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投壺的林婉如八人,打鞦韆的薛蘅香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六人,打十湖的余麗蓉四人,擲圍籌的史幽探四人,都走過來,衆人讓坐。問了詳細,都道有趣。紫芝道:「幸虧昨日舅舅又添了幾百張椅子,若不早爲預備,今日被諸位姐姐這邊聚聚,那裏坐坐,只好擡了椅子跟著跑了。」
婉如道:「俺先發發利市,出個『金星草』。」姜麗樓道:「梨花一名『玉雨花』。」錦雲道:「以『玉』對『金』,以『雨』對『星』,無一不穩。」秦小春把崔小鶯袖子一拉,道:「我出『牽牛』。」崔小鶯兩手嚮小春一揚,道:「我對丹參的別名『逐馬』。」紫芝道:「你對『逐馬』,我對『奪車』。」引的衆人好笑。花再芳道:「妹子因小春姐姐『牽牛』二字,忽然想起他的別名。我出『黑醜』。」紫芝道:「好端端爲何要出醜?」素雲道:「這個『醜』字暗藏地支之名,卻不易對。「燕紫瓊道:「茶有『紅丁』之名。」衆人一齊叫絕。田鳳翾道:「茶是紫瓊姐姐府上出產,自然有此好對。」鄒婉春道:「桂州嚮產一草,名喚『倚待草』。」枝蘭音道:「玫瑰一名『徘徊花』。」蘭芝道:「『倚待』對『徘徊』,這是天生絕對。」施艷春道:「我出『蒼耳子』。」呂瑞蓂道:「我對『白頭翁』。」米蘭芬道:「敝處薔薇嚮有別種,其花與月應圓缺,名叫『月桂』,此花不獨我們智佳最多,聞得天朝也有此種。」閔蘭蓀道:「溫臺山出有催生草,名喚『鳳蘭』,以此爲對。」紫芝道:「請教『催生』二字怎講?」蘭蓀滿面通紅道:「你說甚麽!」蔣麗輝道:「蘭蓀姐姐莫說閒話,請教兔絲是何別名?」蘭蓀想一想道:「記得兔絲又名『火燄草』。」薛蘅香道:「我對『金燈花』。」衆人一齊叫好。柳瑞春道:「三春柳一名『人柳』。」董翠鈿道:「我......我......我對『佛桑』。」紫芝道:「他又結巴了。」酈錦春道:「苜蓿一名『蓮枝草』。」魏紫櫻道:「我對袁寶兒所持的。」衆人聽了,一齊稱妙。掌乘珠道:「袁寶兒所持的雖叫『合蒂花』,但原名卻叫『迎輦花』。」周慶草道:「我對連翹的別名『搖車草』。」紫芝搖頭道:「這個對的無趣。」呂祥蓂道:「我出地榆別名『玉鼓』。」余麗蓉道:「五加一名『金鹽』,以此爲對。」蔣素輝道:「小鶯姐姐言丹參一名『逐馬』,但除『逐馬』之外,可另有別名?」潘麗春道:「還有『奔馬草』。」董珠鈿道:「隔虎刺一名『伏牛花』。」哀萃芳道:「三奈一名『山辣』。」蔣月輝道:「澤蘭又叫『水香』。」
只聽外面有人贊道:「這個可以算得絕對。原來你們瞞著我們卻在此地做這韻事。那個騙我鐲子的可在這裏?」衆人看時,原來是講算法的董青鈿六人,品蕭的蘇亞蘭五人,垂釣的唐閨臣五人,都進來,讓了坐。青鈿嚮紫芝道:「我那鐲子通身盡翠,百十副還挑不出一副,最是難得的,姐姐如留自戴就罷了,設或賞給女檔子,我可不依的。」紫芝道:「妹妹何不早說!」玉芝道:「剛纔我見紫芝姐姐將鐲子交給丫環,命人送給寶兒、貝兒,果然被你猜著。」青鈿道:「把這好東西賞給他們怪可惜的,我明日給他二百銀子務要贖回來。」寶雲道:「紫芝妹姐替我照應,既得了綵頭,還該有始有終,這裏擠的滿滿的,不知還有幾位在別處,何不替我邀來都在一處頑頑哩?」紫芝道:「此時除了你我,恰恰九十八位都在這裏,教我何處再去邀人?」
閨臣道:「今日把這鬭草改做偶花,一對一對替他配起來,卻也有趣。剛纔我們只聽山辣對水香,可謂工穩新奇之至。不知還有甚麽佳對?」春輝道:「這裏有個單子,姐姐一看便知。」閨臣接過,衆人圍著觀看,莫不稱贊。董花鈿道:「『慈姑花』對『妒婦草』,雖是絕對,但『慈姑』二字,往往人都寫作草頭『茈菰』,今用這個慈姑,自然也有出處?」宰玉蟾道:「按各家《本草》言,慈姑一根,歲生十二子,閏月則生十三,如慈姑之乳諸子,故以爲名。大約有草頭、無草頭皆可用得。」國瑞徴道:「我出莕菜別名『水鏡草』。」廖熙春道:「我對『金錢花』。」葉瓊芳道:「我出『金絲草』。」掌驪珠道:「我對『錦帶花』。」綠雲道:「請教姐姐:金絲草原名叫做甚麽?」瓊芳正要回答:「紫芝把閔蘭蓀左耳一指,又把花再芳右耳一指,道:「他就叫做這個。」引的衆人好笑。蘭蓀、再芳暗暗請教呂堯蓂,纔知叫做「狗耳草」二人聽了,氣的正要發揮,只聽綠雲道:「我對『鷄冠花』。」陶秀春道:「我出『龍鬚柏』。」蔣秋輝道:「我對『鳳尾松』。」芳芝道:「秋輝姐姐如此敏捷,可知知母又名甚麽:「言錦心道:「知母又名『兒草』。姐姐可知菊花別名麽?」司徒嫵兒道:「菊花又名『女花』。」紀沉魚道:「『兒草』、『女花』,真是天生絕對。」左融春道:「水仙一名『雅蒜』。」紅紅即接著道:「蔟葰一名『廉薑』。」紫雲拍手道:「這個真可上得『無雙譜』了!」掌浦珠道:「景天一名『據火』。」緇瑤釵道:「白英又號『排風』。」枝蘭音道:「芍藥有『花相』之名。」陰若花笑道:「梓樹有『木王』之號。」鄴芳春道:「常山原名『互草』。」香雲笑道:「首烏又喚『交藤』。」玉芝道:「我看這個光景倒象要做賦了。」
只見丫環捧上茶來。玉芝道:「我就出『茶花』。」陳淑媛道:「椰名酒樹,我對『酒樹』。」衆人道:「這又是絕對。」花再芳道:「紫芝姐姐!我出一個你對:甘遂一名『鬼醜』。我因姐姐比鬼還醜,所以出給你對。」紫芝道:「姐姐纔出黑醜.此時又出鬼醜,原來姐姐卻喜出醜。我倒想個對你一對。」因忖一忖道:「妹子記得疏麻一名神麻,我對『神麻』。」花再芳道:「你見那位神的面上有麻子?」紫芝道:「你見那個鬼的臉上生得醜?」田舜英道:「馬齒莧一名『五行草』。」宋良箴道:「柳穿魚一名『二至花』。」閔蘭蓀道:「我出『獨活』。」紫芝道:「一人活著有甚趣味?」顏紫綃道:「玉蘭一名『叢生』。」柳瑞春道:「我出『三春柳』。」春輝道:「『三春』二字卻不易對。」師蘭言道:「我對『九節蘭』。」錦雲道:「『九節』對『三春』,可謂巧極。」閨臣道:「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朝花再芳頭上一指,道:「我對『夜叉頭』。」再芳道:「紫芝姐姐杜撰,這是要罰的。」紫芝道:「此對或者平仄不調;若說杜撰,姐姐問臸蜃泳兔靼琢恕#⒋夯緣潰海⑷舨宦燮截疲釗縝噍僖幻?崑崙草』,瑞香一名『蓬萊花』;地黃前喚作『婆婆嬭』,赤雹兒叫作『公公鬚』;都可爲對子。這個對子,若論等第,要算倒數第一。」紫芝道:「你把妹子取在後頭,我會移到前面去。」蔣麗輝道:「地錦一名『馬蚊草』,請教一對。」瑤芝道:「這個名字,又是獸,又是蟲,倒也別致。」紫芝用手嚮畢全貞身上一撲,道:「我對蠟梅的別名。」呂瑞蓂笑道:「藕一名雨草,我出『雨草』。」畢全貞道:「蠟梅是何別名,妹子還未問明,姐姐就出雨草麽。」題花笑道:「蠟梅一名『狗蠅花』。」蘇亞蘭道:「我對絡石草別名『雲花』。」呂堯蓂道:「梨一名『蜜父』。」閔蘭蓀道:「我對枇杷別名『蠟兒』。」紫芝道:「共總兩個字,再將上一字平仄不調,有何趣味。這個同我『夜叉頭』一樣,都是四等貨。並且觀音柳、羅漢松,五行草、二至花,都是上一字平仄不調,也不能列之高等。」史幽探道:「日已嚮西,再對幾個,主人好賜飯了。」寶雲隨即分付丫環預備。
井堯春把案上所擺『木瓜』拿了一個,道:「我就出這個。」蔣星輝道:「這個易對的,何必出他。」青鈿道:「姐姐看著容易,只怕難哩。」衆人想了,都對不出。星輝道:「我對『銀杏』。」青鈿道:「瓜是總名,杏字如何對得。」潘麗春道:「我對無漏子別名『金果』。」玉芝道:「你纔對丹參別名,此刻又是無漏子別名,《本草》都是透熟,無怪醫道高明了。」錦雲道:「這個只是絕對。」印巧文道:「菠菜一名『鸚鵡菜』。」綵雲道:「忍冬一名『鷺鷥藤』。」林書香道:「醫書誤以牡蒙認作紫參,其實牡蒙乃『王孫草』。」若花道:「我對菊花別名何如?」春輝鼓掌道:「『帝女花』對『子孫草』,又是天生絕唱。」
史幽探立起道:「我們外面走走罷。」大家于是一齊起身。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離了百花圃,只見丫環稟道:「酒已齊備,夫人也不過來驚動,請諸位才女不要客氣,就如自己家裏一樣纔好。」衆人道:「拜煩先替我們在夫人跟前道謝一聲,少刻擾過,再去一總叩謝。」說罷,一齊散步。丫環預備淨水都淨了手。香雲引至凝翠館。若花道:「這個坐兒早間妹子胡亂坐了,此刻必須從新拈過纔好坐哩。」閨臣道:「早間業已說過,今日這個坐位原無上下,何必又拈?」春輝道:「坐位自然照舊,不必說了。但妹子還有一個愚見:少刻坐了,斷無啞酒之理,少不得行個酒令方覺有趣。若照早間二十五桌分五排坐了,不知這令如何行法。據我主意:必須減去十三桌,只消十二桌,由東至西,分兩行團團坐了,方好行令。」蘭芝道:「若擺十二桌,每桌八人,只坐九十六人,還有四位怎樣坐呢?」春輝道:「由東至兩雖分兩行,每行只須五桌;東西兩橫頭再擺兩個圓桌;圓桌上面可坐十人,豈非十二桌就夠坐麽?」衆人聽了,齊聲贊好,都道:「如此團團坐了,既好說話,又好行令。」寶雲惟恐過擠,執意不肯。衆人那裏由他,各命自己丫環動手,又囑寶雲把送酒上菜繁文也都免了。一齊歸坐。丫環送了酒,上了幾道菜。
大家談起園中景緻之妙,花卉之多。掌紅珠道:「適纔想了一謎,請教諸位姐姐:『無人不道看花回』,打《論語》一句。」衆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玉芝道:「妹子嚮來參詳題義,往往都有幾分意思,無如所讀之書都是生的,所以打他不出。可惜今日只顧對花,無暇及此,明日諸位姐姐切莫另出花樣,務必猜謎頑頑。若把明日再蹉跎過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偏偏今日過的又快,轉眼已是下午。剛纔紅珠姐姐說『無人不道看花回』,此等句子,妹子最怕入耳,如把『看花回』改做『看花來』,我就樂了,這個『回』字,好象一本戲業已唱完,吹打送客,人影散亂,有何餘味?替換個『來』字,就如大家纔去遊玩。興致方豪,正不知何等陶情,我就懽喜了。」青鈿道:「且莫閒談,究竟他這『無人不道看花回』是個甚麽用意?」玉芝道:「據我看來:內中這個『道』字,卻是要緊的。大約所打之句,必定有個『曰』字或有個『言』字在內。至于此句口氣,剛纔我已說過,就如一本戲已經唱完,無非遊玩畢之意。」小春道:「若果這樣,只怕是『言遊過矣』。」紅珠道:「正是。」題花道:「此謎以人名借爲虛字用,不獨靈活,並可算得今日遊園一句總結,可謂對景掛畫。」紫芝道:「遊玩一事既已結過,此刻是『對酒當歌』,我們也該行個酒令多飲兩杯了。春輝姐姐可記得前月我們在文杏閣飲酒,我說有個酒令,那時姐姐曾教我吃杯令酒宣令的?後來大家只顧說笑鬭趣,也就忘了。今日難得人多,必須行令纔覺熱鬧,莫若妹子就遵姐姐前月之命,吃個令杯宣宣罷。」衆人道:「如此甚妙,我們洗耳恭聽。」蘭芝道:「此時如要行令,自應若花姐姐或幽探姐姐先出一令,焉有我們倒僭客呢?」若花道:「阿姐此話過于客氣。行令只要鬭趣好頑,那裏拘得誰先誰後。」史幽探道:「今日紫芝妹妹在母舅府上也有半主之分。俗語說的:『主不吃,客不飲』。就請先出一令。行過之後,如天時尚早,或者衆人再出一令,也未爲不可。就請飲杯令酒宣宣罷,不怕謙了。」
紫芝把酒飲過道:「請教蘭言姐姐:妹子宣令之後,如有不遵的,可有罰約?」蘭言道:「不遵的,罰三鉅觥。」紫芝道:「既如此,妹子宣了。諸位姐姐在上;妹子今日這令並非酒令之令,是求題花姐姐先出一令之令。如有不遵的,蘭言姐姐有言在先。題花姐姐請看,妹子又飲一杯了。」題花道:「莫講一杯,就飲十杯,我也不管。這三鉅觥我也情願認罰。但爲何單要派我呢?」紫芝道:「妹子初意原要自出一令,因人數過多,意難全能行到;意慾拜懇公議一令,又恐推三阻四,徒然耽擱;因姐姐天姿明敏,一切爽快,所以纔奉求的。」衆人道:「此話卻也不錯。就請題花姐姐先出一令,如普席全能行到,那更有趣了。」題花仍是推辭,無奈衆人執意不肯。題花道:「大衆既聽紫芝妹妹之話,都派我出令,我一人又焉能拗得。令雖要出,但妹子放肆也要派一派了,先請諸位姐姐吃個雙杯。」衆人都飲了。題花道:「再請紫芝妹妹格外飲兩杯。」紫芝無法,只得飲了。題花道:「格外這兩杯,可知敬你卻是爲何?」紫芝道:「妹子不知。」題花道:「是替你潤喉嚨的。把喉嚨潤過,好說笑話;笑話說過,我好行令。」
紫芝道:「你左一個雙杯,右一個雙杯,都教人吃了,此刻又教人說笑話,竟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了。也罷,我就把『貪得無厭』做個話頭:當日有個人甚是窮苦。一日,遇見呂洞賓,求其資助。洞賓念他貧寒,因用『點石成金』之術,把石頭變成黃金,付給此人。以後但遇洞賓,必求資助,不幾年,竟居然大富。一日,又遇洞賓,仍求資助,洞賓隨又點石成金,比前資助更厚。此人因拜謝道:『蒙大仙時常資助,心甚感激;但屢次勞動,未免過煩,此後我也不敢再望資助,只求大仙賞賜一物,我就心滿意足了。』洞賓道:『你要何物?無不遵命。』此人上前把洞賓手上砍了一刀道:『我要你點石成金這個指頭!』」蘭言笑道:「這雖是笑話,但世間人心不足,往往如此。」春輝道:「怪不得點石成金這個法術如今失傳,原來呂洞賓指頭被人割去了。」
紫芝道:「笑話說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所謂笑話者,原要發笑;剛纔這個笑話並不發笑,如何算得?也罷,我同你豁拳賭個勝負,輸家出令,何如?」紫芝道:「你要豁拳,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一個騎驢趲路,無奈驢行甚慢,這人心中發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驢被打負痛,索性立住不走,並將雙蹄飛起,只管亂踢。這人笑道:『你這狗頭也過于可惡!你不趲路也罷了,怎麽還同我豁拳!』」衆人笑道:「這個笑話可發笑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既派我出令,焉敢不出。但必須紫芝妹妹再飲兩杯,我纔出哩。」
紫芝道:「諸位姐姐!剛纔我同衆人飲過之後,他又教我格外飲兩杯;及至飲過,他又教我說笑話:此時笑話說了,他又教我再飲兩杯:這明明要同我歪纏了。他的意思,總因我派他出令,所以如此。妹子因他只管歪纏,忽又想了一個笑話:有一富翁帶一小廝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饑,因同小廝下館吃飯。飯畢,店主算帳,誰知富翁吃的只得白飯兩碗,那小廝吃的除飯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業已吃了,無可奈何,只得忍痛還了菜帳。出了飯館,走未數步,富翁思及菜錢,越想越氣。回頭望見小廝跟在後面,因發話道:『我是你的主人,並非你的頂馬,爲何你在我後?』小廝聽了,隨即趲行幾步,越過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我非你的跟班,爲何你在我前?』小廝聽罷,慌忙退後,與主人並局而行。走未數步,富翁又發活道:『你非我的等輩,爲何同我並行?『小廝因動輒得咎,只得說道:『請問主人:前引也不好,後隨也不好,並行也不好,究竟怎樣纔好呢?』富翁滿面怒色道:『我實對你說罷,你把菜錢還我就好了。』」
題花笑道:「若非派他吃酒,諸位姐姐何能聽這許多笑話。適纔我倒想了一令,往常人少,很無意味;今日喜得人多,倒可行得,也可算得雅俗共賞。但過于簡便,不甚熱鬧,恐不合衆人之意,必須大家公同斟酌纔好。」史幽探道:「只要雅俗共賞,我就放心。若是難題目教人苦思惡想,那不是陶情取樂,倒是討苦吃了。並且今日有百人之多,若全要行到,也須許多工夫;能夠令完,大家回去不至夜深,那纔好哩。請姐姐宣宣罷。」題花道:「此令也無可宣。就從妹子說一句書,無論經史子集,大家都頂針緒麻依次接下去。假如我說『萬國咸寧』,第一字從我數起,順數至第四位飲一杯接令。」蘭言道:「既如此,就請姐姐起令。但量有大小,必須定了分數,使量大者不致屈量,量小者不致勉強,方無偏枯。據我愚見:大量一杯,小最半杯;內中還有半杯也不能的,亦惟隨量酌減,這纔好哩。」題花道:「此話極是。」因飲一杯道:「妹子有僭了。但我們蒙老師盛意寵召,又蒙寶雲七位姐姐破格優待,今日之聚,可謂極懽了。我就下個注語:『舉訢訢然有喜色。』......」
只見衆丫環來報:「長班纔從部裏回來,說現奉太后御旨,命諸位才女做詩,所有題目卷子。已分送寓所去了。」衆人聽了,茫然不解。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才女聽了丫環之話,正在不解,恰好卞濱也差家人把題目送來,告知此事。原來太后因文隱平定倭寇,甚是懽喜,適值上官昭儀以此爲題,做了四十韻五言排律,極爲稱頌。太后因詩句甚佳,所以特命衆才女俱照原韻也做一首,明晨交卷。衆人把原唱看了。幽探道:「既如此,就請主人早些賜飯,大家趕回去,連夜做了,明早好交卷。」寶雲道:「衆位姐姐何不就在此處一齊做了,豈不甚便?」顏紫綃道:「這比不得應酬詩,可以隨便謅幾句,咱要回去靜靜細想纔做得出哩。」哀萃芳道:「妹子也有這個毛病。求姐姐快賜飯罷,設或回去遲了,還不能交卷哩。好在明日承蘭芝姐姐見召,今日早些去,明日也好早些來。」衆人齊道:「甚是。」寶雲只得命人拿菜拿飯,道:「這總是妹子心不虔,所以如此。即如昨日教人扎了幾百燈球,以備今日頑的,那知至今還未做成,豈非種種不巧麽!」小春道:「即或做成,現在都要回去,也不能頑;都留著明日再來請教罷。」大家飯畢出席,命人到夫人跟前道謝。寶雲道:「家母所要藥方,麗春姐姐不可忘了。」潘麗春道:「妹子記得。」閨臣道:「我托寶雲姐姐請問師母之話,也不可忘了。」寶雲連連點頭。當時匆匆別去。
次日把卷交了,陸續都到卞府,彼此把詩稿看了,互相評論一番。用過早面,仍在園中各處散步。遊了多時,一齊步過柳陰,轉過魚池,又望前走了幾步。紫芝手指旁邊道:「這裏有個箭道,卻與玉蟾姐姐對路。諸位姐姐可進去看看?」張鳳雛道:「此地想是老師射鵠消遣去處,我們進去望望。」一齊走進。裏面五間敞廳,架上懸著許多弓箭,面前長長一條箭道,迎面高高一個敞篷,篷內懸一五色皮鵠。蘇亞蘭道:「這敞篷從這敞廳一直接過去,大約爲雨而設?」香雲道:「正是。家父往往遇著天陰下雨,衙門無事,就在這裏射鵠消遣。恐濕了翎花,所以搭這敞篷。」
張鳳雛見這許多弓箭,不覺技癢,因在架上取了一張小弓,開了一開。玉蟾道:「姐姐敢是行家麽?」鳳雛道:「不滿姐姐說:我家外祖雖是文職,最喜此道,我時常跟著頑,略略曉得。」紫芝道:「妹子也是時常跟著舅舅頑。我們何不同玉蟾姐姐射兩條舒舒筋呢?」瓊芝道:「蘇家伯伯曾任兵馬元帥,亞蘭姐姐自然也是善射了?」亞蘭道:「妹子幼時雖然學過,因身體過弱,沒甚力量,所以不敢常射,膽此中講究倒知一二。如諸位姐姐高興,妹子在旁看看,倒可指駁指駁。」紫芝道:「如此甚好。」當時就同玉蟾、鳳雛各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鳳雛各中了兩箭。紫芝滿面笑容,望著亞蘭道:「中可中了,但內中毛病還求老師說說哩,並且妹子從未請人指教。人說這是舒筋的,我射過之後,反覺胳膊疼;人說這是養心的,我射過之後,只覺心裏發跳:一定力用左了,所以如此,姐姐自然知道的。」亞蘭道:「玉蟾、鳳雛二位姐姐開放勢子,一望而知是用過功的,不必說了。至妹妹毛病甚多,若不厭煩,倒可談談。」綠雲道:「如此甚妙,就請姐姐細細講講,將來我們也好學著頑,倒是與人有益的。」
亞蘭道:「妹子當日學射,曾撮大略做了一首《西江月》。後來家父看見,道:『人能依了這個,纔算會射;不然,那只算個外行。』今唸來大家聽聽:射貴形端志正,寬襠下氣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開要安詳大雅,放須停頓從容。後拳鳳眼最宜豐,穩滿方能得中。剛纔紫芝妹妹射的架勢,以這《兩江月》論起來,卻樣樣都要斟酌。既要我說,諒未必見怪的。即如頭一句『射貴形端志正』,誰知他身子卻是歪的,頭也不正,第一件先就錯了。至第二句『寬襠下氣舒胸』,他卻直身開弓,並未下腰。腰既不下,胸又何得而舒?胸既不舒,氣又安得而下?所以三箭射完,只覺噓噓氣喘,無怪心要發跳了。第三句『五平三靠是其宗』,兩肩、兩肘、天庭,俱要平正,此之謂五平,翎花靠嘴、弓絃靠身、右耳聽弦,此之謂三靠:這是萬不可忽略的。以五平而淪,他的左肩先已高起一塊,有肘卻又下垂,頭是左高右低,五平是不全的,以三靠而論,翎花並不靠嘴,弓是直開直放,弓梢並未近身,所以弓絃離懷甚遠,有耳歪在一邊,如何還能聽弦?三靠也是少的。第四句『立足千斤之重』,他站的不牢,卻是我們閨閣學射通病,這也不必講。第五句『開要安詳大雁』,這句紫芝妹妹更不是了。剛纔他開弓時,先用左手將弓推出,卻用右手朝後硬拉,這不是開弓,竟是扯弓了。所謂開者,要如雙手開門之狀,兩手平分,方能四平,方不吃力,若將右手用扯的氣力,自然肘要下垂,弄成茶壺柄樣,最是醜態,不好看了。第六句『放須停頓從容』,我看他剛纔放時並不大撒,卻將食指一動,輕輕就放出去;雖說小撒不算大病,究竟箭去無力,樣子也不好看。射箭最要灑脫,一經拘板,就不是了。況大撒毫不費事,只要平時拿一軟弓,時時撒放,或者手不執弓,單做撒放樣子,撒來撒去,也就會了。若講停頓二字,他弓將開滿,並不略略停留,旋即放了出去,何能還講從容?第七句『後拳鳳眼最宜豐』,他將大指並未挑起,那裏還有鳳眼?縱有些須鳳眼,並不朝懷,弦也不擰,因此後肘更不平了。第八句『穩滿方能得中』,就只這句,紫芝妹妹卻有的,因他開的滿,前手也穩,所以纔中了兩箭。但這樣射去,縱箭箭皆中,也不可爲訓。」
紫芝道:「姐姐此言,妹子真真珮服!當日我因人說射鵠子只要準頭,不論樣子,所以我只記了『左手加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這兩句,隨便射去,那裏曉得有這些講究。」亞蘭道:「妹妹:你要提起『在手如托泰山』這句,真是害人不淺!當日不知那個始作俑者,忽然用個『托』字,初學不知,往往弄成大病,實實可恨!」瓊芝道:「若這樣說,姐姐何不將這『托』字另換一字呢?」亞蘭道:「據我愚見:『左手如托泰山』六字,必須廢而不用纔好。若按此名,托字另換一字,惟有改做『攥』字。雖說泰山不能下個攥字,但以左手而論,卻非攥字不可。若誤用托字,必須手掌托出;手掌既托,手背定然彎曲;手背既彎,時也因之而翻,肩也因之而努。托來托去,時也歪了,肩也高了,射到後來,不但箭去不準,並且也不能執弓,倒做了射中廢人。這托字貽害一至于此!你若用了攥字,手背先是平正,由腕一路平直到肩,毫不勉強,弓也易合,弦也靠懷,不但終身無病,更是日漸精熟,這與托字迥隔霄壤了。」玉蟾道:「妹子也疑這個托字不妥,今聽姐姐之言,真是指破迷團,後人受益不淺。」綠雲道:「據妹子意思:只要好準頭,何必講究勢子,倒要費事?」亞蘭道:「姐姐這話錯了。往往人家射箭消遣,原圖舒暢筋骨,流動血脈,可以除痼疾,可以增飲食,與人有益的。若不講究勢子,即如剛纔紫芝妹妹並不開弓,卻用扯弓,雖然一時無妨,若一連扯上幾天,肩肘再無不痛。倘不下腰,不下氣,一股力氣全堆胸前,久而久之,不但氣喘心跳,並且胸前還要發痛,甚至弄成勞傷之癥。再加一個托字,弄的肘歪肩努,百病叢生,並不是學他消遣,倒是討罪受了。」唐閨臣道:「姐姐這番議論,真可算得『學射金針』。」
衆人離了箭道,丫環請到百藥圃吃點心。大家都走進坐了。春輝道:「昨日若個是紫芝妹妹耽擱半日,還可多對許多好花。」紫芝道:「我一心只想翡翠鐲子,那知青鈿妹妹同他們談論算法,滔滔不斷,再也說不完。」閨臣道:「適因算法偶然想起家父當日曾在智佳訪問籌算,據說有一位姓米的精于籌算,又善筆算,久已帶著女兒來到天朝,自然就是蘭芬姐姐。可惜這一嚮匆忙,也未細細請教。」米蘭芬道:「家父嚮在家鄉,籌算、筆算,俱推獨步;妹子自幼也曾習學,卻不甚精。將來無事,大家談談,倒可解悶。」青鈿道:「昨日那裏知道卻埋沒這一位名公,真是瞎鬧!」因指面前圓桌道:「請教姐姐:這桌周圍幾尺?」蘭芬同寶雲要了一管尺,將對過一量,三尺二寸。取筆畫了一個「鋪地錦」:
(圖略)畫畢道:「此桌周圍一丈零零四分八。」春輝看了道:「聞得古法徑一周三,是麽?」蘭芬道:「古法不準。今定徑一周三一四五九二六五,甚精。只用三一四三個大數算的。」蘭芬道:「此用圓內容方算,每邊二尺二寸六分。」
寶雲指桌上一套金杯道:「此杯大小九個,我且金一百二十六兩打的,姐姐能算大小各重多少麽?」蘭芬道:「此是『差分法』。法當用九個加一個是十個,九與十相乘,共是九十個,折半四十五個,作四十五分算;用『四歸五除』除一百二十六兩,得二兩八錢,此第九小杯,其重如此。」因從丫環帶的小算袋內取出二、八兩籌擺下,用筆開出,大杯重二十五兩二錢、次重二十二兩四錢、三重十九兩六錢、四重十六兩八錢、五重十四兩、六重十一兩二錢、七重八兩四錢、八重五兩六錢。
寶雲看那兩籌,只見寫著:
(圖略)寶雲道:「據這二籌,自然是一二如二,至二九一十八;那八籌是一八如八,至八九七十二了。但姐姐何以一望就知各杯輕重呢?」蘭芬道:「剛纔我用四歸五除,得了小杯二兩八錢數目,所以將二、八兩籌一看就知了。你看第一行『二八』兩字,豈非末尾小杯廳重麽?第九行『二五二』就是頭一個大杯。其餘七杯計重若干,都明明白白寫在上面。」寶雲道:「第九行是『一八七二』,怎麽說是『二五二』呢?」蘭芬道:「凡兩半圈上下相合,仍算一圈,即如第九行中間『八七』二字,湊起來是『一五』之數,把『一』歸在上面一圈,豈非『二五二』麽。」寶雲點頭道:「我見算書中差分法,有遞減,倍減、三七、四六等名,紛紛不一,何能及得這個明白了當。籌算之精,即此可見。」
宋良箴指花盆所擺紅白瑪瑙兩塊道:「此可算麽?」蘭芬道:「加知長短,就可算出斤重。」取尺一量,對方三寸,算一算道:「紅的五十九兩四錢,白的六十二兩二錢。」寶雲命人拿比子一秤,果然不錯。廖熙春道:「一樣瑪瑙,爲何兩樣斤重?」蘭芬道:「白的方一寸重二兩三錢;紅的方一寸重二兩二錢,今對方三寸,照立方積二十七寸算的。凡物之輕重,各有不同,如白銀方一寸重九兩,紅銅方一寸重七兩五錢,白銅一寸重六兩九錢八分,黃銅一寸只重六兩八錢。」熙春點頭道:「原來如此。」
說話間,陰雲滿天,雷聲四起。蘭芝道:「莫要落雨把今晚的燈鬧掉,就白費寶雲姐姐一片心了。」蘭芬道:「如落幾點,雨後看燈,似更清妙。」說著,雨已大至,一閃亮過,又是一個響雷。緇瑤釵道:「算家往往說大話,偷天換日,只怕未必。」蘭芬道:「此是誑話。但這雷聲倒可算知里數。」月輝道:「怎樣算法?」蘭芬指桌上自鳴鐘道:「只看秒針,就好算了。」登時打了一閃,少刻又是一雷。玉芝道:「閃後十五秒聞雷,姐姐算罷。」蘭芬算一算道:「定例一秒工夫,雷聲走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照此計算,剛纔這霄應離此地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陽墨香道:「此雷既離十里之外,還如此大聲,只怕是個『霹雷』。」畢全貞道:「雷都算出幾丈幾里,這話未免欺人了。」
少時,天已大晴。成氏夫人因寶雲的嬭公纔從南邊帶來兩瓶「雲霧茶」,命人送來給諸位才女各烹一盞。盞內俱現雲霧之狀。衆人看了,莫不稱奇。寶雲把嬭公叫來問問家鄉光景,並問南邊有何新聞。嬭公道:「別無新聞:衹有去歲起了一陣大風,把我院內一口井忽然吹到墻外去。」綠雲道:「如此大風,卻也少見。」嬭公道:「不瞞小姐說:我家是個籬笆墻。這日把籬笆吹過井來,所以倒象把井吹到墻外去。今日爲何我說這活?只因府裏衆人都說我家乳了寶小姐十分發財,那知我還是照舊的籬笆墻。倒是人不可不行善,那惡事斷做不得;若做惡行兇,人雖欺了,那知那雷慣會報不平。剛纔我在十里墩遇雨,忽然起一響雷,打死一人,彼處人人唸佛。原來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素雲道:「十里墩離此多遠?」嬭公道:「離此只得十里。那打人的地方離墩還有半里多路。我在那裏吃了一嚇,也不敢停留,一直趕到十里墩纔把衣服烘乾。」衆人聽了,這纔珮服蘭芬神算。
用過點心,來到白艸術亭。大家意慾聯句。又因婉如、蘭音韻學甚精,都在那裏談論「雙聲、曡韻」。蘭芬又教衆人「空谷傳聲」。談了多時。玉芝因昨日紅珠說的「言遊過矣」甚好,只勸衆人猜謎。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芝一心只想猜謎,史幽探道:「你的意思倒與我相投,我也不喜做詩。昨日一首排律,足足鬭了半夜,我已夠了。好在這裏人多,做詩的只管做詩,猜謎的只管猜謎。妹妹即高興,何不出個給我們猜猜呢?」玉芝見幽探也要猜謎,不勝之喜。正想出一個,只聽周慶覃道:「我先出個吉利的請教諸位姐姐:『天下太平』,打個州名。」國瑞徴道:「我猜著了,可是『普安』?」慶覃道:「正是。」若花道:「我出』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載』,打個花名。」謝文錦道:「好乾淨堂皇題面!這題裏一定好的!」董寶鈿道:「我猜著了,是『淩霄花』。」若花道:「不錯。」春輝道:「真是好謎!往往人做花名,只講前幾字,都將花字不論,即如牡丹花,只做牡丹兩字,並未將花字做出。誰知此謎全重花字。這就如蘭言姐姐評論他們彈琴,也可算得花卉謎中絕調了。」言錦心道:「我出『直把官場作戲場』,打《論語》一句。」師蘭言道:「這題面又是儒雅風流的,不必談,題裏一定好的。」紫芝道:「既是好的,且慢贊,你把好先都贊了,少刻有人猜出,倒沒得說了。」春輝道:「妹妹;你何以知他沒得說呢?」紫芝道:「卿非我,又何以知我不知他沒得說呢?」林書香笑道:「要象這樣套法,將來還變成咒語哩,連沒得說都來了。」紫芝道:「姐姐:你又何以知其變成咒語呢?」書香道:「罷!罷!罷!好妹妹!我是鈍口拙腮,可不能一句一句同你套!」
忽聽一人在桌上一拍道:「真好!」衆人都吃一嚇,連忙看時,卻是紀沉魚在那裏出神。紫芝道:「姐姐!是甚的好,這樣拍桌子打板櫈的?難道我們《莊子》套的好麽?」紀沉魚道:「『直把官場作戲場』,我打著了,可是『仕而優』?」錦心道:「是的。」紫芝道:「原來也打著了,怪不得那麽驚天動地的。」春輝鼓掌道:「象這樣燈謎猜著,無怪他先出神叫好,果然做也會做,打也會打。這個比『淩霄花』又高一籌了。他借用姑置不論,只這『而』字跳躍虛神,真是描寫殆盡。」花再芳道:「據我看來:都是一樣,有何區別?若說尚有高下,我卻不服。」春輝道:「姐姐若講各有好處倒還使得,若說並無區別這就錯了。一是正面,一是借用,迥然不同。前者妹子在此閒聚,聞得玉芝妹妹出個『紅旗報捷』,被寶雲姐姐打個『克告于君』,這謎卻與『仕而優』是一類的:一是拿著人借做虛字用,一是拿著虛字又借做人用,都是極盡文心之巧。凡謎當以借用力第一,正面次之。但借亦有兩等借法,即如『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秦王除逐客令』,打『信斯言也』的。此等雖亦借用,但重題旨,與重題面迥隔霄壤,是又次之。近日還有一種數典的,終日拿著類書查出許多,誰知貼出麪糊未乾,早已風捲殘雲,頃刻罄淨,這就是三等貨了。」
余麗蓉道:「我出『日』旁加個『火』字,打《易經》兩句。」綠雲道:「此字莫非杜撰麽?」哀萃芳道:「這個『炚』字,音光,見字書,如何是杜撰。」芳芝道:「就是不成字,也可算得『破損格』。」張鳳雛道:「可是『離爲火、爲日』?」麗蓉道:「正是。」薛蘅香道:「這個『離』字用的極妙,往往人用『拆字格』,都渾淪寫出,不象這個拆的這樣生動,這是拆字格的另開生面。」宋良箴道:「我仿麗蓉姐姐的意思出個『他』字,打《孟子》兩句。」玉芝道:「這明明是個『人也』。難道先是一句『分之』,後是一句『人也』?那《孟子》又無這兩句。」春輝道:「這兩句大約戰國時還有,到了秦始皇焚書後,妹妹不怕你惱,想是焚了。」戴瓊英道:「可是『人也,合而言之』?」良箴道:「正是。」竇耕煙道:「我也傚顰出個『昱』字,打《詩經》一句。」華芝道:「這個『昱』字,若將;日』字移在下面,『立』字移在上面,豈非『音』字麽。」酈錦春道:「必是下上其音。」耕煙道:「正是。」余麗蓉道:「方纔蘅香姐姐贊我『炚』字拆的生動,誰知這個『昱』字卻用『下上』二字一拆,不但靈動可愛,並且天然生出一個『其』字,把那『昱』字挑的週身跳躍,若將『炚』字比較,可謂天上地下了。」緇瑤釵道:「春輝姐姐說『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我就出『何謂信』,打《論語》一句。」香雲道:「瑤釵姐姐意思,我猜著了。他這『何謂』二字必是問我們猜謎的口氣,諸位姐姐只在『信』字著想就有了。」董花鈿道:「可是『不失人,亦不失言』?」瑤釵道:「正是。」瓊芝道:「這個又是拆字格的別調。」易紫菱道:「我出個『四』字,打個藥名。妹子不過出著頑,要問甚麽格,我可不知。」衆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潘麗春道:「可是『三七』?」紫菱道:「妹子以爲此謎做的過晦,即使姐姐精于歧黃,也恐難猜,誰知還是姐姐打著。」柳瑞春道:「我仿紫菱姐姐花樣出個『三』字,打《孟子》二句。」衆人也猜不著。尹紅萸道:「可是『二之中、四之下也』?」瑞春道:「妹子這謎也恐過晦,不意卻被姐姐猜著。」葉瓊芳道:「這兩個燈謎,我竟會意不來。」春輝道:「此格在廣陵十二格之外。卻是獨出心裁,日後姐姐會意過來,纔知其妙哩。」
只見芸芝同著閔蘭蓀,每人身上穿著一件背心,遠遠走來。衆人道:「二位姐姐在何處頑的?爲何穿了這件棉衣,不怕煖麽?」蘭蓀道:「妹子剛纔請教芸芝姐姐起課,就在芍藥花旁,檢個絕靜地方,兩人席地而坐,談了許久,覺得冷些。」褚月芳道:「妹子從來不知做謎,今日也學個頑頑,不知可用得:『布帛長短同,衣前後,左右手,空空如也』,打一物。」蔣麗輝道:「我猜著了,就是蘭蓀姐姐所穿的背心。」月芳笑道:「我說不好,果然方纔說出,就打著了。」司徒嫵兒道:「月芳姐姐所出之謎,是『對景掛畫』;妹子也學一個:『席地談天』,打《孟子》一句。」芸芝道:「我倒來的湊巧,可是『位卑而言高』?」嫵兒道:「我這個也是麪糊未乾的。」譚蕙芳道:「你看蘭蓀姐姐剛纔席地而坐,把鞋子都霑上灰塵,芸芝姐姐鞋子卻是乾淨的;我也學個即景罷,就是『步塵無跡』,打《孟子》一句。」呂瑞蓂道:「可是『行之而不著焉』?」蕙芳道:「這個打的更快。我們即景都不好,怎麽纔說出就打去呢?」
蘭言道:「姐姐!不是這樣講。大凡做謎,自應貼切爲主,因其貼切,所以易打。就如清潭月影,遙遙相映,誰人不見?若說易猜不爲好謎,難道那『淩霄花』還不是絕妙的,又何嘗見其難打?古來如『黃絹幼婦外孫齏日』,至今傳爲美談,也不過取其顯豁。」春輝道:「那難猜的,不是失之浮泛,就是過于晦暗。即如此刻有人腳指暗動,此惟自己明白,別人何得而知。所以燈謎不顯豁、不貼切的,謂之『腳指動』最妙。」玉芝道:「很好!更鬧的別致!放著燈謎不打,又講到腳指頭了!姐姐!你索性把鞋脫去,給我看看,到底是怎樣動法?」春輝道:「妹妹真個要看?這有何難,我已做個樣子你看。」
一面說著,把玉芝拉住,將他手指拿著朝上一伸,又朝下一曲道:「你看:就是這個動法!」玉芝哀告道:「好姐姐!鬆下罷,不敢亂說!」春輝把手放開。玉芝抽了回來,望著手道:「好好一個無名指,被他弄的『屈而不伸』了。」
紫芝道:「你們再打這個燈謎,我纔做的,如有人打著,就以麗娟姐姐畫的這把扇子爲贈。叫做『嫁個丈夫是烏龜』。」蘭芝道:「大家好好猜謎,何苦你又瞎吵!」紫芝道:「我原是出謎,怎麽說我瞎吵!少刻有人打了,你纔知做的好哩。」題花道:「妹妹這謎,果然有趣,實在妙極!」紫芝望著蘭芝道:「姐姐!如何?這難道是我自己贊的?」因嚮題花道:「姐姐既猜著,何不說出呢?」題花道:「正是,鬧了半日,我還未曾請教:畢竟打的是甚麽?」紫芝道:「呸!我倒忘了!真鬧糊塗了!打《論語》一句,姐姐請猜罷。」題花道:「好啊!有個《論語》,倒底好捉摸些;不然,雖說打的總在天地以內,究竟散漫些。」紫芝道:「你還是談天,還是打謎?」題花道:「我天也要談,謎也要打。你不信,且把你這透新鮮的先打了,可是『適蔡』?」紫芝道:「你真是我親姐姐,對我心路!」題花把扇子奪過道:「我出個北方謎兒你們猜:『使女擇焉』,打《孟子》一句。」紫芝道:「春輝姐姐:你看妹子這謎做的怎樣?你們也沒說好的,也沒說壞的,我倒白送了一把扇子。」春輝道:「我倒有評論哩,你看可能插進嘴去?題花妹妹剛打著了,又是一句《左傳》;他剛說完,你又接上。」春輝說著,不覺掩口笑道:「這題花妹妹真要瘋了,你這『使女擇焉』,可是『決汝......』」話未說完,又笑個不了,」......可是『漢』哪?」一面笑著,只說:「該打!該打!瘋了!瘋了!」
蘭芝笑道:「纔唱了兩出三花臉的戲,我們也好煞中臺用些點心,歇歇再打罷。」蘭言道:「如何又吃點心?莫非姐姐沒備晚飯麽!」寶雲道:「我就借歇歇意思,出個『斯已而已矣』,打《孟子》一句。」春輝道:「聞得前日有個『紅旗報捷』是寶雲姐姐打的;但既會打那樣好謎,爲何今日卻出這樣燈謎?只怕善打不善做罷?」呂堯蓂道:「何以見得?」春輝道:「你只看這五字,可有一個實字?通身虛的,這也罷了,並且當中又加『而』字一轉,卻仍轉到前頭意思。你想:這部《孟子》可能找出一句來配他?」田舜英道:「我打『可以止則止』。」寶雲道:「正是。」春輝不覺鼓掌道:「我只說這五個虛字,再沒不犯題的句子去打他,謎知天然生出『可以止則止』五字來緊緊扣住,再移不到別處去。況區那個『則』字最是難以挑動,『可以』兩字更難形容,他只用一個『斯』字,一個『而』字,就把『可以』『則』的行樂圖畫出,豈非傳神之筆麽!」左融春道:「『天地一洪爐』,打個縣名。但這縣名是古名,並非近時縣名。」章蘭英道:「可是『大冶』?」融春道:「正是。」師蘭言道:「這個做的好,不是這個『大』字,也不能包括『天地』兩字,真是又顯豁,又貼切,又落落大方。」亭亭道:「我出『橘逾淮北爲枳』,『橘至江北爲橙』,打個州名。」玉芝這:「這兩句:一是《周禮》,一是《淮南子》。今日題面齊整,以此爲第一。」呂祥蓂道:「妹妹道此兩句,以爲還出他的娘家,殊不知《淮南子》這句還從《晏子春秋》而來。」蔡蘭芳道:「據妹子看來:那部《晏子》也未必就是周朝之書。」魏紫櫻道:「可是『果化』?」亭亭道:「正是。」掌乘珠道:「這個『化』字真做的神化。」紫雲道:「既有那個淵博題面,自然該有這個絕精題裏;不然,何以見其文心之巧。」玉英道:「我出個鬭趣的:『酒鬼』,打《孟子》一句。」玉蟾道:「這個倒也有趣。」邵紅英道:「我打『下飲黃泉』。」玉英道:「正是。」蘭言聽了,把玉英、紅英望了一望,嘆息不止。
顏紫綃正要問他爲何嘆氣,只見綵雲同著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鈿遠遠走來。呂堯蓂道:「四位姐姐卻到何處頑去,臉上都是紅紅的?」掌浦珠道:「我們先在海棠社看花,後來四個人就在花下抛球,所以把臉都使紅了。」綵雲道:「告訴諸位姐姐:我們不但抛球,內中還帶著飛個鞋兒頑頑哩。」瓊芝道:「這是甚麽講究?」綵雲只是笑。婉如指著青鈿道:「你問青鈿姐姐就知道了。」青鋇滿面緋紅道:「諸位姐姐可莫笑。剛纔綵雲姐姐抛了一個『丹鳳朝陽』式子,教妹子去接,偏偏離的遠,夠不著,一時急了,只得用腳去接,雖然踢起,誰知力太猛了,連球帶鞋都一齊飛了。」衆人無不掩口而笑。紫芝道:「這鞋飛在空中,倒可打個曲牌名。」青鈿道:「好姐姐!親姐姐!你莫駡我,快些告訴我打個甚麽?」紫芝道:「你猜。」青鈿道:「我猜不著。」紫芝道:「即猜不著,告訴你罷,這叫做......」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青鈿道:「我這『飛鞋』打個甚麽?姐姐告訴我。」紫芝道:「只打四個字。」青鈿道:「那四個字?」紫芝道:「叫做『銀漢浮槎』。」題花笑道:「若這樣說,青鈿妹妹尊足倒是兩位舵工了。」衆人聽著,忍不住笑。
青鈿呆了一呆,因嚮衆人道:「妹子說件奇事:一人飲食過于講究,死後冥官罰他去變野狗嘴,教他不能吃好的。這人轉世,在這狗嘴上真真熬的可憐。諸位姐姐,你想:變了狗嘴,已是難想好東西吃了,況且又是野狗嘴,每日在那野地吃的東西可想而知。好容易那狗才死了。這嘴來求冥官,不論罰變甚麽都情願,只求免了狗嘴。冥官道:『也罷!這世罰你變個猴兒屁股去!』小鬼道:『稟爺爺:但凡變過狗嘴的再變別的,那臭味最是難改,除非用些仙草搽上方能改哩。』冥官道:『且變了再講。』不多時,小鬼帶去,果然變了一個白猴兒屁股。冥官隨命小鬼覓了一技靈芝在猴兒屁股上一陣亂揉,霎時就如胭脂一般。冥官道:『他這屁股是用何物揉的?爲何都變紫了?』小鬼道:『稟老爺:是用紫芝揉的。』」紫芝道:「他要搽點青還更好哩。」題花道:「只怕還甜哩。」
青鈿道:「諸位姐姐且住住笑,妹子還有一首詩唸給諸位姐姐聽。一人好做詩,做的又不佳。一日,因見羣花齊放,偶題詩一首道:『到處嫣紅嬌又麗,那枝開了這枝閉。』寫了兩句,底下再做不出。忽一朋友走來,道:『我替你續上罷。』因提起筆來寫了兩句道:『此詩豈可算題花,只當區區放個屁!』」掌紅珠笑道:「這兩個笑話倒是極新鮮的,難爲妹妹想的這樣敏捷。」顏紫綃道:「這都從『銀漢浮槎』兩位舵工惹出來的。」
紫芝道:「青鈿妹妹大約把花鞋弄髒,所以換了小緞靴了。我就出個『穿緞靴』,打《孟子》一句。」素輝道:「這個題畫雖別致,但《孟子》何能有這湊巧句子來配他。」姜麗樓道:「可是『足以衣帛矣』?」紫芝道:「然也。」陶秀春道:「這可謂異想天開了。」題花把青鈿袖子抓兩抓道:「你是穿緞靴,我是『隔靴搔癢』,也打《孟子》一句。」掌紅珠道:「這個題面更奇。」姚芷馨道:「此謎難道又有好句子來配他?我真不信了。」鄴芳春道:「可是『不膚撓』?」題花道:「如何不是!」洛紅蕖道:「這兩個燈謎,並那『適蔡』、『決汝漢』之類,真可令人解頤。」紫芝道:「題花姐姐把扇子還我罷。」題花道:「我再出個『照妖鏡』,打《老子》一句,如打著,還你扇子。」紫芝道:「諸位姐姐莫猜,等我來。」因想一想道:「姐姐:我把你打著了,可是『其中有精』?」綵雲道:「是甚麽精?」紫芝接過扇子道:「大約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無非花兒朵兒作耗。」廉錦楓道:「我因玉英姐姐『酒鬼』二字也想了一謎,卻是吃酒器具,叫過『過山龍』,打《爾雅》一句。」陽墨香笑道:「可是『逆流而上』?」錦楓道:「正是。」
紫芝道:「今日爲何並無一個《西廂》燈謎?莫非都未看過此書麽?」題花道:「正是。前者我從家鄉來,偶于客店壁上看見幾條《西廂》燈謎,還略略記得,待我寫出請教。」丫
鬟送過筆硯,登時寫了幾個。衆人圍著觀看,只見寫著:「『廂』,打《西廂》七字;『亥』,打《西廂》四字;『花鬭』,打《西廂》十五字;『甥館』,打《西廂》四字;『連元』,打《西廂》八字;『秋江』,打《西廂》五字;『嘆比干』,打《西廂》八字;『東西二京』,打《西廂》三字;『一鞭殘照裏』,打《西廂》四字;『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題花道:「其餘甚多,等我慢慢想起再寫。」呂祥蓂道:「他以廂字打《西廂》倒也別致。」紅珠道:「據我看來:這個『廂』字,若論拆字格,必是以目視床之意。」鍾繡田道:「請教題花姐姐:那『花鬭』二字,只怕妹子打著了。我記得《賴柬》有兩句:『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兒抓住荼蘑架。』不知可是?」春輝道:「這十五字個個跳躍而出,竟是『花鬭』一副行樂圖,如何不是!」蘇亞蘭道:「那『一鞭殘照裏』,可是『馬兒嚮西』?」衆人齊聲叫好。春輝道:「這『殘照』二字,把『嚮西』直托出來,意思又貼切,語句又天然,真是絕精好謎。我們倒要細細打他幾條。」燕紫瓊道:「我記得『長亭關別』有句『眼看著衾兒枕兒』,只怕那個『廂』字就打這句罷?」春輝道:「床上所設無非衾枕之類,又目視床,如何不是此句!姐姐真好心思!」陳淑媛道:「他那『亥』字,不知可是『一時半刻』?」春輝道:「姐姐是慧心人,真猜的不錯。若以此謎格局而論,卻是『會意』帶『破損』。不但獨出心裁,脫了舊套;並且斬釘截鐵,字字雪亮,此等燈謎,可謂擲地有聲了。」施艷春道:「那『東西二京』,打的必是『古都都』。」題花道:「這個燈謎我猜了多時,總未猜著,不想卻被姐姐打著,真打的有趣!」
紫芝道:「春輝姐姐:他這『嘆比干』是何用意?」春輝道:「按《史記》:『微子去,比干強諫;紂怒,剖比干,觀其心。』以此而論,他這謎中必定有個『心』字在內,但必須得他『嘆』字意思纔切。」廖熙春道:「我纔想了一句:『你有心爭似無心好。』不知可是?」春輝道:「此句狠得『嘆』字虛神;並且『爭似無心好』這五個字,真是無限慷慨,可以抵得比干一篇祭文。」蘭蓀道:「好好一個人,怎麽把心剖去倒好呢?」春輝笑道:「他若有心,只怕你我此時談起還未必知他名字。即或意中有個比干,也不過汎常一個古人。今日之下,其所以家喻戶曉,知他爲忠臣烈士,名垂千古者,皆由無心而傳。所以纔說他『有心爭似無心好』。此等燈謎,雖是遊戲,但細細揣度,卻含著『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之意,真是警勵後人不少。」青鈿道:「他這『偷香』二字出的別致,必定是個好的。我想這個『偷』字,無非盜竊之意,倒還易猜;第『香』爲無影無形之物,卻令人難想,莫非內中含著『嗅』字意思麽?」素雲道:「只怕是『竊聞之』。」春輝道:「這個『聞』字卻從閨臣姐姐所說長人國聞鼻煙套出來的,倒也有趣。」香雲道:「他這『易子而教之』,大約內中含著互相爲師之意。」呂堯蓂道:「個人稱師爲西席,又渭之西賓,只怕還含著『賓』字在內哩。」張鳳雛道:「必是『疊爲賓主』。」春輝道:「不意這個單子盒有如此好謎,雖不如『仕而優』,『克告于君』借用之妙,也算正面出色之筆了。」紫芝道:「他這『秋江』二字,我打一句『滑霜淨碧波』;『甥館』二字,打『女孩兒家』;『連元』二字,打『又是一個文章魁首』。請教可有一二用得?」春輝道:「這三句個個出色!即如『清霜淨碧波』,不獨工穩明亮,並將『秋江』神情都描寫出來;至于『甥館』打『女孩兒家』,都字字借的切當,毫不浮泛;最妙的『又是一個文章魁首』,那個『連』字直把題裏的『又』字擒的飛舞而出。這幾個燈謎,可與『疊爲賓主』並美了。」
掌紅珠道:「他這單子我們猜的究竟不知可是。倘或不是也說是的,將來倒弄的以訛傳訛,這又何必。好在所有幾個都已猜過,題花姐姐也不必再寫了,還是請教那位姐姐再出幾個,豈不比這個爽快。」易紫菱道:「剛纔紅珠姐姐所說『將錯就錯,以訛傳訛』,妹子就用這八字,打《孟子》一句。」哀萃芳道:「可是『相率而爲僞者也』?」紫菱道:「正是。」題花道:「題裏題面,個個字義無一不到,真好心思。」姜麗樓道:「我出『蟾宮曲』,打個曲牌名。」董珠鈿道:「以曲牌打曲牌,倒也別致。」崔小鶯道:「可是『月兒彎』?」麗樓道:「正是。」題花道:「這個『曲』字借的巧極,意思亦甚活潑。」紀沉魚道:「我出『走馬燈』,打《禮記》一句。」玉芝道:「這有何難,無非燃燈即動之意。」蔣星輝道:「妹妹何不就打『燃燈即動』呢?」酈錦春道:「可是『無燭則止』?」沉魚道:「正是。」薛蘅香道:「我出『農之子恆爲農』,打《孟子》一句。」寶鈿道:「這個『恆』字,倒象世代以耕爲業,永不改行的意思。」姜麗樓道:「必是『耕者不變』。」衆人齊聲贊「好」。鄒婉春道:「這『耕者不變』四字,最難挑動,不意天然生出『農之子恆爲農』六字,把個『不變』扣的緊緊的,此謎可謂天生地造,再無他句可以移易了。」印巧文道:「我出『核』字,先打《孟子》一句,後打《論語》一句。」玉芝道:「這個『核』字有何精微奧妙,要打兩部書,若按字義細細推求,『核』之外有果,『核』之內有仁。」董翠鈿道:「我猜著了:可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道:「正是。」錦雲道:「他雖結巴,倒會打好謎,並且說的也清爽。」廉錦楓道:「我出『鴉』字,打《孟子》二句。」小春道:「這個大約又是拆字格。」田鳳翾道:「若要拆開,必有『爵一、齒一』。」紅珠道:「此謎做的簡淨。」宰銀蟾道:「我出『重慶』,打《孟子》一句。」婉如道:「《孟子》上面『祖』字甚少,至于『父父子子』,又是《論語》。」掌驪珠道:「必是『父子有親』。」題花道:「這個『親』字借的有趣。」
蘭言道:「今日主人須早些擺席纔好,我們早早吃了飯,把寶雲姐姐燈看了,彼此回去也好歇息歇息。昨日足足忙了一夜,今日若再過遲,妹子先支不住了。」蘭芝道:「既如此,妹子也不再拿點心,就教他們早些預備。但此時未免過早,諸位姐姐再打幾個,少刻就來奉請。」譚蕙芳道:「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個藥名。」葉瓊芳道:「可是『無根水』?」蕙芳道:「妹妹打著了。」燕紫瓊道:「非『無根』二字不能『立持其涸』,真是又切當,又自如。」林書香道:「我出『轍環天下,卒老于行』。」秀英道:「必是『盡其道而死者』。」書香點點頭。顏紫綃暗暗問蘭言道:「姐姐爲何聽了這幾個謎只管搖頭?聞得姐姐精于風鑒,莫非有甚講究麽?」蘭言道:「我看玉英、紅英、蕙芳、瓊芳、書香、秀英六位姐姐面上,都是帶著不得善終之像。那玉英姐姐即使逃得過,也不免一生獨守空房。不意這些『黃泉』、『無根』、『生死』字面,恰恰都出在他們妯娌、妹妹、姑嫂六人之口,豈不可怪!」顏紫綃道:「你看咱妹子怎樣?」蘭言道:「姐姐骨格清奇,將來自然名登寶籙,位列仙班;到了那時,只要把妹子度脫苦海,也不枉同門一場。」顏紫綃道:「咱能成仙,真是夢話了。」蘭言道:「少不得日後明白。」
紅紅道:「你們二位談論甚麽?妹子出個燈謎你猜:『疏影橫斜水清淺』,打曲牌名。」掌驪珠道:「姐姐好嫣潤題面!」枝蘭音道:「可是『梅花塘』?」紅紅道:「正是。」素雲道:「這七個字又是『梅花塘』一個小照,真是如題發揮,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宰玉蟾道:「我出『不重傷,不禽二毛』,打古人名。」蔣月輝道:「可是『鬭廉』?」玉蟾道:「正是。」紫芝道:「你當日在小瀛洲同那四員小將打仗,心裏就存這個愛惜麽?將來銀蟾姐姐同史公子成了親,有人感你當日『不重傷』之情,一定托他們來作伐哩。」玉蟾道:「少刻捉住你,再同你算帳。」陽墨香道:「我出『事父母幾諫』,打個鳥名。」瑤芝道:「世上那有這樣孝順鳥兒。」田鳳翾道:「可是『子規』?」墨香道:「正是。」錦雲道:「『事父母』三字把個『子』字扣定,『幾諫』二字把個『規』字扣定,真是又貼切,又自然,可以算得鳥名謎中獨步。」米蘭芬道:「我出曲牌名『颳地風』,打個物名。」井堯春道:「可是『拂塵』?」蘭芬道:「正是。」花再芳道:「據我看來:只用『颳風』二字就可拂起塵來,何必多加『地』字,這是贅筆。」春輝道:「此謎之妙,全虧『地』字把個『塵』字扣的緊緊的。若無『地』字,凡物皆可『拂』,豈能獨指『拂塵』。並且還有......」
玉芝道:「夠了!今日若無春輝姐姐評論,不知還聽多少好謎。評論哩,也罷了,偏要添岔枝兒,甚至還牽到腳指頭上去,你說教人心裏可受得?剛把腳指頭鬧過,紫姑太太『適蔡』也來了,題姑太太『漢子』也來了,弄這刁鑽古怪的,教我一個也猜不著,你還只管說閒話。」紫芝道:「妹妹莫急,我出個容易的,包你猜著。題面是曲牌名『稱人心』,打個物名:『如意』。你猜!」題花道:「這謎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倒難猜哩!」紫芝道:「呸!我又露風了!」秦小春道:「我出『張別古寄信』,打兩個曲牌名。」玉芝道:「我于曲牌原生,再打兩個,那更難了。」崔小鶯道:「可是『貨郎兒』、『一封書』?」小春道:「正是。」紫芝道:「你們二位如要下棋,可先招呼我一聲。」小鶯道:「告訴你做甚麽?」紫芝道:「我好打掃去。」閨臣道:「我出『老萊子戲綵』,打兩個曲牌名。」秀英道:「可是『孝順兒』、『舞霓裳』?」
只見丫環稟道:「酒已齊備。」畢全貞道:「今日也算鏖戰了。此時既要上席,我出『鳴金』,打《孟子》三字。」言錦心道:「可是姐姐貴本家?」全貞點點頭。衆人不解。周慶覃笑道:「我曉得了,必是『使畢戰』。」全貞笑道:「正是。」春輝道:「此謎不但畢字借的切當,就是使字也有神情。」蘭芳道:「今日之聚,可謂極盛了,我出『高朋滿座,勝友如雲』,打曲牌名。」衆人聽了,都不做聲。綠雲道:「他們諸位姐姐過謙,都不肯猜,我卻打著了,是『集賢賓』。這纔叫做對景掛畫哩。」
衆人起身,都到外面散步淨手。蘭芝讓至凝翠館,仍舊撤了十三席,擺了十二席,照昨日次序團團坐定。蘭芝只得遵照舊例,把敬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蠲了。酒過數巡,大家把昨日詩稿拿出,彼此傳觀,七言八語,議論紛紛。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才女歸席飲酒,談起所和上官昭儀之詩,某首做的精,某句做的妙,議論紛壇。蘭芝道:「諸位姐姐且莫談詩,妹子有一言奉陳:今日奉屈過來,雖是便飯,必須盡懽暢飲,纔覺有趣。拜懇諸位姐姐行一酒令,或將昨日未完之令接著頑頑,借此既可多飲幾杯,彼此也不致冷淡。」史幽探道:「昨日之令,又公又普,又不費心,是最妙的。無如方纔起令,就生出和韻岔頭。今日寧可閒談,斷不可又接前令,設或再有岔頭,豈不更覺掃興?」哀萃芳道:「酒令雖多,但要百人全能行到,又不太促,又不過繁,何能如此湊巧?據妹子愚見,與其勉強行那俗令,倒不如就借評論詩句,說說閒話,未嘗不能下酒。」紫芝道:「妹子今日叨在主人之列,意慾抛塼引玉,出個酒令。如大家務要清談,也不敢勉強。」師蘭言道:「主人既有現成之令,無有不遵的。是何酒令?請道其詳。」
紫芝分付丫環把簽桶送交蘭言道:「此桶之內,共牙簽一百枝,就從姐姐掣起,隨便挨次掣去,待所剩未尾一簽給我,以免猜疑。掣過,妹子自有道理。」蘭言點頭。大家掣畢,看了並無一字;只見若花拿著牙簽,只管細看。紫芝隔席叫道:「若花姐姐可看明白了?請宣令罷。」衆人聽了,都不解何意。春輝道:「若花姐姐何不唸給我們聽聽呢?」若花道:「他這簽上寫的是:『奉求姐姐出一酒令,帝席無論賓主,各飲兩杯。『旁邊又贅幾個小字,寫著:『此簽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謂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飲雙杯。』若照此簽看來,這令自然要我出了,豈非是個難題麽。」閨臣道:「今日這簽所投得人,一定該有好令,以補昨日來盡之興。姐姐只管慢慢細想,我們且飲兩杯,再候出令。」
大家飲畢,若花道:「我雖想出『雙聲、曡韻』一令,但恐過于冷淡,必須大家公同斟酌,可行則行,如不可行,容妹子另想別令。」春輝道:「聞得時下文人墨士最尚雙聲、曡韻之戲,以兩字同歸一母,謂之雙聲,如『煙雲』、『遊雲』之類;兩字同歸一韻,謂之曡韻,如『東風』、『融風』之類。姐姐可是此意?但怎樣行法?還要宣明纔好。」若花道:「此令並無深微奧妙,只消牙簽四五十枝,每枝寫上天文、地理、鳥獸、蟲魚、果木、花卉之類,旁邊俱注兩個小字,或雙聲,或曡韻。假如掣得天文雙聲,就在天文內說一雙聲;加係天文曡韻,就在天文內說一曡韻。說過之後,也照昨日再說一句經史子集之類,即用本字飛觴:或飛上一字,或飛下一字,悉聽其便。以字之落處,飲酒接令;挨次輪轉,通席都可行到。不知可合諸位之意?」衆人道:「此令前人從未行過,不但新奇,並且又公又普,毫無偏枯,就是此令甚好。」若花道:「既如此,就將剛纔所用牙簽寫一令簽,每人各掣一枝,掣著令簽之家,飲懷令酒,就從本人起令。」
紫芝把令簽寫了,挨次掣去,卻被國瑞徴掣著。若花寫了名目,放入桶內,道:「此簽共二十餘門,每門兩枝。這是妹子創始,其中設有不妥,或增或減,臨時再爲斟酌。」蘭芝說:「此令固妙,但內中怎樣可以多銷幾杯,還求姐姐設法代爲生發生發,纔覺熱鬧。」若花道:「即如此,我就添個銷酒之法,此後凡流觴所飛之句,也要一個雙聲或一個曡韻,錯者罰一杯另說。如有兩個雙聲或兩個曡韻,仰或雙聲而兼曡韻,接令之家,或說一笑話。或行一酒令,或唱一小麯,均無不可,普席各飲一杯。如再多者,普席雙杯。至于所飛之書以及古人名,俱用隋朝以前;誤用本朝者,罰一杯。其書名一切仍是本人自報,省得臨時又費扳談。掣簽之後,宣過題目,即將原簽交給下家歸桶,以杜取巧之弊,丫環接了,送交接令之家。如將原題記錯,罰一杯另說。不準旁人露意,違者罰十鉅觥。凡接令之家,俱架一籌,以便輪轉易于區別。所有酒之分數,昨日已有舊例,無須再判。但昨日並無監令,今日妹子意慾添兩位監令;人數既多,並又離的窎遠,必須再添兩位監酒,庶不致錯誤。」衆人道:「如此更妙。就請姐姐預先派定,方無推諉。」若花道:「即承大家見委,妹子斗膽,就煩春輝、題花二位姐姐監令,寶雲、蘭芝二位姐姐監酒。都請各飲令酒一杯,妹子也奉陪一杯。」
國瑞徴把酒飲了,接過簽筒,搖了兩搖。道:「妹子有僭了。」掣了一鑒,高聲唸道:「花卉雙聲。」玉芝道:「昨日題花姐姐起令,是『舉訢訢然有喜色』,暗寓衆人懽悅之意;今日姐姐足何用意呢?」瑞徴道:「我想五福壽爲先,任憑怎樣吉例,總莫若多壽最妙,先把這個做了開場,自然無往不利了。適纔想了『長春』二字,意慾飛一句《列子》,不知可好。說來請教:長春《列子》荊之南有蓂靈者,以五百歲爲春。『蓂靈』曡韻,敬瑞春姐姐一杯。」
柳瑞春掣了一簽,是古人名曡韻。紫芝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古人、必須出類拔萃,與衆不同,纔覺有趣。」瑞春道:「姐姐要出類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名諱,那是不敢亂用;至于大聖大賢名諱,也不敢行之酒令。除此之外,那個出類拔萃呢?」春輝道:「我也吃個令杯:今日我們所說一百個,必須前後接連不斷,就如一線穿成,方覺緊湊。即如瑞徴姐姐纔說了『長春』二字,瑞春姐姐所說古人名要與上文『長春』二字或成雙聲,或成曡韻,方準令歸下手,下面接令之家,也照前例緊承上文,錯者罰一杯。」衆人都道「甚好」。瑞徴道:「我看你們出這許多花樣,只怕把令行完,還要多多吃些天王補心丹哩。好在我已想了一個古人,是最能孝母的,俗語說的『百行孝爲先』,大約也可做得令中第一位領袖。待妹子說來求教:王祥《張河間集》備致嘉祥。『備致』曡韻,敬祥蓂姐姐一杯。」
唐閨臣聽了點頭道:「人生在世,最要緊的莫過『忠孝節義』四字,今瑞春姐姐于遊戲之中,卻請出一位孝子,爲令中第一位領袖,令人肅然起敬。況他當日爲徐州別駕時,民間歌頌,都稱他『溫如玉,冷如冰』,後來得列名宦。如此之人,我們都該恭恭敬敬立飲一杯,纔不失爲欽仰之意。」衆人道:「此話極是。」于是都立飲一杯。
呂祥蓂掣了一簽,仍是古人名曡韻,紫芝道:「姐姐這個古人必須與第一位相配纔好哩。」祥蓂道:「當日韋彪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上首既有孝子,此時必須請出一位忠臣,方覺連貫。但要『七陽』之韻始與上文相連,何能如此之巧。」飲畢令杯道:「有了:張良。屈原《九哥》:『吉日兮辰良。』『吉日』曡韻,敬良箴姐姐一杯。」蘭芝道:「按《史記》:張良五世相韓;及韓亡,他欲爲韓報仇,曾以鐵椎擊始皇于博浪沙中,誤中副車。其仇雖未能報,但如此孤忠,也可與王祥苦孝相匹。諸位姐姐似乎也該飲一杯了。」蘭言道:「張良于韓國已亡之後,猶且丹心耿耿,志在報仇,彼時雖未遇害,但他一片不忘君恩之心,也就是奮不顧身。如此忠良,自應也照前例爲是。」于是都立飲一杯。
宋良箴掣了一簽,是列女名雙聲。小春道:「這是點到我們衆人本題了,或好或醜,全仗姐姐飛的這句,不可弄出一羣夜叉纔好哩。」良箴道:「妹妹如吃一杯,我就飛個絕好句子。」小春把酒飲了。良箴道:「姬姜。《鮑參軍集》:『東都妙姬,南國麗人。』『東都』雙聲,敬麗輝姐姐一杯。」
小春道:「請教令官:諸如『東都妙姬,南國麗人』之類,還是飛一句好呢,兩句好呢?」若花道:「若按正理,自應飛一句爲是。但眼前常見之書則可,若非常見之書,必須多贅一句,纔能明白。與其令人時刻請教上下文,何不隨咀多帶幾字,豈不省了許多脣舌。」蘭芝道:「請教姐姐:即如上手用過之書,下手可準再用?」若花道:「主人之意若何?」蘭芝道:「據妹子愚見:凡上家用過之書,一概不準再用,誤用的罰兩杯另飛。況花木、鳥獸、蟲魚等類,惟《詩經》、《爾雅》、《方言》、《釋名》最多,若都用此書,不但毫無趣味,並且這幾部書句子最短,大約至多不過四五字,何能有兩個雙聲曡韻。姐姐替我所定銷酒之法,豈非有名無實麽?」花再芳道:「若據主人所言,我們百人自然要百部書了。不瞞姐姐說:妹子腹中除了十幾部經書並《史記》、《漢書》及幾部眼面前子書,還有幾部文集,共總湊起來,不滿三十種。你要一百部,豈非苦人所難麽?」閔蘭蓀道:「妹子腹中連二十種還不足。」畢全貞道:「妹子不但並未讀過百部,若認真看過百部,我也賭個誓。但書多寡不等,如《左傳》、《禮記》每部有一二十萬言之多;如今連多帶少,每部只算類如《毛詩》一部,一年如能讀得五部《毛詩》,也算極等聰明。若細細核算,這一百部書也須二十年方能讀完。妹子今年十六歲,即使過了三朝就去讀書,還得再讀四年,大約過了二十歲就好奉陪行此酒令了。」
蘭芝道:「妹子恐大家都飛一樣書未免無趣,妄發此論,取其多飛幾種書,既可多銷幾盃酒,又覺好看。今三位姐姐既不情願,何敢勉強。」紫芝道:「你們三位可曉得這個才女的』才『字怎講?若一百人連百部書也湊不起來,那還稱得甚麽才女!此時若不定了規例,設或所飛都在十數種書上,日後傳揚出去,豈不是個笑話麽!況且各人所讀之書不同,別人又焉能把你所讀之書恰恰都飛去呢?」再芳道:「姐姐不知:此中有五件難處。」紫芝道:「爲何有五件難處?」再芳道:「即如所報花鳥等名,要他生成雙聲曡韻,這是第一難,不必說了。並且所飛之句,又要從那花鳥等名之內飛出一字,豈非第二難麽?而所報花鳥等名,又要緊承上文,或歸一母,或在一韻,豈非第三難麽?這些雖難,還可勉強敷衍,就只最難招架的,所飛句內要有雙聲曡韻。你想,古人書上那裏能象《詩經》巧巧都有『窈窕、輾轉、參差、優遊』之類?句內著無此等字面,隨你想出一萬句也不中用。再要加上百部書,豈不難而又難麽?」蘭言道:「妹子有個調停之法:此令主人既已定了,以後如有誤用前書的,外罰兩杯,即算交卷,小必另飛,何如?」衆人道:「如此甚妙。」小春道:「既如此,必須一一登記纔能了然。這個差使教誰辦呢?」紫芝道:「寶雲姐姐的丫環玉兒,寫的也好,記性也好,教他寫罷。」蘭芝把前面幾句寫了,交給玉兒,就在席旁茶幾設了筆硯。小春道:「你姓甚麽?今年十幾歲?」玉兒道:「我姓王,十三歲了。」小春道:「寶雲姐姐替丫環起名字也這樣儉省。」寶雲道:「爲何儉省?」小春道:「你把他的姓上只添了小小一點就算名字,還不省麽?」麗輝道:「我纔掣了鳥名雙聲交卷了:鴛鴦。師曠《禽經》』鴛鴦、玄鳥愛其類。』本題雙聲,敬芳芝姐姐一杯。」
孟芳芝掣了天文曡韻。若花道:「這個題目甚寬。據我愚見:不但『天田、常陳』這些星名不可用,就是『東風、夜月』那些浮泛的也都避了,纔不過泛。」紫芝道:「姐姐此話甚是。若用浮泛的,莫講別的,單風月兩門,就要寫一大篇了。」
芳芝飲了令杯道:「月窟。《淮南子》:『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是以』曡韻,『似月』雙聲,敬玉英姐姐一杯,普席各飲一杯。」若花道:「此令輪到主人,普席自然要發利市了。」董青鈿道:「此句如果說的不錯,不但我們都有酒,並且玉英姐姐還要說笑話。但細細推求:『是』係去聲,『以』係上聲。只怕芳芝姐姐說錯,要罰一杯哩。」春輝笑道:「多時未見妹妹說話,此刻纔開口就有酒吃,倒也有趣。你說『是以』二字上去不分,固然講的不差;無如沈約韻書『是』字歸在『四紙』,恰恰是個曡韻。若以今時語言而論,似乎上去不分;若照前人韻書,芳芝姐姐倒象說的不錯。只好奉屈妹妹飲了罰酒,再看韻書。」青鈿道:「妹子如果錯罰,自然該吃罰酒。但這『是』字要讀成『使』字,將來都不叫『是非』,只好叫作『使非』了。安有此理!」紫芝道:「我勸大家行令罷,莫說蒙話了。」青鈿道:「這個『蒙』字又是何意?」紫芝道:「古人讀夢爲蒙,我勸你們莫說蒙話,就是莫說夢話。」小春道:「凡說話都要直截了當,霜霜快快,今諸位姐姐所說之話,只圖講究古音,總是轉彎磨祿,令人茫然費解,何妨霜霜快快的說哩。」錦雲笑道:「小春姐姐把『爽爽快快』讀做『霜霜快快』,把『轉彎磨角』讀做『轉彎磨祿』滿口都是古音,他還說人講究古音。據我愚見,大家說的使古音也罷,不使古音也罷,且把『使』字查明再講。」婉如道:「這是西方老先生到了。」青鈿道:「即如錦雲姐姐所說『使古音也罷,不使古音也罷』,他把『是』字忽然改做『使』字,請教諸位姐姐,若非預先講論『是』字,誰又懂他這話呢?」春輝道:「此時說也無用,少刻把書看過,自然明白。」
說話間,寶雲已命丫環把沈約《四聲類譜》取來,青鈿展開細細看過,只得勉強飲了罰酒道:「只顧替玉英姐姐爭論,那知倒罰一杯。請說笑話罷,不要帶纍我了!」小春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笑話,就如戲中『加官』一樣,玉英姐姐先把加官跳了,我們好一曲一曲慢慢的唱。」錢玉英道:「適因『加官』二字,我倒想起一個笑話。」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英道:「適因小春姐姐談論跳加官,倒想起一個笑話。並且『加官』二字也甚吉利,把他做個話頭。即或不甚發笑,就算老師加官進爵之兆,也未嘗不妙。人最喜奉承,凡事總要人贊好方纔懽喜。這日請客做戲,偏偏戲甚平常,並無一人贊好。到晚戲散,與客閒談道:『今日之戲如何?』客人只得勉強答道:『做的甚好。』此人又問道:『究竟那幾出做的好?』客人見問,思忖多時道:『加官跳的好。』」衆人不覺好笑。蘭言道:「這就如請教人看文,那人不贊文好,只說書法好,都是一個意思。」
玉英掣了鳥名曡韻道:「商羊。劉嚮:《說苑》『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之皮』曡韻,敬融春姐姐一杯。」
左融春掣了官名雙聲道:「請教若花姐姐:這個官名還是要用古名,要用時名呢?」若花道:「據我愚見,不論古名時名,總以明白顯豁、雅俗共賞,那纔有趣。即如花鳥之類,按著古書,別名甚多,若說出來,與其令人不懂,又要講說破解,何妨說個明白的,豈不省了許多脣舌。」
融春連連點頭道:「士師。桓寬《鹽鐵論》『有司思師望之計。』『司思』雙聲而兼曡韻,『思師』曡韻,敬紫瓊姐姐雙杯,笑話一個,普席雙杯。」燕紫瓊道:「紫芝妹妹替我說個笑話,我格外多飲兩杯,何如?」紫芝道:「妹子自然代勞。」綠雲道:「紫芝妹妹嚮來說的大書最好,並且還有寶兒教的小麯兒,紫瓊姐姐既飲兩杯,何不點他這個?」紫芝道:「如果普席肯飲雙杯,我就說段大書。」衆人道:「如此極妙,我們就飲兩杯。」丫環把酒斟了。
紫芝取出一塊醒木道:「妹子大書甚多,如今先將『子路從而後』至『見其二子焉』這段書說給人家聽聽。」于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列位壓靜,聽在下且把此書的兩句題綱唸來:遇窮時師生錯路,情殷處父子留賓。」又把醒木一拍,道:「只爲從師濟世,誰卸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齊放下。鷄黍慇懃款洽,主賓情意堪嘉。山中此夕莫嗟訝,師弟睽違永夜。」又把醒木一拍,道:「話說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長沮、桀溺搶白了一番,心中悶悶不樂。迤邐行來,見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鋤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觸動他一片濟世的心腸,腳步兒便走得遲了,擡起頭來,不見了夫子的車輛。正在慌張之標,只見那道旁來了一位老者:頭戴范陽氈帽,身穿藍布道袍,手中拿著拄杖,杖上掛著鋤草的家夥。子路便問道:『老丈:你可見我的夫子麽?』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識不得芝麻,辨不得綠豆。誰是你的夫子!』老者說了幾句,把杖來插在一邊,取了家夥,自去耘田去了。」
又把醒木一拍,道:「列位!大凡遇見年高有德之人,須當欽敬。所以信陵君爲侯生執轡,張子房爲圯上老人納履,後來興王定霸,做出許多事業。那子路畢竟是聖門高弟,有些識見的人,聽了老丈言語,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來,對著子路說:『客官:你看天色晚下來了,舍間離此不遠,何不草榻一宵?』子路說:『怎好打攪!』于是老者在前,子路隨後,徑至門首。遜至中堂;宰起鷄來,煮起飯來;喚出他兩個兒子,兄先弟後,彬彬有札,見了子路。唉!可憐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許多怠慢,今日肴饌雖然不豐,卻也慇懃款待,十分盡禮,不免飽餐一頓,蒙被而臥。正是:『山林惟識天倫樂,廓廟空懷濟世憂。』畢竟那老者姓甚名誰?夫子見與不見?下文交代。」衆人聽了一齊贊「好」,把酒飲了。
紫瓊掣了蟲名曡韻道:「請教令官:即如上文「士師」二字聽飛之句,可準本題『士師』接連在內?」若花道:「二字連用,未嘗不可;但飛觴之時,衹能算得本題雙聲交令,不能格外普席敬酒。」蘭芝道:「若飛本題都無普席之酒,那還好麽?」若花道:「即如句內有了本題雙聲,再加別的雙聲,雖係兩個雙聲,原當普席敬酒;但究有本題在內,若不區別,誰肯另想新奇句子,酒反少了。總而言之:雖如此定例,至接令之家,如有情願替主人敬酒,或說笑話,或行小令,普席仍飲一杯,並不拘定,也可隨便銷酒了。」
紫瓊把酒飲畢道:「蟢子。劉勰《新論》:『野人晝見蟢子者。』本題曡韻,敬鳳翾姐姐一杯。」玉芝道:「請教姐姐:野人見了翾子怎樣呢?」紫瓊正要回答,田鳳翾道:「下句是『以爲有喜樂之瑞』。」玉芝道:「怪不得今人見了蟢子也有此論,大約當日命名就是此意。此蟲按《詩經》、《爾雅》、叫做甚麽?」鳳翾道:「《毛恃》『蠨蛸有戶』,就是此蟲。相傳當年有母子離別日久,其母正在想子,忽見蠨蛸垂絲落在身上,不覺喜道:「『莫非我子要回來麽。』後竟果然。所以叫做喜子。」玉芝道:「既有喜子,可有喜母?」鳳翾道:「聞得此蟲又名喜母,就如喜子一個意思。」玉芝道:「這還罷了,若衹有喜子,並無喜母,未免對不住父母了。」
鳳翾掣了藥名雙聲道:「豨薟。王符《潛夫論》:『西方之衆有逐豨者。』『之衆』雙聲,敬熙春姐姐一杯。」
廖熙春掣了一簽,高聲唸道:「水族曡韻。」春輝道:「水族之內,如鱅魚、鰩魚、鰷魚、銀魚之類,都是雙聲,若照這樣,未免過寬。據妹子愚見:凡說魚名,必須避了魚字,纔不重復。」熙春道:「既不準魚字露面,只好借重駝碑的交卷了:贔屭。左思《吳都賦》:『鉅鰲贔屭,首冠靈山。』本題曡韻,敬瓊芝姐姐一杯。」
紫芝道:「好好的行令,怎麽忽然把祝大姐夫請出來?」題花道:「你去問問他,他的夫人還會說大書哩。」
蘭芝趁便讓了一陣菜,又命丫環上了一道點心。蘭言道:「主人讓酒讓菜這些舊套,必須蠲了纔好。況且昨日叨擾寶雲姐姐,既無一人做假,無不盡懽,無不盡量,我們日親日近,安有今日倒來做假之理。妹子飲個令杯,此後席中如有做假的,罰兩杯;主人如再過于讓菜,也罰兩杯。行令的只管行令,用酒用菜的只管用酒用菜,各隨其便,彼此纔覺適意。並且今日所行之令,一經令到跟前,全要細心,並非粗心浮氣所能行的;若再彼此遜讓,不獨分心耽擱好令,就是過于拘束,亦甚無趣。」衆人道:「所論極是。以後如傷誤犯的,無論主客均照此例。」
瓊芝掣了獸名曡韻道:「獬豸。范蔚宗《後漢書》:『獬豸,神羊也。』本題曡韻,『羊也』雙聲,敬浦珠姐姐一杯。」玉芝道:「妹子聞得東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獸』,這是何意?」閨臣道:「因他能別曲直,所以臯陶治獄,凡罪疑者,俱令獬豸觸之。古有『獬豸冠』,取義于此。我們只顧閒談,豈不耽擱浦珠姐姐笑話麽。」
掌浦珠道:「紫芝妹妹,你替我唱個小麯,我也多飲兩杯。」紫芝道:「小麯雖有,但衆姐妹今日聚後,聞得都有告假回府之意。我想我們百人自從赴宴相聚以來,內中結拜的不一而足;即以妹子而論,除了我家七個姐妹,其餘八九十位,倒有多半同我結爲異姓姐妹。將來別後,不知今生可能再見。那昭明太子說的:『嘆分飛之有處,嗟會面以無期。』細想起來,能不令人心酸!」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衆人聽了,也都觸動離懷,個個傷感。青鈿道:「別後究竟怎樣呢?」紫芝道:「惟有想他們再來。」青鈿道:「你想他,他不來呢?」紫芝道:「他不來,我自然要恨了。我這小麯就是這個意思。」因唱道:
「又是想來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樣的心。我想你,想你不來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來越想的恨。想你是當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道:「婉如姐姐是個有名的『恨人』,這個小麯許多『恨』字,倒與他對路。小麯唱過,我們都飲一杯,請接令罷。」
浦珠掣了昆蟲雙聲。蘭芝道:「姐姐也要替我敬一杯哩。」春輝道:「這個題目最窄,浦珠妹妹雖受主人之托,只怕所飛之句還難得湊巧哩。不知妹妹要用何名?」掌浦珠道:「要承上文,惟『蜘蛛』二字最好。」春輝道:「若用蜘蛛,其飛觴之句,莫若《兩京雜記》『蜘蛛結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妹子適才也曾想到。因受主人之托,意慾想個雙聲曡韻俱全的纔覺有趣。」把酒飲畢,想一想道:「有了:蜘蛛。《關尹子》:『聖人師蜘蛛,立網罟。』『師蜘』曡韻,『蜘蛛』雙聲,敬玉芝妹妹一懷,普席一杯。」
玉芝一心只想早早接令,惟恐過遲容易題目被人說了,難以交卷;正在盼望,恰好這個蛛字巧巧輪到,不覺滿心懽喜。要過答桶,搖了兩搖,口中祝道:「簽神!簽神!弟子素與韻學生疏,務必賜個容易題目,免的教我勞神!」掣了一枝列女名曡韻,唸過題目,把簽交給下家歸桶。
青鈿道:「有令在先:凡接令之家,遇見雙聲而兼曡韻,俱要說個笑話,且請妹妹把笑話說了再講下文。」玉芝道:「這更難住我了。我自從掣了題目,見上面注著雙聲曡韻,是頭一件心事;所報各名,又要記著上文,是第二件心事;飛觴之句,要將所報各名飛出一字,是第三件心事;所飛句內,又要湊成雙聲曡韻,是第四件心事,所用之書,又不準重復,是第五件心事。此刻記了這個,忘了那個;及至想起那個,又忘了這個;真是心緒如麻,何能再說笑話?諸位姐姐讓我吃一杯,算我說過,免了罷!」春輝道:「若花姐姐有令在先:凡說本題雙聲曡韻,只算交卷,不在普席敬酒之例。今浦珠姐姐所說之句,內有蜘蛛本題雙聲,如何接令之家又說笑話,普席又要敬酒?剛纔姐姐自己接令,業已誤飲兩杯,託人唱曲,此刻我們何能被你錯呢?」浦珠想了一想,不覺笑道:「只顧要替主人敬酒,自己倒受罰了。」青鈿道:「玉芝妹妹爲何只管發呆?還個接令麽?」玉芝道:「左思右想,總無一個好笑話。好姐姐!我吃一杯,你替我說罷!」青鈿笑道:「怪不得發呆,原來還想笑話哩。我看你只怕有些癡了!難道大家的話你沒聽見麽?」玉芝道:「妹子一心想笑話,你們七言八語,那裏還敢理會,實實不曾聽得。」青鈿道:「這纔是』心不在焉,聽而不聞』哩。大家免了你的笑話,快接令罷。」玉芝道:「姐姐莫非騙我麽?」青鈿笑道:「你只管接令。如有人叫你說笑話,罰我十鉅觥。難道還不放心麽?」
玉芝聽了,不覺滿心懽喜。正要朝下接令,因耽擱多時,只顧注意笑話,倒把題目忘了,偏偏牙簽業已歸桶,不由暗暗發急。猛然想道:「我記得剛纔所掣,倒象是古人名。不知可是,且去碰他一碰。我用『伊尹』。」春輝道:「錯了,罰一杯。如有露意的,有令在先,要罰十鉅觥哩。」玉芝道:「難道『伊尹』不是雙聲麽?」春輝道:「若不是雙聲,豈止罰一杯!」玉芝道:「共工、逢蒙呢?」春輝道:「不是。共三杯了。」玉芝道:「既非古人,我把天文、地理再搜尋幾個。如說的對了,你就回我是的;設或不是,你莫答應,我就明白,不必只管不是、不是,令人聽著討厭。我用天文:穹窿、河漢、玉燭、霹靂、列缺、招搖、鶉首、娵訾、星象;時令:清明、處暑;地理:原野、長川;地名:幽州、空桐。可有想頭?」春輝道:「無想頭!共十八杯了。」玉芝道:「天文、地理既不是,我到百官找找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玉芝道:「我用官名:少師、正詹、治中、檢校、知州;身體:眉目、股肱、膀胱、指掌、暗啞、鬍鬚、毫毛。可有意思?」春輝道:「無意思。共三十杯了。」玉芝道:「好在不過二十幾門,我就吃一罎,也不怕飛上天去!我用音樂:鼛鼓、簫韶;文具:金簡、玉硯;戲具:高竿、呼盧;財寶:玉印、金玦;器物:便面、茶船;服飾:釵釧、香囊;舟車:桴筏、玉輿;百穀:蜀黍、黃粱;蔬菜:金針、菄風;飲食:餛飩、糟糕。可好?」春輝道:「不好。共五十杯了。」玉芝道:「真要糟糕了!我用花果:菡萏、苜蓿、黃楊、扶蘇、花紅、林檎、橄欖、毛桃、諸蔗、圓眼;藥名:芎、漏盧、阿魏、薑黃、血竭、槐花、良薑、黃陳、五味、豆蔻。可用得?」春輝道:「對曰:『否』,共七十杯了。」玉芝道:「怎麽今日忽然鑽進『迷魂陣』了?」青鈿道:「據我看來:左一杯,右一杯,只怕還是『酉水陣』哩。」玉芝道:「我用禽名:青雀、金鷄、灰鶴、魚鷹、野鴨、鴨鵫雉、流離、荊鳩、鵂鶹、鷦鷯;獸名:橐駝、夷由、于菟;水族:蝦蟆、蟾蜍、鯪鯉、玉蟲兆;蟲名:螳蜋、蛺蝶、青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蜋、蛣蟩、螟蛉、耀夜。例如?」春輝道:「得罪!共九十七杯了!」紫芝道:「各門你都想到,單這一門想不到,卻也奇怪。」
春輝道:「你口中露意,也想酒吃了。」芸芝趁春輝同紫芝講話,忙嚮玉芝輕輕說了一句。玉芝道:「春輝姐姐聽了,我用列女:瑤英、驪姬、文君、扶都、莊姜,......」正唸的順口,只聽春輝叫道:「有了,不必唸了。」玉芝道:「那個是的?」春輝道:「扶都、莊姜都對本題。」玉芝道:「既是列女,爲何單這兩個切題,別的又不對呢?」若花道:「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把承上這個規例怎麽忽然忘了?」玉芝聽了,這纔明白。
春輝道:「如今玉芝妹妹恰恰共罰一百杯,不但他自己不能全飲,就是他府上七位姐姐也不能代如許之多,必須大家公議,替他設法銷會若干,自飲若干,然後好接前令。」玉芝道:「既承妞姐美意,我倒有個善處之法:今日難得連主帶客共計一百人,這一百盃酒好在不多不少,每位只消代我一杯就完了。」青鈿道:「你們聽:好自在話兒!若不認真罰幾杯,少刻都要亂令了!並且所有幾個雙聲曡韻都被你隨嘴說的乾乾淨淨,少刻別人掣簽,又不能抄你舊卷,要費人許多神思,更覺可恨,如何輕輕放了你!」因嚮衆人道:「他這罰酒,妹子出個主意,此刻且將罰酒暫停,先把『莊姜』流觴句子教他飛出;所飛之句,只準四字。其四字之內,如有三個雙聲或三個曡韻一氣接連不斷,即將此酒請寶雲姐姐出個飛觴之令,都替他飛出去。倘不如式,自飲十杯,其餘九十杯,就以『莊姜』二字要在一部書上教他飛出。諸位姐姐以爲何如?」
閨臣道:「若以正理而論,凡雙聲曡韻,必須兩字方能湊階一個;今四個字內要他三個雙聲曡韻,這是打馬吊推般出色算法,未免苦他所難了。古來衹有『溪西鷄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曡韻,這是自古少有的;今又限他要在『莊姜』二字之內飛觴,較之『溪西鷄齊啼』,豈非更是難中之難麽?」瓊芝道:「既如此,何不就請青鈿妹妹說個樣子呢?」青鈿道:「『溪西鷄齊啼』就是樣子,何必再說。」史幽探道:「據我遇見:只要四字之內,恰恰湊成兩個,也就罷了,何苦定要三個。況句中又要或『莊』或『姜』在內,就是兩個也就盡彀一想了。「青鈿道:「一百杯罰酒,若不給他一難題目,就是大家心裏也不服,少刻別人倘或受罰,都要以此爲例了。」秦小春道:「我用一百『秦』字在一部書上替他飛出,何如?」青鈿道:「『秦』字不算。」蘭言道:「據我調停,不必定限四字,就是六七字也未爲不可。」
玉芝道:「姐姐莫要勸他,你越勸,他越得意了。天下既有『溪西鷄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曡韻,難道就無四個字內含著三個雙聲麽。」一面說著,舉起杯來連飲兩杯,道:「必須多飲幾杯活活機纔想的出哩。」又命丫環斟兩杯飲了,不覺笑道:「我今日要學李太白斗酒百篇了。」掌紅珠道:「這位李太白不知何時人,嚮來卻未聽見過。」玉芝道:「難道『自稱臣是酒中仙』這句也未聽過麽?」呂堯蓂道:「這玉芝妹妹只怕要瘋了,他的話越說越教人不解。」玉芝忽叫道:「諸位姐姐暫止喧嘩,酒仙交卷了:莊姜。《中庸》:「齊莊中正。『齊莊』雙聲,『莊中』雙聲,『中正』雙聲,敬鳳雛姐姐一杯,請教笑話一個,普席各飲雙杯。」
衆人齊聲贊道:「這句果然飛的有趣!難得四個字巧巧生在一母。今日大家飛觴之句,以此爲最了。」
張鳳雛道:「妹子回昨日綠雲姐姐央求衆人寫扇子,偶然想起一個笑話,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裏,只見朋友手中拿著一把扇子,面前卻跪著一人在那裏央求,朋友拿著扇子只管搖頭,似有不肯之狀。此人看見這個樣子,只當朋友素日書法甚佳,不肯輕易落筆,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寫。此人看不過意。因上前勸道:『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寫寫,這有何妨』。只見地下跪著那人連連喊道:『你會意錯了!我並非求他寫,我是求他莫寫。』」說的衆人不覺好笑。蘭言道:「世人往往自以爲是,自誇其能,別人看著,口裏雖然稱贊,心裏卻是厭煩,他自己那裏曉得。這個笑話雖是鬭趣,若教愚而好自用的聽了,卻是當頭一棒,真可猛然喚醒。人能把這笑話存在胸中,凡事虛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貽笑于人了。」
青鈿道:「笑話業已說過,請寶雲姐姐銷這百盃酒了。」寶雲道:「恰好妹子素日有個心願,此時借此把酒銷去,卻也有趣。但恐過于迂腐,不合大家之意。」衆人道:「姐姐有何心願,只管分付,無不遵命。」寶雲道:「妹子幼年因父母常念膝下無子,時常憂悶,每每患病,所以暗暗許個心願,親自敬錄一萬張《覺世真經》,各處施送,此刻意慾奉送諸位姐姐一張。當日發願之時,曾禱告神祗:有人見了此經,如能敬誦一遍的,願他諸事如意,遇難成祥。今日奉送之後,但願時時敬誦,自然消兇聚慶,福壽綿長。喜得大家分居各道,每位另有十張,拜懇帶去替我施送。並且《真經》之後還有幾行小字,是勸人敬避聖諱的。妹子因鄉愚無知,往往直稱聖諱,並不稱『某』;而于文字亦不敬避。即使有不能不用者,則『雨羽』字按前人韻書原可通用,似應書此,方爲尊敬。尤可駭者,鄉愚無知,往往以『天』字取爲名號。殊不知天爲至尊,人間帝王尚且稱爲天子,若世人爲名爲號,其悻謬何可勝言!又有以『君』字爲名號的。要知人生世上,除天地之外,惟君父最大,今于名號既知父字宜避,而君在父上,偏又不避,不知何意。諸如此類,總要明哲君子于鄉黨中愷切曉喻,俾知尊敬天地君親之道,自然同歸于善了。」衆人道:「如此好事,姐姐又是寫就現成之物,並非教我們代寫施送,怎麽還說拜懇的話,未免客套了。」
蘭言道:「他爲父母的事,況且又是聖經,這拜懇二字卻是不可少的,不如此也不顯他慎重之意。衆人因他慎重,也就不肯草草施送了。請教怎麽又能借此可以行令呢?」寶雲道:「如今妹子意慾借此把這《真經》對衆敬誦一遍,普席都以句之落處飲酒。假如『敬天地』,順數第三位即架一籌,周而復始。唸完之後,以面前酒籌多寡,照數飲酒。雖是奉敬兩杯之意,其實要借此宣揚宣揚,這就如昨日姐姐所說,無非勸人衆善奉行之意。諸位姐姐以爲何如?」衆人道:「我們無不遵令。」蘭言道:「如此好令,真是酒席筵前所未有的,妹子恭逢其盛,能不浮一大白!至于姐姐所囑《真經》,妹子不但代爲施送,並且親自薰沐,也錄千張施送,以爲老師、師母求福一點孝心。」寶雲再三稱謝。
那邊閔蘭蓀同畢全貞、花再芳三人所坐之處雖都隔席,但相離甚近,不時交耳接談,今聽寶雲、蘭言之話,都不覺暗暗發笑。畢全貞暗嚮二人道:「寶雲姐姐要行此令,已是迂腐討厭;偏偏這位蘭言夫子不但並不攔阻,還要從中贊揚,你說令人恨不恨!真是輕舉妄動,亂鬧一陣了。」花再芳道:「蘭言夫子聽了寶雲夫子之話,正中心懷,樂不可支,如何肯去攔阻。你只聽他昨日那一片『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話,也不怕人厭,刺刺不休,就知他索日行爲之謬。他口口聲聲只是勸人做好事;要知世間好事甚多,誰有那些閒情逸志去做。不獨沒工夫會做,並且也做不了許多。與其有始無終,不能時行方便,倒不如我一善不行的爽快。遇著錢上的方便,我給他一毛不拔,借此也省許多花消;遇著口上的方便,我給他如聾似啞,借此也省許多脣舌。我主意拿的老老的,你縱有通天本領,也無奈我何。行爲一定如此,這是牢不可破的。」閔蘭蓀道:「姐姐主見之老,才情之高,妹子雖不能及,但果蒙不棄,收錄門墻之下,不消耳提面命,不過略爲跟著歷練歷練,只怕還要『青出于藍』哩。這些行爲妙算,一時也說不完,好在大家言談都歸一路,將來慢慢倒要叨教。妹子平日但凡遇見吃酒行令,最是高興,從不畏首畏尾;剛纔聽了這些不入耳之言,不但興致索然,連頭都要疼了。昨日聽了蘭言夫子那番話,足足頭疼一日,今日剛覺輕鬆,偏遇寶雲夫子又是這番話,這個頭疼倒又接上了。」
寶雲見衆人個個遵令,滿心懽喜。因命丫環焚了幾爐好香,遠遠擺在香几上,隨即位了令杯,以淨水漱了口,命丫環取了一副酒籌,一面唸著,一面散籌。不多時,把《真經》唸完,衆丫環七手八腳,都在各席查看衆人面前酒籌,照數斟酒。內中如閔蘭蓀、花再芳、畢全貞,並還有幾位才女都厭煩怕聽《真經》,誰知不巧,偏偏句子落在這幾位座上,較多幾籌。無如他們又要逞強,也不等《真經》唸完,每架一籌,趕忙飲了,就去銷籌。總是架一籌,十一杯。俗語說的『酒入懽腸』;他們聽了此令,已是滿心煩悶,勉強應酬,偏又加上幾杯急酒,等到寶雲唸完,這幾位已是東倒西歪,就要嘔吐,勉強忍住。誰知花再芳因吃些肴饌葷腥之類,何能禁得一連幾杯急酒。那酒吃了下去,登時就在腹中同菜爭鬭起來:裏面地方甚小,爭之許久,酒既不能容菜,菜又安肯容酒,一齊都朝外奔。再芳再三攔擋,那裏攔得住。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哇的一聲,連酒帶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邊在地下看一看道:「罪過!罪過!」一面說著,取了一雙牙箸,在地下夾起一物,放在再芳口邊道:「姐姐快把這個吃了,不但立時止吐,還免罪過哩。」再芳果真把嘴張開,吞了下去。紫芝頓足道:「我的姐姐!怎麽並不嚼爛,還是整吞進去?少刻倘或嘔出,仍是整的了。」
衆人道:「是個甚麽,你就給他吃了!」紫芝道:「剛纔我夾起的,是整整的一個小蝦仁兒。再芳姐姐當時大約吃的匆忙,未曾嚼爛,剛纔嘔出,還是一個整的;此刻他又整吞進去。」衆人聽罷,不覺掩鼻欠笑。
紫芝放下牙箸,正要回席,只見閔蘭蓀拿著牙杖在那裏剔牙。紫芝走進身邊道:「姐姐是快麽把牙塞了,這樣狠剔還剔不出?我替你剔。」把牙杖接過。閔蘭蓀張口仰首,紫芝朝裏望一望道:「姐姐:你的牙縫甚寬,塞的東西甚大,你拿這根小小牙簽去剔,豈非大海撈針麽?」說罷,放下牙簽,取了一雙牙箸,放入口內,朝著牙縫嚮外狠狠一夾......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紫芝拿著牙箸在蘭蓀牙縫狠狠一夾纔夾了出來,望了一望,朝地下一丢道:「我只當肉絲子塞在裏面,原來卻是整整的一個肉圓子!寶雲姐姐這個廚子,明日一定要重重賞他,難爲他做的這樣結實!」說的衆人笑個不了。
鳳雛掣了列女曡韻。玉芝道:「《詩經》極言莊姜容貌甚美,姐姐既承上文,豈可符他美貌置之不問?倘能引出《毛詩》贊他一句,妹子格外再飲一杯。」鳳雛道:「《詩經》之句原多,要與所報之名相合的,一時何能湊巧?也罷,我借別書略爲點染一句,也就算不辱命了。延娟。《陳思王集》:『雲髻峨峨,脩眉聯娟。』『峨峨』,雙聲,『聯娟』曡韻,敬華芝姐姐一杯,普席一杯。」小春道:「本題即無普席之酒,這個重字也不應普席有酒;若象這樣,少刻都飛重字了。」若花道:「嗣後凡飛本題以及重字者,只算交卷,普席一概無酒。倘接令之家,情願照常說一笑話,普席仍飲一杯。」衆人道:「如此極妙。」
華芝掣了戲具雙聲,飲了令杯道:「鞦韆。《陸平原集》:『採千載之遺韻。』『之遺』曡韻,『遺韻』雙聲,敬星輝姐姐一杯,普席一杯。」蘭言道:「大家飛了若干句子,惟華芝姐姐這句纔歸到今日酒令本題。借此點明,卻是不可少的,但普席又要吃酒,未免令人接應不暇了。」蘭芝趁著大家飲酒,又在那裏讓菜,被衆人罰了一杯。
蔣星輝道:「妹子說個禪機笑話:有個和尚,道行極深,講的禪機,遠近馳名。這日有個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來拜訪。來至菴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穩坐禪床,並不讓坐。狂士不覺怒道:『和尚既有道行,就該明禮,爲何見我仍舊端坐,並不立起,是何緣故?』和尚道:『我不立起,內中有個禪機。』狂士道:『是何禪機?』和尚道:『我不立起,就是立起。』狂士聽罷,即在和尚秃頭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道:『相公爲何打我?』狂士道:『我也有個禪機。』和尚道:『是何禪機?』狂士道:『我打你,就是不打你。』」說的衆人好笑。
星輝掣了財寶雙聲道:「青錢。魯褒《錢神論》:『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前錢』雙聲而兼曡韻,敬全貞姐姐一杯,普席一杯。」春輝道:「這句當中很可點斷,普席之酒似乎可免。」畢全貞道:「既如此,我的笑話自然也免了。」閨臣道:「這名』錢多處前,錢少居後』,令人聽了,想起世態炎涼,能無慨嘆!」青鈿道:「姐姐因『錢』字而嘆,我因『青』字忽又想起『是以』二字真罰的委屈。試問這個『青』字同水旁『清』字有何分別?『龍』與玲瓏之『瓏』其音又有何異?他卻分在兩韻。最令人不懂的:方旁之『于』歸在『六魚』,干鈎之『于』歸在『七虞』,諸如此類,不知是何肺腑?」春輝道:「他以一身而事宋、齊、梁三朝之君,于總之一字,已可想見,其餘又何必談他。」
全貞道:「二位姐姐暫停高論,妹子交卷了。」隨手掣了人倫雙聲道:「妻妾。蔡邕《月令問答》:『今曰御妾,何也?」紫芝道:「他要置妾,你便怎樣?我看姐姐倒有些醋意了。」
蘭芝道:「人家話還未完,你停停再說罷。」全貞接著道:「『曰御』雙聲,敬亞蘭姐姐一杯。」
蘇亞蘭掣了蟲名雙聲道:「玉芝姐姐纔托鳳雛姐姐所飛《毛詩》之句不能湊巧,如今妹子倒可引用贊美莊姜原句了:蝤蠐。《詩經》:『領如蟎疥。』本題雙聲,敬舜英姐姐一杯。」
蘭言道:「這句不但補足莊姜之美,並且所敬亦得其人。若是容貌稍差的,也就不配了。」舜英道:「姐姐言談最是純正,何苦卻拿妹子開心?」蘭言道:「我是言道其實,你只問問衆人就知道了。」
舜英掣了戲具雙聲道:「青鈿姐姐!又是飛鞋那個頑意到了:氣球。馬融《忠經》:『導之以禮樂以和其氣。』『樂以』、『其氣』俱雙聲,敬巧文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印巧文道:「這都是青鈿姐姐抛球帶纍的,不但要吃酒,還要說笑話。奉告諸位姐姐:往日妹子原喜說笑話,今日只好告罪了。」青鈿道:「今日爲何不說?」巧文道:「妹子並非不說,其中有個緣故。」青鈿道:「是何緣故,倒要請教。」巧文道:「既是姐姐諄諄下問,我也不得不說了。實告訴你罷:我不說,就是說。」衆人聽了,猛然想起禪機笑話,不覺大笑。青鈿道:「諸位姐姐莫笑,且聽巧文姐姐說笑話。」巧文道:「凡說笑話,原不過取其發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纔說之話,就可算得笑話,何必再說。」閨臣道:「此言並不勉強,自應接令爲是。」玉芝道:「請教令官:即如剛纔妹子誤說各名約有一百之多,以後別人可準再用?」春輝道:「再用的罰三杯。」玉芝道:「這還罷了。」
巧文掣了古人名雙聲道:「劉伶。《國語》:『聞之伶州鳩。』『州鳩』曡韻,敬綵雲姐姐一杯。」
玉芝道:「此時酒仙既出來,必須奠他一奠,少刻大家纔有興哩。」于是面對戲臺,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奠了三杯。小春也奠了一杯道:「劉老先生:我也不求『五斗解酲』。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莫吐,就感大情了!」
紫芝道:「此令既有二十餘門之多,何必要這古人名?妹子適纔約計由唐虞至前隋,按經史可考的共有二百餘人,都是雙聲曡韻,未免過寬。必須除去這一門,方不浮泛。」閨臣道:「不但此籌可去,並且此令甚長,若慢慢行去,恐令未完,天就晚了。據妹子愚見:莫若大家依次先掣二三十簽,再一總結算。應說笑話者說笑話,願行小令者行小令。如此分個段落,不過兩三次就可令完,既不耽誤飲酒,又可不致夜深。不知可好?」
綵雲掣了服飾雙聲道:「妹子就遵姐姐之命,早早交卷:輕裘。《墨子》:『牂羊之裘,練帛之冠。』『牂羊』曡韻,敬紅英姐姐一杯。」
紅英掣了戲良雙聲道:「琴棋。《顏氏家訓》:『圍棋有平談、坐隱之名。』『有手』曡韻,敬瑤芝姐姐一懷。」
井堯春道:「這樣寬題,不替主人轉敬,未免可惜。」燕紫瓊道:「此題若輪到妹子,大約也可轉敬一杯。」邵紅英道:「你們二位一善琴,一善棋,腹中自然該有琴棋故典,即是如此,你們就各認一字,也飛一句書,加雙聲曡韻俱全,抑或兩個雙聲,兩個曡韻,我說一個笑話,設或飛句不能如式,每人各飲三杯。」堯春道:「既如此,我就有僭,先飛琴字。李延壽《北史》:『垂簾鼓琴,風韻雅遠。』兩個雙聲。」紫瓊道:「邯鄲淳《藝經》:『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雙聲曡韻俱全。請教笑話了。」
紅英道:「輪我掣簽飛句,衹有我聽人的笑話,此時反弄到自己身上,倒也別致。適纔我因李延壽『李』字卻想起一個笑話:有個宰相去世多年,他族中有個姪兒,每與親朋交談,就把『家伯』賣弄出來,意慾使人知他爲宰相族姪。一日偶到杭州遊玩,因見石壁題著前朝許多名士,他也寫了幾字道:『大丞相再從姪某嘗遊于此。』題畢而去。後來有個士人李果,最好詼諧,看見此字,因題其旁道:『玄元皇帝二十五代孫李某繼遊于此。』」蘭若笑道:「此話雖是遊戲,但鄉愚往往犯了此病,轉將這話給他聽了,受益不淺。」
瑤芝掣了獸名雙聲道:「窮奇。王弼《周易略例》:『一陰一陽而無窮。』『一陰』、『陰一』、『一陽』俱雙聲,敬月芳姐姐一杯,普席兩杯。」
褚月芳掣了藥名雙聲道:「紅花。《謝康樂集》:『含紅敷之繽翻。』『含紅』雙聲,敬萃芳姐姐一杯。」
哀萃芳掣了地名雙聲。春輝道:「按現在十道所鎋縣名,雙聲曡韻,約有一百,若用縣名,未免過于省事,誤用者罰。」萃芳道:「幸而妹子想了一個,卻與這些名目不同:中州。《離騷經》:『夕攬中州之宿莽。』本題、『州之』俱雙聲,敬小鶯姐姐一杯。」
題花道:「我飲一個令杯。以後旁令說過之書,也不準再用。至于詩句,惟閨閣之書準用,餘皆不準,纔不寬泛。違者罰。」
崔小鶯掣了藥名雙聲道:「防風。崔宦《農家諺》:『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雨也』雙聲,『也有』雙聲,敬錦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酈錦春掣了身體雙聲道:「肺腑。司馬遷《史記》:『諸侯子弟若肺腑。』本題雙聲,敬婉春姐姐一杯。」
鄒婉春掣了人倫雙聲道:「祖宗。劉嚮《列女傳》:『學窮道奧,文爲辭宗。』『文爲』雙聲,敬月輝姐姐一杯。」
蔣月輝掣了藥名雙聲道:「藥名雖有,就只承上甚難,這卻怎好?」只聽耳旁有人說道:「......如此如此,豈不好麽?」月輝聽了,滿心懽喜道:「蜂房。《春秋佐助期》:『虞舜之時,景星出房。』『之時『曡韻,敬......」一面說著,又細細數一數道:「敬二姐姐一杯。」
蔣秋輝笑道:「這個頑的好,怎麽敬到自己家裏了?」青鈿道:「這纔顯得你們姐妹親熱哩。」月輝回頭把題花望了一眼道:「好個短命鬼!」題花把月輝一指道:「好個冒失鬼!」
秋輝掣了服飾雙聲道:「黼黻。《金樓子》:『觀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以言』、本題俱雙聲,敬蕙芳姐姐一杯。」
譚意芳掣了舟車雙聲道:「鳳帆。沈約《宋書》:『願乘長風破萬里浪。』『乘長』雙聲,敬蘭言姐姐一杯。」
玉芝道:「怎麽蘭言姐姐落下淚來?」蘭言道:「我因蕙芳創姐所飛這個『風』字,忽然想起《韓詩外傳》』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兩句活,觸動思親之心,所以傷感。假如雙親在堂,此時蒙太后半支俸祿,再能內廷供奉,即使家寒,亦可敷衍養親。無如『子欲養而親不待』,雖高官極品,不能一日養親,亦有何味!這總是自己早不樹立,以致親不能待,後悔何及。」蘭芝道:「姐姐只顧如此,豈不打斷酒興麽?」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蘭芝道:「衆人聞了此話,莫不落淚,豈不打斷酒興麽?」閨臣道:「此事雖由那個『風』字惹出來的,但蘭言姐姐這幾句話,令人聽了,卻勉勵我們不少。據我看來:無論貧富,得能孝養一日且孝養一日,得能承懽一日且承懽一日;若說等你富貴之時再會盡孝,就只怕的來不及了!」蘭芝道:「好姐姐!莫傷心,接令罷。」
蘭言掣了人倫雙聲,就在桌上用酒寫了一個「厶」字道:「玉兒:你可認得?」玉兒走來望一望道:「這是某處的「某」字,又讀公私的『私』字。」蘭言道:「你何以曉得?」玉兒道:「當日晉朝范寧注《穀梁》,曾有『某』字之說;周時韓非論倉頡,卻有『私』字之義。」蘭言道:「我正要把這『私』字告訴他,好寫在底本上,誰知他更明白。」題花道:「這叫作『強將手下無弱兵』。請罷,玉老先生,我們認得你了!」紫芝道:「他豈但在冷字上用功,還有一肚子好笑話哩。」月芳道:「少時我飲兩杯,務必代我一個。」青鈿道:「我記得『......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兩句倒象出在劉嚮《說苑》。怎麽說是韓嬰《詩外傳》呢?」春輝道:「你把這兩部書仔細對去,只怕有幾十處都是雷同哩。」蘭言道:「多謝明斷。公姑。《韓非子》:『自營爲厶,背厶爲公。』『爲厶』、『厶爲』俱曡韻,敬紅萸姐姐一杯。」
紅萸道:「我情願吃兩杯,這個笑話只好拜托五姑娘了。」寶雲道:「姐姐怎麽稱他姑娘,豈不折他壽麽?」紅萸道:「這叫做『敬其主以及其使』。況他如此穎悟,下科怕不中個才女!」紫芝道:「他的笑話雖好,不知可能飛個雙聲曡韻?」蘭芝道:「如飛的合式,請位才女自然都要賞鑒一杯。」玉兒道:「我就照師才女『公姑』二字飛《焦氏易林》『一巢九子,同公共母』。雙聲曡韻俱全,敬諸位才女一杯。」紫芝道:「都已賞臉飲了,說笑話罷。設或是個老的,罰你一杯。」
玉兒道:「就以我的姓上說罷:有一家姓王,弟兄八個,求人替起名字,並求替起綽號。所起名字,還要形象不離本姓。一日,有人替他起道:第一個,王字頭上加一點,名喚王主,綽號叫做『硬出頭的五大』;第二個,王字身旁加一點,名喚王玉,綽號叫做『偷酒壺的王二』;第三個,就叫王三,綽號叫做『沒良心的王三』;第四個,名喚王豐,綽號叫做『扛鐵槍的王四』;第五個,就叫王五,綽號叫做『硬拐彎的王五』;第六個,名喚王壬,綽號叫做『歪腦袋的王六』;第七個,名喚王毛,綽號叫做『拖尾巴的王七』;第八個,名喚王全,......」玉兒說到此處,忽嚮衆人道:「這個『全』字本歸入部,並非人字,所以王全的綽號叫做『不成人的王八』。」
月芳笑道:「這個笑話雖好,未免與你尊姓吃虧。我吃兩杯,你也替說一個,我好銷帳。倘能把他們昨日射鵠子說一笑話,我格外再飲一杯。」玉兒道:「既如此,我就勉強敷衍一個:有一武士射鵠,適有一人立在鵠旁閒望,惟恐箭有歪斜,所以離鵠數步之遠,自謂可以無虞。不意武士之箭射的甚歪,忽將此人鼻子射破,慌忙上前陪罪,連說失錯。此人用手一面掩鼻,一面說道:『此事並非你錯,乃我自己之錯。』武士詫異道:『我將尊鼻射破,爲何倒是你錯?』此人道:『我早知箭是這樣射的,原該站在鵠子面前。』」
酈錦春笑道:「玉姑娘!我也只好奉煩了。」紅珠道:「姐姐詩學甚精,如做一首打油詩也就算了。何必定說笑話?」玉兒道:「才女把酒乾了,我就說個做詩笑話。有一士人在旅店住宿,夜間忽聽隔房有一老翁自言自語道:『又是一首。』士子忖道:『原來隔房竟是詩翁,可惜夜深不便前去請教。據他所說又是一首,可見業已做過幾首了。』正在思忖,只聽老翁道:『又是一首。』士子道:『轉眼間就是兩首,如此詩才,可謂水到渠成,手無難題了。』到了次日,急忙整衣前去相會,略道數語,即問老翁道:『聞得老丈詩學有七步之才,想來素日篇什必多,特來求教。』老翁詫異道:『老漢從不知詩,不知此話從何而起?』士子笑道:『老丈何必吝教?昨晚隔房,明明聽見老丈頃刻就是兩首,何必編我?』老翁道:『原來尊駕會意錯了。昨晚老漢偶爾破腹,睡夢中忽然遺下糞來,因未備得草紙,只得以手揩之。所謂一手一手者,並非一首詩,乃是一手屎。』」
衆人聽了,不覺大笑。題花道:「凡做詩如果詞句典雅,自然當得起個『詩』字;若信口亂言,就是老翁所說那句話了。」
紅萸掣了地名雙聲道:「東都。《東醴陵集》:『帳飲東郊,送客金穀。』本題雙聲,敬亭亭姐姐一杯。」
春輝道:「姐姐怎麽忽然鬧出江文通《別賦》?恰恰又飛到亭亭姐姐面前,豈不令人觸動離別之感『黯然銷魂』麽?若要想起諸位姐姐行期,連日之聚,真是江文通說的『惟樽酒兮敘悲』了。少刻必須紫芝妹妹把將來別後大家怎樣音信常通喝個小麯,略將離愁解解纔好哩。」
亭亭掣了列女雙聲道:「嫫母。《老子》:『有名萬物之母。』『萬物』雙聲,敬艷春姐姐一杯。」
玉芝道:「我記得『嫫母』二字見之《史記》、《漢書》,別的書上也還有麽?」亭亭道:「即如『嫫母姣而自好』,見屈原《九章》;『嫫母有所美』,見《淮南子》;『嫫母勃屑而自侍』,見東方朔《七諫》;『嫫母倭傀,善謄者不能掩其醜』,見《工諫議集》;『飾嫫母之篤陋』,見《晉書葛洪傳》;『瞽者遇室,則西施與嫫母同情』,見嵇康《養生論》;『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見吳質書。他如古詩『若教嫫母臨明鏡』之類,歷來引用者其多,妹子一時何能記得。」玉芝道:「常聽人說亭亭姐姐腹中淵博,我故意弄這冷題目問他一聲,果然滔滔不斷,竟說出一大篇來。」
施艷春掣了官名雙聲道:「祭酒。《周禮》:『酒正掌酒之政令。』『之政』雙聲,『政令』曡韻,敬綠雲姐姐一杯。」
綠雲掣了藥名雙聲道:「細辛。劉熙《釋名》:『少車,細辛也。』本題雙聲,敬珠鈿姐姐一杯。」
珠鈿掣了時令雙聲道:「小雪。《春秋元命包》:『陰所凝而爲雪。』『而爲』曡韻,敬紅蕖姐姐一杯。」
紅蕖掣了百穀雙聲道:「麰麥。《尚書大傳》:『過殷之墟,見麥秀之蔪蔪。』重字雙聲,敬幽探姐姐一杯。」
幽探掣了服飾雙聲道:「布帛。《諸葛丞相集》:『臣本布衣,躬耕南陽。』『本布』、『躬耕』俱雙聲,敬書香姐姐一杯。」
林書香掣了財寶雙聲道:「寶貝。鍾蛛《詩品》:『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簡金』,重字俱以聲,敬瑤釵姐姐一杯。」
緇瑤釵掣了地理雙聲道:「瀑布。《孫廷尉集》:『瀑布飛流以界道。』本題雙聲,敬麗娟姐姐一杯。」
麗娟掣了藥名雙聲道:「百部。《大戴禮》:『有羽之蟲,三百六十。』『有羽』雙聲,敬堯者姐姐一杯。」
堯春掣了飲食雙聲道:「玉液。史遊《急就章》:『有液容調。』『有液』雙聲,『液容』雙聲,敬秀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陶秀春道:「這個『容』字,我們讀做『戎』字,今姐姐說液容雙聲,只怕錯了。」春輝道:「按前人韻書,容液本歸一母。若讀做『戎』字,那是貴處土音,豈是堯春姐姐錯哩。」秀春道:「既如此,這個笑話少時只好奉託玉姑娘了。」紫芝道:「與其記在帳上,莫若你飲兩杯,我替你說。」秀春把酒飲了。
紫芝道:「有個公冶短去見長官。長官道:『吾聞公冶長能通鳥語,你以『短』爲名,有何所長?』公冶短道:『我能通獸語。』正在說話,適有犬吠之聲,長官道:『你既能通獸語,可知此犬說甚麽?』公冶短聽之良久,不覺皺眉道:『這狗滿嘴土音,教我怎懂!』」衆人一齊大笑。
秀春道:「怪不得教我預先吃酒,那知這短命鬼卻來駡我!」隨即掣了音律雙聲道:「音樂。《孝經》:『移風易俗,莫善于樂。』『于樂』雙聲。敬紫雲姐姐一杯。」
閨臣道:「據這兩句聖經看來,可見人家演戲,那壞人心術之戲也不可唱。若是官長在廟宇敬神,以及父兄在家庭點戲,尤應點些忠孝節義的使人傚法纔是。雖係遊戲陶情,其實風化攸關,豈可忽略。但人以圖悅目,那裏計及于此。」
紫雲掣了列女雙聲道:「雲英。陶潛《聖賢羣輔錄》:『天下忠貞魏少英。』『忠貞』雙聲,敬淑媛姐姐一杯。」
淑媛掣了藥名雙聲道:「荊芥。《曹大家集》:『生用棘之榛榛。』『荊棘』、『之榛』俱雙聲,『生荊』曡的,敬文錦姐姐一杯,普席兩杯。」青鈿道:「且慢斟酒。我記得揚雄《反離騷》有此一句,爲何說是《曹大家集》?只怕要罰一杯。」春輝道:「那《反離騷》是『枳棘之榛榛兮』與《東征賦》『生荊棘之榛榛』卻微有不同,只怕妹妹錯了。」青鈿道:「呸!是我記錯,罰一杯。」
謝文錦道:「我不會說笑話,這個交易可有人做?」紫芝道:「你果真不會,把酒乾了,我替你說。」文錦道:「莫非騙我吃酒,又是『公冶短』麽?」紫芝道:「你說話又無土音,就是『公冶短』也與你無干。」文錦把酒飲了。
紫芝道:「有個公冶矮去見長官。長官問其所長,原來此人迺公冶短之弟,也通獸語。正在談論,適值驢鳴。長官道:『他說甚麽?』公冶矮道:『他說他不會說笑話。』」
文錦忍不住發笑道:「我也不知他怎麽編的這樣快。」隨手掣了舟車雙聲道:「錦車。《易經》:『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有攸』、『往無』俱雙聲,敬題花姐姐一杯。多飛『無咎』二字,以爲日後若花姐姐飛車回鄉吉祥之兆,並非敢敬普席之酒。」蘭言道:「聞得飛車出在奇肱,若花姐姐這個飛車可是此處借的?」若花道:「飛車原是奇肱土產,近來周饒得了其術,製造更精,所以家父從周饒借來的。」玉芝道:「將來我們過去送行,倒要長長見識哩。」
題花掣了服飾雙聲道:「我用剛纔『銀漢浮槎』那個故典,春輝姐姐以爲何如?」春輝拍手笑道:「若果如此,妹子就有文章做了,姐姐快些交卷。」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春輝笑道:「姐姐快些交卷,妹子有文章做了。」
題花道:「鉅屨。《孟子》:『有業屨于牖上,館人求之弗得。』」紫芝道:「求之弗得,那裏去了!」題花道:「飛了。『有業』、『于牖』俱雙聲,敬寶鈿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春輝道:「我因今日飛鞋這件韻事,久已要想替他描寫描寫,難得有這』鉅屨』二字,意慾借此摹倣幾部書,把他表白一番。姐姐可有此雅興?」題花道:「如此極妙。就請姐姐先說一個。」春輝道:「我仿宋玉《九辯》:獨不見鉅屨之高翔兮,乃隋卞氏之圃。」題花道:「我仿《反離騷》:鉅屨翔于蓬渚兮,豈凡屨之能捷?」玉芝道:「我仿賈誼賦:鉅屨翔于千仞兮,歷青霄而下之。」小春道:「我仿宋玉《對楚王問》:鉅屨上擊九千里,絕之霓,入青霄,飛騰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屨,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輝道:「這幾句仿的雄壯。」紫芝道:「若要雄壯,這有何難!我仿《莊子》:其名爲屨,屨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足屨也,海運則將徒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諧》之言曰:『屨之徒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傳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墮者也。』」春輝道:「這個不但雄壯,並且極言其大,很得題神。」
題花道:「若象這樣,仿到何時是了?莫若把五經仿了好接前令。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屨高飛過卞圃。」春輝道:「記其年,記其月,而並記其所飛之地,這是史筆不可少的。」玉芝道:「我仿《易經》:初九,屨,履之則吉,飛之則否。象曰:履之則吉,行其正也;飛之則否,舉趾高也。」春輝道:「此言事應休咎,也是不可缺的。」小春道:「我仿《禹貢》:闕屨維大大,厥足維臭。」春輝道:「這是言其形,辨其味,也是要緊的。」青鈿道:「原來姐姐還能辨其味,倒也難得。」紫芝道:「我仿《毛詩》:鉅屨揚矣,于彼高岡;大足光交,于彼馨香。」春輝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帶貶,反面文章,含蓄無窮,頗有風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藥艷,遊卞圃,抛氣球,鞋乃飛騰。」玉芝道:「還有一句呢?」紫芝道:「足赤。」說的衆人好笑,青鈿道:「你們變著樣兒駡我,只好隨你嚼蛆,但有侮聖言,將來難免都有報應。」衆人道:「有何報應?」青鈿把舌一伸,又把五個手指朝下一彎道:「只怕都要』適蔡』哩。」衆人聽了,一齊發笑。
董寶鈿掣了鳥名雙聲道:「錦鷄。譙周《法訓》:『羊有跪乳之禮,鷄有識時之候。』『羊有』、『識時』俱雙聲,『時之』曡韻,敬素雲姐姐一杯。此句當中可以點斷,不敢轉敬。」
素雲掣了花卉雙聲道:「蒹葭。申培《詩說》:『蒹葭君子,隱于河上。』本題、『隱于』俱雙聲,敬墨香姐姐一杯。」
陽墨香掣了地理雙聲道:「疆界。《陶彭澤集》:『紆遠轡于促界。』『紆遠』雙聲,敬麗蓉姐姐一杯。」
蘭言聽墨香飛的這句,把他細細望了一望,不覺嘆息不已。
余麗蓉掣了列女曡韻道:「王嬙。劉劭《人物志》:『詩詠文王,小心翼翼。』『文王』、『小心』俱雙聲,敬耕煙姐姐一杯。」
竇耕煙道:「此句幸虧當中可以點斷,省了一個笑話。」于是掣了花卉雙聲道:「黃花。《邱司空集》:『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懷黃』、『帷幄』俱雙聲,敬翠鈿姐姐一杯。」花再芳說:「黃花無所指,未免過于浮泛,只怕要飲一杯。」耕煙道:「汲家《周書》:『又五月,菊有黃華。』《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黃華。』這兩部書都說的是菊,爲何妹子無指呢?古無『花』字,俱以『華』字通用,如光華之華,讀爲陽平;華卉之華,讀做陰平。況《爾雅釋草》明明寫著:『荷,芙蕖,其華菡萏。』他如『唐棣之華』、『桃始華』之類,莫不以『華』爲『花』。」再芳道:「若據此說,我這賤姓竟是杜撰了。但花字始于何時,姐姐可知麽?」耕煙道:「妹子記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造新字千餘,頒之遠近,以爲楷式。如花字之類,雖不知可在其內,但晉以後每每見之于書,大約就是當時所頒新字了。」
董翠鈿掣了飲食雙聲,想了多時,雖有幾個,無奈總不能承上。紫芝見他爲難,因暗嚮題花道:「他有結巴毛病,我教他奏個音樂你聽。」忙把湯匙拿起,嚮翠鈿照了一照,又將兩手比做一個圓形,故意說道:「飛了許多句子,可惜總未將班婕妤、蘇若蘭詩句飛出來,姐姐何不飛一句呢?」
翠鈿猛然被他提醒,連忙說道:「湯......湯......湯團。班婕妤詩:『裁成合懽扇,團團如明月。』『合懽』、『團團』俱雙聲,敬呸!敬四妹妹一杯。」
董花鈿道:「怎麽敬到家裏來了?」題花道:「剛纔是蔣四姑娘敬蔣二姑娘,此刻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們都摸不著酒吃。」紫芝道:「他豈但敬酒,並且湯、湯、湯敲起大鑼,還奏樂哩。」幽探道:「我聞翠鈿姐姐口吃毛病醉後更甚,大約今日又多飲兩杯了。」
紫芝道:「我說個笑話: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說話結結巴巴,極其費事。那日偶與衆友聚會,內中有一少年道:『某兄雖然口吃,如能隨我問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學做鷄鳴。』衆友道:『凡口吃的,說話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結結巴巴,何能教他學做鷄鳴?果然如此,我們都以東道奉請。』少年道:『既如此,必須隨問隨答,不許停頓。』因取出一把穀來放在口吃面前道:『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隨即答道:『穀......穀。』」說的衆人好笑。紫芝用湯勺掬了一勺湯道:「翠鈿姐姐:你看這是何物?」翠鈿看了笑道:「這......這......刻簿鬼,又教我奏樂了。」
董花鈿掣了列女雙聲道:「敬姜。《班蘭臺集》:『列肆侈于姬美。』本題雙聲,敬蘭蓀姐姐一杯。」
閔蘭蓀正吃的爛醉,聽見令到眼前,急忙抽了一簽,高聲唸道:「身體雙聲。」想了多時,信步走到玉兒那邊道:「我看看他們用的都是甚麽書,莫用重復了,又要罰酒。」紫芝趁空寫了一個紙條,等蘭蓀走過,暗暗遞了過去。
蘭蓀正在著急,看了一看,如獲至寶,慌忙說道:「腳筋。《洛陽伽藍記》:『牛筋狗骨之木,鷄頭鴨腳之草。』『狗骨』雙聲,敬婉如姐姐一杯。」衆人聽了,滿心要笑,都因蘭蓀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勉強忍住。紫芝道:「婉如姐姐這杯吃的有趣,還有狗骨可以下酒哩。」婉如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偏偏輪到俺,又是腳筋,又是狗骨都來了。」衆人聽了,那個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所報名類,原要顯豁明白,雅俗共賞;若說出來,與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象蘭蓀姐姐這個明明白白,豈不爽快?我倒要賞鑒一杯。」紫芝道:「你因有好萊,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雙聲道:「金橘。陳壽《三國志》:『陸郎作賓客而懷橘平?』『陸郎』雙聲,敬芳春姐姐一杯。」
芳春掣了時令雙聲道:「人日。宗懍《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本題雙聲,敬麗樓姐姐一杯。」
青鈿道:「初七爲人日,請教初一、初二呢?此說可見經史麽?」鄴芳春道:「此說見董勳《問答》;後來《魏書序》亦有一鷄、二狗、三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穀之說。大約自元旦至初八日總宜晴和爲佳;即如初五爲午,轉是日有狂風暴雨,當主牛有災病。餘可類推。」
姜麗樓掣了音律雙聲道:「律呂。劉嚮《別錄》:『吹律而溫至黍生。』『黍生』雙聲,按時音『而溫』也是雙聲,敬繡田姐姐一杯。」鄒婉春道:「這個『黍』字,我們讀做『褚』字,與『生』字件非一母,爲何是雙聲?」春輝道:「按『黍、鼠、暑』三字,韻書都是賞呂切,乃『舒』字上聲,正與『生』字同母;若讀『褚』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容』字讀做『戎』字。好在有書可憑,莫若都遵韻書爲是。」
鍾繡田掣了獸名雙聲道:「『鼠』字既是賞呂切,我就易于交卷了:「鼫鼠。姚恩廉《梁書》:『意懷首鼠,及其猶豫。』『首鼠』、『猶豫』俱雙聲,敬芸芝姐姐一杯。」
芸芝掣了飲食雙聲道:「菽水。蔡邕《獨斷》:『地下之衆者莫過于水。』『之衆』、『衆者』俱雙聲,敬青鈿姐姐並普席一杯。」
青鈿道:「我記得這句出在《風俗通》,怎麽說是《獨斷》?難道姐姐說錯也教我吃酒麽?」春輝道:「你又記錯了。那《風俗通》是『土中之衆者莫若水』,與『地下之衆者莫過于水』卻稍有分別,原來這酒還是要你吃的。」
青鈿教玉兒把書取來看了,這纔把酒告乾,掣了官名雙聲道:「尚書。魏徴《隋書》:『聖人在上,史爲書,瞽爲詩。』『爲詩』曡韻,敬驪珠姐姐一杯。」
驪珠掣了地理雙聲道:「山水。《龍魚河圖》:『崑崙山有五色水。』『崑崙』曡韻,敬蘭芝姐姐一杯,」
蘭芝掣了文具雙聲。題花道:「可惜今日已晚,衹能行得雙聲曡韻之令,小能聯韻。有一百人每人一韻做一首百韻詩,豈非大觀麽。」春輝道:「每人只得一韻,若曡起精神,細細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黃絹幼婦』那個批語哩。」
蘭芝道:「就只怕的內中有幾位姐姐不喜做詩;若果高興,豈但黃絹幼婦,並且傳出去還有一個批語:鎮紙。房喬《晉書》:『洛陽爲之紙貴。』『爲之』曡韻,『之紙』雙聲,敬瑞蓂姐姐並普席一杯。」
呂瑞蓂掣了器物雙聲道:「竹枕。令狐德芬《周書》:『所居之宅,枕帶林泉。』『之宅』、『宅枕』俱雙聲,敬蘭英姐姐一杯。」
章蘭英掣了藥名曡韻道:「可惜有許多好書都不準再用,只好借著酒字敷衍完卷子:茱萸。束晳《發蒙記》:『貓以薄荷爲酒,蛇以茱萸爲酒。』」玉芝道:「虎以犬爲酒,鳩以桑椹爲酒。」蘭英道:「妹妹莫鬧。本題曡韻,敬乘珠姐姐一杯。」
掌乘珠掣了天文雙聲道:「陰陽。荀悅《申鑒》:『想伯夷于首陽,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俱雙聲,敬蘭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經》有人用過,若飛『曰陰與陽』,豈不與『齊莊中正』並美麽?」紫芝道:「若飛京房《易傳》『《易》曰陰遇陽』,還是四個雙聲哩。」
枝蘭音掣了昆蟲雙聲道:「衣魚。《元中記》:『一日逢魚頭,七日途魚尾。』」玉芝道:「此魚如此之長,若吃東兩,豈不要三四天纔到腹麽?『一日』、『七日』俱曡韻,敬紅紅姐姐一杯,我替蘭音姐姐說了。」
紅紅道:「適因『衣魚』二字,偶然想起書集往往被他蛀壞,實爲可恨。麗春姐姐最精藥性,可有驅除妙方?」潘麗春道:「古人言,司書之仙名『長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魚不生,鼠亦不嚙。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時也要勤曬,著聽其朽爛,大約這位書仙也不管了。」紅紅連連點頭,掣了百穀雙聲道:「薏苡。王充《論衡》:『薏苡之莖,不過數尺。』本題雙聲,敬錦雲姐姐一杯。」
錦雲掣了一簽,正在高聲唸道『天文雙聲』,忽覺松林微微透出一陣涼風,個個吹的毛骨悚然。閨臣道:「怎麽剛掣天文就颳起風來?這簽竟有些作怪!爲何風中還帶一股清香?」舜英道:「此香順風飄來,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來此處卻有如此佳品。」寶雲道:「家父四季桂久已進上,此時那得有此。適纔這陣幽香,芬芳異常,豈下界所有;且陣陣俱從霄漢吹來,看這光景,果真竟是『天香雲外飄』了。莫非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賓,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麽?」銀蟾道:「據我看來。此是師母連得貴子之兆,或主玉兒下科蟾宮折桂也未可知。」
只見丫環嚮寶雲道:「剛纔卞興來稟:外面有兩個女子自稱殿試四等才女,雖係四等,卻是博學。他因衆才女在此聚會,執意要來談談,如果都是學問非凡,得見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見,他也不敢勉強,只等衆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興因他說之至再,不敢不稟。如何回他,請小姐示下。」寶雲聽了,默默無言。閨臣道:「丫環: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說我們殿試都是僥倖名列上等,並非真才實學,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談文。況在酒後,尤其不敢冒昧請見。」若花道:「閨臣阿妹是謙謙君子,如此回復,卻也省了許多脣舌。」只見亭亭、題花、春輝、青鈿一齊連說:「不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亭亭、青鈿、春輝、題花聞聽若花之言,一齊連說:「不可!......姐姐爲何如此示弱,先滅自己威風?與其不戰而負,何不請他一會?大家憑著胸中本領同他談談,倘能羞辱他一場,也教那些狂妄的曉得我們利害;如風頭不佳,不能取勝,那時再『拜倒轅門』也不爲遲。丫環快去相請!」
不多時,兩女子擕手而來。一個年長的穿著青衫,年幼的穿著白衫。都是嬌艷無比,綽約異常。衆人見他器宇不凡,都不敢輕視,見禮讓坐。問了姓氏:青衣女子姓封,白衣女子姓越。寶雲命人當中另設一席。
二人歸坐,一一請問名姓。及至問到唐閨臣,白衣女子道:「聞得前者殿試,才女有一篇《天女散花賦》可冠通場,可惜仍存大內,傳抄不廣,來睹全豹,甚覺耿耿。昨雖看見幾聯警句,卻自平平,恐係傳寫之誤,抑或假託冒名,均未可知。今日難得幸遇,意慾以本題五字爲韻,請教再做一賦,可肯賜教?」閨臣道:「當日只想求取功名,不顧顏厚,只管亂寫,今日豈可又來現醜?斷斷不敢從命!」青衣女子道:「他既諄諄求教,才女若不賞光,不獨負他一片美意,豈不把衆才女素日莫名全付流水麽?」亭亭道:「閨臣姐姐此番應試,原是迫于嚴命,無可奈何,勉強而來。此時一心注意伯伯遠隔外洋,時刻牽掛,急欲尋親,現在團聚業已勉強,那有閒情又做詩賦。既承二位執意見委,我雖不才,尚可塗鴉勉強應命。就煩主人預備筆硯,我好現醜。」白衣女子道:「才女高才,久已拜服,何必再勞大筆。至唐才女乃衆朝臣曾推第一之選,與衆不同,因此纔敢冒昧求教,意謂借此可以開開茅塞,那知竟是如此吝教!但既興致不佳,何敢過勞費心,只求略略見賜一二短句,也就如獲球璧了。」閨臣仍要推辭,無奈衆人已將筆硯另設一座,推他坐了。閨臣只得告坐,濡毫搆思。白衣女子道:「素聞才女有七步之才,果能文不起草,走筆立就,那纔算得名下無虛哩。」
閨臣聽了,把神凝了一凝,只得打起精神,舉起筆來,刷、刷、刷如龍蛇飛舞一般,一連寫了幾句。衆才女在旁看著,莫不暗暗稱贊,都道:「如此佳作,少時給白衣女子看了,不怕他不肝腦塗地!」閨臣一面寫著,衆人只管點頭稱「妙」。登時寫完,玉兒送給兩女子觀看:
《天女散花賦》(以題爲韻)昔者:魏夫人葆朱蜜而遐御,煉素芝而上仙,宮于丹林之側,樓于絳樹之邊。長河煜爚,玄都綺鮮,石蕖彌浦,瓊草爲田。丸茯零而霞邁,服胡麻而雲騫。惟恨風多作惡,月不常圓。青蘋屢動而相擾,丹桂被錮而可憐。往往攀條泫若,執葉淒然。其女弟子黃令徴乃離席而前曰:「臣黍羣芳之總,竊九命之權,叨榮于二十七位,佈華于三十六天。願盟蘤國,共駕花軿,近披香雨,遠匝醲煙。煩草檄以木筆,更買醉以金錢。靡弗繽紛拱震,糺縵輝榦。又豈慮乎十八之性虐,與夫三五之期愆。」夫人曰:「善,吾將觀焉。」
令徴于是開芳庖,設華俎,裹術糧,命椒醑,左笙鼗,右鐘呂,懸風鈴,笑月杵。始命御史進于釦墀,再命太醫列于階序。斟酌囊擕,校量窖貯。招玉蕊院之真妃,約紫蘭宮之神女,邀金莖洲之上靈,迓英蓉城之仙舉。追逐茵蕰,紆遲容與。氣雜蕙馨,餐惟鞠茹,或矜頃刻之巧,而筵頓呈芳;或擅生枯之能,而穀咸吹黍;或愛絲縧之繫,而自喜剪刀;或貪羅綺之工,而別裁機杼。珊瑚之屑重重,悲翠之抛處處。信足以詭惑羣情,回皇衆緒。雖習聞乎蹏通報德之迢遙,而何礙于分景靈飛之來去。
至其花之爲狀也:如串珠之相銜,如連環之不斷,如扇帚之奇,如瓔珞之散;如四面鏡之難分,如萬卷書之罕判;如七寶、八寶之低旋,如重臺、三臺之高貴;如冠子、纈子、毬子之靡窮,如紐絲、鉸絲、垂絲之還絆。若夫花之爲色也:紅則賓州、岳州、延州、陳州之美以地而分,蘇家、賀家、林家、袁家之妍以人而冠;紫則朝天、乾道、軍容、狀元之異以貴而稱,夢良、師博、潘何、惠知之叢以幽而喚;黃則曡金、曡雪偕曡羅而並嬌,白則玉帶、玉盆與玉版而爭燦;丹則有捲丹、番丹、月丹之各殊,墨則有撥墨、染墨、暈墨之微漫,綠則比鳳毛之垂,青則奪鴨卵之爨。莫不綜異形于三靈,罄殊變于一乾。將使善狀者譜而且疑,悟色者拈而竟嘆。
其散之中爰有蒂也:華容之抽特秘,諸陽之並無加,畫省之二分蠟綴,昌州之一寸綃斜。其散之中更有靨也:三寸剛有金鶴之徑,八寸則有青鴛之誇;雙頭則有合芳之訝,三頭則有會英之嘉。其散之中又零而爲瓣也:迎春則有九瓣之秀,拒霜則有千瓣之奢;兔耳則有二瓣之細,鹿蔥則有七瓣之遮。其散之中又聚而爲蕊也:鶴頂之蔥正滿,麝香之蕊偏賒;合蟬之蕊自瑞,捲獅之蕊如拏。而且殊名競紀,閟號爭誇。第覺香溫曉霧,艷失晨霞。並是太平之萼,俱爲稱意之花。
于斯之時:天帝來觀,神君驚顧,太一徬徨,羣靈奔赴,三十有二司朝,二萬四千宰訴。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不夜之綵,何假乎纖阿之輝;回飆之能,何虞乎蜚廉之怒。魏夫人乃俯碧寓而暫翔,淩紫虛而微步。始焉迷離,既而凝注。亟召令徴而寵以誥曰:「夫落英幡灑,則沈墨之非固也;嘉卉灌叢,則苴橐之所賦也。惟汝之賢,符吾之素。吾其錫汝押忽之珍,方圓之璐;更饗汝凝津之漿,流甘之露;終畀汝以下弦一規、雕弓滿庫:俾汝如居士之息,貯皓魄于素壁之間;希神堯之臣,繳大風于青邱之渡。汝其敬揚新命,保乃休遇,以無墜吾劇陽之垂裕。」令徴則感激弗勝,愧謝靡喻,再拜而請于夫人曰:「今日之會,靡苞弗吐;既旋陰而斡陽,復釀和而吹煦。願爲短歇,敬寫長慕。」其歌曰:
」夫人之福兮廣慈霪,花姑之靈兮耀天路。庶幾攬此景于無窮兮,延榮暉于億祚。」夫人又從而和之。其歌曰:
」眇孤蓬之振根兮,每刁調而難住。抑閻扶之過影兮,又淒愴而易誤。得女夷于今日兮,豈二者之足妒。」令徴更起而答以亂曰:
」景彼元化,紛以寓兮。嗟彼埃婜,馳且騖兮。翳餘弱抱,勞冶鑄兮。獲從夫人,陪從嫗兮。自今以遊,焉容污兮。」
白衣女子見這賦上處處嘲著風月,登時怒形于色。原來此女正是月姊。他因當年受了百花仙子譏諷,以爲謫下凡塵,可消此恨;誰知他倒聯捷直上,名重一時,太后公主均極隆重,因此頗爲不平,特邀風姨,假扮白衣、青衣兩個女子來此攪鬧一場,正要借著此賦,吹毛求疵,羞辱幾句。那知倒被閨臣先替羣芳佔了身分。不覺大怒道:「此是『天女散花賦』,並非『散風故月賦』。你只言花,何必節外生枝?況花根柢極微,衹知獻媚求榮,何能竟要輕視風月!如此措詞失當,當日殿試詩賦之謬,可想而知。太后移置十名後,可見妍媸難逃聖鑒,得能不致名落孫山,乃太后格外姑容。今自不知愧,仍復隨筆混寫,竟是信口亂言了!」
風姨道:「他句句總不畏風,要知這些花卉又非銅枝鐵蕊,何能不怕風吹?莫講粗風暴雨,不能招架,就是小小一陣涼颼,只怕也難支持了!」言還未畢,只聽四面呼呼亂響,陡然起了一陣大風,把衆才女吹的個個清寒透體,冷氣鑽心,戰兢兢只管發抖。
正在驚慌,忽見半空中現出萬道紅光,照的凝翠館霞綵四射,一片通紅。紅光之內,猛然攛下了一個美女。那風已被紅光衝散。衆才女只覺眼花繚亂。更覺膽怯。紫綃、紫瓊、紫菱、紫櫻、麗蓉、玉蟾六位才女早已掣出寶劍,立在一旁。那個美女兩手執著頭筆,指著風姨、嫦娥道:「爾等職掌風月,各有專司,爲何無故越俎,攪亂文教?且妍媸莫辨,品論乖張,逞風狂以肆其威,借月旦以泄其忿,豈是堂堂上界星君所爲!我職司閨秀,執掌女試大典,豈容毆辱斯文!特興問罪之師:如果知罪,亟宜各歸,以免饒舌;設仍不悟,彈章一上,後悔無及!」嫦娥道:「我泄私忿,與爾何干?」風姨道:「我正怪你點額失當,意存偏袒,你反出言責備,豈不自羞?」那美女聽了,氣的暴跳如雷。正在厲聲分辯,只見丫環來報:「又有一位道姑要來求見。」言還未畢,道姑業已走來,同美女執手相見。衆才女上前見禮。
道姑嚮嫦娥、風姨道:「星君請了;此時羣芳塵緣將及期滿,吾輩懽聚諒亦不遠。當日彼此語言雖小有芒角,但事隔多年,何必介意!若再參商,曉曉不休,豈非前因未了,又啟後世萌芽?且仙凡路隔,尤不應以違心之言,釋當日之恨。況彼既頫首無詞,毫無較量,亦可略消氣惱。從此倘能懽好如初。不惟從前是非一概瓦解,亦足見大度汪洋,有容人之量。加其不然,何妨俟其返本還原,再明斥其非?今忽急急冒然而來,第恐舉止孟浪,物議沸騰,于二位大有不利,竊爲星君不取。拙見如此,尚望尊裁。」風姨連連點首道:「高論極足,敢不凜遵!況我嚮無芥蒂,無非爲他相招而來。既承見教,自應即退,以副尊命。」嫦娥道:「當日無故受他譏諷,以爲被謫歷受劫磨,可消此忿;誰知他倒名重一時,優遊樂土。心中頗爲不平,因此特來一會。仙姑既正言規勸,所有前事,自當謹領尊命,一概盡釋,決不掛懷。倘有後言,皇天可證,永墮塵凡!」說著,同了青衣女子出了凝翠館,飄然而去。那個執筆女子,仍化一道紅光,不知去嚮。
道姑正要告別。衆人聽他剛纔那一片話,知他道行非常,必是一位仙姑,再三輓留,另設素席坐了。把賦看了一遍,連連點頭道:「前因不昧,足見宿慧非凡。」寶雲道:「請教仙姑法號?」道姑伸出兩手道:「貧道以此爲名。」寶雲道:「仙姑指爪如此之長,莫作『長指仙姑』麽?」道姑道:「貧道乃長指山人。」若花道:「那個執筆美女,當日我在海外同閨臣阿妹見過一面,後來曾在尼菴仿照塑了一像,看其光景,自然是女魁星了。請教那白衣、青衣兩個女子是何星君?」道姑道:「諸位才女日後在他兩個姓上細細著想,少不得自能領會。」
閨臣上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素酒,又奉了幾樣果品。紫芝趁空同衆人商議:「這位仙姑來歷不凡,必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們大家何不問問休咎,將來到底是何結局,豈不放心?」衆人都道「甚好」,于是七言八語,都要請教道姑講講休咎。道站道:「貧道素于卜籠命相雖略知一二,但衆才女有百人之多,一生窮通壽殀,一時何能說得完結。且今日之聚,也非偶然,此中因果,更非頃刻所能言的。」閨臣道:「仙姑何不略將大概說說呢?」道姑道:「當日我在海外曾見一首長句,細揣大略,內中因果,頗有幾分仿彿諸位才女光景,如不嫌絮煩,倒可口誦一遍。」閨臣道:「如此極妙。設有個明之處,尚望明白指示。」道姑道:「此詩義甚精微,詞多秘奧。或以數語歷指一事,或以一言包括救人。其中離合悲懽,吉凶休咎,或隱或現。或露或藏,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見識短淺,何能知具端倪。必須諸位才女互相參詳,或可得其梗概。」閨臣道:「據仙姑之言,此詩定非數句所能完的,若一總唸去,我們何能得其詳細?必須分個段落,纔好細細請教。」道姑點頭道:「此詩隨處皆可點斷。待貧道先唸幾句,大家不防各就所知,互相評論。設有錯誤,貧道不知則已,若有所知,無不盡言。」因嚮題花道:「才女尊名莫非『題花』二字?聞得當日此詩因題羣花而作,難得尊名恰恰相合,何不就請大筆一揮?」衆人聽了,莫不吐舌稱異。紫芝道:「仙姑可知我的名字麽?」道姑道:「才女大名何能知道。但荷池犬兒最劣,昨日已被傷了一口,此後仍要留神纔好。」星輝聽了,不覺拍掌大笑。道姑道:「才女休要笑人,那繡鞋裏面也非藏身之所。」話未說完,紫芝早已笑的連聲稱快。衆人不懂,個個發愣。紀沉魚把昨日釣魚各話說了,大家這纔明白,不覺大笑。
題花舉筆道:「請教仙姑:此詩是何起句?」道站道:「他這起句,倒象從大周金輪而起,待貧道唸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道姑道:「這詩起句雖係唐朝,但內中事跡倒象從大周金輪女帝而起。待貧道先唸幾句,自然明白:皇唐靈秀氣,不僅畀鬚眉。帝座威推后,......這三句其義甚明,諸位才女自必洞悉了。」唐閨臣道:「上二句與詔上『靈秀不鍾于男子』之句相似,第三句大約說的就是太后?」
道姑道:「才女所見不錯。奎垣乃現雌。此句對的何如?可知其義麽?」小春道:「『帝座』、『奎垣』對的極工,而『推后』、『現雌』四字尤其別致。據我揣奪:閨臣姐姐海外所見女魁星,大約就是此句。」
道姑點頭道:
科新逢聖歷,典曠立坤儀。
春輝道:「這是總起女試頒詔之始,而並記其年,雖是詩句,卻是史公文法。」閨臣道:「據我管見:這兩句定是緊扣全題,必須如此,後面文章纔有頭緒,纔有針線。仙姑以爲何如?」
道姑道:「才女高論極是。女孝年纔稚,親遊歲豈衰。潛搜嗟未遇,結伴感忘疲。著屐循山麓,浮槎汎海涯。攀蘿防徑滑,捫葛訝梯危。橋渡虬松偃,衣眠怪石欹。霧腥粘蜃沫,霞紫接蛟漦。縱比蓬萊小,寧同培塿卑。」
花再芳道:「這幾句說的必是閨臣姐姐。昨日聽他尋親那段話,以爲不過隨口亂說,那有十四五歲的孤身弱女,就敢拚了性命,深入荒山之理;莫講若花姐姐一人結伴,就再添幾個,無非是個弱女,不何能爲。今聽這幾句詩,纔知他跋涉勞碌,竟是如此辛苦!末一聯對句雖佳,但何以比蓬萊卻小而又不卑呢?」若花道:「那座大山生在海島,雖名小蓬萊,其實甚高,故有此二句。」
道姑道:「這是才女身歷其境,所以明白。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秘篆偏全識,真詮許暗窺。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
綵雲道:「前幾句大約是泣紅亭碑記。但『拂苔名已改......』二句卻是何意?」若花道:「閨臣阿妹原名小山,後未因在小蓬萊遇見樵夫,接著家信,纔遵嚴命改名閨臣。起初上山時,惟恐道路彎曲,日後歸時難尋舊路,凡遇岔道,于山石樹木上俱寫『小山』二字,以便他日易于區別,那知及至回來,卻都變爲『閨臣』二字。」芸芝道:「以此看來,原來唐伯伯竟是已成仙家了。」
道姑道:
轍涸鱗愁渴,倉空雀忍饑。清腸茹異粒,滌髓飽祥芝。他日投簪去,憑誰仗劍隨?
婉如道:「前四句是海外絕糧,以及閨臣姐姐餐芝之事,這都明白。至『憑誰仗劍隨』,請教仙姑,卻是何人?」道姑道:「上面明明寫著『劍』字,其義甚明,才女何必細問。」玉芝道:「詩上所敘閨臣姐姐事跡,長篇大論,倒象替他題了一個小照。我們一百人,若都象這樣,倒也有趣。」青鈿道:「都象這樣,卻也不難,大約删繁就簡,只消八百韻也就夠了。就只可惜《韻書》無此寬韻。」道姑道:「若將四紙所收『是』字之突歸在四置,冉把別的湊湊,大約也就夠了。」青鈿道:「他們打趣我已難招架,怎麽仙姑也來同我做對?」道姑笑道:「原來此中卻礙著才女?貧道如何得知。偶爾失言,罰一大杯。」蘭芝親自斟一鉅觥送去。
道姑飲畢道:
林幽森黯淡,峰亂矗崎峗。星彈奔殲寇,雷槍震殪獅。
蘭英道:「上二句大約描寫山景。下二句請教怎講?」司徒嫵兒道:「妹子記得麗蓉姐姐前在兩面曾以鐵彈退寇,第三句倒象說的就是此事。」婉如道:「若論第四句,看來坐中除了紫櫻姐姐,惟有俺最了然。當日唐家姑夫同俺父親在麟鳳山被一羣猛獸困住,幾遭大害,虧得紫櫻姐姐一陣連珠槍把猛獸傷了,纔解此圍。那獸名狻猊,也是獅之種類。」閨臣道:「『星彈』、『雷槍』,可謂天生絕對。聽了這種雄壯句子,遙想二位姐姐當日那股神威,能不凜凜可畏!」
道姑道:
雅馴調駁馬,叱咤駭蟠螭。潮繳鯤揚鬣,濤掀鰐奮鰭。
閨臣道:「不料駁馬、人魚今日忽于詩中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瑤芝道:「原來姐姐知道。請教怎講?」閨臣道:「上兩句說的是若花姐姐同妹子,虧得駁馬纔不致爲虎所傷,下兩句說的是家父同我母舅,虧得人魚纔不致力火所害:一獸一鱗之微,此詩亦必敘及,可見有善必書。以此看來:魚馬之善,尚且不肯埋沒,何況于人?真是勉勵不小!」
道姑點頭道:「誠哉是言!踏波生剖蚌,跨浪直像驪。罾掛逃魚腹,......此二句坐中衹有兩位少女曉得。」婉如道:「這是棉楓姐姐之事。」衆人正要細問,只聽道姑道:「裙遮倐虎皮。」
婉如道:「此事也只得兩人明白。前年俺父親同姑夫在東口山遊玩,忽見一隻大蟲,正在害怕,誰知那虎把皮去了,卻是紅蕖姐姐。」衆人不明,洛紅蕖把前事說了,衆人都吐舌道:「這個豈非女中楊香麽!」
道姑道:「萑苻遭困陒,荊棘脫羈縻。」若花道:「若據『萑苻』二字,大約說的是紅紅阿姐遇盜被擄,後虧女盜釋放,我們纔得逃下山來。」道姑道:「符獲逾墻逸,枚銜掣電追。」
婉如道:「這是嫵兒姐姐盜旗,駙馬遣將追趕兩出熱鬧戲。怪不得麗蓉姐姐說他善能飛簷走壁,只這『逾墻』二字就可想見了。」
道姑道:
聳身騰美俠,妙手嚇纖兒。秉燭從容劫,懷箋瞬息馳。
紅蕖道:「這幾句不但描寫紫綃姐姐黑夜行劫以及寄信之事,並且邊赤足亂鑽醜態幾乎也露了出來。」寶雲衆人都嚮紅蕖盤問,不覺大笑。玉芝道:「他劫甚麽?」宋良箴見問,惟恐洛紅蕖失言,心十分著急。
道姑道:「才女慢慢自然明白。智囊曾起瘠,仙藥頓扶贏。紡績供朝夕,機樞藉淅炊。蒸蒸剛煮繭,軋軋又繅絲。壓線消寒早,穿針乞巧遲。蘭芝道:「上兩句大約是蘭音姐姐嚮日所言蟲積之患。下四句婉如姐姐都知麽?」易紫菱道:「此事前在綠香園久已聞得蘅香、芷馨二位姐姐都善養蠶織機,若據末句,只怕還是好針黹哩。」
道姑道:
」劇憐編網罟,始克奉盤匜。」
玉芝道:「據這兩句,莫非我們隊裏還有漁婆麽?」婉如道:「豈但漁婆,並且堂堂御史還做漁翁哩!」于是把尹元取魚爲業,紅萸織網養親各話說了。衆人無不嘆息,都道:「若非仙姑今日唸這詩句,我們何能曉得海外衆姐妹知有這些奇異之事。最難得婉如姐姐都能句句破解出來,真比古跡還好聽。求仙姑莫要遺漏纔好。」
道姑道:
棄國甘嘗薺,來王願托葵。瀝誠遙獻表,抒悃密緘辭。萃芳道:「這段話若非若花姐姐前在朝中說過,少不得又要勞動婉如姐姐破解了。」道姑道:
韻切留青目,談雄窘素髭。穠妍鍾麗質,姽嫿產邊陲。錦楓道:「怪不得都說亭亭姐姐談文不肯讓人,據這』窘『字,當日九公受纍光景可想而知。那知如今路上倒虧他老人家起早睡晚,種種照應,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但談論反切,爲何又留青目呢?」婉如道:「那時若不虧他另眼垂青,豈止『問道于盲』,只怕駡的還不止哩,原來這詩用的字眼卻如此尖酸。」閨臣道:「若以末句而論,倒象總結海外之意。不知下面是何起句,難道我們考試這樣曠典,只輕輕點了一句就不談了?」道姑道:「如何不談!下面緊接就是此事,並且還將來源指出哩。」春輝道:「若說末句係結海外而言,那紫綃姐姐並非海外人,爲何也列其內?」道姑道:「前路茫茫,難得而知。但此詩既將顏才女也列外洋,安知他日後不是海外人呢?」
米蘭芬道:「請教女試來源究竟從何而起?就請詳細指示,我們外鄉人也好知其梗概。」道姑道:「你問來源麽:緣繹回文字,旋圖織錦詩。掄才縈睿慮,制序費宸思。昔閫能臻是,今閨或過之。金輪爰獨創,玉尺竟無私。鶚薦鳴鸞闕,鵬翔集鳳墀。堆鹽誇詠絮,膩粉說吟梔。鉅筆洵稀匹,宏章文可師。璠璵尤重品,蘋藻更添姿。閨臣道:「我說安有如此大典竟置之不問,原來卻有如許議論,並將幽探、萃芳兩位姐姐繹詩,太后制序,也都一字不遺。」舜英道:「就只缺了婉如、小春二位姐姐榜前望信一段佳話。」
道姑笑道:「才女莫忙,只怕就在下面:盼捷心徴夢,遷喬信復疑。榜開言咄咄,筵撤語期期。陽墨香道:「這幾句豈但描寫榜前望信情景,連翠鈿姐姐赴宴,滿口結結巴巴,也都活畫出來。」舜英道:「若把末聯改作』廁中言咄咄,筵上語期期』還更好哩。」芳芝道:「這卻爲何?」舜英把婉如、小春聞報入廁狂笑光景說了,衆人無不發笑。
道姑道:
「盛事傳三輔,懽呼動九夷。」
閨臣道:「『九夷』二字用的得當,連海外諸位姐姐赴試也一字不遺。據我看來:這首長句只怕就是仙姑做的。」道姑道:「何以見得?」閨臣道:「適纔我剛說怎麽不講考試,你就滔滔不斷,說出一大篇來,豈非是你大筆麽?」道姑道:「貧道嚮來衹知貿易,那會做詩,若會做詩,久已也來觀光了。」婉如道:「仙姑所說『衹知貿易那會做詩』這話,倒象俺姑夫在白民國同那先生講的;至『觀光』二字,是海外道姑對俺閨臣姐姐說的:原來仙姑話中卻處處帶著鈎兒。」道姑道:「我又不會垂釣,那得有釣;即使垂釣,也是無鈎之釣。」紫芝道:「我看這話只怕從那鈎中又套出一個鈎兒。」
道姑道:
「千秋難擬儷,百卉有專司。」
閨臣道:「女試自然是千秋罕有之事。但『百卉有專司』是何寓意?」道姑道:「其中奧妙,豈能深知。若據字面而論:那『百卉』二字,倒象暗寓百位才女嬌艷如花之意;至『專司』二字,大約百諸位才女或授女學士之職,或授女博士之職,或授女儒士之職,豈非各有專司麽?」閨臣聽了,不覺笑道:「仙姑講的卻也在理,我敬一杯。」道姑也微笑飲畢,道:「才女莫非說我講的不是,要罰我麽?我是隨口亂道,何足爲憑。」又唸道:慕倣承弓冶,綿延衍派支。閨臣道:「昨日繡田、月芳二位姐姐只推不會寫字。若據這詩,豈非都是家傳麽?」道姑道:「隷從丹籀化,額嚮綠香麾。」
余麗蓉道:「紫瓊姐姐府上『綠香園』三字是鳳雛姐姐大筆,這卻知道;至于善隷書的卻不曉得。」田鳳翾指著婉如道:「這位就是行家。」
道姑道:「御宴蒙恩眷,欽褒值政熙。」閨臣道:「書香、文錦二位姐姐前在『紅文宴』蒙太后稱贊,業已名重一時,今又見之于詩,這纔是真正名下無虛哩。」道姑道:吐絨閒潑墨,翦絹愛和脂。邃穀馨彌潔,層崖影自垂。
蜻蜒蘆繞籪,絡緯荳纏籬。團扇矜揮翰,齊紈羨折枝。紫芝道:「這是昨日畫扇一段韻事,連花卉草蟲也都一一標明,就只『層崖影自垂』說的雖是撇蘭,幾乎把豬尾也露出來。」題花道:「我在這裏手不停毫,僅夠一寫,你還鬧我;設或寫錯,我可不管。」
道姑道:
凝神誇絕技,讅脈辨良醫。
閨臣道:「若以『良醫』二字參詳,可見麗春姐姐歧黃原非尋常可比。但上句不知所指何人?」紫芝道:「你問他麽?就是那個拍桌子、打板登、出神叫好的。」
道姑道:「詹尹拈堯萐,君平擲孔蓍。」花再芳道:「這兩句大約說的芸芝姐姐同妹子了。」紫芝不覺鼻中哼了一聲。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紫芝聽了再芳之言,不覺冷笑道:「這詩倒象只講善卜之人;至于姐姐初學起課,似乎不在其內。」道姑道:「只因胸磊落,屢晰貌嶔巇。」閨臣道:「這兩句不獨贊蘭言姐姐風鑒之精,連磊落性情也描寫出來,真是傳神之筆。」道姑道:
珠走諳精撥,籌量算慎持。來除歸揣測,默運計盈虧。紫芝道:「此言素精算法幾位姐姐。但我昨日曾要學算,不知可在其內?」再芳道:「夠了!莫刻薄了!」道姑道:「爨致焦桐惜,弦興改縵悲。」
紫芝道:「這個大家都知,就只再芳姐姐一心只想學課,只怕是聽而不聞。」再芳道:「對牛彈琴,中不入耳,駡的狠好,咱們一總再算帳!」
道姑道:「繁音聞李嶠,翕響媲桓伊。」閨臣道:「此是品蕭吹笛諸位姐姐考語。」
道姑道:
庭院深沉處,鞦韆蕩漾時。綵繩微雨濕,絳袖薄暉移。
紫芝道:「這四句只好去問『老蛆』、『小蛆』,他們昨日都瞻仰過的。」衆人不懂。施艷春把「黃食」笑話說了,無不發笑。道姑道:「鬭草蜂聲鬧。」
春輝道:「昨日我們在百藥圃摘花折草,引的那些蜂蝶滿園飛舞,真是蝶亂蜂狂。今觀此句,古人所謂『詩中有畫』,果真不借。」
道姑道:「評花猿意知。」閨臣道:「此句對的既甚工穩,而且這個仙猿非比汎常,此時點出,斷不可少。」道姑道:經綸收把握,竿笠弄漣漪。博棄連排遣,樗蒲屬戲嬉。含羞撕片葉,......青鈿道:「這幾句所講生釣、博弈都切題,就只麗輝姐姐『撕牌』二字未免不切。」紫芝道:「妹妹:你那裏曉得,那時他雖滿嘴只說未將剪子帶來,其實只想以手代剪。這個『撕』字乃誅心之論,如何不切!」麗輝道:「此時我一心在詩,無暇細辯,隨你們說去。」
道姑道:
「角勝奪枯萁。」
閨臣笑道:「連他們奪狀元籌也在上面,可謂無一不備了。」
紫芝道:「豈但奪籌,只怕還有奪車哩。」小春道:「斷無此事。」道姑笑道:「何能斷其必無?門後爭車覓,樽前賭硯貽。」
小春道:「真是『怕鬼有鬼』!你這仙姑不是好人,我敬一杯。」青鈿道:「下句是玉芝妹妹同老師賭東以硯爲贈的話,且不必管他。此詩我不喜別的,只喜這個『覓』字用的得神。」小鶯道:「何以見得?」青鈿道:「桌上只見棋盤,並不見人,及至找到門背後,纔知他們奪車,豈不得神麽?」小春道:「你且慢些笑人,安知詩中就無飛鞋那出戲呢?」青鈿道:「這樣好詩,如何有這醃臢句子!」
道姑笑道:「他衹知做詩,那裏還管醃臢;就是有些屁臭,亦有何妨......鞋飛羅襪冷,......」小春道:「這個『冷』字用的雖佳,但當時所飛之鞋只得一隻,必須改爲『鞋飛一足冷』纔妙。」道姑道:「枰散斧柯糜。校射肩舒臂,烹茶乳沁脾。」
宰玉蟾道:「這三句含著三個典故:一是馨、香二位姐姐觀棋,一是鳳雛姐姐射鵠,一是紫瓊姐姐品茶。妹子素口雖有好茶之癖,可惜前者未得躬逢其盛,至今猶覺耿耿。」紫芝道:「你既如此羨慕,將來燕府少不得要送茶與你,何必著急!」玉蟾登時羞得滿面通紅。
道姑聽了,不覺暗暗點頭道:
藏鈎猜啞謎,隔席曡芳詞。抵掌羣傾倒,濡脣衆悅怡。
紫芝道:「這是猜謎、行令以及笑話之類。但爲何缺了剔牙一件韻事?」再芳道:「你拿鏡子照照,滿鼻子都是鼻煙,若編在詩裏還更好哩。」紫芝道:「若把鼻煙也編成詩句,我真眼他是個神仙。」道姑道:「我雖非神仙,曾記詩中卻有一句:指禪參郢鼻,......」
衆人聽了,莫不發笑。閔蘭蓀道:「這句自然是聞鼻煙了。請教『郢鼻』二字是何出處?」閨臣道:「妹子記得《莊子》曾有『郢人漫堊鼻端』之說,大略言:郢人以石灰如蠅翼之大,抹在鼻尖上,使匠人輪起斧斤,運斤成風,照著鼻尖用力砍去,把灰削的乾乾淨淨,鼻子還是好好,毫無損傷。今紫芝妹妹鼻上許多鼻煙,倒象郢人漫堊光景,所以他用『郢鼻』二字。」紫芝道:「仙姑只顧用這故典,我看你下句怎麽對?果真對的有趣,我纔服哩。」
道姑道:「那得好對,無非也是本地風光:牙慧剔豐頤。」
紫芝拍手笑道:「這句真對的神化!我敬一杯。」再芳道:「郢是地名,豐是豐滿之意,以郢對豐,似乎欠穩。」春輝道:「難道姐姐連《書經》『王來自商至于豐』也不記得麽?況如今沛郡就有豐縣,此是借對極妙句子,姐姐說他欠穩,未免孟浪。」
道姑道:「嘲謔工蟾吊,詼諧任蝶欺。」閨臣道:「此句大約又是紫芝妹妹公案。他是座中趣人與衆不同,所以『郢鼻』之外,又有這個考語。」道姑道:「聰明顰黠婢,綽約艷諸姬。」畢全貞正在打盹,忽聽此句,不覺醉眼矇矓道:「爲何又鬧出丫環,這是何意?」麗蓉同嫵兒只管望著小鶯,小鶯只急的滿面通紅。林書香道:「據我看來:這句或者說的是玉兒也未可知。」道姑道「「倦每嗤休矣,......」
紫芝道:「此句描寫座中磕睡光景,卻是對景掛畫;但這『矣』字是個虛字,頗不易對,仙姑:你可曉得,他們不但愛睡,還愛吐哩。」
道姑點頭道:
「哇恆鄙出而。」
衆人聽了,忍不住一齊發笑。紫芝道:「這個『而』字對的雖密密可圈,就只他們哇的還有一個蝦仁兒,可惜不曾表出,未免缺典。」
道姑道:
「白圭原乏玷,碧珷忽呈疵。」
紫芝道:「這兩句我最明白,大約上句說的是諸位姐姐美玉無瑕,下句是我醜態百出了。」花再芳道:「座中就只你愛駡人。」閔蘭蓀道:「而且你又滿嘴亂說。」畢全貞道:「這句說的不是你是誰!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道:「戌鼓連宵振,......」青鈿道:「爲何忽要擂鼓?莫非要行『擊鼓催花』之令麽?若果如此,這個『戌』字只怕錯了,還請另改一字。」道姑點頭道:「貧道只顧多飲幾杯,那知卻已醉了。軍笳徹曉吹。」寶雲道:「這句更古怪,莫非要打仗麽?可謂奇談了!其中是何寓意,尚望仙姑指示。」道姑道:「此詩語句莫不明明白白,何須指示。況暗寓仙機,誰敢洩漏!將驍單守隘,卒勁盡登陴。纛豎妖氛黑,......」
閨臣道:「仙姑既言仙機不敢洩漏,我們也不必苦人所難。況這詩句明明說著軍前之事,何必細問。據我拙見,大約將來總有幾位姐姐要到軍營走走。就只末句『妖氛』二字,只怕其中還有妖術邪法之類,這倒不可不防,請教仙姑:這話可是?」
道姑道:「剛纔有言在先,此詩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何能深知。好在所剩無幾,待我唸完,諸位才女再去慢慢參詳,或者得其梗概,也未可知。旗招幻境奇。短簾飄野店,古像塑叢祠。炙熱陶朱宅,搓酥燕趙帷。衝冠徒爾爾,橫槊亦蚩蚩。」花再芳道:「據這幾句細細參詳,卻含著『酒色財氣』四字,莫非軍前還有這些花樣麽?」道姑道:「若無這些花樣,下句從何而來:裂帛淒環頸,......」衆才女聽到此句,個個毛骨驚然,登時都變色道:「據這五字,難道還有投環自縊之慘麽?」道姑嘆道:「豈但如此!鵰鞍慘抱屍。壽陽梅碎骨,......」
衆人都驚慌戰粟道:「這竟是傷筋動骨,軍前被害,不得全屍了!何至如此之慘!」一面說著,都滴下淚來。道姑道:「你道這就慘麽?還有甚于此的!此時連貧道也不忍朝下唸了:姑射鏃攢肌。染磧糢糊血,埋塵斷缺胔。」小春、婉如、青鈿諸人聽了,都垂淚道:「這個竟是死于亂箭之下,體無完膚了!莫講日後自己不知可遭此阨,就是別位姐姐如此橫死,令人何以爲情,能不肝腸痛碎!」說著,都哽咽起來。道姑道:」甫爲擕帚婦,遽作易茵嫠。」畢全貞道:「這是合懽未已,離愁相繼。若由上文看來,大約必是其大軍前被害,以致折散鴛鴦,做爲嫠婦了。」道姑道:「淚滴天潢胄,魂銷梵宇尼。」錦雲道:「我們這裏那有皇家支派?這個尼姑又是何人?真令人不解。洛紅蕖惟有暗暗嗟嘆不已。道姑道:「井幾將入井,......」
玉芝道:「若以『入井』二字而論,豈不又是一位孀婦?以此看夾:那碑記所說『薄命誰言座上無』,這話果真不錯。」井堯春道:「請教仙姑:此句莫非是我休咎麽?」道姑道:「此詩虛虛實實,何能逆料就是才女。總而言之:此皆未來之事,是是非非,少不得日後自然明白。」青鈿道:「這兩個『井』字不知下句怎對,請仙姑唸來,我們也長長見識。」
道姑道:
「緇卻免披緇。」
閨臣嘆道:「據這『緇』字,除了瑤釵姐姐再無第二人。但彼時他雖僥幸入場,何以竟至『免披緇』?難道那時竟要身入空門麽?」緇瑤釵乳母在旁嘆道:「那時若非老身再三解勸,他久已躲入尼菴了。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錯。」衆人聽了,這纔明白,都道:「這兩句竟是天生絕對,若非仙筆,何能如此。」
道姑道:「瑟瑟葩俱發,萎萋蕊易萎。」
小春道:「剛纔仙姑說『百卉』二字係指我們而言;若果如此,你們聽這下句,豈不令人鼻酸麽!請教仙姑:據這詩句看來,我們衆姊妹將來死于非命的不一而足,難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報麽?」道姑搖頭道:「如果造了大孽,又安能名垂千古。」小春道:「既如此,爲何又遭那樣慘死呢?」道姑道:「慘莫慘于剖腹剜心,難道當日比干也造甚麽孽?這總是秉著天地間一股忠貞之氣,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小春道:「世上每有許多好人倒不得善終,那些壞人倒好好結果,這是何意?」道姑道:「『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豈在于此。若只圖保全首領,往往遺臭萬年。即以比干而論,當日他若逢迎君上,紂必甚喜,比干亦必保其天年;今日之下衆人一經說起,莫不唾駡。因其不肯逢迎,遇事強諫,以致不得其死;今日之下,衆人一經說起,莫不起敬。豈非不得善終反強于善終麽?所以世間孽子、孤臣、義夫、節婦,其賢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只要主意拿得穩,生死看得明,那遺臭萬年,流芳百世,登時就有分別了。總之:人活百歲,終有一死。當其時,與其忍恥貪生,遺臭萬年,何如含笑就死,流芳百世。貧道爲何忽發此言?只因內中頗有幾位要應『含笑就死』這句話哩。但世事變遷莫定,總須臨時方見分曉。下面還有兩段結句,待我唸來: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塤篪。凡此根牽蒂,奚殊鐵引磁。蘭言道:「據這幾句,可見大家連日聚會,果非偶然。」玉芝道:「若據『根蒂』二字,豈非把我們認真當作花卉麽?」
道姑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騁康逵。巾幗紳聯笏,釵鈿弁繫緌。
史幽探道:「幸而還有這幾句,畢竟閨中添了若干榮耀,可以稍快人意。」道姑道:
四關猶待陣,萬里徑尋碑。瑣屑由先定,窮通悉合宜。小春道:「也不知四關所擺何陣;若請教仙姑,大約又是不肯說的。自從『戍鼓連宵振』一連幾十句,鬧的糊裏糊塗,只怕還是『迷魂陣』哩。」融春道:「上文明明說著妖氛幻境,如何不是迷魂陣。若據第二句,只怕還有人到泣紅亭走走哩。」
道姑道:「諸位才女,你看後兩句,豈非凡事都不可勉強麽?下面貧道也有幾句妄語。」因伸出長指道:「總要搔著他的痛癢,纔能驚醒這一場春夢哩。爪長搔背癢,口苦破情癡。積毀翻增譽,交攻轉益訾。朦朧嫌月姊,跋扈逞風姨。鏡外埃輕拭,......貧道今日幸而把些塵垢全都拭淨,此後是皓月當空,一無渣滓,諸位才女定是無往不利。但此中誤事之由,誰得而知。待我再續一句,以足百韻之戮,以明此夢總旨:紛紛誤局棋。」
閨臣聽了,猛然想起碑記一局之誤,連忙問道:「請教仙姑:何以誤在棋上?」道姑道:「其中奧妙,固不可知;但以管窺之見:人生在世,千謀萬慮,賭勝爭強,奇奇幻幻,死死生生,無非一局圍棋。只因參不透這座迷魂陣,所以爲他所誤。此時貧道也不便多言,我們後會有期。」當即作別而去。
衆人送過,各自歸席,重整杯盤。玉芝道:「被這道姑瘋瘋顛顛,隱隱躍躍,說得心裏七上八下。起初聽見那幾個慘死的,心中好不害怕,惟恐將來輪到自己身上;及至聽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幾句話,登時令人精神抖抖,生死全置度外,卻又惟恐日後輪不到自己身上。只要流芳百世,就是二十四分慘死,又有何妨!不知區區日後可有這股福氣。」花再芳道:「妹子情願無福,寧可多活幾時,那怕遺臭萬年都使得,若教我自己朝死路走,就是流芳百世,我也不願。」閔蘭蓀、畢全貞聽了,莫不點頭稱善道:「現成的真快活倒不日,倒去顧那死後虛名,非癡而何!」
題花聽見這些不入耳之言,心中著實不快,只得用言把他們話頭打斷道:「他這百韻詩雖不能字字工穩,其中佳句卻也不少。剛纔我一面寫著,細細看去,共總一千字,並無一個重字,倒是絕調。」蘭蓀鼻中哼了一聲道:「就只『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重了兩個『易』字。」春輝撲嗤笑道:「姐姐既不明白,不該亂說。『萋萋蕊易萎』之易列在四寘,『遽作易茵嫠』之易列在十一陌。一是去聲,一是入聲,迥然不同,如何卻是重字?若是這樣,難道那兩個『從』字也算重字麽?」紫芝道:「姐姐說他無重字,我同你賭個東道。」題花道:「如有,我吃三杯;若無,你吃三杯。何如?」紫芝道:「既如此,你先吃六杯,若無重字,照樣罰我。」題花著實詫異,只得飲了六杯道:「快說,快說!」紫芝道:「『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這是兩個重字。還有......」題花不等說完,忙走過道:「原來是這重字,若不好好吃六杯,大家莫想行令!」紫芝只得照數飲了道:「姐姐請人接令罷。」蘭芝道:「還有兩個笑話未曾交卷哩。」衆人道:「纔聽道站『壽陽梅碎骨』那些話,雖說無妨,畢竟心裏還跳個不住,莫若此時再掣一二十簽,略把心神定定,一總再說。如不能說的,照例飲三杯。」錦雲道:「如此甚好。剛纔掣的是天文,妹子交卷了:雲芽。魏伯陽《參同契》:『陰陽之始,元合黃芽。』『陰陽』、『合黃』俱雙聲,敬蘭芬姐姐並普席一杯。」米蘭芬掣了禽名曡韻道:「杜宇。《屍子》:『天地四方曰宇。』『曰宇』雙聲,敬沉魚姐姐一杯。」沉魚掣了百穀雙聲道:「大豆。崔豹《古今注》:『宣帝元康四年,南陽雨豆。』」紫芝道:「上天雨豆,雖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時可曾雨過蝦仁兒?」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