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到了智佳國,正是中秋佳節,衆水手都要飲酒過節,把船早早停泊。唐敖因此處風景語言與君子國相仿,約了多、林二人要看此地過節是何光景。又因嚮聞此地素精籌算,要去訪訪來歷,不多時,進了城,貝聽砲竹聲喧,市中擺列許多花燈,作買作賣,人聲喧嘩,極真熱鬧。林之洋道:“看這花燈,倒象俺們元宵節了。”多九公道:“卻也奇怪!”于是找人訪問。原來此處風俗,因正月甚冷,過年無趣,不如八月天高氣爽,不冷不熱,正好過年,因此把八月初一日改爲元旦,中秋改爲上元。此時正是元宵佳節,所以熱鬧。三人觀看花燈,就便訪問素精籌算之人。訪來訪去,雖有幾人,不過略知大概,都不甚精。衹有一個姓米的精于此技。及至訪到米家,誰知此人已于上年中秋帶著女兒米蘭芬往天朝投奔親戚去了。又到四處訪問。訪了多時,忽見一家門首貼著一個紙條,上寫“春社候教”。唐敖不覺懽喜道:“不意此地竟有燈謎,我們何不進去一看?或者機緣湊巧,遇見善曉籌算之人,也未可知。”多九公道:“如此甚好。”三人一齊舉步,剛進大門,那二門上貼著“學館”兩個大字,唐、多二人不覺吃了一嚇,意慾退轉,奈捨不得燈謎。林之洋道:“你們只管大膽進去。他們如要談文,俺的‘鳥槍打’,當日在淑士國也曾有人珮服的,怕他怎的!”二人只得跟著到了廳堂,壁上貼著各色紙條,上面寫著無數燈謎,兩旁圍著多人在那裏觀看,個個儒中素服,斯文一脈,並且都是白髮老翁,並無少年在內,這才略略放心。主人讓坐。三人進前細看,只見內有一條,寫署:‘萬國咸寧’,打《孟子》六字,贈萬壽香一束。”多九公道:“請教主人:‘萬國成寧’,可是‘天下之民舉安’?”有位老者應道:“老丈猜的不錯。”于是把紙條同贈物送來。多九公道:“偶爾遊戲,如何就要叨賜?”老者道:“承老丈高興賜教,些須微物,不過略助雅興,敝處歷來猜謎都是如此。秀才人情,休要見笑。”多九公連道:“豈敢!”把香收了。唐敖道:“請教九公:前在途中所見眼生手掌之上,是何國名?”多九公道:“那是深目國。”唐敖聽了,因高聲問道:“請教主人:‘分明眼底人千里’,打個國名,可是‘深目’?”老者道:“老丈猜的正是。”也把贈物送來。旁邊看的人齊聲贊道:“以‘千里’刻劃‘深’字,真是絕好心思!做的也好,猜的也好!”林之洋道:“請問九公,俺聽有人把女兒叫作‘千金’,想來‘千金’就是女兒了?”多九公連連點頭。林之洋道:“如果這樣,他那壁上貼著一條‘千金之子’,打個國名,敢是‘女兒國’了?俺去問他一聲。”誰知林之洋說話聲音甚大,那個老者久已聽見,連忙答道:“小哥猜的正是。”唐敖道:“這個‘兒’字做的倒也有趣。”林之洋道:“那‘永賜難老’打個國名..”老者笑道:“此間所貼級條,衹有‘永錫難老’,並無‘永賜難老’。”林之洋忙改口道:“俺說錯了。那‘永錫難老’,可是‘不死國’?上面畫的那只螃蟹,可是‘無腸國’?”老者道:“不錯。”也把贈物送來,林之洋道:“可惜俺滿腹詩書,還有許多‘老子、少子’,奈俺記性不好,想他不出。”旁邊有位老翁道:“請教小哥:這部‘少子’是何書名?”唐敖聽了,不覺暗暗著急。林之洋道:“你問‘少子’麽?就是‘張真中珠’。”老翁道:“請教小哥:“何謂‘張真中珠’?”林之洋道:“俺對你說,這個‘張真中珠’,就是那個‘方分風夫’。”老翁道:“請問‘方分風夫’又是怎講?”林之洋道:“‘方分風夫’,便是‘岡根公孤’。”老翁笑道:“尊兄忽然打起鄉談,這比燈謎還覺難猜。與其同兄閒談,到不如猜謎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老者正同林之洋講話,忽聽那邊有人問道:“請教主人:‘比肩民’打《孟子》五字,可是‘不能以自行’?”主人道:“是的。”唐敖道:“九公,你看:那兩句《滕王閣序》打個藥名,只怕小弟猜著了。”因問道:“請教主人:‘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可是‘生地’?”主人道:“正是。”林之洋道:“俺又猜著幾個國名。請問老兄:‘腿兒相壓’可是‘交脛國’?‘臉兒相偎’可是‘兩面國’?‘孩提之童’可是‘小人國’?‘高郵人’可是‘元股國’?”主人應道:“是的。”于是把賜物都送來。唐敖暗暗問道:“請教舅兄:‘高郵人’怎麽卻是‘元股國’?”林之洋道:“高郵人綽號叫作‘黑尻’,妹夫細細摹擬黑尻形狀,就知俺猜的不錯了。”多九公詫異道:“怎麽高郵人的‘黑尻’,他們外國也都曉得?卻也奇怪。”林之洋道:“有了若干贈物,俺更高興要打了。請問主人:‘遊方僧’打《孟子》四字,可是‘到處化緣’?”衆人聽了,鬨堂大笑。唐敖羞的滿面通紅道:“這是敝友故意取笑。請問主人,可是‘所過者化’?”主人道:“正是。”隨將贈物送過。多九公暗暗埋怨道:“林兄書既不熟,何妨問問我們,爲何這樣性急?”言還未了,林之洋又說道:“請問主人:‘守歲’二字打《孟子》一句,可是‘要等新年’?”
衆人復又大笑。多九公忙說道:“敝友慣會鬭趣,諸位休得見笑。請教主人:可是‘以待來年’?”主人應道:“正是。”多九公嚮唐敖遞個眼色,一齊起身道:“多承主人厚賜。我們還要趲路,暫且失陪,只好‘以待來年’倘到貴邦,再來請教了。”主人送出門外。三人來到鬧市。多九公道:“老夫見他無數燈謎,正想多打幾條,顯顯我們本領;林兄務必兩次三番催我們出來,這是何苦!”林之洋道:“九公這是甚話!俺好好在那裏猜謎,何曾催你出來?俺正怪你打斷俺的高興,九公倒賴起俺來。”唐敖道:“那部《孟子》乃人所共知的,舅兄既不記得,何妨問問我們。你只顧隨口亂謅,他們聽了,都忍不住笑,小弟同九公在旁,如何站得住?豈非舅兄催我們走麽!”林之洋道:“俺只圖多打幾個裝些體面,那知反被恥笑。他們也不知俺名姓,由他笑去。今日中秋佳節,幸虧早早回來,若只顧猜謎,還誤俺們飲酒賞月哩。”
唐敖道:“前在勞民國,九公曾說:‘勞民永壽,智佳短年。’既是短年,爲何都是老翁呢?”多九公道:“唐兄只見他們鬚髮皆白,那知那些老翁纔只三四十歲,他們鬍鬚總是未出土先就白了。”唐敖道:“這卻爲何?”多九公道:“此處最好天文、卜筮、勾股算法,諸樣奇巧,百般技藝,無一不精。並且彼此爭強賭勝,用盡心機,苦思惡想,愈出愈奇,必要出人頭地,所以鄰國俱以‘智佳’呼之。他們只顧終日搆思,久而久之,心血耗盡,不到三十歲,鬢已如霜,到了四十歲,就如我們古稀之外;因此從無長壽之人。話雖如此,若同伯慮比較,此處又算高壽了。”林之洋道:“他們見俺生的少壯,把俺稱作小哥,那知俺還是他老兄哩。”
唐敖道:“我們雖少猜幾個燈謎,恰好天色尚早,還可盡興暢遊。”三人又到各處觀看花燈,訪問籌算。好在此地是金吾不禁,花燈徹夜不絕,足足遊了一夜。及至回船,飲了幾杯,天已發曉。林之洋道:“如今月還未賞,倒要賞日了。”水手收拾開船。枝蘭音因病已好,即寫一封家信,煩九公轉託便船寄去;在船無事,惟有讀書消遣,或同婉如作些詩賦,請唐敖指點。
行了幾日,到了女兒國,船隻泊岸。多九公來約唐敖上去遊玩。唐敖因聞得太宗命唐三藏西天取經,路過女兒國,幾乎被國王留住,不得出來,所以不敢登岸。多九公笑道:“唐兄慮的固是。但這女兒國非那女兒國可比。若是唐三藏所過女兒國,不獨唐兄不應上去,就是林兄明知貨物得利,也不敢冒昧上去。此地女兒國卻另有不同,歷來本有男子,也是男女配合,與我們一樣。其所異于人的,男子反穿衣裙,作爲婦人,以治內事;女子反穿靴帽,作爲男人,以治外事。男女雖亦配偶,內外之分,卻與別處不同。”唐敖道:“男爲婦人,以治內事,面上可脂粉?兩足可須纏裹?”林之洋道:“聞得他們最喜纏足,無論大家小戶,都以小腳爲貴;若講脂粉,更是不能缺的。幸虧俺生中原,若生這裏,也教俺裹腳,那纔坑死人哩!”因從懷中取出一張貨單道:“妹夫,你看:上面貨物就是這裏賣的。”唐敖接過,只見上面所開脂粉、梳篦等類,盡是婦女所用之物。看罷,將單遞還道:“當日我們嶺南起身,查點貨物,小弟見這物件帶的過多,甚覺不解,今日纔知卻是爲此。單內既將貨物開明,爲何不將價錢寫上?”林之洋道:“海外賣貨,怎肯預先開價,須看他缺了那樣,俺就那樣貴。臨時見景生情,卻是俺們飄洋討巧處。”唐敖道:“此處雖有女兒國之名,並非純是婦人,爲何要買這些物件?”多九公道:“此地嚮來風俗,自國王以至庶民,諸事儉樸;就衹有個毛病,最喜打扮婦人。無論貧富,一經講到婦人穿戴,莫不興致勃勃,那怕手頭拮據,也要設法購求。林兄素知此處風氣,特帶這些貨物來賣。這個貨單拿到大戶人家,不過三兩日就可批完,臨期兌銀發貨。雖不能如長人國、小人國大獲其利,看來也不止兩三倍利息。”唐敖道:“小弟當日見古人書上有‘女治外事,男治內事’一說,以爲必無其事;那知今日竟得親到其地。這樣異鄉,定要上去領略領略風景。舅兄今日滿面紅光,必有非常喜事,大約貨物定是十分得綵,我們又要暢飲喜酒了。”林之洋道:“今日有兩隻喜鵲,只管朝俺亂噪;又有一對喜蛛,巧巧落俺腳上,只怕又象燕窩那樣財氣,也不可知。”拿了貨單,滿面笑容去了。
唐敖同多九公登岸進城,細看那些人,無老無少,並無鬍鬚;雖是男裝,卻是女音;兼之身段瘦小,裊裊婷婷。唐敖道:“九公,你看:他們原是好好婦人,卻要裝作男人,可謂矯揉造作了。”多九公笑道:“唐兄:你是這等說;只怕他們看見我們,也說我們放著好好婦人不做,卻矯揉造作,充作男人哩。”唐敖點頭道:“九公此話不錯。俗話說的:‘習慣成自然。’我們看她雖覺異樣,無如她們自古如此;他們看見我們,自然也以我們爲非。此地男子如此,不知婦人又是怎樣?”多九公暗嚮旁邊指道:“唐兄:你看那個中年老嫗,拿著針線做鞋,豈非婦人麽?”唐敖看時,那邊有個小戶人家,門內坐著一個中年婦人:一頭青絲黑髮,油搽的雪亮,真可滑倒蒼蠅,頭上梳一盤龍鬏兒,鬢旁許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墜八寶金環;身穿玫瑰紫的長衫,下穿蔥綠裙兒;裙下露著小小金蓮。穿一雙大紅繡鞋,剛剛只得三寸;伸著一雙玉手,十指尖尖,在那裏繡花;一雙盈盈秀目,兩道高高峨眉,面上許多脂粉;再朝嘴上一看,原來一部鬍鬚,是個絡腮鬍子!看罷,忍不住撲嗤笑了一聲。那婦人停了針線,望著唐敖喊道:“你這婦人,敢是笑我麽?”這個聲音,老聲老氣,倒象破鑼一般,把唐敖嚇的拉著多九公朝前飛跑。那婦人還在那裏大聲說道:“你面上有鬚,明明是個婦人;你卻穿衣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雜!你明雖偷看婦女,你其實要偷看男人。你這臊貨!你去照照鏡子,你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你這蹄子,也不怕羞!你今日幸虧遇見老娘;你若遇見別人,把你當作男人偷看婦女,只怕打個半死哩!”唐敖聽了,見離婦人已遠,因嚮九公道:“原來此處語音卻還易懂。聽他所言,果然竟把我們當作婦人,他纔駡我‘蹄子’:大約自有男子以來,未有如此奇駡,這可算得‘千古第一駡’。我那舅兄上去,但願他們把他當作男人纔好。”多九公道:“此話怎講?”唐敖道:“舅兄本來生的面如傅粉;前在厭火國,又將鬍鬚燒去,更顯少壯,他們要把他當作婦人,豈不耽心麽?”多九公道:“此地國人嚮待鄰邦最是和睦,何況我們又從天朝來的,更要格外尊敬。唐兄只管放心。”
唐敖道:“你看路旁掛著一道榜文,圍著許多人在那裏高聲朗誦,我們何不前去看看?”走進聽時,原來是爲河道雍塞之事。唐敖意慾擠進觀看。多九公道:“此處河道與我們何干,唐兄看他怎麽?莫非要替他挑河,想酬勞麽?”唐敖道:“九公休得取笑。小弟素于河道絲毫不諳。適因此榜,偶然想起桂海地方每每寫字都寫本處俗字,即如‘大出’字就是我們所讀‘穩’字,‘不生’字就是‘終’字,諸如此類,取義也還有些意思,所以小弟要去看看,不知此處文字怎樣。看在眼內,雖算不得學問,廣廣見識,也是好的。”分開衆人進去,看畢,出來道:“上面文理倒也通順,書法也好;就衹有個‘不長’字,不知怎講。”多九公道:“老夫記得桂海等處都以此字讀作‘矮’字,想來必是高矮之義。”唐敖道:“他那榜上講的果是‘堤岸高不長’之話,大約必是‘矮’字無疑。今日又識一字,卻是女兒國長的學問,也不虛此一行了。”
又朝前走,街上也有婦人在內,舉止光景,同別處一樣,裙下都露小小金蓮,行動時腰肢顫顫巍巍;一時走到人煙叢雜處,也是躲躲閃閃,遮遮掩掩,那種嬌羞樣子,令人看著也覺生憐,也有懷抱小兒的,也有領著小兒同行的。內中許多中年婦人,也有鬍鬚多的,也有鬍鬚少的,還有沒鬚的,及至細看,那中年鬚的,因爲要充少婦,惟恐有鬚顯老,所以撥的一毛不存。唐敖道:“九公,你看,這些拔鬚婦人,面上鬚孔猶存,倒也好看。但這人中下巴,被他拔的一干二淨,可謂寸草不留,未免失了本來面目,必須另起一個新奇名字纔好。”多九公道:“老夫記得《論語》有句‘虎豹之鞟’。他這人中下巴,都拔的光光,莫若就叫‘人鞟’罷。”唐敖笑道:“‘鞟’是‘皮去毛者也’。這‘人鞟’二字,倒也確切。”多九公道:“老夫纔見幾個有鬚婦人,那部鬍鬚都似銀針一般,他卻用藥染黑,面上微微還有墨痕,這人中下巴,被他塗的失了本來面目。唐兄何不也起一個新奇名字呢?”唐敖道:“小弟記得衛夫人講究書法,曾有‘墨豬’之說。他們既是用墨塗的,莫若就叫‘墨豬’罷。”多九公笑道:“唐兄這個名字不獨別致,並且狠得‘墨’字‘豬’字之神。”二人說笑,又到各處遊了多時。
回到船上,林之洋尚未回來;用過晚飯,等到二鼓,仍無消息。呂氏甚覺著慌。唐敖同多九公提著燈籠,上岸找尋。走到城邊,城門已閉,只得回船,次日又去尋訪。仍無蹤影。至第三日,又帶見個水手,分頭尋找,也是枉然。一連找了數日,竟似石沉大海。呂氏同婉如只哭的死去活來,唐、多二人仍是日日找尋,各處探信。
誰知那日林之洋帶著貨單,走進城去,到了幾個行店,恰好此地正在缺貨。及至批貨,因價錢過少,又將貨單拿到大戶人家。那大戶批了貨物,因指引道:“我們這裏有個國舅府,他家人衆,須用貨物必多,你到那裏賣去,必定得利。”隨即問明路徑,來到國舅府,果然高大門第,景象非凡。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來到國舅府,把貨單求管門的呈進。裏面傳出話道:“連年國主採選繽妃,正須此貨。今將貨單替你轉呈,即隨來差同去,以便聽候批貨。”不多時,走出一個內使,拿了貨單,一同穿過幾層金門,走了許多玉路;處處有人把守,好不威嚴,來到內殿門首,內使立住道:“大嫂在此等候。我把貨單呈進,看是如何,再來回你。”走了進去,不多時出來道:“大嫂單內貨物並未開價,這卻怎好?”林之洋道:“各物價錢,俺都記得,如要那幾樣,等候批完,俺再一總開價。”內使聽了進去,又走出道:“請問大嫂:胭脂每擔若干銀?香粉每擔若干銀?頭油每擔若干銀?頭繩每擔若干銀?”林之洋把價說了。內使走去,又出來道:“請問大嫂:翠花每盒若干銀?絨花每盒若干銀?香珠每盒若干銀?梳篦每盒若干銀?”林之洋又把價說了。內使入去,又走出道:“大嫂單內各物,我們國主大約多寡不等,都要買些。就只價錢問來問去,恐有訛錯,必須面講,纔好交易。國主因大嫂是天朝婦人,天朝是我們上邦,所以命你進內。大嫂須要小心!”林之洋道:“這個不消分付。”跟著內使走進嚮殿。見了國王,深深打了一躬,站在一旁。看那國王,雖有三旬以外,生的面白脣紅,極其美貌。旁邊圍著許多宮娥。國王十指尖尖,拿著貨單,又把各樣價錢,輕啟朱脣問了一遍。一面問話,一面只管細細上下打量;林之洋忖道:“這個國王爲甚只管將俺細看,莫非不曾見過天朝人麽?”不多時,宮娥來請用膳。國王分付內使將貨單存下,先去回覆國舅;又命宮娥款待天朝婦人酒飯。轉身回宮。
遲了片時,有幾個宮娥把林之洋帶至一座樓上,擺了許多肴饌。剛把酒飯吃完,只聽下面鬧鬧吵吵,有許多宮娥跑上樓來,都口呼“孃孃”,磕頭叩喜。隨後又有許多宮娥捧著鳳冠霞帔,玉帶蟒衫並裙褲簪環首飾之類,不由分說,七手八腳,把林之洋內外衣服脫的乾乾淨淨。這些宮娥都是力大無窮,就如鷹拿鷰雀一般,那裏由他作主。剛把衣履脫淨,早有宮娥預備香湯,替他洗浴。換了襖褲,穿了衫裙;把那一雙“大金蓮”暫且穿了綾襪;頭上梳了鬏兒,搽了許多頭油,戴上鳳釵;搽了一臉香粉,又把嘴脣染的通紅;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鐲。把床帳安了,請林之洋上坐。此時林之洋倒象做夢一般,又象酒醉光景,只是發愣。細問宮娥,纔知國王將他封爲王妃,等選了吉日,就要進宮。
正在著慌,又有幾個中年宮娥走來,都是身高體壯,滿嘴鬍鬚。內中一個白鬚宮娥,手拿針線,走到床前跪下道:“稟孃孃:奉命穿耳。”早有四個官娥上來,緊緊扶住。那白鬚宮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將那穿針之處碾了幾碾,登時一針穿過。林之洋大叫一聲:“疼殺俺了!”往後一仰,幸虧宮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碾了幾碾,也是一針直過。林之洋只疼的喊叫連聲。兩耳穿過,用些鉛粉塗上,揉了幾揉,戴了一副八寶金環。白鬚宮娥把事辦畢退會。接著有個黑鬚宮人,手拿一匹白綾,也嚮床前跑下道:“稟孃孃:奉命纏足。”又上來兩個宮娥,都跪在地下,扶住“金蓮”,把綾襪脫去。那黑鬚宮娥取了一個矮凳,坐在下面,將白綾從中撕開,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些白礬酒在腳縫內,將五個腳指緊緊靠在一處,又將胸面用力曲作彎弓一般,即用白綾纏裹;纔纏了兩層,就有宮娥象著針線上來密密縫口:一面狠纏,一面密縫。林之洋身旁既有四個宮娥緊緊靠定,又被兩個宮娥把腳扶住,絲毫不能轉動。及至纏完,只覺腳上如炭火燒的一般,陣陣疼痛。不覺一陣心酸,放聲大哭道:“坑死俺了!”兩足纏過,衆宮娥草草做了一雙軟底大紅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時,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只得央及衆人道:“奉求諸位老兄替俺在國王面前方便一聲:俺本有婦之夫,怎作王妃?俺的兩隻大腳,就如遊學秀才,多年來曾歲考,業已放蕩慣了,何能把他拘束?只求早早放俺出去,就是俺的妻子也要感激的。”衆宮娥道:“剛纔國主業已分付,將足纏好,就請孃孃進宮。此時誰敢亂言!”
不多時,宮娥掌燈送上晚餐,真是肉山酒海,足足擺了一桌。林之洋那裏吃得下,都給衆人吃了,一時忽要小解,因嚮宮娥道:“此時俺要撒尿,煩老兄領俺下樓走走。”宮娥答應,早把淨桶掇來。林之洋看了,無可奈何。意慾扎掙起來,無如兩足纏的緊緊,那裏走得動。只得扶著宮娥下床,坐上淨桶;小解後,把手淨了。宮娥掇了一盆熱水道:“請孃孃用水。”林之洋道:“俺纔洗手,爲甚又要用水?”官娥道:“不是淨手,是下面用水。”林之洋道:“怎叫下面用水?俺倒不知。”宮娥道:“孃孃纔從何處小解,此時就從何處用水。既怕動手,待奴婢替洗罷。”登時上來兩個胖大官娥,一個替他解褪中衣,一個用大紅綾帕蘸水,在他下身揩磨。林之洋喊道:“這個頑的不好!請位莫亂動手!俺是男人,弄的俺下面發癢。不好,不好!越揩越癢!”那個宮娥聽了,自言自語道:“你說越揩越癢,俺還越癢越揩哩!”把水用過,坐在床上,只覺兩足痛不可當,支撐不住,只得倒在床上和衣而臥。
那中年宮娥上前稟道:“孃孃既覺身倦,就請盥漱安寢罷。”衆宮娥也有執著燭臺的,也有執著漱盂的,也的捧著面盆的,也有捧著梳妝的,也有托著油盒的,也有托著粉盒的,也的提著手巾的,也的提著綾帕的:亂亂紛紛,圍在床前。只得依著衆人略略應酬。淨面後,有個宮娥又來搽粉,林之洋執意不肯。白鬚宮娥道:“這臨睡搽粉規矩最有好處,因粉能白潤皮膚,內多冰麝,王妃面上雖白,還欠香氣,所以這粉也是不可少的。久久搽上,不但面加白玉,還從白色中透出一般肉香,真是越白越香,越香越白;令人越聞越愛,越愛越聞:最是討人懽喜的。久後纔知其中好處哩。”宮娥說之至再,那裏肯聽。衆人道:“孃孃如此任性,我們明日只好據實啟奏,請保母過來,再作道理。”登時四面安歇。
到了夜間,林之洋被兩足不時疼醒,即將白綾左撕右解,費盡無窮之力,纔扯了下來,把十個腳指個個舒開。這一暢快,非同小可,就如秀才免了歲考一般,好不鬆動。心中一爽,竟自沉沉睡去。
次日起來,盥漱已罷。那黑鬚宮娥正要上前纏足,只見兩足已脫精光,連忙啟奏。國王教保母過來重責二十,並命在彼嚴行約束。保母領命,帶了四個手下,捧著竹板,來到樓上,跪下道:“王妃不遵約束,奉令打肉。”林之洋看了,原來是個長鬚婦人,手捧一塊竹板,約有三寸寬、八尺長。不覺吃了一嚇道:“怎麽叫作‘打肉’?只見保母手下四個微鬚婦人,一個個膀闊腰粗,走上前來,不由分說,輕輕拖翻,褪下中衣。保母手舉竹板,一起一落,竟嚮屁股、大腿,一路打去。林之洋喊叫連聲,痛不可忍。剛打五板,業已肉綻皮開,血濺茵褥。保母將手停住,嚮纏足宮娥道:“王妃下體甚嫩,纔打五板,已是‘血流漂杵’;若打到二十,恐他貴體受傷,一時難愈,有誤吉期,拜煩姐姐先去替我轉奏,看國主鈞諭如何,再作道理。”纏足宮人答應去了。保母手執竹板,自言自語道:“同是一樣皮膚,他這下體爲何生的這樣又白又嫩?好不令人可愛!據我看來:這副尊臀,真可算得‘貌比潘安,顏如宋玉’了!”因又說道:“‘貌比潘安,顏如宋玉’,是說人的容貌之美,怎麽我將下身比他?未免不倫。”
只見纏足宮人走來道:“奉國主鈞諭,問王妃此後可遵約束?如痛改前非,即免責放起。”林之洋怕打,只得說道:“都改過了。”衆人于是歇手。宮娥拿了綾帕,把下體血跡擦了。國王命人賜了一包棒瘡藥,又送了一盞定痛人參湯。隨即敷藥,吃了人參湯,倒在床上歇息片時,果然立時止痛。纏足宮娥指足從新纏好,教他下床來往走動。宮娥攙著走了幾步。棒瘡雖好,兩足甚痛,只想坐下歇息;無奈纏足宮娥惟恐誤了限期,毫不放鬆,剛要坐下,就要啟奏;只得勉強支持,走來走去,真如掙命一般。到了夜間,不時疼醒,每每整夜不能合眼。無論日夜,俱有官娥輪流坐守,從無片刻離人,竟是絲毫不能放鬆。林之洋到了這個地位,只覺得湖海豪情,變作柔腸寸斷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兩隻“金蓮”,被衆宮人今日也纏,明日也纏,並用藥水薰洗,未及半月,已將腳面彎曲折作兩段,十指俱已腐爛,日日鮮血淋灕。一日,正在疼痛,那些宮娥又攙他行走。不覺氣惱夾攻,暗暗忖道:“俺林之洋捺了火氣,百般忍耐,原想妹夫、九公,前來救俺;今他二人音信不通,俺與其零碎受苦,不如一死,倒也乾淨!”手扶宮人,又走了幾步,只覺疼的寸步難移。奔到床前,坐在上面,任憑衆人解勸,口口聲聲只教保母去奏國王,情願立刻處死,若要纏足,至死不能。一面說著,摔脫花鞋,將白綾用手亂扯。衆宮娥齊來阻擋,亂亂紛紛,攪成一團。保母見光景不好,即去啟奏。登時奉命來至樓上道:“國主有令:王妃不遵約束,不肯纏足,即將其足倒掛梁上,不可違誤!”林之洋此時已將生死付之度外,即嚮衆宮娥道:“你們快些動手!越教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于是隨著衆人擺佈。誰知剛把兩足用繩纏緊,已是痛上加痛,及至將足吊起,身子懸空,只覺眼中金星亂冒,滿頭昏暈,登時疼的冷汗直流,兩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閉口合眼,只等早早氣斷身亡,就可免了零碎吃苦。挨了片時,不但不死,並且越吊越覺明白。兩足就如刀割針刺一般,十分痛苦。咬定牙關,左忍右忍,那裏忍得住!不因不由殺豬一般喊叫起來,只求國王饒命。保母隨即啟奏,放了下來。從此只得耐心忍痛,隨著衆人,不敢違拗。衆宮娥知他畏懼,到了纏足時,只圖早見功效,好討國王懽喜,更是不顧死活,用力狠纏。屢次要尋自盡,無奈衆人日夜捉防,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知不覺,那足上腐爛的血肉都已變成膿水,業已流盡,只剩幾根枯骨,兩足甚覺瘦小;頭上烏雲,用各種頭油,業已搽的光鑒;身上每日用香湯薰洗,也都打磨乾淨;那兩道濃眉,也修的彎彎如新月一般;再加朱脣點上血脂,映著一張粉面,滿頭朱翠,卻也窈窕。國王不時命人來看。這日保母啟奏:“足已纏好。”國王親自上樓看了一遍,見他面似桃花,腰如弱柳,眼含秋水,眉似遠山。越看越喜,不覺忖道:“如此佳人,當日把他誤作男裝,若非孤家看出,豈非埋沒人才。”因從身邊取出一掛真珠手串,替他親自戴上,衆宮人攙著萬福叩謝。國王拉起,擕手並肩坐下,又將金蓮細細觀玩;頭上身上,各處聞了一遍,撫摸半晌,不知怎樣纔好。林之洋見國王過來看他,已是滿面羞慚,後來同國王並肩坐下,只見國王剛把兩足細細觀玩,又將兩手細細賞鑒;聞了頭上,又聞身上;聞了身上,又聞臉上:弄的滿面通紅,坐立不安,羞愧要死。
國王回宮,越想越喜。當時選定吉期,明日進宮。並命理刑衙門釋放罪囚。林之洋一只想唐、多二人前來相救,那知盼來盼去,眼看著明日就要進宮,仍是毫無影響。一時想起妻子,心如刀割,那眼淚也不知流過多少。並且兩隻“金蓮”,已被纏的骨軟筋酥,倒象酒醉一般,毫無氣力,每逢行動,總要宮娥攙扶。想起當年光景,再看看目前形狀,真似兩世人。萬種淒涼,肝腸寸斷。這日晚上,足足哭了一夜。到了次日吉期,衆宮娥都絕早起來替他開臉;梳裹、搽胭抹粉,更比往日加倍慇懃。那雙“金蓮”雖覺微長,但纏的彎彎,下面襯了高底,穿著一雙大紅風頭鞋,卻也不大不小;身上穿了蟒衫,頭上戴了鳳冠,渾身玉珮叮璫,滿面香氣撲人,雖非國色天香,卻是裊裊婷婷。用過早膳,各王妃俱來賀喜,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到了下午,衆宮娥忙忙亂亂,替他穿戴齊整,伺侯進宮。不多時,有幾個宮人手執珠燈,走來跪下道:“吉時已到。請孃孃先升正殿,伺候國主散朝,以便行禮進宮。就請升輿。”林之洋聽了,倒象頭頂上打了一個霹靂,只覺耳中嚶的一聲,早把魂靈嚇的飛出去了。衆官娥不由分說,一齊攙扶下樓,上了鳳輿,無數宮人簇擁,來到正殿,國王業已散朝,裏面燈燭輝煌。衆宮人攙扶林之洋,顫顫巍巍,如鮮花一枝,走到國王面前,只得彎著腰兒,拉著袖兒,深深萬福叩拜。各王妃也上前叩賀。正要進宮,忽聽外面鬧鬧吵吵,喊聲不絕,國王嚇的驚疑不止。原來這個喊聲卻是唐敖用的機關。
唐敖自從那日同多九公尋訪林之洋下落,訪來訪去,絕無消息。這日兩人分頭去訪。唐敖尋了半日,回船用飯,因呂氏母女啼哭,正在解勸。只見多九公滿頭是汗,跑進船上道:“今日費盡氣力,纔把林兄下落打聽出來。”呂氏慌忙問道:“俺丈夫現在何處?究竟存亡若何?”多九公道:“老夫問來問去,恰好遇見國舅府中內使,纔知林兄因國王看貨懽喜,留在宮內,封爲貴妃。因他腳大,奉命把足纏好,方擇吉日成親。今腳已裹好,國王擇定明日進宮。”話未說完,呂氏早已哭的暈倒。婉如一面哭著,把呂氏喚醒,呂氏嚮唐、多二人叩頭,哭哭啼啼,只求"姑爺、九公,救俺丈夫之命"。唐敖命蘭音、婉如把呂氏攙起。
多九公道:“老夫剛纔懇那內使求國舅替我們轉奏,情願將船上貨物盡數孝敬,贖林兄出來,雖承內使轉求,無奈國舅因吉期已定,萬難輓回,不肯轉奏。老夫無計可施,只得回來。唐兄可有甚麽妙計?”唐敖嚇的思忖多時道:“此時吉期已到,恐難輓回。爲今之計,惟有且寫幾張哀憐呈詞,到各衙門遞去,設遇忠正大臣,敢嚮國王直言諫諍,救得舅兄出來,也未可知。除此實無別法。”呂氏道:“姑爺這個主意想的不差!他們偌大之國,官兒無數,豈無忠臣?這個呈詞遞去,必能救得丈夫出來。就請姑爺多寫幾張,早早遞去!”唐敖當時作了哀憐稿兒,托多九公酌定。二人分著寫了幾張,惟恐耽擱,連飯也不敢吃,隨即進城,但遇衙門,就把呈詞遞進。誰知裏面看過,仍舊發出道:“這不干我們衙門之事,你到別處遞去。”一連幾十處,總是如此。二人餓著跑到日暮,只得回船。呂氏問知詳細,只哭的死去活來。娘兒兩個,足足哭了一夜。唐敖聽著,心如劍刺,東方漸亮,急的瞪目癡坐,無計可施。
多九公走來道:“我們與其在船悶坐,何不上去探聽?設或改了吉期,就好另想別法了。”唐敖道:“吉期就在今日,何能更改。即使改了,又有何法?”多九公道:“倘能另改吉期,我們船上貨物銀錢,也還不少,即到鄰邦,船上盡其所有都餽送那國王,懇其代爲轉求;設或他看鄰邦分上,情不可卻,放林兄出來,也未可知。”呂氏在內聽了,早又帶淚出來道:“此計甚好,就求速速上去打聽!”唐敖只得答應,同多九公進城。只聽四處紛紛傳說:今日國主收王妃進官,釋放罪囚,各官都叩賀去了。二人聽了,更覺心冷如冰。多九公嘆道:“你聽這話,還探聽甚麽!只好回去勸勸他們。如今木已成舟,也是林兄命定如此了。”唐敖道:“這兩日我在船上想起舅兄之事,至親相關,心中已如針刺;此刻回去,他們聽見一無指望,更要慟上加慟,教人聽著,何能安身。我們只好在此走走,暫且躲避躲避。”多九公只得點頭,又嚮前行。不知不覺,天已正午。多九公道:“此時腹中甚餓,路旁有個茶坊,我們何不進去吃些點心,充充饑也好。”說罷,進去檢副座兒坐了,倒了兩碗茶,要了兩樣點心。只見有個起課的走來。唐敖一時無聊,因在課桶內抽了一簽,遞了過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把簽遞給起課的看了,隨即起了一課道:“此課‘紅鸞’發現,該有婚姻之喜。可惜遇了‘空亡’,未免虛而不實,將來仍是各棲一技,不能鸞鳳和鳴。不知尊嫂所問何事?”唐敖道:“我問這段婚姻,可能不成?此人現在難中,可逃得出麽?”起課的道:“剛纔我已說過:婚姻虛而不實,斷難成就。此人災難已滿,指日即有救星;就只要脫火坑,還須耽擱十日。”唐敖付了課資,起課的去了。多九公道:“林兄災難既滿,爲何還須十日方離火坑?”唐敖道:“此話離離奇奇,令人不解。”吃過點心,付了茶資,信步走出。
遠遠有許多人簇擁著走來,二人迎上觀看,原來是些人伕擔著幾十擔禮物過去。多九公道:“後面那個押禮的,就是國舅內使,不知到何處送禮去?”唐敖道:“上面俱用錦袱蓋著,自然是送國王的了。”多九公忙去打聽,回來滿面愁容道:“唐兄:你道國舅這禮送給那個的?原來卻是送給林兄的。”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那送禮人說:國舅因今日王妃進宮,送這禮物,預備王妃賞賜宮人。豈非送給林兄麽?”唐敖聽了,只急的抓耳搔腮。再望望,太陽業已西墜,各處官員,都乘轎馬叩賀回來;那些罪囚,一個個也都喜笑而歸。不多時,國舅送禮人伕,也都挑著空擔回去。二人見天色己晚,無可奈何,只得垂頭喪氣,回歸舊路。
唐敖道:“剛纔那起課的說:指日就有救星。若過了今日他還救得出麽?”多九公搖頭道:“今日如果進宮,生米做成熟飯,豈有輓回之理。”唐敖道:“我剛纔也是這樣想。若據起課所言,似乎今日又有救星,究竟不知怎樣輓回?再四思想,測度不出。大約那起課的不過信口胡談,偏遇我們只想輓回,也不管事已八九,還要胡思亂想,可謂‘癡人說夢’了。但舅兄如此好人,將來竟作異鄉之鬼,這樣結局,能不令人傷感!”多九公聽了,也是嘆息不止。信步行來,又到張掛榜文處。
唐敖道:“我們初到此地,舅兄上去賣貨,小弟同九公上來,曾見此榜。那知在此耽擱多日,遭此飛災。這些時,不知舅兄怎樣受罪,如何盼望!”一面說著,不覺滴下淚來。猛然心內一急,低頭想了一想,走上前去,把榜揭了下來,多九公摸不著唐敖是何主見,當著衆人,攔又攔不得,問又問不得,惟有望著發愣。那些看守人役,上前問道:“你是何處婦人,擅揭此榜?那榜上的話,你可看明?”此時衆百姓聞得有人揭榜,登時四方轟動,老老少少,無數百姓,都圍著觀看。唐敖看見人衆,因朗聲發話道:“我姓唐,乃天朝人氏,從外洋至此。治河一道。我們天朝無人不曉。今路過貴邦,因見國王這榜,備言連年水患,人民被害,如鄰邦君王治得河道,小民得免水患,情願納貢臣服;若鄰邦臣民有能治得河道,財寶祿位,悉聽擇取:說的甚覺誠懇。因此不辭勞瘁,特來治河,與你們除患。”話未說完,早有許多百姓,挨挨擠擠,都跪在地下,口口聲聲,只求天朝貴人大發慈心,早賜救拔。唐敖道:“你們諸位請起。我雖能治河,但財寶祿位,我們天朝那樣不有?這些我都不要。只要你們依我一事,我就即日興工。”衆百姓都起來道:“不知貴人所說何事?”唐敖道:“小可有個妻舅,前因賣貨進宮,現被國王立爲王妃。聞得吉期定于今日。你們如要治河,大家即到朝前哭訴,放了此人,我即興工。如國王不以民命爲重,不肯放他,縱讓財寶如山,我亦不願,只好回鄉去了。”
說話間,那圍著看的人,密密層層,就如人山人海一般。一聞此言,只聽得發了一聲喊,不約而同,齊嚮朝門而去。那些人役,也都去回本官。
多九公得空到唐敖耳邊問道:“唐兄果然曉得治河麽?”唐敖道:“小弟並未做過外工朋友,那知治河!”多九公道:“你既不諳,爲何把榜揭了?設或脩治不妥,虛費他的帑項,豈不連我們也弄出未完麽?”唐敖道:“小弟此番揭榜雖覺孟浪,但因要救舅兄,不得已做了一個‘火燒眉毛,且顧眼前’之計,實是無可奈何。此時衆百姓前去,大約國王難違衆情,必是暫緩吉期。明日小弟看過河道,只好設法酌量。倘舅兄五行有救,自然機緣湊巧,河道成功;如光景不佳,不能結局,即煩九公將船上貨物餽送鄰邦,求其拯救:只此便是良策。”多九公聽著,只是皺眉搖頭。登時有看榜人役,備了轎馬,把唐敖送到迎賓館。多九公只得充作僕人,跟在後面。早有管事人預備酒飯,多九公另有下席一桌。二人正在饑餓,且飽餐一頓。飯後,多九公上船送信,暫安呂氏之心。回到賓館,仍同唐敖靜候佳音。
那些百姓聽了唐敖之言,一時聚了數萬人,齊至朝門,七言八嘴,喊聲震耳。國王正受嬪妃朝賀,忽聞此聲,驚疑不止,只見宮人進來奏道:“國舅有要事面奏。”國王即命衆人暫避,把國舅傳進。國舅行禮畢,就把"天朝婦人揭榜,能修河道,因主上把他親戚立爲王妃,意慾懇求釋放,纔能興工。衆百姓現在聚了數萬人,齊集朝門,訏求主上俯念數十萬生靈爲重,釋放此人,以便即日興工,救拔生民,以免塗炭”等話,奏了一遍。國王道:“我國嚮例:凡庶民人家,從無再醮之婦,何以孤家身爲人君,反令王妃違此定例呢?”國舅道:“剛纔臣已剴切曉諭:‘嚮來國中庶民,既婚後尚且不準改節,何況君上乃一國之主,豈有放回王妃之理?’說之至再。奈衆百姓因吉期雖是今日,但王妃尚未進宮,與業已進宮不同,所以纔敢訏懇施恩。”國王聽了,無言可答。忖了多時道:“既如此,卿就出去回覆衆民,就寡人業已進宮,今日不能啟奏,到了明日,木已成舟,衆百姓也不能求我釋放,我也有詞可托了。”國舅再三懇求,無奈國王執意不肯,只得退出,回覆衆人。衆百姓聽了,惟恐到了明日,就難輓回,登時鼓譟,亂亂轟轟,喊成一片。國王聽見外面如此,心中著實害怕,明知自己理虧,意慾釋放,又難割捨。想了多時,忽聽外面人聲漸漸鬧進宮來,不覺發恨道:“索性給他‘一不做二不休’罷!”因命值殿尉官,率領軍兵十萬,立時征勦。尉官奉命,立刻點兵,只聽四面槍砲聲震的山搖地動。衆百姓那裏肯退,都說:與其日後喪在魚鱉之口,不如今日被國主殺了,倒也乾淨。哭哭啼啼,更覺喊聲震天。國舅見百姓勢頭已急,惟恐人多激變,分付衆兵無許動手傷人,隨又再三勸衆百姓道:“爾等只管散去。老夫自然替你們轉奏,務將揭榜人留下脩治河道。明日府中候信,老夫自有道理。”百姓聽了,這纔慢慢散去。尉官把兵收了。
國王見衆百姓已散,隨即進宮,命林之洋並肩坐了。映著燈光,復又慢閃俊目,細細觀看,只見林之洋體態輕盈,嬌羞滿面,愁鎖蛾眉,十分美貌。看罷,心中大喜。忙把自鳴鐘望了一望,因嬌聲說道:“你同我已訂‘百年之好’,你如此喜事,你爲何面帶愁容?你今得了如此遭際,你也不枉託生女身一場。你今做了我國第一等婦人,你心中還有甚麽不足處?你日後倘能生得兒女,你享福日子正長。你與其矯揉造作,裝作男人;你倒不如還了女裝,同我享受榮華。我們且飲兩杯。”分付擺宴。又嚮宮人賜了許多珠寶金銀之類。不多時,酒席齊備。衆宮娥斟了一杯喜酒,教他奉敬國王。林之洋此時心如死灰,一時想起妻女,就如萬箭攢心;兼之一連數日,茶飯不吃,精神恍惚,四肢無力,把杯接在手中,只覺戰戰兢兢,渾身發抖,那個酒盃倒象千斤之重,那裏遞得過去。正在勉強,只覺四肢發酸,把手一鬆,當郎郎酒盃落在桌上。宮娥拾過,又斟一杯,林之洋接著,心中更覺發慌,登時又把酒灑了。衆宮娥只得替他代敬國王。國王命人也與林之洋斟了一杯,放在脣邊,只得勉強飲了,隨後又是一杯,以爲成雙之意。林之洋素日酒量雖大,無如近來腹中空虛,把酒飲過,只覺天旋地轉,幸而還未醉倒。國王又飲數杯,命人把表取過看了一看,分付撤去筵席。霎時桃腮帶笑,醉眼朦朧,譆譆笑道:“天不早了,我同你睡罷。”衆宮人上前把林之洋外面衣裙寬了,又把首飾除去。國王也寬了外面衣服,伸出一雙玉手,十指尖尖,把林之洋手腕擕住,上了牙牀,放下鮫綃帳,竟自睡了。
這裏國王業已成親。唐敖還在迎賓館,癡心妄想,另改吉期。等來等去,吃了晚飯,還無信息。正在盼望,恰好有幾個老年百姓從朝中回來,把尉官點兵征勦各話說了。唐敖這纔知其詳細,只嚇的驚慌失色。多九公道:“剛纔唐兄說國王必是暫緩吉期,那知全出意料之外,並且大動干戈,用兵征勦。看這光景,國王衹知好色,不以民命爲重。過了今日,我們只好且充外工朋友,替他脩理河道,弄點脩金。若想林兄回來,只怕難了。”唐敖只急的抓耳撓腮。只見國舅那邊差了內使,押送鋪蓋過來;又撥許多人役伺候。內使道:“我家國舅命我多多致意貴人:今日天晚,不能過來;明日上朝見過國王,就來面商脩治河道。貴人在此,諸多簡慢,只好當面再來請罪。”說罷,同幾個庶民都去了。
次日,守候國舅,一直等到夜深,也不見來。多九公又去打聽,原來衆百姓已將國舅府圍的水洩不通,在那裏候信。唐敖這一夜更不曾合眼。次日清晨起來,多九公道:“唐兄,你看:不知不覺又是一天了。據老夫看來:若象這樣,只怕我們吃了喜蛋纔能回去哩。”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林兄同國王成親,今已兩日。再過幾日,倘恭喜懷了身孕,你是國王的妻妹婿,這樣好親戚,豈不要送喜蛋麽?”唐敖急的無計可施,惟有專候國舅之信。
誰知國舅自從那日安頓衆百姓,次日上朝,國王只推有病,總不見面。把個國舅急的走出走進,毫無主意。並聞府中已被衆百姓團團圍住,專等治河回音,更覺著急,又不敢回府。又恐唐敖走脫,因派許多兵役在城門把守。又差人時刻送酒送菜到迎賓館去,又挑了幾擔魚肉鷄鴨之類送到唐敖船上,無非遮人耳目,恐怕冷落之意。當日就在朝堂住了。
第二日,天將發曉,國王起來,大爲不樂,將國舅宣來問道:“那揭榜婦人可在麽?”國舅奏道:“此人現在賓館,因國主沒有示下,大約今日就要回去。”國王道:“他果能治河。我念生靈爲重,原可施恩把王妃釋放。不知他治的究竟如何。莫若守他河路治好,再放王妃回去。倘脩治不善,不能完功,虛費銀兩,即將王妃留在此處,日後照數拿銀來贖。國舅以爲何如?”國舅聽了,滿心懽喜道:“主上如此辦理,既不虛糜帑項,又安衆民之心;倘河道成功,也除通國大患:真是一舉兩便。”國王道:“你就照此辦去。”
國舅來至迎賓館,見了唐敖,彼此敘了寒溫。原來這位國舅姓坤,年紀不滿五旬,聲音面貌,宛如太監。二人茶罷。國舅道:“昨日衆百姓齊集朝門,備言貴人因念敝邦水患,特來救援。老夫適值朝中有事,不能趨陪,多有得罪,尚望海涵!至令親因在王府賣貨,忽染重恙,現在仍來獲痊,俟略將養,自然即送歸舟。至立王妃之說,係小民訛傳,斷斷不可輕信。但治河一事,不知貴人有何高見?”唐敖道:“貴邦河道受病之由,小子尚未目睹,不敢謬執臆見。若論大概情形,當年治河的,莫善于禹。吾聞禹疏九河,這個‘疏’字,卻是治河主腦:疏通衆水,使之各有所歸,所謂‘來有來源,去有去路’。根源既清,中無壅滯,自然不至爲患了。此小子愚昧之見,將來看過河道,尚望國舅大人指教。”國舅聽了,連連點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國舅聞唐敖之言,不覺點頭道:“貴人所言這個‘疏’字,頓開茅塞,足見高明。想來敝邦水患,從此可以永絕了。老夫還要回去覆命,暫且失陪,明日再來奉陪去看河道。”分付人役預備酒宴,小心伺候。乘輿呵殿而去。多九公道:“林兄之事,若據前日用兵征勦光景,竟是毫無輓回;今日據國舅之言,又象林兄不久就要回來。莫非林兄前日竟未成親?令人不解。”唐敖道:“大約此事全虧衆百姓之力。國王恐人衆作亂,所以暫緩吉期,也未可知。”多九公道:“這且慢慢再去打聽。第治河一事,關係非輕,倘有疏虞,不但林兄不能還鄉,就是我們也不知如何結局。老夫頗不放心。明日看過河道,唐兄究竟是何主見?”唐敖道:“這個河道,其實看也罷,不看也罷。小弟久已立定一個主意。我想:河水泛濫爲害,大約總是河路壅塞,未有去路,未清其源,所以如此。明日看過,我先給他處處挑挖極深,再把口面開寬,來源去路,也都替他各處疏通。大約河身挑挖深寬,自然受水就多,受水既多,再有去路,似可不致泛濫了。”多九公道:“治河既如此之易,難道他們國中就未想到麽?”唐敖道:“昨日九公上船安慰他們,我喚了兩個人役,細細訪問。此地嚮來銅錢甚少,兼且禁用利器,以杜謀爲不軌;國中所用,大約竹刀居多,惟富家間用銀刀,亦甚希罕。所有挑河器具,一概不知。好在我們船上帶有生鐵,明日小弟把器具畫出樣兒,教他們製造。看來此事尚易成功。”多九公道:“原來此地銅鐵甚少,禁用利器。怪不得此處藥店所掛招牌,俱寫‘咬片、咀片’;我想好好藥品,自應切片,怎麽倒用牙咬?醃臘姑且不論,豈非捨易求難麽?老夫正疑此字用的不解,今聽唐兄之言,無怪要用牙咬了,我們家鄉藥店雖用刀切,招牌亦寫‘咬咀’字樣,雖係遵著古人醫書,誰知這故典卻出在女兒國的。”
次日,國舅陪唐敖出城看河。一連兩日。看畢回來,唐敖道:“連日細看此河受病處,就是前日所說那個‘疏’字缺了。以彼處形勢而論:兩邊堤岸,高如山陵,而河身既高且淺,形像如盤,受水無多,以至爲患。這總是水大之時,惟恐沖決漫溢,且顧目前之急,不是築堤,就是培岸。及至水小,並不預爲設法挑挖疏通,到了水勢略大,又復培壅。以致年復一年,河身日見其高。若以目前形狀而論,就加以浴盆置于屋脊之上,一經漫溢,以高臨下,四處皆爲受水之區,平地即成澤國。若要安穩,必須將這浴盆埋在地中。盆低地高,既不畏其沖決,再加處處深挑,以盤形變成釜形,受水既多,自然可免漫溢之患了。”國舅道:“貴人所能河道受病情形,恰中其弊,足見天朝貴人留心時務,識見高明。至浴盆屋脊之說,尤其對癥,真是指破迷團。惟求貴人大發惻隱,早賜拯拔,使敝邦‘屋脊’之禍水由地中行,永慶安瀾,得免塗炭,不獨蒼生感戴,即敝邦國主,亦當銘感不忘,但挑挖深通,不知天朝嚮來用何器具?尚求指教。”唐敖道:“敝處所用器具甚多,無如貴邦銅鐵甚少,無從措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既一無所有,縱使大禹重生,亦當束手。幸而我們船中帶有鋼鐵,製造尚易。第河道一時挑挖深通,使歸故道,施工其難。蓋堤岸日積月纍,培壅過高,下面雖可深挑,而出土甚覺費事;倘能集得數十萬人伕,一面深挑,一面去其堤岸,使兩岸之土不致壅積,方能易于藏事。不知人伕一時可能齊集?”國舅道:“若講人伕,貴人只管放心。此地河道,爲患已久,居民被害已深,聞貴人脩治河道,雖士商人等,亦必樂于從事;況又發給工錢飯食,那些小民,何樂不爲?但還有一事:昨日所看此河東首刷淤之處,貴人曾言彼處當年辦理不善,以致淤沙停積,水無去路,因而不時爲患。其受病之由,尚求指教。”唐敖道:“凡河人淤沙,如欲借其水勢順溜刷淤,那個河形必須如矢之直,其淤始能順溜而下。昨看那邊河道到了刷淤之處,河路不直,多有彎曲,其淤遇彎即停,何能順溜而下?再者:刷淤之處,其河不但要直,並且還要由寬至窄,由高到低,其淤始得走而不滯。假如西邊之淤要使之東去,其西這口面如寬二十丈,必須由西至東,漸漸收編,不過數丈。是寬處之淤,使由窄路而出,再能西高東低,自然勢急水霤,到了出口時,就如萬馬奔騰一般,其淤自能一去無餘。今那邊刷淤之處,不但處處彎曲,而且由窄至寬,事機先己顛倒,其意以爲越寬越暢;那知水由窄處流到寬處,業已散漫無力,何能刷淤?無怪越積越厚,水無去路了。”國舅連連點頭道:“貴人高論,勝如讀《河渠書》、《溝洫志》。但開工吉期,定在何時?以便啟奏國主,諭令該管各官早爲預備。”唐敖道:“此時必須先造器具。明日國舅多派工匠過來。俟器具造齊,再擇吉期開工。”國舅點頭,即命隨從速傳工匠,明早伺候;並多派人役,聽候差遣。說罷別去。唐敖將器具樣兒畫了,並托多九公照應把鐵發來。次日,許多工人傳到,唐敖把樣兒取出,一一指點,登時開爐打造。衆工人雖係男裝,究竟是些婦女,心靈性巧,比不得那些蠢漢,任你說破舌尖,也是茫然;這些工人,只消略爲指點,全都會意。不過兩三日,都造齊備。擇了開工吉期。
是日,國舅同至河邊。唐敖命人逐段築起土垻。先把第一段之水車到第二段垻內,即將第一段挖深通;就把第二段土垻推倒,將水放入第一段新挑深坑之內,再挑第三段;逐段都動起工來,總是盡力深挑。後來所挖之土,一時竟難上岸,仍命工人把筐垂入坑內,用轆轤攪上,每取土一筐,要費許多氣力,好在衆百姓年年被這水患鬧怕,此番動工,舉國之人,齊來用力,一面挑河,一面起堤,不上十日,早已完工。又把各處來源去路,也都挑挖疏通。這裏唐敖指點監工,那衆百姓見他早起晚歸,日夜辛勤,人人感仰。早有幾個老者出來攢湊銀錢,仿照唐敖相貌,立了一個生祠;又豎一塊金字匾額,上寫“澤共水長“四個大字。此事傳入宮內,早有一位世子把這情節對林之洋說了。原來林之洋那日同國王成親,上了牙牀,忽然想起:“當日在黑齒國,妹夫同俺頑笑,說俺被女兒國留下。今日果然應了。這事竟有預兆。那時九公曾說:‘設或女兒國將你留下,你卻怎處?’俺隨口答道:‘他如留俺,俺給他一概弗得知。’這話也是無心說出,其中定有機關。今日國王既要同俺成親,莫若俺就裝作木鵰泥塑,給他們弗得知,同他且住幾時,看他怎樣。”因存這個主見,心心念念,只想回家,一時想起妻子,身如針刺,淚似湧泉。又想自從到此,被國王纏足、穿耳、毒打、倒吊,種種辱沒,九死一生。這國王恁般狠毒,明是冤家對頭,躲還躲不來,怎敢親近!如此一想,燈光之下,看那國王雖是少年美貌,只覺從那美貌之中,透出一股殺氣;雖不見他殺人,那種溫柔體態,倒象比刀還覺利害。越看越怕,惟恐日後命喪他手,更是心冷如冰,體軟如綿。一連兩夜,國王費盡心機,終成畫餅。雖覺掃興氣惱,因河道一事,究竟牽掛,不敢把他奈何。後來同國舅議定治河一事,思來想去,留此無用,只得將他送歸樓上,索性把纏足、抹粉一切工課也都蠲了,林之洋得了這道恩赦,雖未得歸故鄉,暫且腳下鬆動。就只不知將來可能放歸,又不知前日衆百姓爲何喧嚷,細問宮娥,都是支吾。
這日正在思鄉垂淚,有個年輕世子走來下拜道:“兒臣聞得天朝有位唐貴人來此治河,俟河道治好,父王即送阿母回去。兒臣特地送信,望阿母放心。”林之洋把世子攙起細問,纔知揭榜一事。因垂淚道:“蒙小國王念俺被難,前來送信。俺林之洋倘骨肉團圓,惟有焚香報你大德。俺妹夫河道治完,還求送俺一信。更望在老國王跟前,替俺美言,早放俺回去,便是俺救命恩人了。”世子上前替林之洋揩淚道:“阿母不須悲傷。兒臣再去探聽,如有佳音,即來送信。”說罷去了。林之洋自從國主送回樓上,衆宮娥知他日後仍回天朝,並非本國王妃,那個肯來照管,往往少飯無茶,十分懈怠。幸虧世子日日前來照應,茶飯始得充足。林之洋深爲感激。不知不覺,將及半月,兩足雖己如舊,但穿上男鞋,竟瘦了許多。這日世子匆匆走來道:“告稟阿母:唐貴人已將工程辦完。今日父王出去看河,十分懽喜,因唐貴人乃天朝貴客,特命合朝大臣,許多鼓樂,護送歸舟,並送謝儀萬兩。聞得明日即送阿母回船。兒臣探聽真實,特來送信。”林之洋懽喜道:“俺自從國王送回樓上,蒙小國王百般照應,明日回去,不知甚時相見,俺林之洋只好來再報大情。”
世子見左右無人,忽然跪下垂淚道:“兒臣今有大難,要求阿母垂救!如念兒臣素日一點孝心,大發惻隱,兒臣就有命了。”林之洋忙攙起道:“小國王有甚大難?快告俺知。”世子道:“兒臣自從八歲蒙父王立儲,至今六載。不幸前歲嫡母去世,西宮阿母專寵,意慾其子繼立,屢次陷害兒臣,幸而命不該絕。近日父王聽信讒言,痛恨兒臣,亦有要殺兒臣之意。此時若不遠走,久後必遭毒手。況父王指日即往軒轅祝壽,內外臣僕,莫非兩宮羽翼;兒臣年紀既幼,素日衹知閉戶讀書,又無心腹,安能處處防備?一經疏虞,性命難保。阿母如肯垂憐,明日回船,將兒臣擕帶同去。倘脫虎穴,自當銜環結草以報大恩。”林之洋道:“俺們家鄉風俗與女兒國不同,若到天朝,須換女裝。小國王作男子慣了,怎能改得?就是梳頭、裹腳,也不容易。”世子道:“兒臣情願更改。只要逃得性命,就是跟著阿母,粗衣淡飯,我也情願。”林之洋道:“俺帶小國王同去,宮娥看見,這便怎處?莫若等俺回船,小國王暗地逃去,豈不是好?”世子聽了,連連搖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世子搖頭道:“兒臣無事不能出宮;即使出去,亦有護衛,何能一人上船。好在近日衆宮娥不來伺侯,明日阿母上轎,兒臣暗藏轎內,即可出去。務望阿母擕帶!”林之洋道:“只要小國王辦的嚴密,俺自遵命。”到了次日,國王命人備轎送林之洋回船,並命衆宮娥替林之洋改換男裝,伺候上轎。世子在旁看見人衆,惟有垂淚,十分著急,忙到轎前附耳道:“此時耳目衆多,不能同去。兒臣之命,全仗阿母相救。若出十日之外,恐不能見阿母之面。兒臣住在牡丹樓,切須在意!”送了幾步,哽咽而去。
林之洋回到船,原來國王昨日備了鼓樂,已將唐敖、多九公護送回來。此時林之洋見了唐、多二人,惟有再三拜謝;呂氏、婉如、蘭音,也都相見,真是悲喜交集。林之洋道:“妹夫到海外原爲遊玩,那知是俺救命恩人。俺在那裏受罪,本要尋死,因得夢兆,必有仙人相救,俺纔忍耐。今仙人還不賞光,卻虧妹夫救俺出來。”多九公道:“這是林兄吉人天相,所以湊巧得唐兄同來。當日路過黑齒,唐兄曾有‘以德報德’之話,今日果然應了。可見林兄這場災難,久有預兆,我們何能曉得。”唐敖道:“舅兄爲何步履甚慢?難道國王果真要你纏足麽?”林之洋見問,不覺又是好笑,又是愧恨道:“他把俺硬算婦人做他的老婆也罷了,偏偏還要穿耳、纏足。俺這兩腳好象纔出閣的新婦,又象新進館的先生,這些時好不拘束。偏那宮人要早見功,又用猴骨熬湯,替俺薰洗。今雖放的照舊,奈被猴骨洗的倒象多吃兩杯,只覺害酒軟弱,至今還是無力。當日上去賣貨,曾有一個喜蛛落在腳上,那知卻是這件喜事!”婉如道:“爹爹耳上還有一副金環,俺替你取下來。”林之洋道:“那穿耳宮娥也不顧死活,揪著耳朵就是一針,今日想起,俺還覺痛。這總怪厭火國囚徒把俺鬍鬚燒去,嘴上光光的,國王只當俺年輕,纔有這番災難。聞得國王昨日送妹夫回船,還有謝儀一萬兩,可送來麽?”唐敖道:“久已送來。舅兄何以得知?”林之洋將世子屢次送信、諸事照應,並後來求救各話,備細說了。唐敖道:“世子既有患難,我們自應設法救他;況待舅兄如此多情,尤當‘以德報德’。且世子若非情急,豈肯把現成國王棄了,反去改換女裝,投奔他邦之理?我們必須把他救出,方可起身,九公以爲如何?”多九公道:“‘以德報德’,自應如此。但如何設法,必須商酌萬全,纔好舉行。林兄在宮多日,路徑最熟,可有妙計?”唐敖道:“這位世子可象歧舌世子?如會騎射,就易設法了。”林之洋道:“世子雖是男裝,他是女人,未必曉得騎射。妹夫如真心救他,俺倒有計,除了妹夫,別人都不能。”唐敖道:“此等仗義之事,用著小弟,無不效勞。不知是何妙計?”林之洋道:“據俺主意:到了夜晚,妹夫將俺駝上,一同竄進王宮,將他救出,豈不是好?”唐敖道:“王宮甚大,世子住處,舅兄知道麽?”林之洋道:“世子送俺時,他說住在牡丹樓。他們那裏牡丹甚高,到了開時,都是登樓看牡丹。俺們到彼,只檢牡丹多處找他,自然見面了。”唐敖道:“今晚且同舅兄竄進王宮,看是如何,再作計較。”多九公道:“林兄因感世子之情,唐兄衹知惟義是趨,都是奮不顧身,竟將王宮內院視爲兒戲。請教二位:彼處既是宮院,外面豈無兵役把守?裏面豈無人伕巡邏?二位進去,設被捉獲,不知又有什麽良策?據老夫愚見,還需慢慢商量。如此大事,豈可造次!”唐敖道:“小弟同舅兄至彼,自然加意小心,相機而行,豈敢造次。九公只管放係心。”
到了下午,用過晚飯,唐敖身上換了一件短衣;林之洋也把衣服換了。因嚮日所穿舊鞋甚覺寬大,即命水手上去另買一雙合腳的。結束停當,天已昏黑。呂氏恐丈夫上去又惹是非,再三苦勸,林之洋那裏肯聽,即同唐敖別了多九公,踱進城來。走了多時,到王宮墻下。四顧無人,唐敖駝了林之洋,將身一縱,攛上墻頭,四處眺望。只聽裏面梆鈴之聲,絡繹不絕。隨即越過幾層高墻,梆鈴之聲,漸覺稀少。唐敖輕輕道:“舅兄,你看:此處鴉雀無聞,甚覺清靜,大約已到內院了。”林之洋道:“迎面這些樹木,想是牡丹樓,俺們下去看看。”唐敖隨即攛入院內。林之洋輕輕跳下,方纔腳踹實地,不防樹林跳出兩只大犬,狂吠不止,將二人衣服咬住。那些更夫聞得犬吠,一齊提著燈籠,如飛而至。唐敖措手不及,連忙摔脫惡犬,將身一縱,攛上高墻。
衆人趕到林之洋跟前,捉燈照道:“原來是爲女盜。”內中有個宮人道:“你們不可胡說!這是國王新立王妃,不知爲何這樣打扮?夤夜至此?必有緣故。國主正在夜宴,且去奏聞,請令定奪。”隨即啟奏,立刻帶到艷陽亭。國王一見,登時把憐香惜玉之心,又從冷處熱轉過來道:“孤家已命人送你回去,此時你又自來,是何意見?”林之洋見問,無言可答,惟有發愣。國王笑道:“我知你意了:你捨不得此處富貴,又來希冀孤家寵幸。你既有此美意,我又何必固卻。只要你從此將足纏小,自然施恩收入宮內。你須自己要好,莫象從前任性,將來自有好處。”分付宮人即送樓上,改換女裝,仍派從前宮娥,照舊伺侯,俟足纏好,隨即奏聞,以便擇吉入宮。衆宮娥答應,將林之洋攙到樓上,香湯沐浴,換了衣履,仍舊梳頭、纏足。
林之洋忖道:“今日雖又被難,喜得妹夫未被捉獲。他今攛在墻上,必探俺的住處,前來相救。俺且用話把宮人驚嚇驚嚇,省得兩足又要吃苦。”因說道:“俺今日情願進宮,恨不能兩足纏小,好同國王成親;不勞諸位混來動手。你們待俺有情義,俺日後進宮也有情義;你們待俺利害,少不得俺有報仇日子!俺要得起時來,莫講你們幾個臭宮娥,就是各宮王妃,俺要他命,他也脫不過的。”衆宮娥聽了,因想起當日啟奏打肉各事,惟恐記恨,一齊叩頭,只求王妃高擡貴手,莫記前仇。林之洋道:“俺只論以後,不講從前。你們莫怕,只管起來。你們教俺莫記前仇,只要依俺三件事。”衆宮娥立起道:“任憑多少,奴婢無有不遵。不知那三件?只管分付。”林之洋道:“第一件:纏足、搽粉各事,俺自動手,不準你們費心。可依得?”衆人道:“依得。”林之洋道:“第二件:世子如來同俺說話,不勞你們立在眼前。可依得?”衆人道:“依得。請問第三件呢?”林之洋道:“這裏樓房許多,你們另住一間,不要同俺一房。這件可依得?”衆人聽了,都默默無言。林之洋道:“想是怕俺一人在內,夜間逃走?也罷,俺在裏間居住,你們都在外間。裏間樓窻,每到夜晚,你們上鎖,將鑰匙領出。這樣嚴緊,難道還不放心?俺要逃走,今日也不來了。”衆宮娥聽了,都一齊應道:“這件也依得。”于是忙忙亂亂,各去張羅床帳。林之洋假意用力把腳裹了,衆人這纔放心。天有二更,衆宮娥把樓窻鎖好,領了鑰匙,各去睡了,不多時,酣聲如雷。
將及三鼓,林之洋睡在床上,忽聽樓窻有人彈指聲,忙到窻前,輕輕問道:“外面是妹夫麽?”唐敖道:“我自從摔脫惡犬,攛在高墻,後來見衆人把你送到樓上,我也就跟來。此時衆人已睡,你作速開門,隨我回去。”林之洋道:“樓窻上鎖,不能開放;若驚醒他們,加意防備,更難脫身。據俺主意:妹夫且去,明日俺同小國王商量討策。你只看樓上掛有紅燈,即來相救。速速去罷!”唐敖答應。只聽嗖的一聲去了。
次日世子聞知,前來探望。林之洋告知詳細。世子不覺感激涕零道:“恰好明日乃兒臣誕辰,阿母可分付宮娥備宴與兒臣慶壽,將宴送至兒臣那邊,自有道理。”林之洋點頭,即命宮人預備送去。天將掌燈,世子命宮人邀樓上衆宮娥前去吃酒。衆人聞世子賞宴,個個懽喜,都要爭去;林之洋隨命衆人去了。世子見宮娥全到,忙到樓上,開了樓窻,掛起紅燈。忽從房上攛進一人。世子知是唐敖,連忙倒身下拜。唐敖忙攙起道:“這位莫非就是世子麽?”林之洋連連點頭。唐敖道:“事不宜遲,我們走罷。”于是把林之洋駝在背上,懷中抱了世子,將身一縱,跳在墻上;一連越過幾層高墻,纔攛到宮外。放下世子,林之洋也從肩上跳下。幸有微月上昇,尚不甚黑,三人一齊趲行,越過城池,來至船上,見了多九公,隨即開船。世子換了女裝,拜林之洋爲父,呂氏爲母;見了婉如、蘭音,十分相契。多九公問起名姓,纔知世子姓陰,名若花。唐敖聽見“花”字,猛然想起當日夢中之事。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聞世子名叫若花,不覺忖道:“夢神所說十二名花,我到海外,處處留神,到今一無所見。惟所遇女子,莫不以花木爲名。即如:嫵兒又名蕙兒,紅紅又名紅薇,亭亭又名紫萱;其餘如廉錦楓、駱紅蕖、魏紫櫻、尹紅萸、枝蘭音、徐麗蓉、薛蘅香、姚芷馨之類,並無一人缺了花木。我正忖度莫決。今日忽然現出‘若花’二字,莫非從此漸入佳境?倒要留意了。”
次日林之洋同唐、多二人偶然說起:“那日同國王成親,虧俺給他一概弗得知,任他花容月貌,俺只認作害命鋼刀,若不捺了火性,那得有命回來。”唐敖道:“據這光景,舅兄竟是柳下惠坐懷不亂了。”林之洋道:“俺本以酒爲命。自從在他樓上,恐酒誤事,酒到跟前,如見毒藥一般,隨你甚等美酒,俺也不吃。就只進宮那日,俺要借著裝醉,吃了兩杯,除此並無一滴入口。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麽?”多九公道:“當日禹疏儀狄,絕旨酒,今林兄把酒視如毒藥,如此說來,尊駕又學大禹行爲了。”林之洋道:“他們國中以金錢爲貴。俺進宮第二日,國王命宮人賜俺珠寶,並命收掌金錢宮人每月送俺金錢一擔,隨俺用度。俺看那錢就如糞土一般,並不被他打動。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麽?”唐敖道:“當日王衍一生從不言錢,他的妻子故意將錢放在房中,擋住走路,意慾逼他說出一個錢字。誰知王衍看見,因堵住走路,教他妻子把‘阿堵物’拿開,畢竟總不言錢。無非嫌他銅臭,所以絕口不談。那知今人一經講起銀錢,心花都開,不但不嫌他臭,莫不以它爲命;並且歷來以命結交他的,也就不少。你只看那錢字身傍兩個‘戈’字,若妄想親近,自然要動干戈,鬧出人命事來。今舅兄把他視如糞土,又是王衍一流人物了。”林之洋道:“俺在樓上被他穿耳、毒打、倒吊,這些魔難,不過一時,都能耐得。最教俺難熬的,好好兩隻大腳,纏的骨斷筋折,只剩枯骨包著簿皮,日夜行走,十指連心,疼的要死。這般淩辱,俺能忍受逃得回來,只怕古人中要找這樣忍耐的也就少了。”多九公道:“當日蘇武出使匈奴,吃盡千辛萬苦,數年之久,方能逃回,也算受盡苦楚了。”林之洋道:“俺講的並非這個:要請問受人百般淩辱,能夠忍耐的,不知古人中可有一個?”唐敖道:“若講能夠忍耐的,莫若本朝去世不久的婁師德了:他告訴兄弟,教他唾面自乾。人唾他面,他能聽其自乾,可見凡事都可忍耐。以此而論:舅兄又是婁師德一流人物了。”多九公道:“林兄把這些都能看破,只怕還要成仙哩。”唐敖笑道:“九公說的雖是,就只神仙從來見有纏足的,當日有個赤腳大仙,將來只好把舅兄叫作‘纏足大仙’了。”三人說說笑笑,行了幾時。
這日,唐敖立在柁樓,遠遠望去,只見對面霞光萬道,從中隱隱現出一座城池。多九公把羅盤看一看道:“唐兄:前面已到軒轅國。此是西海第一大邦,我們要暢遊幾日了。”當時到了軒轅,將船泊岸。林之洋腳己養好,自去賣貨。唐、多二人上岸,遠遠望那城郭,就如峻嶺一般,巍巍蕩蕩,景象非凡。唐敖道:“城郭離此還有若干路程?”多九公道:“前面有座玉橋,過了玉橋,穿過梧林,不過三四里,就可到了。”不多時,步過玉橋,迎面無數梧桐,一望無際,桐林之內,俱是鳳凰來往飛騰。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言:‘軒轅之邱,鸞鳥自歌,鳳鳥自舞,'果然不錯。”只見那邊有對鳳凰,來來往往,一上一下,盤旋飛舞,就如錦繡一般。越看越愛,不覺贊好道:“前在麟鳳山雖見鳳凰,卻未看他飛舞;那知此處卻有如此大觀!”多九公道:“唐兄既要領略此國風景,何不且到城中?此地鳳凰如別處鷄鴨一般,到處皆是,若看鳳舞,終日還看不完哩。”唐敖聽罷,即出梧林,走了多時,田野中已有人煙,都是人面蛇身,一條蛇尾,盤交頭上;衣冠言談,與天朝無異;舉止面貌,亦甚秀雅。走進城來,街市雖有十數丈之寬,那些作買作賣,來來往往,仍是挨擠不動,市中所賣鳳卵,如別處鷄蛋一樣,擺列無數。
忽聽吆吆喝喝,街上人都嚮兩旁閃開。只見一人手執一柄黃傘,寫“君子國”三個大字,傘下罩著一位國王:生得方面大耳,品貌端嚴,身穿紅袍,頭戴金冠,腰中佩劍。許多隨從。騎著一匹文虎過去。隨後又有一傘,寫著“女兒國”,傘下罩著一位國王:生得眉清目秀,面白脣紅,頭戴雉尾冠,身穿五綵袍,騎著一匹犀牛。也是許多跟隨,簇擁過去。唐敖道:“此時君子、女兒兩位國王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莫非都屬軒轅所鎋,前來朝賀麽?”多九公道:“他們各霸一方,嚮來並無統屬。此番到此,大約素日契好,前來拜望,亦未可知。”唐敖搖頭道:“小弟記得:我們自從今正來到海外,所過之國,第一先到君子,其次大人、淑士..以至女兒,共計三十國。走了九月之久,纔到此地。若君子國王來此,往返豈不要走年半之久?如此遙遠,特來拜望,只怕未必。”多九公道:“我們因要賣貨,不問道路遙遠,只檢商販通處繞去,所行之地,並非直路,所以耽擱。他們直來直往,何須多日。當日我們在君子國同吳氏弟兄閒談,他家僕人,曾有‘國王要到軒轅’之說;前在女兒國,若花姪女在宮,亦嚮林兄言過,國王要來軒轅。可見二位國王俱走在我們之後,卻到在我們之先。直來直往,即此可爲明證。但這兩國畢竟爲何到此,待老夫且去打聽。”不多時,回來道:“此番我們來的湊巧。此地國王,乃黃帝之後,嚮來爲人聖德。凡有鄰邦,無論遠近,莫不和好。而且有求必應,最肯排難解紛,每遇兩國爭鬭,他即代爲解和,海外因此省了許多刀兵,活了若干民命。今年恰值一千歲整壽,臣民俱獻梨園祝嘏,遠近各國齊來慶賀。明日就是壽誕之期。今日各國都在千秋殿預祝,大排筵宴,殿外共有數十處梨園演戲。無論軍民,只管進去瞻仰,竟是‘與民同樂,共躋壽域’之意。我們何不同去看看?”唐敖聽罷,不勝之喜,隨即舉步道:“請教九公:此地國王何以竟有千秋之壽?”多九公道:“老夫記得古人言:‘軒轅之人,不壽者八百歲。’大約千歲還不算高壽哩。”唐敖道:“以此看來:軒轅之人,雖非大羅神仙,也可算得地仙了。當日軒轅黃帝騎龍上天,小臣不捨,有持龍鬚而墮的,有抱其弓而號的。那些小臣,既有隨去之意,何必這等號呼?若凡心未退,縱能跟去,又有何益?倘主意拿定,心如死灰,何處不可去,又何必持其龍鬚以爲依附?未免可笑!”多九公道:“難道今日唐兄之心已如死灰麽?”唐敖道:“豈但今日!”多九公笑道:“唐兄又要發呆了!”
說笑間,迎面有座衝霄牌樓,霞光四射,金碧輝煌,上有四個金字,寫的是“禮維義範”。穿過牌樓,又是一座金門。走過金門,纔望見千秋殿。那殿約有十餘丈高,極其寬大;四面部是亭臺樓閣,將千秋殿環抱居中。各處音樂不斷,接接連連,都是梨園演戲。唐敖一心要看國王,無心看戲,直嚮千秋殿走來。殿外立著一對青鸞,身高六尺,尾長一丈,其形如鳳,渾身青翠,鳴的悠揚宛轉,就如五音齊奏一般。唐敖道:“怪不得古人以鸞鳴叫作‘鸞歌’,真比歌兒唱的還妙。九公!你看那個身形略小的,想是雌鸞了?爲何雄鳴他鳴,雄不鳴他也不鳴呢?”多九公道:“那個小的雖是雌鸞,真實名‘和’。《禮》去:‘在輿則聞鸞和之音。’上古之時,鸞輿順動,此鳥輒集車上,雄鳴于前,雌應于後。所以雄鳴雌也鳴了。”
原來殿上也是演戲。那看的人雖加人山人海,好在國王久已出示,毋許驅逐閒人,悉聽庶民瞻仰。二人擠在人叢中,也步入殿內。只見主位坐著軒轅國王:頭戴金冠,身穿黃袍,後面一條蛇尾,高高盤在金冠上。殿上許多國王,都是奇形怪狀。唐敖略略看了一遍,內中除君子、大人、智佳、女兒各國約略曉得,其餘俱是素昧平生。因暗暗問道:“請教九公:小弟聞得軒轅之人有‘尾交首上’之說,想來就是主席國王了。其餘這些國王,除了我們到過的,內中許多奇形怪狀,小弟看來看去,只覺眼花撩亂,辨不明白。那邊有位國王,頭上披著長發,兩腿伸在殿上約有兩丈長,其國何名?”多九公輕輕答道:“這是長股國,又名有喬國。我們天朝以雙本續足,叫作‘高蹺’,就是仿他作的。長股之旁有位國王,一個大頭、三個身驅的,名叫三身國。三身對面有個身有雙翼、人面鳥嘴的,名叫懽兜國。懽兜上首有位頭大如斗、身長三尺的,名叫周饒國。就是能做飛車的周饒。迎面有位腳脛相交的,名叫交脛國。交脛旁邊有位面中三目、一隻長臂的,名叫奇肱國。奇肱下首坐著一位三首一身的,名叫三首國。”唐敖道:“那邊一位三身一首,這邊一位三首一身,兩位設或對看,只怕彼此都有羨慕之意哩。”
林之洋聽見此處演戲,也來殿上,恰好三人遇在一處。唐敖道:“這些國王,舅兄都熟識麽?”林之洋看了,也有認得的,也有認不得的,諸如三苗、丈夫之類,都嚮多九公暗暗請教一番。唐敖道:“內中有個‘舅夫國’,九公可曾看見?”多九公道:“海外各國,老夫雖未全到,但這國名無有不知,從未見有‘舅夫’之說。唐兄從何見來?”唐敖道:“林兄是小弟妻舅,女兒國王又是小弟妻舅之夫,以此而論,那女兒國王豈非小弟‘舅夫’麽?”多九公笑道:“若論親眷,唐兄還是女兒國王的妻妹婿哩。據老夫愚見,林兄須要躲避躲避;惟恐令夫見你在外丢醜,把腳放大,一時氣惱,倘命保母過來,那定痛人參湯,老兄又要吃一杯了。”林之洋道:“你們二位也躲避躲避纔好,俺聞黑齒國王背後狠怪你們哩。”唐敖道:“我們同他毫無干涉,爲何要怪?”林之洋道:“他說自從你們到他國中談了一回文,把他國中文風弄壞,至今染了你們習氣,還是黑氣衝天哩。”唐敖道:“如今淑士國王四處訪拿獵戶,智佳國王四處訪拿和尚,聞得也因談文弄的禍根。舅兄可曉得?”林之洋道:“俺不曉得。”多九公道:“據老夫看來:只怕‘鳥槍打’同那‘到處化緣’舊案發作了。”林之洋道:“兩位國王如把俺捉去,俺在他眼前多稱幾個‘晚生’,自然把俺放了。”多九公道:“你看殿上厭火國王那張大嘴忽又冒出火光,林兄小心鬍鬚要緊!此時纔留幾根兒,莫被燒去,教人看著眼饞,又要生出穿耳、裹腳那些花樣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同唐、多二人嘲笑,招架不住,漸覺詞鈍。因衆國王在殿上閒談,就勢說道:“九公且莫鬭趣。你看那邊智佳國王同軒轅國王說話,他把軒轅國王稱作‘太老太公’,這是甚麽稱呼?”多九公道:“智佳之人嚮來壽相最短,大約不過四五十歲就算一世。今軒轅國王業已千歲;若論世誼,同他二十代祖宗就算相交。所以智佳國王無可相稱,只好稱作‘太老太公’。好在今日衆國王所說之話,都學軒轅口音,十分易懂,省得唐兄問來問去,老夫又作通使了。”
只聽那邊長臂國王嚮長股國王道:“小弟同王兄湊起來,卻是好好一個漁翁。”長股國王道:“王兄此話怎講?”長臂國王道:“王兄腿長兩丈,小弟臂長兩丈。若到海中取魚,王兄將我駝在肩上:你的腿長,可以不怕水漫,我的臂長,可以深處取魚;豈非絕好漁翁麽?”長股國王道:“把你駝在肩上,雖可取魚;但你一時撒起尿來,小弟卻朝何處躲呢?”翼民國王道:“聶耳王兄耳最長大,王兄盡可躲在其內。”結胸國王道:“聶耳王兄耳雖長大,但他近來耳軟,喜聽讒言,每每誤事。”穿胸國王道:“據小弟愚見:莫若躲在兩面王兄浩然巾內,倒還穩妥。”毛民國王道:“浩然巾內久已藏著一張壞臉。他的兩面業已難防,豈可再添一面。若果如此,找們只好望影而逃了。”兩面國王道:“那邊現在有位三首王兄,他就是三面,爲何王兄又不望影而逃呢?”大人國王道:“莫講三首王兄只得三面,就是再添幾面,又有何妨。他的喜怒愛惡,全擺臉上,令人一望而知,並且形象總是一樣,從無參差;不比兩面主兄對著人是一張臉,背著人又是一張臉,變幻無常,捉摸不定,不知藏著是何吉凶,令人不由不怕,只得望影而逃了。”淑士國王道:“小弟偶然想起天朝有部書,是夏朝人作的,晉朝人注的,可惜把書名忘了。上面註解曾言‘長股人常駝長臂人入海取魚’,誰知長臂王兄今日巧巧也說此話,倒象故意弄這故典,以致諸位王兄從中生出許多妙論。”元股國王道:“此書小弟從未看過,不知載著甚麽?”黑齒國王道:“小弟當日曾見此書,上面奇奇怪怪,無所不有,大約諸位王兄同小弟家譜都在上面。”白民國王道:“若果如此,小弟現在正修家譜,將來倒要購求一部考考宗派。”歧舌國王道:“若提家譜,小弟每要脩理,竟無從下筆,當初不知何人硬將我國派作歧舌,又有人喚作反舌,那‘歧舌’二字,業已可厭,至于‘反舌’,尤其荒唐。況天朝嚮來有鳥名叫反舌,此人比鳥,豈非不倫麽?”無晵國王道:“小弟聞那反舌一交五月,他即無聲;此時已交十月,王兄還照常開談,其非反舌,可想而知。那是前人把你委屈了。”巫鹹國王道:“小弟聞得海外麟鳳山有個反舌,他是不按時令只管亂叫,或者王兄是他支派,也未可知。”小人國王道:“王兄日後如修家譜,這條倒可採取的。”歧舌國王道:“小弟因這反舌二字不過說他比得不倫,怎麽王兄竟將小弟同禽鳥論起支派?這更胡鬧了!”君子國王道:“天朝書上雖有反古鳥,但世間俗稱卻是百舌。即如當日蜀王望帝名子規,今杜鵑亦名子規。命名相同的甚多,亦有何得。”歧舌國王道:“話雖如此,但這名字究竟不雅。小弟意慾奉求諸位替我改換一字。”長人國王道:“敝處國號嚮以‘長人’爲名。據小弟愚見:王兄國號莫若也以‘長’字爲名,就叫‘長舌’。我們聯起宗來,豈不是好?”歧舌國王道:“小弟即使換個‘長‘字,何能與兄就算同宗?王兄此話,未免過于矯強。難道如今世上聯宗都是這樣麽?”智佳國王道:“近來世上聯宗有兩等:有應聯而不聯的;有不應聯而聯的。即如,兩人論起支派,當初本是一家,此時敘起,原當聯宗,無如現在一貧一富,或一貴一賤,那富貴人恐其玷辱,躲之尚恐不及,豈肯與之聯宗?只好把那‘根本’二字暫置度外。又有一等,論起支派,本非一家,無須聯宗:因一時同在富貴場中,彼此門第相等,要圖親熱,所以聯起宗來:誰知他不認本家,只顧外面混去聯宗,把根本弄的糊裏糊塗,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也辨不出是誰家子孫了。”長人國王道:“這是世俗常情,近來每多如此。弟雖不才,現在忝爲一國之主,想來也無玷辱王兄之處。將來我們如果聯宗,我算你家支派也可,你算我家子孫也可,這有何妨!”歧占國王搖頭道:“王兄這句話,把我算了你家子孫,未免言重了!別的事情可以矯強算得,怎麽把我算起人家子孫?況貴邦人莫不身長,故有‘長’字之名;敝處人舌又不長,爲何喚作‘長舌’?”毗騫國王道:“王兄素精音律,他日小弟敬詣貴邦,王兄如將韻學賜教,小弟定贈美號,以爲‘投桃之報’。王兄意下如何?”歧舌國王道:“此事雖可,但恐傳了韻學,庶民聞知,只怕賤內還有離異之患哩。”伯慮國王道:“諸位王兄都講脩理家譜,歧舌王兄又要更正國名,都是極美之事。小弟雖有此志,但終年抱病,兼之俗務紛紜,精神疲憊,近來竟如廢人一般。小弟因想人生在世,無論賢愚,莫不秉著氣血而生,爲何敝處人嚮多短壽?即如小弟現在年未三旬,業已老邁。女兒王兄比我年長,卻如此少壯,想來必有服食養生妙術,何不指教一二?”女兒國王道:“王兄本有養命金丹,今不反本求源,倒去求那服食養生之術,即使有益,何能抵得萬分之一,豈非捨實求虛麽?”厭火國王道:“王兄如將諸務略爲看破,憂慮稍爲減些,把心放寬,不必只管熬夜,該睡則睡,該起則起,也就是養生之術了。”勞民國王搖著身子道:“倒是敝處人每日跑來跑去,勞勞碌碌,不知憂愁爲何物。到了夜間,把頭纔放枕上,卻已沉沉睡去。無論何時,總是這樣。誰知過來過去,無災無病,倒會敷衍百歲光景。”軒轅國王道:“據這言談,可見勞心勞力,竟是大相懸殊。”犬封國王道:“伯慮王兄尊軀既弱,問不弄些飲食調養?即如小弟一生無所好,就只最喜講究享點口福。今日吃了這幾樣,明日又吃那幾樣,總是想著法兒,變著樣兒,給他一味狠吃。並且把他就算一件工課,每日苦思惡想,自然生出許多可口東西,況心機與其用在別的事上,何不用在自己身上,樂得嘴頭快活,豈不有趣?”伯慮國王道:“此說雖善,無如小弟絲毫不諳,這卻怎好?”犬封國王道:“這有何難!王兄如高興,將來小弟即到貴邦奉陪王兄住幾時,就近指撥貴疱,不過一年半載,再無不妙。但必須小弟在彼日日親嚐口味,時時指點,方能日見其妙。”豕喙國王道:“小弟素于烹調雖不甚精,也還略知一二。伯慮王兄如邀犬封王兄,小弟也可奉陪,或者可以稍參末議,亦未可知。”
正在談論,誰知女兒國王忽見林之洋雜在衆人中,如鶴立鷄羣一般,更覺白俊可愛,呆獃望著,只管發愣。衆國王見他出神,也都朝外細看:那深目國王手舉一隻大眼,對著林之洋更是目不轉睛;聶耳國王只將兩耳亂搖;勞民國王更將身子亂擺;無腸國王惟有望著垂涎;跂踵國王只管踮著腳尖兒仔細定睛。林之洋被衆人看的站立不住,只得擕了唐、多二人,走出殿外。多九公道:“看這光景,不獨女兒國王難割舊愛,就是衆國王也有許多眷戀之意哩。”說的林之洋滿面通紅,唐敖惟有發笑。
一連遊了幾日,林之洋貨物十去八九。這日,天朝來了一隻貨船,尹元寄有書信。唐敖拆看,纔知駱紅蕖姻事業已說定,十分懽悅。登時開船。
行了幾時,又過幾個小國,如三苗、丈夫之類,唐敖仍同多九公各處遊玩,林之洋貨物將及賣完。這日,大家談起海外各國,唐敖偶然想起前在智佳猜謎,林之洋曾以“永錫難老”打個“不死國”,因問多幾公,纔知就在鄰近。並聞:國中有座員邱山,山上有顆不死樹,食之可以長生;國中又有赤泉,其水甚紅,飲之亦可不老。所以唐敖要去走走。無如此國僻處萬山中,須過許多海島,纔至其地,乃人跡罕到之處多九公意慾不去。林之洋聞彼處有個赤泉,心裏也想飲些泉水,希冀長生;兼之唐敖因古人有“赤泉駐年,神木養命;稟此遐齡,悠悠無竟”之話,那怕難走,執意要去。因此打起羅盤,竟朝不死國進發。喜得正是小陽春當令,還不甚冷。
這日,三人正在船後閒談,多九公忽然囑付衆水手道:“那邊有塊烏雲漸漸上來,少刻即有風暴,必須將篷落下一半,繩索結束牢固;惟恐不能收口,只好順著風頭飄了。”唐敖聽罷,朝外一望,只見日朗風情,毫無起風形象。惟見有塊烏雲,微微上昇,其長不及一丈。看罷,不覺笑道:“若說這樣晴明好大卻有風暴,小弟就不信了。難道這塊小小烏雲就藏許多風暴!那有此事!”林之洋道:“那明明是塊風雲,妹夫那裏曉得。”言還未了,四面呼呼亂響,頃刻狂風大作,波浪滔天。那船順風吹去,就是烏雅快馬也趕他不上。越颳越大,真是翻江攪海,十分利害。唐敖躲在艙中,這纔珮服多九公眼力不錯。
這個風暴,再也不息。沿途雖有收口處,無奈風勢甚狂,哪裏由你做主。不但不能收口,並且船篷被風鼓住,隨你用力,也難落下。一連颳了三日,這纔略略小些,用盡氣力,纔泊到一個山腳下。
唐敖來到後梢,看衆人收拾篷索。林之洋道:“俺自幼年就在大洋來來往往,眼中見的風暴也多,從未見過無早無晚,一連三日,總不肯歇。如今弄的昏頭昏腦,也不知來到甚麽地方。這風若朝俺們來的舊路颳去,再走兩日。只怕就可到家了。”唐敖道:“如此大風,卻也少見,此時順風飄來,又有若干路程?此處是何名?”多九公道:“老夫記得此處叫作普度灣。岸上有條峻嶺,十分高大,自來從未上去。至于程途,若以此風約計,每日可行三五千里。今三日之久,已有一萬餘里。”林之洋道:“春間俺同妹夫說水路日期難以預定,就是這個緣故。”唐敖因風頭略小,立在柁樓,四處觀望。只見船旁這座大座大嶺,較之東口麟鳳等山甚覺高闊,遠遠看著,清光滿目,黛色參天。望了多時,早已垂涎要去遊玩。林之洋因受了風寒,不能同去;即同多九公上岸。喜得那風被山遮住,並不甚大,隨即上了山坡。多九公道:“此處乃海外極南之地,我們若非風暴,何能至此!老夫幼年雖由此地路過,山中卻未到過,惟聞人說,此地有個海島,名叫小蓬萊。不知可是?我們且到前面,如有人煙,就好訪問。”又走多時,迎面有一石碑,上鐫“小蓬萊”三個大字。唐敖道:“果然九公所說不錯。”繞過峭壁,穿過崇林,再四處一看:水秀山清,無窮美景:越朝前進,山景越佳,宛如登了仙界一般。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二人遊玩多時,唐敖道:“我們前在東口遊玩,小弟以爲天下之山,無出其右:那知此山處處都是仙境。即如這些仙鶴麋鹿之類,任人撫摩,並不驚走。若非有些仙氣,安能如此?到處松實柏子,啖之滿口清香,都是仙人所服之物。如此美地,豈無真仙?原來這個風暴,卻爲小弟而設。”多九公道:“此山景緻雖佳,我們只顧前進,少刻天晚,山路崎嶇,如何行走?今且回去。明日如風大不能開船,仍好上來。林兄現在有病,我們更該早回纔是。”唐敖正遊的高興,雖然轉身,仍是戀戀不捨,四處觀望。多九公道:“唐兄:要象這樣,走到何時,纔能上船?設或黃昏,如何下得山去?”唐敖道:“不瞞九公說:小弟自從登了此山,不但利名之心都盡,只覺萬事皆空。此時所以遲遲吾行者,竟有懶入紅塵之意了。”多九公笑道:“老夫素日常聽人說:讀書人每每讀到後來入了魔境,要變成‘書獃子’。尊駕讀書雖未變成書獃子,今遊來遊去,竟要變成‘遊獃子’。唐兄快些走罷,不要鬭趣了。”唐敖聽罷,仍是各處觀望。忽見迎面走過一個白猿,手中拿著一枝靈芝,身長不滿二尺,兩隻紅眼,一身硃砂斑,極其好看。多九公道:“唐兄:你看白猿手中那枝靈芝,必顯仙草。我們何不把他捉住,將靈芝分吃,豈不是好?”唐敖點頭。都嚮白猿趕來,登時趕到跟前,剛要用手去捉,那白猿連攛帶跳,卻又跑遠。一連數次,總未捉住。好在白猿所去之路,就是下山舊路。正在追趕,路旁有個石洞,白猿跑了進去。唐敖趕至跟前,恰好此洞甚淺,毫不費力,用手捉住,將靈芝奪過,給多九公吃了。多九公十分懽喜,把白猿接過,抱在懷中,急急下山。
到了船上,林之洋因身上不爽,業已睡了。婉如聽見捉住白猿,嚮多九公討來,用繩縛住,與蘭音、若花一同攛耍。唐敖吃了晚飯,將衣囊收拾安置。次日轉過順風,衆人收拾開船,唐敖卻早早上山去了。等候到晚。呂氏不見唐敖回來。甚不放心,林之洋病在床上,聽見此事,也甚著急,次日,托多九公同衆水手分路去找。多九公因吃了靈芝,只覺腹瀉,不能前去。衆水手尋訪一日,毫無消息。林之洋病體略好,也支撐上去。一連找了幾日,那有蹤影。這日多九公肚腹已好,因嚮林之洋道:“我看唐兄此番來至海外,名雖遊玩,其實並不爲此,大約久有脩行了道之意。前者林兄有病,老夫同他上山遊了多時,他竟懶于下山。後來因我再三催逼,明知不能脫身,就借趕捉白猿同老夫回來。到了次日,並不約我,卻一人獨往。豈非看破紅塵,頓開名繮利索麽?況他久已服了肉芝,又食朱草,並非毫無根基之人。我們三人一路同遊,這些肉芝、朱草,獨他一人得去,豈是等閒?而且前在東口、軒轅等處,口中業已露意;兼之林兄前在女兒國又有異夢;那歧舌通使又聞異人有唐氏大仙之稱,以此看來,此人必是成仙而去。今已數日,豈有回來之理?我勸林兄不必找了。你就再找兩月,也是枉然。”林之洋聽了,雖覺有理;但至親相關,何能歇心?仍是日日尋找。衆水手也小知催過幾十遍,要想回去,無奈林之洋夫妻務要等唐敖回來,纔肯開船。
這日衆水手因等的心焦,大家約齊,來至船中,嚮林之洋道:“這座大嶺既無人煙,又多猛獸,我們每夜提著器械,輪流巡更,還不放心,何況唐相公一人獨往?今已去了多日,即不遭猛獸之害,就是餓也餓死了,何能等到今日?我們再不開船,徒然耽擱。趁著順風不走,一經遇了逆風,缺了水米,只顧等他一人,大家性命只怕都要送在此處了。”衆人說之再再,林之洋只管搔首,毫無主意。呂氏在內說道:“你們衆人說的也是。但俺們同唐相公乃骨肉至親,如今不得下落,怎好就走?倘唐相公回來不見船隻,豈不送他性命?你們既要回去,俺們也不多耽時日,就以今日爲始,再等半月,如無消息,任憑開船就是了。”衆人無可奈何,只得靜靜等候,每日怨聲不絕。林之洋只作不知,仍是日日上山。不知不覺,到了半月之期,衆水手收拾開船。林之洋心猶不死,務要約了多九公再到山上看看,方肯開船。多九公只得同了上山,各處跑了多時,出了幾身大汗,走的腿腳無力,這纔回歸舊路。行了數里,路過小蓬萊石碑跟前,只見上面有詩一首,寫的龍蛇飛舞,墨跡淋灕,原來是首七言絕句:
逐浪隨波幾度秋,此身幸未付東流。今朝纔到源頭處,豈肯操舟復出遊!詩後寫著:“某年月日,因返小蓬萊舊館,謝絕世人,特題二十八字。唐敖偶識。”
多九公道:“林兄可看見了?老夫久已說過,唐兄必是成仙而去,林兄總不相信。他的詩句且不必講,你只看他‘謝絕世人’四字,其餘可想而知。我們走罷,還去癡心尋找甚麽!”回到船上,將詩句寫出,給呂氏諸人看了。林之洋無可奈何,只得含著一把眼淚,聽憑衆人開船。蘭音望著小蓬萊惟有慟哭;婉如、若花也淚落不止。登時揚帆往嶺南而來。一路無話。
走有半年之久,于次歲六月到了嶺南。多九公各自交代回去。林之洋同妻女帶著蘭音、若花回家,見了江氏,彼此見禮。衆水手將行李發來。再細細查點唐敖包裹,所有衣履被褥都在行囊之內,惟筆硯不知去嚮。林之洋夫婦睹物傷情,好不悲感。江氏問知詳細,也甚嘆息,因說道:“姑娘那邊這兩年不時著人問信,並囑如有回來之期,千萬送個信去,以免懸望。”林之洋不覺頓足道:“這事教俺怎對妹子!他埋怨還是小事,倘悲慟成病,又送一條性命,這便怎處?”呂氏道:“此時莫若暫且隱瞞。俺們見了姑娘,就說姑爺已上長安,等赴試後,方能回來。如此支吾,且保眼下清靜。俟過幾時,再作商量。”林之洋道:“你身上有孕,不便前去。明日俺去見見妹子,只好權且扯謊。但妹夫包裹須要藏好,惟恐妹子回來看見,不大穩便。”呂氏道:“剛纔蘭音甥女要去見他寄母,明日就便把他帶去。”林之洋道:“論理自應把他送去;倘他口角不穩,露出話來,那便怎好?也罷,俺同九公商量,且把蘭音、若花暫寄九公家內,同他甥女且去作伴,俺們慢慢再議長久之計。”當時同多九公議定,把蘭音,若花送了過去。二人摸不著頭腦,又不敢違拗,只得暫且住下。喜得多九公把兩個甥女也接來作伴,一名田鳳翾。一名秦小春,幼年都跟多九公讀書,生得品貌俊秃,詩書滿腹,而且都是一手好針黹,蘭音、若花就使跟著習學。好在四人年紀相仿,每逢閒暇,談談文墨,倒也消遣。林之洋諄托多九公一切照應。回到家中,囑付丈母女兒千萬不可露風。
次日,僱了小船,帶了水手,把女兒國聽送銀子發到船上,嚮唐家而來。那唐敖妻子林氏自從得了唐敖降爲秀才之信,日日盼望。後來得了家書,纔知丈夫雖回嶺南,因鬱悶多病,羞歸故鄉,已同哥嫂上了海船,飄洋去了。林氏聽了此信,恐丈夫受不慣海面辛苦,不時焦心,常與女兒小山埋怨哥嫂不了;就是唐敏夫婦,也是時常埋怨。不知不覺,過了一年。這日,唐小山因想念父親,悶坐無聊,偶然題了一首思親詩,是七言律詩一首:
夢醒黃梁擊唾壺,不歸故里覓仙都。
九臯有路招雲鶴,三匝無枝泣夜烏。
松菊荒涼秋月淡,蓬萊縹緲客星孤。
此身雖恨非男子,縮地能尋計可圖。
小山寫完,只見唐敏笑譆譆走來,把詩看了,不覺點頭道:“滿腔思親之意,句句流露紙上,不意姪女詩學近來竟如此大進!末句意思雖佳,但茫茫大海,從何尋訪?大約不久也就同你母舅回來了。”小山侍立一旁道:“今日叔父爲河滿面笑容?莫非得了父親回來之信麽?”唐敏道:“剛纔我在學中見了一道恩詔,乃盛世礦典,自古罕有。欣逢其時,所以不覺懽喜。”小山說:“是何恩詔?莫非太后把天下秀才賞了官職,叔父從此可以作官麽?”唐敏笑道:“若把天下秀才都去作官,那教書營生倒沒人作了。你道此詔爲何而發?原來太后因女後爲帝。自古少有:今登極以來,十有餘年,屢逢大有,天下太平;明年恰值七旬萬壽;因此特降恩旨十二條。至于百官紀錄,士子廣額,另有恩旨十餘條,不在此詔之內。此十二條專指婦女而言,真是自古未有曠典。”小山道:“叔父可曾把詔抄來?”唐敏道:“我因這詔有十二條之多,兼之學中衆友都要爭看,未曾抄來。喜得逐條我都記得。你且坐了,聽我慢慢細講:第一條:太后因孝爲人之根本,凡婦女素有孝行,或在家孝敬父母,或出嫁孝敬公姑,如賢聲著于閨閫,令地方官查奏,賜與旌表牌匾。第二條:太后因‘求悌’二字皆屬人之根本,但世人衹知婦女以孝爲主,而不言悌;並且自古以來,亦無旌獎。殊不知‘'悌’之一字,婦人最關緊要,其家離合,往往關係于此,乃萬不可缺的。苟能姒娣相睦,妯娌同心,互相敬愛,彼此箴規,即是克盡悌道,查明亦賜旌獎。第三條:太后因‘貞節’二字自古所重,凡婦女素秉冰霜,或苦志守節。或被污不屈,節烈可嘉者,俱賜旌表。第四條:太后因壽爲五福之首,凡婦人年屆古稀,家世清白者,賜與壽杖牌匾。第五條:太后因大內宮娥,抛離父母,長處深宮,最爲淒涼。今命查明,凡入宮五年者,概行釋放,聽其父母自行擇配;嗣後採選釋放,均以五年爲期。其內外臣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領回,爲之婚配;如無父母親族,即令其主代爲擇配。第六條:太后因貧寒老媼,肩不能擔,手不能提;既無六親之靠,又乏薪水之資,每逢饑寒,坐以待斃,情實堪傷。今命天下郡縣設造養媼院。凡婦人四旬以外,衣食無出;或殘病衰頹,貧無所歸者,準其報名入院,官爲養贍,以終其身。第七條:太后因貧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乏,貧不能育;或因疾病纏綿,醫藥無出;作棄之道旁,即送入尼菴,或賣爲女優。種種苦況,甚爲可憐。今命郡縣設造‘育女堂’。凡幼女白繈褓以至十數歲者,無論疾病殘廢,如貧不能育,準其送堂,派令乳母看養;有願領回撫養者,亦聽其便。其堂內所育各女,俟年至二旬,每名酌給妝資,官爲婚配。第八條:太后因婦人一生衣食莫不倚于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無丈夫衣食可恃,形隻影單,饑寒誰恤。今命查勘,凡嫠婦苦志守節,家道貧寒者,無論有無子女,按月酌給薪水之資,以養其身。第九條:太后因古禮‘女子二十而嫁’。負寒之家,往往二旬以外,尚未議婚;甚至父母因無力妝奩,貧圖微利,或售爲侍妾,或賣爲優娼,最爲可憫。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具家實係貧寒,無打妝奩,不能婚配者,酌給妝奩之資,即行婚配。第十條:太后因婦人所患各癥,如經癸帶下各疾,其癥尚緩;至胎前產後以及難產各癥,不獨刻不容緩,並且兩命攸關。故孫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婦人爲首,蓋即《易》基乾坤,《詩》首《關睢》之義,其事豈容忽略。無如貧寒之家,一經患此,既無延醫之力,又乏買藥之資,稍爲耽延,逐至不救。婦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幾。亟應廣沛殊恩,命天下郡縣延訪名醫,各按地界遠近,設立女科;並發御醫所進經騐各方,配合藥料,按癥施捨。第十一條:太后因《內則》有‘不涉不撅’之訓,蓋言婦人不因涉水則不蹇裳,是婦女之體,最直掩密,其屍骸尤不可暴露。倘貧寒之家,婦女歿後,無力置備棺木,令地方官查明,實係赤貧,給與棺木殯葬;如有暴露道途者,亦即裝殮掩埋。第十二條:太后因節孝婦女生前雖得旌表,們歿後遽使泯滅無聞,未免可惜。特沛殊恩,以光泉壤,命各郡縣設立‘節孝祠’。凡婦女事關節孝,無論生前有無旌表,歿後地方官查明,準其入祠,春秋二季,官爲祭祀。你道這十二條恩詔可是曠古未有之事麽?誰知此詔甫經頒發,大後因見蘇蕙織錦回文《璇璣圖》,甚爲喜愛,時刻翻閱,竟于八百言中,得詩二百餘首,懽喜非常,即親自作了一篇序文。恰好就從這個《璇璣圖》上生出一段新聞,卻是你們閨中千載難逢際遇。你道奇也不奇?”說罷,把序文取了出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敏把序文取出道:“此序就是太后所做。你看太后原來如此愛才!”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前秦苻堅時,秦州刺史扶民竇滔妻蘇氏,陳留令武功蘇道質第三女也。名蕙,字若蘭。智識精明,儀容秀麗;謙默自守,不求顯揚。年十六,歸于竇氏,滔甚愛之。然蘇氏性近于急,頗傷嫉妒。
滔字連波,右將軍于真之孫,朗之第二子也。風神秀偉,該通經史,允文允武,時論尚之。苻堅委以心膂之任,備歷顯職,皆有政聞。遷秦州刺史,以忤旨謫戌敦煌。會堅克晉襄陽,慮有危逼,藉滔才略,詔拜安南將軍,留鎮襄陽。
初,滔有寵姬趙陽臺,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別所。蘇氏知之,求而獲焉,營加箠辱,滔深以爲憾。陽臺又專伺蘇氏之短,讒毀交至,滔益忿恨。蘇氏時年二十一。及滔將鎮襄陽,邀蘇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滔遂擕陽臺之任,絕蘇音問。
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爲回文:五綵相宣,瑩心耀目。縱橫八寸,題詩二百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爲文章。其文點畫無闕。才情之妙,超古邁今。名《璇璣圖》。然讀者不能悉通。蘇氏笑曰:“徘徊宛轉,自爲語言,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賫至襄陽。滔覽之,感其妙絕,因送陽臺之關中,而具車從盛禮迎蘇氏歸于漢南,恩好愈重。
蘇氏所著文詞五千餘言,屬隋季之亂,文字散落,而獨錦字回文盛傳于世。朕聽政之暇,留心《墳典》,散帙之次,偶見斯圖。因述若蘭之多才,復美連波之悔過,遂制此記,聊以示將來也。大周天冊金輪皇帝制。
小山看了道:“請問叔父:太后見了《璇璣圖》,因愛蘇蕙才情之妙,古今罕有,纔做此序。但何以生出一段新聞呢?”唐敏道:“此序頒發未久,外面有個才女,名喚史幽探,卻將《璇璣圖》用五綵顏色標出,分而爲六,合而爲一,內中得詩不計其數,實得蘇氏當日制圖本心。此詩方纔轟傳,恰好又有一個才女,名喚哀萃芳,從史氏六圖之外,復又分出一圖,又得詩數百餘首。傳入宮內,上官昭儀呈了大後,因此發了一道御旨,卻是自古未有一個曠典。我將此圖都匆匆抄來。”說罷,取出。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四圍四角紅書讀法--自仁字起順讀,每首七言四句;逐字逐句逆讀,俱成回文:
仁智懷德聖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
仁智至慘傷、貞志至虞唐、欽所至穹蒼,欽所至榮章、貞妙至山梁、臣賢至路長、臣賢至流光、倫匹至幽房、倫匹至榆桑。倫匹由臣賢、由貞妙,至虞唐。
餘仿此。
湘江由皇英、由章榮,至智仁。餘仿此。
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津河至柔剛、親所至蘭芳,琴清至慘傷。
中間井欄式紅書讀法——自欽字起順讀,每首七言四句:欽岑幽巖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陽潛曜翳英華,沉浮異逝頹流沙。
深淵至幽遐、林陽至兼加、沉浮至患多、麟鳳至如何、神精至嵯峨、身苦至網羅、殷憂至英華。自沉字起,逐句逆讀,回文。餘仿此:
沉浮異逝頹流沙,林陽潛曜翳英華。深淵重涯經網羅,欽岑幽巖峻嵯峨。自沙字起,逐字逆讀,回文: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羅網經涯重淵深,峨嵯峻巖幽岑欽。
間一句,間二句順讀,或兩邊分讀,上下分讀,俱可。自初行退一字成句:岑幽巖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陽潛曜翳英華沉,浮異逝頹流沙麟。淵重至遐神、陽潛至加身、浮異至多殷、鳳離至何欽、精少至峨深、苦惟至羅林、憂纏至華沉。黑書讀法——自嗟字起,反復讀,三言十二句:嗟嘆懷,所離經;遐曠路,傷中情;家無君,房幃清;華飾容,朗鏡明;葩紛光,珠曜英;多思感,誰爲榮?榮爲至嘆嗟、經離至思多、多思至離經。左右分讀:懷嘆嗟,所離經;路曠遐,傷中情;君無家,房幃清;容飾華,朗鏡明;光紛葩,珠曜英;感思多,誰爲榮。
誰爲至嘆嗟、所離至思多、感思至離經。半段回環讀,三言六句:嗟嘆懷,傷中情;家無君,朗鏡明;葩紛光,誰爲榮?榮爲至嘆嗟、經離至思多、多思至離經。半段順讀:懷嘆嗟,傷中情;君無家,朗鏡明;光紛葩,誰爲榮?誰爲至嘆嗟、所離至思多、感思至離經。以下三段,讀俱同前:遊西至摧傷、兇頑至爲基、神明爭雁歸。左右間一句,羅文分讀:
嗟嘆懷,路曠遐;家無君,容飾華;葩紛光,感思多。榮爲爭離經、經離至爲榮、多思至嘆嗟。從中間一句,羅文分讀:
懷嘆嗟,路曠遐;君無家,容飾華;光紛葩,感思多。所離至爲榮、誰爲至離經、感思至嘆嗟。中間借一字,四言六句:
懷所離經,傷路曠遐;君房幃清,朗容飾華;光珠曜英,誰感思多?誰感至離經、所懷至爲榮、感誰至嘆嗟。兩分各借一字互用:懷所離經,踏傷中情;君房幃清,容朗鏡明;光珠曜英,感誰爲榮?誰感至嘆嗟、所懷至思多、感誰至離經。中間借二字,五言六句:嘆懷所離經,中傷路曠遐;無君房幃清,鏡朗容飾華;紛光珠曜英,爲誰感思多?爲誰至離經、離所至爲榮、思感至嘆嗟。兩分各借二字,互用分讀:
嘆懷所離經,曠路傷中情;無君房幃清,飾容朗鏡明;紛先珠曜英,思感誰爲榮?爲誰至嘆嗟,離所至思多、思感至離經。以下三段,讀俱同前,階西至摧傷,漫頑至爲基、通明至雁歸。
藍書讀法——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讀,四言十二句:
邵南周風,興自后妃;衛鄭楚樊,厲節中闈;詠歌長嘆,不能奮飛;齊商雙發,歌我兗衣;曜流華觀,冶容爲誰?情徴宮羽,同聲相追。
情徴至后妃、周南至情悲、官徴至淑姿。取兩邊四字成句,四言六句:
蘇氏惠若蘭織錦回文璇璣圖私淑女弟子史幽探謹繹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發聲悲摧藏音和詠思惟空堂心憂增慕芳廊東步階西遊王姿淑窕窈伯邵南周風興自后妃荒經離所蘭休桃林陰翳桑懷歸思廣河女衛鄭楚樊厲節中闈淫遐曠路凋翔飛燕巢雙鳩土迤逶路遐志詠歌長嘆不能奮飛妄清幃房茂流泉情水激揚眷頎其人碩興齊商雙發歌我兗衣想華飾容熙長君思悲好仇舊蕤葳粲翠榮曜流華觀冶容爲誰感英曜珠陽愁嘆發容摧傷鄉悲情我感傷情徴宮羽同聲相追所多思感春方殊離仁君榮身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欽蒼穹誓墻禽心濱均深身加懷憂是嬰藻文繁虎龍寧自感思岑形熒城面伯改漢物日我兼思何漫漫榮曜華雕旗孜孜傷情幽未猶傾殊在者之品潤乎愁苦艱是丁麗壯觀飾容側君在時巖在炎在意誠惑步育浸集悴我生何冤充顏曜繡衣夢想勞形峻慎盛戒感故暱飄施愆殃少章時桑詩端無終始詩仁顏貞寒嵯深興後故遺親飄生思愆精徽盛翳風比平始璇情賢喪物歲峨慮漸孽新舊聞離天罪辜神恨昭感興作蘇心璣明別改知識深微至嬖霜廢遠微地積何遐微業孟鹿麗氏詩圖顯行華終凋淵察大趙冰故離隔德怨因幽元傾宣鳴辭理興義怨士容始松重遠伐氏齊君殊喬貴其備曠悼思傷懷日往感年衰念是舊愆涯禍用飛潔子我木平根嘗遠嘆永感悲思憂遠勞情誰爲獨居經在昭燕志惟同誰均難苦離戚戚情哀慕歲殊嘆時賤女懷嘆網防青實清新衾陰匀尋辛鳳知我者誰世異浮奇傾鄙賤何如羅萌青生純貞志一專所當麟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西昭景望微精感通明神龍馳若然倏逝惟時年殊白日西移光滋愚讒誰云浮寄身輕飛昭虧不盈無倏必盛有衰無日不陂流蒙謙退思輝光飭粲殊文德離忠體一違心意志殊憤激何施電疑危遠想羣離散妾孤遺懷儀容仰俯榮華麗飾身將與誰爲逝容節敦懷悲哀聲殊乖分聖貲何情憂感惟哀志節上通神祗推持所貞所春傷應翔雁歸皇辭成者作體下遺葑菲採者無差生從是敬親剛柔有女爲賤人房幽處己憫微身長路悲曠感生民梁山殊(此圖說明:一是由于顯示糢糊,故將黃色改爲綠色,一是所標顏色請對照書中解釋和相關資料,以免有差錯,謝謝!)
興自后妃,厲節中闈;不能奮飛,歌我兗衣;冶容爲誰?同聲相追。
同聲至后妃,窈窕至情悲、感我至淑姿。兩邊分讀,四言十二句:
興自后妃,窈窕淑姿;厲節中闈,河廣思歸;不能奮飛,遐路逶迤;歌我兗衣,碩人其頎;冶容爲誰?
翠粲藏蕤;同聲相追,感我情悲。同聲至淑姿、窈窕至相追、感我至后妃。兩邊各連一句,或兩邊遙間一句,俱可讀。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惟時至成辭、佞好至防萌、何辜至惟新。兩邊分讀,左右遞退,六言六句:周風興自后妃,衛女河廣思歸;長嘆不能奮飛,齊興碩人其頎;華觀冶容爲誰?情傷感我情悲。宮羽至淑姿、邵伯至相追、情傷至后妃。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年殊至成辭、讒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互用分讀:周風興自后妃,楚樊厲節中闈;長嘆不能奮飛,雙發歌我兗衣;華觀冶容爲誰?宮羽同聲相追。宮羽至后妃、邵伯至情悲、情傷至淑姿。虛中行左右分讀,六言十二句:
周風興自后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厲節中闈,衛女河廣思歸;長嘆不能備飛,詠志遐路逶迤;雙發歌我兗衣,齊興碩人其頎;華觀冶容爲誰?曜榮翠粲葳蕤;官羽同聲相追,情傷感我情悲。
情傷至后妃、邵伯至相追、宮羽至淑姿。左右連一句亦可讀。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年殊至成辭、讒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紫書讀法——自歲寒反覆讀,五言四句:寒歲識凋松,貞物知終始;顏喪改華容,仁賢別行士。士行至歲寒、松凋至賢仁、仁賢至凋松。自寒字蛇行讀:
寒歲識凋松,始終知物貞;顏喪改華容,士行列賢仁。仁賢至歲寒、松凋至行士、士行至凋松。從外讀入:寒歲識凋松,仁賢別行士;顏喪改華容,貞物知終始。仁賢至華容、松凋至物貞、士行至喪顏。從內讀出:貞物知終始,顏喪改華容;仁賢別行士,寒歲識凋松。顏喪至行士、始終至歲寒、容華至賢仁。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詩風至微元。自龍字起順讀,五言四句:龍虎繁文藻,旗凋華曜榮;容飾觀壯麗,衣繡曜顏充。從外讀入:藻文繁虎龍,充顏曜繡衣;麗壯觀飾容,榮曜華凋旗。充顏至飾容。從內讀出:榮曜華凋旗,麗壯觀飾容;充顏曜繡衣,藻文繁虎龍。麗壯至繡衣。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衰年至異世。回環讀:龍虎繁文藻,榮曜華凋旗;容飾觀壯麗,充顏曜繡衣。衣繡至虎龍。順讀:藻文繁虎龍,榮曜華凋旗;麗壯觀飾容,充顏曜繡衣。充顏至虎龍。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衰年至奇顏。黃書讀法——自詩情起,五言四句:詩情明顯怨,怨義興理辭;辭麗作比端,端無終始詩。
詩始至情詩、辭麗至理辭、辭理至麗辭、端比至無端、怨顯至義怨、端無至比端、怨義至顯怨。自思感起,四言四句:
思感自寧,孜孜傷情,時在君側,夢想勞形。形勞至感思。順讀:寧自感思,孜孜傷情;側君在時,夢想勞形。夢想至感思。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愆舊至何如、嬰是至何冤、懷傷至者誰。從外讀入:寧自感思,夢想勞形;側君在時,孜孜傷情。夢想至在時。從內讀出:孜孜傷情,側君在時;夢想勞形,寧自感思。側君至勞形。從下一句間逆讀:孜孜傷情,寧自感思,夢想勞形,側君在時。側君至傷情。
蘇氏蕙若蘭織錦回文璇璣圖私淑女弟子哀萃芳謹繹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發聲悲摧藏音和詠思惟空堂心憂增慕懷慘傷仁芳廊王南荒嗟智蘭桃懷鄭淫中懷凋燕土歌妄君德茂水眷商想容聖熙好舊流感曜虞陽傷鄉徴所多唐春方殊離仁君榮身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欽蒼穹誓終篤志貞墻加懷繁思岑妙面兼何華傷幽顯殊愁是觀君巖華意悴冤曜夢峻重感少端終詩嵯榮故精平始璇峨章新舊聞離天罪辜神恨昭感興作蘇心璣明別改知識深微至嬖女因姦臣霜遐氏詩圖淵賢冰幽辭興怨重惟齊曠懷感念涯聖潔遠感遠爲經配志離戚殊懷網英清鳳知浮如羅皇純貞志一專所當麟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西昭景薄榆桑倫望神龍時光滋匹誰輕昭盛流謙離思粲德意電遠飄想散懷麗逝貞浮懷哀聖哀推自江所春皇遺生基湘親剛柔有女爲賤人房幽處己憫微身長路悲曠感生民梁山殊塞隔河津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念是至獨居、懷憂至漫漫、悼思至感悲。自詩情起,四言四句:
詩情明顯,怨義興理;辭麗作比,端無終始。始終至情詩、辭麗至興理、理興至麗辭、情明至始詩、麗作至理辭、無終至比端、義興至顯怨、顯明至義怨、比作至無端。
餘如始終無端,顯明情詩,回環讀,仍是四言四句八首。
自初行退一字,每首七言四句,俱逐句退成回文:
智懷德聖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
智懷至西林、至羅林、至璣心、至岑欽、至姦臣、至識深、至如林、至浮沉、至知麟、至恨神、至懷身、至繁殷、至始心、至苦身、至南音、至和音、至傷仁、至憂心、至唐貞。
以下十五段,讀俱同前:所懷至芳琴、河隔至剛親、清流至傷仁、妙顯至梁民、生感至望純、清志至商秦、曲發至唐貞、賢惟至長身、微憫至霜新、故感至藏音、和詠至章臣、匹離至房人、賤爲至墻春、陽熙至堂心、憂增至皇倫。
自上橫行退一字成句,逐句逐字逆讀,俱成回文:
傷慘懷慕增憂心,堂空惟思詠和音,藏摧悲聲發曲秦,商絃激楚流清琴。
傷慘至鄉身、至苦身、至始心、至何欽、至南音、至繁殷、至懷身、至恨神、至知麟、至浮沉、至如林、至識深、至璣心、至羅林、至姦臣、至章臣、至智仁、至唐貞、至憂心。
以下十五段讀俱同前:芳蘭至聽親、剛柔至河津、湘江至智仁、堂空至陽春、墻面至賤人、房幽至匹倫、皇英至憂心、藏摧至故新、霜冰至微身、長路至賢臣、章榮至和音、商絃至清純、望誰至生民、梁山至妙貞、唐虞至曲秦。
自兩間行退一字成句,下以遞退一句成章,又縱橫返復讀:荒淫至生民、王懷至皇人、志篤至方春、桑榆至貞純、方殊至志貞、貞志至桑倫、岑幽至長身、加兼至剛親、何如至故新、陽潛至所親、羅網至和音、鳳離至清琴、苦惟至章臣、沙流至湘律、淵重至房人、遐幽至望純、多患至清純、浮異至墻春,峨嵯至曲秦、精少至陽春、憂纏至皇倫、華英至梁民、光流至剛親、龍昭至霜新、當所至芳琴、榮君至所親、鄉舊至故新、所感至清琴、蒼穹至湘津、西照至長身。
自中行退一字成句,以下迎退一句成章:南鄭至遺身、姦回至舊新,遺哀至南音、舊聞至姦臣、繁華至房人、識知至清純、浮殊至曲秦、恨昭至皇倫、詩興至剛親、蘇作至所親、始終至清琴、璣明至湘津、時盛至望純、辜罪至賤人、徴流至陽春、微至至梁民。
自角斜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
嗟中君容曜多欽,思傷君夢詩璇心,氏辭懷感戚知麟,神輕粲散哀春親。
嗟中至貞純、至浮沉、至遐神、至遺身、至陽林、至沙麟、至舊新,至鳳麟、至加身、至基津、至桑倫、至生民、至淵深、至華沉、至廊琴、至方春、至王秦、至精神、至多殷、至姦臣、至羅林、至苦身、至南音、至基津,至圖心、至妙貞、至皇倫、至恨神、至知麟、至懷身、至繁殷、至如林、至思欽、至平心、至識深、至曲秦、至堂心、至憂心、至皇倫、至微深、至徴殷、至唐貞、至多欽。
以下十五段同前:廊桃至基津、春哀至嗟仁、基自至廊琴、思傷至望純、懷何至梁民、知戚至憂心、如懷至陽春、氏辭至霜新、圖怨至長身、璇詩至和音。平端至故新、神輕至墻春、滋謙至房人、多曜至曲秦、傷好至清純。
自中心詩興起,各項字倒換互旋,八面分讀:詩興感遠殊浮沉,時盛意麗哀遺身,始終曜觀華繁殷,徴流商歌鄭南音。始終至遺身、璣明至舊新、蘇作至姦臣。四正左旋讀:詩興至舊聞、蘇作至南音、始終至識深、璣明至浮沉。四正右旋讀:詩興至姦臣、璣明至南音、始終至舊新、蘇作至遺身。四隅左旋讀:璇詩至廊琴、平端至春親、氏辭至基津、圖怨至嗟仁。四隅右旋讀:璇詩至基津、圖怨至春親、氏辭至廊琴、平端至嗟仁。
雙句左旋讀:詩興至春親、氏辭至舊聞、蘇作至廊琴、平端至南音。始終至嗟仁、璇詩至姦臣、璣明至基津、圖怨至遺身。
雙句右旋讀:詩興至基津、圖怨至姦臣、璣明至嗟仁、璇詩至南音。始終至廊琴、平端至舊新、蘇作至春親、氏辭至遺身。
各行退一字,于八面各取一句,左旋顛倒回文:南鄭歌商流徴殷,廊桃燕水好傷身,舊聞離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輕神麟。廊桃至時沉、舊聞至滋林、春哀至微深、遺哀至多欽、基自至徴殷、姦臣至傷身、嗟中至辜神。
八面右旋讀:南鄭學滋林、嗟中至時沉、姦臣至神麟、基自至辜神、遺衷至傷身、春哀至徴殷、舊聞至多欽、廊桃至微深。
各行退一字,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讀:南鄭歌商流徴殷,舊聞離天罪辜神,遺哀麗意盛時沉,奸因女嬖至微深。舊聞至微殷、遺哀至辜神、奸因至時沉,四正右旋讀:南鄭至辜神、奸因至徴殷、遺哀至微深、舊聞至時沉。四隅左旋讀:嗟中至滋林、廊桃至多欽、春哀至傷身、基自至神麟。
四隅右旋讀:嗟中至傷身,基自至多欽、春哀至滋林、廊桃至神麟。小山看罷,不覺嘆道:“蘇氏以閨中弱質,意慾感悟其夫,一旦以精意聚于八百言中,上陳天道,下悉人情,中稽物理,旁引廣譬,興寄超遠,此等奇巧,真爲千古絕唱,今得太后制序,已可流傳不朽,又得史氏、哀氏兩個才女,尋其脈絡,疏其神髓,繹出詩句,竟可盈千纍萬,使蘇氏當日制圖一片巧思,昭然在目,殆無餘恨。這兩個才女如此細心,不獨爲蘇氏功臣,其才情之高,慧心之巧,亦可想見。姪女生逢其時,得睹如此奇文,可謂三生有幸。不知太后有何曠典?”
唐敏道:“太后自見此圖,十分喜受。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之廣,其深閨繡閣能文之女,固不能如蘇蕙超今邁古之妙,但多才多藝如史幽探、哀萃芳之類,自復不少。設俱湮沒無聞,豈不可惜?因存這個愛才念頭,日與延臣酌議,欲今天下才女俱赴廷試,以文之高下,定以等第,賜與才女匾額,準其父母冠帶榮身。不獨鼓勵人才,爲天下有才之女增許多光耀,亦是千秋佳話。因諭部臣議定條款,即于前次所頒覃恩十二條之外,續添考才女恩昭一條。聞得明年改元‘聖歷’,大約來春正月頒行天下。考期雖尚未定,此信甚確。姪女須趕緊用功,早作準備。據你學問,要豎才女匾額,只算探囊取物。去年你曾問我女科。誰知此話今日來真應了。”小山不覺喜道:“天下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叔叔說是我們閨中千載難逢際遇,真是曠古少有。話雖如此,姪女何能有這福分,就豎才女匾呢。況學業未精,如何敢蔭妄想?此後惟有勉力習學,尚求叔叔不時教誨,或者可以前去觀光。加考期尚有時日,還有幾希之望,倘明年就要考試,姪女只好把這妄想歇了。”唐敏詫異道:“姪女此話怎講?”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敏問小山道:“何以明年考試,就把想頭歇了,這卻爲何?”小山道:“考期如遲,還可趕緊用功;若就要考試,姪女學問空疏,年紀過小。何能去呢?”唐敏道:“學問卻是要緊;至于年紀,據我看來,倒是越小越好。將來恩詔發下,只怕年紀過大,還不準考哩。你只管用功。即或明年就要考試,你的筆下業已清通,也不妨的。”小山連連點頭,每日在家讀書。
到了次年,唐敏不時出去探信。這日,在學中得了恩詔,連忙抄來,遞給小山道:“考才女之事,業已頒發恩詔,還有規例十二條,你細細一看就知道了。”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畀;帝王輔翼,何妨破格而求。丈夫而擅詞章,固重圭璋之品;女子而嫺文藝,亦增蘋藻之光。我國家儲才爲重,歷聖相符;朕受命維新,求賢若渴。辟門訏俊,桃李已屬春官;《內則》遴才,科第尚遺閨秀。郎君既膺鶚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昔《帝典》將墜,伏生之女傳經;《漢書》未成,世叔之妻續史。講藝則紗櫥、綾帳,博雅稱名;吟詩則柳絮、椒花,清新獨步。羣推翹秀,古今歷重名媛;慎選賢能,閨閣宜彰曠典。況今日:靈秀不鍾于男子,貞吉久屬于坤元;陰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徴競美。是用博諮羣議,創立新科,于聖歷三年,命禮部諸臣特開女試。所有科條,開列于後:
(一)考試先由州縣考取,造冊送郡,郡考中式,始與部試,部試中式,始與殿試。其應試各女童,先于聖歷二年,在本籍呈遞年貌、履歷,及家世清白切結。以是年八月縣考,郡考以十月爲期,均在內衙出題考試。仍令女親屬一二人伴其出入。其承值各書役,悉今回避。
(二)縣考取中,賜“文學秀女”匾額,準其郡考,郡考冰中,賜"文學淑女"匾額,準其部試;部試取中,賜“文學才女”醫額,準其殿試。殿試名列一等,賞“女學士”之職;二等,賞“女博士”之職;三等,賞“女儒士”之職:俱赴“紅文宴”,準其半支俸祿。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材擢用。其三等以下,各賜大緞一匹;如年歲合例,準于下科再行殿試。
(三)殿試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職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級;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無官職,賜五品服色榮身。二等者:賜六品服色。三等者:賜七品服色。餘照一等之例,各爲區別。女悉如之。
(四)郡考、部試取中後見試官儀注,俱師生禮。其文冊榜案,俱照當時所賜字樣,如縣考則填“文學秀女”,郡考則填“文學淑女”。
(五)試題,自郡、縣以至殿試,俱烈士子之例,試以詩賦,以歸體制。均于寅時進場,酉時出場,毋許給燭;違者試官聽處。至試卷:除殿試,餘俱彌封譽錄,以杜私弊。
(六)籍貫:無須拘定。設有寄居他鄉,準其聲明,一體赴試;或在寄籍縣考,而歸原籍郡考,亦聽其便。
(七)郡縣各考,或因患病未及赴試,準病痊時于該衙門呈明補考;如逾殿試之期,不準。
(八)值部試,如因路遠乏人伴送,或因患病未能赴試者,如果文學出衆,準原考各官據實保奏,另降諭旨。
(九)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徭役。其赴部試者,俱按程途遠近,賜以路費。
(十)命名:不必另起文墨及嘉祥字樣,雖乳名亦無不可;或有以風花雪月、以夢兆、以見聞命名者,俱仍其舊,庶不失閨閣本來面目。
(十一)年十六歲以外,不準入考。其年在十六歲以內,業經出室者,亦不準與試。他如體貌殘廢,及出身微賤者,俱不準入考。
(十二)詔下之日,亟擬科試以拔真才。第路有遠近,勢難驟集;兼之嚮無女科,遽令入試,學業恐未精純。故于聖歷三年三月部試,即于四月舉行殿試大典,以示博選真才至意。
于戲!詩誇織錦,真爲奪錦之人:格比簪花,許赴探花之宴從此珊瑚在網,文博士本出宮中;玉尺量才,女相如豈遺苑外?丕煥新猷,聿昭盛事。佈告中外,咸使聞知。
小山看罷,不覺喜道:“我怕考期過早,果然天從人願!今年姪女十四歲,若到聖歷三年,恰恰十六歲,有這兩年功文,盡可慢慢習學。”唐敏道:“我纔見這條例,也甚懽喜。不但爲期尚緩,可以讀書;並且一詩一賦,還不甚難。我家才女匾額,穩穩拿在手中了!”
小山自此雖同小峰日日讀書,奈父親總無音信,不免牽掛;林氏也因懸念丈夫,時刻令人回家問信。這日,正在盼望,恰好唐敏領林之洋進來。林氏見了,只當丈夫業已回家,不勝之喜。慌忙見禮讓坐;小山、小峰也來拜見。林氏道:“哥哥只顧將你妹夫帶上海船,這兩年,合家大小,何曾放心!......"小山不等說完,即接著說道:“今舅舅既已回家,怎麽父親又不同來?”林之洋道:“昨日俺們船隻抵岸,正發行李,你父親因革了探花,恐街鄰恥笑,無顏回家,要到京裏靜心用功,等下科再中探花纔肯回來。俺同你舅母再三勸阻,無奈執意不聽。今把海外賺的銀子,托掩送來,他嚮京裏去了。”林氏同小山聽罷,不覺目瞪口呆。唐敏道:“哥哥嚮日雖功名心勝,近來性情爲何一變至此?豈有相離咫尺,竟過門不入?況功名遲早,何能拿得定,設或下科不中,難道總不回家麽?”林之洋道:“這話令兄也說過,若榜上無名,大家莫想他回來。他這般立志,俺也勸不改的。”林氏道:“這怪哥哥不該帶到海外。今遊來遊去,索性連家也不顧了!”林之洋道:“當日俺原不肯帶去,任憑百般阻攔,他立意要去,教俺怎能攔得住!”
小山道:“當日我父親到海外,是舅舅帶去的;今我父親到西京,又是舅舅放會的,舅舅就推不得乾淨了。爲今之計,別無良策,惟有求舅舅把我送到西京。即或父親不肯回家,甥女見見父親之面,也好放心。”林之洋被小山幾句話吃了一嚇道:“你恁小年紀,怎吃外面勞苦?當年你父親出遊在外,一去兩三年,總是好好回來。俺聞人說,他這名字,就因好遊取的,你只細想這個‘敖’字,可肯好好在家?今在西京讀書,下科考過,自然還家,甥女爲甚這樣性急?嶺南到彼幾千路程,這樣千山萬水,問你令叔,你們女子如去得,俺就同令叔送你前去。”唐敏聽見林之洋教他同去,連忙說道:“據我主意:好在將來姪女也要上京赴試,莫若明年赴過郡考,早早進京,借赴試之便,就近省親,豈非一舉兩便?況你父親嚮來在外閒散慣的,在家多住幾時,就要生災害病,倒是在外無拘無束,身子倒覺強壯。他嚮來生性如此,也勉強不來。當日父母在堂,雖說好遊,還不敢遠離,及至父母去世,不是一去一年,就是一去兩載。這些光景,你母親也都深知。姪女只管放心,他雖做客在外,只怕比在家還好哩。”小山聽了,滴了幾點眼淚,只得勉強點頭道:“叔父分付也是。”
林之洋將女兒國一萬銀子交代明白,並將廉家女子所送明珠也都交代。唐敖款待飯畢,又坐了半晌。因妹子、甥女口口聲聲只是埋怨,一時想起妹夫,真是坐立不安,隨即推故有事,匆匆回家。把燕窩貨賣,置了幾頃莊田。過了幾時,生了一子,著人給妹子送信。
林氏聽了,甚覺懽慰,喜得林家有後。到了三朝,帶了小山、小峰來家與哥嫂賀喜。誰知呂氏產後,忽感風寒;兼之懷孕半年之外,秉氣又弱,血分不足,病勢甚重。幸虧縣官正在遵奉御旨,各處延請名醫,設立藥局,呂氏趁此醫治,吃了兩服藥,這纔好些。林氏見嫂子有病,就在娘家住下。這日,小山同婉如在江氏房中閒話,只見海外帶來那個白猿,忽從床下把唐敖枕頭取了出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小山這日正同江氏閒談,只見海外帶來那個白猿,忽從江氏床下取出一個枕頭在那裏頑耍。小山見了,嚮江氏笑道:“婆婆:原來這個白猿卻會淘氣,纔把婉如妹妹字貼拿著翻看,此時又將舅舅客枕取出亂擲。怪不得古人說是‘意馬心猿’,果然竟無一刻安寧。但如此好枕,爲何放在床下?”因嚮白猿手中取過,看了一看,卻象自己家中之物,隨即掀起床幃,朝下一看,只見地板上放著一個包裹。正要動手去拉,江氏忙攔住道:“那是我的舊被,上面醃醃臢臢,姑娘不可拿他!”小山見江氏舉止驚慌,更覺疑惑,硬把包裹拉出,細細一看,卻是父親之物。正嚮江氏追問,適值林氏走來,聽見此事,見了丈夫包裹,又見江氏驚慌樣子,只嚇的魂不附體,知道其中凶多吉少,不覺放聲慟哭。小峰糊裏糊塗,見了這個樣子,也跟著啼哭。
小山忍著眼淚,走到呂氏房中把林之洋請來,指著包裹,一面哭泣,一面追問父親下落。林之洋暗暗頓足道:“他的包裹,起初原放在櫥內,他們恐妹子回家看見,特藏在丈母床下。今被看破,這便怎處?”思忖多時,明知難以隱瞞,只得說道:“妹夫又不生災,又不害病,如今住在山中脩行養性,爲甚這樣慟哭!你們略把哭聲止止,也好聽俺講這根由。”林氏聽了,強把悲聲忍住,林之洋就把“遇見風暴,吹到小蓬萊,妹夫上去遊玩,竟一去不歸。俺們日日尋找,足足候了一月,等的米也完了,水也乾了,一船性命難保,只得回來”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小山同林氏聽了,更慟哭不止。江氏再三解勸,何能止悲。小山泣道:“舅舅同我父親骨肉至親,當日尋找,既未見面,一經回家,就該將這情節告訴我們,也好前去尋訪,怎麽一味隱瞞?若非今日看見包裹,我們還在夢中。難道舅舅就聽父親永在海外麽,此時甥女心如刀割!舅舅若不將我父親好好還出,我這性命也只好送給舅舅了!”說罷,哭泣不已,林之洋無言可答。江氏只得把他母女勸到呂氏房中。呂氏因身體虛弱,還未下床,扎掙起來,同林之洋再三相勸;無奈小山口口聲聲只教舅舅還他父親。林之洋道:“甥女要你父親,也等你舅母病好,俺們再到海外替你尋去;如今坐在家中,教俺怎樣還你?”呂氏道:“甥女嚮來最是明理,莫要啼哭,將來俺們少不得要去販貨,自然替你尋來。”林之洋把唐敖所題詩句嚮婉如討來,遞給小山道:“這是你父親在小蓬萊留的詩句,你看舅舅可曾騙你?”小山接過看了,即送林氏面前,細細讀了一遍。林之洋道:“他後兩句,說是:‘今朝纔到源頭處,豈肯操舟復出遊!’看這話頭,他明明看破紅塵,貪圖仙景,任俺尋找,總不出來。”
小山道:“母親且免傷悲。據這詩句,且喜父親現在小蓬萊。此時只好權且忍耐,俟舅母過了滿月,女兒跟隨舅舅同到海外去找父親便了。”林氏道:“你自幼未曾上過海船,並且從未遠出,如何去得!看來只好你同兄弟在家跟著叔叔讀書,我同他們前去,就是在外三年五載,也不誤你們讀書。將來倘能中個才女,不但你自己榮耀,就是做父母的也覺增光。你若跟著舅舅去到海外,這水面程途,最難刻期,設或誤了考試,豈不可惜!”小山道:“如今父親遠隔數萬里之外,存亡未卜,女兒心裏衹知尋親一事,那裏還講考試!若教母親一人前去,女兒何能放心?還是母親同兄弟在家,女兒去的爲是。若不如此,就讓母親尋見父親,也恐父親未必肯來。”林氏道:“這話怎講?”小山道:“母親倘竟尋見父親,父親因看破紅塵,執意不肯回來,母親又將如何?若女兒尋見父親,如不肯來,女兒可以哭訴,可以跪求,還可謊說母親焦愁患病。女兒一因母病,二因父親遠隔外洋,所以不憚數萬里特來尋親。父親聽了這番說話,又見女兒悲慟跪求,或者憐我一點孝心,一時肯回,也未可知。況母親非女兒可比,女兒此去,雖說抛頭露面,不大穩便,究竟年紀還輕,就是這邊尋尋,那邊訪訪,行動也還容易;至于母親,非我們幼女可比,何能抛頭露面,各處尋訪?”林氏聽了,半晌無言。林之洋道:“甥女雖然年幼,也覺不好出頭露面。據俺主意,你們都不用去,還是俺去替你尋訪,倒還省事。”小山道:“此話雖是,但舅舅設或尋不回來,甥女豈能甘心?少不得仍要勞動舅舅同我前去。與其將來費事,莫若此番同去。只要到了小蓬萊尋著父親,無論來與不來,甥女也就無怨了。”林之洋見拗不過,只得說道:“甥女這等懸念,立意要去,俺們也難相阻。只好等你舅母滿月,俺置些貨物同去便了。”于是大家議定八月初一日起身。林氏要替女兒置辦行裝,隨即帶著女兒別了哥嫂,把丈夫包裹也帶了回來。唐敏問知詳細,手足關心,好不傷感。
小山回來,每日令乳母把些桌椅高高下下羅列庭中,不時跳在上面盤旋行走。這日林氏看見,問道:“我兒:你這兩日莫非入了魔境?爲何只管跳上跳下,四處亂跑,這是何意?”小山道:“女兒聞得外面山路難行,今在家中,若不預先操練操練,將來到了小蓬萊如何上山呢?”林氏道:“原來如此,卻也想的到。”不知不覺到了七月三十日。小山帶著乳母拜別母親、叔、嬸。林氏千丁寧,萬囑咐,無非"尋著父親,早早回來"的話,灑淚而別。
唐敏把小山送到林家,並將路費一千兩交代明白。別了林之洋,仍去處館。後來本郡太守因太后開了女科,慕唐敏才名,聘請課讀女兒去了。
林之洋置了貨物,因多九公老誠可靠,仍要懇他同去照應。無奈多九公因在歧舌得了一千銀子,頗可度日;兼之前在小蓬萊吃了靈芝,大瀉之後,精神甚覺疲憊:如今在家,專以傳方捨藥濟世消遣,那肯再到海外。禁不起林之洋再再懇求,情不可卻,只得勉強應了。
當時商量蘭音、若花作何安置。多九公道:“此時唐小姐既到海外,林兄何不就將蘭音小姐送與令妹做伴?況此人乃唐兄義女,自應送去爲是。至若花小姐,乃尊駕義女,仍帶船上與姪女同居,日後回來,替他擇一婚配,完其終身,也算以德報德了。”林之洋連連點頭。當時將蘭音、若花接到家中,田鳳翾、秦小春也都過來,與小山諸人見禮。林之洋一一告知詳細,小山這纔明白。大家一經聚談,倒象都有夙緣,莫不親熱。彼此序了年齒,都是姐妹相稱。小山問起若花爲何遠出之故,若花把立儲被害各話說了,那眼淚不因不由就落將下來。小山道:“姐姐以龍鳳之質,儲貳之尊,忽遭此患,固爲時勢所迫,亦是命中小有駁雜,何足爲害?妹子細觀姐姐舉止,真是大度汪洋,器宇不凡,將來必有非常奇遇,斷不可因目前小有不足,致生煩惱,有傷貴體。久後姐姐纔知妹子眼力不錯哩。”若花道:“承阿妹過獎,無非寬慰愚姐之意,敢不自己排解,仰副尊命!”林之洋又把要送蘭音與妹子做伴之意說了。小山大喜道:“甥女正愁母親在家寂寞,今得蘭音妹妹過去,不但諸事可代甥女之勞,並可免了母親許多牽掛。”于是諄托蘭音在家照應:“日後尋親回來,再爲拜謝。”蘭音道:“姐姐說那裏話來!妹子當日若非寄父帶來醫治,久已性命不保。如此大德,豈敢相忘!今姐姐海外尋親,妹子分應在家侍奉寄母,何須相托。此去千萬保重!妹子在家靜候好音。”小山道:“妹子嚮聞風翾、小春二位姐姐都是博學,可惜纔得相逢。就要奉別,不能暢聆大教,真是恨事!”二人連道:“不敢!..”田鳳翾道:“姐姐此去,明年六月可能回來?”小山道:“道路甚遠,即使來往風順,明秋亦難趕回,將來只好奉擾二位姐姐高中喜酒了。”秦小春道:“我們雖有觀光之意,奈路途遙遠,無人伴送。前已同母舅商議,原想到了彼時,如姐姐高興赴試,我姐妹可以附驥一往。不意姐姐忽有海外之行,我家母舅又被林叔叔邀往船上照應,看來我們這個妄想也只好中止了。”林之洋道:“去年俺同妹夫正月起身,今年六月纔回,足足走了五百四十天。今同甥女前去,就算沿途順風,各國不去耽擱,單繞那座門戶山,也須繞他幾個月,明年六月怎能趕回?前日俺得考才女這信,也想教俺婉如隨著甥女同去考考,倘碰個才女,也替俺祖上增光。那知甥女務必要教俺同到海外,看來俺這封君也做不成,紗帽也戴不成。據俺想來:如今有這考試曠典,也是千載難逢的,甥女何不略停一年,把才女考過再去尋親?倘中才女,替你父母掙頂紗帽,掙副冠帶,豈不是好?”小山道:“甥女如果赴試,這個才女也未必輪到身上。即使有望,一經中後,掙得紗帽回來,卻教那個戴呢?若把父親丢在腦後,只顧考試,就中才女,也免不了‘不孝’二字。既是不孝,所謂衣冠禽曾,要那才女又有何用?”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若花暗暗點頭。蘭音道:“姐姐此話,實是正論,自應尋親爲是。但人家明日就要起身,乳母此地又生,卻教那個把我送去?”林之洋道:“此時俺又有事,只好托俺丈母送甥女回去。好往往返不過四五十里,他于夜間趕回,也不誤事。”當時僱了一隻熟船,托江氏帶了乳母把蘭音送交林氏,即于半夜趕回。到了次日,田鳳翾、秦小春拜辭回去。
林之洋仍托丈母在家照應,同妻、女、小山、若花由小船來到海邊,上了大船。登時揚帆。走了三月之久,纔繞出門戶山。林之洋惟恐小山思親成病,沿途凡遇名山,必令小山朝外看看,誰知小山看了,倒添愁煩,每每墮淚。林之洋甚覺不解。這日,同多九公閒談道:“當日俺妹夫來到海外,凡遇名山大川,一經他眼,處處都是美景,總是贊不絕口。今俺甥女來到海外,俺要借這山景替他開心,那知他見這些景緻,倒添煩悶。這是甚意?難道海外景緻與當日不同麽?”多九公道:“海外景緻,雖然照舊,各人所處境界不同:當日唐兄一意遊玩,毫無掛牽,只覺逍遙自在,但凡耳之所間,目之所見,皆屬樂境,甚至遊玩之時,還恐不能盡興,往往戀戀不捨;如今唐小姐一意尋親,心中無限牽掛,只覺愁緒填胸,憂思滿腹,所以耳聞目見,不是觸動在外離恩,就是感動父親流落天涯之苦,縱有許多景緻,到他眼中,也變作無限苦境了。昔人云:‘無雲之月,有目者所快睹也,而盜賊所忌;花鳥之玩,以娛人也,而感時惜別者因之墮淚驚心。’故或見境以生情,或緣情而起境,莫不由于心造,絲毫不能勉強。”林之洋點頭道:“原來有這講究,等俺慢慢再去勸他。”
這日,小山在船悶坐,林之洋道:“前在嶺南,俺見甥女帶有書來;今若煩悶,爲甚不去看書?婉如、若花都閒在那裏,就是講講學問,也是好的。俺們此去,倘能常遇順風,將來回家,趕上赴考,也難定的。俺們行路,必須把這路程不放心上。若象甥女今日也問,明日也問,日日盼望,只怕一年路程比十年還長哩!”小山道:“舅舅議論雖是,無如書到面前,就覺磕睡。好在連日靜坐,倒覺清爽。舅舅只管放心:甥女雖然不時盼望,曉得路途遙遠,卻不敢著急,只要尋得父親回來,那怕多走三年兩載,亦有何妨。至于考試得中才女,固替父母增光;但未見父親之面,何能計及于此?況明年六月即要報名入考,就讓往返順風,也趕不上了。”林之洋無計可施,惟有時常解勸而已。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惟恐小山憂悶成疾,不時解勸,每逢閒暇,就便談些海外風景,或講些各國人物以及所出土產之類,意慾借此替他消遣。談來談去,恰好小山嚮在家中,如海外各書,都曾看過,因事涉虛渺,將信將疑,不意今聽舅舅所言,竟有大半都是古人書中所有的,于是疑團頓釋。沿途就借這些閒話,倒也解悶。無如林之洋雖在海外走過幾次,諸事並不留心,究竟見聞不廣,被小山盤根問底,今日也談,明日也談,腹中所有若干故典,久已告竣。幸喜多九公本係呂氏至親,兼之年已八旬,嚮來呂氏、小山,也都時常見面,到了無事時,林之洋無話可談,就把多老翁過來閒話。多九公本是久慣江湖,見多識廣,每逢談到海外風景,竟是滔滔不絕。一路上不獨小山解去許多愁煩,就是婉如、若花也長許多見識。雖不寂寞,奈小山受不慣海面風浪,兼之水土不服,竟自大病,臥床不起。足足病了一月,這纔好些。眠食雖然照舊,身體甚弱。不知不覺,已交新春。
這日到了東口山,將船泊岸。林之洋說起當日駱紅蕖打虎一事:“妹夫因他至孝,甚爲喜愛,曾托業師尹大人作媒替外甥求婚。後來到了軒轅,接著尹大人書信,纔曉這段婚姻業已定了。”小山道:“前者甥女看見父親行裹內有書一封,內中提著兄弟姻事,甥女正要請問舅舅,後來匆匆忙忙,也就忘了,適聞舅舅說起,纔知有這緣故。今既到此,甥女自應上去探望,問他何日纔回家鄉,日後住在何處,彼此也好通個音信。況他既能打虎,若肯陪伴甥女同去尋親,那更好了。”林之洋道:“甥女這話甚是。但你身子甚弱,上面山路又不好走,這便怎處?”小山道:“將來到了小蓬萊,甥女還要尋訪父親,若怕難走,豈有不去之理?好在甥女前在家中,已將腿腳練的靈便,如今正好借這山路操練操練,省得到了小蓬萊又要費事,此時身子雖弱,借此走走,倒可消遣消遣。”林之洋點頭。隨即帶了器械。婉如、若花也要同去。林之洋托多九雲在船照應,帶了幾個水手,一同登岸。小山姊妹三人一同擕手慢慢上了山坡,略爲歇息,又朝前進。走了多時,歇息數次。纔到了蓮花菴。走進裏面,並無一人。正在詫異,只見菴旁走過兩個農人,林之洋上前訪問駱太公下落。那兩個農人道:“我們就是駱太公佃戶,自從前年太公去世,駱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這些田地賞給我們種了。此山大蟲,虧得駱小姐殺的一乾二淨,我們纔能在此安業。今年正月,駱小姐忽把太公靈樞搬去,聞得要回天朝,不知何時纔來。這位小姐在此除了大害,至今人人感仰。但願他配個好女婿;也不枉衆人感戴一乃乃小山聽了,悶悶不樂,只得同衆人仍歸舊路。慢慢來到岸邊,離船不遠,只見多九公站在岸上同一年老道姑在那裏講話。一齊進前,看那道姑身穿一件破衣,手中拿著一枝芝草,滿面青氣,好不怕人。林之洋道:“這個花子既來化緣,九公就該教水手隨便拿些錢米與他,同他談甚麽!”多九公道:“這個道站瘋瘋顛顛,並非化緣。手中拿著靈芝,口裏唱著歌兒,要求我們渡到前面,他將靈芝就算船錢。及至老夫問他渡到甚麽地方,他說要到‘回頭岸’去。老夫在海外多年,從未聽見有個甚麽‘回頭岸’。這樣顛顛倒倒,豈非是個瘋子麽?”只聽那道姑口中又唱起歌兒。他唱的是:
我是蓬萊百草仙,與卿相聚不知年;因憐謫貶來滄海,願獻靈芝續舊緣。
小山聽了,忽覺心中動了一動,連忙上前合掌道:“仙姑既要渡過彼岸,我就渡你過去。不知那枝靈芝可肯見賜?”道姑道:“女菩薩如發慈心,渡我過去,這枝靈芝,豈敢不獻?況女菩薩面帶病容,非此不能平復。”小山道:“既如此,就請登舟,我們也好趲路。”道姑聽了,即同三人上船。多、林二人望著,不好攔擋,只得收拾揚帆。
多九公道:“他這靈芝,並非仙品,唐小姐須要留神,不可爲妖人所騙。老夫前在小蓬萊吃了一技,破腹多日,幾乎喪命,近來身體疲憊,還是這個病根。”道姑道:“這是老翁與這靈芝無緣,其實靈芝何害于人。即如桑椹,人能久服,可以延年益壽;斑鳩食之,則昏迷不醒。又加人服薄荷則清熱;貓食之則醉,靈芝原是仙品,如遇有緣,自能立登仙界;若誤給貓狗吃了,安知不生他病?此是物類相感,各有不同,豈能一概而論!”多九公聽了,曉得道姑語帶譏刺,只氣的火星亂冒。
小山把道姑讓進艙內,同婉如、若花一齊歸坐。剛要問話,那道姑把靈芝遞給小山道:“且請女菩薩把這仙芝用過,滌蕩滌蕩凡心,倘悟些前因出來,我們更好談了。”小山接過,一面道謝,一面把靈芝吃了,登時只覺神清氣爽。再把道姑一看,只見滿目仙風道骨,極其和藹,臉上並無一毫青氣。因嚮婉如耳邊暗暗問道:“這位仙姑臉上本有一股青氣,此時忽然不見,另變做慈善模樣,你可見麽?”婉如暗暗答道:“他的臉上那股青氣,妹子看著正在害怕,姐姐怎說不見?這也奇了!”二人正在附耳議論,只見道姑道:“請問女菩薩:《毛詩》云:‘誰知烏之雌雄?’此言人非其類,所以不能辨其雌雄。不知這些鳥兒,他們可能自辨?”小山道:“他是一類,如何不辨?自然一望而知。”道姑道:“既如此,何以人仙就不各有一類呢?《易》云:‘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女菩薩若明此義,其餘就可想見了。”小山不覺忖道:“怎麽我同婉如妹妹暗中之話,他竟有些知覺?好生奇怪!”因問道:“請教仙姑大號?”道姑道:“我是百花友人。”小山暗暗詫異道:“他這‘百花’二字,我一經入耳,倒象把我當頭一棒,只覺心中生出無限牽掛。莫非‘百花’二字與我有甚宿緣?他說他是‘百花友人’,若以‘友人’二字而論,他非‘百花’,可想而知。俗語說的:‘真人不露相。’我且用話探他一探。”因問道:“仙姑此時從何處至此?”道姑道:“我從不忍山煩惱洞輪回道上而來。”小山暗暗點頭道:“因其不能容忍,所以要生煩惱;既生煩惱,自然要墮輪回了。此話不知說的還是‘百花’,還是‘友人’?含含糊糊,令人不解。他這言談,句句含著禪機,倒也有些意味。”因又問道:“仙姑此時何往?”道姑道:“我要到苦海邊回頭岸去。”小山忖道:“據這禪語,明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了。”連忙問道:“那‘回頭岸’上,可有名山?可有仙洞?”道姑道:“彼處有座仙島,名喚返本島;島內有個仙洞,名喚還原洞。”小山不等說完,即又問道:“仙姑所訪何人?”道姑道:“我所訪的,並非別人,是那總司羣芳的化身。”小山聽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樣纔好。呆了半晌,不覺下拜道:“弟子愚昧,今在苦海,求仙姑大發慈悲,倘能超度,脫離紅塵,情願作爲弟子。”
這裏小山只顧求那道姑。那知多九公因被道姑譏刺,著實氣惱,因同林之洋暗在前艙竊聽。今見小山如此光景,因嚮林之洋道:“令甥女不知利害,受了道姑蠱惑,忽要求他超度,若不急急把她趕去,只怕唐小姐還有性命之憂哩!..”林之洋不等說完,一腳跨進艙去,指著道姑道:“你這怪物,敢在俺的船上妖言惑衆?還不快走!且吃俺一拳!”小山忙攔住道:“舅舅:他是真仙,不可動手!”道姑冷笑道:“‘纏足大仙’何必動怒!我今到此,原因當日紅孩大仙有言,意慾相効微勞,解脫災患,庶不負同山之誼;誰知無緣,竟不能同在。幸而前途有人,諒無大害。”因嚮小山道:“此時暫且失陪,我們後會有期,大約回頭岸上即可相見。”說罷,下船去了。小山埋怨矚舅,不該把這道姑得罪。林之洋道:“俺不看甥女情面,早已給他一頓好打,如今還算待他好的。”小山道:“剛纔仙姑忽把舅舅稱作‘纏足大仙’,彼時我見舅舅聽他相稱,臉上忽然通紅,不知何故?”林之洋道:“你看他瘋瘋顛顛,隨嘴亂說,俺那有工夫同他搬駁,只好隨他說去。”小山見林之洋支吾,不便細問。走了幾時,不獨百病消除,只覺精神大長。
這日船泊水仙村。小山因東口山農人所言駱紅蕖之事不甚明白,即托舅舅上去訪問,原來廉錦楓已于正月同駱紅蕖回家鄉去了。林之洋得了此信,隨即回來。離船不遠,忽見海中攛出許多水怪,跳在船上,一個個青面獠牙,跑進船去。適值衆水手都在岸上。林之洋喊叫:“快些上船放槍!”衆人手忙腳亂,纔上三板,還未渡到大船,那些水怪忽從艙內把小山扛出,一劉攛入海內。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那羣水怪把小山拖下海去,林之洋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上船,只見婉如、若花、乳母,都放聲慟哭。呂氏嚮林之洋哭道:“俺們正在閒話,不意來了許多妖怪,忽把甥女扛去,你可看見?”林之洋頓足道:“俺在岸上怎麽不見!如今已將甥女拖下海去,這便怎處?”登時多九公得了此信,即從船後走來道:“幸喜天氣和煖,爲今之計,且教水手下去看是何怪,再作道理。”二人來至船頭,就教當日探聽廉錦楓那個水手下去。水手聽了,因剛纔看見那些水怪,心中害怕,不敢獨往,又拉了一個會水的一同下去。不多時,上來回報道:“此處並非大洋,裏面並無動靜。那些水怪,不知都藏何處,無處尋找。”說罷,都到後梢換衣去了。
林之洋不覺慟哭道:“我的甥女!你死的好苦!你教俺怎麽回去見你母親!俺也只好跟你去了!”將身一縱,攛入海中,多九公措手不及,嚇的只管喊叫救人。那兩個水手正在後面換衣,聽見外面喊叫,慌忙穿了小衣,跳下海去。遲了半晌,纔把林之洋救了上來,業已腹脹如鼓,口中無氣。呂氏同婉如、若花哭成一片。多九公即命水手取了一口大鍋,將林之洋輕輕放在鍋上,控了片時,口中許多海水,腹脹已消,蘇醒過來,婉如同若花上前攙扶進艙,換了衣服。口口聲聲,只哭“甥女死的好苦”。多九公走來道:“林兄纔吃許多海水,脾胃未免受傷,休要悲慟。老夫適纔想起一事,唐小姐似乎該有救星。”林之洋道:“俺在海裏,不過喝了兩口水,就人事不知,俺的甥女下海多時,怎麽還能有救?”多九公道:“前在東口所遇那個道姑,雖是瘋瘋顛顛,但他曾言解脫甚麽災難,又言:'幸而前途有人,尚無大害。’據他這話,豈非尚有可救麽?況‘纏足大仙’四字,乃唐兄在船同你鬭趣之話,除了唐兄,衹有你知、我知。這個道姑纔見林兄,就呼纏足大仙,此人若無來歷,何能道此四字?”林之洋連連點頭道:“九公說的是,俺就出去求神仙相救。”說罷,拿了拐杖,勉強舉步,來到外面,分付水手岸上排了香案;隨即登岸,淨手拈香,跪在地下,暗暗禱告,只求神仙救命。跪了多時,天已日暮。多九公道:“林兄身上欠安,今日已晚,只好回船養息養息,明日再求罷。”林之洋道:“這樣大月色,俺正好跪求,九公只管請便。俺林之洋既發這個願心,若無人救,只得跪死方休,今生今世,叫俺起來也不能了。”不覺放聲大哭。多九公在旁惟有連聲嘆氣。不知不覺,皓月當空,船上已交三鼓。忽見遠遠來了兩個道人,手執拂塵,飄然而至。生的甚覺醜陋,月光之下看的明白:一個黃面獠牙,一個黑面獠牙,頭上都戴束髮金箍,身後跟著四個童兒。林之洋一見,連連叩頭,口口聲聲只求:“神仙救俺甥女之命!”兩個道人道:“居士請起,我們今既到此,自然要助一臂之力,何須相求。”因喚:“屠龍童兒!剖龜童兒!速到苦海,即將孽龍、惡蚌擒來,立等問話!”二童答應,攛下海去。林之洋立起道:“俺的甥女現在海內,還求神仙慈悲相救。”兩個道人道:“這個自然。”因嚮身旁兩個童兒,暗暗分付幾句,二童答應,也都攛入海去。不多時,因報道:“已將百花化身護送歸舟。”兩個道人將手一擺,二童仍立兩旁。只見剖龜童兒手中牽著一個大蚌從海中上來。走到黑面道人跟前,交了法旨。
隨後屠龍童兒也來岸上,嚮黃面道人道:“孽龍出言不遜,不肯上來。弟子本要將甚屠戮,因未奉法旨,不敢擅專,特來請示。”黃面道人道:“這孽畜如此無禮,且等我去會他一會,將身一縱,攛入海中,兩腳立在水面,如履平地一般。手執拂塵,朝下一指,登時海水兩分,讓出一路,竟嚮海中而去。遲了片晌,帶著一條青龍來至岸上,道:“你這孽畜,既已罪犯天條,謫入苦海,自應靜修,以贖前愆,今又做此違法之事,是何道理?”孽龍伏在地下道:“小龍自從被謫到此,從未妄爲。昨因海岸忽然飄出一種異香,芬芳四射,徹于海底,偶然問及大蚌,纔知唐大仙之女從此經過。小龍素昧平生,原無他意。大蚌忽造謠言,說唐大仙之女,乃百花化身,如與婚配,即可壽與天齊。小龍一時被惑,故將此女攝去。不意此女吃了海水,昏迷不醒。小龍即至海島,似覓仙草以救其命。到了蓬萊,路遇百草仙姑,求他賜了回生草,急急趕回。那知纔把仙卓覓來,就被洞主擒獲。現有仙草爲證,只求超生!”
黑面道人道:“你這惡蚌,既脩行多年,自應廣種福田,以求善果,爲何設此毒計,暗害于人?從實說來!”大蚌道:“前年唐大仙從此經過,曾救廉家孝女。那孝女因感救命之恩,竟將我子殺害,取珠獻于唐大仙,以報其德。彼時我子雖喪廉孝女之手,究因唐大仙而起。昨日適近其女從此經過,異香徹入若海,小蚌要報殺子之仇,纔獻此計。只求洞主詳察。”黑面道人道:“當日你子性好饕餮,凡水族之類,莫不充其口腹。傷生既多,惡貫乃滿。故借孝女之刀,以除水族之患。此理所必然,亦天命造定。豈可移恨于唐大仙,又遷害其女?如此昏憒奸險,豈可仍留人世,遺害蒼生?剖龜童兒!立時與我剖開者!”黃面道人道:“大仙且請息怒。這兩個孽畜,如此行爲,自應立時屠剖。但上蒼有好生之德;兼且孽龍業已覓了仙草,百花服過,不獨起死回生,並可超凡入聖。他既有這功勞,自應法外施仁,免其一死。第孽龍好色貪花,惡蚌移禍害人,都非良善之輩。據小仙之意:即將二畜禁錮無腸國東廁,日受糞氣薰蒸,食其穢物,以爲貪花害人者戒。大仙以爲何如?”黑面道人點頭道:“大仙所見極是。二畜罪惡甚重,必須禁錮在無腸國富室的東廁,始足蔽辜。”黃面道人道:“加等辦理,固覺過刻,亦是二畜罪由自取。”因將回生草取了遞給林之洋道:“居士即將此草給令甥女服了,自能起死回生。我們去了。”林之洋接過下拜道:“請神仙留下名姓,俺日後也好感念。”黃面道人指著黑面道人道:“他是百介山人,貧道乃百鱗山人。今因閒遊,路過此地,不意解此煩惱,莫非前緣,何謝之有!”正要舉步,那孽龍、大蚌都一齊跪求道:“蒙恩主禁于無腸東廁,小畜業已難受;若再遷于富室東廁,我們如何禁當得起?不獨三次四次之糞臭不可當,而且那股銅臭尤不可耐。惟求法外施仁,沒齒難忘!”林之洋上前打躬道:“俺嚮大仙講個人情,他們不願東廁,把他罰在西席,可好?”孽龍、大蚌道:“西席雖然有些酸臭,畢竟比那銅臭好挨。我們願在西席。”兩個道人道:“且隨我來,自有道理。”一齊去了。衆水手在旁看著,人人吐舌,個個稱奇。
多、林二人回船,將仙草給小山灌入,吐了幾口海水,登時復舊如初,精神更覺清爽。大家都替他道喜。小山道:“只要尋得父親回來,就是受些魔難,我也情願。”林之洋把水仙村之話說了。隨即開船,嚮小蓬萊進發。
又走多時,如軒轅、三苗等國都已過去,這日,多、林二人在船後閒談。多九公道:“林兄,你看:去歲起風,豈不就在此地?今年有意要到小蓬萊,偏又不遇風暴。若象去年,何等爽快!老夫素于此處甚生,恰好前面有個小國,只好到彼問問。”隨即收口,上去打聽。原來此間是丈夫國交界。及至細問小蓬萊路徑,衆國人聽了,莫不害怕,都說:“離此千餘里,地名田木島,有一亥木山,近來忽生許多妖怪出來傷人,來往船隻,每每被害。”二人慌忙回來,告訴衆人,都不願去;小山那裏肯依。多、林二人說之至再,小山寧死也要前去。二人明知勸也無用,只得拼命朝前進發。
這日正行之際,迎面有座大嶺,細著路徑,須由山角繞過,方能出口。走了多時,離嶺不遠,只見上面密密層層許多果樹,如桃、李、橘、棗之類,四時果品,無般不有。那股果香,陣陣嚮面上撲來,令人好不垂涎。柁工被這果香鑽入鼻孔,一心想啖,不因不由把船靠了山角。方纔泊岸,船上衆人早已一擁齊上,遇見鮮果,不論好歹,摘來就吃,口中莫不叫好。多、林二人也飽餐一頓。林之洋摘了許多桃、李、橘、棗之類,送上船來,呂氏正在垂涎,即同小山姐妹大家分吃。小山道:“舅舅爲何將船泊在此處?前日打聽路徑,都說前面有妖怪,怎麽今日就忘了?”林之洋道:“俺自聞了這股果香,心裏迷迷惑惑,只顧想吃,那裏還顧甚麽妖怪!俺去催他們開船。”于是來至外面道:“俺們走罷!莫要遇著妖怪出來。”衆水手道:“今日吃了這樣鮮果,渾身綿軟,就如酒醉一般。好不快活!那個還有氣力開船!”說著,個個睡在樹下。多、林二人站在船頭,只覺天旋地轉,遍體酥麻,站立不住,正在發慌,山中忽然走出許多婦女,來到船上,把呂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攙扶上岸,又有兩個,把多、林二人也攙了下船,還有幾十個,把衆水手也都攙起,走上山來,衆人心裏雖覺明白。就只口不能言,渾身發軟。小山此時雖然照舊,因見衆人這宗光景,明知寡不敵衆,只好且裝灑醉,跟著同來,看他怎樣,再作道理。不多時,來至石洞跟前。進了石洞,又走兩層庭院,進了廳堂。正面坐著一個女妖,頭戴鳳冠,身穿蟒杉,極其美貌;面上有條指痕,從那指痕之中,更增許多嫵媚。旁邊坐著一個男妖,年紀不到二旬,生得齒白脣紅,面如傅粉,雖是男妖,卻是女裝。多九公看了,身上雖覺癱軟,心裏卻還明白,暗暗忖道:“這是男妖,怎是婦女打扮?此時林兄見這模樣,回想當日女兒國風味,只怕又要吃驚了。”只見下首還有兩個男妖:一個面如黑棗,一個臉似黃橘,赤髮蓬頭,極其兇惡。
忽聽女妖笑道:“他們衹知吃果,那知其中藏有酒母。果然毫不費事,就都跟來。此皆賢妹並二位愛卿贊畫之力,將來自然慢慢一同受享。但這倮兒有三十餘口之多,不知賢妹可能別出心裁,另有砲制?”少年男妖答道:“這些倮兒剛纔已吃酒母,皮肉未免帶有酒味,若照嚮日烹調,恐不合口。據妹子愚見:莫若竟將這些倮兒釀爲美酒,其名就叫‘倮兒酒’。姐姐以爲何如?”女妖喜道:“如此極妙!”黑面男妖道:“以倮爲酒,固是美品,但清濁不分,亦恐酒味不佳。據臣看來:女倮之味必清,男倮之味必濁,將來釀時,必須預分兩處,庶清濁不致紊亂。”黃面男妖道:“今日倮兒如此之多,其中酒量大的諒亦不少,莫若先將好酒給他盡量而飲,教他吃的爛醉,日後釀出酒來,豈不更覺有力?”女妖道:“兩位愛卿所見極是。”因指林之洋嚮少年男妖笑道:“這個倮兒與賢妹模樣相仿,莫若把他留下,給賢妹做伴如何?”少年男妖笑道:“這倮兒生的雖好,就只嘴上新留幾根鬚兒,令人可厭。他如拔的光光如人鞟一般,我纔笑納哩。”因嚮黃面、黑面二妖道:“二位可要留他做伴?”二妖道:“彌君嫌他新留幾根鬚兒,所以不喜;那知我二人因他鬚兒過少,也不慊意。他如滿部鬍鬚,抑或絡腮,我倒喜的。”少年男妖道:“這卻爲何?”二妖道:“這叫作‘人棄我取’。”少年男妖笑道:“若據二公之言,難道世間鬍子都是棄物麽?你要曉得:‘十個鬍子九個臊。’他要發起臊風,比那沒鬚的還更有趣哩。”說著,一齊大笑。
女妖分付手下,將衆倮兒帶至後面,多將好酒令其暢飲,以便蒸熟釀酒。衆妖答應,把衆人帶到後面,七手八腳,各去取酒。小山隨即跪下,望空垂淚,暗暗禱告道:“我唐小山因來海外尋親,忽遇妖魔,性命只在頃刻。務望過往神靈,早賜拯拔!倘脫火坑,情願身入空門,一世焚頂。”忽見有個道姑走來道:“女菩薩休要害怕,小道特來相救。”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道姑嚮小山道:“女菩薩不消焦心,小道特來相救。”隨即雜在衆人之中。衆小妖把酒取到,道姑道:“他們不會飲酒。我的量大,拿來我吃。”衆小妖道:“剛纔進來,未曾留神,原來卻是六個女倮。”把酒送至道姑面前。道姑飲完,又教快去取酒。這些小妖來往取酒,就如穿梭一般。一面取酒,一面只說:“好量!”道姑一面飲著,一面只教取酒。曡時把洞內若干美酒,飲的一滴無存,還是催著取酒。衆小妖無酒可取,只得稟知女妖。女妖那裏肯信,即同三個男妖來至後面。道姑一見,把口一張,那酒就如湧泉一般,一道白光,滔滔不斷,直嚮四妖噴去,登時洞裏洞外,酒氣撲鼻。這股酒香,非比汎常,乃百種鮮果配成,芬芳透腦,若教好飲的聞了,真可神迷心醉,望風垂涎,道姑一面噴酒,把手一張,只聽呱刺刺雷聲振耳,霹靂之中,現出一朵綵雲;綵雲之上,端端正正托著桃、李、橘、棗四樣果品,直嚮四怪頂門打將下去。道姑大聲喝道:“四個孽畜!爾等胞衣巢穴,現俱在此,還不速現原形,等待何時!”四怪剛要逃走,不防雲中四樣果品落下,只打的滿地亂滾,霎時變出本相。遠遠看去,個個小如彈丸,不知何物。道姑上前,擡在手內。衆小妖都變本相,無非山精水怪,四散奔逃。
此時大家都已蘇醒,俱嚮道姑叩謝。小山道:“請問仙姑尊姓大名?這四個是何妖怪?”道姑道:“我是百果山人。因與女菩薩有緣,特來相救。”手中取出四個物件道:“女菩薩請看:這就是四怪原形。”小山同衆人進前觀看,原來卻是一個李核,一個桃核,一個棗核,一個橘核。多九公道:“世間此物甚多,何以竟能爲怪?莫非都是異種麽?”道姑道:“此核雖非異種,但俱生于周朝,至今千有餘年。李核名叫‘擕李’,當初西施因其昧美,素最喜食;桃核雖非仙品,當年彌子瑕曾以其半分之衛君;橘核,昔日晏子至楚,楚王曾有黃橘之賜;棗核名喚‘羊棗’,當日曾晰最喜。這四核雖是微末廢物,因昔年或在美人口中受了口脂之香,或在賢人口內染了翰墨之味,或在姣童口邊感了龍陽之情,或在良臣口裏得了忠義之氣,久而久之,精氣凝結,兼之受了日精月華,所以成形爲患。今遇貧道,也是他氣數當絕。”多九公忖道:“怪不得男相女裝,原來卻是‘分桃主人’。”因問道:“請教仙姑:剛纔那美婦人同那美男子,自然就是西施、彌子瑕形狀了。但那兩怪,一個面如黑棗,一個臉似黃橘,難道當年曾晰同晏子就是這個模樣麽?”道姑道:“西施、彌子瑕俱以美色蠱惑其君,非正人可比,故精靈都能竊肖其形?至曾晰、晏子,身爲賢士,名傳不朽,其人雖死猶生,這些精靈,安能竊肖其形?所謂邪不能侵正。故棗怪面似黑棗,橘怪面似黃橘。任他變幻,何能脫卻本來面目!”小山道:“請問仙姑:此去小蓬萊,還有若干路程?”道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女菩薩自去問心,休來問我。”收了四核,出洞去了。
多、林二人把人數查明,一齊上船前進。一路談起仙姑相救之事。多九公道:“這是唐小姐至孝所感,故屢遇異人相救。若據前日大蚌所言,唐兄已成神仙無疑了。”林之洋道:“俺妹夫如成了神仙,俺甥女遇了災難,自然該有仙人來救。俗語說的‘官官相護’,難道不準‘仙仙相護’?俺最疑惑的:他們所說‘百花’二字,不知隱著甚麽機關?莫非俺甥女是百花託生麽?”小山笑道:“若謂百花,自然是百樣花了。豈有百花俱託生一人?斷無此理。即使竟是百花託生,甥女也不情願。舅舅莫把這件好事替我攬在身上。”林之洋道:“若是百花託生,莫不紅紅綠綠,甥女爲甚倒不情願?”小山道:“舅舅要知:這些百花無非草木之類,有何根基?此時甥女如係天上列宿託生,將來倘要修仙,有此根基或者可冀得一善果;若是草木託生,既無根基,何能再蔭妄想?即使苦修,亦覺費事。當日有人言:狐貍修仙最苦,因其素無根基,必須修到人身,方能修仙,須費兩層工夫。即如甥女,若是百花託生,如要修仙,必須修的有了根基,方能再講修仙,豈不過于費事?”林之洋道:“若這樣,俺倒盼你根基淺些,倒覺安靜,省得胡思亂想,又生別的事來。”若花道:“剛纔那個少年男妖,爲何搽胭抹粉,裝作女人模樣?”多九公道:“姪女:你不知麽?他這模樣,是從你們女兒國學的,並且還會纏的上好小足,穿的絕妙耳眼哩。”林之洋忍不住要笑。小山不解,再三追問。婉如把當日女兒國穿耳纏足之事說了,小山這纔明白,道:“怪不得前在東口那個道姑把舅舅稱作‘纏足大仙’,舅舅滿面緋紅,原來是這緣故。”
忽聽衆水手喊道:“剛走的好好的,前面又要繞路了!”多、林二人忙至船頭,只見迎面又有一座大嶺攔住去路。多九公道:“前年到此,被風暴颳的神魂顛倒,並未理會有甚山島。今年走到這條路上,純是大嶺。要象這樣亂繞,只怕再走一年還不到哩。”林之洋道:“俺們上去探探路徑。”將船停泊,二人上了山坡。走了多時,迎面有一石碑,上面寫的也是"小篷萊"三個大字。多、林二人看了,這纔曉得此山就是小蓬萊。多九公道:“怪不得那道姑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誰知今已到了。”隨即走回,告知小山。小山懽喜非常,惟有暗暗唸佛。因天色已晚,不能上山。次日,起個絕早;呂氏同婉如、若花也都起來。水手已備早飯,大家飽餐一頓,婉如、若花也要陪著同去。林之洋手拿器械,帶了水手,一同登岸,上了山坡,上面有條山路,彎彎曲曲,雖覺難走,幸喜接連樹木,可以攀藤附木而行。林之洋攙著小山,小山手挽婉如,婉如手拉若花,慢慢步上山來,到了平川之地,歇息片晌,又朝前行。轉過“小蓬萊”石碑,只見唐敖當日所題詩句,仍是墨跡淋灕。小山一見,淚落不止。又嚮四處細細眺望,暗暗點頭道:“看了此山景緻,凡念皆空,宛如登了仙界。如此洞天福地,無怪父親不肯回來。此處不獨清秀幽僻,而且前面層巖錯落,遠蜂重曡,一望無際,不知有幾許路程。此時只好略觀大概。少刻回船,再同舅舅商議。不知不覺天已下午。林之洋恐天晚難行,即同小山姐妹下山。及至到船,業已日暮。吃了晚飯,呂氏問問山上光景,小山道:“今日細看此山,道路甚遠,非三五天可以走遍。甥女父親既要脩行,自然該在深山之內。若照今日這樣尋訪,除非父親出來,方能一見;若不自己露面,就再找一年,也是無用。今甥女立定主意:明日舅舅在此看守船隻,甥女一人深入山內,耽擱數日,細細搜尋,或者機緣湊巧,也未可知。”林之洋道:“甥女獨去,俺怎放心?自然俺要同去。”小山道:“話雖如此。奈船上都是水手,並無著己之親;多老翁雖有親誼,究竟過于年老,此處又非內地可比:若舅舅同去,雖可做伴,船上無主,甥女反添牽掛,何能在內過于耽擱?與其尋的半途而廢,終非了局,莫若甥女自去,倒覺爽利。好在此山既少人煙,又無野獸,純是一派仙景,舅舅只管放心。甥女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如能尋著固妙;即或尋不著,略將裏畫大概看看,亦即回來先送一信,使舅舅放心,然後再去細訪。必須如此,兩下方無牽掛。甥女主意已定,務望舅舅曲從。”若花道:“阿父如不放心,女兒嚮在東宮,也曾習過騎射,隨常兵器,也曾練過。莫若女兒帶了器械,與阿妹同去,也好照應。”婉如道:“若是這樣,俺也同去。”小山道:“妹妹與乳母一樣,行路甚慢,如何去得?至若花姐姐近日雖然纏足,他自幼男裝走慣,尚不費力,倘能同去,倒可做伴。”呂氏道:“甥女上去,上面既無房屋,又無茶飯,夜間何處棲身?日間所吃何物呢?”小山聽了,不覺愣了一愣。沉思半晌道:“甥女今日細觀此山,層巖峭壁,怪石攢峰,錯錯落落,接連不斷,雖無屋字,到處盡可藏身;就是那些松陰茂林之下,也可棲止;設遇現成有洞,那更好了。至所食之物,甥女細想:古人草根樹皮,尚可充饑,何況此山果木甚多,柏子松實,處處皆有,豈有腹饑之患!”呂氏道:“那些東西,豈能當飯?此時俺倒想起一事:當日俺們制有救荒豆末,自從初次飄洋用過一次,喜得後來從未絕糧。今甥女上山,倒可用著了。”林之洋道:“虧你提起,俺倒忘了。”從箱中取出一包豆面並一包麻子,遞給小山道:“你明日未曾上山,先將豆面盡量吃飽,就可七日不饑。至第八日再吃一頓,就可四十幾日不饑。如覺口乾,可將麻子拌些水吃,就不渴了。這是俺們海船教命仙丹,須好好收了。”小山接過道:“此豆怎樣砲制,就有如此功效?如果靈騐,若到荒年濟世,豈不好麽?”林之洋道:“這個原是備荒用的。你道這方俺怎得知?是你父親傳結俺的。據說當初晉惠帝水寧二年,黃門侍郎劉景先因年歲荒旱,曾具表奏道:‘臣遇太白山隱士傳授"濟饑辟穀仙方"。臣家大小七十餘口,以此爲糧,不食別物。苦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其方:用黑大宜五斗,淘淨,蒸三遍,去皮;用火麻子三斗,浸一宿,亦蒸三遍,令口開,取仁,去皮;同大豆各搗爲末,和搗做團如拳大。入甑內,從威時蒸至子時止,寅時出甑,午時曬乾,爲末。乾服之,以飽爲度,不得再吃別物。第一頓七日不饑;第二頓四十九日不饑;第三頓三百日不饑;第四頓二千四百日不饑;不必再服,永不饑了。不問老少,但依法服食,不但辟穀,且令人強壯,容貌紅白,永不憔悴。口渴,研麻子湯飲之,更潤髒腑。若要重吃他物,用葵子三合爲末,前湯冷服,解下藥如金色,任吃他物,並無所損。前知隨州郡守,教民用之有騐,序其原委,勒石于漢陽興國寺。還有一方:用黑豆五斗,淘淨,蒸三遍,曬乾,去皮爲末;火麻子三升,浸去皮,曬研爲末;糯米三升,做粥,入前二樣和搗爲團,如拳大。入甑內,蒸一宿,取曬爲末;用小紅棗五斗,煮去皮核,入前末和搗如拳大。再蒸一夜,曬乾爲末。服之以飽爲度,最能辟穀。如渴,飲麻子水,能潤髒腑;或飲脂蔴水亦可,但不得食一切物。當日你父親傳俺此方,俺配一料帶在船上。那知頭一次飄洋,就遭風暴,偏遇連陰大雨,耽擱多日,缺了柴米,幸虧這物纔救一船性命。這是你父親積的陰德,俺同你舅母至今還是感念。”呂氏道:“誰知這樣一個好人,偏偏教他功名蹭蹬!若早早做了官,他又何能到此訪甚麽仙、煉甚麽性呢?”小山聽了,觸動思親之心,更覺傷感。當時議定若花同去。次日,姐妹二人,絕早起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