鋇滿面緋紅道:“諸位姐姐可莫笑。剛纔綵雲姐姐抛了一個‘丹鳳朝陽’式子,教妹子去接,偏偏離的遠,夠不著,一時急了,只得用腳去接,雖然踢起,誰知力太猛了,連球帶鞋都一齊飛了。”衆人無不掩口而笑。紫芝道:“這鞋飛在空中,倒可打個曲牌名。”青鈿道:“好姐姐!親姐姐!你莫駡我,快些告訴我打個甚麽?”紫芝道:“你猜。”青鈿道:“我猜不著。”紫芝道:“即猜不著,告訴你罷,這叫做......”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青鈿道:“我這‘飛鞋’打個甚麽?姐姐告訴我。”紫芝道:“只打四個字。”青鈿道:“那四個字?”紫芝道:“叫做‘銀漢浮槎’。”題花笑道:“若這樣說,青鈿妹妹尊足倒是兩位舵工了。”衆人聽著,忍不住笑。
青鈿呆了一呆,因嚮衆人道:“妹子說件奇事:一人飲食過于講究,死後冥官罰他去變野狗嘴,教他不能吃好的。這人轉世,在這狗嘴上真真熬的可憐。諸位姐姐,你想:變了狗嘴,已是難想好東西吃了,況且又是野狗嘴,每日在那野地吃的東西可想而知。好容易那狗才死了。這嘴來求冥官,不論罰變甚麽都情願,只求免了狗嘴。冥官道:‘也罷!這世罰你變個猴兒屁股去!’小鬼道:‘稟爺爺:但凡變過狗嘴的再變別的,那臭味最是難改,除非用些仙草搽上方能改哩。’冥官道:‘且變了再講。’不多時,小鬼帶去,果然變了一個白猴兒屁股。冥官隨命小鬼覓了一技靈芝在猴兒屁股上一陣亂揉,霎時就如胭脂一般。冥官道:‘他這屁股是用何物揉的?爲何都變紫了?’小鬼道:‘稟老爺:是用紫芝揉的。’”紫芝道:“他要搽點青還更好哩。”題花道:“只怕還甜哩。”
青鈿道:“諸位姐姐且住住笑,妹子還有一首詩唸給諸位姐姐聽。一人好做詩,做的又不佳。一日,因見羣花齊放,偶題詩一首道:‘到處嫣紅嬌又麗,那枝開了這枝閉。’寫了兩句,底下再做不出。忽一朋友走來,道:‘我替你續上罷。’因提起筆來寫了兩句道:‘此詩豈可算題花,只當區區放個屁!’”掌紅珠笑道:“這兩個笑話倒是極新鮮的,難爲妹妹想的這樣敏捷。”顏紫綃道:“這都從‘銀漢浮槎’兩位舵工惹出來的。”
紫芝道:“青鈿妹妹大約把花鞋弄髒,所以換了小緞靴了。我就出個‘穿緞靴’,打《孟子》一句。”素輝道:“這個題畫雖別致,但《孟子》何能有這湊巧句子來配他。”姜麗樓道:“可是‘足以衣帛矣’?”紫芝道:“然也。”陶秀春道:“這可謂異想天開了。”題花把青鈿袖子抓兩抓道:“你是穿緞靴,我是‘隔靴搔癢’,也打《孟子》一句。”掌紅珠道:“這個題面更奇。”姚芷馨道:“此謎難道又有好句子來配他?我真不信了。”鄴芳春道:“可是‘不膚撓’?”題花道:“如何不是!”洛紅蕖道:“這兩個燈謎,並那‘適蔡’、‘決汝漢’之類,真可令人解頤。”紫芝道:“題花姐姐把扇子還我罷。”題花道:“我再出個‘照妖鏡’,打《老子》一句,如打著,還你扇子。”紫芝道:“諸位姐姐莫猜,等我來。”因想一想道:“姐姐:我把你打著了,可是‘其中有精’?”綵雲道:“是甚麽精?”紫芝接過扇子道:“大約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無非花兒朵兒作耗。”廉錦楓道:“我因玉英姐姐‘酒鬼’二字也想了一謎,卻是吃酒器具,叫過‘過山龍’,打《爾雅》一句。”陽墨香笑道:“可是‘逆流而上’?”錦楓道:“正是。”
紫芝道:“今日爲何並無一個《西廂》燈謎?莫非都未看過此書麽?”題花道:“正是。前者我從家鄉來,偶于客店壁上看見幾條《西廂》燈謎,還略略記得,待我寫出請教。”丫
鬟送過筆硯,登時寫了幾個。衆人圍著觀看,只見寫著:“‘廂’,打《西廂》七字;‘亥’,打《西廂》四字;‘花鬭’,打《西廂》十五字;‘甥館’,打《西廂》四字;‘連元’,打《西廂》八字;‘秋江’,打《西廂》五字;‘嘆比干’,打《西廂》八字;‘東西二京’,打《西廂》三字;‘一鞭殘照裏’,打《西廂》四字;‘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題花道:“其餘甚多,等我慢慢想起再寫。”呂祥蓂道:“他以廂字打《西廂》倒也別致。”紅珠道:“據我看來:這個‘廂’字,若論拆字格,必是以目視床之意。”鍾繡田道:“請教題花姐姐:那‘花鬭’二字,只怕妹子打著了。我記得《賴柬》有兩句:‘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兒抓住荼蘑架。’不知可是?”春輝道:“這十五字個個跳躍而出,竟是‘花鬭’一副行樂圖,如何不是!”蘇亞蘭道:“那‘一鞭殘照裏’,可是‘馬兒嚮西’?”衆人齊聲叫好。春輝道:“這‘殘照’二字,把‘嚮西’直托出來,意思又貼切,語句又天然,真是絕精好謎。我們倒要細細打他幾條。”燕紫瓊道:“我記得‘長亭關別’有句‘眼看著衾兒枕兒’,只怕那個‘廂’字就打這句罷?”春輝道:“床上所設無非衾枕之類,又目視床,如何不是此句!姐姐真好心思!”陳淑媛道:“他那‘亥’字,不知可是‘一時半刻’?”春輝道:“姐姐是慧心人,真猜的不錯。若以此謎格局而論,卻是‘會意’帶‘破損’。不但獨出心裁,脫了舊套;並且斬釘截鐵,字字雪亮,此等燈謎,可謂擲地有聲了。”施艷春道:“那‘東西二京’,打的必是‘古都都’。”題花道:“這個燈謎我猜了多時,總未猜著,不想卻被姐姐打著,真打的有趣!”
紫芝道:“春輝姐姐:他這‘嘆比干’是何用意?”春輝道:“按《史記》:‘微子去,比干強諫;紂怒,剖比干,觀其心。’以此而論,他這謎中必定有個‘心’字在內,但必須得他‘嘆’字意思纔切。”廖熙春道:“我纔想了一句:‘你有心爭似無心好。’不知可是?”春輝道:“此句狠得‘嘆’字虛神;並且‘爭似無心好’這五個字,真是無限慷慨,可以抵得比干一篇祭文。”蘭蓀道:“好好一個人,怎麽把心剖去倒好呢?”春輝笑道:“他若有心,只怕你我此時談起還未必知他名字。即或意中有個比干,也不過汎常一個古人。今日之下,其所以家喻戶曉,知他爲忠臣烈士,名垂千古者,皆由無心而傳。所以纔說他‘有心爭似無心好’。此等燈謎,雖是遊戲,但細細揣度,卻含著‘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之意,真是警勵後人不少。”青鈿道:“他這‘偷香’二字出的別致,必定是個好的。我想這個‘偷’字,無非盜竊之意,倒還易猜;第‘香’爲無影無形之物,卻令人難想,莫非內中含著‘嗅’字意思麽?”素雲道:“只怕是‘竊聞之’。”春輝道:“這個‘聞’字卻從閨臣姐姐所說長人國聞鼻煙套出來的,倒也有趣。”香雲道:“他這‘易子而教之’,大約內中含著互相爲師之意。”呂堯蓂道:“個人稱師爲西席,又渭之西賓,只怕還含著‘賓’字在內哩。”張鳳雛道:“必是‘疊爲賓主’。”春輝道:“不意這個單子盒有如此好謎,雖不如‘仕而優’,‘克告于君’借用之妙,也算正面出色之筆了。”紫芝道:“他這‘秋江’二字,我打一句‘滑霜淨碧波’;‘甥館’二字,打‘女孩兒家’;‘連元’二字,打‘又是一個文章魁首’。請教可有一二用得?”春輝道:“這三句個個出色!即如‘清霜淨碧波’,不獨工穩明亮,並將‘秋江’神情都描寫出來;至于‘甥館’打‘女孩兒家’,都字字借的切當,毫不浮泛;最妙的‘又是一個文章魁首’,那個‘連’字直把題裏的‘又’字擒的飛舞而出。這幾個燈謎,可與‘疊爲賓主’並美了。”
掌紅珠道:“他這單子我們猜的究竟不知可是。倘或不是也說是的,將來倒弄的以訛傳訛,這又何必。好在所有幾個都已猜過,題花姐姐也不必再寫了,還是請教那位姐姐再出幾個,豈不比這個爽快。”易紫菱道:“剛纔紅珠姐姐所說‘將錯就錯,以訛傳訛’,妹子就用這八字,打《孟子》一句。”哀萃芳道:“可是‘相率而爲僞者也’?”紫菱道:“正是。”題花道:“題裏題面,個個字義無一不到,真好心思。”姜麗樓道:“我出‘蟾宮曲’,打個曲牌名。”董珠鈿道:“以曲牌打曲牌,倒也別致。”崔小鶯道:“可是‘月兒彎’?”麗樓道:“正是。”題花道:“這個‘曲’字借的巧極,意思亦甚活潑。”紀沉魚道:“我出‘走馬燈’,打《禮記》一句。”玉芝道:“這有何難,無非燃燈即動之意。”蔣星輝道:“妹妹何不就打‘燃燈即動’呢?”酈錦春道:“可是‘無燭則止’?”沉魚道:“正是。”薛蘅香道:“我出‘農之子恆爲農’,打《孟子》一句。”寶鈿道:“這個‘恆’字,倒象世代以耕爲業,永不改行的意思。”姜麗樓道:“必是‘耕者不變’。”衆人齊聲贊“好”。鄒婉春道:“這‘耕者不變’四字,最難挑動,不意天然生出‘農之子恆爲農’六字,把個‘不變’扣的緊緊的,此謎可謂天生地造,再無他句可以移易了。”印巧文道:“我出‘核’字,先打《孟子》一句,後打《論語》一句。”玉芝道:“這個‘核’字有何精微奧妙,要打兩部書,若按字義細細推求,‘核’之外有果,‘核’之內有仁。”董翠鈿道:“我猜著了:可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道:“正是。”錦雲道:“他雖結巴,倒會打好謎,並且說的也清爽。”廉錦楓道:“我出‘鴉’字,打《孟子》二句。”小春道:“這個大約又是拆字格。”田鳳翾道:“若要拆開,必有‘爵一、齒一’。”紅珠道:“此謎做的簡淨。”宰銀蟾道:“我出‘重慶’,打《孟子》一句。”婉如道:“《孟子》上面‘祖’字甚少,至于‘父父子子’,又是《論語》。”掌驪珠道:“必是‘父子有親’。”題花道:“這個‘親’字借的有趣。”
蘭言道:“今日主人須早些擺席纔好,我們早早吃了飯,把寶雲姐姐燈看了,彼此回去也好歇息歇息。昨日足足忙了一夜,今日若再過遲,妹子先支不住了。”蘭芝道:“既如此,妹子也不再拿點心,就教他們早些預備。但此時未免過早,諸位姐姐再打幾個,少刻就來奉請。”譚蕙芳道:“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個藥名。”葉瓊芳道:“可是‘無根水’?”蕙芳道:“妹妹打著了。”燕紫瓊道:“非‘無根’二字不能‘立持其涸’,真是又切當,又自如。”林書香道:“我出‘轍環天下,卒老于行’。”秀英道:“必是‘盡其道而死者’。”書香點點頭。顏紫綃暗暗問蘭言道:“姐姐爲何聽了這幾個謎只管搖頭?聞得姐姐精于風鑒,莫非有甚講究麽?”蘭言道:“我看玉英、紅英、蕙芳、瓊芳、書香、秀英六位姐姐面上,都是帶著不得善終之像。那玉英姐姐即使逃得過,也不免一生獨守空房。不意這些‘黃泉’、‘無根’、‘生死’字面,恰恰都出在他們妯娌、妹妹、姑嫂六人之口,豈不可怪!”顏紫綃道:“你看咱妹子怎樣?”蘭言道:“姐姐骨格清奇,將來自然名登寶籙,位列仙班;到了那時,只要把妹子度脫苦海,也不枉同門一場。”顏紫綃道:“咱能成仙,真是夢話了。”蘭言道:“少不得日後明白。”
紅紅道:“你們二位談論甚麽?妹子出個燈謎你猜:‘疏影橫斜水清淺’,打曲牌名。”掌驪珠道:“姐姐好嫣潤題面!”枝蘭音道:“可是‘梅花塘’?”紅紅道:“正是。”素雲道:“這七個字又是‘梅花塘’一個小照,真是如題發揮,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宰玉蟾道:“我出‘不重傷,不禽二毛’,打古人名。”蔣月輝道:“可是‘鬭廉’?”玉蟾道:“正是。”紫芝道:“你當日在小瀛洲同那四員小將打仗,心裏就存這個愛惜麽?將來銀蟾姐姐同史公子成了親,有人感你當日‘不重傷’之情,一定托他們來作伐哩。”玉蟾道:“少刻捉住你,再同你算帳。”陽墨香道:“我出‘事父母幾諫’,打個鳥名。”瑤芝道:“世上那有這樣孝順鳥兒。”田鳳翾道:“可是‘子規’?”墨香道:“正是。”錦雲道:“‘事父母’三字把個‘子’字扣定,‘幾諫’二字把個‘規’字扣定,真是又貼切,又自然,可以算得鳥名謎中獨步。”米蘭芬道:“我出曲牌名‘颳地風’,打個物名。”井堯春道:“可是‘拂塵’?”蘭芬道:“正是。”花再芳道:“據我看來:只用‘颳風’二字就可拂起塵來,何必多加‘地’字,這是贅筆。”春輝道:“此謎之妙,全虧‘地’字把個‘塵’字扣的緊緊的。若無‘地’字,凡物皆可‘拂’,豈能獨指‘拂塵’。並且還有......”
玉芝道:“夠了!今日若無春輝姐姐評論,不知還聽多少好謎。評論哩,也罷了,偏要添岔枝兒,甚至還牽到腳指頭上去,你說教人心裏可受得?剛把腳指頭鬧過,紫姑太太‘適蔡’也來了,題姑太太‘漢子’也來了,弄這刁鑽古怪的,教我一個也猜不著,你還只管說閒話。”紫芝道:“妹妹莫急,我出個容易的,包你猜著。題面是曲牌名‘稱人心’,打個物名:‘如意’。你猜!”題花道:“這謎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倒難猜哩!”紫芝道:“呸!我又露風了!”秦小春道:“我出‘張別古寄信’,打兩個曲牌名。”玉芝道:“我于曲牌原生,再打兩個,那更難了。”崔小鶯道:“可是‘貨郎兒’、‘一封書’?”小春道:“正是。”紫芝道:“你們二位如要下棋,可先招呼我一聲。”小鶯道:“告訴你做甚麽?”紫芝道:“我好打掃去。”閨臣道:“我出‘老萊子戲綵’,打兩個曲牌名。”秀英道:“可是‘孝順兒’、‘舞霓裳’?”
只見丫環稟道:“酒已齊備。”畢全貞道:“今日也算鏖戰了。此時既要上席,我出‘鳴金’,打《孟子》三字。”言錦心道:“可是姐姐貴本家?”全貞點點頭。衆人不解。周慶覃笑道:“我曉得了,必是‘使畢戰’。”全貞笑道:“正是。”春輝道:“此謎不但畢字借的切當,就是使字也有神情。”蘭芳道:“今日之聚,可謂極盛了,我出‘高朋滿座,勝友如雲’,打曲牌名。”衆人聽了,都不做聲。綠雲道:“他們諸位姐姐過謙,都不肯猜,我卻打著了,是‘集賢賓’。這纔叫做對景掛畫哩。”
衆人起身,都到外面散步淨手。蘭芝讓至凝翠館,仍舊撤了十三席,擺了十二席,照昨日次序團團坐定。蘭芝只得遵照舊例,把敬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蠲了。酒過數巡,大家把昨日詩稿拿出,彼此傳觀,七言八語,議論紛紛。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才女歸席飲酒,談起所和上官昭儀之詩,某首做的精,某句做的妙,議論紛壇。蘭芝道:“諸位姐姐且莫談詩,妹子有一言奉陳:今日奉屈過來,雖是便飯,必須盡懽暢飲,纔覺有趣。拜懇諸位姐姐行一酒令,或將昨日未完之令接著頑頑,借此既可多飲幾杯,彼此也不致冷淡。”史幽探道:“昨日之令,又公又普,又不費心,是最妙的。無如方纔起令,就生出和韻岔頭。今日寧可閒談,斷不可又接前令,設或再有岔頭,豈不更覺掃興?”哀萃芳道:“酒令雖多,但要百人全能行到,又不太促,又不過繁,何能如此湊巧?據妹子愚見,與其勉強行那俗令,倒不如就借評論詩句,說說閒話,未嘗不能下酒。”紫芝道:“妹子今日叨在主人之列,意慾抛塼引玉,出個酒令。如大家務要清談,也不敢勉強。”師蘭言道:“主人既有現成之令,無有不遵的。是何酒令?請道其詳。”
紫芝分付丫環把簽桶送交蘭言道:“此桶之內,共牙簽一百枝,就從姐姐掣起,隨便挨次掣去,待所剩未尾一簽給我,以免猜疑。掣過,妹子自有道理。”蘭言點頭。大家掣畢,看了並無一字;只見若花拿著牙簽,只管細看。紫芝隔席叫道:“若花姐姐可看明白了?請宣令罷。”衆人聽了,都不解何意。春輝道:“若花姐姐何不唸給我們聽聽呢?”若花道:“他這簽上寫的是:‘奉求姐姐出一酒令,帝席無論賓主,各飲兩杯。‘旁邊又贅幾個小字,寫著:‘此簽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謂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飲雙杯。’若照此簽看來,這令自然要我出了,豈非是個難題麽。”閨臣道:“今日這簽所投得人,一定該有好令,以補昨日來盡之興。姐姐只管慢慢細想,我們且飲兩杯,再候出令。”
大家飲畢,若花道:“我雖想出‘雙聲、曡韻’一令,但恐過于冷淡,必須大家公同斟酌,可行則行,如不可行,容妹子另想別令。”春輝道:“聞得時下文人墨士最尚雙聲、曡韻之戲,以兩字同歸一母,謂之雙聲,如‘煙雲’、‘遊雲’之類;兩字同歸一韻,謂之曡韻,如‘東風’、‘融風’之類。姐姐可是此意?但怎樣行法?還要宣明纔好。”若花道:“此令並無深微奧妙,只消牙簽四五十枝,每枝寫上天文、地理、鳥獸、蟲魚、果木、花卉之類,旁邊俱注兩個小字,或雙聲,或曡韻。假如掣得天文雙聲,就在天文內說一雙聲;加係天文曡韻,就在天文內說一曡韻。說過之後,也照昨日再說一句經史子集之類,即用本字飛觴:或飛上一字,或飛下一字,悉聽其便。以字之落處,飲酒接令;挨次輪轉,通席都可行到。不知可合諸位之意?”衆人道:“此令前人從未行過,不但新奇,並且又公又普,毫無偏枯,就是此令甚好。”若花道:“既如此,就將剛纔所用牙簽寫一令簽,每人各掣一枝,掣著令簽之家,飲懷令酒,就從本人起令。”
紫芝把令簽寫了,挨次掣去,卻被國瑞徴掣著。若花寫了名目,放入桶內,道:“此簽共二十餘門,每門兩枝。這是妹子創始,其中設有不妥,或增或減,臨時再爲斟酌。”蘭芝說:“此令固妙,但內中怎樣可以多銷幾杯,還求姐姐設法代爲生發生發,纔覺熱鬧。”若花道:“即如此,我就添個銷酒之法,此後凡流觴所飛之句,也要一個雙聲或一個曡韻,錯者罰一杯另說。如有兩個雙聲或兩個曡韻,仰或雙聲而兼曡韻,接令之家,或說一笑話。或行一酒令,或唱一小麯,均無不可,普席各飲一杯。如再多者,普席雙杯。至于所飛之書以及古人名,俱用隋朝以前;誤用本朝者,罰一杯。其書名一切仍是本人自報,省得臨時又費扳談。掣簽之後,宣過題目,即將原簽交給下家歸桶,以杜取巧之弊,丫環接了,送交接令之家。如將原題記錯,罰一杯另說。不準旁人露意,違者罰十鉅觥。凡接令之家,俱架一籌,以便輪轉易于區別。所有酒之分數,昨日已有舊例,無須再判。但昨日並無監令,今日妹子意慾添兩位監令;人數既多,並又離的窎遠,必須再添兩位監酒,庶不致錯誤。”衆人道:“如此更妙。就請姐姐預先派定,方無推諉。”若花道:“即承大家見委,妹子斗膽,就煩春輝、題花二位姐姐監令,寶雲、蘭芝二位姐姐監酒。都請各飲令酒一杯,妹子也奉陪一杯。”
國瑞徴把酒飲了,接過簽筒,搖了兩搖。道:“妹子有僭了。”掣了一鑒,高聲唸道:“花卉雙聲。”玉芝道:“昨日題花姐姐起令,是‘舉訢訢然有喜色’,暗寓衆人懽悅之意;今日姐姐足何用意呢?”瑞徴道:“我想五福壽爲先,任憑怎樣吉例,總莫若多壽最妙,先把這個做了開場,自然無往不利了。適纔想了‘長春’二字,意慾飛一句《列子》,不知可好。說來請教:長春《列子》荊之南有蓂靈者,以五百歲爲春。‘蓂靈’曡韻,敬瑞春姐姐一杯。”
柳瑞春掣了一簽,是古人名曡韻。紫芝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古人、必須出類拔萃,與衆不同,纔覺有趣。”瑞春道:“姐姐要出類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名諱,那是不敢亂用;至于大聖大賢名諱,也不敢行之酒令。除此之外,那個出類拔萃呢?”春輝道:“我也吃個令杯:今日我們所說一百個,必須前後接連不斷,就如一線穿成,方覺緊湊。即如瑞徴姐姐纔說了‘長春’二字,瑞春姐姐所說古人名要與上文‘長春’二字或成雙聲,或成曡韻,方準令歸下手,下面接令之家,也照前例緊承上文,錯者罰一杯。”衆人都道“甚好”。瑞徴道:“我看你們出這許多花樣,只怕把令行完,還要多多吃些天王補心丹哩。好在我已想了一個古人,是最能孝母的,俗語說的‘百行孝爲先’,大約也可做得令中第一位領袖。待妹子說來求教:王祥《張河間集》備致嘉祥。‘備致’曡韻,敬祥蓂姐姐一杯。”
唐閨臣聽了點頭道:“人生在世,最要緊的莫過‘忠孝節義’四字,今瑞春姐姐于遊戲之中,卻請出一位孝子,爲令中第一位領袖,令人肅然起敬。況他當日爲徐州別駕時,民間歌頌,都稱他‘溫如玉,冷如冰’,後來得列名宦。如此之人,我們都該恭恭敬敬立飲一杯,纔不失爲欽仰之意。”衆人道:“此話極是。”于是都立飲一杯。
呂祥蓂掣了一簽,仍是古人名曡韻,紫芝道:“姐姐這個古人必須與第一位相配纔好哩。”祥蓂道:“當日韋彪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上首既有孝子,此時必須請出一位忠臣,方覺連貫。但要‘七陽’之韻始與上文相連,何能如此之巧。”飲畢令杯道:“有了:張良。屈原《九哥》:‘吉日兮辰良。’‘吉日’曡韻,敬良箴姐姐一杯。”蘭芝道:“按《史記》:張良五世相韓;及韓亡,他欲爲韓報仇,曾以鐵椎擊始皇于博浪沙中,誤中副車。其仇雖未能報,但如此孤忠,也可與王祥苦孝相匹。諸位姐姐似乎也該飲一杯了。”蘭言道:“張良于韓國已亡之後,猶且丹心耿耿,志在報仇,彼時雖未遇害,但他一片不忘君恩之心,也就是奮不顧身。如此忠良,自應也照前例爲是。”于是都立飲一杯。
宋良箴掣了一簽,是列女名雙聲。小春道:“這是點到我們衆人本題了,或好或醜,全仗姐姐飛的這句,不可弄出一羣夜叉纔好哩。”良箴道:“妹妹如吃一杯,我就飛個絕好句子。”小春把酒飲了。良箴道:“姬姜。《鮑參軍集》:‘東都妙姬,南國麗人。’‘東都’雙聲,敬麗輝姐姐一杯。”
小春道:“請教令官:諸如‘東都妙姬,南國麗人’之類,還是飛一句好呢,兩句好呢?”若花道:“若按正理,自應飛一句爲是。但眼前常見之書則可,若非常見之書,必須多贅一句,纔能明白。與其令人時刻請教上下文,何不隨咀多帶幾字,豈不省了許多脣舌。”蘭芝道:“請教姐姐:即如上手用過之書,下手可準再用?”若花道:“主人之意若何?”蘭芝道:“據妹子愚見:凡上家用過之書,一概不準再用,誤用的罰兩杯另飛。況花木、鳥獸、蟲魚等類,惟《詩經》、《爾雅》、《方言》、《釋名》最多,若都用此書,不但毫無趣味,並且這幾部書句子最短,大約至多不過四五字,何能有兩個雙聲曡韻。姐姐替我所定銷酒之法,豈非有名無實麽?”花再芳道:“若據主人所言,我們百人自然要百部書了。不瞞姐姐說:妹子腹中除了十幾部經書並《史記》、《漢書》及幾部眼面前子書,還有幾部文集,共總湊起來,不滿三十種。你要一百部,豈非苦人所難麽?”閔蘭蓀道:“妹子腹中連二十種還不足。”畢全貞道:“妹子不但並未讀過百部,若認真看過百部,我也賭個誓。但書多寡不等,如《左傳》、《禮記》每部有一二十萬言之多;如今連多帶少,每部只算類如《毛詩》一部,一年如能讀得五部《毛詩》,也算極等聰明。若細細核算,這一百部書也須二十年方能讀完。妹子今年十六歲,即使過了三朝就去讀書,還得再讀四年,大約過了二十歲就好奉陪行此酒令了。”
蘭芝道:“妹子恐大家都飛一樣書未免無趣,妄發此論,取其多飛幾種書,既可多銷幾盃酒,又覺好看。今三位姐姐既不情願,何敢勉強。”紫芝道:“你們三位可曉得這個才女的’才‘字怎講?若一百人連百部書也湊不起來,那還稱得甚麽才女!此時若不定了規例,設或所飛都在十數種書上,日後傳揚出去,豈不是個笑話麽!況且各人所讀之書不同,別人又焉能把你所讀之書恰恰都飛去呢?”再芳道:“姐姐不知:此中有五件難處。”紫芝道:“爲何有五件難處?”再芳道:“即如所報花鳥等名,要他生成雙聲曡韻,這是第一難,不必說了。並且所飛之句,又要從那花鳥等名之內飛出一字,豈非第二難麽?而所報花鳥等名,又要緊承上文,或歸一母,或在一韻,豈非第三難麽?這些雖難,還可勉強敷衍,就只最難招架的,所飛句內要有雙聲曡韻。你想,古人書上那裏能象《詩經》巧巧都有‘窈窕、輾轉、參差、優遊’之類?句內著無此等字面,隨你想出一萬句也不中用。再要加上百部書,豈不難而又難麽?”蘭言道:“妹子有個調停之法:此令主人既已定了,以後如有誤用前書的,外罰兩杯,即算交卷,小必另飛,何如?”衆人道:“如此甚妙。”小春道:“既如此,必須一一登記纔能了然。這個差使教誰辦呢?”紫芝道:“寶雲姐姐的丫環玉兒,寫的也好,記性也好,教他寫罷。”蘭芝把前面幾句寫了,交給玉兒,就在席旁茶幾設了筆硯。小春道:“你姓甚麽?今年十幾歲?”玉兒道:“我姓王,十三歲了。”小春道:“寶雲姐姐替丫環起名字也這樣儉省。”寶雲道:“爲何儉省?”小春道:“你把他的姓上只添了小小一點就算名字,還不省麽?”麗輝道:“我纔掣了鳥名雙聲交卷了:鴛鴦。師曠《禽經》’鴛鴦、玄鳥愛其類。’本題雙聲,敬芳芝姐姐一杯。”
孟芳芝掣了天文曡韻。若花道:“這個題目甚寬。據我愚見:不但‘天田、常陳’這些星名不可用,就是‘東風、夜月’那些浮泛的也都避了,纔不過泛。”紫芝道:“姐姐此話甚是。若用浮泛的,莫講別的,單風月兩門,就要寫一大篇了。”
芳芝飲了令杯道:“月窟。《淮南子》:‘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是以’曡韻,‘似月’雙聲,敬玉英姐姐一杯,普席各飲一杯。”若花道:“此令輪到主人,普席自然要發利市了。”董青鈿道:“此句如果說的不錯,不但我們都有酒,並且玉英姐姐還要說笑話。但細細推求:‘是’係去聲,‘以’係上聲。只怕芳芝姐姐說錯,要罰一杯哩。”春輝笑道:“多時未見妹妹說話,此刻纔開口就有酒吃,倒也有趣。你說‘是以’二字上去不分,固然講的不差;無如沈約韻書‘是’字歸在‘四紙’,恰恰是個曡韻。若以今時語言而論,似乎上去不分;若照前人韻書,芳芝姐姐倒象說的不錯。只好奉屈妹妹飲了罰酒,再看韻書。”青鈿道:“妹子如果錯罰,自然該吃罰酒。但這‘是’字要讀成‘使’字,將來都不叫‘是非’,只好叫作‘使非’了。安有此理!”紫芝道:“我勸大家行令罷,莫說蒙話了。”青鈿道:“這個‘蒙’字又是何意?”紫芝道:“古人讀夢爲蒙,我勸你們莫說蒙話,就是莫說夢話。”小春道:“凡說話都要直截了當,霜霜快快,今諸位姐姐所說之話,只圖講究古音,總是轉彎磨祿,令人茫然費解,何妨霜霜快快的說哩。”錦雲笑道:“小春姐姐把‘爽爽快快’讀做‘霜霜快快’,把‘轉彎磨角’讀做‘轉彎磨祿’滿口都是古音,他還說人講究古音。據我愚見,大家說的使古音也罷,不使古音也罷,且把‘使’字查明再講。”婉如道:“這是西方老先生到了。”青鈿道:“即如錦雲姐姐所說‘使古音也罷,不使古音也罷’,他把‘是’字忽然改做‘使’字,請教諸位姐姐,若非預先講論‘是’字,誰又懂他這話呢?”春輝道:“此時說也無用,少刻把書看過,自然明白。”
說話間,寶雲已命丫環把沈約《四聲類譜》取來,青鈿展開細細看過,只得勉強飲了罰酒道:“只顧替玉英姐姐爭論,那知倒罰一杯。請說笑話罷,不要帶纍我了!”小春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笑話,就如戲中‘加官’一樣,玉英姐姐先把加官跳了,我們好一曲一曲慢慢的唱。”錢玉英道:“適因‘加官’二字,我倒想起一個笑話。”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英道:“適因小春姐姐談論跳加官,倒想起一個笑話。並且‘加官’二字也甚吉利,把他做個話頭。即或不甚發笑,就算老師加官進爵之兆,也未嘗不妙。人最喜奉承,凡事總要人贊好方纔懽喜。這日請客做戲,偏偏戲甚平常,並無一人贊好。到晚戲散,與客閒談道:‘今日之戲如何?’客人只得勉強答道:‘做的甚好。’此人又問道:‘究竟那幾出做的好?’客人見問,思忖多時道:‘加官跳的好。’”衆人不覺好笑。蘭言道:“這就如請教人看文,那人不贊文好,只說書法好,都是一個意思。”
玉英掣了鳥名曡韻道:“商羊。劉嚮:《說苑》‘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之皮’曡韻,敬融春姐姐一杯。”
左融春掣了官名雙聲道:“請教若花姐姐:這個官名還是要用古名,要用時名呢?”若花道:“據我愚見,不論古名時名,總以明白顯豁、雅俗共賞,那纔有趣。即如花鳥之類,按著古書,別名甚多,若說出來,與其令人不懂,又要講說破解,何妨說個明白的,豈不省了許多脣舌。”
融春連連點頭道:“士師。桓寬《鹽鐵論》‘有司思師望之計。’‘司思’雙聲而兼曡韻,‘思師’曡韻,敬紫瓊姐姐雙杯,笑話一個,普席雙杯。”燕紫瓊道:“紫芝妹妹替我說個笑話,我格外多飲兩杯,何如?”紫芝道:“妹子自然代勞。”綠雲道:“紫芝妹妹嚮來說的大書最好,並且還有寶兒教的小麯兒,紫瓊姐姐既飲兩杯,何不點他這個?”紫芝道:“如果普席肯飲雙杯,我就說段大書。”衆人道:“如此極妙,我們就飲兩杯。”丫環把酒斟了。
紫芝取出一塊醒木道:“妹子大書甚多,如今先將‘子路從而後’至‘見其二子焉’這段書說給人家聽聽。”于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列位壓靜,聽在下且把此書的兩句題綱唸來:遇窮時師生錯路,情殷處父子留賓。”又把醒木一拍,道:“只爲從師濟世,誰卸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齊放下。鷄黍慇懃款洽,主賓情意堪嘉。山中此夕莫嗟訝,師弟睽違永夜。”又把醒木一拍,道:“話說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長沮、桀溺搶白了一番,心中悶悶不樂。迤邐行來,見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鋤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觸動他一片濟世的心腸,腳步兒便走得遲了,擡起頭來,不見了夫子的車輛。正在慌張之標,只見那道旁來了一位老者:頭戴范陽氈帽,身穿藍布道袍,手中拿著拄杖,杖上掛著鋤草的家夥。子路便問道:‘老丈:你可見我的夫子麽?’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識不得芝麻,辨不得綠豆。誰是你的夫子!’老者說了幾句,把杖來插在一邊,取了家夥,自去耘田去了。”
又把醒木一拍,道:“列位!大凡遇見年高有德之人,須當欽敬。所以信陵君爲侯生執轡,張子房爲圯上老人納履,後來興王定霸,做出許多事業。那子路畢竟是聖門高弟,有些識見的人,聽了老丈言語,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來,對著子路說:‘客官:你看天色晚下來了,舍間離此不遠,何不草榻一宵?’子路說:‘怎好打攪!’于是老者在前,子路隨後,徑至門首。遜至中堂;宰起鷄來,煮起飯來;喚出他兩個兒子,兄先弟後,彬彬有札,見了子路。唉!可憐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許多怠慢,今日肴饌雖然不豐,卻也慇懃款待,十分盡禮,不免飽餐一頓,蒙被而臥。正是:‘山林惟識天倫樂,廓廟空懷濟世憂。’畢竟那老者姓甚名誰?夫子見與不見?下文交代。”衆人聽了一齊贊“好”,把酒飲了。
紫瓊掣了蟲名曡韻道:“請教令官:即如上文“士師”二字聽飛之句,可準本題‘士師’接連在內?”若花道:“二字連用,未嘗不可;但飛觴之時,衹能算得本題雙聲交令,不能格外普席敬酒。”蘭芝道:“若飛本題都無普席之酒,那還好麽?”若花道:“即如句內有了本題雙聲,再加別的雙聲,雖係兩個雙聲,原當普席敬酒;但究有本題在內,若不區別,誰肯另想新奇句子,酒反少了。總而言之:雖如此定例,至接令之家,如有情願替主人敬酒,或說笑話,或行小令,普席仍飲一杯,並不拘定,也可隨便銷酒了。”
紫瓊把酒飲畢道:“蟢子。劉勰《新論》:‘野人晝見蟢子者。’本題曡韻,敬鳳翾姐姐一杯。”玉芝道:“請教姐姐:野人見了翾子怎樣呢?”紫瓊正要回答,田鳳翾道:“下句是‘以爲有喜樂之瑞’。”玉芝道:“怪不得今人見了蟢子也有此論,大約當日命名就是此意。此蟲按《詩經》、《爾雅》、叫做甚麽?”鳳翾道:“《毛恃》‘蠨蛸有戶’,就是此蟲。相傳當年有母子離別日久,其母正在想子,忽見蠨蛸垂絲落在身上,不覺喜道:“‘莫非我子要回來麽。’後竟果然。所以叫做喜子。”玉芝道:“既有喜子,可有喜母?”鳳翾道:“聞得此蟲又名喜母,就如喜子一個意思。”玉芝道:“這還罷了,若衹有喜子,並無喜母,未免對不住父母了。”
鳳翾掣了藥名雙聲道:“豨薟。王符《潛夫論》:‘西方之衆有逐豨者。’‘之衆’雙聲,敬熙春姐姐一杯。”
廖熙春掣了一簽,高聲唸道:“水族曡韻。”春輝道:“水族之內,如鱅魚、鰩魚、鰷魚、銀魚之類,都是雙聲,若照這樣,未免過寬。據妹子愚見:凡說魚名,必須避了魚字,纔不重復。”熙春道:“既不準魚字露面,只好借重駝碑的交卷了:贔屭。左思《吳都賦》:‘鉅鰲贔屭,首冠靈山。’本題曡韻,敬瓊芝姐姐一杯。”
紫芝道:“好好的行令,怎麽忽然把祝大姐夫請出來?”題花道:“你去問問他,他的夫人還會說大書哩。”
蘭芝趁便讓了一陣菜,又命丫環上了一道點心。蘭言道:“主人讓酒讓菜這些舊套,必須蠲了纔好。況且昨日叨擾寶雲姐姐,既無一人做假,無不盡懽,無不盡量,我們日親日近,安有今日倒來做假之理。妹子飲個令杯,此後席中如有做假的,罰兩杯;主人如再過于讓菜,也罰兩杯。行令的只管行令,用酒用菜的只管用酒用菜,各隨其便,彼此纔覺適意。並且今日所行之令,一經令到跟前,全要細心,並非粗心浮氣所能行的;若再彼此遜讓,不獨分心耽擱好令,就是過于拘束,亦甚無趣。”衆人道:“所論極是。以後如傷誤犯的,無論主客均照此例。”
瓊芝掣了獸名曡韻道:“獬豸。范蔚宗《後漢書》:‘獬豸,神羊也。’本題曡韻,‘羊也’雙聲,敬浦珠姐姐一杯。”玉芝道:“妹子聞得東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獸’,這是何意?”閨臣道:“因他能別曲直,所以臯陶治獄,凡罪疑者,俱令獬豸觸之。古有‘獬豸冠’,取義于此。我們只顧閒談,豈不耽擱浦珠姐姐笑話麽。”
掌浦珠道:“紫芝妹妹,你替我唱個小麯,我也多飲兩杯。”紫芝道:“小麯雖有,但衆姐妹今日聚後,聞得都有告假回府之意。我想我們百人自從赴宴相聚以來,內中結拜的不一而足;即以妹子而論,除了我家七個姐妹,其餘八九十位,倒有多半同我結爲異姓姐妹。將來別後,不知今生可能再見。那昭明太子說的:‘嘆分飛之有處,嗟會面以無期。’細想起來,能不令人心酸!”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衆人聽了,也都觸動離懷,個個傷感。青鈿道:“別後究竟怎樣呢?”紫芝道:“惟有想他們再來。”青鈿道:“你想他,他不來呢?”紫芝道:“他不來,我自然要恨了。我這小麯就是這個意思。”因唱道:
“又是想來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樣的心。我想你,想你不來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來越想的恨。想你是當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道:“婉如姐姐是個有名的‘恨人’,這個小麯許多‘恨’字,倒與他對路。小麯唱過,我們都飲一杯,請接令罷。”
浦珠掣了昆蟲雙聲。蘭芝道:“姐姐也要替我敬一杯哩。”春輝道:“這個題目最窄,浦珠妹妹雖受主人之托,只怕所飛之句還難得湊巧哩。不知妹妹要用何名?”掌浦珠道:“要承上文,惟‘蜘蛛’二字最好。”春輝道:“若用蜘蛛,其飛觴之句,莫若《兩京雜記》‘蜘蛛結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妹子適才也曾想到。因受主人之托,意慾想個雙聲曡韻俱全的纔覺有趣。”把酒飲畢,想一想道:“有了:蜘蛛。《關尹子》:‘聖人師蜘蛛,立網罟。’‘師蜘’曡韻,‘蜘蛛’雙聲,敬玉芝妹妹一懷,普席一杯。”
玉芝一心只想早早接令,惟恐過遲容易題目被人說了,難以交卷;正在盼望,恰好這個蛛字巧巧輪到,不覺滿心懽喜。要過答桶,搖了兩搖,口中祝道:“簽神!簽神!弟子素與韻學生疏,務必賜個容易題目,免的教我勞神!”掣了一枝列女名曡韻,唸過題目,把簽交給下家歸桶。
青鈿道:“有令在先:凡接令之家,遇見雙聲而兼曡韻,俱要說個笑話,且請妹妹把笑話說了再講下文。”玉芝道:“這更難住我了。我自從掣了題目,見上面注著雙聲曡韻,是頭一件心事;所報各名,又要記著上文,是第二件心事;飛觴之句,要將所報各名飛出一字,是第三件心事;所飛句內,又要湊成雙聲曡韻,是第四件心事,所用之書,又不準重復,是第五件心事。此刻記了這個,忘了那個;及至想起那個,又忘了這個;真是心緒如麻,何能再說笑話?諸位姐姐讓我吃一杯,算我說過,免了罷!”春輝道:“若花姐姐有令在先:凡說本題雙聲曡韻,只算交卷,不在普席敬酒之例。今浦珠姐姐所說之句,內有蜘蛛本題雙聲,如何接令之家又說笑話,普席又要敬酒?剛纔姐姐自己接令,業已誤飲兩杯,託人唱曲,此刻我們何能被你錯呢?”浦珠想了一想,不覺笑道:“只顧要替主人敬酒,自己倒受罰了。”青鈿道:“玉芝妹妹爲何只管發呆?還個接令麽?”玉芝道:“左思右想,總無一個好笑話。好姐姐!我吃一杯,你替我說罷!”青鈿笑道:“怪不得發呆,原來還想笑話哩。我看你只怕有些癡了!難道大家的話你沒聽見麽?”玉芝道:“妹子一心想笑話,你們七言八語,那裏還敢理會,實實不曾聽得。”青鈿道:“這纔是’心不在焉,聽而不聞’哩。大家免了你的笑話,快接令罷。”玉芝道:“姐姐莫非騙我麽?”青鈿笑道:“你只管接令。如有人叫你說笑話,罰我十鉅觥。難道還不放心麽?”
玉芝聽了,不覺滿心懽喜。正要朝下接令,因耽擱多時,只顧注意笑話,倒把題目忘了,偏偏牙簽業已歸桶,不由暗暗發急。猛然想道:“我記得剛纔所掣,倒象是古人名。不知可是,且去碰他一碰。我用‘伊尹’。”春輝道:“錯了,罰一杯。如有露意的,有令在先,要罰十鉅觥哩。”玉芝道:“難道‘伊尹’不是雙聲麽?”春輝道:“若不是雙聲,豈止罰一杯!”玉芝道:“共工、逢蒙呢?”春輝道:“不是。共三杯了。”玉芝道:“既非古人,我把天文、地理再搜尋幾個。如說的對了,你就回我是的;設或不是,你莫答應,我就明白,不必只管不是、不是,令人聽著討厭。我用天文:穹窿、河漢、玉燭、霹靂、列缺、招搖、鶉首、娵訾、星象;時令:清明、處暑;地理:原野、長川;地名:幽州、空桐。可有想頭?”春輝道:“無想頭!共十八杯了。”玉芝道:“天文、地理既不是,我到百官找找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芝道:“我用官名:少師、正詹、治中、檢校、知州;身體:眉目、股肱、膀胱、指掌、暗啞、鬍鬚、毫毛。可有意思?”春輝道:“無意思。共三十杯了。”玉芝道:“好在不過二十幾門,我就吃一罎,也不怕飛上天去!我用音樂:鼛鼓、簫韶;文具:金簡、玉硯;戲具:高竿、呼盧;財寶:玉印、金玦;器物:便面、茶船;服飾:釵釧、香囊;舟車:桴筏、玉輿;百穀:蜀黍、黃粱;蔬菜:金針、菄風;飲食:餛飩、糟糕。可好?”春輝道:“不好。共五十杯了。”玉芝道:“真要糟糕了!我用花果:菡萏、苜蓿、黃楊、扶蘇、花紅、林檎、橄欖、毛桃、諸蔗、圓眼;藥名:芎、漏盧、阿魏、薑黃、血竭、槐花、良薑、黃陳、五味、豆蔻。可用得?”春輝道:“對曰:‘否’,共七十杯了。”玉芝道:“怎麽今日忽然鑽進‘迷魂陣’了?”青鈿道:“據我看來:左一杯,右一杯,只怕還是‘酉水陣’哩。”玉芝道:“我用禽名:青雀、金鷄、灰鶴、魚鷹、野鴨、鴨鵫雉、流離、荊鳩、鵂鶹、鷦鷯;獸名:橐駝、夷由、于菟;水族:蝦蟆、蟾蜍、鯪鯉、玉蟲兆;蟲名:螳蜋、蛺蝶、青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蜋、蛣蟩、螟蛉、耀夜。例如?”春輝道:“得罪!共九十七杯了!”紫芝道:“各門你都想到,單這一門想不到,卻也奇怪。”
春輝道:“你口中露意,也想酒吃了。”芸芝趁春輝同紫芝講話,忙嚮玉芝輕輕說了一句。玉芝道:“春輝姐姐聽了,我用列女:瑤英、驪姬、文君、扶都、莊姜,......”正唸的順口,只聽春輝叫道:“有了,不必唸了。”玉芝道:“那個是的?”春輝道:“扶都、莊姜都對本題。”玉芝道:“既是列女,爲何單這兩個切題,別的又不對呢?”若花道:“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把承上這個規例怎麽忽然忘了?”玉芝聽了,這纔明白。
春輝道:“如今玉芝妹妹恰恰共罰一百杯,不但他自己不能全飲,就是他府上七位姐姐也不能代如許之多,必須大家公議,替他設法銷會若干,自飲若干,然後好接前令。”玉芝道:“既承妞姐美意,我倒有個善處之法:今日難得連主帶客共計一百人,這一百盃酒好在不多不少,每位只消代我一杯就完了。”青鈿道:“你們聽:好自在話兒!若不認真罰幾杯,少刻都要亂令了!並且所有幾個雙聲曡韻都被你隨嘴說的乾乾淨淨,少刻別人掣簽,又不能抄你舊卷,要費人許多神思,更覺可恨,如何輕輕放了你!”因嚮衆人道:“他這罰酒,妹子出個主意,此刻且將罰酒暫停,先把‘莊姜’流觴句子教他飛出;所飛之句,只準四字。其四字之內,如有三個雙聲或三個曡韻一氣接連不斷,即將此酒請寶雲姐姐出個飛觴之令,都替他飛出去。倘不如式,自飲十杯,其餘九十杯,就以‘莊姜’二字要在一部書上教他飛出。諸位姐姐以爲何如?”
閨臣道:“若以正理而論,凡雙聲曡韻,必須兩字方能湊階一個;今四個字內要他三個雙聲曡韻,這是打馬吊推般出色算法,未免苦他所難了。古來衹有‘溪西鷄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曡韻,這是自古少有的;今又限他要在‘莊姜’二字之內飛觴,較之‘溪西鷄齊啼’,豈非更是難中之難麽?”瓊芝道:“既如此,何不就請青鈿妹妹說個樣子呢?”青鈿道:“‘溪西鷄齊啼’就是樣子,何必再說。”史幽探道:“據我遇見:只要四字之內,恰恰湊成兩個,也就罷了,何苦定要三個。況句中又要或‘莊’或‘姜’在內,就是兩個也就盡彀一想了。“青鈿道:“一百杯罰酒,若不給他一難題目,就是大家心裏也不服,少刻別人倘或受罰,都要以此爲例了。”秦小春道:“我用一百‘秦’字在一部書上替他飛出,何如?”青鈿道:“‘秦’字不算。”蘭言道:“據我調停,不必定限四字,就是六七字也未爲不可。”
玉芝道:“姐姐莫要勸他,你越勸,他越得意了。天下既有‘溪西鷄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曡韻,難道就無四個字內含著三個雙聲麽。”一面說著,舉起杯來連飲兩杯,道:“必須多飲幾杯活活機纔想的出哩。”又命丫環斟兩杯飲了,不覺笑道:“我今日要學李太白斗酒百篇了。”掌紅珠道:“這位李太白不知何時人,嚮來卻未聽見過。”玉芝道:“難道‘自稱臣是酒中仙’這句也未聽過麽?”呂堯蓂道:“這玉芝妹妹只怕要瘋了,他的話越說越教人不解。”玉芝忽叫道:“諸位姐姐暫止喧嘩,酒仙交卷了:莊姜。《中庸》:“齊莊中正。‘齊莊’雙聲,‘莊中’雙聲,‘中正’雙聲,敬鳳雛姐姐一杯,請教笑話一個,普席各飲雙杯。”
衆人齊聲贊道:“這句果然飛的有趣!難得四個字巧巧生在一母。今日大家飛觴之句,以此爲最了。”
張鳳雛道:“妹子回昨日綠雲姐姐央求衆人寫扇子,偶然想起一個笑話,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裏,只見朋友手中拿著一把扇子,面前卻跪著一人在那裏央求,朋友拿著扇子只管搖頭,似有不肯之狀。此人看見這個樣子,只當朋友素日書法甚佳,不肯輕易落筆,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寫。此人看不過意。因上前勸道:‘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寫寫,這有何妨’。只見地下跪著那人連連喊道:‘你會意錯了!我並非求他寫,我是求他莫寫。’”說的衆人不覺好笑。蘭言道:“世人往往自以爲是,自誇其能,別人看著,口裏雖然稱贊,心裏卻是厭煩,他自己那裏曉得。這個笑話雖是鬭趣,若教愚而好自用的聽了,卻是當頭一棒,真可猛然喚醒。人能把這笑話存在胸中,凡事虛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貽笑于人了。”
青鈿道:“笑話業已說過,請寶雲姐姐銷這百盃酒了。”寶雲道:“恰好妹子素日有個心願,此時借此把酒銷去,卻也有趣。但恐過于迂腐,不合大家之意。”衆人道:“姐姐有何心願,只管分付,無不遵命。”寶雲道:“妹子幼年因父母常念膝下無子,時常憂悶,每每患病,所以暗暗許個心願,親自敬錄一萬張《覺世真經》,各處施送,此刻意慾奉送諸位姐姐一張。當日發願之時,曾禱告神祗:有人見了此經,如能敬誦一遍的,願他諸事如意,遇難成祥。今日奉送之後,但願時時敬誦,自然消兇聚慶,福壽綿長。喜得大家分居各道,每位另有十張,拜懇帶去替我施送。並且《真經》之後還有幾行小字,是勸人敬避聖諱的。妹子因鄉愚無知,往往直稱聖諱,並不稱‘某’;而于文字亦不敬避。即使有不能不用者,則‘雨羽’字按前人韻書原可通用,似應書此,方爲尊敬。尤可駭者,鄉愚無知,往往以‘天’字取爲名號。殊不知天爲至尊,人間帝王尚且稱爲天子,若世人爲名爲號,其悻謬何可勝言!又有以‘君’字爲名號的。要知人生世上,除天地之外,惟君父最大,今于名號既知父字宜避,而君在父上,偏又不避,不知何意。諸如此類,總要明哲君子于鄉黨中愷切曉喻,俾知尊敬天地君親之道,自然同歸于善了。”衆人道:“如此好事,姐姐又是寫就現成之物,並非教我們代寫施送,怎麽還說拜懇的話,未免客套了。”
蘭言道:“他爲父母的事,況且又是聖經,這拜懇二字卻是不可少的,不如此也不顯他慎重之意。衆人因他慎重,也就不肯草草施送了。請教怎麽又能借此可以行令呢?”寶雲道:“如今妹子意慾借此把這《真經》對衆敬誦一遍,普席都以句之落處飲酒。假如‘敬天地’,順數第三位即架一籌,周而復始。唸完之後,以面前酒籌多寡,照數飲酒。雖是奉敬兩杯之意,其實要借此宣揚宣揚,這就如昨日姐姐所說,無非勸人衆善奉行之意。諸位姐姐以爲何如?”衆人道:“我們無不遵令。”蘭言道:“如此好令,真是酒席筵前所未有的,妹子恭逢其盛,能不浮一大白!至于姐姐所囑《真經》,妹子不但代爲施送,並且親自薰沐,也錄千張施送,以爲老師、師母求福一點孝心。”寶雲再三稱謝。
那邊閔蘭蓀同畢全貞、花再芳三人所坐之處雖都隔席,但相離甚近,不時交耳接談,今聽寶雲、蘭言之話,都不覺暗暗發笑。畢全貞暗嚮二人道:“寶雲姐姐要行此令,已是迂腐討厭;偏偏這位蘭言夫子不但並不攔阻,還要從中贊揚,你說令人恨不恨!真是輕舉妄動,亂鬧一陣了。”花再芳道:“蘭言夫子聽了寶雲夫子之話,正中心懷,樂不可支,如何肯去攔阻。你只聽他昨日那一片‘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話,也不怕人厭,刺刺不休,就知他索日行爲之謬。他口口聲聲只是勸人做好事;要知世間好事甚多,誰有那些閒情逸志去做。不獨沒工夫會做,並且也做不了許多。與其有始無終,不能時行方便,倒不如我一善不行的爽快。遇著錢上的方便,我給他一毛不拔,借此也省許多花消;遇著口上的方便,我給他如聾似啞,借此也省許多脣舌。我主意拿的老老的,你縱有通天本領,也無奈我何。行爲一定如此,這是牢不可破的。”閔蘭蓀道:“姐姐主見之老,才情之高,妹子雖不能及,但果蒙不棄,收錄門墻之下,不消耳提面命,不過略爲跟著歷練歷練,只怕還要‘青出于藍’哩。這些行爲妙算,一時也說不完,好在大家言談都歸一路,將來慢慢倒要叨教。妹子平日但凡遇見吃酒行令,最是高興,從不畏首畏尾;剛纔聽了這些不入耳之言,不但興致索然,連頭都要疼了。昨日聽了蘭言夫子那番話,足足頭疼一日,今日剛覺輕鬆,偏遇寶雲夫子又是這番話,這個頭疼倒又接上了。”
寶雲見衆人個個遵令,滿心懽喜。因命丫環焚了幾爐好香,遠遠擺在香几上,隨即位了令杯,以淨水漱了口,命丫環取了一副酒籌,一面唸著,一面散籌。不多時,把《真經》唸完,衆丫環七手八腳,都在各席查看衆人面前酒籌,照數斟酒。內中如閔蘭蓀、花再芳、畢全貞,並還有幾位才女都厭煩怕聽《真經》,誰知不巧,偏偏句子落在這幾位座上,較多幾籌。無如他們又要逞強,也不等《真經》唸完,每架一籌,趕忙飲了,就去銷籌。總是架一籌,十一杯。俗語說的‘酒入懽腸’;他們聽了此令,已是滿心煩悶,勉強應酬,偏又加上幾杯急酒,等到寶雲唸完,這幾位已是東倒西歪,就要嘔吐,勉強忍住。誰知花再芳因吃些肴饌葷腥之類,何能禁得一連幾杯急酒。那酒吃了下去,登時就在腹中同菜爭鬭起來:裏面地方甚小,爭之許久,酒既不能容菜,菜又安肯容酒,一齊都朝外奔。再芳再三攔擋,那裏攔得住。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哇的一聲,連酒帶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邊在地下看一看道:“罪過!罪過!”一面說著,取了一雙牙箸,在地下夾起一物,放在再芳口邊道:“姐姐快把這個吃了,不但立時止吐,還免罪過哩。”再芳果真把嘴張開,吞了下去。紫芝頓足道:“我的姐姐!怎麽並不嚼爛,還是整吞進去?少刻倘或嘔出,仍是整的了。”
衆人道:“是個甚麽,你就給他吃了!”紫芝道:“剛纔我夾起的,是整整的一個小蝦仁兒。再芳姐姐當時大約吃的匆忙,未曾嚼爛,剛纔嘔出,還是一個整的;此刻他又整吞進去。”衆人聽罷,不覺掩鼻欠笑。
紫芝放下牙箸,正要回席,只見閔蘭蓀拿著牙杖在那裏剔牙。紫芝走進身邊道:“姐姐是快麽把牙塞了,這樣狠剔還剔不出?我替你剔。”把牙杖接過。閔蘭蓀張口仰首,紫芝朝裏望一望道:“姐姐:你的牙縫甚寬,塞的東西甚大,你拿這根小小牙簽去剔,豈非大海撈針麽?”說罷,放下牙簽,取了一雙牙箸,放入口內,朝著牙縫嚮外狠狠一夾......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紫芝拿著牙箸在蘭蓀牙縫狠狠一夾纔夾了出來,望了一望,朝地下一丢道:“我只當肉絲子塞在裏面,原來卻是整整的一個肉圓子!寶雲姐姐這個廚子,明日一定要重重賞他,難爲他做的這樣結實!”說的衆人笑個不了。
鳳雛掣了列女曡韻。玉芝道:“《詩經》極言莊姜容貌甚美,姐姐既承上文,豈可符他美貌置之不問?倘能引出《毛詩》贊他一句,妹子格外再飲一杯。”鳳雛道:“《詩經》之句原多,要與所報之名相合的,一時何能湊巧?也罷,我借別書略爲點染一句,也就算不辱命了。延娟。《陳思王集》:‘雲髻峨峨,脩眉聯娟。’‘峨峨’,雙聲,‘聯娟’曡韻,敬華芝姐姐一杯,普席一杯。”小春道:“本題即無普席之酒,這個重字也不應普席有酒;若象這樣,少刻都飛重字了。”若花道:“嗣後凡飛本題以及重字者,只算交卷,普席一概無酒。倘接令之家,情願照常說一笑話,普席仍飲一杯。”衆人道:“如此極妙。”
華芝掣了戲具雙聲,飲了令杯道:“鞦韆。《陸平原集》:‘採千載之遺韻。’‘之遺’曡韻,‘遺韻’雙聲,敬星輝姐姐一杯,普席一杯。”蘭言道:“大家飛了若干句子,惟華芝姐姐這句纔歸到今日酒令本題。借此點明,卻是不可少的,但普席又要吃酒,未免令人接應不暇了。”蘭芝趁著大家飲酒,又在那裏讓菜,被衆人罰了一杯。
蔣星輝道:“妹子說個禪機笑話:有個和尚,道行極深,講的禪機,遠近馳名。這日有個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來拜訪。來至菴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穩坐禪床,並不讓坐。狂士不覺怒道:‘和尚既有道行,就該明禮,爲何見我仍舊端坐,並不立起,是何緣故?’和尚道:‘我不立起,內中有個禪機。’狂士道:‘是何禪機?’和尚道:‘我不立起,就是立起。’狂士聽罷,即在和尚秃頭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道:‘相公爲何打我?’狂士道:‘我也有個禪機。’和尚道:‘是何禪機?’狂士道:‘我打你,就是不打你。’”說的衆人好笑。
星輝掣了財寶雙聲道:“青錢。魯褒《錢神論》:‘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前錢’雙聲而兼曡韻,敬全貞姐姐一杯,普席一杯。”春輝道:“這句當中很可點斷,普席之酒似乎可免。”畢全貞道:“既如此,我的笑話自然也免了。”閨臣道:“這名’錢多處前,錢少居後’,令人聽了,想起世態炎涼,能無慨嘆!”青鈿道:“姐姐因‘錢’字而嘆,我因‘青’字忽又想起‘是以’二字真罰的委屈。試問這個‘青’字同水旁‘清’字有何分別?‘龍’與玲瓏之‘瓏’其音又有何異?他卻分在兩韻。最令人不懂的:方旁之‘于’歸在‘六魚’,干鈎之‘于’歸在‘七虞’,諸如此類,不知是何肺腑?”春輝道:“他以一身而事宋、齊、梁三朝之君,于總之一字,已可想見,其餘又何必談他。”
全貞道:“二位姐姐暫停高論,妹子交卷了。”隨手掣了人倫雙聲道:“妻妾。蔡邕《月令問答》:‘今曰御妾,何也?”紫芝道:“他要置妾,你便怎樣?我看姐姐倒有些醋意了。”
蘭芝道:“人家話還未完,你停停再說罷。”全貞接著道:“‘曰御’雙聲,敬亞蘭姐姐一杯。”
蘇亞蘭掣了蟲名雙聲道:“玉芝姐姐纔托鳳雛姐姐所飛《毛詩》之句不能湊巧,如今妹子倒可引用贊美莊姜原句了:蝤蠐。《詩經》:‘領如蟎疥。’本題雙聲,敬舜英姐姐一杯。”
蘭言道:“這句不但補足莊姜之美,並且所敬亦得其人。若是容貌稍差的,也就不配了。”舜英道:“姐姐言談最是純正,何苦卻拿妹子開心?”蘭言道:“我是言道其實,你只問問衆人就知道了。”
舜英掣了戲具雙聲道:“青鈿姐姐!又是飛鞋那個頑意到了:氣球。馬融《忠經》:‘導之以禮樂以和其氣。’‘樂以’、‘其氣’俱雙聲,敬巧文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印巧文道:“這都是青鈿姐姐抛球帶纍的,不但要吃酒,還要說笑話。奉告諸位姐姐:往日妹子原喜說笑話,今日只好告罪了。”青鈿道:“今日爲何不說?”巧文道:“妹子並非不說,其中有個緣故。”青鈿道:“是何緣故,倒要請教。”巧文道:“既是姐姐諄諄下問,我也不得不說了。實告訴你罷:我不說,就是說。”衆人聽了,猛然想起禪機笑話,不覺大笑。青鈿道:“諸位姐姐莫笑,且聽巧文姐姐說笑話。”巧文道:“凡說笑話,原不過取其發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纔說之話,就可算得笑話,何必再說。”閨臣道:“此言並不勉強,自應接令爲是。”玉芝道:“請教令官:即如剛纔妹子誤說各名約有一百之多,以後別人可準再用?”春輝道:“再用的罰三杯。”玉芝道:“這還罷了。”
巧文掣了古人名雙聲道:“劉伶。《國語》:‘聞之伶州鳩。’‘州鳩’曡韻,敬綵雲姐姐一杯。”
玉芝道:“此時酒仙既出來,必須奠他一奠,少刻大家纔有興哩。”于是面對戲臺,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奠了三杯。小春也奠了一杯道:“劉老先生:我也不求‘五斗解酲’。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莫吐,就感大情了!”
紫芝道:“此令既有二十餘門之多,何必要這古人名?妹子適纔約計由唐虞至前隋,按經史可考的共有二百餘人,都是雙聲曡韻,未免過寬。必須除去這一門,方不浮泛。”閨臣道:“不但此籌可去,並且此令甚長,若慢慢行去,恐令未完,天就晚了。據妹子愚見:莫若大家依次先掣二三十簽,再一總結算。應說笑話者說笑話,願行小令者行小令。如此分個段落,不過兩三次就可令完,既不耽誤飲酒,又可不致夜深。不知可好?”
綵雲掣了服飾雙聲道:“妹子就遵姐姐之命,早早交卷:輕裘。《墨子》:‘牂羊之裘,練帛之冠。’‘牂羊’曡韻,敬紅英姐姐一杯。”
紅英掣了戲良雙聲道:“琴棋。《顏氏家訓》:‘圍棋有平談、坐隱之名。’‘有手’曡韻,敬瑤芝姐姐一懷。”
井堯春道:“這樣寬題,不替主人轉敬,未免可惜。”燕紫瓊道:“此題若輪到妹子,大約也可轉敬一杯。”邵紅英道:“你們二位一善琴,一善棋,腹中自然該有琴棋故典,即是如此,你們就各認一字,也飛一句書,加雙聲曡韻俱全,抑或兩個雙聲,兩個曡韻,我說一個笑話,設或飛句不能如式,每人各飲三杯。”堯春道:“既如此,我就有僭,先飛琴字。李延壽《北史》:‘垂簾鼓琴,風韻雅遠。’兩個雙聲。”紫瓊道:“邯鄲淳《藝經》:‘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雙聲曡韻俱全。請教笑話了。”
紅英道:“輪我掣簽飛句,衹有我聽人的笑話,此時反弄到自己身上,倒也別致。適纔我因李延壽‘李’字卻想起一個笑話:有個宰相去世多年,他族中有個姪兒,每與親朋交談,就把‘家伯’賣弄出來,意慾使人知他爲宰相族姪。一日偶到杭州遊玩,因見石壁題著前朝許多名士,他也寫了幾字道:‘大丞相再從姪某嘗遊于此。’題畢而去。後來有個士人李果,最好詼諧,看見此字,因題其旁道:‘玄元皇帝二十五代孫李某繼遊于此。’”蘭若笑道:“此話雖是遊戲,但鄉愚往往犯了此病,轉將這話給他聽了,受益不淺。”
瑤芝掣了獸名雙聲道:“窮奇。王弼《周易略例》:‘一陰一陽而無窮。’‘一陰’、‘陰一’、‘一陽’俱雙聲,敬月芳姐姐一杯,普席兩杯。”
褚月芳掣了藥名雙聲道:“紅花。《謝康樂集》:‘含紅敷之繽翻。’‘含紅’雙聲,敬萃芳姐姐一杯。”
哀萃芳掣了地名雙聲。春輝道:“按現在十道所鎋縣名,雙聲曡韻,約有一百,若用縣名,未免過于省事,誤用者罰。”萃芳道:“幸而妹子想了一個,卻與這些名目不同:中州。《離騷經》:‘夕攬中州之宿莽。’本題、‘州之’俱雙聲,敬小鶯姐姐一杯。”
題花道:“我飲一個令杯。以後旁令說過之書,也不準再用。至于詩句,惟閨閣之書準用,餘皆不準,纔不寬泛。違者罰。”
崔小鶯掣了藥名雙聲道:“防風。崔宦《農家諺》:‘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雨也’雙聲,‘也有’雙聲,敬錦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酈錦春掣了身體雙聲道:“肺腑。司馬遷《史記》:‘諸侯子弟若肺腑。’本題雙聲,敬婉春姐姐一杯。”
鄒婉春掣了人倫雙聲道:“祖宗。劉嚮《列女傳》:‘學窮道奧,文爲辭宗。’‘文爲’雙聲,敬月輝姐姐一杯。”
蔣月輝掣了藥名雙聲道:“藥名雖有,就只承上甚難,這卻怎好?”只聽耳旁有人說道:“......如此如此,豈不好麽?”月輝聽了,滿心懽喜道:“蜂房。《春秋佐助期》:‘虞舜之時,景星出房。’‘之時‘曡韻,敬......”一面說著,又細細數一數道:“敬二姐姐一杯。”
蔣秋輝笑道:“這個頑的好,怎麽敬到自己家裏了?”青鈿道:“這纔顯得你們姐妹親熱哩。”月輝回頭把題花望了一眼道:“好個短命鬼!”題花把月輝一指道:“好個冒失鬼!”
秋輝掣了服飾雙聲道:“黼黻。《金樓子》:‘觀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以言’、本題俱雙聲,敬蕙芳姐姐一杯。”
譚意芳掣了舟車雙聲道:“鳳帆。沈約《宋書》:‘願乘長風破萬里浪。’‘乘長’雙聲,敬蘭言姐姐一杯。”
玉芝道:“怎麽蘭言姐姐落下淚來?”蘭言道:“我因蕙芳創姐所飛這個‘風’字,忽然想起《韓詩外傳》’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兩句活,觸動思親之心,所以傷感。假如雙親在堂,此時蒙太后半支俸祿,再能內廷供奉,即使家寒,亦可敷衍養親。無如‘子欲養而親不待’,雖高官極品,不能一日養親,亦有何味!這總是自己早不樹立,以致親不能待,後悔何及。”蘭芝道:“姐姐只顧如此,豈不打斷酒興麽?”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蘭芝道:“衆人聞了此話,莫不落淚,豈不打斷酒興麽?”閨臣道:“此事雖由那個‘風’字惹出來的,但蘭言姐姐這幾句話,令人聽了,卻勉勵我們不少。據我看來:無論貧富,得能孝養一日且孝養一日,得能承懽一日且承懽一日;若說等你富貴之時再會盡孝,就只怕的來不及了!”蘭芝道:“好姐姐!莫傷心,接令罷。”
蘭言掣了人倫雙聲,就在桌上用酒寫了一個“厶”字道:“玉兒:你可認得?”玉兒走來望一望道:“這是某處的“某”字,又讀公私的‘私’字。”蘭言道:“你何以曉得?”玉兒道:“當日晉朝范寧注《穀梁》,曾有‘某’字之說;周時韓非論倉頡,卻有‘私’字之義。”蘭言道:“我正要把這‘私’字告訴他,好寫在底本上,誰知他更明白。”題花道:“這叫作‘強將手下無弱兵’。請罷,玉老先生,我們認得你了!”紫芝道:“他豈但在冷字上用功,還有一肚子好笑話哩。”月芳道:“少時我飲兩杯,務必代我一個。”青鈿道:“我記得‘......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兩句倒象出在劉嚮《說苑》。怎麽說是韓嬰《詩外傳》呢?”春輝道:“你把這兩部書仔細對去,只怕有幾十處都是雷同哩。”蘭言道:“多謝明斷。公姑。《韓非子》:‘自營爲厶,背厶爲公。’‘爲厶’、‘厶爲’俱曡韻,敬紅萸姐姐一杯。”
紅萸道:“我情願吃兩杯,這個笑話只好拜托五姑娘了。”寶雲道:“姐姐怎麽稱他姑娘,豈不折他壽麽?”紅萸道:“這叫做‘敬其主以及其使’。況他如此穎悟,下科怕不中個才女!”紫芝道:“他的笑話雖好,不知可能飛個雙聲曡韻?”蘭芝道:“如飛的合式,請位才女自然都要賞鑒一杯。”玉兒道:“我就照師才女‘公姑’二字飛《焦氏易林》‘一巢九子,同公共母’。雙聲曡韻俱全,敬諸位才女一杯。”紫芝道:“都已賞臉飲了,說笑話罷。設或是個老的,罰你一杯。”
玉兒道:“就以我的姓上說罷:有一家姓王,弟兄八個,求人替起名字,並求替起綽號。所起名字,還要形象不離本姓。一日,有人替他起道:第一個,王字頭上加一點,名喚王主,綽號叫做‘硬出頭的五大’;第二個,王字身旁加一點,名喚王玉,綽號叫做‘偷酒壺的王二’;第三個,就叫王三,綽號叫做‘沒良心的王三’;第四個,名喚王豐,綽號叫做‘扛鐵槍的王四’;第五個,就叫王五,綽號叫做‘硬拐彎的王五’;第六個,名喚王壬,綽號叫做‘歪腦袋的王六’;第七個,名喚王毛,綽號叫做‘拖尾巴的王七’;第八個,名喚王全,......”玉兒說到此處,忽嚮衆人道:“這個‘全’字本歸入部,並非人字,所以王全的綽號叫做‘不成人的王八’。”
月芳笑道:“這個笑話雖好,未免與你尊姓吃虧。我吃兩杯,你也替說一個,我好銷帳。倘能把他們昨日射鵠子說一笑話,我格外再飲一杯。”玉兒道:“既如此,我就勉強敷衍一個:有一武士射鵠,適有一人立在鵠旁閒望,惟恐箭有歪斜,所以離鵠數步之遠,自謂可以無虞。不意武士之箭射的甚歪,忽將此人鼻子射破,慌忙上前陪罪,連說失錯。此人用手一面掩鼻,一面說道:‘此事並非你錯,乃我自己之錯。’武士詫異道:‘我將尊鼻射破,爲何倒是你錯?’此人道:‘我早知箭是這樣射的,原該站在鵠子面前。’”
酈錦春笑道:“玉姑娘!我也只好奉煩了。”紅珠道:“姐姐詩學甚精,如做一首打油詩也就算了。何必定說笑話?”玉兒道:“才女把酒乾了,我就說個做詩笑話。有一士人在旅店住宿,夜間忽聽隔房有一老翁自言自語道:‘又是一首。’士子忖道:‘原來隔房竟是詩翁,可惜夜深不便前去請教。據他所說又是一首,可見業已做過幾首了。’正在思忖,只聽老翁道:‘又是一首。’士子道:‘轉眼間就是兩首,如此詩才,可謂水到渠成,手無難題了。’到了次日,急忙整衣前去相會,略道數語,即問老翁道:‘聞得老丈詩學有七步之才,想來素日篇什必多,特來求教。’老翁詫異道:‘老漢從不知詩,不知此話從何而起?’士子笑道:‘老丈何必吝教?昨晚隔房,明明聽見老丈頃刻就是兩首,何必編我?’老翁道:‘原來尊駕會意錯了。昨晚老漢偶爾破腹,睡夢中忽然遺下糞來,因未備得草紙,只得以手揩之。所謂一手一手者,並非一首詩,乃是一手屎。’”
衆人聽了,不覺大笑。題花道:“凡做詩如果詞句典雅,自然當得起個‘詩’字;若信口亂言,就是老翁所說那句話了。”
紅萸掣了地名雙聲道:“東都。《東醴陵集》:‘帳飲東郊,送客金穀。’本題雙聲,敬亭亭姐姐一杯。”
春輝道:“姐姐怎麽忽然鬧出江文通《別賦》?恰恰又飛到亭亭姐姐面前,豈不令人觸動離別之感‘黯然銷魂’麽?若要想起諸位姐姐行期,連日之聚,真是江文通說的‘惟樽酒兮敘悲’了。少刻必須紫芝妹妹把將來別後大家怎樣音信常通喝個小麯,略將離愁解解纔好哩。”
亭亭掣了列女雙聲道:“嫫母。《老子》:‘有名萬物之母。’‘萬物’雙聲,敬艷春姐姐一杯。”
玉芝道:“我記得‘嫫母’二字見之《史記》、《漢書》,別的書上也還有麽?”亭亭道:“即如‘嫫母姣而自好’,見屈原《九章》;‘嫫母有所美’,見《淮南子》;‘嫫母勃屑而自侍’,見東方朔《七諫》;‘嫫母倭傀,善謄者不能掩其醜’,見《工諫議集》;‘飾嫫母之篤陋’,見《晉書葛洪傳》;‘瞽者遇室,則西施與嫫母同情’,見嵇康《養生論》;‘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見吳質書。他如古詩‘若教嫫母臨明鏡’之類,歷來引用者其多,妹子一時何能記得。”玉芝道:“常聽人說亭亭姐姐腹中淵博,我故意弄這冷題目問他一聲,果然滔滔不斷,竟說出一大篇來。”
施艷春掣了官名雙聲道:“祭酒。《周禮》:‘酒正掌酒之政令。’‘之政’雙聲,‘政令’曡韻,敬綠雲姐姐一杯。”
綠雲掣了藥名雙聲道:“細辛。劉熙《釋名》:‘少車,細辛也。’本題雙聲,敬珠鈿姐姐一杯。”
珠鈿掣了時令雙聲道:“小雪。《春秋元命包》:‘陰所凝而爲雪。’‘而爲’曡韻,敬紅蕖姐姐一杯。”
紅蕖掣了百穀雙聲道:“麰麥。《尚書大傳》:‘過殷之墟,見麥秀之蔪蔪。’重字雙聲,敬幽探姐姐一杯。”
幽探掣了服飾雙聲道:“布帛。《諸葛丞相集》:‘臣本布衣,躬耕南陽。’‘本布’、‘躬耕’俱雙聲,敬書香姐姐一杯。”
林書香掣了財寶雙聲道:“寶貝。鍾蛛《詩品》:‘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簡金’,重字俱以聲,敬瑤釵姐姐一杯。”
緇瑤釵掣了地理雙聲道:“瀑布。《孫廷尉集》:‘瀑布飛流以界道。’本題雙聲,敬麗娟姐姐一杯。”
麗娟掣了藥名雙聲道:“百部。《大戴禮》:‘有羽之蟲,三百六十。’‘有羽’雙聲,敬堯者姐姐一杯。”
堯春掣了飲食雙聲道:“玉液。史遊《急就章》:‘有液容調。’‘有液’雙聲,‘液容’雙聲,敬秀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陶秀春道:“這個‘容’字,我們讀做‘戎’字,今姐姐說液容雙聲,只怕錯了。”春輝道:“按前人韻書,容液本歸一母。若讀做‘戎’字,那是貴處土音,豈是堯春姐姐錯哩。”秀春道:“既如此,這個笑話少時只好奉託玉姑娘了。”紫芝道:“與其記在帳上,莫若你飲兩杯,我替你說。”秀春把酒飲了。
紫芝道:“有個公冶短去見長官。長官道:‘吾聞公冶長能通鳥語,你以‘短’爲名,有何所長?’公冶短道:‘我能通獸語。’正在說話,適有犬吠之聲,長官道:‘你既能通獸語,可知此犬說甚麽?’公冶短聽之良久,不覺皺眉道:‘這狗滿嘴土音,教我怎懂!’”衆人一齊大笑。
秀春道:“怪不得教我預先吃酒,那知這短命鬼卻來駡我!”隨即掣了音律雙聲道:“音樂。《孝經》:‘移風易俗,莫善于樂。’‘于樂’雙聲。敬紫雲姐姐一杯。”
閨臣道:“據這兩句聖經看來,可見人家演戲,那壞人心術之戲也不可唱。若是官長在廟宇敬神,以及父兄在家庭點戲,尤應點些忠孝節義的使人傚法纔是。雖係遊戲陶情,其實風化攸關,豈可忽略。但人以圖悅目,那裏計及于此。”
紫雲掣了列女雙聲道:“雲英。陶潛《聖賢羣輔錄》:‘天下忠貞魏少英。’‘忠貞’雙聲,敬淑媛姐姐一杯。”
淑媛掣了藥名雙聲道:“荊芥。《曹大家集》:‘生用棘之榛榛。’‘荊棘’、‘之榛’俱雙聲,‘生荊’曡的,敬文錦姐姐一杯,普席兩杯。”青鈿道:“且慢斟酒。我記得揚雄《反離騷》有此一句,爲何說是《曹大家集》?只怕要罰一杯。”春輝道:“那《反離騷》是‘枳棘之榛榛兮’與《東征賦》‘生荊棘之榛榛’卻微有不同,只怕妹妹錯了。”青鈿道:“呸!是我記錯,罰一杯。”
謝文錦道:“我不會說笑話,這個交易可有人做?”紫芝道:“你果真不會,把酒乾了,我替你說。”文錦道:“莫非騙我吃酒,又是‘公冶短’麽?”紫芝道:“你說話又無土音,就是‘公冶短’也與你無干。”文錦把酒飲了。
紫芝道:“有個公冶矮去見長官。長官問其所長,原來此人迺公冶短之弟,也通獸語。正在談論,適值驢鳴。長官道:‘他說甚麽?’公冶矮道:‘他說他不會說笑話。’”
文錦忍不住發笑道:“我也不知他怎麽編的這樣快。”隨手掣了舟車雙聲道:“錦車。《易經》:‘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有攸’、‘往無’俱雙聲,敬題花姐姐一杯。多飛‘無咎’二字,以爲日後若花姐姐飛車回鄉吉祥之兆,並非敢敬普席之酒。”蘭言道:“聞得飛車出在奇肱,若花姐姐這個飛車可是此處借的?”若花道:“飛車原是奇肱土產,近來周饒得了其術,製造更精,所以家父從周饒借來的。”玉芝道:“將來我們過去送行,倒要長長見識哩。”
題花掣了服飾雙聲道:“我用剛纔‘銀漢浮槎’那個故典,春輝姐姐以爲何如?”春輝拍手笑道:“若果如此,妹子就有文章做了,姐姐快些交卷。”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春輝笑道:“姐姐快些交卷,妹子有文章做了。”
題花道:“鉅屨。《孟子》:‘有業屨于牖上,館人求之弗得。’”紫芝道:“求之弗得,那裏去了!”題花道:“飛了。‘有業’、‘于牖’俱雙聲,敬寶鈿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春輝道:“我因今日飛鞋這件韻事,久已要想替他描寫描寫,難得有這’鉅屨’二字,意慾借此摹倣幾部書,把他表白一番。姐姐可有此雅興?”題花道:“如此極妙。就請姐姐先說一個。”春輝道:“我仿宋玉《九辯》:獨不見鉅屨之高翔兮,乃隋卞氏之圃。”題花道:“我仿《反離騷》:鉅屨翔于蓬渚兮,豈凡屨之能捷?”玉芝道:“我仿賈誼賦:鉅屨翔于千仞兮,歷青霄而下之。”小春道:“我仿宋玉《對楚王問》:鉅屨上擊九千里,絕之霓,入青霄,飛騰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屨,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輝道:“這幾句仿的雄壯。”紫芝道:“若要雄壯,這有何難!我仿《莊子》:其名爲屨,屨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足屨也,海運則將徒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諧》之言曰:‘屨之徒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傳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墮者也。’”春輝道:“這個不但雄壯,並且極言其大,很得題神。”
題花道:“若象這樣,仿到何時是了?莫若把五經仿了好接前令。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屨高飛過卞圃。”春輝道:“記其年,記其月,而並記其所飛之地,這是史筆不可少的。”玉芝道:“我仿《易經》:初九,屨,履之則吉,飛之則否。象曰:履之則吉,行其正也;飛之則否,舉趾高也。”春輝道:“此言事應休咎,也是不可缺的。”小春道:“我仿《禹貢》:闕屨維大大,厥足維臭。”春輝道:“這是言其形,辨其味,也是要緊的。”青鈿道:“原來姐姐還能辨其味,倒也難得。”紫芝道:“我仿《毛詩》:鉅屨揚矣,于彼高岡;大足光交,于彼馨香。”春輝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帶貶,反面文章,含蓄無窮,頗有風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藥艷,遊卞圃,抛氣球,鞋乃飛騰。”玉芝道:“還有一句呢?”紫芝道:“足赤。”說的衆人好笑,青鈿道:“你們變著樣兒駡我,只好隨你嚼蛆,但有侮聖言,將來難免都有報應。”衆人道:“有何報應?”青鈿把舌一伸,又把五個手指朝下一彎道:“只怕都要’適蔡’哩。”衆人聽了,一齊發笑。
董寶鈿掣了鳥名雙聲道:“錦鷄。譙周《法訓》:‘羊有跪乳之禮,鷄有識時之候。’‘羊有’、‘識時’俱雙聲,‘時之’曡韻,敬素雲姐姐一杯。此句當中可以點斷,不敢轉敬。”
素雲掣了花卉雙聲道:“蒹葭。申培《詩說》:‘蒹葭君子,隱于河上。’本題、‘隱于’俱雙聲,敬墨香姐姐一杯。”
陽墨香掣了地理雙聲道:“疆界。《陶彭澤集》:‘紆遠轡于促界。’‘紆遠’雙聲,敬麗蓉姐姐一杯。”
蘭言聽墨香飛的這句,把他細細望了一望,不覺嘆息不已。
余麗蓉掣了列女曡韻道:“王嬙。劉劭《人物志》:‘詩詠文王,小心翼翼。’‘文王’、‘小心’俱雙聲,敬耕煙姐姐一杯。”
竇耕煙道:“此句幸虧當中可以點斷,省了一個笑話。”于是掣了花卉雙聲道:“黃花。《邱司空集》:‘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懷黃’、‘帷幄’俱雙聲,敬翠鈿姐姐一杯。”花再芳說:“黃花無所指,未免過于浮泛,只怕要飲一杯。”耕煙道:“汲家《周書》:‘又五月,菊有黃華。’《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黃華。’這兩部書都說的是菊,爲何妹子無指呢?古無‘花’字,俱以‘華’字通用,如光華之華,讀爲陽平;華卉之華,讀做陰平。況《爾雅釋草》明明寫著:‘荷,芙蕖,其華菡萏。’他如‘唐棣之華’、‘桃始華’之類,莫不以‘華’爲‘花’。”再芳道:“若據此說,我這賤姓竟是杜撰了。但花字始于何時,姐姐可知麽?”耕煙道:“妹子記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造新字千餘,頒之遠近,以爲楷式。如花字之類,雖不知可在其內,但晉以後每每見之于書,大約就是當時所頒新字了。”
董翠鈿掣了飲食雙聲,想了多時,雖有幾個,無奈總不能承上。紫芝見他爲難,因暗嚮題花道:“他有結巴毛病,我教他奏個音樂你聽。”忙把湯匙拿起,嚮翠鈿照了一照,又將兩手比做一個圓形,故意說道:“飛了許多句子,可惜總未將班婕妤、蘇若蘭詩句飛出來,姐姐何不飛一句呢?”
翠鈿猛然被他提醒,連忙說道:“湯......湯......湯團。班婕妤詩:‘裁成合懽扇,團團如明月。’‘合懽’、‘團團’俱雙聲,敬呸!敬四妹妹一杯。”
董花鈿道:“怎麽敬到家裏來了?”題花道:“剛纔是蔣四姑娘敬蔣二姑娘,此刻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們都摸不著酒吃。”紫芝道:“他豈但敬酒,並且湯、湯、湯敲起大鑼,還奏樂哩。”幽探道:“我聞翠鈿姐姐口吃毛病醉後更甚,大約今日又多飲兩杯了。”
紫芝道:“我說個笑話: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說話結結巴巴,極其費事。那日偶與衆友聚會,內中有一少年道:‘某兄雖然口吃,如能隨我問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學做鷄鳴。’衆友道:‘凡口吃的,說話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結結巴巴,何能教他學做鷄鳴?果然如此,我們都以東道奉請。’少年道:‘既如此,必須隨問隨答,不許停頓。’因取出一把穀來放在口吃面前道:‘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隨即答道:‘穀......穀。’”說的衆人好笑。紫芝用湯勺掬了一勺湯道:“翠鈿姐姐:你看這是何物?”翠鈿看了笑道:“這......這......刻簿鬼,又教我奏樂了。”
董花鈿掣了列女雙聲道:“敬姜。《班蘭臺集》:‘列肆侈于姬美。’本題雙聲,敬蘭蓀姐姐一杯。”
閔蘭蓀正吃的爛醉,聽見令到眼前,急忙抽了一簽,高聲唸道:“身體雙聲。”想了多時,信步走到玉兒那邊道:“我看看他們用的都是甚麽書,莫用重復了,又要罰酒。”紫芝趁空寫了一個紙條,等蘭蓀走過,暗暗遞了過去。
蘭蓀正在著急,看了一看,如獲至寶,慌忙說道:“腳筋。《洛陽伽藍記》:‘牛筋狗骨之木,鷄頭鴨腳之草。’‘狗骨’雙聲,敬婉如姐姐一杯。”衆人聽了,滿心要笑,都因蘭蓀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勉強忍住。紫芝道:“婉如姐姐這杯吃的有趣,還有狗骨可以下酒哩。”婉如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偏偏輪到俺,又是腳筋,又是狗骨都來了。”衆人聽了,那個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所報名類,原要顯豁明白,雅俗共賞;若說出來,與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象蘭蓀姐姐這個明明白白,豈不爽快?我倒要賞鑒一杯。”紫芝道:“你因有好萊,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雙聲道:“金橘。陳壽《三國志》:‘陸郎作賓客而懷橘平?’‘陸郎’雙聲,敬芳春姐姐一杯。”
芳春掣了時令雙聲道:“人日。宗懍《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本題雙聲,敬麗樓姐姐一杯。”
青鈿道:“初七爲人日,請教初一、初二呢?此說可見經史麽?”鄴芳春道:“此說見董勳《問答》;後來《魏書序》亦有一鷄、二狗、三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穀之說。大約自元旦至初八日總宜晴和爲佳;即如初五爲午,轉是日有狂風暴雨,當主牛有災病。餘可類推。”
姜麗樓掣了音律雙聲道:“律呂。劉嚮《別錄》:‘吹律而溫至黍生。’‘黍生’雙聲,按時音‘而溫’也是雙聲,敬繡田姐姐一杯。”鄒婉春道:“這個‘黍’字,我們讀做‘褚’字,與‘生’字件非一母,爲何是雙聲?”春輝道:“按‘黍、鼠、暑’三字,韻書都是賞呂切,乃‘舒’字上聲,正與‘生’字同母;若讀‘褚’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容’字讀做‘戎’字。好在有書可憑,莫若都遵韻書爲是。”
鍾繡田掣了獸名雙聲道:“‘鼠’字既是賞呂切,我就易于交卷了:“鼫鼠。姚恩廉《梁書》:‘意懷首鼠,及其猶豫。’‘首鼠’、‘猶豫’俱雙聲,敬芸芝姐姐一杯。”
芸芝掣了飲食雙聲道:“菽水。蔡邕《獨斷》:‘地下之衆者莫過于水。’‘之衆’、‘衆者’俱雙聲,敬青鈿姐姐並普席一杯。”
青鈿道:“我記得這句出在《風俗通》,怎麽說是《獨斷》?難道姐姐說錯也教我吃酒麽?”春輝道:“你又記錯了。那《風俗通》是‘土中之衆者莫若水’,與‘地下之衆者莫過于水’卻稍有分別,原來這酒還是要你吃的。”
青鈿教玉兒把書取來看了,這纔把酒告乾,掣了官名雙聲道:“尚書。魏徴《隋書》:‘聖人在上,史爲書,瞽爲詩。’‘爲詩’曡韻,敬驪珠姐姐一杯。”
驪珠掣了地理雙聲道:“山水。《龍魚河圖》:‘崑崙山有五色水。’‘崑崙’曡韻,敬蘭芝姐姐一杯,”
蘭芝掣了文具雙聲。題花道:“可惜今日已晚,衹能行得雙聲曡韻之令,小能聯韻。有一百人每人一韻做一首百韻詩,豈非大觀麽。”春輝道:“每人只得一韻,若曡起精神,細細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黃絹幼婦’那個批語哩。”
蘭芝道:“就只怕的內中有幾位姐姐不喜做詩;若果高興,豈但黃絹幼婦,並且傳出去還有一個批語:鎮紙。房喬《晉書》:‘洛陽爲之紙貴。’‘爲之’曡韻,‘之紙’雙聲,敬瑞蓂姐姐並普席一杯。”
呂瑞蓂掣了器物雙聲道:“竹枕。令狐德芬《周書》:‘所居之宅,枕帶林泉。’‘之宅’、‘宅枕’俱雙聲,敬蘭英姐姐一杯。”
章蘭英掣了藥名曡韻道:“可惜有許多好書都不準再用,只好借著酒字敷衍完卷子:茱萸。束晳《發蒙記》:‘貓以薄荷爲酒,蛇以茱萸爲酒。’”玉芝道:“虎以犬爲酒,鳩以桑椹爲酒。”蘭英道:“妹妹莫鬧。本題曡韻,敬乘珠姐姐一杯。”
掌乘珠掣了天文雙聲道:“陰陽。荀悅《申鑒》:‘想伯夷于首陽,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俱雙聲,敬蘭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經》有人用過,若飛‘曰陰與陽’,豈不與‘齊莊中正’並美麽?”紫芝道:“若飛京房《易傳》‘《易》曰陰遇陽’,還是四個雙聲哩。”
枝蘭音掣了昆蟲雙聲道:“衣魚。《元中記》:‘一日逢魚頭,七日途魚尾。’”玉芝道:“此魚如此之長,若吃東兩,豈不要三四天纔到腹麽?‘一日’、‘七日’俱曡韻,敬紅紅姐姐一杯,我替蘭音姐姐說了。”
紅紅道:“適因‘衣魚’二字,偶然想起書集往往被他蛀壞,實爲可恨。麗春姐姐最精藥性,可有驅除妙方?”潘麗春道:“古人言,司書之仙名‘長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魚不生,鼠亦不嚙。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時也要勤曬,著聽其朽爛,大約這位書仙也不管了。”紅紅連連點頭,掣了百穀雙聲道:“薏苡。王充《論衡》:‘薏苡之莖,不過數尺。’本題雙聲,敬錦雲姐姐一杯。”
錦雲掣了一簽,正在高聲唸道‘天文雙聲’,忽覺松林微微透出一陣涼風,個個吹的毛骨悚然。閨臣道:“怎麽剛掣天文就颳起風來?這簽竟有些作怪!爲何風中還帶一股清香?”舜英道:“此香順風飄來,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來此處卻有如此佳品。”寶雲道:“家父四季桂久已進上,此時那得有此。適纔這陣幽香,芬芳異常,豈下界所有;且陣陣俱從霄漢吹來,看這光景,果真竟是‘天香雲外飄’了。莫非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賓,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麽?”銀蟾道:“據我看來。此是師母連得貴子之兆,或主玉兒下科蟾宮折桂也未可知。”
只見丫環嚮寶雲道:“剛纔卞興來稟:外面有兩個女子自稱殿試四等才女,雖係四等,卻是博學。他因衆才女在此聚會,執意要來談談,如果都是學問非凡,得見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見,他也不敢勉強,只等衆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興因他說之至再,不敢不稟。如何回他,請小姐示下。”寶雲聽了,默默無言。閨臣道:“丫環: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說我們殿試都是僥倖名列上等,並非真才實學,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談文。況在酒後,尤其不敢冒昧請見。”若花道:“閨臣阿妹是謙謙君子,如此回復,卻也省了許多脣舌。”只見亭亭、題花、春輝、青鈿一齊連說:“不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亭亭、青鈿、春輝、題花聞聽若花之言,一齊連說:“不可!......姐姐爲何如此示弱,先滅自己威風?與其不戰而負,何不請他一會?大家憑著胸中本領同他談談,倘能羞辱他一場,也教那些狂妄的曉得我們利害;如風頭不佳,不能取勝,那時再‘拜倒轅門’也不爲遲。丫環快去相請!”
不多時,兩女子擕手而來。一個年長的穿著青衫,年幼的穿著白衫。都是嬌艷無比,綽約異常。衆人見他器宇不凡,都不敢輕視,見禮讓坐。問了姓氏:青衣女子姓封,白衣女子姓越。寶雲命人當中另設一席。
二人歸坐,一一請問名姓。及至問到唐閨臣,白衣女子道:“聞得前者殿試,才女有一篇《天女散花賦》可冠通場,可惜仍存大內,傳抄不廣,來睹全豹,甚覺耿耿。昨雖看見幾聯警句,卻自平平,恐係傳寫之誤,抑或假託冒名,均未可知。今日難得幸遇,意慾以本題五字爲韻,請教再做一賦,可肯賜教?”閨臣道:“當日只想求取功名,不顧顏厚,只管亂寫,今日豈可又來現醜?斷斷不敢從命!”青衣女子道:“他既諄諄求教,才女若不賞光,不獨負他一片美意,豈不把衆才女素日莫名全付流水麽?”亭亭道:“閨臣姐姐此番應試,原是迫于嚴命,無可奈何,勉強而來。此時一心注意伯伯遠隔外洋,時刻牽掛,急欲尋親,現在團聚業已勉強,那有閒情又做詩賦。既承二位執意見委,我雖不才,尚可塗鴉勉強應命。就煩主人預備筆硯,我好現醜。”白衣女子道:“才女高才,久已拜服,何必再勞大筆。至唐才女乃衆朝臣曾推第一之選,與衆不同,因此纔敢冒昧求教,意謂借此可以開開茅塞,那知竟是如此吝教!但既興致不佳,何敢過勞費心,只求略略見賜一二短句,也就如獲球璧了。”閨臣仍要推辭,無奈衆人已將筆硯另設一座,推他坐了。閨臣只得告坐,濡毫搆思。白衣女子道:“素聞才女有七步之才,果能文不起草,走筆立就,那纔算得名下無虛哩。”
閨臣聽了,把神凝了一凝,只得打起精神,舉起筆來,刷、刷、刷如龍蛇飛舞一般,一連寫了幾句。衆才女在旁看著,莫不暗暗稱贊,都道:“如此佳作,少時給白衣女子看了,不怕他不肝腦塗地!”閨臣一面寫著,衆人只管點頭稱“妙”。登時寫完,玉兒送給兩女子觀看:
《天女散花賦》(以題爲韻)昔者:魏夫人葆朱蜜而遐御,煉素芝而上仙,宮于丹林之側,樓于絳樹之邊。長河煜爚,玄都綺鮮,石蕖彌浦,瓊草爲田。丸茯零而霞邁,服胡麻而雲騫。惟恨風多作惡,月不常圓。青蘋屢動而相擾,丹桂被錮而可憐。往往攀條泫若,執葉淒然。其女弟子黃令徴乃離席而前曰:“臣黍羣芳之總,竊九命之權,叨榮于二十七位,佈華于三十六天。願盟蘤國,共駕花軿,近披香雨,遠匝醲煙。煩草檄以木筆,更買醉以金錢。靡弗繽紛拱震,糺縵輝榦。又豈慮乎十八之性虐,與夫三五之期愆。”夫人曰:“善,吾將觀焉。”
令徴于是開芳庖,設華俎,裹術糧,命椒醑,左笙鼗,右鐘呂,懸風鈴,笑月杵。始命御史進于釦墀,再命太醫列于階序。斟酌囊擕,校量窖貯。招玉蕊院之真妃,約紫蘭宮之神女,邀金莖洲之上靈,迓英蓉城之仙舉。追逐茵蕰,紆遲容與。氣雜蕙馨,餐惟鞠茹,或矜頃刻之巧,而筵頓呈芳;或擅生枯之能,而穀咸吹黍;或愛絲縧之繫,而自喜剪刀;或貪羅綺之工,而別裁機杼。珊瑚之屑重重,悲翠之抛處處。信足以詭惑羣情,回皇衆緒。雖習聞乎蹏通報德之迢遙,而何礙于分景靈飛之來去。
至其花之爲狀也:如串珠之相銜,如連環之不斷,如扇帚之奇,如瓔珞之散;如四面鏡之難分,如萬卷書之罕判;如七寶、八寶之低旋,如重臺、三臺之高貴;如冠子、纈子、毬子之靡窮,如紐絲、鉸絲、垂絲之還絆。若夫花之爲色也:紅則賓州、岳州、延州、陳州之美以地而分,蘇家、賀家、林家、袁家之妍以人而冠;紫則朝天、乾道、軍容、狀元之異以貴而稱,夢良、師博、潘何、惠知之叢以幽而喚;黃則曡金、曡雪偕曡羅而並嬌,白則玉帶、玉盆與玉版而爭燦;丹則有捲丹、番丹、月丹之各殊,墨則有撥墨、染墨、暈墨之微漫,綠則比鳳毛之垂,青則奪鴨卵之爨。莫不綜異形于三靈,罄殊變于一乾。將使善狀者譜而且疑,悟色者拈而竟嘆。
其散之中爰有蒂也:華容之抽特秘,諸陽之並無加,畫省之二分蠟綴,昌州之一寸綃斜。其散之中更有靨也:三寸剛有金鶴之徑,八寸則有青鴛之誇;雙頭則有合芳之訝,三頭則有會英之嘉。其散之中又零而爲瓣也:迎春則有九瓣之秀,拒霜則有千瓣之奢;兔耳則有二瓣之細,鹿蔥則有七瓣之遮。其散之中又聚而爲蕊也:鶴頂之蔥正滿,麝香之蕊偏賒;合蟬之蕊自瑞,捲獅之蕊如拏。而且殊名競紀,閟號爭誇。第覺香溫曉霧,艷失晨霞。並是太平之萼,俱爲稱意之花。
于斯之時:天帝來觀,神君驚顧,太一徬徨,羣靈奔赴,三十有二司朝,二萬四千宰訴。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不夜之綵,何假乎纖阿之輝;回飆之能,何虞乎蜚廉之怒。魏夫人乃俯碧寓而暫翔,淩紫虛而微步。始焉迷離,既而凝注。亟召令徴而寵以誥曰:“夫落英幡灑,則沈墨之非固也;嘉卉灌叢,則苴橐之所賦也。惟汝之賢,符吾之素。吾其錫汝押忽之珍,方圓之璐;更饗汝凝津之漿,流甘之露;終畀汝以下弦一規、雕弓滿庫:俾汝如居士之息,貯皓魄于素壁之間;希神堯之臣,繳大風于青邱之渡。汝其敬揚新命,保乃休遇,以無墜吾劇陽之垂裕。”令徴則感激弗勝,愧謝靡喻,再拜而請于夫人曰:“今日之會,靡苞弗吐;既旋陰而斡陽,復釀和而吹煦。願爲短歇,敬寫長慕。”其歌曰:
”夫人之福兮廣慈霪,花姑之靈兮耀天路。庶幾攬此景于無窮兮,延榮暉于億祚。”夫人又從而和之。其歌曰:
”眇孤蓬之振根兮,每刁調而難住。抑閻扶之過影兮,又淒愴而易誤。得女夷于今日兮,豈二者之足妒。”令徴更起而答以亂曰:
”景彼元化,紛以寓兮。嗟彼埃婜,馳且騖兮。翳餘弱抱,勞冶鑄兮。獲從夫人,陪從嫗兮。自今以遊,焉容污兮。”
白衣女子見這賦上處處嘲著風月,登時怒形于色。原來此女正是月姊。他因當年受了百花仙子譏諷,以爲謫下凡塵,可消此恨;誰知他倒聯捷直上,名重一時,太后公主均極隆重,因此頗爲不平,特邀風姨,假扮白衣、青衣兩個女子來此攪鬧一場,正要借著此賦,吹毛求疵,羞辱幾句。那知倒被閨臣先替羣芳佔了身分。不覺大怒道:“此是‘天女散花賦’,並非‘散風故月賦’。你只言花,何必節外生枝?況花根柢極微,衹知獻媚求榮,何能竟要輕視風月!如此措詞失當,當日殿試詩賦之謬,可想而知。太后移置十名後,可見妍媸難逃聖鑒,得能不致名落孫山,乃太后格外姑容。今自不知愧,仍復隨筆混寫,竟是信口亂言了!”
風姨道:“他句句總不畏風,要知這些花卉又非銅枝鐵蕊,何能不怕風吹?莫講粗風暴雨,不能招架,就是小小一陣涼颼,只怕也難支持了!”言還未畢,只聽四面呼呼亂響,陡然起了一陣大風,把衆才女吹的個個清寒透體,冷氣鑽心,戰兢兢只管發抖。
正在驚慌,忽見半空中現出萬道紅光,照的凝翠館霞綵四射,一片通紅。紅光之內,猛然攛下了一個美女。那風已被紅光衝散。衆才女只覺眼花繚亂。更覺膽怯。紫綃、紫瓊、紫菱、紫櫻、麗蓉、玉蟾六位才女早已掣出寶劍,立在一旁。那個美女兩手執著頭筆,指著風姨、嫦娥道:“爾等職掌風月,各有專司,爲何無故越俎,攪亂文教?且妍媸莫辨,品論乖張,逞風狂以肆其威,借月旦以泄其忿,豈是堂堂上界星君所爲!我職司閨秀,執掌女試大典,豈容毆辱斯文!特興問罪之師:如果知罪,亟宜各歸,以免饒舌;設仍不悟,彈章一上,後悔無及!”嫦娥道:“我泄私忿,與爾何干?”風姨道:“我正怪你點額失當,意存偏袒,你反出言責備,豈不自羞?”那美女聽了,氣的暴跳如雷。正在厲聲分辯,只見丫環來報:“又有一位道姑要來求見。”言還未畢,道姑業已走來,同美女執手相見。衆才女上前見禮。
道姑嚮嫦娥、風姨道:“星君請了;此時羣芳塵緣將及期滿,吾輩懽聚諒亦不遠。當日彼此語言雖小有芒角,但事隔多年,何必介意!若再參商,曉曉不休,豈非前因未了,又啟後世萌芽?且仙凡路隔,尤不應以違心之言,釋當日之恨。況彼既頫首無詞,毫無較量,亦可略消氣惱。從此倘能懽好如初。不惟從前是非一概瓦解,亦足見大度汪洋,有容人之量。加其不然,何妨俟其返本還原,再明斥其非?今忽急急冒然而來,第恐舉止孟浪,物議沸騰,于二位大有不利,竊爲星君不取。拙見如此,尚望尊裁。”風姨連連點首道:“高論極足,敢不凜遵!況我嚮無芥蒂,無非爲他相招而來。既承見教,自應即退,以副尊命。”嫦娥道:“當日無故受他譏諷,以爲被謫歷受劫磨,可消此忿;誰知他倒名重一時,優遊樂土。心中頗爲不平,因此特來一會。仙姑既正言規勸,所有前事,自當謹領尊命,一概盡釋,決不掛懷。倘有後言,皇天可證,永墮塵凡!”說著,同了青衣女子出了凝翠館,飄然而去。那個執筆女子,仍化一道紅光,不知去嚮。
道姑正要告別。衆人聽他剛纔那一片話,知他道行非常,必是一位仙姑,再三輓留,另設素席坐了。把賦看了一遍,連連點頭道:“前因不昧,足見宿慧非凡。”寶雲道:“請教仙姑法號?”道姑伸出兩手道:“貧道以此爲名。”寶雲道:“仙姑指爪如此之長,莫作‘長指仙姑’麽?”道姑道:“貧道乃長指山人。”若花道:“那個執筆美女,當日我在海外同閨臣阿妹見過一面,後來曾在尼菴仿照塑了一像,看其光景,自然是女魁星了。請教那白衣、青衣兩個女子是何星君?”道姑道:“諸位才女日後在他兩個姓上細細著想,少不得自能領會。”
閨臣上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素酒,又奉了幾樣果品。紫芝趁空同衆人商議:“這位仙姑來歷不凡,必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們大家何不問問休咎,將來到底是何結局,豈不放心?”衆人都道“甚好”,于是七言八語,都要請教道姑講講休咎。道站道:“貧道素于卜籠命相雖略知一二,但衆才女有百人之多,一生窮通壽殀,一時何能說得完結。且今日之聚,也非偶然,此中因果,更非頃刻所能言的。”閨臣道:“仙姑何不略將大概說說呢?”道姑道:“當日我在海外曾見一首長句,細揣大略,內中因果,頗有幾分仿彿諸位才女光景,如不嫌絮煩,倒可口誦一遍。”閨臣道:“如此極妙。設有個明之處,尚望明白指示。”道姑道:“此詩義甚精微,詞多秘奧。或以數語歷指一事,或以一言包括救人。其中離合悲懽,吉凶休咎,或隱或現。或露或藏,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見識短淺,何能知具端倪。必須諸位才女互相參詳,或可得其梗概。”閨臣道:“據仙姑之言,此詩定非數句所能完的,若一總唸去,我們何能得其詳細?必須分個段落,纔好細細請教。”道姑點頭道:“此詩隨處皆可點斷。待貧道先唸幾句,大家不防各就所知,互相評論。設有錯誤,貧道不知則已,若有所知,無不盡言。”因嚮題花道:“才女尊名莫非‘題花’二字?聞得當日此詩因題羣花而作,難得尊名恰恰相合,何不就請大筆一揮?”衆人聽了,莫不吐舌稱異。紫芝道:“仙姑可知我的名字麽?”道姑道:“才女大名何能知道。但荷池犬兒最劣,昨日已被傷了一口,此後仍要留神纔好。”星輝聽了,不覺拍掌大笑。道姑道:“才女休要笑人,那繡鞋裏面也非藏身之所。”話未說完,紫芝早已笑的連聲稱快。衆人不懂,個個發愣。紀沉魚把昨日釣魚各話說了,大家這纔明白,不覺大笑。
題花舉筆道:“請教仙姑:此詩是何起句?”道站道:“他這起句,倒象從大周金輪而起,待貧道唸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道姑道:“這詩起句雖係唐朝,但內中事跡倒象從大周金輪女帝而起。待貧道先唸幾句,自然明白:皇唐靈秀氣,不僅畀鬚眉。帝座威推后,......這三句其義甚明,諸位才女自必洞悉了。”唐閨臣道:“上二句與詔上‘靈秀不鍾于男子’之句相似,第三句大約說的就是太后?”
道姑道:“才女所見不錯。奎垣乃現雌。此句對的何如?可知其義麽?”小春道:“‘帝座’、‘奎垣’對的極工,而‘推后’、‘現雌’四字尤其別致。據我揣奪:閨臣姐姐海外所見女魁星,大約就是此句。”
道姑點頭道:
科新逢聖歷,典曠立坤儀。
春輝道:“這是總起女試頒詔之始,而並記其年,雖是詩句,卻是史公文法。”閨臣道:“據我管見:這兩句定是緊扣全題,必須如此,後面文章纔有頭緒,纔有針線。仙姑以爲何如?”
道姑道:“才女高論極是。女孝年纔稚,親遊歲豈衰。潛搜嗟未遇,結伴感忘疲。著屐循山麓,浮槎汎海涯。攀蘿防徑滑,捫葛訝梯危。橋渡虬松偃,衣眠怪石欹。霧腥粘蜃沫,霞紫接蛟漦。縱比蓬萊小,寧同培塿卑。”
花再芳道:“這幾句說的必是閨臣姐姐。昨日聽他尋親那段話,以爲不過隨口亂說,那有十四五歲的孤身弱女,就敢拚了性命,深入荒山之理;莫講若花姐姐一人結伴,就再添幾個,無非是個弱女,不何能爲。今聽這幾句詩,纔知他跋涉勞碌,竟是如此辛苦!末一聯對句雖佳,但何以比蓬萊卻小而又不卑呢?”若花道:“那座大山生在海島,雖名小蓬萊,其實甚高,故有此二句。”
道姑道:“這是才女身歷其境,所以明白。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秘篆偏全識,真詮許暗窺。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
綵雲道:“前幾句大約是泣紅亭碑記。但‘拂苔名已改......’二句卻是何意?”若花道:“閨臣阿妹原名小山,後未因在小蓬萊遇見樵夫,接著家信,纔遵嚴命改名閨臣。起初上山時,惟恐道路彎曲,日後歸時難尋舊路,凡遇岔道,于山石樹木上俱寫‘小山’二字,以便他日易于區別,那知及至回來,卻都變爲‘閨臣’二字。”芸芝道:“以此看來,原來唐伯伯竟是已成仙家了。”
道姑道:
轍涸鱗愁渴,倉空雀忍饑。清腸茹異粒,滌髓飽祥芝。他日投簪去,憑誰仗劍隨?
婉如道:“前四句是海外絕糧,以及閨臣姐姐餐芝之事,這都明白。至‘憑誰仗劍隨’,請教仙姑,卻是何人?”道姑道:“上面明明寫著‘劍’字,其義甚明,才女何必細問。”玉芝道:“詩上所敘閨臣姐姐事跡,長篇大論,倒象替他題了一個小照。我們一百人,若都象這樣,倒也有趣。”青鈿道:“都象這樣,卻也不難,大約删繁就簡,只消八百韻也就夠了。就只可惜《韻書》無此寬韻。”道姑道:“若將四紙所收‘是’字之突歸在四置,冉把別的湊湊,大約也就夠了。”青鈿道:“他們打趣我已難招架,怎麽仙姑也來同我做對?”道姑笑道:“原來此中卻礙著才女?貧道如何得知。偶爾失言,罰一大杯。”蘭芝親自斟一鉅觥送去。
道姑飲畢道:
林幽森黯淡,峰亂矗崎峗。星彈奔殲寇,雷槍震殪獅。
蘭英道:“上二句大約描寫山景。下二句請教怎講?”司徒嫵兒道:“妹子記得麗蓉姐姐前在兩面曾以鐵彈退寇,第三句倒象說的就是此事。”婉如道:“若論第四句,看來坐中除了紫櫻姐姐,惟有俺最了然。當日唐家姑夫同俺父親在麟鳳山被一羣猛獸困住,幾遭大害,虧得紫櫻姐姐一陣連珠槍把猛獸傷了,纔解此圍。那獸名狻猊,也是獅之種類。”閨臣道:“‘星彈’、‘雷槍’,可謂天生絕對。聽了這種雄壯句子,遙想二位姐姐當日那股神威,能不凜凜可畏!”
道姑道:
雅馴調駁馬,叱咤駭蟠螭。潮繳鯤揚鬣,濤掀鰐奮鰭。
閨臣道:“不料駁馬、人魚今日忽于詩中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瑤芝道:“原來姐姐知道。請教怎講?”閨臣道:“上兩句說的是若花姐姐同妹子,虧得駁馬纔不致爲虎所傷,下兩句說的是家父同我母舅,虧得人魚纔不致力火所害:一獸一鱗之微,此詩亦必敘及,可見有善必書。以此看來:魚馬之善,尚且不肯埋沒,何況于人?真是勉勵不小!”
道姑點頭道:“誠哉是言!踏波生剖蚌,跨浪直像驪。罾掛逃魚腹,......此二句坐中衹有兩位少女曉得。”婉如道:“這是棉楓姐姐之事。”衆人正要細問,只聽道姑道:“裙遮倐虎皮。”
婉如道:“此事也只得兩人明白。前年俺父親同姑夫在東口山遊玩,忽見一隻大蟲,正在害怕,誰知那虎把皮去了,卻是紅蕖姐姐。”衆人不明,洛紅蕖把前事說了,衆人都吐舌道:“這個豈非女中楊香麽!”
道姑道:“萑苻遭困陒,荊棘脫羈縻。”若花道:“若據‘萑苻’二字,大約說的是紅紅阿姐遇盜被擄,後虧女盜釋放,我們纔得逃下山來。”道姑道:“符獲逾墻逸,枚銜掣電追。”
婉如道:“這是嫵兒姐姐盜旗,駙馬遣將追趕兩出熱鬧戲。怪不得麗蓉姐姐說他善能飛簷走壁,只這‘逾墻’二字就可想見了。”
道姑道:
聳身騰美俠,妙手嚇纖兒。秉燭從容劫,懷箋瞬息馳。
紅蕖道:“這幾句不但描寫紫綃姐姐黑夜行劫以及寄信之事,並且邊赤足亂鑽醜態幾乎也露了出來。”寶雲衆人都嚮紅蕖盤問,不覺大笑。玉芝道:“他劫甚麽?”宋良箴見問,惟恐洛紅蕖失言,心十分著急。
道姑道:“才女慢慢自然明白。智囊曾起瘠,仙藥頓扶贏。紡績供朝夕,機樞藉淅炊。蒸蒸剛煮繭,軋軋又繅絲。壓線消寒早,穿針乞巧遲。蘭芝道:“上兩句大約是蘭音姐姐嚮日所言蟲積之患。下四句婉如姐姐都知麽?”易紫菱道:“此事前在綠香園久已聞得蘅香、芷馨二位姐姐都善養蠶織機,若據末句,只怕還是好針黹哩。”
道姑道:
”劇憐編網罟,始克奉盤匜。”
玉芝道:“據這兩句,莫非我們隊裏還有漁婆麽?”婉如道:“豈但漁婆,並且堂堂御史還做漁翁哩!”于是把尹元取魚爲業,紅萸織網養親各話說了。衆人無不嘆息,都道:“若非仙姑今日唸這詩句,我們何能曉得海外衆姐妹知有這些奇異之事。最難得婉如姐姐都能句句破解出來,真比古跡還好聽。求仙姑莫要遺漏纔好。”
道姑道:
棄國甘嘗薺,來王願托葵。瀝誠遙獻表,抒悃密緘辭。萃芳道:“這段話若非若花姐姐前在朝中說過,少不得又要勞動婉如姐姐破解了。”道姑道:
韻切留青目,談雄窘素髭。穠妍鍾麗質,姽嫿產邊陲。錦楓道:“怪不得都說亭亭姐姐談文不肯讓人,據這’窘‘字,當日九公受纍光景可想而知。那知如今路上倒虧他老人家起早睡晚,種種照應,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但談論反切,爲何又留青目呢?”婉如道:“那時若不虧他另眼垂青,豈止‘問道于盲’,只怕駡的還不止哩,原來這詩用的字眼卻如此尖酸。”閨臣道:“若以末句而論,倒象總結海外之意。不知下面是何起句,難道我們考試這樣曠典,只輕輕點了一句就不談了?”道姑道:“如何不談!下面緊接就是此事,並且還將來源指出哩。”春輝道:“若說末句係結海外而言,那紫綃姐姐並非海外人,爲何也列其內?”道姑道:“前路茫茫,難得而知。但此詩既將顏才女也列外洋,安知他日後不是海外人呢?”
米蘭芬道:“請教女試來源究竟從何而起?就請詳細指示,我們外鄉人也好知其梗概。”道姑道:“你問來源麽:緣繹回文字,旋圖織錦詩。掄才縈睿慮,制序費宸思。昔閫能臻是,今閨或過之。金輪爰獨創,玉尺竟無私。鶚薦鳴鸞闕,鵬翔集鳳墀。堆鹽誇詠絮,膩粉說吟梔。鉅筆洵稀匹,宏章文可師。璠璵尤重品,蘋藻更添姿。閨臣道:“我說安有如此大典竟置之不問,原來卻有如許議論,並將幽探、萃芳兩位姐姐繹詩,太后制序,也都一字不遺。”舜英道:“就只缺了婉如、小春二位姐姐榜前望信一段佳話。”
道姑笑道:“才女莫忙,只怕就在下面:盼捷心徴夢,遷喬信復疑。榜開言咄咄,筵撤語期期。陽墨香道:“這幾句豈但描寫榜前望信情景,連翠鈿姐姐赴宴,滿口結結巴巴,也都活畫出來。”舜英道:“若把末聯改作’廁中言咄咄,筵上語期期’還更好哩。”芳芝道:“這卻爲何?”舜英把婉如、小春聞報入廁狂笑光景說了,衆人無不發笑。
道姑道:
“盛事傳三輔,懽呼動九夷。”
閨臣道:“‘九夷’二字用的得當,連海外諸位姐姐赴試也一字不遺。據我看來:這首長句只怕就是仙姑做的。”道姑道:“何以見得?”閨臣道:“適纔我剛說怎麽不講考試,你就滔滔不斷,說出一大篇來,豈非是你大筆麽?”道姑道:“貧道嚮來衹知貿易,那會做詩,若會做詩,久已也來觀光了。”婉如道:“仙姑所說‘衹知貿易那會做詩’這話,倒象俺姑夫在白民國同那先生講的;至‘觀光’二字,是海外道姑對俺閨臣姐姐說的:原來仙姑話中卻處處帶著鈎兒。”道姑道:“我又不會垂釣,那得有釣;即使垂釣,也是無鈎之釣。”紫芝道:“我看這話只怕從那鈎中又套出一個鈎兒。”
道姑道:
“千秋難擬儷,百卉有專司。”
閨臣道:“女試自然是千秋罕有之事。但‘百卉有專司’是何寓意?”道姑道:“其中奧妙,豈能深知。若據字面而論:那‘百卉’二字,倒象暗寓百位才女嬌艷如花之意;至‘專司’二字,大約百諸位才女或授女學士之職,或授女博士之職,或授女儒士之職,豈非各有專司麽?”閨臣聽了,不覺笑道:“仙姑講的卻也在理,我敬一杯。”道姑也微笑飲畢,道:“才女莫非說我講的不是,要罰我麽?我是隨口亂道,何足爲憑。”又唸道:慕倣承弓冶,綿延衍派支。閨臣道:“昨日繡田、月芳二位姐姐只推不會寫字。若據這詩,豈非都是家傳麽?”道姑道:“隷從丹籀化,額嚮綠香麾。”
余麗蓉道:“紫瓊姐姐府上‘綠香園’三字是鳳雛姐姐大筆,這卻知道;至于善隷書的卻不曉得。”田鳳翾指著婉如道:“這位就是行家。”
道姑道:“御宴蒙恩眷,欽褒值政熙。”閨臣道:“書香、文錦二位姐姐前在‘紅文宴’蒙太后稱贊,業已名重一時,今又見之于詩,這纔是真正名下無虛哩。”道姑道:吐絨閒潑墨,翦絹愛和脂。邃穀馨彌潔,層崖影自垂。
蜻蜒蘆繞籪,絡緯荳纏籬。團扇矜揮翰,齊紈羨折枝。紫芝道:“這是昨日畫扇一段韻事,連花卉草蟲也都一一標明,就只‘層崖影自垂’說的雖是撇蘭,幾乎把豬尾也露出來。”題花道:“我在這裏手不停毫,僅夠一寫,你還鬧我;設或寫錯,我可不管。”
道姑道:
凝神誇絕技,讅脈辨良醫。
閨臣道:“若以‘良醫’二字參詳,可見麗春姐姐歧黃原非尋常可比。但上句不知所指何人?”紫芝道:“你問他麽?就是那個拍桌子、打板登、出神叫好的。”
道姑道:“詹尹拈堯萐,君平擲孔蓍。”花再芳道:“這兩句大約說的芸芝姐姐同妹子了。”紫芝不覺鼻中哼了一聲。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紫芝聽了再芳之言,不覺冷笑道:“這詩倒象只講善卜之人;至于姐姐初學起課,似乎不在其內。”道姑道:“只因胸磊落,屢晰貌嶔巇。”閨臣道:“這兩句不獨贊蘭言姐姐風鑒之精,連磊落性情也描寫出來,真是傳神之筆。”道姑道:
珠走諳精撥,籌量算慎持。來除歸揣測,默運計盈虧。紫芝道:“此言素精算法幾位姐姐。但我昨日曾要學算,不知可在其內?”再芳道:“夠了!莫刻薄了!”道姑道:“爨致焦桐惜,弦興改縵悲。”
紫芝道:“這個大家都知,就只再芳姐姐一心只想學課,只怕是聽而不聞。”再芳道:“對牛彈琴,中不入耳,駡的狠好,咱們一總再算帳!”
道姑道:“繁音聞李嶠,翕響媲桓伊。”閨臣道:“此是品蕭吹笛諸位姐姐考語。”
道姑道:
庭院深沉處,鞦韆蕩漾時。綵繩微雨濕,絳袖薄暉移。
紫芝道:“這四句只好去問‘老蛆’、‘小蛆’,他們昨日都瞻仰過的。”衆人不懂。施艷春把“黃食”笑話說了,無不發笑。道姑道:“鬭草蜂聲鬧。”
春輝道:“昨日我們在百藥圃摘花折草,引的那些蜂蝶滿園飛舞,真是蝶亂蜂狂。今觀此句,古人所謂‘詩中有畫’,果真不借。”
道姑道:“評花猿意知。”閨臣道:“此句對的既甚工穩,而且這個仙猿非比汎常,此時點出,斷不可少。”道姑道:經綸收把握,竿笠弄漣漪。博棄連排遣,樗蒲屬戲嬉。含羞撕片葉,......青鈿道:“這幾句所講生釣、博弈都切題,就只麗輝姐姐‘撕牌’二字未免不切。”紫芝道:“妹妹:你那裏曉得,那時他雖滿嘴只說未將剪子帶來,其實只想以手代剪。這個‘撕’字乃誅心之論,如何不切!”麗輝道:“此時我一心在詩,無暇細辯,隨你們說去。”
道姑道:
“角勝奪枯萁。”
閨臣笑道:“連他們奪狀元籌也在上面,可謂無一不備了。”
紫芝道:“豈但奪籌,只怕還有奪車哩。”小春道:“斷無此事。”道姑笑道:“何能斷其必無?門後爭車覓,樽前賭硯貽。”
小春道:“真是‘怕鬼有鬼’!你這仙姑不是好人,我敬一杯。”青鈿道:“下句是玉芝妹妹同老師賭東以硯爲贈的話,且不必管他。此詩我不喜別的,只喜這個‘覓’字用的得神。”小鶯道:“何以見得?”青鈿道:“桌上只見棋盤,並不見人,及至找到門背後,纔知他們奪車,豈不得神麽?”小春道:“你且慢些笑人,安知詩中就無飛鞋那出戲呢?”青鈿道:“這樣好詩,如何有這醃臢句子!”
道姑笑道:“他衹知做詩,那裏還管醃臢;就是有些屁臭,亦有何妨......鞋飛羅襪冷,......”小春道:“這個‘冷’字用的雖佳,但當時所飛之鞋只得一隻,必須改爲‘鞋飛一足冷’纔妙。”道姑道:“枰散斧柯糜。校射肩舒臂,烹茶乳沁脾。”
宰玉蟾道:“這三句含著三個典故:一是馨、香二位姐姐觀棋,一是鳳雛姐姐射鵠,一是紫瓊姐姐品茶。妹子素口雖有好茶之癖,可惜前者未得躬逢其盛,至今猶覺耿耿。”紫芝道:“你既如此羨慕,將來燕府少不得要送茶與你,何必著急!”玉蟾登時羞得滿面通紅。
道姑聽了,不覺暗暗點頭道:
藏鈎猜啞謎,隔席曡芳詞。抵掌羣傾倒,濡脣衆悅怡。
紫芝道:“這是猜謎、行令以及笑話之類。但爲何缺了剔牙一件韻事?”再芳道:“你拿鏡子照照,滿鼻子都是鼻煙,若編在詩裏還更好哩。”紫芝道:“若把鼻煙也編成詩句,我真眼他是個神仙。”道姑道:“我雖非神仙,曾記詩中卻有一句:指禪參郢鼻,......”
衆人聽了,莫不發笑。閔蘭蓀道:“這句自然是聞鼻煙了。請教‘郢鼻’二字是何出處?”閨臣道:“妹子記得《莊子》曾有‘郢人漫堊鼻端’之說,大略言:郢人以石灰如蠅翼之大,抹在鼻尖上,使匠人輪起斧斤,運斤成風,照著鼻尖用力砍去,把灰削的乾乾淨淨,鼻子還是好好,毫無損傷。今紫芝妹妹鼻上許多鼻煙,倒象郢人漫堊光景,所以他用‘郢鼻’二字。”紫芝道:“仙姑只顧用這故典,我看你下句怎麽對?果真對的有趣,我纔服哩。”
道姑道:“那得好對,無非也是本地風光:牙慧剔豐頤。”
紫芝拍手笑道:“這句真對的神化!我敬一杯。”再芳道:“郢是地名,豐是豐滿之意,以郢對豐,似乎欠穩。”春輝道:“難道姐姐連《書經》‘王來自商至于豐’也不記得麽?況如今沛郡就有豐縣,此是借對極妙句子,姐姐說他欠穩,未免孟浪。”
道姑道:“嘲謔工蟾吊,詼諧任蝶欺。”閨臣道:“此句大約又是紫芝妹妹公案。他是座中趣人與衆不同,所以‘郢鼻’之外,又有這個考語。”道姑道:“聰明顰黠婢,綽約艷諸姬。”畢全貞正在打盹,忽聽此句,不覺醉眼矇矓道:“爲何又鬧出丫環,這是何意?”麗蓉同嫵兒只管望著小鶯,小鶯只急的滿面通紅。林書香道:“據我看來:這句或者說的是玉兒也未可知。”道姑道““倦每嗤休矣,......”
紫芝道:“此句描寫座中磕睡光景,卻是對景掛畫;但這‘矣’字是個虛字,頗不易對,仙姑:你可曉得,他們不但愛睡,還愛吐哩。”
道姑點頭道:
“哇恆鄙出而。”
衆人聽了,忍不住一齊發笑。紫芝道:“這個‘而’字對的雖密密可圈,就只他們哇的還有一個蝦仁兒,可惜不曾表出,未免缺典。”
道姑道:
“白圭原乏玷,碧珷忽呈疵。”
紫芝道:“這兩句我最明白,大約上句說的是諸位姐姐美玉無瑕,下句是我醜態百出了。”花再芳道:“座中就只你愛駡人。”閔蘭蓀道:“而且你又滿嘴亂說。”畢全貞道:“這句說的不是你是誰!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道:“戌鼓連宵振,......”青鈿道:“爲何忽要擂鼓?莫非要行‘擊鼓催花’之令麽?若果如此,這個‘戌’字只怕錯了,還請另改一字。”道姑點頭道:“貧道只顧多飲幾杯,那知卻已醉了。軍笳徹曉吹。”寶雲道:“這句更古怪,莫非要打仗麽?可謂奇談了!其中是何寓意,尚望仙姑指示。”道姑道:“此詩語句莫不明明白白,何須指示。況暗寓仙機,誰敢洩漏!將驍單守隘,卒勁盡登陴。纛豎妖氛黑,......”
閨臣道:“仙姑既言仙機不敢洩漏,我們也不必苦人所難。況這詩句明明說著軍前之事,何必細問。據我拙見,大約將來總有幾位姐姐要到軍營走走。就只末句‘妖氛’二字,只怕其中還有妖術邪法之類,這倒不可不防,請教仙姑:這話可是?”
道姑道:“剛纔有言在先,此詩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何能深知。好在所剩無幾,待我唸完,諸位才女再去慢慢參詳,或者得其梗概,也未可知。旗招幻境奇。短簾飄野店,古像塑叢祠。炙熱陶朱宅,搓酥燕趙帷。衝冠徒爾爾,橫槊亦蚩蚩。”花再芳道:“據這幾句細細參詳,卻含著‘酒色財氣’四字,莫非軍前還有這些花樣麽?”道姑道:“若無這些花樣,下句從何而來:裂帛淒環頸,......”衆才女聽到此句,個個毛骨驚然,登時都變色道:“據這五字,難道還有投環自縊之慘麽?”道姑嘆道:“豈但如此!鵰鞍慘抱屍。壽陽梅碎骨,......”
衆人都驚慌戰粟道:“這竟是傷筋動骨,軍前被害,不得全屍了!何至如此之慘!”一面說著,都滴下淚來。道姑道:“你道這就慘麽?還有甚于此的!此時連貧道也不忍朝下唸了:姑射鏃攢肌。染磧糢糊血,埋塵斷缺胔。”小春、婉如、青鈿諸人聽了,都垂淚道:“這個竟是死于亂箭之下,體無完膚了!莫講日後自己不知可遭此阨,就是別位姐姐如此橫死,令人何以爲情,能不肝腸痛碎!”說著,都哽咽起來。道姑道:”甫爲擕帚婦,遽作易茵嫠。”畢全貞道:“這是合懽未已,離愁相繼。若由上文看來,大約必是其大軍前被害,以致折散鴛鴦,做爲嫠婦了。”道姑道:“淚滴天潢胄,魂銷梵宇尼。”錦雲道:“我們這裏那有皇家支派?這個尼姑又是何人?真令人不解。洛紅蕖惟有暗暗嗟嘆不已。道姑道:“井幾將入井,......”
玉芝道:“若以‘入井’二字而論,豈不又是一位孀婦?以此看夾:那碑記所說‘薄命誰言座上無’,這話果真不錯。”井堯春道:“請教仙姑:此句莫非是我休咎麽?”道姑道:“此詩虛虛實實,何能逆料就是才女。總而言之:此皆未來之事,是是非非,少不得日後自然明白。”青鈿道:“這兩個‘井’字不知下句怎對,請仙姑唸來,我們也長長見識。”
道姑道:
“緇卻免披緇。”
閨臣嘆道:“據這‘緇’字,除了瑤釵姐姐再無第二人。但彼時他雖僥幸入場,何以竟至‘免披緇’?難道那時竟要身入空門麽?”緇瑤釵乳母在旁嘆道:“那時若非老身再三解勸,他久已躲入尼菴了。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錯。”衆人聽了,這纔明白,都道:“這兩句竟是天生絕對,若非仙筆,何能如此。”
道姑道:“瑟瑟葩俱發,萎萋蕊易萎。”
小春道:“剛纔仙姑說‘百卉’二字係指我們而言;若果如此,你們聽這下句,豈不令人鼻酸麽!請教仙姑:據這詩句看來,我們衆姊妹將來死于非命的不一而足,難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報麽?”道姑搖頭道:“如果造了大孽,又安能名垂千古。”小春道:“既如此,爲何又遭那樣慘死呢?”道姑道:“慘莫慘于剖腹剜心,難道當日比干也造甚麽孽?這總是秉著天地間一股忠貞之氣,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小春道:“世上每有許多好人倒不得善終,那些壞人倒好好結果,這是何意?”道姑道:“‘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豈在于此。若只圖保全首領,往往遺臭萬年。即以比干而論,當日他若逢迎君上,紂必甚喜,比干亦必保其天年;今日之下衆人一經說起,莫不唾駡。因其不肯逢迎,遇事強諫,以致不得其死;今日之下,衆人一經說起,莫不起敬。豈非不得善終反強于善終麽?所以世間孽子、孤臣、義夫、節婦,其賢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只要主意拿得穩,生死看得明,那遺臭萬年,流芳百世,登時就有分別了。總之:人活百歲,終有一死。當其時,與其忍恥貪生,遺臭萬年,何如含笑就死,流芳百世。貧道爲何忽發此言?只因內中頗有幾位要應‘含笑就死’這句話哩。但世事變遷莫定,總須臨時方見分曉。下面還有兩段結句,待我唸來: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塤篪。凡此根牽蒂,奚殊鐵引磁。蘭言道:“據這幾句,可見大家連日聚會,果非偶然。”玉芝道:“若據‘根蒂’二字,豈非把我們認真當作花卉麽?”
道姑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騁康逵。巾幗紳聯笏,釵鈿弁繫緌。
史幽探道:“幸而還有這幾句,畢竟閨中添了若干榮耀,可以稍快人意。”道姑道:
四關猶待陣,萬里徑尋碑。瑣屑由先定,窮通悉合宜。小春道:“也不知四關所擺何陣;若請教仙姑,大約又是不肯說的。自從‘戍鼓連宵振’一連幾十句,鬧的糊裏糊塗,只怕還是‘迷魂陣’哩。”融春道:“上文明明說著妖氛幻境,如何不是迷魂陣。若據第二句,只怕還有人到泣紅亭走走哩。”
道姑道:“諸位才女,你看後兩句,豈非凡事都不可勉強麽?下面貧道也有幾句妄語。”因伸出長指道:“總要搔著他的痛癢,纔能驚醒這一場春夢哩。爪長搔背癢,口苦破情癡。積毀翻增譽,交攻轉益訾。朦朧嫌月姊,跋扈逞風姨。鏡外埃輕拭,......貧道今日幸而把些塵垢全都拭淨,此後是皓月當空,一無渣滓,諸位才女定是無往不利。但此中誤事之由,誰得而知。待我再續一句,以足百韻之戮,以明此夢總旨:紛紛誤局棋。”
閨臣聽了,猛然想起碑記一局之誤,連忙問道:“請教仙姑:何以誤在棋上?”道姑道:“其中奧妙,固不可知;但以管窺之見:人生在世,千謀萬慮,賭勝爭強,奇奇幻幻,死死生生,無非一局圍棋。只因參不透這座迷魂陣,所以爲他所誤。此時貧道也不便多言,我們後會有期。”當即作別而去。
衆人送過,各自歸席,重整杯盤。玉芝道:“被這道姑瘋瘋顛顛,隱隱躍躍,說得心裏七上八下。起初聽見那幾個慘死的,心中好不害怕,惟恐將來輪到自己身上;及至聽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幾句話,登時令人精神抖抖,生死全置度外,卻又惟恐日後輪不到自己身上。只要流芳百世,就是二十四分慘死,又有何妨!不知區區日後可有這股福氣。”花再芳道:“妹子情願無福,寧可多活幾時,那怕遺臭萬年都使得,若教我自己朝死路走,就是流芳百世,我也不願。”閔蘭蓀、畢全貞聽了,莫不點頭稱善道:“現成的真快活倒不日,倒去顧那死後虛名,非癡而何!”
題花聽見這些不入耳之言,心中著實不快,只得用言把他們話頭打斷道:“他這百韻詩雖不能字字工穩,其中佳句卻也不少。剛纔我一面寫著,細細看去,共總一千字,並無一個重字,倒是絕調。”蘭蓀鼻中哼了一聲道:“就只‘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重了兩個‘易’字。”春輝撲嗤笑道:“姐姐既不明白,不該亂說。‘萋萋蕊易萎’之易列在四寘,‘遽作易茵嫠’之易列在十一陌。一是去聲,一是入聲,迥然不同,如何卻是重字?若是這樣,難道那兩個‘從’字也算重字麽?”紫芝道:“姐姐說他無重字,我同你賭個東道。”題花道:“如有,我吃三杯;若無,你吃三杯。何如?”紫芝道:“既如此,你先吃六杯,若無重字,照樣罰我。”題花著實詫異,只得飲了六杯道:“快說,快說!”紫芝道:“‘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這是兩個重字。還有......”題花不等說完,忙走過道:“原來是這重字,若不好好吃六杯,大家莫想行令!”紫芝只得照數飲了道:“姐姐請人接令罷。”蘭芝道:“還有兩個笑話未曾交卷哩。”衆人道:“纔聽道站‘壽陽梅碎骨’那些話,雖說無妨,畢竟心裏還跳個不住,莫若此時再掣一二十簽,略把心神定定,一總再說。如不能說的,照例飲三杯。”錦雲道:“如此甚好。剛纔掣的是天文,妹子交卷了:雲芽。魏伯陽《參同契》:‘陰陽之始,元合黃芽。’‘陰陽’、‘合黃’俱雙聲,敬蘭芬姐姐並普席一杯。”米蘭芬掣了禽名曡韻道:“杜宇。《屍子》:‘天地四方曰宇。’‘曰宇’雙聲,敬沉魚姐姐一杯。”沉魚掣了百穀雙聲道:“大豆。崔豹《古今注》:‘宣帝元康四年,南陽雨豆。’”紫芝道:“上天雨豆,雖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時可曾雨過蝦仁兒?”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