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小山同若花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將衣履結束,腰間都繫了絲縧,掛一口防身寶劍;外面穿一件大紅猩猩氈箭衣;頭上戴一頂大紅猩猩氈帽兜;外帶一件棉衣,用包袱包了;又帶一個椰瓢,同豆面都放包袱內。二人打扮不差上下,惟若花身穿杏黃箭衣。將豆面飽餐一頓。收拾完畢,各把包袱背在肩上,一齊告別。呂氏見這樣子,不由心酸落淚道:「甥女一路小心!若花女兒務須好好照應!雖說此山並無虎豹,到了夜晚,究竟尋個掩密藏身之處,纔覺放心。甥女如此孝心,上天自必垂憐,一切事情,自然逢凶化吉,但願此去尋得父親,早早回來!」婉如也垂淚道:「姐姐千萬保重,莫教人兩眼望穿!俺不遠送了。」小山答應,同若花上岸,林之洋仍舊攙扶送到平陽之處,又丁寧幾句,灑淚而別。林之洋見他們去遠,這纔止淚回船。
姐妹兩個,背著包袱,朝前走了數里。小山因山路彎曲,恐將來回轉認不清楚,每逢行到轉彎處,就在山石樹木上用寶劍畫一圓圈,或畫「唐小山」三字,以便回來好照舊路而行。一面走著,歇息數次,越過見個峰頭,幸喜山路平坦。走了一日,看看日暮,二人商議找一宿處,看來看去,並無可以棲身之地,只得又嚮前進。正在探望,只見路旁許多松樹,都大有數圍。內有一株古松,枝葉雖青,因年代久了,其木已枯,外面雖有一層薄皮,裏面卻是空的。二人見了,不勝之喜,即將包袱取下,一齊將身探入。內中松葉堆積甚厚,坐下倒也綿軟。姐妹兩個,因一路走乏,身于困倦,把包袱放在樹內,坐在上面;睡了一覺,早已天明,連忙探出身來,背上包袱,離了松林。走了半日,小山道:「昨日吃了豆面,腹中果然不饑;此時喉中微覺發乾。姐姐可覺口渴?妹婦意慾吃些泉水纔好。」若花道:「如此甚妙。」各用椰瓢就在山泉取了一瓢涼水,拌些麻子,胡亂飲了幾口;又取一瓢涼水,略把手面洗洗。仍望前走。到了日暮,恰喜那邊峭壁下有一天然石洞,盡可存身,就在石洞住了。次日,又朝前進。一路上看不盡的怪竹奇樹,觀不了的異草仙花。沿途景緻雖多,無如小山之意並不在此,若花也不過略略領略。
一連走了幾日,各處尋蹤覓跡,再朝前面望去,那些山岡仍是一望無際。小山道:「姐姐,你看這個光景,大約非數十日不能走到。妹子前在舅舅面前,曾說無論尋著尋不著,總在一月半月回去送信。今再前進,設或遙遠,一時驟難轉回,豈不失信麽?」若花道:「今既到此,據我愚見:只好且朝前進。我們就是耽遲幾日,阿父也斷無埋怨之理,何必回去送信。」小山道:「妹子之意:並非專爲送情,意慾借此將姐姐送回,妹子纔好獨往。」若花道:「愚姐正要同你前去,爲何忽發此言。」小山道:「連日細看此山,道路甚遠,一經前進,歸期竟難預定。因此要將姐姐送回,以便一人前進。即使回來過遲,舅舅不能守候,妹子得能尋見父親,就同父親在彼修煉,也是人生難得之事。倘不能尋見父親,縱讓舅舅終年守候,妹子何顏歸家去見母親?以此看來:惟有尋到此山盡頭,非見父親之面,不能回家。若姐姐同去,妹子何能只管前進呢?」若花道:
「愚姐若怕路遠,也不來了。此時前進若無消息,不獨阿妹不應回轉,就是愚姐也無半途而廢之理。況我本是虎口餘生,諸事久已看破,設或耽擱過遲,阿父不能守候,我就在此同你靜修,也未嘗不可。阿妹倒不必慮及于我,即如我今日到此,還是圖名呢?還是爲利呢?無非念阿妹一團孝心,惟恐孤身無人照應,纔肯挺身而來。若要誤認我不過一時高興上來走走,並未慮及後來之事,那就錯了。」小山不覺滴淚道:「姐姐如此用心,真令妹子感激涕零,此時也不敢以套言相謝,惟有永銘心版了。」說罷,又嚮前進。若花道:「今日忽覺饑餓,這是何意?」小山道:「只顧走路,原來今已八日。那豆面第一頓衹能管得七日不饑,今日如何不餓?恰好此處遍地松實柏子,我才吃了見個,只覺滿口清香,姐姐何不也吃幾個?如能充饑,我們就以此物爲糧,豈不更覺有趣?」若花隨即吃了許多。走了多時,也就不覺甚餓。于是日以松實柏子充饑。路上或講講古跡,談談詩賦。不知不覺又走了六七日。
這日正望前進,猛見迎面倒象一人走來。小山道:「我們走了十餘日,未見一人,怎麽今日忽然走出人來?」若花道:「莫非前面已有人家?」只見那人漸漸臨近,再細細一看,原來是個白髮樵夫。小山見是老年人,因站路旁問道:「請問老翁:此山何名?前面可有人家?」樵夫也立住道:「此山總名小蓬萊。前面這條長嶺,名叫鏡花嶺:嶺下有一荒塚;過了此冢,有個鄉村,名叫水月村。此地已是水月村交界。前面村內,雖有居民,無非幾個山人。你問他怎麽?」小山道:「我問路境,不爲別事。只因我們天朝大唐國有位姓唐的,前年曾入此山,如今可在前面鄉村之內?敢求老翁指示,永感不忘!」樵夫道:「你問的莫非嶺南唐以亭麽?」小山喜道:「我問的正是此人。老翁何以得知?」樵夫道:「我們常在一處,如何不知。前日他有一信托我帶到山下,交天朝便船寄至河源,今日恰好湊巧。」于是把書取出,放在斧柄上遞去。小山接過,只見信面寫著「吾女閨臣開拆」。雖是父親親筆,那信面所寫名字,卻又不同。只聽樵夫道:「你看了家書,再到前面看看位紅亭景緻,就知書中之意了。」說著,飄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開,同若花看了一遍,道:「父親既說等我中過才女與我相聚,何不就在此時同我回去,豈不更便?並且命我改名『閨臣』,方可應試,不知又是何意。」若花道:「據我看來,其中大有深意:按『唐閨臣『三字而論,大約姑夫因太后久已改唐爲周,其意以爲將來阿妹赴試,雖在僞周中了才女,其實乃唐朝閨中之臣,以明並不忘本之意。信內囑阿妹若不速回,誤了考期,不替父親爭氣,就算不孝。既有如此嚴命,阿妹竟難再朝前進哩。」小山道:「話雖如此,但我們迢迢數萬里至此,豈有不見一面之理?況父親既在此山,也未有尋不見的。且到前面,再作計較。」
一齊舉步越過嶺去,只見路旁有一墳墓。小山道:「此是仙境,爲何卻有墳墓?莫非就是樵夫所說荒塚麽?」若花道:「阿妹:你看那邊峭壁上鐫著『鏡花冢』三個大字,原來此墓所葬卻是『鏡花』,不知是何形象?可惜剛才未曾問問樵夫。」略爲歇息,轉過峭壁,走未一里,正面有一白玉牌樓,上鐫「水月村」三個大字。穿過牌樓,四面觀望,並無人煙。迎面有一長溪攔住去路。雖無橋梁,喜得溪邊有株數人合抱不來的一顆大松,由這邊山坡,歪歪斜斜一直鋪到對面山坡,倒象推倒一般,天然一座松根橋梁。二人攀著松枝,渡了過去。面前一帶松林,密密層層,約有半里之遙。穿過松林,再四處一肴,真是水秀山清,無窮美景。遠遠望那山峰上面,俱是瓊臺玉洞、金殿瑤池,那派清幽景象,竟是別有洞天。正在觀看,忽見對面祥雲繚繞,紫霧繽紛,從那山清水秀之中,透出一座紅亭。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小山同陰若花渡過小溪,因景緻甚佳,正在觀玩,忽見迎面清光之中,透出一座紅亭,只覺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燦爛輝煌,華綵奪目。隨即舉步上前。只見那參天的奇松怪柏,衝霄的野竹枯藤,都在亭子四面盤轉,幾如翠蓋一般;四壁廂異草奇花,也不知多少。亭子面前懸一金字大匾,上書「泣紅亭」三個大字。旁邊有一對聯,寫的是: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風到處遊。小山道:「剛才那樵夫教我望望泣紅亭景緻,那知卻在此地。內中有何美景,我們何不進去看看?」若花道:「原來阿妹認得科斗文字,卻也難得。」剛要舉步,忽聽亭內響了一聲,現出萬道紅光。紅光之內,攛出一位魁星:左手執筆,右手執斗,生得花容月貌,美如天仙。駕著綵雲,四面紅光旋繞,霎時起在空中,直嚮斗宮去了。若花道:「我同阿妹素日最敬魁星,誰知此間竟遇女身出現。原來魁星卻有兩像。」小山道:「將來回到家鄉,如遇廟宇供有魁墾,妹子發個心願,于男像之旁,另塑一尊女像,也不枉今日瞻仰一番。」二人隨即對空叩拜。走進亭內,只見當中設一碧玉座,座旁安兩條石柱,柱上也有一副對聯:紅顏莫道人間少,薄命誰言座上無?正面也有一匾,寫的是「鏡花水月」。那碧玉座上豎一白玉碑,高不滿八尺,寬可數丈,上鐫百人名姓:司曼陀羅花仙子第一名才女「蠹書蟲」史幽探司虞美人花仙子第二名才女「萬斛愁」哀萃芳司洛如花仙子第三名才女「五色筆」紀沉魚司青囊花仙子第四名才「蝌蚪書」言錦心司療愁花仙子第五名才「雕蟲技」謝文錦司靈芝花仙子第六名才「指南車」師蘭言司玫瑰花仙子第七名才「綺羅叢」陳淑媛司珍珠花仙子第八名才「錦繡林」白麗娟司瑞聖花仙子第九名才「昇平頌」國瑞徴司合懽花仙子第十名才「普天樂」周慶覃司百花仙子第十一名才「夢中夢」唐閨臣司牡丹花仙子第十二名才「女中魁」陰若花司木筆花仙子第十二名才「風月主」印巧文司洛陽花仙子第十三名才「回文錦」卞寶雲司蘭花仙子第十五名才「血淚箋」田秀英司菊花仙子第十六名才「玉無瑕」林書香司瓊花仙子第十七名才會」龍鳳質」宋良箴司蓮花仙子第十八名才「藍田玉」章蘭英司梅花仙子第十九名才「百煉霜」陽墨香司海棠花仙子第二十名才「花御史」酈錦春司桂花仙子第二十一名才「水中月」田舜英司杏花仙子第二十二名才「小太史」盧紫萱司芍藥花仙子第二十三名才「玉交枝」鄴芳春司茉莉花仙子第二十四名才「珊瑚玦」邵紅英司芙蓉花仙子第二十五名才「玉玲瓏」祝題花司笑靨花仙子第二十六名才「個中人」孟紫芝司紫薇花仙子第二十七名才「一剪紅」秦小春司含笑花仙子第二十八名才「蕙蘭風」董青鈿司杜鵑花仙子第二十九名才「小嫦娥」褚月芳司玉蘭花仙子第三十名才「錦繡肝」司徒嫵兒司蠟梅花仙子第三十一名才「神彈子」徐麗蓉司水仙花仙子第三十二名才「淩波仙」廉錦楓司木蓮花仙子第三十三名才「小楊香」駱紅蕖司素馨花仙子第三十四名才「賽鍾徭」林婉如司結香花仙子第三十五名才「碧玉環」廖熙春司鐵樹花仙子第三十六名才「女學士」黎紅薇司碧桃花仙子第三十七名才「鸚鵡舌」燕紫瓊司繡球花仙子第三十八名才「天孫錦」蔣春輝司木蘭花仙子第三十九名才「三面網」尹紅萸司秋海棠花仙子第四十名才「小獵戶」魏紫櫻司刺蘼花仙子第四十一名才「女英雄」宰玉蟾司玉簇花仙子第四十二名才「夢中人」孟蘭芝司木棉花仙子第四十三名才「織機「薛蘅香司淩霄花仙子第四十四名才「女中俠」顏紫綃司迎輦花仙子第四十五名才「離鄉草」枝蘭音司木香花仙子第四十六名才「採桑「姚芷馨司鳳仙花仙子第四十七名才「芙蓉劍」易紫菱司紫荊花仙子第四十八名才「清風翼」田鳳翾司薔薇花仙子第四十九名才「廣寒月」常紅珠司秋牡丹花仙子第五十名才「鴛鳳儔」葉瓊芳司錦帶花仙子第五十一名才「鴻文錦」卞綵雲司玉蕊花仙子第五十二名才「夜光壁」呂堯蓂司八仙花仙子第五十三名才「清虛府」左融春司子午花仙子第五十四名才「意中人」孟芸芝司青鸞花仙子第五十五名才「睿文錦」卞綠雲司旌節花仙子第五十六名才「君子風」董寶鈿司瑞香花仙子第五十七名才「五綵虹」施艷春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鴛鴦帶」竇耕煙司月季花仙子第五十九名才「朝霞錦」蔣麗輝司夜來香花仙子第六十名才「水晶珠」蔡蘭芳司罌粟花仙子第六十一名才「書中人」孟華芝司石竹花訕子第六十二名才「綺文錦」卞錦雲司藍菊花仙子第六十三名才「連理枝」鄒婉春司丁香花仙子第六十四名才「玉壺冰」錢玉英司棣棠花仙子第六十五名才「錦帆風」董花鈿司迎春花仙子第六十六名才「雙鳳釵」柳瑞春司千日紅花仙子第六十七名才「雄文錦」卞紫雲司翦春羅花仙子第六十八名才「畫中人」孟玉芝司夾竹桃花仙子第六十九名才「羅紋錦」蔣月輝司荷包牡丹花仙子第七十名才「連城璧」呂祥司西番蓮花仙子第七十一名才「比目魚」陶秀春司金絲桃花仙子第七十二名才「峨眉月」掌驪珠司翦秋紗花仙子第七十三名才「鴛鴦錦」蔣星輝司十姊妹花仙子第七十四名才「花上露」戴瓊英司麗春花仙子第七十五名才「如意風」董珠鈿司山丹花仙子第七十六名才「堯文錦」卞香雲司玉簪花仙子第七十七名才「月中人」孟瑤芝司金雀花仙子第七十八名才「瑤臺月」掌乘珠司梔子花仙子第七十九名才「麒麟錦」蔣秋輝司真珠蘭花仙子第八十名才「女蓓提」緇瑤釵司佛桑花仙子第八十一名才「龍文錦」卞素雲司長春花仙子第八十二名才「比翼鳥」姜麗樓司山礬花仙子第八十三名才「持籌「米蘭芬司寶相花仙子第八十四名才「涴花石」宰銀蟾司木槿花仙子第八十五名才「胭脂萼」潘麗春司蜀葵花仙子第八十六名才「鏡中人」孟芳芝司鷄冠花仙子第八十七名才「同心結」鍾繡田司蝴蝶花仙子第八十八名才「仁風扇」譚蕙芳司秋葵花仙子第八十九名才「眼中人」孟瓊芝司紫菜莉花仙子第九十名才「鋪地錦」蔣素輝司梨花仙子第九十一名才「荊山璧」呂瑞司藤花仙子第九十二名才「太平風」董翠鈿司蘆花仙子第九十三名才「瀟湘月」掌浦珠司蓼花仙子第九十四名才「鶴頂紅」井堯春司葵花仙子第九十五名才「海底月」崔小鶯司楊花仙子第九十六名才「鐵笛仙」蘇亞蘭司桃花仙子第九十七名才「賽趙娥」張鳳雛司草花仙子第九十八名才「小毒蜂」閔蘭蓀司菱花仙子第九十九名才「筆生花」花再芳司百合花仙子第一百名才「一卷書」畢全貞小山把人各看過,不覺忖道:「父親命我改名,那知此碑一等第十一名就是『唐閨臣』,並且若花姐姐同婉如、蘭音妹妹也在上面。我聞古人有『夢觀天榜』之說,莫非此碑就是天榜?爲何又有司花字樣?以此看來,又非天榜了。」因嚮若花道:「姐姐:你看此碑可是天榜麽?」若花道:「我看此碑都是篆文,一字不識,誰見甚麽天榜?」小山道:「妹子真心請問,怎麽姐姐忽然鬭起趣來?」若花道:「愚姐怎麽鬭趣?」
小山道:「此碑所鐫都是隨常楷書,姐姐說是篆文,豈非鬭趣麽?」若花聽了,把眼揉了一揉,又朝碑上細看道:「上面各字,與外面匾對一樣,都是科斗古文,若有一字認得,算我有心欺你。果真不識,豈有戲言!」小山不覺詫異道:「明明都是楷書,爲何到了姐姐眼裏,卻變作古文?世間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姐姐說我認得科斗文字,原來卻是這個緣故。以此看來,可見凡事只要有緣:妹子同他有緣,所以一望而知;姐姐同他無緣,因此變成古篆。」
若花道:「此碑我雖不識,幸喜阿妹都知,就請費心把這情節講說一遍,愚姐也就如同目睹了。」小山道:「上面所載,俱是我們姊妹日後之事,約計百人之多。此時姐姐既于碑上一無所見,可見仙機不可洩漏。妹子若要捏造虛言,權且支吾,未免欺了姐姐;若說出實情,又恐洩漏天機,致生災患。好在碑上之事,將來總要出現,妹子意慾等待事後再細細面陳。姐姐以爲何如?」若花道:「阿妹所見極是。但我望著此碑,只覺紅光四射,兩眼被這紅光耀的只覺發昏。字既不識,站在這裏甚覺無味,莫若且到亭外走走。阿妹在此,把這情節細細記在心裏,事後告訴我們,也是一段佳話。」小山道:「姐姐言這碑上紅光四射;與我所見,又是兩樣,妹子望去,只覺一股清氣。今姐姐看是紅光,可見姐姐將來必是受享洪福之人,與妹子迥不相同。」若花道:「我現在離鄉背井,子然一身,將未得能附驥,考個才女,心願足矣,那裏還有甚麽洪福輪到身上!若有洪福,也不投奔他邦了。」說著,滴下兩點眼淚,把包袱取下放在石几上,走出去了。
小山又朝後看,人名之後,還有一段總論,寫的是:
泣紅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惜湮沒無聞,而哀羣芳之不傳,因筆志之。或紀其沉魚落雁之妍,或言其錦心繡口之麗,故以紀沉魚、言錦心爲之次焉。繼以謝文錦者,意謂後之觀者,以斯爲記事則可;若目爲錦繡之文,則吾既未能文,而又何有于錦?矧壽夭不劉,辛酸滿腹,往事紛紜,述之惟恐不逮,詎暇工于文哉!則惟謝之。而師仿蘭言,案其跡敷陳表白而傳述之,故謝文錦後,承之以師蘭言、陳淑媛、白麗娟也。給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羣芳淪落,幾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樹,合璧駢珠,故以畢全貞焉。
總論後有個篆字圖章,寫的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時遇唐,流佈遐荒。
小山看罷,忖道:「這『唐時遇唐,流佈遐荒』八個字,細細揣奪,如今正當唐時,我又姓唐,又親見此碑,豈非教我流傳海內麽?仙機雖是如此,奈此碑所列百人之多,不獨頭緒紛繁,就是人名也甚難記,這是苦我所難了!」思忖多時,因走路辛苦,要尋坐處歇息,恰好旁邊有一石几,石几面前有條石凳,就在登上坐了。把包袱取下,放在几上,歇息片晌。復又想道:「這個碑記,明明教我流傳海內,偏偏筆硯又未帶來,這卻怎好?也罷,莫若把他讀的爛熟,記在心裏,也是一樣。」于是望著玉碑從頭讀去。讀了幾句,甚覺拗口。正在爲難,只見若花走了進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若花走進亭子,也在石凳坐下,道:「阿妹可曾記清?外面絕好景緻,何不出去看看?」小山道:「姐姐來的正好,妹子有件難事正要請教。」因把圖章唸了一遍,道:「姐姐:你看這個圖章,豈非教我流傳麽?上面字跡過多,強記既難,就是名姓也甚難記。又無筆硯,這卻怎處?」若花道:「阿妹若要筆硯,剛纔愚姐因看山景要想題詩,卻有絕好筆硯在此。」即到外面取了幾片蕉葉進來道:「阿妹何不就以此時權且抄去?俟到船上,再用紙筆謄清,豈不好麽?」小山道:「蕉葉雖好,妹子從未寫過,不知可能應手。」隨到亭外,用劍削了幾枝竹簽進來,將蕉葉放在几上,手執竹簽,寫了數字,筆畫分明,毫不費事。不覺大喜。剛要抄寫,因嚮若花道:「剛纔未進此亭時,遠遠望著對面都是瓊臺玉洞,金殿瑤池,宛如天堂一般。如此仙境,想我父親必在其內。此時既到了可以尋蹤覓跡處,只應朝前追尋,豈可半途而廢?況這碑記並非立時就可抄完,莫若且把父親尋來,慢慢再抄,也不爲遲。」若花道:「阿妹話雖有理,但恐尋而不遇,也是枉然。我們只好且到前面,再作道理。」各人背了包袱,步出亭外,走了多時,那些臺殿漸漸相近。正在懽喜,忽聽水聲如雷。連忙趲行,越過山坡,迎面有一深潭,乃各處瀑布匯歸之所,約寬數十丈,竟把去路擋住。小山看罷,只急的暗暗叫苦。即同若花登在高峰,細細眺望。誰知這道深潭,當中冒出這股水,竟把此山從中分爲兩處,並無一線可通。二人走來走去,無計可施。若花道:「今日那個樵夫,轉眼間無蹤無影,明是仙人前來點化。我想姑夫既托仙人寄信,那仙人又說常聚一處,豈是等閒!信中既催阿妹速去考試,允你日後見面,想來自有道理。爲今之討,莫若抄了碑記,早早回去。不獨可以赴試,就是姑母接了此信,見了阿妹,也好放心,也免許多倚閭之望。愚見如此,阿妹以爲何如?」小山聽了,雖覺有理,但思親之心,一時何能撇下?正在猶疑,只見路旁石壁上有許多大字。上前觀看,原來是首七言絕句:
義關至性豈能忘?踏遍天涯枉斷腸;聚首還須回首憶,蓬萊頂上是家鄉。
詩後寫著「某年月日嶺南唐以亭即事偶題」。小山看到末二句,猛然寧神,倒象想起從前一事;及至細細尋思,卻又似是而非。惟有呆獃點頭,不知怎樣纔好。若花道:「阿妹不必發呆了!你看詩後所載年月,恰恰就是今日!詩中寓意,我雖不知,若以『即事』二字而論,豈非知你尋親到此?那『踏遍天涯枉斷腸』之句,豈非說你尋遍天涯也是枉然?況且前日阿妹所談去年題的思親之詩,我還記得第六句是『蓬萊縹緲客星孤』;今姑夫恰恰回你一句『蓬萊頂上是家鄉』。彼時阿妹不過因『蓬萊』二字都是草名,對那松菊,覺的別致;那知今日竟成了詩讖。可見此事已有先兆。並且剛纔從此走過,壁上並無所見;轉眼間,就有詩句題在上面,若非仙家作爲,何能如此?此時我們只好權遵慈命,暫回嶺南,俟過幾時,安知姑夫不來度脫你我都去成仙呢?」說罷,擕了小山的手,仍嚮泣紅亭走來。一路吃些松實柏子。又摘了許多蕉時,削了幾枝竹劍。來至亭內,放下包袱,略爲歇息。
若花道:「此碑共有若干字?」小山道:「共約二千。趕緊抄寫,明日可完。」若花道:「既如此,阿妹只管請寫,不必分心管我。好在此地到處皆是美景,即或耽擱十日,也遊不厭的。」于是自去遊玩。小山寫了一日,到晚同若花就在亭內宿歇。次日正要抄寫,只見碑記名姓之下,忽又現出許多事跡,自己名下寫著:「只因一局之誤,致遭七情之磨。」若花名下寫著:「雖屈花王之選,終期藩服之榮。」其餘如蘭音、婉如諸人,莫不注有事跡。看罷,不覺忖道:「我又不會下棋,這一局之誤,從何而來?」因將碑記現出事跡之話,告訴若花。若花道:「既有如此奇事,自應一總抄去爲是。我還出去遊玩,好讓阿妹靜寫。」說罷,去了。小山寫了多時,出來走動走動。若花正四處觀玩,忽見小山出來,不覺忖道:「碑上仙機固不可洩漏;他所抄之字不知可是古篆?趁他在外,何不進去望望?」即到石几跟前一看,蕉葉上也是科斗文字。連忙退出。只見小山從瀑市面前走來。若花道:「原來阿妹去看瀑布,可謂『忙裏偷閒』了。」小山道:「妹子前去淨手,並非去看瀑布。姐姐忽從亭內走出,莫非偷看碑記麽?倘洩漏仙機,乃姐姐自己造孽,與妹子無涉。」若花道:「愚姐豈肯如此!因要領教尊書,進去望望;誰知阿妹竟寫許多古篆,仍是一字不識。你弄這些花樣,好不令人氣悶。」小山道:「這又奇了!妹子何嘗會寫篆字?倒要奉請再去看看。」一齊走進亭內。若花又把二目揉了一揉道:「怎麽我的眼睛今日忽然生出毛病,竟會看差了?」小山笑道:「姐姐並非看差,只怕是眼貧了。」若花道:「莫要使巧駡人!準備孽龍從無腸東廁逃回,只怕還要托人求親哩。『乘龍』佳婿倒還不差,就只近來身上有些臭氣,若非配個身有異香的,就是薰也薰死了。」于是看那蕉葉上面,明明白白都是古篆,並無一字可識。又把玉碑看了道:「你這抄的筆畫,同那碑上都是一樣;碑上字我既不識,又何能識此呢?」
小山不覺嘆道:「妹子所寫,原是楷書,誰知到了姐姐眼中,竟變成古篆!怪不得俗語說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妹子可謂有緣,姐姐竟是無緣了。」若花道:「我雖無緣,今得親至其地,亦算無緣中又有緣了。」小山道:「姐姐雖善于詞令,但你所說『有緣』二字,究竟牽強,何能及得妹子來的自然。」若花道:「據我看來:有緣固妙,若以現在情形而論,倒不如無緣來的自在。」小山道:「此話怎講?」若花道:「即如此時遍山美景,我能暢遊;阿妹惟有拿著一枝毛錐在那裏鑽刺,不免爲緣所纍:所以倒不如無緣自在。」小山道:「姐姐要知:無緣的不過看看山景;那有緣的不但飽覽仙機,而且能知未來,即如姐姐並婉如諸位妹妹一生休咎,莫不在我胸中。可見又比觀看山景勝強萬萬。」
若花道:「據你所言,我們來歷,我們結果,你都曉得了。我要請問阿妹:你的來歷,你的結果,你可曉得?」小山聽了,登時汗流浹背。不覺愣了一愣道:「姐姐:你既不自知,你又何必問我?至于我知、我不知,我又何必告訴你?況你非我,你又安知我不自知?俗語說的:『工夫各自忙。』姐姐請去閒遊,妹子又要寫了。」若花道:「你知,固好;我不知,也未嘗不妙。總而言之:大家『無常』一到,不獨我不知的化爲飛灰,依然無用;就是你知的也不過同我一樣,安能又有甚麽長生妙術!」說著,出亭去了。小山聽了,心裏只覺七上八下,不知怎樣纔好,思忖多時,只得且抄碑記。寫了半晌,天色已晚,又在亭中同若花歇了一宿。
次日抄完,放在包袱內。二人收拾完畢,背了包袱,步出泣紅亭。小山朝著上面臺殿跪下,拜了兩拜,不覺一陣心酸,滴下淚來。拜罷起身,一同回歸舊路,仍是淚落不止,不時回顧。不多時,穿過松林,渡過小溪,過了水月村,越過鏡花嶺,真是歸心似箭。走了一日,到晚尋個石洞住了。一連走了兩日。這日正朝前進,路旁有一瀑布,只聞水聲如雷,峭壁上鐫著「流翠浦」三個大字。瀑布流下之水,漫延四處,道路甚滑。二人只得擕手,提著衣裙,緩緩而行。走了多時,過了流翠浦。前面彎彎曲曲,盡是羊腸小道:「岔路甚多,甚難分辨。小山道:「前日來時,途中雖有幾處瀑布,並無如許之大。今日莫非走差了?我們且找來時所畫字跡,照著再走。」尋了半晌,雖將字跡尋著,及至細看,竟將「唐小山」三字改做「唐閨臣」。小山看了詫異道:「怎麽竟有如此奇事!」若花道:「此非仙家作爲,何能如此,看來又是姑夫弄的手段了。」大家于是放心前進。恰好走到前面,凡遇歧途難辨之外,路旁山石或樹木上總有「唐閨臣」三字。二人也不辨是否,只管順著字跡走去。
這日走到一條大嶺,高高下下,走了多時,早已噓噓氣喘。朝上望了一望,惟見怪石縱橫,峭壁重曡,其高無對。若花道:「當日上山,途中並無此嶺,爲何此時忽又冒出這條危峰?這幾日走的兩腳疼痛,平坦大道,業已勉強,何能行此崎嶇險路?偏偏此嶺又高,這卻怎好!」小山道:「喜得上面樹木甚多,只好妹子攙著姐姐緣木而上。」二人攀藤附葛,又朝上走。走不多時,若花只覺兩足痛入肺腑,登時喘作一團,連忙靠著一顆大樹,坐在山石上,抱著兩足,淚落不止。
小山正在著急,忽聽樹葉刷刷亂響,霎時起了一陣旋風,只覺一股腥氣,轉眼間,半山中攛下一隻斑毛大蟲。二人一見,只嚇的魂不附體,戰戰兢兢,各從身上拔出寶劍,慌忙擕手站起。那大蟲連攛帶跳,朝下走來。看看相離不遠,眼睛忽然放出紅光,把尾豎起,搖了兩搖,口內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聲,將身一縱,離地數丈,竟自迎頭撲來。二人忙舉寶劍,護住頭頂。耳內只聞一陣風聲,那大蟲自從頭上攛了過去。二人把頭摸了一摸,喜得頭在頸上,慌忙扭轉身軀看那大蟲。原來身後有個山羊在那裏吃草,卻被大蟲看見,撲了過去,就如鷹拿鷰雀一般,抱住山羊,張開血盆大口,羊頭吃在腹內;把口一張,兩隻羊角飛舞而出。頃刻把羊吃完,扭轉身軀。面嚮二人,把前足朝下一按,口中吼了一聲。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那虎望著小山、若花,按著前足,搖著大尾,發威作勢,又要迎面撲來。二人連說「不好......」正在驚慌,忽聞一陣鼓聲如雷鳴一般,振的山搖地動。從那鼓聲之中,由高峰攛下一匹怪馬:渾身白毛,背上一角,四個虎爪,一條黑尾。口中放出鼓聲,飛奔而來。大蟲一見,早已逃攛去了。若花道:「此獸雖然有角,無非騾馬之類,生的並不兇惡,爲何虎卻怕他?阿妹可知其名麽?」小山道:「妹子聞得駁馬一角在首,其鳴如鼓,喜食虎豹。此獸角雖在背,形狀與駁馬相仿,大約必是駁馬之類。」只見此獸走到眼前,搖頭擺尾,甚覺馴熟,就在面前臥下,口食青草。小山見他如此馴良,用手在他背上撫摩,因嚮若花道:「妹子聞得良馬最通靈性。此時我們斷不能上山,何不將他騎上?或能駝過嶺去,也未可知,況他背上有角,又可抱住,不致傾跌。必須把他頸頂縛住,就如絲繮一般,帶在手裏,纔不致亂走。不知他可聽人調度?我且試他一試。」隨將身邊絲縧解下,嚮駁馬道:「我唐閨臣因尋親至此,蒙若花姐姐擕伴同行,不意一時足痛不能上山,今幸得遇良馬。吾聞良馬比君子,若果能通靈性,即將我們駝過嶺去,將來回歸故土,當供良馬牌位,日日焚香,以志大德。」一面說著,將絲縧縛在駁馬頂上,包袱都掛角上,牽至一塊石旁,把若花攙扶上去,一手抱角,一手牽著絲縧。小山登在石上,就在若花身後,也騎在駁馬背上。若花道:「阿妹將我身背抱緊,我放轡頭了。」手提絲縧抖了兩抖,駁馬放開四足,竟朝嶺上走去。二人騎在馬上,甚覺平穩,懽喜非常。不多時,越過高嶺,來到嶺下。那個大蟲正在趕逐野獸,駁馬一見,早已放出鼓聲,要想奔去。若花忙提絲縧,帶到一塊石旁,把馬勒住,都由石上慢慢下來,取了包袱,解下絲縧。駁馬連攛帶跳,轉眼間越過山峰,追趕大蟲去了。
二人略略歇息,背了包袱,又走數里。小山恐若花足痛,早早尋個石洞歇了。次日又朝前進,若花道:「今日喜得道路平坦,緩步而行,尚不費力。但我自從吃這松實柏子,腹中每每覺餓,連日雖然吃些桑椹之類,也不濟事。此地離船甚遠,必須把豆面再吃一頓,方葉行路;不然,腿上更覺無力了。」小山道:「妹子自從吃了松實柏子,只覺精神陡長,所以日日以他爲糧。那知姐姐卻是如此。何不早說?」即將豆面取出。若花飽餐一頓,登時腿腳強健。又走兩日。這日在路閒談,小山道:「我們自從上山,走了半月,纔到鏡花嶺;如今從泣紅亭回來,已走七日,看來已有一半路程。這二十餘日,舅舅、舅母,不知怎樣盼望!」若花道:「婉如阿妹缺了伴侶,只怕還更想哩。」忽聽林內有人叫道:「好了!好了!你們回來了!」二人小覺吃了一嚇,忙按寶劍,將腳立住,遙見林之洋氣喘噓噓跑來道:「俺在那邊樹下遠遠看著兩人,頭戴帽兜,背著包袱,俺說必是你們回來,好極!好極!幾乎盼殺俺了!」小山道:「甥女別後,舅母身上可好?舅舅爲何不在山下看守船隻,卻走出若干路程,吃這辛苦?」若花道:「阿父山下何日起身?離船幾日了?阿母、阿妹,身體可安?」林之洋道:「你們兩個想是把路走迷了?前面已到小蓬萊石碑,頃刻就要下山,怎說這話?俺因你們去了二十多日不見回來,心裏記掛,每日上來望望,今日來了多時,正在盼望,那知你們巧巧回來。」二人聽了,如夢方醒,更嘆仙家作用之奇。
即同林之洋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見過呂氏、婉如;乳母替他們除了帽兜,脫去箭衣。喘息定了,小山纔把「遇見樵夫,接著父親之信,囑我回去赴試,俟中才女,方能相見」的話,告訴一遍。林之洋把信看了。懽喜道:「妹夫說等甥女中過方能相聚。不過再隔一年,就可相見。」小山道:「話雖如此,安知父親不是騙我?況海外又無便船,如何就能回鄉?」林之洋聽了,惟恐小山又要上去,連忙說道:「據俺看來:這話決不騙你,他若立意不肯回家,爲甚寄信與你?甥女只管放心!好在這路俺常販貨來往,將來甥女考過,你父親如不回家,俺們仍舊同來;如今早早回去,也免你母親在家掛念。」小山聽罷,正中下懷,暗暗懽喜,故意說道:「舅舅既允日後仍舊同來,甥女何必忙在一時?就遵舅舅之命,暫且回去,將來再計較。」林之洋點頭道:「甥女這話纔是,但你父親信內囑你改名『閨臣』,自然有個道理,今後必須改了,纔不負你父親之意。」因嚮婉如道:「已後把他叫作閨臣姐姐,莫叫小山姐姐了。」隨即張羅開船。唐閨臣把信收過。呂氏見閨臣肯回嶺南,也甚喜道:「此番速速回去,不獨你母親放心,那考才女也是一樁大事。你若中了才女,你父母面上榮耀,不必說了,就是俺們在親友面前,也覺光綵。倘能擕帶若花、婉如也能得中,那更好了。」
大家一路閒談。姊妹三個,都將詩賦日日用功。閨臣偷空,把泣紅亭碑記另用紙筆抄了。因蕉葉殘缺,即包好沉入海中。又將碑記給婉如觀看,也是一字不識。因此更覺愛護,暗暗忖道:「此碑雖落我手,上面所載事跡,都是未來之事,不能知其詳細,必須百餘年後,將這百人一生事業,同這碑記細細合參,方能一一了然。不知將來可能得遇有緣?倘能遇一文士,把這事跡鋪敘起來,做一部稗官野史,也是千秋佳話。」正要放入箱內,只見婉如所養那個白猿忽然走來,把碑記拿在手內,倒象觀看光景。閨臣笑道:「我看你每每寧神養性,不食煙火,雖然有些道理,但這上面事跡,你何能曉得。卻要拿著觀看?如今我要將這碑記付給有緣的,你能替我辦此大功麽?大約再修幾百年,等你得道,那就好了。」一面說笑,將碑記奪過,收入箱內。因與白猿鬭趣,偶然想起駁馬,隨即寫了良馬牌位,供在船上,早晚焚香。
一路順風。光陰迅速,這日到了兩面國,起了風暴,將船收口。林之洋道:「俺在海外,那怕女兒國把俺百股磨折,俺也不懼,就只最怕兩面國:他那浩然中內藏著一張壞臉,業已難防;他還老著面皮,只管訛人錢財。」閨臣道:「他們怎樣訛人?」林之洋就把當日在此遇盜,虧得徐麗蓉兄妹相救的話說了一遍。若花道:「前年既有此事,阿父倒不可大意。到了夜晚,大家都不可睡,並命衆水手多帶鳥槍來往巡更,阿父不時巡查:一切謹慎,也可放心了。」林之洋連連點頭,即到外面告知衆人。到了日暮,前後梆鈴之聲,絡繹不絕;多、林二人不時出來巡查。
天將發曉,風暴已息,正收拾開船。忽有無數小舟蜂擁而至,把大船團團圍住,只聽槍砲聲響成一片。船上衆人被他這陣槍砲嚇的鳥槍也不敢放。登時有許多強盜跳上大船。爲首一個大盜,走進中艙,在上首坐了,旁列數人,都是手執大刀個個頭戴浩然巾,一臉殺氣。閨臣姊妹在內偷看,渾身發抖。衆僂羅把多、林二人並衆水手如鷹拿鷰雀一般,帶到大盜面前。二人朝上望了一望,那上面坐的,原來就是前年被徐麗蓉彈子打傷的那個大盜。只見他指著林之洋喊道:「這不是口中稱『俺』的囚徒麽?快把他首級取來!」衆僂羅一齊動手。林之洋嚇的拚命喊道:「大王殺我,我也不怨;剮我,我也不怨,任憑把我怎洋,我都不怨:就只說我稱『俺』,我甚委屈!我生平何曾稱『俺』?我又不知『俺』是甚麽。求大王把這『俺』字說明,我也死的明白。」衆僂羅道:「稟大王:他連『俺』的來歷還不知,大王莫認差了?剛纔來時,夫人分付,倘誤傷人命,回去都有不是。求大王詳察。」大盜道:「既如此,把他放了。你們再把船上婦女帶來我看。」衆僂羅答應,將呂氏、乳母、閨臣、若花、婉如帶到面前。大盜看了道:「其中並無前年放彈惡女。他這船上共有若干貨物?」衆僂羅道:「剛纔查過,並無多貨,衹有百十擔白米,二十擔粉條子,二十擔青菜,還有幾十隻衣箱。」大盜笑道:「他這禮物雖覺微末,俗語說的:『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只好備個領謝帖兒,權且收了。你們再去細看,莫粑燕窩認作粉條子;若是燕窩,我又有好東西吃了。但他們那知我大王喜吃燕窩,就肯送來?那三個女子生的都覺出色,恰好夫人眼前正少丫環,既承他們美意遠遠送來,所謂『卻恐不恭,受之有愧』,也只好備個領謝帖兒。爾等即將他們帶至山寨,送交夫人使用。一路須要小心,倘有走失,割頭示衆!」衆僂羅答應。多、林二人再三跪求,那裏肯聽。不由分說,把閨臣、若花、婉如擄上小舟。所有米糧以及衣箱,也都搬的顆粒無存。一齊跳上小船。只聽一聲胡哨,霎時扯起風帆,如飛而去。呂氏嚎咷慟哭;林之洋只急的跺腳捶胸,即同多九公坐了舢板,前去探信。
閨臣姊妹三人,被衆人擄上小舟,明知凶多吉少,一心只想攛下海去;無奈衆人團團圍住,步步堤防,竟無一隙之空。不多時,進了山寨。隨後大盜也到,把他三人引進內室。裏面有個婦人迎出道:「相公爲何去了許久?」大盜道:「我恐昨日那個黑女不中夫人之意,今日又去尋了三個丫環回來,所以耽擱。」因嚮閨臣三人道:「你們爲何不給夫人磕頭?」三人看時,只見那婦人年紀未滿三旬,生的中等人材,滿臉脂粉,渾身綾羅,打扮卻極妖媚,三人看了,只得上前道了萬福,站在一旁。大盜笑道:「這三個丫環同那黑女都是不懂規矩,不會行禮,連個以頭搶地也不知道。夫人看他三個生得可好?也還中意麽?」婦人聽了,把他三人看了,不覺愣了一愣,臉上紅了一紅,因笑道:「今日山寨添人進口,爲何不設筵席?難道喜酒也不吃麽?」旁邊走過兩個老嬤道:「久已預備,就請夫人同大王前去用宴。」婦人道:「就住此處擺設最好。」老嬤答應。登時擺設齊備,夫妻兩個對面坐了。
大盜道:「昨日那個黑女同這三個女子都是不知規矩,夫人何不命他都到筵前跟著老嬤習學,將來伺候夫人,豈不好麽?」婦人點頭,分付老嬤即去傳喚。老嬤答應,帶了一個黑女進來。閨臣看時,那黑女滿面淚痕,生的倒也清秀,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老嬤把黑女同閨臣姊妹帶至筵前,分在兩旁侍立。大盜一面看著,手裏拿著酒盃,只喜的眉開眼笑,一連飲了數杯道:「夫人何不命這四個丫環輪流把盞,我們痛飲一番,何如?」婦人聽了,鼻中哼了一聲,只得點頭道:「你們四個都與大王輪流敬酒。」四人雖然答應,都不肯動身。若花忖道:「這個女盜既教我們斟酒,何不趁此將大盜灌醉,然後再求女盜放我們回去,豈不是好?」隨即上前執壺,替他夫妻滿滿斟了下來;因嚮閨臣、婉如暗暗遞個眼色。二人會意,也上前輪流把盞。那個黑女見他們都去斟酒,只得也去斟了一巡。大盜看了,樂不可支,真是酒入懽腸,越飲越有精神。那裏禁得四人手不停壺,只飲的前仰後閤,身子亂幌,飲到後來,醉眼朦朧,呆呆望著四人只管發笑。婦人看著,不覺冷笑道:「我看相公這個光景,莫非喜愛他們麽?」大盜聽了,滿面懽容,不敢答言,仍是譆譆癡英。婦人道:「我房中嚮有老嬤服侍,可以無須多婢。相公既然喜愛,莫若把他四個都帶去作妾,豈不好麽?」閨臣姊妹聽了,暗暗只說:「不好!性命要送在此處了!」大盜把神寧了一寧道:「夫人此話果真麽?」婦人道:「怎好騙你!我又不曾生育,你同他們成了喜事,將來多生幾個兒女,也不枉連日操勞一場。」
若花聽了,只管望著閨臣,閨臣把眼看著婉如:姊妹三個,登時面如傅土,身似篩糠。閨臣把他二人衣服拉了一把,退了兩步,暗暗說道:「適聽女盜所言,我們萬無生理。但怎樣死法,大家必須預先議定,省得臨時驚慌。」若花道:「我們還是投井呢?還是尋找廚刀自刎呢?」閨臣道:「廚房有人,豈能自刎;莫若投井最好。」婉如道:「二位姐姐千萬擕帶妹子同去。倘把俺丢下,就沒命了!」若花道:「阿妹真是視死如歸。此時性命只在頃刻,你還鬭趣!」婉如道:「俺怎鬭趣?」若花道:「你說把你丢下就沒命了,難道把你帶到井裏倒有命了?」
只聽那婦人道:「此事不知可合你意?如果可行,我好替你選擇吉期。」大盜聽了,喜笑顏開,渾身發軟,望著婦人深深打躬道:「拙夫意慾納寵,真是眠思夢想,已非一日,惟恐夫人見怪,不敢啟齒。適聽夫人之言,竟合我心。..」話未說完,只聽碗盞一片聲響,那婦人早把筵席掀翻,弄了大盜一身酒菜,房中所有器具,撂的滿天飛舞。將身倒在地下,如殺豬一般,放聲哭道:「你這狠心強賊!我只當你果真替我尋丫環,那知借此爲名,卻存這個歹意!你即有心置妾,要我何用?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討人憎嫌!」說罷爬起,拿了一把剪刀,對準自己咽喉,咬定銀牙,緊皺蛾眉,眼淚汪汪,氣喘噓噓,渾身亂抖,兩手發顫,直嚮頸頂狠狠刺來。大盜一見,嚇的膽戰心驚,忙把剪刀奪過,跪求道:「剛纔只因多飲幾懷,痰迷心竊,酒後失言,只求夫人饒恕,從此再不妄生邪念了。」婦人仍是啼哭,口口聲聲,只說丈夫負義,務要尋死。一面哭著,又用帶子套在頸上,要尋自盡,又被大盜槍去;猛然一頭要朝壁上撞去,也彼大盜攔住。大盜心忙意亂,無計可施,只得磕頭道:「我已立誓不放再存惡念,無如夫人執意不信。如今只好教他們打個樣子,已後再犯,就照今日加倍責罰,也是情願。」因命老嬤把四個行杖僂羅傳進內室道:「我酒後失言,忤了夫人,以致夫人動怒,只要尋死。只得煩你們照軍門規矩,將我重責二十。如夫人念我皮肉吃苦,回心轉意,就算你們大功一次。我雖懼怕夫人,你們切莫傳揚出去,設或被人聽見強盜也會懼內,那纔是個笑話哩。」將身爬在地下。四個僂羅無可奈何,只得舉起竹槍,一遞一換,輕輕打去。大盜假意喊叫,只求夫人饒恕。剛打到二十,婦人忽然手指大盜道:「你存這個歹意,我本與你不共戴天;今你既肯捨著皮肉,我又何必定要尋死?但剛纔所打,都是虛應故事,如果要我回心轉意,必須由我再打二十,纔能消我之氣。」大盜聽了,惟有連連叩首。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大盜連連叩頭道:「只求夫人消了氣惱,不記前仇,聽憑再打多少,我也情願。」婦人嚮僂羅道:「他既自己情願,你們代我著實重打,若再虛應故事,定要狗命!」四個僂羅聽了,那敢怠慢,登時上來兩個,把大盜緊緊按住;那兩個舉起大板,打的皮開肉破,喊叫連聲。打到二十,僂羅把手住了。婦人道:「這個強盜無情無義,如何就可輕放?給我再打二十!」大盜慟哭道:「求夫人饒恕,愚夫吃不起了!」婦人道:「既如此,爲何一心只想討妾?假如我要討個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懽喜?你們作男子的,在貧賤時原也講些倫常之道;一經轉到富貴場中,就生出許多炎涼樣子,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不獨疏親慢友,種種驕傲,並將糟糠之情,也置度外,這真是強盜行爲,已該碎屍萬段!你還只想置妾,那裏有個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別的,我只打你『衹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驕傲全無,心裏冒出一個『忠恕』來,我纔甘心!今日打過,嗣後我也不來管你。總而言之:你不付妾則已,若要討妾,必須替我先討男妾,我纔依哩。我這男妾。古人叫做『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髮美。」這個故典並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大盜道:「這點小事,夫人何必講究考據。況此中很有風味,就是杜撰,亦有何妨。夫人要討男妾,要置面首,無不遵命。就只這股驕傲,乃是我們綠林嚮來習氣,久已立誓不能改的,還求見諒。」婦人道:「驕傲固是強盜習氣,何妨把這惡習改了?」大盜道:「我們做強盜的,全要仗著驕傲欺人,若把這個習氣改了,還算甚麽強盜!這是至死不能改的。」婦人道:「我就把你打死,看你可改!」分付僂羅:「著實再打!」一連打了八十,大盜睡在地下,昏暈數次,口中衹有呼吸之氣,喘息多時,纔蘇醒過來。只見強打精神,垂淚說道:「求夫人快備後事,愚夫今要永別了。我死後別無遺言,惟囑後世子孫,千萬莫把綠林習氣改了,那纔算得孝子賢孫哩。」說罷,復又昏暈過去。
婦人見大盜命已垂危,不能再打,只得命人擡上床去,不覺後悔道:「我只爲多打幾板,自然把舊性改了,那知他至死不變。據此看來:原來世間強盜這股驕傲習氣,竟是牢不可破。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同這禽獸較量!」因分付僂羅道:「這三個女子纔來未久,大約船隻還在山下,即速將他們帶去,交他父母領回;那個黑女在此無用,也命他們一同領去。連日所劫衣箱,也都發還,省得他日後睹物又生別的邪念。急速去罷!倘有錯誤,取頭見我!」僂羅諾諾連聲,即將四人引至山下。恰好多、林二人正在探望,一見甚喜。隨後衣箱也都發來。衆僂羅暗暗藏過一隻,大聲說道:「今日大王因你四個女子反吃大苦,少刻必來報仇。你們回去,快快開船。若再遲延,性命難保!」多、林二人連連答應,把衣箱匆匆搬上,一齊上了舢板,竟嚮大船而來。
林之洋問知詳細,口中惟有唸佛。多九公看那黑女,甚覺眼熟,因問道:「請問女子尊姓?爲何到此?」黑女垂淚道:「婢子姓黎,乳名紅紅,黑齒國人氏。父親曾任少尉之職,久已去世。昨同叔父海外販貨,不幸在此遇盜。叔父與他爭鬭,寡不敵衆,被他害了,把婢子擄上山去。今幸放歸。但孑然一身,舉目無親,尚求格外垂憐!」多九公聽了,這纔曉得就是前年談文的黑女。到了大船,搬了衣箱,隨即開船。紅紅與衆人見禮。呂氏問知詳細,不免嘆息勸慰一番。閨臣從艙內取出一把紙扇道:「去歲我從父親衣囊內見了此扇,因書法甚佳,帶在身邊,上面落的名款也是『紅紅』二字,不知何故?」多九公把當日談文之話說了,衆人這纔明白。
閨臣道:「我們萍水相逢,莫非有緣!姐姐如此高才;妹子此番回去,要去觀光,一切正好叨教。惟恐初次見面,各存客氣,妹子意慾高攀,結爲異姓姊妹,不知姐姐可肯俯就?」紅紅道:「婢子今在難中,況家世寒薄,得蒙不棄,另眼相看,已屬非分;何敢冒昧仰攀,有玷高貴!」林之洋道:「甚的攀不攀的!俺甥女的父親也做過探花,黎小姐的父親也做過少尉,算來都是千金小姐。不如依俺甥女,大家拜了姊妹,倒好相稱。」若花、婉如聽了,也要結拜。于是序了年齒:紅紅居長,若花居次,閨臣第三,婉如第四,各自行禮;並與呂氏、多、林二人也都見禮。
只聽衆水手道:「船上米糧,都被劫的顆粒無存,如今餓的頭暈眼花,那有氣力還去拿篙弄柁!」多九公道:「林兄快把豆面取來,今日又要仗他度命了。」林之洋道:「前日俺在小蓬萊還同甥女閒談:自從得了引方,用過一次,後來總未用過。那知昨日還是滿艙白米,今日倒要用他充饑。幸虧女大王將衣箱送還;若不送還,只怕還有甚麽『在陳之厄』哩!」隨即取了鑰匙前去開箱。誰知別的衣箱都安然無恙,就是紅紅兩隻衣箱也好好在艙,就只豆面這隻箱子不知去嚮。多九公道:「此必僂羅趁著忙亂之際,只當裏面盛著值錢之物,隱藏過了。」林之洋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在各處尋找,那有蹤影。只得來到外面同衆人商議。又不敢回去買米;若要前進,又離淑士國甚遠。商議多時,衆水手情願受餓,都不敢再嚮兩面國去,只好前進;惟願遇著客船,就好加價購買。一連斷餐兩日,並未遇著一船。正在驚慌,偏又轉了迎面大風,真是雪上加霜。只得收口,把船停泊。衆水手個個餓的兩眼發黑,滿船惟聞嘆息之聲。
閨臣同若花、紅紅、婉如餓的無可奈何,只得推窻閒望。忽見岸上走過一個道姑,手中提著一個花籃,滿面焦黃,前來化緣。衆水手道:「船上已兩日不見米的金面,我們還想上去化緣,你倒先來了。」那道姑聽了,口中唱出幾句歌兒。唱的是:
我是蓬萊百穀僊,與卿相聚不知年;因憐謫貶來滄海,願獻「清腸」續舊緣。
閨臣聽了,忽然想起去年在東口山遇見那個道姑,口裏唱的倒象也是這個歌兒,不知「清腸」又是何物,何不問他一聲。因擕若花三人來至船頭道:「仙姑請了:何不請上獻茶,歇息談談,豈不是好?」道姑道:「小道要去觀光,那有工夫閒談,只求佈施一齋足矣。」閨臣忖道:「他這『觀光』二字,豈非說著我麽?」因說道:「請問仙姑:你們出家人爲何也會觀光?」道姑道:「女菩薩:你要曉得一經觀光之後,也就算功行圓滿,一天大事都完了。」閨臣不覺點頭道:「原來這樣。請問仙姑從何至此?」道姑道:「我從聚首山回首洞而來。」閨臣聽了,猛然想起「聚首還須回首憶」之句,心中動了一動道:「仙姑此時何往?」道姑道:「我到飛升島極樂洞去。」閨臣忖道:「難道『觀光』『回首』之後,就有此等好處麽?我再追進一句,看他怎說。」因問道:「請教仙姑:這『極樂洞』雖在『飛升島』,若以地裏而論,卻在何地?」道姑道:「無非總在心地。」閨臣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承仙姑指教了。但仙姑化齋,理應奉敬,奈船上已絕糧數日,尚求海涵!」道姑道:「小道化緣,只論有緣無緣,卻與別人不同:若逢無緣,即使彼處米穀如山,我也不化;如遇有緣,設或缺了米穀,我這籃內之稻,也可隨緣樂助。」若花笑道:「你這小小花籃,所盛之稻,可想而知。我們船上有三十餘人,你那籃內何能佈施許多?」道姑道:「我這花籃,據女菩薩看去雖覺甚微,但能大能小,與衆不同。」紅紅道:「請問仙姑:大可盛得若干?」道姑道:「大可收盡天下百穀。」婉如道:「請教小呢?」道姑道:「小亦敷衍你們船上三月之糧。」閨臣道:「仙姑花籃即有如此之妙,不知閤船人可與仙姑有緣?」道姑道:「船上共有三十餘人,安能個個有緣。」閨臣道:「我們四人可與仙姑有緣?」道姑道:「今日相逢,豈是無緣:不但有緣,而且都有宿緣;因有宿緣,所以來結良緣;因結良緣,不免又續舊緣,因續舊緣,以致普結衆緣,結了衆緣,然後纔了塵緣。」說罷,將花籃擲上船頭道:「可惜此稻所存無多,每人衹能結得半半之緣。」婉如把稻取出,命水手將花籃送交道姑。道姑接了花籃,嚮閨臣道:「女菩薩千萬保重!我們後會有期,暫且失陪。」說罷,去了。
婉如道:「三位姐姐請看:道姑給的這個大米,竟有一尺長,無如只得八個。」三人看了,正在詫異,適值多九公走來道:「此物從何而來?」閨臣告知詳細。多九公道:「此是『清腸稻』。當日老夫曾在海外吃過一個,足足一年不饑。現在我們船上共計三十二人,今將此稻每個分作四段,恰恰可夠一頓,大約可以數十日不饑了。」若花道:「怪不得那道姑說』衹能結得半半之緣』,原來按人分派,每人衹能吃得四分之一,恰恰一半之半了。」多、林二人即將清腸稻拿到後面,每個切作四段,分在幾鍋煮了。大家吃了一頓,個個精神陡長,都唸道姑救命之德。
次日開船。閨臣偶然問起紅紅當日赴試,可曾得中之話。紅紅不覺嘆道:「若論愚姐學問,在本國雖不能列上等,也還不出中等;只因那些下等的都得前列,所以愚姐只好沒分了。」若花道:「這是何意?難道考官不識真才麽?」紅紅道:「如果不識真才,所謂『無心之過』,倒也無甚要緊;無如總是關節夤緣,非爲故舊,即因錢財,所取真才,不及一半。因此灰心,纔同叔父來到海外,意慾借此消遣,不想倒受這番魔難。賢妹前日曾有觀光之話,莫非天朝嚮來本有女科麽?」閨臣道:「天朝雖無女科,近來卻有一個曠典。」于是就把太后頒詔各話,告訴一遍。紅紅道:「有此勝事,卻是閨閣難逢際遇。但天朝考官嚮來可有夤緣之弊?」閨臣道:「我們天朝乃萬邦之首,所有考官,莫不清操廉潔。況國家不惜帑費,立此大典,原爲拔取真才、爲國求賢而設,若夤緣一個,即不免屈一真才,若果如此,後世子孫,豈能興旺?所以歷來從無夤緣之事。姐姐如此抱負,何不同去一試,我們既已結拜,將來自然同其甘苦。設或都能中試,豈非一段奇遇?」紅紅道:「愚姐久已心灰,何必又做『馮婦』。『敗兵之將,不敢言勇。』雖承賢妹美意,何敢生此妄想。倘蒙擕帶,倒可同至天朝瞻仰贍仰聖朝人物之盛;至于考試,竟可不必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紅紅道:「如蒙賢妹擕帶,倒可借此瞻仰天朝人物之盛。至于考試,久已心灰,豈可再萌妄想。」若花道:「此事到了天朝,慢慢再議,看來也由不得姐姐不去。前日聞得亭亭姐姐一同赴試,不知可曾得中?」紅紅道:「他一家如洗;其父不過是個諸生,業已去世;既無錢財,又無勢利,因此也在孫山之外。但他落第後,雄心不減,時刻癡心妄想,嚮日曾對我說:如果外邦開有女科,那怕千山萬水,他也要去碰碰,若不中個才女,至死不服。如今天朝雖開女科,無如遠隔重洋,何能前去?看來只好望洋而嘆了。」閨臣道:「他家還有何人?近來可曾遠出?」紅紅道:「他無弟兄,衹有緇氏寡母在堂,現在課讀幾個女童,以舌耕度日,並未遠出。」閨臣道:「他既有志赴試,將來路過黑齒,我們何不約他同行,豈不是件美事?」紅紅道:「賢妹約他固妙,但他恃著自己學問,目空一切,每每把人不放眼內。賢妹若去約他,他不曉得你學問深淺,惟恐玷辱,必不同往。據我愚見必須先去談談學問,使他心中敬服,然後再講約他之話,自然一說就肯了。」閨臣道:「聞得亭亭姐姐學問淵博,妹子何敢班門弄斧,同他亂談?倘被考倒,豈非自討苦麽?」若花道:「阿妹爲何只長他人志氣卻滅自己威風?我倒是個『初生犢兒不怕虎』:將來到彼,我就同你前去,難道我們兩個還敵不住他一個麽?」閨臣道:「姐姐有如此豪興,妹子只得勉力奉陪。但必須告知舅舅,纔可約他。」就把此話告訴林之洋。林之洋道:「俺聞你父親常說『君子成人之美』。甥女既要成全他的功名,這等美事,你們做了,自有好處,何消同俺商量。那個黑女,當日九公同他談文,曾吃他大虧,將來你同寄女到彼,俺倒著實耽心哩。」若花道:「他又不曾生出三頭六臂,無非也是一個肉人,怕他怎的!」林之洋道:「他那伶牙俐齒,若談起文來,比那三頭六臂還覺利害,九公至今說起還是頭疼,你說他是肉人,只怕還是一張鐵嘴哩。若遇順風,不過早晚就到。據俺主意:你們快把典故多記幾個,省得臨期被他難住,莫像九公倒象吃了麻黃只管出汗,那就被他看輕了。當日他們因談反切,曾有『問道于盲』的話;俺自從在歧舌國學會音韻,一心只想同人談談,偏不遇見知音。將來到彼,他如談起此道,務必把俺舉薦舉薦。這兩日大家吃了清腸稻,都不覺餓,索性到了黑齒再去買米,耽擱半日,趁著閒空,你們也好慢慢同他談文。」
大家一路說著閒話,不知不覺,這日清晨到黑齒。把船收口。林之洋托多九公帶了水手前去買米。閨臣意慾紅紅同去。紅紅道:「他的住處,林叔叔盡知,無須我去。我若同去約他,他縱勉強同來,究竟難免被他輕視。賢妹到彼,就以送還扇子爲名,同他談談。他如同來則已,設或別有推脫,愚姐再去把這美意說了,纔不被他看輕哩。」閨臣點頭,帶著扇子同了若花央林之洋領進城內。來到大街,閨臣同若花由左邊街上走去,林之洋從右邊走去。不多時,進了小巷,來到亭亭門首,只見上寫「女學塾」三個人字。把門敲了兩下,有個紫衣女子把門開了。林之洋一看,認得是前年談文黑女。閨臣從袖內取出扇子道:「姐姐請了:前歲敝處有位多老翁曾在尊齋帶了一把扇子回去,今托我們帶來奉還,不知可是尊處之物?」亭亭接過看了道:「此扇正是先父之物。二位姐姐若不嫌茅舍窪曲,何不請進就茶?」閨臣同若花一齊說道:「正要登堂奉拜。」于是一同進內,林之洋就在旁邊小房坐下。亭亭把二人讓進書館,行禮序坐;有兩個垂髫女童也上來行禮。彼此問了名姓。閨臣道:「妹子素日久仰姐姐人才,去歲路過貴邦,就要登堂求教;但愧知識短淺,誠恐貽笑大方,所以不敢冒昧進謁。今得幸遇,真是名下無虛。」亭亭道:「妹子浪得虛名,何足掛齒!前歲多老翁到此,曾有一位唐大賢同來,可是姐姐一家?」閨臣道:「那是家父。」亭亭聽了,不覺立起,又嚮閨臣拜一拜道:「原來唐大賢就是令尊。姐姐素本家學,自然也是名重一時了。前歲雖承令尊種種指教,第恨匆匆而去,妹子尚有未及請教之處,至今猶覺耿耿。可惜當今之世,除了令尊大賢,再無他人可談了。」
閨臣道:「姐姐有何見教,何不道其大概呢?」亭亭道:「妹子因《春秋》一事,聞得前人議論,都說孔子每于日月、名稱、爵號之類,暗寓褒貶,不知此話可確?意慾請教令尊,不意匆促而別,竟未一談,這是妹子無福。」閨臣剛要開言,若花接著說道:「《春秋》褒貶之義。前人議論紛紜。據妹子細繹經旨,以管窺之見。擇其要者而論,其義似乎有三,第一,明分義;其次,正名實;第三,著幾微。其他書法不一而足,大約莫此爲要了。」亭亭道:「請教姐姐:何謂明分義?」若花道:「如《春秋》書月而曰『王正月』,所以書『王』者,明正朔之所自出,即所以序君臣之義。至于書『陳黃』、『衛縶』者,所以明兄弟之情;書『晉申生』、『許止』者,所以明父子之恩。他如『曹羈』、『鄭忽』之書,蓋明長幼之序;『成風』、『仲子』之書,蓋明嫡庶之別:諸如此類,豈非明分義麽?」亭亭道:「請教正名實呢?」若花道:「如《傳》稱隱爲『攝』,而聖人書之曰『公』;《傳》稱許止不嚐藥,而聖人書之曰『弑』;卓之立未逾年,而聖人正其名曰『君』;夷臯之弑既歸獄于趙穿,而聖人書之曰『盾』:凡此之類,豈非正名實麽?」亭亭道:「請教著幾微呢?」若花道:「如『公自京師,遂會諸侯伐秦』,蓋明因會伐而如京師;『天王狩于河陽、壬申、公朝于王所』,蓋明因狩而後朝;『公子結媵婦,遂及齊侯、宋公盟』,蓋著公子結之專;『公會齊侯、鄭伯于中邱,翬帥師會齊人、鄭人伐宋』,蓋著公子翬之擅:似此之類,豈非著幾微麽?孟子云:『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是時王綱解紐,篡奪相尋,孔子不得其位以行其權,于是因《魯史》而作《春秋》,大約總不外乎誅亂臣、討賊子、尊王賤霸之意。春秋之世,王室衰微,諸侯強盛,夫子所以始抑諸侯以尊王室;及至諸侯衰而楚強,夫子又抑楚而扶諸侯。所以扶諸侯者,就是尊王之意。蓋聖人能與世推移,世變無窮,聖人之救其變亦無窮:其隨時救世之心如此。或謂《春秋》一書,每于日月、名稱、爵號,暗寓褒貶,妹子固不敢定其是否。但謂稱人爲貶,而人未必皆貶,微者亦稱人;稱爵爲褒,而爵未必純褒,譏者亦稱爵。失地之君稱名,而衛侯奔楚則不稱名;未逾年之君稱子,而鄭伯伐許則不稱子。諸如此類,不能枚舉。要知《春秋》乃聖人因《魯史》修成的,若以日月爲褒眨,假如某事當書月,那《魯史》但書其時,某事當書日,《魯史》但書其月:聖人安能奔走列國訪其日與月呢?若謂以名號爲褒貶,假令某人在所褒,那舊史但著其名;某人在所貶,舊史但著其號:聖人又安能奔走四方訪其名與號呢?《春秋》有達例,有特筆:即如舊史所載之日月則從其日月,名稱剛從其名稱,以及盟則書盟,會則書會之類,皆本舊史,無所加損,此爲達例;其或史之所無聖人筆之以示義,史之所有聖人削之以示戒者,此即特筆。如『元年春正月』,此史之舊文;加『王』者,是聖人之特筆。晉侯召王,事見先儒之傳,而聖人書之曰『狩于河陽』,所以存天下之防;寧殖出其君,名在諸侯之策,而聖人書之曰『衛侯出犇』,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但曰成風,而曰『僖公成風』;不曰陳黃,而曰『陳侯之弟黃』;不曰衛縶,而曰『衛侯之兄縶』;陽虎陪臣,書之曰『盜』;吳楚僭號,書之曰『子』;他如糾不書『齊』,而小白書『齊』;突不書『鄭』,而忽書『鄭』;立晉而書『衛人』;立王子朝而書『尹氏』:凡此之類,皆聖人特筆。故云:『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某竊取之矣。』學者觀《春秋》,必知孰爲達例,孰爲特筆,自能得其大義。總之:《春秋》一書,聖人光明正大。不過直節其事,善的惡的,莫不了然自見。至于救世之心,卻是此書大旨。妹子妄論,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亭亭道:「姐姐所論,深得《春秋》之旨,妹子惟有拜服。還有一事,意慾請示,不知二位姐姐可肯賜教?」閨臣道:「姐姐請道其詳。」亭亭道:「吾聞古《禮》自遭秦火,今所存的惟《周禮》、《儀禮》、《禮記》,世人呼作『三禮』。若以古《禮》而論,莫古于此。但漢、晉至今,歷朝以來,莫不各撰禮制。還是各創新禮?還是都本舊典?至三禮諸家註疏,其中究以何人爲善?何不賜教一二呢?」若花聽罷,暗暗吐舌道:「怎麽這個黑女忽然弄出這樣大題目!三禮各家,業已足夠一談,他又加上歷朝禮制,真是茫茫大海,令人從何講起。只怕今日要出醜了。」正在思忖,只見閨臣答道:「妹子聞得《宋書》《傅隆傳》云:『《禮》者三千之本,人倫之至道。故用之家國,君臣以之尊親;用之婚冠,少長以之仁愛,夫妻以之義順;用之鄉人,友朋以之三益,賓主以之敬讓。其《樂》之五聲,《易》之八象,《詩》之《風》《雅》,《書》之《典》《誥》,《春秋》之勸懲,《孝經》之尊親,莫不由此而後立。唐、虞之時,祭天之屬爲大禮,祭地之屬爲地禮,祭宗廟之屬爲人禮。故舜命伯夷典三禮,所以彌綸天地,經緯陰陽,綱紀萬物,雕琢六情,莫不以此節之。』但《魏書》有云:『三皇不同禮。』又云:『時易則禮變。』故殷因于夏有所損益,商辛無道,雅章湮滅。周公救亂,宏制斯文,以吉禮敬鬼神,以兇禮哀邦國,以賓禮親賓客,以軍禮誅不虔,以嘉禮合姻好;謂之『五禮』。及周昭王南征之後,禮失樂微,上行下傚,故敗檢失身之人,必先廢其禮:如昭公諱孟子之姓,莊公結割臂之盟,是婚姻之禮廢了,那淫僻之亂莫不從此而生;齊侯悅婦以慢客,曹伯觀脅以褻賓,是賓客之禮廢了,那傲慢之情莫不從此而至;文公逆祀于五廟,昭公不感于母喪,是喪祭之禮廢了,那骨肉之恩莫不從此而薄;天子下堂,河陽召君,是朝聘之禮廢了,那侵陵之漸莫不從此而起。孔子欲除時弊,故定禮正樂,以挽風化。及至戰國,繼周、孔之學,講究禮法的惟孟子一人。嗣後秦始皇並吞六國,收其儀禮,盡歸咸陽;惟採其尊君抑臣之儀,參以己意,以爲時用,餘禮盡廢。漢高祖初平秦亂,未遑朝制,羣臣飲酒爭功,或拔劍擊柱,高祖患之,叔孫通于足撰朝儀,胡廣因之輯舊禮。漢末天下大亂,舊章殄滅。迨至三國,魏有王粲、衛覬共創朝儀,吳有丁孚拾遺漢事,蜀有孟光草建衆典。晉初,荀覬以魏代前事撰爲晉禮。宋何承天、傅亮同撰朝儀。齊何佟之、王儉共定新禮。至梁武帝乃命羣儒裁成大典,以復周公五禮之舊。陳武帝即位,禮制雖本前梁,仍命江德藻、沈洙等隨時酌斟棄取,以便時宜。迨至前隋,高祖命辛彦之、牛宏等採梁舊儀,以爲五禮。自西漢之初以至于今,歷代損益不同,莫不參之舊典,並非古禮不存,不過取其應時之變。所以《宋書禮志》有云:『任己而不師古,秦氏以之致亡;師古而不適用,王莽所以身滅。』至注《禮》各家:漢有南郡太守馬融、安南太守劉熙、大司農鄭元、左中郎將蔡邕、侍中阮諶;魏有秘書監孫炎、衛將軍王肅、太尉蔣濟、侍中鄭小同;蜀有丞相蔣琬,吳有齊王傅射慈;晉有太尉庚亮、太保衛瓘、侍中劉逵、司空賀循、給事中袁準、益壽令吳商、散騎常侍干寶、廬陵太守孔倫、征南將軍杜預、散騎常侍葛洪、太常博士環濟、諮議參軍曹耽、散騎常侍虞喜、司空中郎盧諶、安北將軍范汪、司空長史陳邵、開府儀同三司蔡謨;宋有光祿大夫傅隆。太尉參軍任預、中散大夫徐愛、撫軍司馬費沉、中散大夫徐廣、大中大夫裴松之、員外常侍庚蔚之、豫章郡丞雷肅之、諮議參軍蔡超宗、御史中丞何承天;齊有太尉王儉、光祿大夫王逸、步兵校尉劉瓛、給事中樓幼瑜、散騎郎司馬瓛、御史中丞荀萬秋、東平太守田僧紹、徴士沈麟士;梁有護軍將軍周捨、五經博士賀瑒、散騎侍郎皇侃、通直郎裴子野、尚書左丞何佟之;陳有國子祭酒謝嶠、尚書左丞沈洙、散騎常侍沈文阿、戎昭將軍沈不害、散騎侍郎王元規;北魏有內典校書劉獻之;北齊有國子博士李鉉;北周有露門博士熊安生;隋有散騎常侍房暉遠、禮部尚書辛彦之。他們所注之書,或聽見不同,各有來取;或師資相傳,共枝別榦。內中也有注意典制,不講義理的;也有注意義理,不講典制的。據妹子看來;典制本從義理而生,義理也從典制而見,原是互相表裡。他們各執一說,未免所見皆偏。近來盛行之書,只得三家;其一,大司農鄭康成;其二,露門博士熊安生:其三,散騎侍郎皇侃。但熊氏每每違背本經,多引外義,猶往南而北行,馬雖疾而越去越遠;皇氏雖章句詳正,惟稍涉冗繁,又既道鄭氏,而又時乖鄭義,此是水落不歸本,狐死不首邱;這是二家之弊。惟鄭注包舉宏富,考證精詳,數百年來,議《禮》者鑽研不盡,自古注《禮》善本,大約莫此爲最。妹子冒昧妄談,尚求指教。」亭亭聽了,不覺連連點頭道:「如此議論,纔見讀書人自有卓見,真是家學淵源,妹子甘拜下風。」親自倒了兩杯茶,奉了上來。
二人茶罷,閨臣暗暗忖道:「他的學問,若以隨常經書難他,恐不中用。好在他遠居外邦,我們天朝歷朝史鑒,或者未必留神;即使略略曉得,其中年歲亦甚紛雜。何不就將史鑒考他一考?」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閨臣知亭亭學問非凡,若談經書,未免徒費脣舌,因他遠屢外邦,或于天朝史鑒未必留神,意慾以此同他談談,看他怎樣,因說道:「請教姐姐:貴邦歷朝史鑒,自然也與敝處相仿。可惜尊處簡策流傳不廣,我們竟難一見。姐姐博覽廣讀,敝鄉歷朝史書,該都看過;即如盤古至今,年歲多少,前人議論不一,想高明自有卓見了?」亭亭道:「妹子記得天朝開避之初,自盤古氏以及天皇、地皇、人皇至伏羲氏,其中年歲,前人雖有二百餘萬年之說,但無可考,《春秋元命包》言:『自開辟至春秋獲麟之歲,凡二百二十六萬六千年』,而張揖《廣雅》以三皇、疏仡之類,分爲十紀,共二百七十六萬歲,與《元命包》所載參差至五十萬年之多。妹子歷稽各書,竟難定其是否。至年歲可考,惟伏羲以後,按孔安國《尚節序》,以伏羲、神農、軒轅爲三皇;班固《漢志》,以少昊、顓頊、帝嚳、帝堯帝舜爲五帝。三皇共計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計三百八十四年。其後夏、商至今,皆歷歷可考了。」若花道:「近日史書,都以天下、地支紀年,此例始于何時?至今共有若干年了?」亭亭道:「史書以干支紀年,始于帝堯。自帝堯甲辰即位,至今武太后甲申即位,共三千四十一年;若以伏羲至今而論,共五千一百五十三年了。」
閨臣忖道:「我們天朝南北朝,往往人都忽略,大約他也未必透徹,何不將此考他一考?」因說道:「請教姐姐,敝處嚮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貴處作何區別?」亭亭道:「妹子記得:當日吳孫權及東晉、宋、齊、梁、陳俱在金陵建都,人皆呼爲六朝;宋、齊、梁、陳、隋爲時無幾,人或稱爲五代。至南北朝之分,始于劉宋,終于隋初。宋、齊、梁、陳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之稱;元魏、高齊、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之稱。那時天下半歸南朝,半歸北朝,彼此各據一方,不相統屬。以南朝始末而論,宋得晉朝天下,共傳五主,被齊所篡;齊傳七主,被梁所篡;梁傳四主,被陳所篡;陳傳五主,被隋所篡。南朝共計一百六十八年。以北朝始末而論,魏在東晉時,雖已稱王,幅員尚狹,及至晉末宋初,魏纔奄有中原,謂之大魏,傳了一百四十九年,到了第十三代皇帝,因臣子高懽起兵作亂,魏君棄了本國,逃至關西大都督宇文泰處,就在關西爲帝,人都叫作西魏;傳了三帝,計二十二年,被宇文泰之子字文覺篡位,改爲周朝。那高懽逐了魏君,又立魏國宗室爲帝,人都叫作東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懽之子高洋篡位,改爲北齊。那時北朝分而爲二,一爲北齊,一爲周朝,北齊傳了五主,計二十八年,被周所滅;周傳五主,前後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馬楊堅篡位,改國號爲隋。隨即滅了陳國,天下纔得一統。此是南北朝大概情形。妹子道聽途說,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若花道:「剛纔阿姐言夏、商至今歷歷可考,其年號、名姓也還記得大概麽。」閨臣忖道:「怎麽若花姐姐忽然問他這個,未免苦人所難了。」只聽亭亭道:「妹子雖略略記得,但一時口說,恐有訛錯,意慾寫出呈教,二位姐姐以爲何如?」若花點頭道:「如此更妙。」亭亭正在磨墨濡毫,忽見紅紅、婉如從外面走來。大家見禮讓坐。亭亭問了婉如姓氏,又嚮紅紅道:「姐姐纔到海外,爲何忽又回來?」紅紅見問,觸動叔叔被害之苦,不覺淚流滿面,就把途中遇盜,後來同閨臣相聚的話,哽哽咽咽,告訴一遍。亭亭聽了,甚爲嗟嘆。衆人把紅紅解勸二番,這纔止淚,亭亭鋪下箋紙,手不停毫,草草寫去。四人談了多時,亭亭寫完,大家略略看了一遍,莫不贊其記性之好。閨臣道:「這是若花姐姐故意弄這難題目;那知姐姐不假思索,竟把前朝年號以及事跡,一揮而就。若非一部全史了然于中,何能如此。妹子惟有拜倒轅門了。」亭亭道:「妹子不過仗著小聰明,記得幾個年號,算得甚麽!姐姐何必如此過獎!」
紅紅道:「姐姐:你可曉得他們三位來意麽?」亭亭道:「這事無頭無腦,妹子何能得知。」紅紅就把途中結拜,今日來約赴試的話說了。亭亭這纔明白,因忖一忖道:「雖承諸位姐姐美意;妹子上有寡母,年已六旬,何能抛撇遠去?我嚮日雖有此志,原想鄰邦開有女科,或者再爲馮婦之舉;今天朝遠隔天涯,若去赴試,豈不違了聖人『遠遊』之戒麽?」閨臣道:「姐姐並無弟兄,何不請伯母同去,豈不更覺放心?」亭亭嘆道:「妹子也曾想到同去,庶可放心;奈天朝舉目無親,兼且寒家素本淡泊,當日祖父出仕,雖置薄田數亩,此時要賣,不足千金,何能敷衍長途盤費及天朝衣食之用?而且一經賣了,日後回來,又將何以爲生?只好把這妄想歇了。」閨臣道:「只要伯母肯去,其餘都好商量。至長途路費,此時同去,乃妹子母舅之船,無須破費一文。若慮到彼衣食,寒家雖然不甚充足,尚有良田數頃,兼且閒房盡可居住。況姐姐只得二人,所用無幾,到了敝處,一切用度,俱在妹子身上,姐姐只管放心!此地田產也不消變賣,就托親戚照應,將來倘歸故鄉,省得又須置買,如此辦理,庶可兩無牽掛。」亭亭道:「萍水相逢,就蒙姐姐如此慷慨,何以克當!容當稟請母命,定了行止,再會登舟奉謝。」紅紅道:「姐姐:你說你與閨臣妹妹萍水相近,難道妹子又非萍水相逢麽?現在我雖係孑然一身,若論本族,尚有可投之人,此時近在咫尺,無如閨臣妹妹一片熱腸,純是真誠,令人情不可卻,竟難捨之而去。今姐姐承他美意,據妹子愚見:且去稟知師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別無牽掛,即可一同起身。」不由分說,擕了亭亭進內,把這情節告知緇氏。
原來緇氏自幼飽讀詩書,當日也曾赴過女試,學問雖佳,無奈輪他不上。後來生了亭亭,夫妻兩個,加意課讀,一心指望女兒中個才女,好替父母爭氣,誰知仍舊無用。丈夫因此而亡。緇氏每每提起,還是一腔悶氣。今聽此言,不覺技癢,如何不喜!當時來到外面,衆人與緇氏行禮。緇氏嚮閨臣拜謝道:「小女深蒙厚愛,日後倘得寸進,莫非小姐成全。但老身年雖望六,志切觀光,誠恐限于年歲,格于成例,不獲叨逢其盛,尚望小姐俯念苦衷,設法斡旋,倘與盛典,老身得遂一生未了之願,自當生生世世,永感不忘。」閨臣道:「伯母有此高興,姪女敢不仰體。將來報名時,年歲雖可隱瞞,奈伯母鬢多白髮,面有皺紋,何能遮掩?」緇氏道:「他們男子,往往嘴上有鬚,還能冒藉入考,何況我又無鬚,豈不省了拔鬚許多痕跡?若愁白髮,我有上好烏鬚藥;至面上皺紋,多擦兩盒引見胰,再用幾匣玉容粉,也能遮掩,這都是趕考的舊套。並且那些老童生,每每拄了拐杖還去小考,我又不用拐杖,豈不更覺藏拙?若非貪圖赴試,這樣迢迢遠路,老身又何必前去?倘無門路可想,就是小女此行也只好中止了。」閨臣聽了,爲難半晌道;」將來伯母如赴縣考,或赴郡考,還可弄些手腳敷衍進去,至于部試、殿試,法令森嚴,姪女何敢冒昧應承!」緇氏道:「老身聞得郡考中式,可得『文學淑女』匾額。倘能如此,老身心願已足,那裏還去部試。」閨臣只得含糊答應:「俟到彼時,自當替伯母謀幹此事。」
緇氏聽了,這纔應允同到嶺南。亭亭命兩個女童各自收拾回去,將房屋田產及一切什物都托親戚照應。天已日暮,林之洋把行李僱人挑了,一齊上船。呂氏出來,彼此拜見。船上衆人自從吃了清腸稻,腹中並不覺餓;閨臣姊妹只顧談文,更把此事忘了,亭亭卻足足餓了一日。幸虧多九公把米買來,當時收拾晚飯,給他母女吃了。閒話間,姊妹五個,復又結拜:序起年齒,仍是紅紅居長,亭亭居次,其餘照舊。從此紅紅、亭亭同緇氏一艙居住,閨臣仍同若花、婉如作伴。一路順風前進。轉眼已交季夏。
這日,林之洋同閨臣衆姊妹閒談,偶然談到考期。若花道:「請問阿父:此去嶺南,再走幾日就可到了?」林之洋笑道:「『再走幾日』?這句說的倒也容易!寄女真是好大口氣!」紅紅道:「若據叔叔之旨,難道還須兩三月纔能到麽?」林之洋道:「兩三月也還不夠。」婉如聽了,不覺鼻中哼了一聲道:「若是兩三月不夠,自然還須一年半載了?」林之洋道:「一年也過多,半載倒是不能少的。俺們從小蓬萊回來,纔走兩月,你們倒想到了?俺細細核算,若遇順風,朝前走去,原不過兩三月程途,奈前面有座門戶山橫在海中,隨你會走,也須百日方能繞過,連走帶繞,總得半年。這是順風方能這樣,若遇頂風那就多了。俺們來來往往,總是這樣。難道去年出來繞那門戶山,你們就忘了?」閨臣道:「彼時甥女思親之心甚切,並未留神,今日提起,卻隱隱記得。既如此,必須明春方到,我們考試豈不誤了?」林之洋道:「俺聞恩詔準你們補考,明年四月殿試,你們春天趕到,怕他怎麽!」亭亭道:「姪女剛纔細看條例,今年八月縣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試。若補縣考、郡考,必須趕在部試之前;若過部試,何能有濟?據叔叔所說,豈非全無指望麽?」林之洋道:「原來考試有這些花樣,俺怎得知。如今只好無日無夜朝前趕去,倘改考期,那就好了!」閨臣聽了,悶悶不樂,每日在船惟有唉聲嘆氣。
呂氏恐甥女焦愁成病,埋怨丈夫不該說出實情。這日,夫妻兩個前來再三安慰。呂氏道:「此去雖然遙遠,安知不遇極大順風,一日可行數日路程。甥女莫要焦心,你如此孝心,上天自然保護,豈有尋親之人,菩薩反不教你考試!」閨臣道:「甥女去歲起身時,原將考試置之度外,若圖考試,豈肯遠出?但前日費盡脣舌,纔把紅紅、亭亭兩位姐姐勸來,他們千山萬水,不辭勞頓,原爲的考試,那知忽然遇此掃興之事。甥女一經想起,就覺發悶。」林之洋道:「海面路程,那有定準,若遇大順風,一日三千也走,五千也走。俺聽你父親說過:數年前有個才子,名叫王勃,因去省親,由水路揚帆,道出鍾陵,忽然得了一陣神風,一日一夜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趕到彼處,適值重陽,都督大宴滕王閣,王勃做了一篇《滕王閣序》,登時海外轟傳,誰人不知,安知俺們就不遇著神風?如果才女榜上有你姐妹之分,莫講這點路程,就再加兩倍也是不怕。」林之洋夫妻明知不能趕上考期,惟恐閨臣發愁,只好假意安慰。
這時順風甚大,只聽衆水手道:「今日這風,只朝上刮,不朝下刮,卻也少見。」林之洋走出問道:「爲甚這樣?」衆水手道:「你看這船被風吹的就如駕雲一般,比烏雅快馬還急。雖然恁快,你再看水面卻無波浪,豈非只朝上刮、不朝下刮麽?這樣神風,可惜前面這座門戶山攔住去路,任他只朝上刮,至快也須明春方到嶺南哩。」
又走幾時,來到山腳下。林之洋悶坐無聊,走到柁樓。正在發悶,忽聽多九公大笑道:「林兄來的恰好,老夫正要奉請,有話談談。請教:迎面是何山名?」林之洋道:「俺當日初次飄洋,曾聞九公說,這大嶺叫門戶山,怎麽今日倒來問俺?」多九公道:「老夫並非故意要問,只因目下有件奇事。當年老夫初到海外,路過此處,曾問老年人:『此山既名門戶,爲何橫在海中,並無門戶可通,令人轉彎磨角,繞至數月之久,方纔得過?』那老年人道:『當日大禹開山,曾將此山開出一條水路,舟楫可通,後來就將此山叫作門戶山。誰知年深日久,山中這條道路,忽生淤沙,從中塞住,以致船隻不通,雖有門戶之名,竟無可通之路。此事相沿已久,不知何時淤斷。』剛纔我因船中幾位小姐都要趕到嶺南赴試,不覺尋思道:『如今道路尚遠,何能趕得上,除非此山把淤沖開,也象當年舟楫可通;從此抄近穿過嶺去,不但他們都可考試,就是我鳳翾、小春兩個甥女也可附驥同去。』正在胡思亂想,忽聞濤聲如雷,因嚮對面一看,那淤斷處竟自有路可通!」林之洋也不等說完,喜的連忙立起,看那山當中,果然波濤滾滾,竟不象當日淤斷光景。正在觀看,船已進了山口,就加快馬一般,攛了進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見船隻攛進山口,樂不可支,即至艙中把這話告知衆人,莫不懽喜。次日出了山口。林之洋望著閨臣笑道:「前日俺說王勃虧了神風,成就他做了一篇《滕王閣序》;那知如今甥女要去趕考,山神卻替你開路,原來風神、山神都喜湊趣,將來甥女中了才女,俺要滿滿敬他一杯了。」衆妹妹聽了,個個發笑。閨臣道:「此去道路尚遠,能否趕上,也還未定。即或趕上,還恐甥女學問淺薄,未能入選。無論得中不得中,倘父親竟不回家,將來還要舅舅帶著甥女再走一遍哩。」林之洋道:「俺在小蓬萊既已允你,倘你父親竟不回來,做舅舅的怎好騙你?自然再走一遍。」呂氏道:「據掩看來,你父親業已成仙,就是不肯回來,你又何必千山萬水去尋他。難道作神仙長年不老還不好麽?」閨臣道:「長年不老,如何不好!但父親把我母親兄弟抛撇在家,甥女心裏既覺不安,兼之父親孤身在外,無人侍奉,甥女卻在家中養尊處優,一經想起,更是坐立不寧,因此務要尋著纔了甥女心願哩。」
一路行來,不知不覺到了七月下旬,船抵嶺南。大家收拾行李,多九公別去,林之洋同衆人回家。恰好林氏因女兒一年無信,甚不放心,帶了小峰、蘭音回到娘家,這日正同江氏盼望,忽聞女兒同哥嫂回來,大家見面,真是悲喜交集。閨臣上前行禮,不免滴了幾行眼淚,將父親之信遞給林氏,又把怎樣尋找各話說了。林氏不見丈夫回來,雖然傷心,喜得見了丈夫親筆家書,書中又有不久見面之後,也就略略放心。
當時閨臣引著母親見了緇氏,並領紅紅、亭亭前來拜見,把來意告知。林氏道:「難得二位姪女不棄,都肯與你擕伴同來,若非有緣,何能如此。但既結拜,嗣後一同赴試,彼此都要相顧,總要始終和睦,莫因一言半語,就把素日情分冷淡,有始無終,那就不是了。」衆人連連答應。閨臣見了蘭音,再三拜謝。林氏道:「我自從女兒起身,一時想起,不免牽掛,時常多病;幸虧寄女替我煎湯熬藥,日夜服侍,就如你在跟前一樣,漸漸把牽掛之心減了幾分,身體也就漸漸好些。如今縣裏雖未定有考期,我們必須早些回去同你叔叔商議,及早報名,省得補考費事。」閨臣道:「母親此言甚是。」林之洋道:「甥女如報名,可將若花、婉如擕帶擕帶,倘中個才女回來,俺也快活。怎樣報名,怎樣赴試,這些花樣,俺都不諳,只好都托甥女了。」閨臣道:「舅舅只管放心,此事都在甥女理料。但若花姐姐名姓、籍貫,可要更改?」林之洋道:「改他作甚!若把女兒國本籍寫明,俺更懽喜。」林氏道:「這卻爲何?」林之洋道:「若花寄女本是好好的候補藩王,因被那些惡婦姦臣謀害,他纔棄了本國;俺要替他出氣,因此要把他的本籍寫明。」林氏道:「寫明本籍,何以就能替他出氣?」林之洋道:「寫明本籍,將來倘在天朝中了才女,一時傳到女兒國,也教那些惡人曉得他的本領。他們原想害他,那知他在天朝倒轟轟烈烈,名登金榜,管教那些畜類羞也羞死了。」閨臣道:「如此固妙。但恐一人,郡縣不準,莫若紅紅、亭亭兩位姐姐同蘭音妹妹也用本籍,共有四人之多,諒郡縣也不至批駁了。」婉如道:「如果批駁,再去更換也不爲遲。」林之洋道:「俺們天朝開科,外邦都來赴試,還不好麽?太后聽了,還更喜哩。」當時多九公將甥女田鳳翾、秦小春年貌開來,也托閨臣投遞。
林氏帶了兒女,別了哥嫂,同紅紅、緇氏母女坐了小船回家。唐小峰因見婉如所養白猿好頑,同婉如討來,帶回家內。史氏見姪女海外回來,問知詳細,不勝之喜;並與緇氏諸人相見。閨臣道:「叔叔今日莫非學中會文麽?」史氏道:「你叔叔自從姪女起身後,本郡印太守有個女兒,名喚印巧文,意慾報名赴試,因學問淺薄,要請一位西賓。印太守嚮在學中打聽你叔叔品學都好,請去課讀。後來本處節度竇坡竇大人也將小姐竇耕煙拜從;本縣祝忠得知,也將女兒祝題花跟著一同受業,並且本處還有幾個鄉宦女兒也來拜從看文。雖說女學生不消先生督率,但學生多了,今日這邊走走,明日那邊看看,竟無片刻之閒。今晨絕早出去,要下午方能回來。」閨臣道:「他們既在此地做官,大約均非本處人了,此時各處正當縣考,爲何還不回籍赴試?」史氏道:「他們都因離鄉過遠,若因縣考趕回本籍,將來又須回來,未免種種不便,因此議定索性等冬初補考,一經郡考中式,即可就近去赴部試,倒是一舉兩便。並且他們因你叔叔今年五十大慶,都要過了九月祝壽後方肯回籍。」閨臣道:「若果如此,我們倒可一聚了。」不多時,唐敏回來,見了姪女,看了家書,這纔略覺放心。閨臣引著叔叔見了衆人,告知來意。唐敏道:「我正愁姪女上京無人作伴,今得這些姊妹,我也放心。」恰好這日良氏夫人帶著廉亮、廉錦楓,駱紅蕖也從海外來到唐家。林氏問起根由,良氏把前年唐敖拯救女兒,後來尹元替小峰作伐各話細細說了。林氏聽了,無意中忽然得了一個如花似玉、文武全才的媳婦,懽喜非常。良氏把駱紅蕖交代。因本族現有嫡派,意慾回到族中居住;無如唐閨臣與廉錦楓一見如故,彼此戀戀不捨,不肯分離。恰喜林氏早已買了鄰舍一所房子,就同這邊住宅開門通連一處,當時留下良氏母女,同緇氏母女都在新房居住。紅紅跟著緇氏,閨臣同紅蕖,蘭音住在樓上,小峰陪著廉亮在書房同居。分派已畢,大排筵宴,衆姊妹陪緇氏、良氏坐了。閨臣道:「前在水仙村,聞伯母已于春天起身,爲何此時纔到?」良氏道:「一路頂風,業已難走,伯伯當中遇見一座甚麽山,再也繞不過來。」廉錦楓道:「那山橫在海中,名喚門戶山,真實並無門戶。我們因繞此山,足足耽擱半年,沿途風又不順,若非近日得了順風,只怕還得兩月纔能到哩。」林氏道:「表嫂既與尹家聯姻,爲何女婿並不同來?」良氏道:「尹家籍貫本是劍南,因紅萸媳婦要去赴試,都回劍南去了。」
當時唐敏開了衆人年貌,駱紅蕖改爲洛姓,連唐閨臣、枝蘭音、林婉如、陰若花、黎紅薇、盧紫萱、廉錦楓,田鳳翾、秦小春,共計十人;因緇氏執意也要赴考,只好捏了一個假名:都在縣裏遞了履歷。
到晚,閨臣同蘭音、紅蕖都到良氏、緇氏並母親房中道了安置。回到樓上,推窻乘涼,說起閒話。閨臣把泣紅亭碑記取出給蘭音、紅蕖看了,也是一字不識。二人問知詳細,不覺吐舌稱異。忽見白猿走來,也將碑記拿著觀看。蘭音笑道:「莫非白猿也識字麽?」閨臣道:「這卻不知。當日我在海外抄寫,因白猿不時在旁觀看,彼時我曾對他說過,將來如將碑記付一文人做爲稗官野史,流傳海內,算他一件大功。不知他可領略此意。」洛紅蕖道:「怪不得他也拿著觀看,原來如此。」因嚮白猿笑道:「你能建此大功麽?」白猿聽了,口中哼了一聲,把頭點了兩點,手捧碑記,將身一縱,攛出窻外去了。三人望著樓窻發愣。
只聽嗖的一聲,忽從窻外攛進一個紅女,上穿紅綢短衫,下穿紅綢單褲,頭上束著紅綢漁婆巾,底下露著一雙三寸紅繡鞋,腰間繫著一條大紅絲縧,胸前斜插一口紅鞘寶劍;生的滿面緋紅,十分美貌,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三人一見,嚇的驚疑不止。閨臣道:「請問那個紅女姓甚名誰?爲何夤夜到此?」紅女道:「咱姓顏。不知誰是小山姐姐?」閨臣道:「妹子姓唐,本名小山,今遵父命,改名閨臣。姐姐何以知我賤名?」女子聽了,倒身下拜。閨臣連忙還禮。女子問了蘭音、紅蕖名姓,一同見禮歸坐道:「咱妹子名紫綃,原籍關內。祖父在日,曾任本郡刺史,後因病故,父親一貧如洗,無力回籍,就在本處舌耕度日。不意前歲父母相繼去世;哥哥顏崖因赴武試,三載不歸,家中現有祖母,年已八旬,前聞太后大開女科,咱雖有觀光之意,奈祖母年高,不能同往。此間舉目無親,又無擕伴之人。咱妹子也居百香衢,與府上相隔不過數家,素知姐姐才名;今聞尋親回府,不揣冒昧,特來面求,倘蒙擕帶同往,俾能觀光,如有寸進,永感不忘。」閨臣聽了,忖道:「原來碑記所載劍俠,就是此人。」因說道:「妹子嚮聞父親時常稱頌本郡太守顏青天之德;那知忠良之後,卻在咫尺。今得幸遇,甚慰下懷!姐姐既有觀光美舉,妹子得能附驥同行,諸事正要叨教,俟定行期,自當稟知叔父,到府奉請。但府上既離舍間數家之遠,爲何就能越垣至此?」顏紫綃道:「咱妹子幼年跟著父親學會劍俠之術,莫講相隔數家,就是相隔數里,也能頃刻而至。」
閨臣道:「剛纔姐姐來時,途中可有所見?」顏紫綃道:「咱別無所見,惟見一仙猿捧著一部仙籙而去。」閨臣道:「姐姐何以知是仙籙?」顏紫綃道:「咱妹子望見那部書上,紅光四射,霞綵衝霄,約略必是仙籙,因此不敢把他攔住。」閨臣道:「此書正是我妹子之物,不意被這白猿竊去。姐姐可能替取回麽?」顏紫綃道:「此書若被盜賊所竊,咱可效勞取回;這個白猿,上有靈光護頂,下有綵雲護足,乃千年得道靈物,一轉眼間,即行萬里,咱妹子從何追趕?況白猿既已得道,豈肯妄自竊取,此去必定有因:或者此書不應姐姐所得,此時應當物歸原處,所以他纔竊去。但此書此猿,不知從何而來?」閨臣就把碑記及白猿來歷,並去歲虧他取枕頑耍纔能親至小蓬萊各話略略說了一遍。顏紫綃道:「即如取枕露意,成全姐姐萬里尋親,得睹玉碑文物之盛,此猿作爲,原非尋常可比,他已通靈性,若要竊取,必不肯冒然而去。嚮在姐姐跟前,可曾微露其意?」閨臣道:「此猿雖未露意,妹子當日曾在他面前說過一句戲言。」就把前在船上同白猿所說之話備細告知。顏紫綃道:「彼時姐姐所說,原出無心,那知此猿卻甚有意。據咱看來:只怕竟要遵命建此奇功。此時擕去,所投者無非儒生墨客,如非其人,他又豈肯妄投。姐姐只管放心,此去包管物得其主。」閨臣道:「倘能如此,仍有何言。此書究歸何處,尚望姐姐留意。」顏紫綃道:「好在此書紅光上砌霄漢,若要探其落在何人之手,咱妹子自當存神。」
洛紅蕖道:「妹子聞得劍俠一經行動,宛如風雲,來往甚速。姐姐可曾學得此技?」顏紫綃道:「姐姐如有見委之處,若在數百里之內,咱可效勞。」紅蕖道:「剛纔閨臣姐姐意慾寄信邀請林家婉如妹妹來此一同赴試,離此三十餘里,姐姐可能一往?」顏紫綃道:「其父莫非就是閨臣姐姐母舅麽?前者咱因閨臣姐姐日久不歸,曾到他家探聽消息,今既有信,望付咱代勞一走。」閨臣隨即寫了信。顏紫綃接過,說聲「失陪」,將身一縱,攛出樓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顏紫綃接了書信,將身一縱,霎時不見。枝蘭音嘆道:「世間竟有如此奇事!真是天朝人物,無所不有。將來上京赴試,路上有了此人,可以『高枕無憂』了!」洛紅蕖道:「碑上可載此人?」閨臣道:「妹子隱隱記得碑記有句『幼諳劍俠之術,長通元妙之機』。不知可是此女。可惜碑記已失。早知如此,把各人事跡預記在心,或抄一個副本,豈不是好。此時只覺渺渺茫茫,記不清了。」蘭音道:「姐姐不過是句頑話,那知白猿果真將碑記擕去。將來倘能物得其主,也不枉姐姐辛苦一場。」紅蕖道:「我們看他不過是個獼猴,那知卻是得道仙猿。那顏家姐姐黑暗中倉卒一遇,就能識得白猿,辨得碑記,可見他的眼力也就不凡。這句『長通元妙之機』,只怕就是他哩。」三人又說些閒話。忽見顏紫綃從樓窻攛進道:「姐姐之信,業已交明。今日已晚,容日再來請教,咱妹子去了。」將身一縱,仍從樓窻飛去。姊妹三人,惟有稱奇叫絕。
次日絕早起來,一心盼望婉如諸人,等之許久,杳無蹤跡。蘭音道:「原來這個紅女信未寄去,卻來騙人!」不多時,天剛交午,只見林婉如、陰若花、田鳳翾、秦小春姊妹四個,竟自擕手而來。拜了林氏、史氏;見了閨臣、蘭音、紅紅、亭亭;並與洛紅蕖、廉錦楓見禮,各道渴慕之意;閨臣又引他們見了良氏、緇氏。同到內書房,姊妹十個,一同相聚,好不暢快。
洛紅蕖提起昨晚託人寄信之話,若花聽了,笑個不了。蘭音道:「姐姐爲何發笑?」若花道:「嚮來我與婉如阿妹一房同住。昨晚天交二鼓,閉了房門,收拾睡覺,婉如阿妹剛把鞋子脫了一隻,忽然房門大開,攛進一個人來。婉如阿妹一見,嚇的連鞋也穿不及,赤著一腳,就朝床下鑽去。幸虧我還不怕,問明來意,把信存下。那顏家阿姐去遠,他纔鑽了出來。」衆人聽了,一齊大笑。婉如道:「閨臣姐姐也太不曉事,那有三更半夜,卻教人寄信!虧得妹子膽量還大,若是膽小的,只怕還要嚇殺哩!」田鳳翾道:「姐姐雖未嚇殺,那赤腳亂鑽光景,也就嚇的可觀了。」錦楓道:「閨臣姐姐托何人寄信,卻將婉如姐姐嚇的這樣?」閨臣把昨晚情節說了,衆人這纔明白。洛紅蕖道:「昨天顏家姐姐攛進樓窻,只覺一道紅光,我也吃了一嚇。及至細看,那知他衣履穿戴,無一不紅,並且面上也是緋紅,映著燈光,倒也好看。」秦小春道:「這樣紅人,當日命名爲何不起紅字,卻起紫字?今紅紅姐姐面紫,反以紅字爲名,據我愚見:這二位姐姐須將名字更換,方相稱哩。」
田鳳翾道:「命名何必與貌相似。若果如此,難道亭亭姐姐面上必須有亭,若花姐姐面上必須出花麽?」若花道:「正是,我纔細看紅紅、亭亭兩位阿姐面上那股黑氣,近來服了此地水土,竟漸漸退了。適聽鳳翾阿姐『出花』二字,我倒添了一件心事。」閨臣道:「姐姐此話怎講?」若花道:「愚姐嚮聞此處有個怪癥,名叫『出花』,又名『出痘』。外國人一經到了天朝,每每都患此癥。今紅紅、亭亭兩位阿姐,因感此地水土,既將面色更改;久而久之,我們海外五人,豈能逃過出痘之患。所以憂慮。」紅紅、亭亭聽了,也發愁道:「姐姐所慮極是。這卻怎好?只怕此命要送在此處了!」廉錦楓道:「送命倒也乾淨。只怕出花之後,臉上留下許多花樣,那纔坑死人哩。」婉如笑道:「留下花樣,豈但坑死人,只怕日後配女婿還費事哩!」蘭音道:「怪不得婉如姐姐面上光光,竟同不毛之地,原來卻爲易于配婚而設。難道赤腳亂鑽,把腳放大了,倒容易配女婿麽?」閨臣道:「你們只顧鬭嘴頑笑,那知此事非同兒戲,若不早作準備,設或出痘,誤了考期,那卻怎好?嚮來九公見多識廣,祕方最多,此事必須請教九公,或者他有妙藥,也未可知。就請小春姐姐寫一信去。」田鳳翾道:「何必寫信。不瞞諸位姐姐說:我家嚮來就有稀痘奇方。即如妹子,自用此方,至今並未出痘,就是明騐。」若花道:「原來府上就有奇方,如此更妙!不知所用何藥?此方嚮來可曾刊刻流傳?」田鳳翾道:「此方何曾不刻。奈近來人心不古,都尚奢華,所傳方子如係值錢貴重之藥,世人看了,無論效與不效,莫不視如神明;倘所傳方子並非值錢貴重之藥,即使有效,他人看了,亦多忽略,置之不用。我家這方雖屢試屢騐,無如並非貴品,所費不過數文,所以流傳不廣。此方得自異人,我家用了數代。凡小兒無論男女,三歲以內,用川練子九個;五歲以內,用十一個;十歲以內,用十五個。須擇曆書『除日』,煎湯與小兒洗浴,洗過,略以湯內濕布揩之,聽其自乾。每年洗十次:或于五月、六月、七月,檢十個除日煎洗更好:因彼時天煖,可免受涼之患。久久洗之,永不出痘;即出痘,亦不過數粒,隨出隨愈。如不相信,洗時可留一指不洗,出痘時其指必多。你們五位姐姐如用比方,或將川練子加倍,大約三十個也就夠了。」衆人聽了,個個懽喜。蘭音道:「一年只洗十次,是指小兒而言;我們年紀既大,恐十次藥力不到。據我拙見:一年共有三十六個除日,莫若遇除就洗,諒無洗多之患。況妹子生成是個藥材,幼年因患腹脹,何嘗一日離藥;今又接上煎洗,這纔叫作『裡敷外表』哩。」秦小春道:「妹子聞得世間小兒出花,皆痘疹孃孃掌管;男有痘兒哥哥,女有痘兒姐姐,全要仗他照應,方保平安。今你五位姐姐衹知用藥煎洗,若不叩祝痘疹孃孃,設或痘兒姐姐不來照應,將來弄出一臉花樣,不獨婉如姐姐那句擇婿的話要緊,並且滿臉高高下下,平時搽粉也覺許多不便;倘花樣過深,還恐脂粉搽不到底,那纔是個纍哩。」紅紅道:「閨臣妹妹府上可供這位孃孃?」閨臣道:「此是廟宇所供之神,家中那得有此。」若花道:「婦女上廟燒香,未免有違閨訓,這卻怎好?」閨臣道:「上廟燒香,固非婦女所宜,且喜痘疹孃孃每每都在尼菴。去歲妹子海外尋親,亦曾許過觀音大士心願,至今未了。莫若稟知母親,明日我同五位姐姐央了嬸嬸一同前去,豈不一舉兩便。」紅蕖道:「妹子意慾求簽問問哥哥下落,明日如果要去,妹子也要奉陪。」閨臣當時稟過母親,與嬸嬸說明。好的緊鄰白衣菴就有痘疹孃孃。
到了次日,史氏帶著唐閨臣、洛紅蕖、陰若花、枝蘭音、廉錦楓、黎紅紅、盧亭亭來到間壁尼菴。有個帶髮的老尼,名叫末空,將衆人引至大殿,淨手拈香,拜了觀音。紅蕖求了一簽,問問哥哥下落,恰喜得了一枝「上上」吉簽,這纔略略放心。末空又引至痘疹孃孃殿內,一同參拜,焚化紙帛。閨臣道:「請問師傅:寶刹可供魁星?」末空道:「間壁喜神祠供有魁星。彼處也是尼僧。諸位小姐如要拈香,不過一墻之隔,小尼奉陪過去。」閨臣道:「彼處魁星可曾塑有女像?」末空道:「這卻從未見過。小姐如發慈心,另塑一尊,卻也容易。諸位女菩薩適纔拜佛,未免勞碌,且到裏面獻茶,歇息歇息,再到各處隨喜。」史氏道:「師傅見教甚是。」
大家來至禪堂,一齊歸坐。道婆獻茶。末空一一請問姓氏。及至問到洛紅蕖眼前,把眼揉了一揉,又望了一望,登時垂淚道:「小姐莫非賓王主人之後麽?我家徒弟要訪駱老爺下落,一連數載,杳無音信,那知天緣湊巧,今日竟得小姐到此!」洛紅蕖見老尼之話不倫不類,惟恐被人識破行藏,忙遮飾道:「師傅休要認錯!我雖姓洛,乃水旁之『洛』,那知駱老爺下落。」末空道:「請問唐小姐:此地唐探花是你何人?」閨臣道:「是我家父。」末空道:「卻又來!當日唐老爺未中探花之時,曾在長安與敬業大人、賓王大人結拜弟兄,我的丈夫曾經目睹。今二位小姐恰恰同至小菴,非賓王主人之後而何?小姐何必隱瞞,我豈爲禍之人!況小徒就是駱公子之妻,今雖冒昧動問,豈是無因。」紅蕖見話有因,慌忙問道:「令徒姓甚名誰?如今在麽?」末空道:「此人之父,乃太宗第九子,人都呼爲九王爺,因滅寇有功,曾封忠勇王爵。素與駱老爺相交最厚,故將郡主許與駱公子爲妻。此女現在小菴,名喚李良箴;因恐太后訪察,就從外祖之姓,改爲姓宋。」紅蕖道:「師傅此話錯了。我同駱府雖非本家,嚮有親誼,他家之事,也還略知一二。駱公子雖係九王府中郡馬,郡主久已亡過;後來雖有欲續前姻之話,因王爺並未生有郡主,彼此旋即離散,至今十餘年,何嘗又與王府聯姻?此話令人不解。」末空道:「原來小姐不知此中詳細,待我慢慢講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末空道:「原來小姐不知此中詳細,待小尼講這根由:我本祁氏,丈夫名叫喬琴,無志功名,嚮在駱府課讀公子,駱老爺因與王府聯姻,同我丈夫說知,將我薦與九王爺課讀大郡主。未及一載,大郡主去世。我要回來,孃孃再三輓留,只得仍舊住下。彼時九王爺因孃孃又懷身孕,曾與駱老爺指腹爲婚,倘生郡主,情願與駱公子再續前姻。不意方纔定婚,駱老爺帶了公子,即同徐老爺舉兵遇難;我丈夫跟在軍前,存亡未卜。到了次歲,孃孃纔生二郡主。老身因這郡主是駱公子之妻,加意照管,用心課讀,以冀將來丈夫同公子回來,仍好團聚。那知九王爺因皇上貶在房州,久不復位,心中不忿,同河北都督姚禹起了一枝雄兵前去接駕,不意時乖運舛,登時也就遇害。我同太監瞿權帶著二郡主並小王爺宋素,暗地奔逃。不料逃至中途,被大兵衝散,太監同小王爺不知去嚮,老身吃盡辛苦,纔能保得郡主逃至此菴。虧得菴主相待甚好,問明來歷,就留我們在此帶髮脩行。菴主去世,我就權當住持,在此業已七載。至今仍舊帶髮,即是明證。郡主今年一十五歲,每日惟以詩書佛經消遣,從不出戶,因此人都不知。」
洛紅蕖忖道:「指腹爲婚,嚮日母親也曾言過,至喬琴夫婦兩處課讀,原有其事;今聽老尼之言,絲毫不錯,可見我嫂嫂果真在此菴內。」因說道:「師傅既是祁氏師母,我又何敢再爲隱瞞。剛纔實因不識師母,故爾支吾,尚求見諒!我嫂嫂現在何處?即求引去一見。」末空道:「待老身領他出來。」于是進內把宋良箴領出。衆人看時,只見生得龍眉鳳目,舉止不凡。大家連忙見禮讓坐。末空把這情節嚮宋良箴說了。洛紅蕖見了嫂子,因想起哥哥,不覺垂淚道:「原來嫂嫂卻在此處!若非今日進香,何由得知。不意府上也因接駕合家離散,真可謂『六親同運』,能不令人傷感!」宋良箴聽了,淚落如雨,欲言不言,只得含羞帶淚答道:「聞得太公、婆婆都逃海外,近來身上可安?姐姐何由至此?」紅蕖不覺哽咽道:「祖父同母親都已去世。妹子虧得唐伯伯之力,方能復返故鄉。......」
正要告訴逃到海外各話,史氏接著道:「此間說話不便;郡主既是至親,自應請到家內再爲細談。」宋良箴道:「姪女出家多年,乃方外之人,豈可擅離此菴。尚求伯母原諒。」閨臣道:「話雖如此,好在彼此相離甚近,此時過去談談,就是晚上回來,也不費事。」宋良箴仍要推辭,衆姊妹不由分說,一齊簇擁出了菴門,別了末空,來到唐府,同林氏、緇氏諸人見過。姑嫂彼此訴說歷年苦況,嗟嘆不已。到晚,林氏再三輓留,並勸他同去赴試,慢慢打聽駱公子下落。宋良箴那裏肯應。無如衆姊妹早把行李命人搬來,良箴身不由己,只得勉強住下。閨臣也替他在縣裏遞了履歷。從此衆姊妹都聚一處。但遇除日,若花就同紅紅諸人煎湯洗浴;就是良氏、緇氏也都跟著煎洗。閨臣因想起泣紅亭之事,即托末空在魁星祠內塑了一尊女像,以了海外心願。
這日縣考,緇氏也隨他們姊妹十一個同去赴試。喜得太后詔內有命女親隨一二人伴其出入之話,因此,凡有女眷伴考,都不稽查。點名時,暗用丫環頂替,緇氏混在其內,胡亂考了一回。到了發案,閨臣取了第一;若花、紅紅、亭亭也都高標;惟緇氏取在末名,心中好不懊惱;顏紫綃文字不佳,幸虧衆姊妹替他潤色,纔能取中。各人都豎了匾額。
到了郡考,衆人以爲緇氏必不肯去,誰知他還是興致勃勃道:「以天朝之大,豈無看文鉅眼?此番再去,安知不遇知音?」又進去考了一場。及至放榜,竟中第一名郡元;若花第二,閨臣第三,紅紅第四,亭亭第五;其餘亦皆前列;顏紫綃虧衆人相幫,也得高中。大家忙亂去拜老師,緇氏只得裝作染病。各家都豎起「文學淑女」匾額,好不榮耀。緇氏這纔心滿意足,因嚮閨臣衆人道:「此次郡考,我本不願再去,惟恐又取倒數第一,豈不把它臉丢盡?奈連得夢兆,說我不去應考,日後才女榜上缺了一人;必須我去,方能湊足一百之數:所以勉強進去,那知倒僥幸取了第一。將來我還不知可能去應部試,其實要這第一何用!」閨臣道:「伯母若非限于年歲,倘會殿試,怕不奪個頭名才女回來!明年把這第一留給亭亭姐姐,也是一樣。」林氏道:「聞得郡考取中不足二十人,今我家倒有十二人之多,可見本郡文風都聚我家了。若論喜酒,須分十二天方能吃完。明日又吃喜酒,又是壽酒,更覺熱鬧。今日先從老元吃起了。」良氏道:「『老元』二字怎講?」史氏道:「緇氏嫂嫂本是老才女,今又中了郡元,豈非『老元』麽。」大家說說笑笑,暢飲喜酒。
次日乃唐敏五十大慶,家中演戲。本府、本縣以及節度都與唐敏有賓東之誼,齊來拜壽;隨後各家小姐印巧文、竇耕煙、祝題花也來叩祝;還有本地鄉宦女兒蘇亞蘭、鍾繡田、花再芳,因素日拜從唐敏受業,兼之郡考得中,都來拜謝,並來祝壽;顏紫綃也隨衆人同來。閨臣一一讓至客座看戲,衆姊妹都來相陪,彼此問了名姓,真是你憐我愛,十分投機。緇氏恐被衆人看破,另在一席坐了。用過早面,閨臣將衆人引至自己書房,只見詩書滿架,筆硯精良,個個稱贊不已。
印巧文道:「前者捧讀諸位姐姐佳作,真令人口齒生香。家父閱卷時,因想起詔內有『靈秀不鍾于男子』之句,可見太后此言,並非無因。就只郡元這本卷子,令人可疑,若論倜儻清雅,以閨臣姐姐第一;論富麗堂皇,以若花姐姐第一,至郡元文字,雖不及二位姐姐英發。但結實老練,通場無出其右,似非出之幼女之手。彼時家父再三斟酌,言此人若非苦志用功,斷無如此筆力,此等讀書人,若不另眼相看,何以鼓勵人才。所以把他取在第一。其實不及二位姐姐時派。」祝題花道:「郡元前的縣考,家父也喜他文字;因筆力過老,恐非幼女,兼恐倩代,因此取在末名。可惜此人方纔得中,就染重病,至今未得一見,究竟不知年歲幾何。諸位姐姐可曾會過?」衆人都回不知。婉如道:「這位郡元,只怕亭亭姐姐嚮來同他熟識?」亭亭忙說道:「妹妹休得取笑。你們都是此地人還不認識,何況我是異鄉人哩。」秦小春道:「原來姐姐同他也是素昧平生,這就是了。」印巧文道:「家父前日評論紅紅、亭亭二位姐姐文字,都可首列,無如郡元之後,恰恰碰見閨臣、若花二位姐姐卷子,因此稍覺奉屈。」紅紅道:「妹子僻處海隅,素少見聞,今得前列,已屬非分,何敢當此『奉屈』二字。」亭亭道:「妹子固才疏學淺,然亦不肯多讓;今老師以閨臣、若花姐姐前列,我又不能不甘拜下風了。」祝題花道:「昨印伯伯與家父評論諸位姐姐文字,言天下人才固多,若以明年部試首卷而論,除閨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再無第三人。如品論訛錯,以後再不敢自居看文老眼。可見二位姐姐學問,非獨本郡衆人所不能及,即天下閨才,亦當『退避三舍』哩。」竇耕煙道:「昨聞家父言,現在看文鉅眼,應推印伯伯當代第一。諸位姐姐既被獎許,將來名振京師,已可概見;今日得能幸遇,誠非偶然。」若花道:「妹子海外庸愚,正愧知識短淺,適蒙過獎,更增汗顏。至閨臣阿妹,才名素著,自應高擢。妹子何如,昨雖濫邀前列,不過偶爾僥幸,豈可做得定準。」廉錦楓道:「部試首卷,老師既如此評論,來年殿元,自然也不出閨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了。」印巧文道:「殿試甲乙,家父卻未評論。」蘭音道:「據妹子看來:老師所以不言者,大約因恩詔條例言殿試毋許『謄錄』,又不『彌封』,恐太后別有偏愛,因此不敢預定高下。」祝題花點頭道:「姐姐所論不差。」花再芳道:「殿試著不彌封,那殿元我倒有點想頭。」鍾繡田道:「何以見得?」花再芳道:「聞得當年我們還未出世時,太后曾命百花齊放,大宴羣臣,吟詩做賦,甚爲懽喜。明年閱卷,看見我『花再芳』上字,倒象又要百花齊放光景,一時心喜,把我點作殿元,也不可知哩。」秦小春冷笑道:「這是姐姐過謙。若論文字,姐姐就可點得殿元,何在尊名。」花再芳道:「外面鑼鼓聲喧,這樣好戲,我們卻在此清談,豈不辜負主人美意?如諸位姐姐不去,妹子要失陪了。」閨臣忙道:「姐姐既喜看戲,妹子奉陪同去。」洛紅蕖道:「此處客多,姐姐是主人,只好在此陪客;妹子替你代勞陪再芳姐姐去。」再芳道:「姐姐是客,怎好勞駕。」宋良箴道:「他雖是客,他是唐府人,也算半主,這有何妨!」紅蕖聽了,把良箴瞅了一眼,滿面緋紅,同再芳去了。竇耕煙道:「紅蕖姐姐莫非就是世嫂麽?」閨臣道:「正是。」蘇亞蘭道:「巧文、題花二位世姐同耕煙姐阻學問鴻博。妹子常聽老師言及;今得幸遇,真是名下無虛。現在各處紛紛應考,爲何還在此耽擱?」竇耕煙道:「昨同印、祝兩位姐姐商議,今日過了老師壽誕,早晚就要回籍。他們二位都是家學淵源,此去定然連捷,妹子學問淺薄,才女之名,自知無分,大約明春京師之行,只好奉讓諸位姐姐了。」閨臣道:「姐姐說那裏話來!若姐姐不到京師,只怕那個殿元還無人哩!」顏紫綃道:「咱妹子有句話說:今日難得大家幸遇,氣味又都相投,咱們何不結個異性姊妹?日後到京,彼此也有照應。諸位姐姐以爲何如?」衆人都道:「如此甚好。」田鳳翾道:「再芳姐姐一心想中殿元,看他光景,未必把我們看在眼裏;況他現在看戲,可以不去驚動。莫若把紅蕖姐姐悄悄找來,我們十七人一同結拜罷。」婉如道:「姐姐所言極是。」隨命丫環把洛紅蕖請來,告知此意,紅蕖甚喜。當時鋪了紅氈,衆姊妹一齊團拜。少時,林氏進來,邀去看戲。到晚宴畢各散。竇耕煙、印巧文、祝題花各回本籍赴考;顏紫綃也拜從唐敏看文,衆姊妹都在唐府用功。
殘冬過去,到了正月,閨臣同衆人要去赴試,先在府縣起了文書。惟恐緇氏要去,也把文書起了,後來虧得良氏、史氏再三勸阻,緇氏這纔應允不去。唐敏恐蒼頭乳母沿途難以照管,同林氏商議,送了老尼末空並多九公許多銀兩,托他們同去照應。多九公正要照應甥女田鳳翾、秦小春赴試,聽見此話。正中下懷;末空也因徒弟宋良箴上京,甚不放心,今見林氏送銀托他,如何不喜,即換了舊日衣服過來等候起身。當時選擇吉期,因這年閏二月,就選了二月旬日子。
是日,林氏安排酒宴送行。閨臣拜別母親、叔、嬸,命小峰好好在家侍奉,即同顏紫綃、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田鳳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陰若花共十二人,各帶僕婦,齊往西京進發。衆姊妹本擬去年臘月就要動身,因洛紅蕖久已寫信通知薛蘅香,意慾等他海外回來;又因婉如說徐麗蓉、司徒嫵兒當日曾有要來嶺南之話:惟恐他們赴試,以便擕伴同行。那知等之許久,杳無音信,衆人只得起身。
原來徐承志自從別了唐敖,帶了徐麗蓉、司徒嫵兒,改爲余姓,竟奔淮南。一路甚感唐敖救出淑士之德;司徒嫵兒也感贖身救拔之恩。余麗蓉道:「哥哥嫂嫂此番幸遇唐伯伯,我們方能骨肉團圓。此去淮南,不知機緣若何。那文伯伯,哥哥嚮日可曾見過?其家還有何人?文伯母是何姓氏?」余承志道:「文伯伯我雖見過一面,那時年紀尚小;至文伯母是何姓氏,我更不知。只好且到淮南再去打聽。」
這日行至中途,船上幾個柁工忽都患病。兄妹正在驚慌,恰喜迎面遇見一隻熟船,當時請了一位柁工過來。那只船上還有一位老翁,要搭船同到淮南;余承志因船主人再再相托,情不可卻,只得應承。及至過船細談,原來卻是麗蓉乳母之夫,名叫宣信。當年被大兵衝散,逃到淮南節度文老爺府內,在彼十餘年;文老爺早知徐公子逃在海外,因久無音信,待命嬭公到海外尋訪。這嬭公因見承志面目宛如敬業主人,所以借搭船之名,過來探聽。那知不但主僕相遇,並且夫婦重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余承志正因不知文府消息,無從訪問;今見嬭公,懽喜非常。當時乳母領宣信與麗蓉、司徒嫵兒見禮。余承志問起文府親丁幾口。宣信道:「文老爺祖籍江南,寄居河北,並無弟兄。眼前五位公子,都是章氏夫人所生;還有二位小姐,是姨孃所生。姨孃久已去世。大公子名文芸,二公子名文蒒,三公子名文萁,四公子名文菘,五公子名文艸小:現在年紀都在二十上下,個個勇猛非凡;大、四兩位公于尤其足智多謀,人都呼爲『文氏五鳳』。文老爺年紀雖不足五旬,時常多病,頗有老景;兼之屢次奉旨征勦倭寇,鞍馬勞頓,更覺衰殘。近來淮南臨海一帶海寇得以安靜,全虧五位公子輔佐之力。文老爺久要退歸林下,因主上貶在房州,尚未復位,所以不忍告歸;大約主上一經還朝,也就引退了。」麗蓉道:「二位小姐現年幾何?」宣信道:「都在十五六歲。大小姐名書香,許與林侍郎公子林烈爲妻;二小姐名墨香,許與陽御史公子陽衍爲妻;現在府中,都未出室。」承志道:「五位公子可曾配婚?」宣信道:「雖都聘定,尚未婚娶:大公子自幼聘山南節度章老爺小姐章蘭英爲妻;二公子聘潮州郡守邵老爺小姐邵紅英爲妻;三公子聘工部尚書戴老爺小姐戴瓊英爲妻;四公子聘許州參軍由老爺小姐由秀英爲妻;五公子聘柳州司馬錢老爺小姐錢玉英爲妻。這位章氏夫人,就是河東節度章更老爺胞姐,爲人慈祥,一生好善,相待兩位小姐如同親生;凡有窮人,莫不周濟;諸如捨藥、施棺、修橋、補路之類,真是遇善必行。淮南一帶,人人感仰,都以『活菩薩』稱之。」承志道:「這五位公子,爲何都不成親?」宣信道:「文老爺本早要替衆公子婚娶,因太后頒有考才女恩詔,這些小姐都要赴試,所以耽擱。文府兩位小姐至今尚未出閣,也是這個緣故。」承志道:「原來國中近日又有考才女一事。這惡婦並不迎主還朝,還鬧這些新鮮題目,也忒高興了!」宣信道:「小主母同小姐嚮來可曾讀書?若都能文,將來到了文府,只怕兩位文小姐都要擕著赴考哩。」承志道:「我同這惡婦乃不共戴天之仇,豈可令妻妹在他跟前應試!」宣信道:「公子此話雖是;但恐那時章氏夫人高興,特命同去,何能推脫?」承志道:「那河東節度章老爺既是這邊章氏夫人胞弟,他家幾位公子,幾位小姐,想來你也知道了?」宣信道:「章府同文府郎舅至親,時常來往,他家若大若小,老奴那個不知。」承志道:「當日老爺在軍前同我別時,曾給我兩封血書:一送淮南文老爺,一送河東章老爺。將來到過文府,如路上無人盤查,還到河東見見章老爺,所以問問他家光景。你既曉得,何不談談?日後到彼,省得臨時茫然。」宣信道:「他家人口甚多,今日若非問起,將來公子到彼,何能知其頭緒。這位章老爺,祖籍江南,弟兄四位,共生四位小姐,十位公子。如今章老爺三位兄弟俱已去世。那十位公子年紀也在二旬上下,個個英勇;四、五兩位公子學問更高,人稱呼爲『章氏十虎』。大公子名章葒,自幼聘開封司馬井老爺小姐井堯春爲妻,二公子名章芝,聘會稽郡守左老爺小姐左融春爲妻;三公子名章蘅,聘劍南都督廖老爺小姐廖熙春爲妻;四公子名章蓉,聘武林參軍鄴老爺小姐鄴芳春爲妻;五公子名童薌,聘戶部尚書酈老爺小姐酈錦春爲妻;六公子名章莒,聘吏部郎中鄒老爺小姐鄒婉春爲妻;七公子名章苕,聘常州司馬施老爺小姐施艷春爲妻;八公子名章芹,聘兵部員外柳老爺小姐柳瑞春爲妻;九公子億章芬,聘太醫院潘老爺小姐潘麗春爲妻;十公子名章艾,聘洛陽司馬陶老爺小姐陶秀春爲妻。都等應過女試,纔能完姻。」麗蓉道:「那四位小姐年紀也都相仿麽?」宣信道:「四位小姐年紀都與文府小姐差不多。大小姐名蘭芳,許與御史蔡老爺公子蔡崇爲妻;二小姐名蕙芳,許與翰林譚老爺公子譚太爲妻;三小姐名瓊芳,許與學士葉老爺公子葉洋爲妻;四小姐名月芳,許與中書褚老爺公子褚潮爲妻;也因要應女試,都未出閣。章、文二位老爺因爵位甚尊,將來諸位小姐出去應考,若用本姓,恐太后疑何情托等弊,因此將諸位小姐應試履歷,都用夫家之姓,如今在家,就以夫家之姓相稱。若不說明,將來公子到彼,聽他稱呼,還覺詫異哩。」承志道:「章府十媳,文府五媳,名字爲何都象姐妹一般?」宣信道:「這是章氏夫人寫信照會各家都以『英』、『春』二字相排,以便日後看『題名錄』,彼此都可一望而知。」
主僕一路閒話。因沿途逆風,走了多時。這日到了淮南,另僱小船,來到節度衙門。嬭公進去通報。承志見了文隱,投了血書。文隱看了,不覺睹物傷情,一時觸動自己心事,更自淒愴不已,道:「令尊雖大事未成,且喜賢姪幸逃海外,未遭毒手,可見上天不絕忠良之後。今日得見賢姪,真可破涕爲笑。」因又捻鬚嘆道:「賢姪:你看我年未五旬,鬚髮已白,老病衰殘,竟似風中之燭。自與令尊別後。十餘年來,如處荊棘,心事可想而知。境界如此,安得不老!古人云:『君辱臣死。『令雖不至于辱,然亦去辱無幾,五中能毋懣恨!賢姪要知我之所以苟延殘喘不肯引退者,一因主上尚未復位,二因內亂至今未平。若要引退,不獨生前不能分君之憂,有失臣節;即他日死後,亦何顏見先皇于地下?然既不能退,只好進了。無如彼黨日漸猖獗,一經妄動,不啻飛蛾投火,以卵就石。況令尊之後,又有九王諸人前車之鑒,不惟徒勞無功,更與主上大事有礙。時勢如此,真是退既不可,進又不能。蹉跎日久,良策毫無,『不忠』二字,我文某萬死何辭!而且年來多病,日見衰頹,每念主上,不覺五內如焚。看來我也不久人世,勢難迎主還朝,亦惟勉我後人,善承此志,以了生平未了之願,仍有何言!」說罷,嗟嘆不已。將承志安慰一番,並命僕人把二位小姐接入內衙。司徒嫵兒同余麗蓉都到上房,一一拜見;並與書香、墨香二位小姐見禮,彼此敘談,十分契合。
余承志拜過章氏夫人,來到外廂,與五位公子一同相聚、閒話間,惟恨相見之晚。大公子文芸道:「當日令尊伯伯爲國捐軀,雖大事未成,然忠心耿耿,自能名垂不朽。大丈夫做事原當如此;至于成敗,只好聽之天命,莫可如何。」五公子文艸小道:「若惱我的主見,早已殺上西京!如今把主上不是禁在均州,就是監在房州,遷來遷去,成何道理!這總怪四哥看了天象,要候甚麽『度數』,又是甚麽『課上孤虛』,以致耽擱至今,真是養癰成患,將來他的羽翼越多,越難動手哩。」二公子文蒒、三公子文萁也一齊說道:「武氏如把主上好好安頓,我們還忍耐幾時,等等消息,倘有絲毫風吹草動,管他甚麽天文課象,我們只好且同五弟並承志哥哥殺上長安,管教武氏寸草不留,他纔知文家利害!」四公子文菘道:「兩位哥哥同五弟何必性急!現在紫微垣業已透出微光,那心月狐光芒日見消散,看來武氏氣數甚覺有限,大約再遲三五年,自必一舉成功。此時若輕舉妄動,所謂逆天行事,不獨自己有損,且與主上亦更有害。當日九王爺之舉,豈非前車之鑒麽?」文東道:
「兄弟記得前年四哥曾言武氏惡貫指日即滿,爲何此時又說還須三五年?這是何意?」文菘道:「當日我說武氏惡貫即滿者,因心月狐光芒已退;誰知近來忽又時出一道奇光,蒙微垣被他這光欺住,不能十分透露,因此纔說還須三五年方能舉事。這道奇光,我聞那些臆斷之徒都道以爲回光反照,那知卻是感召天和所致。」
余承志道:「有何驚天動地善政卻能如此?」文菘道:「我因這事揣奪許久,竟不知從何而至,後來見他有道恩詔,纔知此光大約因這恩詔所感而來。」承志道:「何以見得?」文菘道:「他因七十萬壽,所以發了一道恩詔,內中除嚮例蠲免、減等、廣額、加級等項,另有覃恩十二條,專爲婦女而設,諸如旌表孝悌、掩埋枯骨、釋放宮娥,恩養嫠婦、設立藥局、起造貞桐、以及養媼院、育女堂之類,皆前古未有之礦典。此詔一出,天下各官自然遵照辦理,登時活了若干民命,救了無數苦人,生肯沐恩,死者銜感,世間許多抑鬱悲泣之聲,忽然變了股和藹之氣,如此景象,安有不上召天和。奇光之現,大約因此。無奈他殺戮過重,造孽多端,雖有些須光芒,不過三五年即可消盡。此時正在鋒頭,萬萬不可輕動!五弟如不信,不出數日,自然有個效騐。」
承志道:「請教是何效騐?」文菘道:「小弟連日夜觀天象,隴右地方,似有刀兵之象;但氣象衰敗,必主失利。據我揣奪:此必隴右史伯伯誤聽謠言,以爲心月狐回光反照,意慾獨力勤王,建此奇功;那知輕舉妄動,卻有殺身之禍!」正在談論,果見各處紛紛文報,都說隴右節度使史逸謀叛,太后特點精兵三十萬,命大將武九思征勦。衆人聽了,這纔珮服文菘眼力不差。
承志道:「史伯伯若果失利,可惜駱家兄弟少年英豪,投在彼處,不知如何。」文芸道:「莫非賓王伯伯之子?兄長何以知其在彼?」承志道:「當日先父同駱家叔叔起兵時,小弟與駱家兄弟都在軍前,後因兵馬大傷,事機不能輓回,先父命弟投奔淮南,駱家兄弟投奔隴右。此時若史伯伯失利,豈非他亦在內。」文艸小道:「我們離得過遠,不能救他,這卻怎處!」文芸道:「即使相近,又何能救?此時惟有暗暗訪他下落,再作計較。」文萁道:「賓王伯伯嚮同父親結義至交,今駱家哥哥既然有難,我們自應前去救他,豈可袖手!」文蒒道:「爲今之計,我與三弟且同承志哥哥偷上隴右,探探下落,如何?」文芸道:「你們且去稟知父親,再定行止。」文萁道:「此事只好瞞著父親,如何敢去稟知!」文芸道:「若不稟知,如此大事,我又焉敢隱瞞。」
文菘道:「咋日兄弟偶爾起了一課,父親驛馬星動,大約不日就有遠差,兩位哥哥莫若等父親出外,再議良策,豈不是好?」文蒒道:「如此敢好,但恐四弟騙我。」文萁道:「四弟之課,嚮來從無舛錯,我們且耐幾日再看,如何?」文艸小道:「若果如此,你們設或去時,切莫把我丢下。」文菘道:「五弟驛馬雖動,但恐不是隴右之行。」過了兩日,文隱接了一道御旨,因劍南倭寇作亂,命帶兵將前去征勦,所有節度印務,仍著長子文芸署理。文隱接了此旨,那敢怠慢,星速束裝,帶了文菘、文艸小並一干衆將,即日起身往劍南去了。文蒒,文萁約了余承志,帶了幾名家將,在章氏夫人眼前扯了謊要到五台進香,其實要往隴右探駱承志下落。文芸再三相勸,那裏阻得住;只得托了余承志諸事照應,並于暗中命人跟去探聽。三人上路,望隴右進發。一路饑餐渴飲,早起遲眠,說不盡途中辛苦。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三人走了幾日,行至中途,只聽過往人傳說,史逸業已被難。隨即趲行。這日來到小瀛洲山下,天色已晚,三人止步,意慾覓店歇宿。衆家將道:「這座大山,周圍數百里,嚮無人煙。裏面強盜最多;豺狼虎豹,無所不有,每每出來傷人。因此山下並無人家,必須再走一二十里纔有歇處。」文萁道:「此處既有強盜,倒要會他一會,且替客商除除害也是好事。」文蒒道:「如此甚好。我們且去望望,這些強盜,從未見過,究竟是何模樣?」承志聽了,不覺發急道:「二位賢弟:你看天色業已黃昏,不但山路崎嶇,難以上去;即使上去遇見強盜,你又何能見他模樣?莫若日後隴右回來,起個絕早,再去看罷。此時駱家兄弟存亡未卜,二位既仗義而來,自應趲路,豈可在此耽擱?素日我在山南海北,見的強盜最多,你要問他面目以及名色,我都深知;且隨我來,等我慢慢細講。」于是擕了二人,一齊舉步。
文蒒道:「請教兄長:世間強盜是何面目?共有幾等名色?」承志道:「若論面目,他們面上莫不塗抹黑煙,把本來面目久已失了,你卻從何看起?惟有冷眼看他,或者略得真神。」文蒒道:「請教怎樣看法?」承志道:「你只看他一經有錢有勢,他就百般驕傲;及至無錢無勢,他就各種謅媚。滿面雖然含笑,心中卻懷不良;滿嘴雖係甜言,胸中卻藏歹意。諸如此類,雖未得其皮毛,也就略見一斑了。其中最易辨的,就只那雙賊眼:因他見錢眼紅,所以易辨。」文蒒道:「請教名色呢?」承志道:「若論名色,有殺人放火的強盜,有圖財害命的強盜。」文萁道:「只得這幾種麽?」承志聽了,隨口答道:「豈止這幾種!有不敬天地的強盜,有不尊君上的強盜,有藐視神明的強盜,有毀謗聖賢的強盜,有忘了祖先的強盜,有不孝父母的強盜,有欺兄滅嫂的強盜,有逆長犯上的強盜,有誣罔正人的強盜,有欺壓良善的強盜,有淩辱孤寡的強盜,有挾制貧窮的強盜,有損人利己的強盜,有口是心非的強盜,有謠言惑衆的強盜,有惡口咒人的強盜,有負義忘恩的強盜,有嫌貧愛富的強盜,有不安本分的強盜,有無事生非的強盜,有作踐廟宇的強盜,有穢溺字紙的強盜,有輕棄五穀的強盜,有荼毒生靈的強盜,有暗箭傷人的強盜,有借刀殺人的強盜,有造言害人的強盜,有設計坑人的強盜,有淫人妻女的強盜,有誘人子弟的強盜,有離人骨肉的強盜,有間人弟兄的強盜,有破人婚姻的強盜,有引人嫖賭的強盜,有謀人財產的強盜,有奪人事業的強盜,有壞人名節的強盜,有陷人不義的強盜,有唆人興訟的強盜,有唆人不和的強盜,有說人閨閫的強盜,有說人是非的強盜,......諸如此類,一時何能說得許多。只顧閒談,下知不覺離了小瀛洲已有二三十里。且喜前面已有人家,我們趁早投宿,以便明早趲路。」上前覓店安歇。
不一日,趕到隴右。細細打聽,原來史逸被武九思大兵掩殺,及至退到大關,城池已陷,只得遠逃。現在武九思在此鎮守。三人即到各處探聽駱承志下落,毫無影響。這日又在街上偵探,遇一老者,問起駱公子消息。那老者輕輕說道:「你們問的莫菲賓王之子駱大郎麽?」文蒒見他不敢高聲,即到跟前附耳道:「我們問的正是此人,求老翁指教。」老者聽了,也在文蒒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文蒒聽罷,不覺喊道:「既如此,你又何必輕輕細語?真真混鬧!」那老者見他喊叫,慌忙跑開。文萁埋怨道:「二哥只管慢慢盤問,爲何大驚小怪把他嚇走?剛纔他說駱家哥哥現在何處?」文蒒道:「你道他說甚麽?他道:『你問駱公子麽?』我說『正是。』他道:『你們問他怎麽?』我說:『我要問他下落。』他道:『原來你要問他下落。我實對你說罷:我只曉得他是欽命要犯,至于下落,我卻不知。』」余承志道:「這個老兒說來說去,原來也同我們一樣。文蒒道:「誰知我低聲下氣,恭恭敬敬,卻去吃他一個冷悶。」文萁搔首道:「杳無消息,這卻怎處?此番辛苦,豈不用在空地!」
三人一連又找數日,也是枉然。只得商議,且回淮南。
走了幾日,出了隴右邊界。這日又到小瀛洲山下。文蒒、文萁正想上山望望,忽見有員小將帶著一夥強人圍著一個女子在那裏戰鬭,戰了多時,那小將看著抵擋不住。余承志道:「遠遠望去,那個少年宛似駱家兄弟。可惜不能問話,這卻怎好?」文蒒道:「我們何不助他一臂之力?」文萁道:「既是駱家兄弟,承志哥哥且去同他答話,我們與這女子迎敵。」即同文蒒身邊行取利刃,迎了上去,大聲喊道:「女子休得逞強!我二人來了!」登時鬭在一處。余承志叫道:「那位可是駱家兄弟麽?」駱承志聽了,撇了女將,把余承志上下打量,雖多年未見,究竟面貌相似,因大聲問道:「尊駕莫非徐家哥哥?因何到此?」余承志慌忙上前,把面投血書,」今同文蒒、文萁來此探聽賢弟消息」話,略略說了幾句。因問道:「賢弟到此幾年?爲何與這女子爭鬭?」駱承志道:「此話提起甚長。我們把這女子殺了,慢慢再講。」各舉利刃,一齊上前。
那女子雖然武藝高強,那裏敵得四員小將,看看刀法散亂,力怯難支。忽聽遠遠有員小將喊道:「駱家哥哥並諸位壯士休要動手,莫把我的小姨子傷害!我史述來了!」駱承志連忙跳出圈子叫道:「史家兄弟:此話怎講?」史述道:「兄長且請三位壯士暫停貴手,小弟慢慢講這緣故。」衆人聽的明白,只得住手退後。女子叫道:「原來是史述表兄!爲何卻在此處?」駱承志道:「既是親眷,此非說話之地,且請上山,慢慢再講。」大家一齊上山。走了多時,進了山寨,女子往後寨去了。
駱承志指著史述嚮余承志道:「此即史伯伯之子,名叫史述。當日兄弟自軍前分手,逃到隴右,見了史伯伯,呈了血書,蒙史伯伯收留,改爲洛姓,命跟教師習學諸般武藝,至今十有餘年。史伯伯久欲起兵保主上復位,因常觀天象,武后氣數正旺,唐家國運未轉,耽擱多年。這幾年,武后氣運日見消敗,紫微垣已吐光芒。昨因武后回光反照,氣運已衰,正好一舉成功;不料起兵未久,竟致全軍覆沒。史伯伯不知逃奔何處。小弟同史家兄弟蒙史伯伯派在後隊按應,因大事已去,只得帶了本隊一千人馬逃至此山。山上嚮有數百強人,聚集多年;他見我們弟兄驍勇,情願歸降。我們正在』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見他如此,因此暫在此山權且避難。不想今日得遇三位仁兄,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史家兄弟與這女子是何親眷。史述道:「剛纔兄長與這女子戰鬭,小弟即將他的車輛人口搶擄上山,意慾拷問爲何來探行藏;誰知卻是小弟舅母,又是小弟岳母。」洛承志道:「此話怎講?」史述道:「小弟母舅姓宰名宗,與年曾任隴右都督,久已去世;寄居西蜀。舅母申氏,膝下兩個表妹:一名宰銀蟾,一名宰玉蟾。那銀蟾即家君自幼代弟所聘者。剛纔那員女將,就是玉蟾。因考才女一事,同了母親,姐姐並兩個姨表姐妹,一名閔蘭蓀,一名畢全貞,回籍赴試,從此路過。我玉蟾表妹素日最孝,他恐山上藏有虎豹驚嚇老母,前來探路;那知我們只當他有意來探行藏,與他爭鬭。若非問明,幾乎誤事。這三位兄長尊姓大名?從何到此?」洛承志將三人名姓來意說了。史述這纔明白,深贊三人義氣。洛承志再三拜謝,隨命下人大排筵宴。宰氏姊妹即同母親別了史述,帶著蘭蓀、全貞應試去了。忽有小卒來報:武九思家眷不日從此經過。史述同洛承志聽了,當時計議要去報仇。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史述聞武九思家眷不日從此經過,即同洛承志商量,意慾把九思家口殺害,以報陷城之仇。余承志道:「史家哥哥固志在報仇;但他的家眷,豈無兵將護送?縱使殺害,他又豈肯干休?一經領兵到此,豈非泰山壓卵?史伯伯兵馬數萬,尚且不能取勝,何況今日人馬不滿兩千?據小弟愚見:且把報仇之事暫綴,莫若招集舊日部曲,以爲日後勤王之計,最爲上策。此處難得山田又多,又能容得人馬,剛纔小弟細細眺望,盡可藏身。況史伯伯在此多年,官聲甚好,各兵受恩深重,看來也還易于招集。俟兵馬充足,別處一有勤王之信,此處也即起兵相助。二位在此既不替天行道,又不打劫平民,自耕自種,與人無爭,眼前既可保全,將來亦不失勤王功業。二位以爲何如?」史述同洛承志聽了,個個點頭稱善。就命各兵在山前山後播種五穀,積草屯糧,並暗暗招集人馬。
三人住了幾日,屢要告歸,因史、洛二人再三輓留,又住幾時,纔同回淮南。見了文芸,把上項話說了。文芸正在三番兩次差人打聽,今見他們回來,這纔放心。余承志見了妻子、妹妹,也把此事告知。麗蓉道:「此處兩位姐姐不日要赴縣考,意慾約我二人同去,妹子因哥哥前在船上有不可去之話,所以再三推辭。誰知伯母竟將我們履歷業已開報,並囑我們陪伴同去;妹子只得含糊答應,俟哥哥回來再去復命。哥哥你道如何?」余承志道:「伯母既如此高興,自應同去爲是。況此間之事,也須耽擱兩年方有頭緒,你們借此出去消遣消遣,也省我許多掛牽。」麗蓉同司徒嫵兒聽了甚喜,即去見了林書香、陽墨香,告知此意。二人得有伴侶,懽喜非常。因將乳母之女崔小鶯喚出與二人叩拜行禮。麗蓉連忙攙起還禮道:「我們時常見面,今日爲何忽又行此大禮?」嫵兒也還禮道:「莫非要求我們做媒麽?」書香道:「姐姐休得取笑。此女雖是乳母所生,自幼與妹子耳鬢廝磨,朝夕相聚,就如自己姊妹一般;並且我同墨香妹妹在家讀書,也是他伴讀,時刻不離,真是情同骨肉。更喜他心靈性巧,書到跟前,一讀便會;所有書法學問,竟在我們姊妹之上。今逢考試大典,乃自古未有奇遇,妹子意慾帶他同去考考。他因二位姐姐曉得他的出身,求我們轉懇:將來應試,全仗包涵,替他遮掩遮掩。」嫵兒道:「這個何消囑付!妹子嚮在淑士也曾充過宮娥,這有何妨。」麗蓉道:「既如此,我們竟要叨長,將來個稱崔姑娘,竟要呼作小鶯妹妹了。」崔小鶯道:「得蒙二位小姐如此提擕,自當永感不忘,此後惟以師禮事之;並且竟要大膽,如在人前,只好以『姐姐老師』呼之了。」墨香笑道:「『姐姐老師』嚮無此稱,莫若竟呼姐姐,把老師二字放在心裏,叫作『心到神知』罷。」
過了幾時,章府大小姐蔡蘭芳、二小姐譚蕙芳、三小姐葉瓊芳、四小姐褚月芳,都從河東節度衙門起身,來約文府二位小姐同回祖籍赴試,于是書香、墨香約會麗蓉、嫵兒,帶了崔小鶯,一共九人同到江南。喜得郡縣兩考都得中式。回到淮南,略爲耽擱,即嚮西京進發。恰好行了幾日,適值唐閨臣、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田鳳翾、秦小春、宋良箴、顏素綃、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陰若花也上長安,二十一位才女竟于中途巧遇。婉如同麗蓉、嫵兒彼此道了久闊,並謝麗蓉神彈相救之力。嫵兒見了閨臣,再三道謝當日寄父救拔之恩,此時聞在小蓬萊脩行,頗爲喜慰。洛紅蕖得了哥哥在小瀛洲避難下落,這纔放心,把此事告知宋良箴。大家說說笑笑,一路頗不寂寞。
這日天晚下店,只見許多兵丁圍著一個木籠,裝著一員小將,滿面病容,繩蒙捆綁;後面有一武官押著,出了店門,簇擁而去。只聽衆兵紛紛言講:「這個小將,乃九王爺之子,本名李素,如今改作宋素,在逃多年,今日纔被擒獲。」這話登時傳到宋良箴耳內,嚇的驚慌失色,淚落不止。只得背著衆人,再三懇求閨臣、紅蕖想個解救之法。二人躊躇多時,毫無計策,因將多九公找來,暗暗商議。九公搖頭道:「他是欽命要犯,有何解救!難道我們把他劫奪回來?天有此理!」正在議論,適值顏紫綃走來,問知此事,忖了一忖道:「九公且去打聽:他們今夜要投何處?此番捉獲,還是本人犯了重罪,還是爲著當年九王爺之事?如果本人並未犯罪,仍爲當年之事,咱看良箴姐姐分上,倒可挺身前去,憑著全身本領,或可救他,也未可知。」良箴聽了,不覺轉悲爲喜,再三道謝;即托九公前去打聽。閨臣恐人多嘴雜,說話不便,即同良箴、紅蕖、紫綃另在一房居住,暗托若花、蘭音陪伴衆人。
不多時,多九公打聽回來道:「這員武官姓熊,不知何名,人部叫他『熊大郎』,乃本地督捕。今擒了宋素,因是欽命要犯,惟恐路上有失,連夜要解都督衙門,業已嚮東去了。」紫綃道:「九公可曾打聽宋公子何以被他擒獲?」多九公道:「聞得前面過去五十里有兩個村莊,一名宋家村,一名燕家村。兩村相離甚近。宋家村內有一富戶,名叫宋斯,外號叫作『好善』。當日宋素逃到他家,宋斯因他少年英俊,就認爲義子,收留在家,並將甥女燕紫瓊許他爲妻,尚未婚配。誰知宋素右眼是個重瞳。太后因他日久在逃,忽然想起重瞳是個憑據,特發密旨命天下大臣細心訪拿。宋素嚮日常在教場習武,人都叫他『三眼彪』,現在身患重病,因此毫不費事,就被擒獲。」良箴聽了,這纔明白。紫綃知宋素並未另犯重罪,纔允定了晚上必去解救。當時多九公仍去外面照料。
到晚,四個姊妹同衆人飯罷歸房,良箴另外備了幾樣酒餚與顏紫綃壯威,敬了幾杯,天已黃昏。良箴道:「紫綃姐姐好去了。惟恐他們去遠,何能趕上?」紫綃笑道:「姐姐:不妨。他若去遠,咱有甲馬,若拴上四個,做起『神行法』,任他去遠,咱也趕得上。」良箴道:「這甲馬不知別人拴上也能行麽?」紫綃道:「如何不能!只要把咒語一唸,他就走了。」良箴道:「若果如此,將來姐姐何不替我拴上兩個,我也跟著頑頑呢?」紫綃道:「這個雖可,但路上必須把葷戒了,纔能飛跑。若嘴饞,暗地吃了葷,直要奔一世纔能住哩!」紅蕖笑道:「嫂嫂何必聽他瘋話!他又何必要用甲馬!前在嶺南,閨臣姐姐托他寄信,不過半個時辰,往返已是四五十里,就拴百十甲馬,也無那般迅速!」閨臣道:「只顧閒談,姐姐你聽,外面已起更了。」紫綃忙起身道:「此時可行了。」于是換下衣履,繫了絲縧,扎了魚婆巾,胸前插了寶劍,仍是一色通紅。三人正看他結束,只聽說聲「去了」,將身一縱,不知去嚮。良箴一見,口中只呼「奇怪」、連忙趕到門外仰頭一望,只見月色橫空,何嘗有個人影。因轉身進來道:「紫綃姐姐有此本領,大約我哥哥性命可以無憂了。」閨臣道:「他若無驚人手段,何敢冒昧挺身前去、此事大可放心。古來女劍俠如聶隱娘、紅線之類,所行所爲,莫不千奇百怪,何在救脫一人。他們只要所行在理,若教他在法亂爲,只怕不能。你只看他務要打聽宋公子有無犯罪,纔肯解救,即此已可概見。當日姐姐執意不肯應試,若非衆人一力攛掇,姐姐那肯同來?誰知今日倒與公子得了一條生路。雖『吉人天相』,亦是上天不絕忠良之後。」紅蕖道:「嫂嫂剛纔趕到外面,可見紫綃姐姐嚮那方飛去?」良箴道:「我出去一望,惟見一天星月,那有人形。如此奇技,真是平生罕見!但賢妹剛纔爲何又以嫂嫂相稱?前日所說『機事不密則害成』那句話,莫非忘了?只顧如此,設或有人盤根問底,一時答對訛錯,露出馬腳,豈不有誤大事!」紅蕖道:「這是妹子偶爾順口稱錯,此後自當時刻留心。」
三人談之許久,漸漸已轉四更,正在盼望,只聽嗖的一聲,顏紫綃忽從外面飛進。隨後又有一個女子也飛了進來,身穿紫綢短祆,下穿紫綢棉褲,頭上束著紫綢漁婆巾,胸下露著三寸紫繡鞋,腰繫一條紫色絲縧,胸前斜插一口紫綃寶劍;生得面似桃花,與顏紫綃打扮一模一樣。三人一見,不解何意,嚇的連忙立起。良箴心中有事,慌忙問道:「紫綃姐姐可曾將我哥哥解救?此時現在何處?這位姐姐卻是何人?爲何與你同來?」顏紫綃道:「姐姐你道這人是誰?」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顏紫綃嚮宋良箴道:「這位姐姐,你道是誰?原來卻是令親。姐姐莫慌,咱們忙了多時,身子乏倦,且請坐了再講。」大家序了坐。紫綃又接著說道:「剛纔咱從此間出去,到了中途,忽然遇見這位姐姐。問起名姓,原來姓燕名紫瓊,河東人氏,自幼跟著哥哥學得劍術;今因丈夫有難,特奉母命前去相救。他也問咱名姓,咱將來意說了。誰知他丈夫正是宋公子。因此同至前途:咱妹子迎頭把熊大郎攔住,與他戰鬭;紫瓊姐姐趁空即將公子劫去。咱鬭了幾合,撇了熊大郎,趕上紫瓊姐姐,把公子送到燕家村交與太公、夫人。只因聞得彼處官兵現在搜捕餘黨,家家不寧,所以咱同紫瓊姐姐趕來,特與諸位姐姐商議長久之計。」三人聽了,這纔明白。紫瓊問了衆人名姓,重復行禮,各道巧遇。
紅蕖道:「公子嚮在宋府居住,今藏燕府,豈不甚妥,爲何欲議長久之計?」紫綃道:「現在宋、燕兩村紛紛訪拿餘黨,那熊大郎今日失了公子,豈肯干休,勢必仍到原處搜捕。一經訪知公子是燕府之婿,豈有不去嚴查?況是欽命要犯,縱進內室,有誰敢攔?沒有不妥,所關非輕,所以不能不預爲籌畫。爲今之計,除遠遁之外,別無良策。不知良箴姐姐可有安頓令兄之處?」燕紫瓊道:「良箴姐姐歷來藏身既無人知,可見所居定是僻鄉,伺不請公子且到尊府暫避幾時,豈不放心?」良箴聽了,不覺滴下淚來道:「姐姐那知妹子苦處!自從先父遇難,妹子逃避他鄉,雖得脫離虎口,已是九死一生。後來逃入尼菴,所處之地,不瞞嫂嫂說,方圓不及一丈,起走坐臥以及飲食一切俱在其內,終年惟睹星月之光,不見太陽之面。蓋因菴近鬧市,日間每多遊人,故將其門牢牢反鎖;惟俟夜靜無人,始敢潛出庭院,及至自晝,又復鎖在其內。日日如此。八年之久,幾忘太陽是何形象。去年若非閨臣姐姐提擕,無非終于斗室,囚死而已。今雖略有生機,但自顧不暇,何能另有安頓哥哥之處。」閨臣道:「紫瓊姐姐府上既難存身,莫若且到嶺南,權在我家暫避幾時,又有我家兄弟可以照應;俟風頭過去,再回燕家村,亦是救急之法。」紅蕖道:「此說斷斷不可!昨日九公探得太后曾有特命天下大臣訪拿之所,既命天下訪拿,嶺南豈有不搜捕之理?況今日被劫,明日廣捕又行天下,勢必更加嚴緊,姐姐府上豈能藏身。設有敗露,不獨公子在送性命,並恐種種牽連。若據愚見:莫若妹子修書一封,即去投奔小瀛洲與我哥哥相處,豈不是好?」紫綃道:「姐姐所見極是。他們郎舅至親,同在一處,彼此亦有照應。事不宜遲,就請修書,以便紫綃姐姐趁早伴送郎君上山。」紫瓊不覺含羞道:「諸位姐姐計議雖善,但宋公子患病已深,現在人事不知;況離小瀛洲甚遠,妹子一人何能辦此大事?必須仍煩紫綃姐姐幫同照應,庶免疏虞。」紫綃道:「此去小瀛洲尚有數百里,咱們往返雖如風雲,此時天已發曉,安能頃刻即回。姐姐既要咱同去,閨臣姐姐這裏只管收拾起身,明日咱在前途客店相會便了。」閨臣道:「與其如此,莫若我們在此耽擱一日,等姐姐回來一同起身,也不爲遲。」當時紅蕖把信寫了,交付燕紫瓊;紫瓊即擕了紫綃,別了三人,騰空而去。
少時天明,閨臣假推有病,不能動身,在店住了一日。到晚仍同紅蕖、良箴守候。天交三鼓,紫綃方纔回來,良箴道:「連日姐姐爲我哥哥之事,屢次勞動,實覺不安。可送到小瀛洲麽?」紫綃道:「今早同紫瓊姐姐到了他家,見了葉氏夫人,把上項話說了。夫人與太公再再商酌,雖放心不下,因事在危急,無可奈何,只得勉強應允,等到夜晚,咱同紫瓊姐姐將公子送到小瀛洲山寨之內,把書放下,隨即回來。」閨臣道:「那燕家姐姐呢?」紫綃道:「紫瓊姐姐也要上京應試,得知諸位姐姐赴試之情,心中甚喜,意慾擕伴同行。他家就在前面燕家村,咱們此去,必由村前路過,因此紫瓊姐姐先趕回家預備酒飯,以便接待諸位,囑妹子回來代達其意,姐姐意下如何?」閨臣道:「妹子巴不能多幾個姊妹,路上纔有照應。今紫瓊姐姐既有此意,明日路過燕家村,自然前去約他。」
次日收拾起身,走了五十里,到了燕家村;早有燕家僕婢前來迎接。衆姊妹進了燕府,見了紫瓊,彼此見禮,並拜見葉氏夫人。原來紫瓊父親名燕義。曾任總兵之職,如今年近七旬,致仕在家。妻子葉氏。跟前一兒一女:女即紫瓊,兒名燕勇,自幼習武,赴試未歸。燕義家資鉅富。雖致仕在家,因主上久不復位,時刻在念,所以家中養著許多教師,廣交天下好漢,等待天下起了義兵,好助一臂之力,共力勤王,昨聞女兒要同閨臣結伴赴試,知道閨臣是探花唐敖之女,又有駱賓王之女同行,都是忠良之後,心中甚喜,即命家人備筵款待。
登時各村都知燕小姐就要起身,因而燕義甥女姜麗樓,表姪女張鳳雛,都來面求要同去赴試。紫瓊與唐閨臣商議,閨臣甚爲樂從。燕義即通知各家。當時張鳳雛、姜麗樓都過來與衆人相見。燕紫瓊嚮丫環擺了五桌酒席,唐閨臣、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田鳳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陰若花、顏紫綃、余麗蓉、司徒嫵兒、林書香,陽墨香,崔小鶯、蔡蘭芳、譚蕙芳、葉瓊芳、褚月芳、張鳳雛、姜麗樓、燕紫瓊。共二十四位小姐,各按年齒歸坐,飲酒暢談。原來紫瓊談風甚好,席上頗不寂寞。婉如道:「我們與紫瓊姐姐今日雖是初會,聽他言談,莫不情投意合,真令人恨相見之晚;就是別位姐姐,一經會面,也都是一見如故,倒象素日見過一般。莫非前世我們都曾會過麽?」小春道:「如何不曾會過!妹子聞得凡人死後投胎,都要歸到轉輪王殿上發放,大約我們前世曾在那裏一會罷。」說的衆人不覺好笑。
正在閒談,忽見一個女子飛進堂中,身穿桃紅袖短襖,下穿桃紅棉褲,頭上束著桃紅漁婆巾,腳下穿著三寸桃紅鞋。腰繫一條桃紅絲縧;手執寶劍;生得十分艷麗。衆姊妹一見,嚇的驚疑不止。只聽那女子厲聲問道:「昨日那個劫去宋素?姓甚名誰?請來一見!」紫綃聞言,即從身旁掣出寶劍,挺身上前道:「是咱顏紫綃!」紫瓊也執劍上前道:「是俺燕紫瓊!你是何人?問他怎麽?」女子把二人上下看一看,道:「俺只當三頭六臂,原來不過如此!但你二人既以寶劍隨身,自然都是深通劍術之人。俺聞劍客行爲莫不至公無私,倘心存偏袒,未有不遭惡報;至除暴安良,尤爲切要。今宋素乃欽命要犯,特奉密旨擒拿,你們竟敢抗拒官兵,中途行劫!俺表兄熊訓偶爾疏忽,致將要犯被竊,特托俺前來。快將宋素早早獻出,免得大禍臨身!俺姓易,名紫菱!父親在日,曾任大唐都招討之職,祖父當年亦曾執掌兵權;我家世受國恩,所以特來擒此叛逆!」紫瓊含笑道:「尊駕此話固非強詞奪理。但你可知宋素是何等樣人?俺們救他,豈是無因?」易紫菱道:「他何嘗姓宋!乃叛跡九王之子,俺如何不知!」紫瓊笑道:「尊駕既知,更好說了。俺且請教:你說你家世受國恩,這個『國恩』自然是大唐之恩了?」易紫菱道:「如何不是!」紫瓊道:「府上既受大唐之恩,要知九王爺不獨是大唐堂堂嫡派,並是大唐爲國忠良,他因大唐天子被廢,每念皇恩,欲圖報效,所以特起義兵,迎主還朝,那知寡不敵衆,爲國捐軀,上天不絕忠良之後,故留一脈。不意尊府乃世受唐恩之人,不思所以圖報,反欲荼毒唐家子孫,希冀獻媚求榮。不獨恩將仇報,遺臭萬年;且劍俠之義何在?公道之心何存?今趁諸位姐姐在此,尊駕不妨把這緣故說明。如宋素果有大罪,俺們自當獻出,決不食言。」易紫菱聽了,立在堂中,如同木偶,半晌無言。
紅蕖見這光景,連忙擕了閨臣上前萬福道:「姐姐有話,何不請坐慢慢再談。」易紫菱一面把劍入鞘,一面還禮道:「姐姐請坐。」于是人家一齊歸坐,紫綃、紫瓊也將寶劍入鞘歸位。易紫菱問了衆人名姓,閨臣把上京赴試,路過此處話說了。紅蕖望著燕紫瓊道:「我看紫菱姐姐舉止大雅,器度非凡,真不愧名將之後,令人惟恨相見之晚。但他府上既世受國恩,斷無恩將仇報之理。這是上天不絕良善之後,所以幸遇這位姐姐;若是遇了那些負義忘恩之人,......」紫菱不等話完,即接著說道:「宋素究是唐家子孫。妹子此時若食周朝之俸,自然惟知忠君之事,替主分憂,何暇計及別的。好在俺非有職食祿之人,此來係爲表兄所托;諸位姐姐既仗義相救,俺妹子豈敢另有他意。就此告別,他日再于京中相會。」正要拜辭,燕紫瓊那裏肯放,務要攀留少飲數杯,略盡主誼。閨臣、紅蕖衆妹妹也再再相留,紫菱情不可卻,只得應允。燕義躲在後堂,探知這些情節,久已命人預備筵席。
登時重整杯盤,衆姊妹又復敘坐。閨臣、紅蕖、紫綃、紫瓊與易紫菱同坐一席。酒過數巡,紅蕖道:「適纔姐姐有『他日京中相會』之話,莫非也有京師之行麽?」紫菱道:「不瞞姐姐說:妹子幼年亦曾略知詩書;前應郡試,雖得僥幸,但恨尚無伴侶,所以未及登程;大約遲早亦擬就道。」閨臣道:「姐姐既無伴侶,如府上無事,何不與妹子同行,豈不甚便?」紫菱道:「妹子適纔亦有此意,因初次見面,不敢唐突,既承厚愛,足慰下懷,俟回去稟知老母,自當附驥同行。諸位姐姐倘能在此少爲耽擱,妹子回去略爲收拾,不過兩日即可趕回。」燕紫瓊道:「家母正要攀留衆位在此盤桓數日,姐姐只管回去慢慢收拾,我們自當在此靜候。」閨臣道:「雖承伯母盛意,但人口大多,過于攪擾,實覺不安,姐姐千萬早些趕來,以便作速起身。」紫菱連連點頭。紫綃道:「姐姐回去,作何回復你家表兄,也須預爲籌畫,省得臨期又有糾纏。」紫菱道:「俺只說無從尋找,他又何能再爲糾纏。」席散後,別了衆人,將身一躍,登時去了。
坐中如林書香、蔡蘭芳、司徒嫵兒之類,從未見過飛來飛去之人,今見紫菱這般舉動,莫不出神叫奇,都道:「不意世同竟有如此奇人!」若花因又談起去年紫綃寄情,婉如赤腳亂鑽光景,引的衆人不覺好笑。小春道:「我看婉如姐姐日後定要成仙。」蘭音道:「何以見得?」小春道:「世上既有『纏足大仙』,自然該有『赤足小仙』,這是衣缽相傳,亦非偶然。所以妹子知他必要成仙。」衆人聽了,雖覺好笑,卻不知「纏足大仙」是誰。婉如道:「『纏足大仙』四字,衹有閨臣、若花兩位姐姐心內明白,除此之外,再無第三人。何以傳到小春姐姐耳內?令人不解。」田鳳翾道:「你們海外各事,我家九公舅舅到了無事與我們閒談,那樣不說;並囑我們日後如到海外,遇見仙果,切莫嘴饞,惟恐捉去要釀『倮兒酒』,那纔苦哩。」婉如聽了,回想當日吃果身軟以及男妖搽胭抹粉光景,倒也好笑。廉錦楓見他們說的藏頭露尾,走到小春眼前,再三追問。小春只得把倮兒酒及纏足大仙一切情節略略說個大概,衆人笑個絕倒。褚月芳道:「今日見了紫菱姐姐飛來飛去,業已奇極,誰知還有海外這些異事,真是聞所未聞!」余麗蓉道:「剛纔紫菱姐姐來時,何等威武;那知紫瓊姐姐口齒靈便,只消幾句話,把他說的啞口無言,把天大一件事化爲瓦解冰消,可見口才是萬不可少的。當日『子產有辭,鄭國辭之』,這話果真不錯。」司徒嫵兒道:「紫瓊姐姐幾句話,不獨免了許多干戈,並與紫菱姐姐打成相識,倒結了伴侶。將來路上得了紫綃、紫瓊、紫菱三位姐姐,妹子別無叨光之處,就只到了客店,可以安然睡覺,叫作『高枕無憂』。婉如道:「若據姐姐之言,路上有了他們三位,連看家狗也不必帶了。」顏紫綃道:「若把狗帶去,設或有人赤腳鑽在床下,他趕上一口,把腳還要咬赤哩。」說的衆人胡盧大笑。小春道:「紫綃姐姐把『赤腳』二字忽然改做『腳赤』,這個故典用的生動,真是化臭腐成神奇。將來場中文字都象這宗做法,不獨要擾高發喜酒,並且妹子從此要擱筆了。」婉如道:「場中若象這般用意,即使高發,也有些臭氣。」紫綃笑道:「原來婉如姐姐腳是臭的!咱們快走罷!莫把紫瓊姐姐廳房薰壞了!」大家笑著,一齊起身,來到葉氏夫人跟前,道了厚擾,各自安歇。
次日飯後,葉氏夫人貪丫環引衆位小姐到花園遊玩。正是桃杏初開,柳芽吐翠,一派春光,甚覺可愛。大家隨意散步,到各處暢遊一遍。紫瓊道:「妹子這個花圃,只得十數處庭院,不過借此閒步,其實毫無可觀。內中卻有一件好處,諸位姐姐如有喜吃茶的,倒可烹茗奉敬。」蘭音道:「莫非此處另有甘泉?何不見賜一盞?」紫瓊道:「豈但甘泉,並有見朱絕好茶樹。若以鮮葉泡茶,妹子素不吃茶,固不能知其味,只覺其色似更好看。」墨香道:「姐姐何不領我們前去吃杯鮮茶,豈不有趣!」紫瓊在前引路,不多時,來到一個庭院,當中一座亭子,四圍都是茶樹。那樹高矮不等,大小不一,一色碧綠,清芬襲人。走到亭子跟前,上懸一額,寫著「綠香亭」三個大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衆小姐來到綠香亭,都在亭內坐下。蔡蘭芳道:「這『綠香』二字不獨別致,而且極傳此地之神,這定是紫瓊姐姐大筆了。」燕紫瓊指著姜麗樓、張鳳雛道:「名字是麗樓姐姐起的,卻是鳳雛姐姐寫的,並且如今連這花園也就叫做綠香園了。」崔小鶯道:「原來是鳳雛、麗樓二位姐姐手筆,妹子有句批語,叫做『寫做俱佳』。」麗樓道:「這是妹子亂道,尚求姐姐改正。」鳳雛道:「妹子自知寫的不好,虧得名字起的雅,把字的壞處也就遮掩了。」
登時那些丫壞僕婦都在亭外紛紛忙亂:也有汲水的,也有扇爐的,也有採茶的,也有洗杯的。不多時,將茶烹了上來。衆人各取一杯,只見其色比嫩蔥還綠,甚覺愛人;及至入口,真是清香沁脾,與平時所吃迥不相同。個個稱贊不絕。婉如笑道:「姐姐既有如此好茶,爲何昨日並不見賜,卻要遲到今日?豈不令人恨相吃之晚麽?」小春道:「昨日我們初與紫瓊姐姐會面,婉如姐姐曾言惟恨相見之晚,今日品了這茶,又言惟恨相吃之晚,婉如姐姐原來是世間一個恨人,處處不離恨字。」閨臣道:「適纔這茶,不獨茶葉清香,水亦極其甘美,那知紫瓊姐姐素日卻享這等清福。」紫瓊道:「妹子平素從不吃茶,這些茶樹都是家父自幼種的。家父一生一無所好,就只喜茶。因近時茶葉每每有假,故不惜重費,于各處購求佳種;如巴川峽山大樹,亦必贊力盤駁而來。誰知茶樹不喜移種,縱移千株,從無一活;所以古人結婚有『下茶』之說,蓋取其不可移植之義。當日並不留神,所來移一株,死一株,纔知是這緣故。如今園中惟序十餘株,還是家父從前于閩、浙、江南等處覓來上等茶子栽種活的,種類不一,故樹有大小不等。家父著有《茶誡》兩卷,言之最詳,將來發刻,自然都要奉贈。」
紅紅道:「妹子記得六經無茶字,外國此物更少,故名目多有不知。令尊伯伯既有著作,姐姐自必深知,何不道其一二,使妹子得其大略呢?」紫瓊道:「茶即古『荼』字,就是《爾雅》『茶苦檟』的『荼』字。《詩經》此字雖多,並非茶類。至荼轉茶音,顏師古謂漢時已有此音,後人因茶有兩音,放缺一筆爲茶,多一筆爲荼,其實一字。據妹子愚見:直以』古音讀荼、今音讀茶』最爲簡截。至于茶之名目:郭璞言早採爲茶,晚採爲茗;《荼經》有一茶、二檟、三蔎、四茗、五荈之稱;今都叫做茶,與古不同。若以其性而論:除明目止謁之外,一無好處。《本草》言: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過,莫不百病叢生。家父所著《茶誡》,亦是勸人少飲爲貴;並且常戒妹子云:『多飲不如少飲,少飲不如不飲。況近來真茶漸少,假茶日多;即使真茶,苦貪飲無度,早晚不離,到了後來,未有不元氣暗損,精血漸消;或成痰飲,或成痞脹,或成瘻痺;或成疝瘕;餘如成洞瀉,成嘔逆,以及腹痛、黃瘦種種內傷,皆茶之爲害,而人不知。雖病不悔。上古之人多壽,近世壽不長者,皆因茶酒之類日日剋伐,潛傷暗損,以致壽亦隨之消磨。『此千古不易之論,指破迷團不小。無如那些喜茶好酒之人,一聞此言,無不強詞奪理,百般批評,並且啞然失笑。習俗移人,相沿已久,縱說破舌尖,誰肯輕信。即如家父《茶誡》云:『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爲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麽?總之:除煩去膩,世固不可無茶;若嗜好無忌,暗中損人不少。因而家父又比之爲『毒橄欖』。蓋橄欖初食味頗苦澀,久之方回甘昧;茶初食不覺其害,久後方受其殃,因此謂之『毒橄欖』。」
亭亭道:「此物既與人無益,爲何令尊伯伯卻又栽這許多?豈非明知故犯麽?」紫瓊道:「家父嚮來以此爲命,時不離口,所以種他。近日雖知其害,無如受病已深,業已成癖,稍有間斷,其病更兇;自知悔之已晚,補救無及,因此特將其害著成一書,以戒後人。恰好此書去年方纔脫稿,腹中忽然嘔出一物,狀如牛脾,有眼有口;以茶澆之,張口痛飲,飲至五碗,其腹乃滿,若勉強再澆,茶即從口流出,恰與家父五碗之數相合。蓋家父近年茶量更大,每次必吃五碗,若少飲一碗,心內即覺不寧。少停再飲,仍是五碗。因此身體日形其瘦,飯也懶吃。去年偶因五碗之後,強飲數碗,忽將此物吐出,近來身體方覺稍安。」若花道:「這是吉人天相。兼之伯伯立言垂訓,其功甚大,所以獲此善報,將來定是壽享期頤。」紫瓊道:「家父若象去歲一飲五碗之時,幾至朝不保暮;此時較前雖覺略健,奈受病已深,年未五旬,已覺衰老。但願如姐姐所言,那就是妹子之福了。」
譚蕙芳道:「適纔姐姐言茶時多假,不知是何物做的?這假茶還是自古已有,還是起于近時呢?」紫瓊道:「世多假茶,自古已有。即如張華言『飲真茶令人少睡』。既云真茶,可見前朝也就有假了。況醫書所載,不堪入藥,假茶甚多,何能枚舉。目下江、浙等處以柳葉作茶;好在柳葉無害于人,偶爾吃些,亦屬無礙。無如人性狡猾,貪心無厭,近來吳門有數百家以泡過茶葉曬乾,妄加藥料,諸般製造,竟與新茶無二。漁利害人,實可痛恨。起初製造時,各處購覓泡過乾茶;近日遠處販茶客人至彼買貨,未有不帶乾茶以做交易。至所用藥料,乃雌黃、花青、熟石膏、青魚膽、柏枝汁之類,其用雌黃者,以其性淫,茶時亦性淫,二淫相合,則晚茶賤片,一經製造,即可變爲早春,用花青,取其色有青艷;用柏枝汁,取其味帶清香;用青魚膽;漂云腥臭,取其味苦,雌黃性毒,經火甚于砒霜,故用石膏以解其毒,又能使茶起白霜而色美。人常飲之,陰受其毒,爲患不淺。若脾胃虛弱之人,未有不患嘔吐、作酸、脹滿、腹痛等癥。所以妹子嚮來遵奉父命,從不飲茶。素日惟飲菊花、桑葉、柏葉、槐角、金銀花、沙苑、蒺藜之類,又或用炒焦的蕙苡仁。時常變換,倒也相宜。我家大小皆是如此,日久吃慣,反以吃茶爲苦,竟是習慣成自然了。」
葉瓊芳道:「真茶既有損于人,假茶又有害于人,自應飲些菊花之類爲是。但何以柏葉、槐角也可當茶呢?」紫瓊道:「世人衹知菊花、桑葉之類可以當茶,那知柏時、槐角之妙。按《本草》言:柏葉苦平無毒,作湯常服,輕身益氣,殺蟲補陰,鬚髮不白,令人耐寒暑。蓋柏性後凋而耐久,實堅凝之質,乃多壽之木,故可常服。道家以之點湯當茶,元旦以之浸酒闢邪,皆有取于此。麝食之而體香,毛女食之而體輕,可爲明騐。至槐角按《本草》乃苦寒無毒之品,煮湯代茗,久服頭不白,明目益氣,補腦延年。蓋槐爲虛星之精,角稟純陰之質,故扁鵲有明目烏髮之方,葛洪有益氣延年之劑。當日瘐肩吾常服槐角,年近八旬,鬚髮皆黑,夜觀細宇,即其明效。可惜這兩宗美品,世人不知,視爲棄物,反用無益之苦茗,聽其剋伐:豈不可嘆!」小春道:「妹子正在茶性勃勃,聽得這番談論,心中不覺冰冷;就是再有金茶、玉茶,也不吃了。明日也去找些柏葉、槐角,作爲茶飲,又不損人,又能明目,豈不是好。」良箴道:「這茶我們能吃多少,每日至多不過五七杯,何必戒他。」小春道:「誤盡蒼生,就是姐姐這句話!你要曉得,今日是一個五七杯,明日就是兩個五七杯,後日便是三個五七懷;日積月纍,到了四五十歲,便是幾百、幾千、幾萬五七杯!」婉如道:「姐姐與其勞神算過細帳,何不另到別處走走?」隨即擕了小春出了綠香亭,衆人也都跟著。走了兩層庭院,紫瓊又引至一個杏花多處,進了廳房,就在廳上坐下,看花閒談。
到晚正要擺設晚飯,只見衆園丁擔了許多行李進來。紫瓊只當易紫菱來了,及問園丁,原來卻是過往女眷;因本村客店都被衆小姐車輛人伕住滿,無處存身,因聞燕員外嚮來最肯與人方便,每逢客店住滿,凡來借居,莫不容留,所以來此借宿一宵。燕義因是女眷,不能推脫,只得命他們暫在園丁女眷房內權宿一夜。不多時,有幾個婦女遠遠而來。園丁走過,把廳上門簾垂下,衆姊妹都在窻內張望,原來卻是四個女子,後面跟著兩個老嬤。內有一個女子,紅蕖甚覺眼熟,仔細一看,倒象薛蘅香模樣。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洛紅蕖正在細看,只聽廉錦楓道:「紅蕖姐姐:你看那個穿青的,豈非紅萸姐姐麽?」紅蕖復又細看,果是尹紅萸。隨即應道:「姐姐眼力不差。」紫瓊忙問道:「莫非二位姐姐都熟識麽?」紅蕖道:「這四人我只認得兩個:一名薛蘅香,一名尹紅萸。」閨臣道:「那蘅香姐姐自然是仲璋伯伯之女,紅萸小姐莫非尹太老師千金麽?」紅蕖道:「正是。」紫瓊道:「既是二位姐姐親眷,何不請來一會。」即命丫環去請。不多時,四個女子過來,大家見禮讓坐。薛蘅香與紅蕖各道久闊,尹紅萸見了紅蕖、錦楓,懽喜非常;姚芷馨同婉如各道別後渴想。衆人問起那個女子名姓,卻是鱗鳳山的魏紫櫻。芷馨問了閨臣名姓,即同薛蘅香再三致謝「當日伯伯拯救之恩」;閨臣前在海外,曾聞魏紫櫻男裝打死狻猊之事,也嚮紫櫻再三道謝。洛紅蕖把在座衆人名姓都嚮四人說了。問起根由,原來四人也是去赴部試,都在前途相遇的。于是大家約了一齊結伴同行。蒙瓊隨命擺設酒飯,衆人序齒歸坐。
酒過數巡,正在閒談,忽見窻外飛進一個人來。薛蘅香嚇的把箸丢在地下,身上只管發抖;姚芷馨推開椅子,躲在桌下。衆人看那女子,卻是易紫菱回來;把包裹放下,嚮衆人萬福,衆人還禮讓坐。紫瓊把姚芷馨攙扶起來道:「姐姐爲何這般膽小?」芷馨道:「只因前在巫咸帶了乳母前去掃墓,忽遇強人持刀行兇,幾乎喪命,幸虧唐伯伯披刀相助,纔得脫身。至今留下一個病恨:但遇驚嚇,就覺膽落。適纔躲避桌下,自知失儀露醜,實係情非得已,諸位姐姐莫要發笑。」蘅香道:「妹子剛纔嚇的失箸,也因那日受了驚恐留的病恨。此時想起當日唐伯伯救命之恩,更令人感激無地。」
大家讓紫菱一同坐了。丫環把包裹取過。閨臣笑道:「紫菱姐姐這纔算得『輕騎簡從』哩。」紫菱道:「若要僱車裝載行李,大約還須兩三天方能到此,此時不能不從簡便。諸位姐姐不知打算何日動身?」閨臣道:「此時別無甚事,姐姐既到,自然明早長行。」燕紫瓊仍要攀留一日,衆人執意不肯,定要明日起身。多九公不時來催。紫瓊見輓留不住,只得命人收拾,明日一同長行。當時飯罷,張鳳雛、姜麗樓都匆匆回去,約定明早在此會齊。衆人各自安歇,紫瓊見紫菱帶的行囊過少,即命丫環送了兩床被褥過去,紫菱道謝收了,次日大家早早起來;張鳳雛、姜麗樓也都過來:共二十九位小姐,一同用了早飯,拜辭葉氏夫人,往北進發。
一路曉行夜住,這日到了長安。多九公預先進城找尋下處。恰好太后恐天下衆才女到京住在客店不便,因當日抄沒九王府一所,院落寬闊,房屋甚多,又命工部蓋了許多羣房,賜名紅文館,加願住者,悉聽其便。多九公聞之甚喜,即將衆人文書呈騐;用了些須使費,檢了一所大院落,通知衆人一齊進城,來到寓所。多九公引衆小姐各處看了一遍,前後六層,兩傍羣房無數,另有一個總門出入:若把總門閉了,宛是一家宅院。衆人看了,無不懽喜。多九公道:「唐小姐看這房屋還夠住麽?」閨臣笑道:「莫講我們,就再添幾十人也還夠住。好在又有內外,廳房又大,難得九公贊心尋此好寓。」多九公道:「這是老夫格外用了些須使費纔能如此。現在此處或三五間一所,或十餘間一所,老夫細細訪問,大約已有二三百處有人住了。我們這所大房,據管房人說,當初原預備禮部尚書、禮部侍郎卞、孟兩府小姐住的,此時因兩府小姐俱不赴試,纔敢給我們居住。」紅蕖道:「卞、孟兩府有幾位小姐,卻要如此大房?」多九公道:「據說卞府有七位小姐,孟府有八位小姐;因他生的小姐過多,所以卞、孟兩位夫人,人都稱做『瓦窰』。還有許多親眷姊妹,連他兩府。約有三四十位,因此纔備這所大房。」婉如道:「既如此,爲何又不赴試呢?」多九公道:「聞得有甚回避,不準應試。」林書香道:「姪女有件事拜煩九公,我同蘭芳表妹有幾個弟婦也來赴試,不知可在此處作寓。今日已晚,明日將名姓開了,拜炳代爲問問。」多九公道:「這事容易。明日請把姓名開來。」說著,即去照應衆人搬發行李,安排廚竈。衆位小姐或三個一房,或五個一房,接接連連,都將行囊床帳安置,早早安歇。次日,多九公拿著一本號薄進來,嚮林書香、蔡蘭芳道:「老夫纔同管房子的將號薄借來,凡有赴試在此住的,都在上面。令親可曾到此,請二位小姐一看就知道了。」二人接過看了一遍,不覺滿面堆下笑來。閨臣道:「莫非諸位令弟夫人都在此作寓麽?」二人連連點頭,把號薄交給九公,再三道謝。多九公拿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