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談論,忽聽天邊雁聲嘹亮。唐敖道:「此時纔交初夏,鴻雁從何而來?可見各處時令自有不同。」只見紅衣女子道:「婢子因這雁聲,偶然想起《禮記》『鴻雁來賓』,鄭康成註解及《呂覽》、《淮南》諸注,各有意見。請教大賢,應從某說爲是?」多九公見問,雖略略曉得,因記不清楚,難以回答。唐敖道:「老夫記得鄭康成注《禮記》,謂『季秋鴻雁來賓』者,言其客止未去,有似賓客,故曰『來賓』。而許慎注《淮南子》,謂先至爲主,後至爲賓。迨高誘注《呂氏春秋》,謂『鴻雁來』爲一句,『賓爵入大水爲蛤』爲一句,蓋以仲秋來的是其父母,其子翥翼稚弱,不能隨從,故于九月方來;所謂『賓爵』者,就是老雀,常棲人堂宇,有似賓客,故謂之『賓爵』。鄙意『賓爵』二字,見之《占今注》,雖亦可連;但技《月令》,仲秋已有『鴻雁來』之句若,若將『賓』字截入下句,季秋又是『鴻雁來』,未免重復。如謂仲就來的是其父母.季季來的是其子孫,此又誰得而知?況《夏小正》于『雀入于海爲蛤』之句上無『賓』字,以此更見高氏之誤。據老夫愚見,似以鄭注爲當。才女以爲何如?」兩個女子一齊點頭道:「大賢高論極是。可見讀書人見解自有不同,敢不珮服!」
多九公暗忖道:「這女子明知鄭注爲是,他卻故意要問,看你怎樣回答。據這光景,他們那裏是來請教。明是考我們的。若非唐兄,幾乎出醜。他既如此可惡,我也搜尋幾條,難他一難。」因說道:「老夫因才女講《論語》,偶然想起『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之句。似近來人情而論,莫不樂富惡貧,而聖人言『貧而樂』,難道貧有甚麽好處麽?」紅衣女子剛要回答,紫衣女子即接著道:「按《論語》自遭秦火,到了漢時,或孔壁所得,或口授相傳,遂有三本,一名《古論》,二名《齊論》,三名《魯論》。今世所傳,就是《魯論》,嚮有今本、古本之別。以皇侃《古本論語義疏》而論,其『貧而樂』一句,『樂』字下有一『道』字,蓋『未若貧而樂道』與下句『富而好禮』相對。即如『古者言之不出』,古本『出』字上有一『妄』字。又如『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古本『得』字上有一『豈』字。似此之類,不能枚舉。《史記.世家》亦多類此。此皆秦火後闕遺之誤。請看古本,自知其詳。多九公見他伶牙俐齒,一時要拿話駁他,竟無從下手。因見案上擺著一本書,取來一看,是本《論語》。隨手翻了兩篇,忽然翻到「顏淵、季路侍」一章,只見「衣輕裘」之旁寫著「衣,讀平聲。」看罷,暗暗喜道:「如今被我捉住錯處了!因嚮唐敖道:「唐兄,老夫記得『願車馬衣輕裘』之『衣』倒象應讀去聲,今此處讀作平聲,不知何意?」紫衣女子道:「『子華使于齊,..乘肥馬,衣輕裘』之『衣』自應該作去聲,蓋言子華所騎的是肥馬,所穿的是輕裘。至此處『衣』字,按本文明明分著『車』『馬』、『衣』、『裘』四樣,如何讀作去聲?若將衣字講作穿的意思,不但與『願』字文氣不連,而且有裘無衣,語氣文義,極覺不足。若談去聲,難道子路裘可與友共,衣就不可與友共麽?這總因『裘』字上有-『輕』字,所以如此;若無『輕』字,自然讀作『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了。或者『裘』字上既有『輕』字,『馬』字上再有『肥』字,後人讀時,自必以車與肥馬爲二,衣與輕裘爲二,斷不讀作去聲。況『衣』字所包甚廣,『輕裘』二字可包藏其內;故『輕裘』二字倒可不用,『衣』字卻不可少。今不用『衣』字,只用『輕裘』,那個『衣』字何能包藏『輕裘』之內?若讀去聲,豈非缺了一樣麽?」多九公不覺皺眉道:「我看才女也過于混鬧了!你說那個『衣』字所包甚廣,無非紗的綿的,總在其內。但子路于這輕裘貴重之服,尚且與朋友共,何況別的衣服?言外自有『衣』字神情在內。今才女必要吹毛求疵,亂加批評,莫怪老夫直言,這宗行爲,不但近于狂妄,而且隨嘴亂說,竟是不知人事了!」因又忖道:「這兩個女子既要赴試,自必時常用功,大約隨常經書也難他不住。我聞外國嚮無《易經》,何不以此難他一難?或者將他難倒,也未可知。」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多九公思忖多時,得了主意,因嚮兩女子道:「老夫聞《周易》一書,外邦見者甚少。貴處人文極盛,兼之二位才女博覽廣讀,于此書自能得其精奧。第自秦、漢以來,註解各家,較之說《禮》,尤爲歧途曡出。才女識見過人,此中善本,當以某家力最,想高明自有卓見定其優劣了?」紫衣女子道:「自漢、晉以來,至于隋季,講《易》各家,據婢子所知的,除子夏《周易傳》二卷,尚有九十三家。若論優劣,以上各家,莫非先儒註疏,婢子見聞既寡,何敢以井蛙之見,妄發議論。尚求指示。」
多九公忖道:「《周易》一書,素日耳之所聞,目之所見,至多不過五六十種;適聽此女所說,竟有九十餘種。但他並無一字評論,大約腹中並無此書,不過略略記得幾種,他就大言不慚,以爲嚇人地步。我且考他一考,教他出出醜,就是唐兄看著,也覺懽喜。」因說道:「老夫嚮日所見,解《易》各家,約有百餘種,不意此地竟有九十三種,也算難得了。至某人註疏若干卷,某人章句若干卷,才女也還記得麽?」紫衣女子笑道:「各書精微,雖未十分精熟,至註家名姓、卷帙,還略略記得。」多九公吃驚道:「才女何不道其一二?其卷帙、名姓,可與天朝一樣?」紫衣女子就把當時天下所傳的《周易》九十三種,某人若干卷,由漢至隋,說了一遍。道:「大賢纔言《周易》有一百餘種,不知就是纔說這幾種,還是另有百餘種?有大賢略述一二,以廣聞見。」多九公見紫衣女子所說書名倒象素日讀熟一般,口中滔滔不絕。細細聽去,內中竟有大半所言卷帙、姓名,絲毫不錯。其餘或知其名,未見其書;或知其書,不記其名;還有連姓名、卷帙一概不知的。登時驚的目瞪口呆,惟恐他們盤問,就要出醜。正在發慌,適聽紫衣女子問他書名,連忙答道:「老夫嚮日見的,無非都是才女所說之類,奈年邁善忘,此時都已模糢糊糊,記不清了。」紫衣女子道:「書中大旨,或大賢記不明白,婢子也不敢請教,苦人廝難。但卷帙、姓名,乃書坊中三尺之童所能道的,大賢何必吝教?」多九公道:「實是記不清楚,並非有意推辭。」紫衣女子道:「大賢若不說出幾個書名,那原諒的不過說是吝教,那不原諒的就要疑心大賢竟是妄造狂言欺騙人了。」多九公聽罷,只急的汗如雨下,無言可答。紫衣女子道:「剛纔大賢曾言百餘種之多,此刻只求大賢除婢子所言九十三種,再說七個,共湊一百之數。此事極其容易,難道還吝教麽?」多九公只急的抓耳搔腮,不知怎樣纔好。紫衣女子道:「如此易事,誰知還是吝教!剛纔婢子費了脣舌,說了許多書名,原是抛塼引玉,以爲借此長長見識,不意竟是如此!但除我們聽說之外,大賢若不加增,未免太覺空疏了!」紅衣女子道:「倘大賢七個湊不出,就說五個;五個不能,就是兩個也是好的。」紫衣女子接著道:「如兩個不能,就是一個;一個不能,就是半個也可解嘲了。」紅衣女子笑道:「請教姐姐:何爲半個?難道是半卷書麽?」紫衣女子道:「妹子惟恐大賢善忘,或記卷帙,忘其姓名;或記姓名,忘其卷帙:皆可謂之半個,並非半卷。我們不可閒談,請大賢或說一個,或半個罷。」多九公被兩個女子冷言冷語,只管催逼,急的滿面青紅,恨無地縫可鑽。莫講所有之書,俱被紫衣女子說過,即或尚未說過,此時心內一急,也就想不出了。
那個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幾篇書,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不知說些甚麽。後來看見多九公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頭上只管出汗,只當怕熱,因取一把扇子,道:「天朝時令交了初夏,大約涼爽不用涼扇。今到敝處,未免受熱,所以只管出汗。請大賢扇扇,略爲涼爽,慢慢再談。莫要受熱,生出別的病來。你們都是異鄉人,身子務要保重。你看,這汗還是不止,這卻怎好?」因用汗巾替九公揩道:「有年紀的人,身體是個虛的,那裏受的慣熱!唉!可憐!可憐!」多九公接過扇子道:「此處天氣果然較別處甚熱。」老者又獻兩杯茶道:「小子這茶雖不甚佳,但有燈心在內,既能解熱,又可清心。大賢吃了,就是受熱,也無妨了。今雖幸會,奈小子福薄重聽,不能暢聆大教,真是恨事。大賢既肯屈尊同他們細談,日後還可造就麽?」多九公連連點頭道:「令愛來歲一定高發的。」
只見紫衣女子又搓著說道:「大賢既執意不肯賜教,我們也不必苦苦相求。況記幾個節名,若不曉得其中旨趣,不過是個賣書傭,何足爲奇。但不知大賢所說百餘種,其中講解,當以某家爲最?」多九公道:「當日仲尼既作《十翼》、《易》道大明。自商瞿受《易》于孔于,嗣後傳授不絕。前漢有京房、費直各家,後漢有馬融、鄭元諸人。據老夫愚見:兩漢解《易》各家,多溺于象占之學。到了魏時,王弼注釋《周易》,抛了象占舊解,獨出心裁,暢言義理,于是天下後世,凡言《易》者,莫不宗之,諸書皆廢。以此看來,由漢至隋,當以王弼爲最。」紫衣女子聽了,不覺笑道:「大賢這篇議論,似與各家註解及王弼之書尚未了然,不過摭拾前人牙慧,以爲評論,豈是教誨後輩之道!漢儒所論象占,固不足盡《周易》之義;王弼掃棄舊聞,自標新解,惟重義理,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豈止『義理』二字?晉時韓康伯見干弼之書盛行,因缺《繫辭》之注,于是本王弼之義,注《繫辭》二卷,因而後人遂有王、韓之稱。其書既欠精詳,而又妄改古字,加以『嚮』爲『鄉』,以『驅』爲『驅』之類,不能枚舉。所以昔人云:『若使馬年傳漢《易》,王、韓俗字久無存。』當日范寧說王弼的罪甚于桀、紂,豈是無因而發。今大賢說他注的爲最,甚至此書一出,羣書皆廢,何至如此?可請癡人說夢!總之:學問從實地上用功,議論自然確有根據;若浮光掠影,中無成見,自然隨波逐流,無所適從。大賢恰受此病?並且強不知以爲知,一味大言欺人,未免把人看的過于不知文了!」
多九公聽了,滿臉是汗,走又走不得,坐又坐不得,只管發愣,無言可答。正想脫身,那個老者又獻兩杯茶道:「斗室屈尊,致令大賢受熱,殊抱不安。但汗爲人之津液,也須忍耐少出纔好。大約大賢素日喜吃麻黃,所以如此。今出這場痛汗,雖痢瘧之癥,可以放心,以後如麻黃髮汗之物,究以少吃爲是。」二人欠身接過茶杯。多九公自言自語道:「他說我吃麻黃,那知我在這裏吃黃連哩!」
只見紫衣女子又接著說道:「剛纔進門就說經書之義盡知,我們聽了甚覺欽慕,以爲今日遇見讀書人,可以長長見識,所以任憑批評,無不謹謹受命。誰知談來談去,卻又不然。若以『秀才』兩字而論,可謂有名無實。適纔自稱『忝列膠癢』,談了半日,惟這『忝』字還用的切題。」紅衣女子道:「據我看來:大約此中亦有賢愚不等,或者這位先生同我們一樣,也是常在三等、四等的亦未可知。」紫衣女子道:「大家幸會談文,原是一件雅事,即使學問淵博,亦應處處虛心,庶不失謙謙君子之道。誰知腹中雖離淵博尚遠,那日空一切,旁若無人光景,卻處處擺在臉上。可謂『螳臂當車,自不量力』!」兩個女子,你一言,我一語,把多九公說的臉上青一陣,黃一陣。身如針刺,無計可施。唐敖在旁,甚覺無趣。
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外面喊道:「請問女學生可買脂粉麽?」一面說著,手中提著包袱進來。唐敖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之洋。多九公趁勢立起道:「林兄爲何此時纔來?惟恐船上衆人候久,我們回去罷。」即同唐敖拜辭老者。老者仍要輓留獻茶。林之洋因走的口渴,正想歇息,無奈二人執意要走。老者送出門處,自去課讀。
三人匆匆出了小巷,來至大街。林之洋見他二人舉動愴惶,面色如土,不覺詫異道:「俺看你們這等驚慌,必定古怪。畢竟爲著甚事?」二人略略喘息,將神定了一定,把汗揩了,慢慢走著,多九公把前後各話,略略告訴一遍。唐敖道:「小弟從來見過世上竟有這等淵博才女!而且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多九公道:「淵博倒也罷了,可恨他絲毫不肯放鬆,竟將老夫駡的要死。這個虧吃的不小!老夫活了八十多歲,今日這個悶氣卻是頭一次!此時想起,惟有怨恨自己!」林之洋道:「九公:你恨甚麽?」多九公道:「恨老夫從前少讀十年書;又恨自己既知學問未深,不該冒昧同人談文。」唐敖道:「若非舅兄前去相救,竟有走不出門之苦。不知舅兄何以不約而同,也到他家?」林之洋道:「剛纔你們要來遊玩,俺也打算上來賣貨,奈這地方從未做過交易,不知那樣得利。後來俺因他們臉上比炭還黑,俺就帶了脂粉上來。那知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覺醜陋,都不肯買,倒是要買書的甚多。俺因女人不買脂粉,倒要買書,不知甚意。細細打聽,纔知這裏嚮來分別貴賤,就在幾本書上。」唐敖道:「這是何故?」林之洋道:「他們風俗,無論貧富,都以才學高的爲貴,不讀書的爲賤。就是女人,也是這樣,到了年紀略大,有了才名,纔有人求親;若無才學,就是生在大戶人家,也無人同他配婚。因此,他們國中,不論男女,自幼都要讀書。聞得明年國母又有甚麽女試大典,這些女子得了這個信息,都想中個才女,更要買書。俺聽這話,原知貨物不能出脫,正要回船,因從女學館經過,又想進去碰碰財氣,那知湊巧遇見你們二位。俺進去話未說得一句,茶未喝得一口,就被你們拉出,原來二位卻被兩個黑女難?唐敖道:「小弟約九公上來,原想看他國人生的怎樣醜陋。誰知只顧談文,他們面上好醜,我們還未看明,今倒被他們先把我們腹中醜處看去了!」多九公道:「起初如果只作門外漢,隨他談甚麽,也不至出醜,無奈我們過于大意,一進門去,就充文人,以致露出馬腳,補救無及,偏偏他的先生又是聾子,不然,拿這老秀才出出氣,也可解嘲。」唐敖道:「據小弟看來:幸而老者是個聾子。他若不聾,只怕我們更要吃虧。你只看他小小學生尚且如此,何況先生!固然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究竟是他受業之師,況紫衣女子又是他女,學問豈能懸殊?若以尋常老秀才看待,又是『以貌取人』了。世人衹知『紗帽底下好題詩』,那裏曉得草野中每每埋沒許多鴻儒!大約這位老翁就是榜樣。」多九公道:「剛纔那女子以『衣輕裘』之『衣』讀作平聲,其言似覺近理。若果如此,那當日解作去聲的,其書豈不該廢麽?」唐敖道:「九公此話未免罪過!小弟聞得這位解作去聲的乃彼時大儒,祖居新安。其書闡發孔、孟大旨,殫盡心力,折衷舊解,有近旨遠,文簡義明,一經誦習,聖賢之道,莫不燦然在目。漢、晉以來,註解各家,莫此爲善,實有功于聖門,有益于後學的,豈可妄加評論。即偶有一二註解錯誤,亦不能以蚊睫一毛,掩其日月之光。即如《孟子》『誅一夫』及『視君如寇仇』之說,後人雖多評論,但以其書體要而論,昔人有云:『總羣聖之道者,莫大乎六經,紹六經之教者,莫尚乎孟子。』當日孔子既沒,儒分爲八;其他縱橫捭闔,波譎云詭。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楊、墨,放淫辭:明王政之易行,以求時弊;闡性善之本量,以斷羣疑;致孔子之教,獨尊千古。是有功聖門,莫如孟子,學者豈可訾議。況孟子『聞誅一夫』之言,亦固當時之君,惟知戰鬭,不務脩德,故以此語警戒,至『寇仇』之言,亦是勸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禮:都爲要求時弊起見。時當戰國,邪說橫行,不知仁義爲何物,若單講道學,徒費脣舌;必須喻之利害,方能動聽,故不覺言之過當。讀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自得其義。總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實出孟子之力;闡發孔、孟之學,卻是新安之功。小弟愚見如此,九公以爲何如?」多九公聽了,不覺連連點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多九公聞唐敖之言,不覺點頭道:「唐兄此言,至公至當,可爲千載定論。老夫適纔所說,乃就事論事,未將全體看明,不無執著一偏。即如左思《三都賦》序,他說揚雄《甘泉賦》『玉樹青蔥』,非本土所出,以爲誤用。誰知那個玉樹,卻是漢武帝以衆寶做成,並非地土所產。諸如此類,若不看他全賦,止就此序而論,必定說他如此小事尚且考究未精,何況其餘。那知他的好處甚多,全不在此。所以當時爭著傳寫,洛陽爲之紙貴。以此看來,若只就事論事,未免將他好處都埋沒了。」
說話間,又到人煙輳集處。唐敖道:「剛纔小弟因這國人過黑,未將他的面目十分留神,此時一路看來,只覺個個美貌無比。而且無論男婦,都是滿臉書卷秀氣,那種風流儒雅光景,倒象都從這個黑氣中透出來的。細細看去,不但面上這股黑氣萬不可少,並且回想那些胭粉之流,反覺其醜。小弟看來看去,只覺自慚形穢。如今我們雜在衆人中,被這書卷秀氣四面一襯,只覺面目可憎,俗氣逼人。與其教他們看著恥笑,莫若趁早走罷!」三人于是躲躲閃閃,聯步而行。一面走著,看那國人都是端方大雅;再看自己,只覺無窮醜態。相形之下,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緊走也不好,慢走也不好,不緊不慢也不好;不知怎樣纔好!只好曡著精神,穩著步兒,探著腰見,挺著胸兒,直著頸兒,一步一趨,望前而行。好容易走出城外,喜得人煙稀少,這纔把腰伸了一伸,頸項搖了兩搖,噓了一口氣,略爲鬆動鬆動。林之洋道:「剛纔被妹夫說破,細看他們,果都大大方方,見那樣子,不怕你不好好行走。俺素日散誕慣了,今被二位拘住,少不得也裝斯文混充儒雅。誰知只顧拿架子,腰也酸了,腿也直了,頸也痛了,腳也麻了,頭也暈了,眼也花了,舌也燥了,口也乾了,受也受不得了,支也支不住了。再要拿架子,俺就癱了!快逃命罷!此時走的只覺發熱。原來九公卻帶著扇子。借俺扇扇,俺今日也出汗了!」多九公聽了,這纔想起老者那把扇子還在手中,隨即站住,打開一開觀看。只見一面寫著曹大家七篇《女誡》,一面寫著蘇若蘭《漩饑全璣》,都是蠅頭小楷,絕精細字。兩面俱落名款:一面寫著「墨溪夫子大人命書」,下寫「女弟子紅紅謹錄」;一面寫著「女亭亭謹錄」。下面還有兩方圖章:「紅紅」之下是「黎氏紅薇」,「亭亭」之下是「盧氏紫萱」。唐敖道:「據這圖章,大約紅紅、亭亭是他乳名,紅薇、紫萱方是學名。」多九公道:「兩個黑女既如此善書而又能文,館中自然該是詩書滿架,爲何卻自寥寥?不意腹中雖然淵博,案上倒是空疏,竟與別處不同。他們如果詩書滿架,我們見了,自然另有準備,豈肯冒味,自討苦吃?」林之洋接過扇子扇著道:「這樣說,日後回家,俺要多買幾擔書擺在桌上作陳設了。」唐敖道:「奉勸舅兄:斷斷不要豎這文人招牌!請看我們今日背景,就是榜樣。小弟足足夠了!今日過了黑齒,將來所到各國,不知那幾處文風最盛?倒要請教,好作準備,免得又去『太歲頭上動土』。」林之洋道:「俺們嚮日來往,衹知賣貨,那裏管他文風、武風。據俺看來:將來路過的,如靖人、囗跂踵、長人、穿胸、厭火各國,大約同俺一樣,都是文墨不通;就只可怕的前面有個白民國,倒象有些道理;還有兩面、軒轅各國,出來人物,也就不凡。這幾處才學好醜,想來九公必知,妹夫問他就知道了。」唐敖道:「請教九公..」說了一句,再回頭一看,不覺詫異道:「怎麽九公不見?到何處去了?」林之洋道:「俺們只顧說話,那知他又跑開。莫非九公恨那黑女,又去同他講理麽?俺們且等一等,少不得就要回來。」二人閒談,候了多時,只見多九公從城內走來道:「唐兄,你道他們案上並無多書,卻是爲何?其中有個緣故。」唐敖笑道:「原來九公爲這小事又去打聽。如此高年,還是這等興致,可見遇事留心,自然無所不知。我們慢慢走著,請九公把這緣故談談。」多九公舉步道:「老夫纔去問問風俗,原來此地讀書人雖多,書籍甚少。歷年天朝雖有人販賣,無如剛到君子、大人境內,就彼二國買去。此地之書,大約都從彼二國以重價買的。至于古書,往往出了重價,亦不可得,惟訪親友家,如有此書,方能借來抄寫。要求一書,真是種種費事。並且無論男婦,都是絕頂聰明,日讀萬言的不計其數,因此,那書更不夠他讀了。本地嚮無盜賊,從不偷竊,就是遺金在地,也無拾取之人。他們見了無義之財,叫作『臨財毋苟得』。就衹有個毛病:若見了書籍,登時就把『毋苟得』三字撇在九霄雲外,不是借去不還,就是設法偷騙,那作賊的心腸也由不得自己了。所以此地把竊物之人則作『偷兒』,把偷書之人卻叫作『竊兒』;借物不還的叫作『拐兒』,借書不還的叫作『騙兒』。因有這些名號,那藏書之家,見了這些竊兒、騙兒,莫不害怕,都將書籍深藏內室,非至親好友,不能借觀。家家如此。我們衹知以他案上之書定他腹中學問,無怪要受纍了。」
說話間,不覺來到船上。林之洋道:「俺們快逃罷!」分付水手,起錨揚帆。唐敖因那扇子寫的甚好,來到後面,嚮多九公討了。多九公道:「今日唐兄同那老者見面,曾說『識荊』二字,是何出處?」唐敖道:「再過幾十年,九公就看見了。小弟纔想紫衣女子所說『吳郡大老倚閭滿盈』那句話,再也不解。九公久慣江湖,自然曉得這句鄉談了?」多九公道:「老大細細參詳,也解不出。我們何不問問林兄?」唐敖隨把林之洋找來,林之洋也回不知。唐敖道:「若說這句隱著駡話,以字義推求,又無深奧之處。據小弟愚見:其中必定含著機關。大家必須細細猜詳,就如猜謎光景,務必把他猜出。若不猜出,被他駡了還不知哩!」林之洋道:「這話當時爲甚起的?二位先把來路說說。看來,這事惟有俺林之洋還能猜,你們猜不出的。」唐敖道:「何以見得?」林之洋道:「二位老兄纔被他們考的膽戰心驚,如今怕還怕不來,那裏還敢亂猜!若猜的不是,被黑女聽見,豈不又要吃苦出汗麽?」多九公道:「林兄且慢取笑。我把來路說說:當時談論切音,那紫衣女子因我們不知反切,嚮紅衣女子輕輕笑道:『若以本題而論,豈非吳郡大老倚閭滿盈麽?』那紅衣女子聽了,也笑一笑。這就是當時說話光景。」林之洋道:「這話既是談記反切起的,據俺看來:他這本題兩字自然就是甚麽反切。你們只管嚮這反切書上找去,包你找得出。」多九公猛然醒悟道:「唐兄:我們被這女子駡了!按反切而論:『吳郡』是個『問』字,『大老』是個『道』字,『倚閭』是個『于』字,『滿盈』是個『盲』字。他因請教反切,我們都回不知,所以他說:『豈非「問道于盲」麽!』」林之洋道:「你們都是雙目炯炯,爲甚比作瞽目?大約彼時因他年輕,不將他們放在眼裏,未免旁若無人,因此把你比作瞽目,卻也湊巧。」多九公道:「爲何湊巧?」林之洋道:「那『旁若無人』者,就如兩旁明明有人,他卻如未看見。既未看見,豈非瞽目麽?此話將來可作『旁若無人』的批語。海外女子這等淘氣,將來到了女兒國,他們成羣打夥,聚在一處,更不知怎樣利害。好在俺從來不會談文;他要同俺論文,俺有絕好主意,只得南方話一句,一概給他『弗得知』。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俺總是弗得知,他又其奈俺何!」多九公笑道:「倘女兒國執意要你談文,你不同他談文,把你留在國中,看你怎樣?」林之洋道:「把俺留下,俺也給他一概弗得知。你們今日被那黑女難住,走也走不出,若非俺去相救,怎出他門?這樣大情,二位怎樣報俺?」唐敖道:「九公纔說恐女兒國將舅兄留下,日後倘有此事,我們就去救你出來,也算『以德報德』了。」多九公道:「據老夫看來:這不是『以德報德』,倒是『以怨報德』。」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林兄如被女兒國留下,他在那裏,何等有趣,你卻把他救出,豈非『以怨報德』麽?」林之洋道:「九公既說那裏有趣,將來到了女兒國,俺去通知國王,就請九公住他國中。」多九公笑道:「老夫倒想住在那裏,卻教那個替你管柁呢?」唐敖道:「豈但管柁,小弟還要求教韻學哩。請問九公:小弟素于反切雖是門外漢,但『大老』二字,按音韻呼去,爲何不是『島』字?」多九公道:「古來韻書『道』字本與『島』字同音;近來讀『道』爲『到』,以上聲讀作去聲,即如是非之『是』古人讀作『使』字,『動』字讀作『董』字,此類甚多,不能枚舉。大約古聲重,讀『島』;今聲輕,讀『到』。這是音隨世傳,輕重不同,所以如此。」林之洋道:「那個『盲』字,俺們嚮來讀與『忙』字同音,今九公讀作『萌』字,也是輕重不同麽?」多九公道:「『盲』字本歸八庚,其音同『萌』;若讀『忙』字,是林兄自己讀錯了。」林之洋道:「若說讀錯,是俺先生教的,與俺何干!」多九公道:「你們先生如此疏忽,就該打他手心。」林之洋道:「先生犯了這樣小錯,就要打手心,那終日曠功誤人子弟的,豈不都要打殺麽?」
唐敖道:「今日受了此女恥笑,將來務要學會韻學,纔能歇心。好在九公已得此中三昧,何不略將大概指教?小弟賦性雖愚,如果專心,大約還可領略。」多九公道:「老夫素于此道,不過略知皮毛,若要講他所以然之故,不知從何講起,總因當日未得真傳,心中似是而非,狐疑奠定,所以如此。唐兄如果要學,老夫嚮聞岐舌國音韻最精,將來到彼,老夫奉陪上去,不過略爲談談,就可會了。」唐敖道:「『歧舌』二字,是何寓意?何以彼處曉得音韻?」多九公道:「彼國人自幼生來嘴巧舌能,不獨精通音律,並且能學鳥語,所以林兄前在聶耳,買了雙頭鳥兒,要到彼處去賣。他們各種聲音皆可隨口而出,因此鄰國俱以『歧舌』呼之。日後唐兄聽他口音就明白了。」
走了幾日,到了靖人國。唐敖道:「請教九公:小弟聞得靖人,古人謂之諍人,身長八丸寸,大約就是小人國。不知國內是何風景?」多丸公道:「此地風俗磽薄,人最寡情,所說之話,處處與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是甜的,他偏說苦的;明是鹹的,他偏說淡的:教你無從捉摸。此是小人國歷來風氣如此,也不足怪。」二人于是登岸,到了城郭,城門甚矮,彎腰而進,裏面街市極窄,竟難並行。走到城內,纔見國人,都是身怪不滿一尺;那些兒童,只得四寸之長。行路時,恐爲大鳥所害,無論老少,都是三五成羣,手執器械防身;滿口說的都是相反的話,詭詐異常,唐敖道:「世間竟有如此小人,倒也少見。」遊了片時,遇見林之洋賣貨回來,一同回船。
走了幾日,大家正在閒談,路過一個桑林,一望無際,內有許多婦人,都生得妖艷異常。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那些婦人俱以絲綿纏身,棲在林內,也有吃桑葉的,也有口中吐絲的。唐敖道:「請教九公:這些婦人,是何種類?」多九公道:「此處近于北海,名叫『嘔絲之野』。古人言這婦人都是蠶類。此地既無城郭,這些婦人都以桑林爲居,以桑爲食,又能吐絲,倒象『鮫人泣珠』光景。據老夫愚見:就仿鮫人之意,把他叫作『蠶人』。鮫人泣珠,蠶人吐絲,其義倒也相合。」林之洋道:「這些女子都生的嬌嬌滴滴,俺們帶幾個回去作妾,又會吐絲,又能生子,豈不好麽?」多九公道:「你把他作妾,倘他性子發作,吐出絲來,把你身子纏住,你擺脫不開,還把性命送了哩!你去問問,那些男子,那個不是死在他們手裏!」
這日到了跂踵國。有幾個國人在海邊取魚。一個個身長八尺,身寬也是八尺,竟是一個方人。赤髮蓬頭,兩隻大腳,有一尺厚、二尺長,行動時以腳指行走,腳跟並不著地,一步三搖,斯斯文文,竟有「寧可濕衣,不可亂步」光景。唐敖因這方人過于拘板,無甚可觀,不曾上去。
這日到了一個大邦,遠遠望見一座城池,就如峻嶺一般,好不巍峨。原來卻是長人國。林之洋自去賣貨。唐敖同多九公上去,見了幾個長人,嚇的飛忙走回道:「九公!嚇殺小弟了!當日我見古人書中,言長人身長一二十丈,以爲必無這事,那知今日見的,竟有七八丈高,半空中晃晃蕩蕩,他的腳面比我們肚腹還高,令人望著好不害怕!幸虧早早逃走,他若看見,將我們用手提起,放在面前望望,我們身子已在數丈之外了!「多九公道:「今日所見長人並不算長。若以極長的比較,他也只好算個腳面。老夫嚮在外洋同幾位老翁閒談,各說生平所見長人。內中有位老翁道:『當日我在海外,曾見一個長人,身長千餘里,腰寬百餘里;好飲天酒,每日一飲五百斗。當時看了,甚覺詫異。後來因見古書,纔知名叫無路。』又一老翁道:『老朽嚮在丁零之北,見一長人,臥在地下,其高如山,頓腳成谷,橫身塞川,其長萬餘里。』又一老翁道:『我曾見一極長之人,若將無路比較,那無路只好算他腳面。莫講別的,單講他身上這件長衫,當日做時,不但天下的布都被他買絕,連天下的裁縫也都僱完,做了數年纔能做成。那時布的行情也長了,裁縫工價也貴了,人人發財。所以布店同裁縫鋪至今還在那裏禱告,但願長人再做一件長衫,他們又好齊行了。彼時有一個裁縫,在那長衫底襟上偷了一塊布,後來就將這布開了一個大布店,回此棄了本行,另做布行交易。你道這個長人身長若干?原來這人連頭帶腳,不長不短,恰恰十九萬三千五百里!』衆老翁都問道:『爲何算的這樣詳細?』老翁道:『古人言由天至地有如此之高,此人恰恰頭頂天、腳踹地,所以纔知就是這個裏數。他不獨身子長的恁高,並且那張大嘴還愛說大話,倒是身口相應。』衆老翁道:『聞得天上剛風最硬,每每飛鳥過高,都被吹的化爲天絲。這位長人頭既頂天,他的臉上豈不吹壞麽?』老翁道:『這人極其臉厚,所以不怕風吹。』衆老翁道:『怎曉他的臉厚?』老翁道:『他臉如果不厚,爲何滿嘴只管說大話,總不怕人恥笑呢?』旁邊有位老翁道:『老兄以爲這人頭頂天、腳踹地就算極長了,那知老漢見過一個長人,較之剛纔所說還長五百里。』衆老翁道:『這人比天還大,不知怎能擡起頭來?』老翁道:『他只顧大了,那知上面有天,因此只好低頭混了一世。』又一老翁道:『你們所說這些長人,何足爲奇!當年我見一人,睡在地下就有十九萬三千五百里之高,脊背在地,肚腹頂天,這纔大哩!』衆者翁道:『此人肚腹業已頂天,畢竟怎樣立起?倒要請教。』老翁道:『他睡在那裏,兩眼望著天,真是目空一切,旁若無人。如此之大,莫講不能立起,並且翻身還不能哩!』說著閒話,回到船上。林之洋賣了兩樣貨物,並替唐敖賣了許多花盆,甚覺得利。郎舅兩個,不免又是一番痛飲。林之洋笑道:「俺看天下事只要湊巧:素日俺同妹夫飲酒存的空罎。還有嚮年舊罎,俺因棄了可惜,隨他撂在艙中,那知今日倒將這個出脫;前在小人國,也是無意賣了許多蠶繭。這兩樣都是並不值錢的,不想他們視如至寶,倒會獲利;俺帶的正經貨物,倒不得價。人說買賣生意,全要機會,若不湊巧,隨你會賣也不中用。」唐敖道:「他們買這蠶繭、酒罎,有何用處?」林之洋未曾回答,先發笑道:「若要說起,真是笑話!」正要講這緣故,因國人又來買貨,足足忙了一日,到晚方纔開船。
這日到了白民國交界。迎面有一危峰,一派清光,甚覺可愛。唐敖忖道:「如此峻嶺,豈無名花?」于是請問多九公是何名山?多九公道:「此嶺總名鱗鳳山,自東至西,約長干餘里,乃西海第一大嶺。內中果木極盛,鳥獸極繁。但嶺東要求一禽也不可得,嶺西要求一獸也不可得。」唐敖道:「這卻爲何?」多九公道:「此山茂林深處,嚮有一麟一鳳。麟在東山,鳳在西山。所以東面五百里有獸無禽,西面五百里有禽無獸,倒象各守疆界光景。因而東山名叫麒鱗山,上面桂花甚多,義名丹桂巖;西山名叫鳳凰山,上面梧桐甚多,又名碧梧嶺。此事不知始于何時,相安已久。誰知東山旁有條小嶺名叫狻猊嶺,西山旁有條小嶺名叫鷫鸘嶺。狻猊嶺上有一惡獸,其名就叫『狻猊』,常帶許多怪獸來至東山騷擾;鷫鸘嶺上有個惡鳥,其名就叫『鷫鸘』,常帶許多怪鳥來至西山騷擾。」唐敖道:「東山有麟,麟爲獸長,西山有鳳,鳳爲禽長,難道狻猊也不畏麟,鷫鸘也不怕鳳麽?」多九公道:「當日老夫也甚疑惑。後來因見古書,纔知鷫鸘乃西方神鳥,狻猊亦可算得毛羣之長,無怪要來抗橫了。大約略爲騷擾。麟鳳也不同他計較;若干犯過甚,也就不免爭鬭。數年前老夫從此路過,曾見鳳凰與鷫鸘爭鬭,都是各發手下之鳥,或一個兩個,彼此剝啄撕打,倒也爽目。盾來又遇麒麟同狻猊爭鬭,也是各發手下之獸,那撕打迸跳形狀,真可山搖地動,看之令人心驚。畢竟邪不勝正,鬧來鬧去,往往狻猊、鷫鸘大敗而歸。」
正在談論,半空中倒象人喊馬嘶,鬧鬧吵吵。連忙出艙仰觀,只見無數大鳥,密密層層,飛嚮山中去了。唐敖道:「看這光景,莫非鷫鸘又來騷擾了我們何不前去望望?」多九公道:「如此甚好。」于是通知林之洋,把船攏在山腳下,三人帶了器械,棄舟登岸,上了山坡。唐敖道:「今日之遊,別的景緻還在其次,第一鳳凰不可不看:他既做了一山之主,自然另是一種氣概。」多九公道:「唐兄要看鳳凰,我們越過前面峰頭,只檢梧桐多處遊去,倘緣分湊巧,不過略走幾步,就可遇見。」大家穿過峻嶺,尋找桐林,不知不覺,走了數里。林之洋道:「俺們今日見的都是小鳥,並無一隻大鳥,不知甚故?難道果真都去伺侯鳳凰麽?」唐敖道:「今日聽見各鳥,毛色或紫或碧,五綵燦爛,兼之各種嬌啼,不啻笙簧,已足悅耳娛目,如此美景,也算難得了。」
忽聽一陣鳥鳴之聲,宛轉嘹亮,甚覺爽耳,三人一聞此音,陡然神清氣爽。唐敖道:「《詩》言:『鶴鳴于九臯,聲聞于天』。今聽此聲,真可上徹霄漢。」大家順著聲音望去,只當必是鶴鷺之類。看了半晌,並無蹤影,只覺其音漸漸相近,較之鶴鳴尤其洪亮。多九公道:「這又奇了!安有如此大聲,不見形象之理?」唐敖道:「九公,你看:那邊有顆大樹,樹旁圍著許多飛蠅,上下盤旋,這個聲音好象樹中發出的。」說話間,離樹不遠,其聲更覺震耳。三人朝著樹上望了一望,何嘗有個禽鳥。林之洋忽然把頭抱住,亂跳起來,口內只說:「震死俺了!」二人都吃一嚇,問其所以。林之洋道:「俺正看大樹,只覺有個蒼蠅,飛在耳邊。俺用手將他按住,誰知他在耳邊大喊一聲,就如雷鳴一般,把俺震的頭暈眼花。俺趁勢把他捉在手內。」話未說完,那蠅大喊大叫,鳴的更覺震耳。林之洋把手亂搖道:「俺將你搖的發昏,看你可叫!」那蠅被搖,旋即住聲。唐、多二人隨嚮那羣飛蠅側耳細聽,那個大聲果然竟是「不啻若自其口出」。多九公笑道:「若非此鳥飛入林兄耳內,我們何能想到如此大聲,卻出這羣小鳥之口。老夫目力不佳,不能辨其顏色。林兄把那小鳥取出,看看可是紅嘴綠毛?如果狀如鸚鵡,老夫就知其名了。」林之洋道:「這個小鳥,從未見過,俺要帶回船去給衆人見識見識。設或取出飛了,豈不可惜?」于是捲了一個紙桶,把紙桶對著手縫,輕輕將小鳥放了進去。唐敖起初見這小鳥,以爲無非蒼蠅、蜜蜂之類,今聽多九公之話,輕輕過去一看,果然都是紅嘴綠毛,狀如鸚鵡。忙走回道:「他的形狀,小弟纔去細看,果真不錯,請教何名?」多九公道:「此鳥名叫『細鳥』。元封五年,勒畢國曾用玉籠以數百進貢,形如大蠅,狀似鸚鵡,聲聞數里。國人常以此鳥候日,又名『候日蟲』。那知如此小鳥,其聲竟如洪鐘,倒也罕見!」
林之洋道:「妹夫要看鳳凰,走來走去,遍山並無一鳥。如今細鳥飛散,靜悄悄連聲也不聞。這裏衹有樹木,沒甚好頑,俺們另嚮別處去罷。」多九公道:「此刻忽然鴉雀無聞,卻也奇怪。」只見有個牧童,身穿白衣,手拿器械,從路旁走來。唐敖上前拱手道:「請問小哥:此處是何地名?」牧童道:「此地叫做碧梧嶺,嶺旁就是丹桂巖,乃白民國所屬。過了此嶺,野獸最多,往往出來傷人,三位客人須要仔細!」說罷去了。
多九公道:「此處既名碧梧嶺,大約梧桐必多,或者鳳凰在這嶺上也未可知。我們且把對面山峰越過,看是如何。」不多時,越過高峰,只見西邊山頭無數梧桐,桐林內立著一隻鳳凰,毛分五綵,赤若丹霞;身高六尺,尾長丈餘;蛇頸鷄喙,一身花文。兩旁密密層層,列著無數奇禽:或身高一丈,或身高八尺;青黃赤白黑,各種顏色,不能枚舉。對面東邊山頭桂樹林中也有一個大鳥:渾身碧綠,長頸鼠足,身高六尺,其形如雁。兩旁圍著許多怪鳥:也有三首六足的,也有四翼雙尾的,奇形怪狀,不一而足。多九公道:「東邊這隻綠鳥就是鷫鷞。大約今日又來騷擾,所以鳳凰帶著衆鳥把去路攔住,看來又要爭鬭了。」忽聽鷫鷞連鳴兩聲,身旁飛出一鳥,其狀如鳳,尾長丈餘,毛分五綵;攛至丹桂巖,抖擻翎毛,舒翅展尾,上下飛舞,如同一片錦繡;恰好旁邊有塊雲母石,就如一面大鏡,照的那個影兒,五綵相映,分外鮮明。林之洋道:「這鳥倒象鳳凰,就只身材短小,莫非母鳳凰麽?」多九公道:「此鳥名『山鷄』,最愛其毛,每每照水顧影,眼花墜水而死。古人因他有鳳之色,無風之德,呼作『啞鳳』。大約鷫鷞以爲此鳥具如許綵色,可以壓倒鳳凰手下衆鳥,因此命他出來當場賣弄。」
忽見西林飛出一隻孔雀,走至碧梧嶺,展開七尺長尾,舒張兩翅,朝著丹桂巖盼睞起舞,不獨金翠縈目,兼且那個長尾排著許多圓文,陡然或紅或黃,變出無窮顏色,宛如錦屏一般。山鷄起初也還勉強飛舞,後來因見孔雀這條長尾變出五顏六色,華綵奪目。金碧輝煌,未免自漸形穢;鳴了兩聲,朝著雲母石一頭撞去,竟自身亡。唐敖道:「這隻山鷄因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忿輕生。以禽鳥之微,尚有如此血性,何以世人明知己不如人,反靦顏無愧?殊不可解。」林之洋道:「世人都象山鷄這般烈性,那裏死得許多!據掩看來:只好把臉一老,也就混過去了。」孔省得勝退回本林。東林又飛出一鳥,一身蒼毛,尖嘴黃足,跳至山坡,口中卿卿咋咋,鳴出各種聲音。此鳥鳴未數聲,西林也飛出一隻五綵鳥,尖嘴短尾,走到山岡,展翅搖翎,口中鳴的嬌嬌滴滴,悠揚宛轉,甚覺可耳。唐敖道:「小弟聞得『鳴鳥』毛分五綵,有百樂歌舞之風,大約就是此類了。那蒼鳥不知何名?」多九公道:「此即『反舌』,一名『百舌』。《月令》『仲夏反舌無聲』,就是此鳥。」林之洋道:「如今正是仲夏,這個反舌與衆不同,他不按月令,只管亂叫了。」忽聽東林無數鳥鳴,從中攛出一隻怪鳥,其形如鵝。身高二丈,翼廣丈餘,九條長尾,十頸環簇,只得九頭。攛至山岡,鼓翼作勢,霎時九頭齊鳴。多九公道:「原來『九頭鳥』出來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多九公指著九頭鳥道:「此鳥古人謂之『鶬鴰』,一身逆毛,甚是兇惡。不知鳳凰手下那個出來招架?」登時西林飛出一隻小鳥,白頸紅嘴,一身青翠,走至山岡,望著九頭鳥鳴了幾聲,宛如狗吠。九頭鳥一聞此聲,早已抱頭鼠竄,騰空而去。此鳥退入西林,林之洋道:「這鳥爲甚不是禽鳴,倒學狗叫?俺看他油嘴滑舌,南腔北調,到底算個甚麽!可笑這九頭鳥枉自又高又大,聽得一聲狗叫,它就跑了,原來小鳥這等利害!」多九公道:「此禽名叫『鴗鳥』。又名『天狗』。這九頭鳥本有十首,不知何時被犬咬去一個,其項至今流血。血滴人家,最爲不祥。如聞其聲,須令狗叫,他即逃走。因其畏犬,所以古人有『捩狗耳禳之』之法。」只見鷫鷞林內攛出一隻駝鳥,身高八尺,狀似橐駝,其色蒼黑,翅廣丈餘,兩隻駝蹄,奔至山岡,吼叫連聲,四林也飛出一鳥,赤眼紅嘴,一身白毛,尾長丈二,身高四尺,尾上有勺,其大如斗,走至山岡,與駝鳥鬭在一處。林之洋道:「這尾上有勺的倒也異樣。俺們捉幾個送給無腸國,他必懽喜。」唐敖道:「何以見得?」林之洋道:「他們得了這鳥,既可當菜大嚼,再把尾子取下作爲盛飯盛糞的勺子,豈不好麽?」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言:『駝鳥之卵,其大如甕。』原來其形竟有如許之大!這尾上有勺的,他比駝鳥,一個身高八尺,一個身高四尺,大小懸殊,何能爭鬭?豈非自討苦麽?」多九公道:「此鳥名喚『鸚勺』。他既敢與駝鳥相鬭,自然也就非凡。」鸚勺鬭未數合,豎起長尾,一連幾勺,打的駝鳥前攛後跳,聲如牛吼。東林又跳出一隻秃鶩,身高八尺,長頸身青,頭秃無毛,攛至山岡。林之洋道:「忽然鬧出和尚來了。」西邊林內也飛出一鳥,渾身碧綠,一條豬尾,長有丈六,身高四尺,一隻長足,跳躍而出,攛至山岡,掄起豬尾,如皮鞭一般,對著秃鶩一連幾尾,把個秃頭打的鮮血淋灕,吼叫連聲。林之洋道:「這個和尚今日老大吃虧,怪不得大人國的和尚不肯削髮,他們秃頭吃苦。」多九公道:「原來跂踵,出來爭鬭。他這豬尾,隨你勇鳥也敵他不過,看來鷫鷞又要大敗了。」那邊百舌敵不住鳴鳥,早已飛回東林;秀鶩被打不過,騰空而去;鴕鳥兩翅受傷,逃回本林。只聽鷫鷞大叫幾聲,帶著無數怪鳥,奔至山岡;西林也有許多大鳥飛出:登時鬭成一團。那鸚勺掄起大勺,跂踵舞起豬尾,一起一落,打的落花流水。正在難解難分,忽聽東邊山上,猶如千軍萬馬之聲,塵土飛空,山搖地動,密密層層,不知一羣甚麽,狂奔而來。登時衆馬飛騰,鳳凰鷫鸘,也都逃竄。
三人聽了,忙躲桐林深處,細細偷看。原來是羣野獸,從東奔來:爲首其狀如虎,一身青毛,鈎爪鋸牙,弭耳昂鼻,目光加電,聲吼如雷;一條長尾,尾上茸毛,其大如斗;走到鳳凰所棲林內,吼了兩聲,帶著許多怪曾,渾身血跡,攛了進去。隨後一羣怪獸趕來,也是血跡淋灕,走至鷫鷞所棲林內,也都攛入。爲首一獸:渾身青黃,其體似麕,其尾似牛,其足似馬,頭生一角。唐敖道:「請教九公,這個獨角獸自然是麒麟;西那個青獸可是狻猊?」多九公道:「西林正是狻猊,大約又來騷擾,所以麒麟帶著衆獸趕來。」只見狻猊喘息片時,將身立起,口中叫了兩聲。旁邊攛出一隻野豬,扇著兩耳,一步三搖,倒像奉令一般,走到跟前,將頭伸出,送到狻猊口邊。狻猊嗅了一嗅,吼了一聲,把嘴一張,咬下豬頭,隨將野豬吃入腹中。林之洋道:「這個野豬俱俺看來,生的甚覺慳吝,那肯真心請客。他的意思,不過虛讓一讓,那知狻猊並不推辭,竟自啖了。原來狻猊腹饑,大約吃飽就要爭鬭了。」正自指手畫腳,談論狻猊,不意手中那個細鳥,忽又鳴聲震耳,連忙用手亂搖,那肯住聲。狻猊聽了,把頭揚起,順著聲音望了一望,只聽大吼一聲,帶著許多怪獸,一齊奔來。三人嚇的四處奔逃。多九公喊道:「林兄,還不放槍救命,等待何時!」林之洋跑的氣喘噓噓,棄了細鳥,迎著衆獸放了一槍。雖然打倒兩個,無奈衆獸密密層層,毫不畏懼,仍舊奔來。多九公道:「我的林兄,難道放不得第二槍麽?」林之洋戰戰兢兢,又放一槍。好象火上澆油,衆獸更都如飛而至。林之洋不覺放聲哭道:「只顧要看撕鬭,那知狻猊腹饑,要吃俺肉!無晵國以土當飯!俺聞秀才最酸,狻猊如怕酸物倒牙,九公和妹夫還可多這災難,就只苦殺俺了!」唐敖正朝前奔,只覺背後鳴聲震耳,回頭一看,狻猊相離不遠,竟嚮身後撲來,不由手慌腳亂,無計可施,說聲「不好」,一時著急,將身一縱,就如飛舞一般,攛在空中。衆獸都嚮多、林二人撲去。二人惟有叫苦,左右亂跑。忽聽山岡上呱刺刺如雷鳴一般,響了一聲,一道黑煙,比箭還急,直奔狻猊。狻猊將身縱起,方纔躲過,轉眼間,又是一聲響亮,狻猊躲避不及,登時打落山下。衆獸撇了多、林二人,都來圍護狻猊。只聽呱刺刺響亮連聲,黑煙亂冒,塵土飛空,滿山響聲不絕,四處煙霧彌漫。那個響聲如雨點一般滾將出來,把些怪獸打的屍橫遍地,四處奔逃,霎時無蹤。麒麟帶著衆獸,也都逃竄。
唐敖落下。林之洋跑來道:「妹夫當日吃了躡空草,攛的高高的,有處躲避;竟把俺們撤了!幸虧俺有槍神救命;若不遇著槍神,只怕俺同九公久已變成狻猊的濁氣了。」唐敖道:「當日小弟在東口山,手捧石碑,還能攛空,今日若將二位駝中肩上,大約也可攛高;無奈你們相離過遠,狻猊緊跟身後,那裏還敢遲延。舅兄只顧要將細鳥帶回船去,剛纔被他這陣亂叫,以致衆獸聞風而至,幾乎性命不保。」多九公也走來道:「這陣連珠槍好不利害!若非打倒狻猊,衆獸豈能散去。此時煙霧漸散,我們前去找那放槍之人,以便拜謝。」只見山岡走下一個獵戶,身穿青布箭衣,肩上擔著鳥槍,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年紀不過十四五歲。雖是獵戶打扮,舉止甚覺秀雅。三人忙上前下拜道:「多謝壯士救命之恩!請教尊姓?貴鄉何處?」獵戶還禮道:「小子姓魏,天朝人氏,因避難寄居于此。請教三位老丈尊姓?從何到此?」多、林二人把名姓說了。唐敖忖道:「當初魏思溫、薛仲璋二位哥哥都以連珠槍出名,自從敬業兄弟兵敗,聞得俱逃海外。此人莫非思溫哥哥之子?待我問他一聲。」因說道:「當日天朝有位姓魏的,官名思溫,慣用連珠槍,天下馳名,壯士可是一家?」獵戶道:「這是先父。老丈何以得知?」唐敖道:「誰知壯士卻是思溫哥哥之子!不意竟于此處相會!」于是將名姓說明,又把當日結盟及被參各話細說一遍。獵戶忙下拜道:「原來卻是唐叔叔到此,姪女不知,萬望恕罪!」唐敖還禮道:「賢姪請起。爲何自稱姪女?這是何故?」獵戶道:「姪女名喚紫櫻,哥哥名魏武。因敬業叔叔遇難,父親無處存身,帶領家眷,逃至此地。本山嚮有狻猊,常與麒麟爭鬭,傷損田苗,甚至出來傷人,附近居民,屢受其害。嚮來雖有獵戶,奈此獸極其狡猾,目力甚遠,一聞槍聲,即攛高逃避,非連珠槍不能捉獲。因此聘請父親,在此驅除野獸。歷來打死狻猊不計其數。前歲父親去世,雖將哥哥照舊延請,奈身弱多病,不能辛苦;若將此業棄了,無以爲生。幸姪女幼年學得此槍,只得男裝,權承此業,以養寡母。連日固衆獸爭鬭,惟恐傷人,正要擒拿狻猊,不想得遇叔叔。剛纔狻猊緊在叔叔身後,我看著只管著急,不敢動手。虧得叔叔朝上一攛,這纔得空,放了一槍;若再稍遲一步,只怕叔叔性命難保。但是將身一縱,就能攛高,若非神靈護佑,何能如此?真是吉人天相!當日父親臨危有遺書一封,命我兄妹日後投奔嶺南托叔叔照應,此書現在家中,就請叔叔過去一看,以便獻茶。」唐敖道:「多年未見萬氏嫂嫂之面,今在海外,自應前去拜見。不意思溫哥哥今已去世,竟不能一見,好不令人心酸。」當時三人同魏紫櫻越過山頭,嚮魏家而來。唐敖忖道:「我自到海外,凡遇各山異域,莫不上去瀏覽。原想遵著夢神之話,尋訪名花:誰知至今一無所見,倒與這些女子有緣,每每歧路相逢,卻也奇怪。」不多時,到了魏家,只見四處安設強弓弩箭。齊進客廳,魏紫櫻進內通知萬氏夫人同魏武出來,彼此見禮。唐敖看那魏武,雖然滿面病容,生的倒也清秀,魏紫櫻把父親遺書呈出。唐敖拆開,上面寫的無非丁囑「俯念結義之情,諸事照應」的話。看罷,嘆息一番,將書收過。萬氏道:「賤妾自從丈夫去世,原想擕了遺書,帶著兒女,投奔叔叔。因本地鄉鄰懼怕野獸,再三輓留;兼之家鄉近來不知可還輯捕餘黨,惟恐被害,不敢前去。今幸叔叔到此。我家現在六親無靠,故鄉舉目無親,除叔叔外,別無可托之人。將來尚懇俯推丈夫結義之情,務望擕帶,倘能仍回故土,就是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大德了。」唐敖道:「緝捕之事,相隔十餘年,久已淡了。日後小弟海外回來,自然奉請嫂嫂並姪兒姪女同回故鄉;況今日姪女如此大德,豈敢相忘!嫂嫂只管放心?于是又問問日用薪水。原來此處民人因魏家父子驅除野獸,感念其德,供應極厚,每年除衣食外,頗有盈餘。唐敖聽了,這纔放心。隨將身邊帶著散碎銀子,送給魏紫櫻爲脂粉之用。又囑魏武帶至魏思溫靈前,拈香下拜慟哭一場,辭別回船。次日,到了白民國。林之洋發了許多綢緞海菜去賣。唐敖來邀九公上去遊玩。多九公道:「此處人煙甚廣,地方富厚,語言也與我們相同。無如老夫與他無緣,每到此地,不是有事,就是抱病。今日叨光同去走走,卻也難得。」一齊登岸,走了數里,只見各處俱是白壤,遠遠有幾座小嶺,都是一色礬石,田中種著蕎麥,遍地開著白花;雖有幾個農人在那裏耕田,因離的過遠,面貌看不明白,惟見一色白衣。不多時,進了玉城,步過銀橋,四處房舍店面接連不斷,俱是粉壁高墻;人來人往,作買作賣,熱鬧非凡。那些國人,無老無少,個個面白如玉,脣似塗朱,再映著兩道彎眉,一雙俊目,莫不美貌異常。而且俱是白衣白帽,一概綾羅打扮極其素淨;腕上都戴著金鐲,手中拿著香珠;身上掛著玳瑁小刀、戳紗荷包、打子兒的扇套、雙飛燕的汗巾,還有許多翡翠瑪瑙玩器。所穿衣服,大約都用異香薰過,遠遠就覺芳馨撲鼻。唐敖此時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給一面看著,一面贊不絕口道:「如此美貌,再配這些穿戴,真是鳳流蓋世!海外各國人物,大約以此爲最了。」再看兩邊店面,接接連連,都是酒肆、飯館、香店、銀局。綢緞綾羅,堆積如山;衣冠鞋襪,擺列無數。其餘羊牛豬犬,鷄鴨魚蝦,諸般海菜,各種點心,不一而足。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無一不精,無一不備。滿街滿巷,那股酒肉之香,竟可上徹霄漢。
只見林之洋同一水手從綢緞店出來。多九公迎著問道:「林兄貨物可曾得利?」林之洋滿面懽容道:「俺今日托二位福氣,賣了許多貨物,利息也好。少刻回去,多買酒肉奉請。如今還有幾樣腰巾、荷包零星貨物,要到前面巷內找個大戶人家賣去。俺們何不一同走走?」唐敖道:「如此甚好。」林之洋隨命水手把所賣銀錢先送上船,順便買些酒肉帶去,自己提了包袱,同唐、多二人進了前面巷子。林之洋道:「好了,前面那個高大門樓,想是大戶人家。」走到門前,適值裏面走出一個絕美後生。林之洋說知來意,那後生道:「既有寶貨,何不請進,我家先生正要買哩。三人剛要舉步,只見門旁貼著一張白紙,上寫「學塾」兩個大字。唐敖一見,不覺吃了一嚇道:「九公!原來此處卻是學館!」多九公看了,也嚇一跳,又不好退回,只得走進。那後生見他們進來,先到裏面通信去了。唐敖嚮多九公道:「此處國人生的清俊,其天姿聰慧,博覽羣書,可想而知。我們進去,須比黑齒國加倍留神纔好。」林之洋道:「何必留神。據俺愚見:總是給他『弗得知『。」
三人進內,來到廳堂。裏面坐著一位先生,戴著玳瑁邊的眼鏡,約有四甸光景。還有四五個學生,都在二旬上下,一個個品貌絕美,衣帽鮮明,那先生也是一個美丈夫。裏面詩書滿架,筆墨如林。廳堂當中懸一玉匾,上寫「學海文林」四個泥金大字。兩旁掛一副粉箋對聯,寫的是:
研六經以訓世,括萬妙而爲師。
唐敖同多九公見了這樣規模,不但腳下輕輕舉步,並且連鼻子氣也不敢出。唐敖輕輕說道:「這纔是大邦人物!一切氣概,與衆不同。相形之下,我們又覺有些俗氣了。」走進廳堂,也不敢冒昧行禮,只好侍立一旁。先生坐在上面,手裏拿著香珠,把三人看了一看,望著唐敖招手道:「來,來,來!那個書生走進來!」唐敖聽見先生把他叫作「書生」,不知怎樣被他看出形藏,這一驚吃的不小!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忽聽先生把他叫做書生,嚇的連忙進前打躬道:「晚生不是書生,是商賈。」先生道:「我且問你:你是何方人氏?」唐敖躬身道:「晚生生長天朝,今因販貨到此。」先生笑道:「你頭戴儒巾,生長天朝,爲何還推不是書生?莫非怕我考你麽?」唐敖聽了,這纔曉得他因儒巾看出,只得說道:「晚生幼年雖習儒業,因貿易多年,所有讀的幾句書久已忘了。」先生道:「話雖如此,大約詩賦必會作的?」唐敖聽說做詩,更覺發慌道:「晚生自幼從未做詩,連詩也未讀過。」先生道:「難爲你生在天朝,連詩也不會作?斷無此事。你何必瞞我?快些實說!」唐敖發急道:「晚生實實不知,怎敢欺瞞!」先生道:「你這儒巾明明是個讀書幌子如何不會作詩?你既不懂文墨,爲何假充我們儒家樣子,卻把自己本來面目失了?難道你要借此撞騙麽?還是裝出斯文樣子要謀館呢?我看你想館把心都想昏了!也罷,我且出題考你一考,看你作的何如,如作的好,我就薦你一個美館。」說罷,把《詩韻》取出,唐敖見他取出《詩韻》,更急的要死,慌忙說道:「晚生倘稍通文墨,今得幸遇當代鴻儒,尚欲勉強塗鴉,以求指教,豈肯自暴自棄,不知擡舉,至于如此!況且又有美館之薦,晚生敢不勉力?實因不諳文字,所以有負尊意,尚求垂問同來之人,就知晚生並非有意推辭了。」先生因嚮多、林二人道:「這個儒生果真不知文墨麽?」林之洋道:「他自幼讀書,曾中探花,怎麽不知!」唐敖暗暗頓足道:「舅兄要坑殺我了!」只聽林之洋又接著說道:「俺對先生實說罷:他知是知的,自從得了功名,就把書籍撇在九霄雲外,幼年讀的『《左傳》右傳』、『《公羊》母羊』,還有平日做的打油詩放屁詩,零零碎碎,一總都就了飯吃了。如今腹中只剩幾段『大唐律儀注單』,還有許多買辦賬。你要考他律例算盤,倒是熟的。俺求你老人家把這美館賞俺晚生罷。」先生道:「這個儒生既已廢業,想是實情。你同那個老兒可會作詩?」多九公躬身道:「我們二人嚮來貿易,從未讀書,何能作詩。」先生道:「原來你們三個都是俗人。」因指林之洋道:「你既同他們一樣,爲何還要求我薦館?可惜你枉自生得白淨,腹中也少墨水,就是出來貿易,也該略認幾字。我看你們雖可造就,無奈都是行路之人,不能在此耽擱;若肯略住兩年,我倒可以指點指點。不是我誇口說:我的學問,只要你們在我跟前稍爲領略,就夠你們終身受用,日後回到家鄉,時時習學,有了文名,不獨近處朋友都來相訪,只怕還有朋友『自遠方來』哩。」林之洋道:「據俺晚生看來,豈但『自遠方來』,而且心裏還『樂乎』哩。」先生聽了,不覺吃驚,立起身來,把玳瑁眼鏡取下,身上取出一塊雙飛燕的汗中,將眼揩了一揩,望著林之洋上下看一看道:「你既曉得『樂乎』故典,明明懂得文墨,爲何故意騙我?」林之洋道:「這是俺晚生無意碰在典上,至于他的出處,俺實不知。」先生道:「你明是通家,還要推辭?」林之洋道:「俺如騙你,情願發誓:教俺來生變個老秀才,從十歲進學,不離書本,一直活到九十歲,這纔壽終。」先生道:「如此長壽,你敢願意!」林之洋道:「你只曉得長壽,那知從十歲進學活到九十歲,這八十年歲考的苦處,也就是活地獄了。」先生仍舊坐下道:「你們既不曉得文理,又不會作詩,無甚可談,立在這裏,只覺俗不可耐。莫若請出,且到廳外,等我把學生功課完了,再來看貨。況且我們談文,你們也不懂。若久站在此,惟恐你們這股俗氣四處傳染,我雖『上智不移』,但館中諸生俱在年幼,一經染了,就要費我許多陶鎔,方能脫俗哩。」三人只得諾諾連聲,慢慢退出,立在廳外。唐敖心裏還是撲撲亂跳,惟恐先生仍要談文,意慾擕了多九公先走一步。
忽聽先生在內教學生唸書。細細聽時,只得兩句,共八個字:上句三字,下句五字。學生跟著讀道:「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唐敖忖道:「難道他們講究反切麽?」林之洋道:「你們聽聽:只怕又是『問道于盲』來了。」多九公聽了,不覺毛骨竦然,連連搖手。那先生教了數遍,命學生退去,又教一個學生唸書,也是兩句:上句三字,下句四字。只聽師徒高聲讀道:「永之興,柳興之興。」也教數遍退去。三人聽了,一毫不懂,于是閃在門旁,暗暗偷看:只見又有一個學生,捧書上去。先生把書用朱筆點了,也教了兩遍,每句四字。只聽學生唸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唐敖輕輕說道:「九公:今日干好萬好,幸未同他談文!剛纔細聽他們所讀之書,不但從未見過,並且語句都是古奧。內中若無深義,爲何偌大後生,每人只讀數句?無如我們資性魯鈍,不能領略。古人云:『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們若非黑齒前車之鑒,今日稍不留神,又要吃虧了。」
忽見有個學生出來招手道:「先生要看貨哩。」林之洋連忙答應,提著包袱進去。二人等候多時。原來先生業已把貨買了,在那裏議論平色。唐敖趁空暗暗踱進書館,把衆人之書,細看一遍;又把文稿翻了兩篇,連忙退出,多九公道:「他們所讀之書,唐兄都看見了,爲何面上脹的這樣通紅?」唐敖剛要開言,恰好林之洋把貨賣完,也退出來,三人一齊出門,走出巷子。
唐敖道:「今日這個虧吃的不小!我只當他學問淵博,所以一切恭敬,凡有問對,自稱晚生。那知卻是這樣不通!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多九公道:「他們讀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卻是何書?」唐敖道:「小弟纔去偷看,誰知他把『幼』字『及』字讀錯,是《孟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道奇也不奇?」多九公不覺笑道:「若據此言,那『永之興,柳興之興』,莫非就是『求之與,抑與之與』麽?」唐敖道:「如何不是!」多九公道:「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是何書呢?」唐敖道:「這幾句他只認了半邊,卻是《孟子》『癢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並且書案上還有幾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兩篇,惟恐先生看見,也不敢看完,忙退出來。」多九公道:「他那文稿寫著甚麽?唐兄記得麽?」唐敖道:「內有一本破題所載甚多。小弟記得有個題目,是『聞其聲,不忍食其肉』二句。他破的是『聞其聲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道:「這個學生作破題,俺不喜他別的,俺只喜他好記性。」多九公道:「何以見得?」林之洋道:「先生出的題目,他竟一字不忘,整個寫出來,難道記性還不好麽?」唐敖道:「還有一個題目,是『百亩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他破的是:『一頃之壤,能致力焉,則四雙人丁,庶幾有飯吃矣。』」林之洋道:「他以『四雙人丁』破那『八口之家』,俺只喜他『四雙』二字把個『八』字扣的緊緊,萬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唐敖道:「還有一個題目,是『子華使于齊』至『原思爲之宰』。他的破承,此時記不明白。我只記得到了渡下,他有兩句是:「休言豪富貴公子,且表爲官受祿人。』諸如此類,小弟也記不了許多。但此等不通之人,我在他眼前卑躬侍立,口口聲聲,自稱『晚生』,豈不愧死!」林之洋道:「『晚生』二字,也無甚麽卑微。若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幾年,你後生幾年,都可算得晚生,這怕甚麽!剛纔那先生唸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當時俺聽了,倒替你們耽心:惟恐他要講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來,就是好的,管他甚麽『早生、晚生』!據俺看來:今日任憑吃虧,並未勞神,又未出汗,若比黑齒,也算體面了。」
忽見有個異獸,宛似牛形,頭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衣服,有一小童牽著,走了過去。唐敖道:「請教九公:小弟聞與日神農時白民曾進藥獸,不知此獸可是?」多九公道:「此正藥獸,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對獸細告病源,此獸即至野外銜一草歸,病人搗汁飲之,或煎湯服之,莫不見效。設或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獸又至野外,或仍銜前草,或添一二樣,照前煎服,往往治好。此地至今相傳。並聞此獸比當日更廣,漸漸滋生,別處也有了。」林之洋道:「原來他會行醫,怪不得穿著衣帽。請問九公:這獸不知可曉脈理?可讀醫書?」多九公道:「他不會切脈,也未讀過醫書。大約略略曉得幾樣藥味。」林之洋指著藥獸道:「俺把你這厚臉的畜牲!醫書也未讀過,又不曉得脈理,竟敢出來看病!豈非以人命當耍麽!」多九公道:「你駡他,設或被他聽見,準備給你藥吃。」林之洋道:「俺又不病,爲甚吃藥?」多九公道:「你雖無病,吃了他的藥,自然要生出病來。」說笑間,回到船上,大家痛飲一番。
走了幾時,這日風帆順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樓,看多九公指撥衆人推柁。忽見前面似煙非煙,似霧非霧,有萬道青氣,直衝霄漢,煙霧中隱隱現出一座城池。林之洋道:「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多九公把羅盤更香,望一望道:「據老夫看來:前面已到淑士國了。」唐敖道:「小弟只覺這青氣中含著一股異味,九公可知其詳麽?」多九公道:「老夫雖路過此地,因未近觀,不知是何氣味。」林之洋道:「青屬甚味,難道書上也未載著麽?」唐敖道:「按五行五味而論:東方屬木,其色青,其味酸。不知彼處可是如此。」林之洋望著迎面嗅了一嗅,把頭點了兩點,道:「妹夫這話,只怕有些意思。」說話間,相離甚近,惟見梅樹叢雜,都有寸數丈高。那座城池隱隱躍躍,被億萬梅樹圍在居中。
不多時,船已收口。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販,並無交易,因恐唐敖在船煩悶,所以照會衆本手在此攏岸,將船停泊,三人約會同去。多九公道:「林兄何不帶些貨物?設或碰著交易,也未可知。」林之洋道:「淑士國從來買賣甚少,俺帶甚物去呢?」多九公道:「若據『淑士』兩字而論,此地似乎該有讀書人。要帶貨物,惟有筆墨之類最好,並且擕帶也便。」林之洋點頭,隨即擕了一個包袱。三人跳上三極,衆水手用棹擺到岸邊,一齊上岸,穿人梅林,只覺一股酸氣,直鑽頭腦,三人只得俺鼻而行。多九公道:「老夫聞得海外傳說:淑士國四時有不斷之齏,八節有長青之梅。齏菜多寡,雖不得而知,據這梅樹看來,果真不錯。」過了梅林,到處皆是菜園,那些農人,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時,離關不遠,只見城門石壁上鐫著一副金字對聯,字有斗大,遠遠望去,只覺金光燦爛。上面寫的是:
欲高門第須爲善,要好兒孫必讀書。多九公道:「據對聯看來,上句含著『淑』字意思,下句含著『士』字意思。這兩句卻是淑士國絕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來。」唐敖道:「此地國王,據古人傳說乃顓頊之後。看這景象,甚覺儒雅,與白民國迥然不同。」來到關前,只見許多兵役上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三人來至關前,許多兵役上來,問明來歷,個個身上搜檢一遍,纔放進去,林之洋道:「關上這些囚徒竟把俺們當作賊人,細細盤查。可惜俺未得著躡空草,若吃了躡空草,俺就攛進城去,看他怎樣!」三人來到大街,看那國人都是頭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著藍衫的,那些做買賣的,也是儒家打扮,斯斯文文,並無商旅習氣。所賣之物,除家常日用外,大約賣青梅、齏菜的居多,其餘不過紙墨筆硯,眼鏡牙杖,書坊酒肆而已。唐敖道:「此地庶民,無論貧富,都是儒者打扮,卻也異樣。好在此地語言易懂,我們何不去問問風俗?」走過鬧市,只聽那些居民人家,接連三,莫不書聲朗朗。門首都豎著金字匾額:也有寫著「賢良方正」的,也有寫著「孝悌力田」的,也有「聰明正直」的,也有「德行耆儒」的,也有「通經孝廉」的,也有「好善不倦」的;其餘兩字匾額,如「休仁」、「好義」、「循禮」、「篤信」之類,不一而足。上面都有姓名、年月。只見旁邊一家門首貼著一張紅紙,上寫「經書文館「四字。門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優遊道德之場,休息篇章之囿。正面懸著五爪盤龍金字匾額,是「教育人才」四個大字。裏面書聲震耳。
林之洋指著包袱道:「俺要進去發個利市,二位可肯一同走走?」唐敖道:「舅兄饒了我罷!我還留著幾個『晚生』慢慢用哩!前在白民國賤賣幾個,至今還覺委屈。今到此地,看這光景,固非賤賣,但非其人,也覺委屈。」林之洋道:「當日妹夫如在紅紅、亭亭跟前稱了晚生,心中可委屈?」唐敖道:「小弟若在兩位才女跟前稱了晚生,不但毫不委屈,並且心悅誠服。俗語說的:『學問無大小,能者爲尊。』他的學問既高,一切尚要求教,如何不是晚生?豈在年紀?若老大無知,如白民之類,他在我眼前稱晚生,我還不要哩,二位才女如此通品,舅兄卻直稱其名,未免唐突。」林之洋道:「當日你們受了黑女許多恥笑,還有『問道于盲』的話,彼時他們雖係羞辱九公,與妹夫無涉,但不把你放在眼裏,隨嘴亂說,也甚狂妄;今日提起,你不恨他也罷了,爲甚反要敬他?」唐敖道:「凡事無論大小,如能處處虛心,不論走到何處,斷無受辱之虞。我們前在黑齒,若一切謙遜,他又從何恥笑?今不自己追悔,若再怨人,那更不是了。」多九公道:「那幾日老夫奉陪唐兄遊玩,每每遊到山水清秀或幽僻處,唐兄就有棄絕凡塵要去求仙之意。此雖一時有感而發,若據剛纔這番言談,莫作先賢忠恕之道,倘諸事如此,就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唐兄學問度量,老夫萬萬不及,將來諸事竟要叨教了。」林之洋道:「兩個黑女才學高,妹夫肯稱晚生,那君子國吳家弟兄跟前,妹夫也肯稱晚生麽?」唐敖道:「那吳氏弟兄學問雖不深知,據他所言,莫不盡情盡理,純是聖賢仁義之道。此等人莫講晚生,就是在他跟前負笈擔囊拜他爲師,也長許多見識。」
林之洋道:「俺們只顧亂講,莫被這些走路人聽見。你們就在左近走走,俺去去就來。」說罷,嚮學館去了。二人仍舊閒步,只見有兩家門首豎著兩塊黑匾額,一寫「改過自新」,一寫「同心嚮善」,上面也有姓名、年月。唐敖道:「九公:你道此匾何如?」多九公道:「據這字面,此人必是做甚不法之事,所以替他豎這招牌。仔細看來,金字匾額不計其數,至于醜匾卻只此兩塊。可見此地嚮善的多,違法的少。也不愧『淑士』二字。」
二人信步又到鬧市,觀玩許久。只見林之洋提著空包袱,笑譆譆趕來。唐敖道:「原來舅兄把貨物都賣了。」林之洋道:「俺雖賣了,就只賠了許多本錢。」多九公道:「這卻爲何?」林之洋道:「俺進了書館,裏面是些生意,看了貨物,都要爭買。誰知這些窮酸,一錢如命,總要貪圖便宜,不肯十分出價。及至俺不賣要走,他又戀戀不捨,不放俺出來。扳談多時,許多貨物共總湊起來,不過增價一文。俺因那些窮酸又不添價,又不放走,他那戀戀不捨神情,令人看著可憐;俺本心慈面軟,又想起君子國交易光景,俺要學他樣子,只好吃些虧賣了。」多九公道:「林兄賣貨既不得利,爲何滿面笑容?這笑必定有因。」林之洋道:「俺生平從不談文,今日纔談一句,就被衆人稱贊,一路想來,著實快活,不覺好笑。剛纔那些生童同俺講價,因俺不戴儒巾,問俺嚮來可曾讀書,俺想妹夫常說,凡事總要謙恭,但俺腹中本無一物,若再謙恭,他們更看不起了。因此俺就說道:『俺是天朝人,幼年時節,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那樣不曾讀過!就是俺們本朝唐詩,也不知讀過多少!』俺只顧說大話,他們因俺讀過詩,就要教俺做詩,考俺的學問。俺聽這活,倒嚇一身冷汗。俺想俺林之洋又不是秀才,生平又未做甚歹事,爲甚要受考的魔難?就是做甚歹事,也罪不至此。俺思忖多時,只得推辭俺要趲路,不能耽擱,再三支吾。偏偏這些刻簿鬼執意不肯,務要聽聽口氣,纔肯放走。俺被他們逼勒不過,忽然想起素日聽得人說,蒐索枯腸,就可做詩,俺因極力蒐索。奈腹中衹有盛飯的枯腸,並無盛詩的枯腸,所以搜他不出。後來俺見有兩個小學生在那裏對對子:先生出的是『雲中雁』,一個對『水上鷗』,一個對『水底魚』。俺趁勢說道:今日偏偏詩思不在家,不知甚時纔來;好在『詩思』雖不在家,『對思』卻在家。你們要聽口氣,俺對這個雲中雁罷。」他們都道:『如此甚好。不知對個甚麽?』俺道:『鳥槍打。』他們聽了,都發愣不懂,求俺下個註解。俺道:『難爲你們還是生童,連這意思也不懂?你們衹知『雲中雁』拿那『水上鷗』、『水底魚』來對,請教:這些字面與那『雲中雁』有甚爪葛?俺對的這個『鳥槍打』,卻從雲中雁生出的。他們又問:『這三字爲何從「雲中雁」生發的?倒要請教。』俺道:『一擡頭看見雲中雁,隨即就用鳥槍打,如何不從雲中雁生出的?』他們聽了,這纔明白,都道:『果然用意甚奇,無怪他說諸子百家都讀過,據這意思,只怕還從《莊子》『見彈而求鴞炙』套出來的。』俺聽這話,猛然想起九公常同妹夫談論『莊子、老子』,約略必是一部大書,俺就說道:『不想俺的用意在這書上,竟被你們猜出。可見你們學問也是不凡的,幸虧俺用『莊子』;若用『老子、少子』,只怕也瞞不過了。誰知他們聽了,又都問道:嚮來衹有《老子》,並未聽見有甚『少子』。不知這部『少子』何時出的?內中載著甚麽?俺被他們這樣一問,倒問住了。俺只當既有『老子』,一定該有『少子』;平時因聽你們談講『前漢書、後漢書,』又是甚麽『文子、武子』,所以俺談『老子』隨口帶出一部『少子』,以爲多說一書,更覺好聽;那知剛把對子敷衍交卷,卻又鬧出岔頭。後來他們再三追問,定要把這『少子』說明,纔肯放走。俺想來一想,登時得一脫身主意,因嚮他們道:這部『少子』乃聖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讀書人做的,這人就是老子後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經》,講的都是元虛奧妙;他這『少子』雖以遊戲爲事,卻暗寓勸善之意,不『風人之旨』,上面載著諸子百家,人物花鳥,書畫琴棋,醫卜星相,音韻算法,無一不備;還有各樣燈謎,諸般酒令,以及雙陸、馬吊、射鵠、蹴毬、鬭草、投壺,各種百戲之類,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噴飯。這書俺們帶著許多,如不嫌污目,俺就回去取來。他們聽了,個個懽喜,都要觀看,將物價付俺,催俺上船取書,俺纔逃了回來。」
唐敖笑道:「舅兄這個『鳥槍打』幸而遇見這些生童;若教別人聽見,只怕嘴要打腫哩!」林之洋道:「俺嘴雖未腫,談了許多文,嘴裏著實發渴。剛纔俺同生童討茶吃,他們那裏雖然有茶,並無茶葉,內中衹有樹葉兩片。倒了多時,只得淺淺半杯,俺喝了一口,至今還覺發渴。這卻怎好?」多九公道:「老夫口裏也覺發乾,恰喜面前有個酒樓,我們何不前去沽飲三杯,就便問問風俗?』林之洋一聞此言,口中不覺垂涎道「九公真是好人,說出話來莫不對人心路!」
三人進了酒樓,就在樓下檢個桌兒坐了。旁邊走過一個酒保,也是儒巾素服,而上戴著眼鏡,手中拿著折扇,斯斯文文,走來嚮著三人打躬陪笑道:「三位先生光顧者,莫非飲酒乎?抑用菜乎?敢請明以教我。」林之洋道:「你是酒保,你臉上戴著眼鏡,已覺不配;你還滿嘴通文,這是甚意?剛纔俺同那些生童講話,倒不見他有甚通文,誰知酒保倒通起文來,真是整瓶不搖半瓶搖!你可曉得俺最喉急,耐不慣同你通文,有酒有菜,只管快快拿來!」酒保陪笑道:「請教先生:酒要一壺乎,兩壺乎?菜要一碟乎,兩碟乎?」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甚麽『乎』不『乎』的!你只管取來就是了!你再『之乎者也』的,俺先給你一拳!」嚇的酒保連忙說道:「小子不敢!小子改過!」隨即走去取了一壺酒,兩碟下酒之物,一碟青梅,一碟齏菜,三個酒盃,每人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退了下去。
林之洋素日以酒爲命,見了酒,心花都開,望著二人說聲:「請了!」舉起杯來,一飲而盡。那酒方纔下咽,不覺緊皺雙眉,口水直流,捧著下巴喊道:「酒保,錯了!把醋拿來了!」只見旁邊座兒有個駝背老者,身穿儒服,面戴眼鏡,手中拿著剔牙杖,坐在那裏,斯斯文文,自斟自飲。一面搖著身子,一面口中吟哦,所吟無非『之乎者也』之類。正吟的高興,忽所林之洋說酒保錯拿醋來,慌忙住了吟哦,連連搖手道:「吾兄既已飲矣,豈可言乎,你若言者,纍及我也。我甚怕哉,故爾懇焉。兄耶,兄耶!切莫語之!」唐、多二人聽見這幾個虛字,不覺渾身發麻,暗暗笑個不了。
林之洋道:「又是一個通文的!俺埋怨酒保拿醋算酒,與你何干?爲甚纍你?倒要請教。」老者聽罷,隨將右手食指、中指,放在鼻孔上擦了兩擦,道:「先生聽者:今以酒醋論之,酒價賤之,醋價貴之。因何賤之?爲甚貴之?真所分之,在其味之。酒味淡之,故而賤之;醋味厚之,所以貴之。人皆買之,誰不知之。他今錯之,必無心之。先生得之,樂何如之!第既飲之,不該言之。不獨言之,而謂誤之。他若聞之,豈無語之?苟如語之,價必增之。先生增之,乃自討之;你自增之,誰來管之。但你飲之,即我飲之;飲既類之,增應同之。嚮你討之,必我討之;你既增之,我安免之?苟亦增之,豈非纍之?既要纍之,你替與之。你不與之,他安肯之?既不肯之,必尋我之。我縱辨之,他豈聽之?他不聽之,勢必鬧之。倘鬧急之,我惟跑之;跑之,跑之,看你怎麽了之!」唐、多二人聽了,惟有發笑。林之洋道:「你這幾個『之』字,盡是一派酸文,句句犯俺名字,把俺名字也弄酸了。隨你講去,俺也不懂。但俺口中這股酸氣。如何是好!」桌上望了一望,衹有兩碟青梅、齏菜。看罷,口內更覺發酸。因大聲叫道:「酒保!快把下酒多拿兩樣來!」酒保答應,又取四個碟子放在桌上:一碟鹽豆,一碟青豆,一碟豆芽,一碟豆瓣。林之洋道:「這幾樣俺吃不慣,再添幾樣來。」酒保答應,又添四樣:一碟豆腐乾,一碟豆腐皮,一碟醬豆腐。一碟糟豆腐。林之洋道:「俺們並不吃素,爲甚只管拿這素菜?還有甚麽,快去取來!」酒保陪笑道:「此數肴也,以先生視之,固不堪入目矣,然以敝地論之,雖王公之尊,其所享者亦不過如斯數樣耳。先生鄙之,無乃過乎?止此而已,豈有他哉!」多九公道:「下酒菜業已夠了,可有甚麽好酒?」酒保道:「是酒也,非一類也,而有三等之分焉:上等者,其味噥;次等者,其味淡;下等者,又其淡也。先生問之,得無喜其淡者乎?」唐敖道:「我們量窄,吃不慣噥的,你把淡的換一壺來。」酒保登時把酒換了。三人嚐了一嚐,雖覺微酸,還可吃得。林之洋道:「怪不得有人評論酒味,都說酸爲上,苦次之。原來這話出在淑士國的。」只見外面走進一個老者,儒巾淡服,舉止大雅,也在樓下檢個座兒坐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那個老者坐下道:「酒保:取半壺淡酒。一碟鹽豆來。」唐敖見他器宇不俗,嚮前拱手道:「老丈請了。請教上姓?。」老者還禮道:「小弟姓儒。還未請教尊姓?」當時多、林二人也過來,彼此見禮,各通名姓,把來意說了。老者道:「原來三位都是天朝老先生,失敬,失敬!」唐敖道:「老丈既來飲酒,與其獨酌,何不屈尊過去,奉敬一杯,一同談談呢?」老者道:「雖承雅愛,但初次見面,如何就要叨擾!」多九公道:「也罷,我們『移樽就教』罷。」隨命酒保把酒菜取了過來。三人讓老者上坐,老者因是地主,再三不肯,分賓主坐了。彼此敬了兩杯,吃些下酒之物。唐敖道:「請教老丈:貴處爲何無論士農工商都是儒者打扮,並且官長也是如此?難道貴賤不分麽?」老者道:「敝處嚮例,自王公以至庶民,衣冠服制,雖皆一樣,但有布帛顏色之不同:其色以黃爲尊,紅紫次之,藍又次之,青色爲卑。至于農工商賈,亦穿儒服,因本國嚮有定例,凡庶民素未考試的,謂之『遊民』,此等人身充賤役,不列四民之中,即有一二或以農工爲業,人皆恥笑,以爲遊民亦掌大業,莫不遠而避之。因此本處人自幼莫不讀書。雖不能身穿藍衫,名列膠癢,只要博得一領青衫,戴個儒巾,得列名教之中,不在遊民之內;從此讀書上進固妙,如或不能,或農或工,亦可各安事業了。」唐敖道:「招老丈之言,貴處庶民,莫不從考試出來。第舉國之大。何能個個能文呢?」老者道:「考試之例,各有不同:或以通經,或以明史,或以詞賦,或以詩文,或以策論,或以書啟,或以樂律,或以音韻,或以刑法,或以歷算,或以書畫,或以醫卜。只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頂頭巾、一領青杉。若要上進,卻非能文不可;至于藍衫,亦非能文不可得。所以敝處國主當日創業之始,曾于國門寫一對聯,下句是『要好兒孫必讀書』,就是勉人上進之意。」多九公道:「請教老丈:貴處各家門首所立金字匾額,想是其人賢聲素著,國主賜圖表彰,使人傚法之意。內有一二黑匾,如『改過自新』之類,是何寓意?」老者道:「這是其人雖在名教中,偶然失于撿點,作了違法之事,並無大罪,事後國主命豎此匾,以爲改過自新之意。此等人如再犯法,就要加等冶罪。倘痛改前非,衆善奉行,或鄉鄰代具公呈,或官長訪知其事,都可奏明,將匾除去,此後或另有善行,賢聲著于鄉黨,仍可啟奏,另豎金字匾額。至豎過金字匾額之人,如有違法,不但將匾除去,亦是加等治罪,即『《春秋》責備賢者』之義。這總是國主勉人嚮善,諄諄勸戒之意。幸而讀書者甚多,書能變化氣質,遵著聖賢之教,那爲非作歹的究竟少了。」
四人閒談,不知不覺,連飲數壺。老者也問問天朝光景,嘖嘖贊美。又說許多閒話。老者酒已夠了,意慾先走一步;唐敖見天色不早,算還酒帳,一同起身。老者立起,從身上取下一塊汗巾,鋪在桌上,把碟內聽剩鹽豆之類,盡數包了,揣在懷中,道:「老先生錢已給過,這些殘肴,與其白教酒保收去,莫若小弟順便帶回,明日倘來沽飲,就可再叨餘惠了。」一面說著,又拿起一把酒壺,揭開壺蓋,望了一望,裏面還有兩盃酒,因遞給酒保道:「此酒寄在你處。明日飲時,倘少一杯,要罰十杯哩。」又把醬豆腐、糟豆腐,倒在一個碟內,也遞給酒保道:「你也替我好好收了。」四人一同出位,走了兩步,旁邊殘桌上放著一根秃牙杖,老者取過,聞了一聞,用手揩了一揩,放人袖中。
出了酒樓,到了市中。只見許多人圍著一個美女在那裏觀看。那女子不過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極其俊秀,惟滿眼淚痕,哭聲甚慘。老者嘆道:「如此幼女,教他天天抛頭露面,今已數日,竟無一人肯發慈心,卻也可憐。」唐敖道:「這女爲何如此?」老者道:「此女嚮充宮娥,父母久已去世。自從公主下嫁,就在駙馬府伺候,前日不知爲甚忤了駙馬,發媒變賣,身價不拘多寡。奈敝處一錢如命,無人肯買。兼之駙馬現掌兵權,殺人如同兒戲,庶民無不畏懼,誰敢『太歲頭上動土』?此女因露面羞愧,每尋自盡,俱被官媒救護。此時生死不能自主,所以啼哭。二位老先生如發善心,只消十貫錢就可買去,救其一命,也是一件好事。」林之洋道:「妹夫破費十貫錢買了,帶回嶺南,服侍甥女,豈不是好?」唐敖道:「此女既充宮娥,其家必非下等之人,我們設法救他則可,豈敢買去以奴卑相待,不知其家還有何人,如有親屬,小弟情願出錢。令其親屬領回,倒是一件美舉。」老者道:「前日駙馬有令,不準親屬領回,如有不遵,就要治罪。因此親屬都不敢來。」唐敖聽了,不覺搔首道:「既無親屬來領,又無人救,這卻怎好?爲今之計,只好權且買去,暫救其命,再作道理。」于是托林之洋上船,取了十貫錢,交給老者,嚮官媒寫契買了。老者交代別去。
二人領了女子,回歸舊路。唐敖問其姓氏。女子道:「婢子復姓司徒,乳名蕙兒,又名嫵兒;現年十四歲。自幼選爲宮娥,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蒙王妃派入駙馬府。父親在日,曾任領兵副將,因同駙馬出兵,死在外邦。」唐敖道:「原來是千金小姐。令尊在日,小姐可曾受聘?」司徒嫵兒道:「婢子獲罪,蒙恩主收買,乃係奴婢,今恩主以小姐相稱,婢子如何禁當得起!」林之洋道:「剛纔俺妹夫說斷不肯以奴僕相待,據俺主意:小姐從今拜俺妹夫爲義父。彼此也好相稱。」說話間,來到岸邊,水手放過舢板,一齊渡上大船。林之洋命司徒嫵兒拜了義父,進了內艙,與呂氏、婉如見禮;復又出來,拜了多、林二人。唐敖又問可曾受聘之事,嫵兒滴淚道:「女兒若非丈夫負心,今日何至如此!」唐敖道:「你丈夫現在做何事業?爲何負你?」嫵兒道:「他祖籍中原。前年來此投軍,附馬愛他驍勇,留在府中,作爲親隨。但駙馬爲人剛暴,下人稍有不好,立即處死,就是國王也懼他三分;又性最多疑,惟恐此人是外邦奸細,時刻提防。去歲把女兒許給爲妻,意慾以安其心,誰知他來此投軍,果非本意。女兒既有所見,兼因駙馬暴戾異常,將來必有大禍,惟恐玉石俱焚,因此不避羞恥,曾于黑夜俟駙馬安寢,暗至他的門首,勸他急速回鄉,另尋門路。不意他把這話告知駙馬,公主立將女兒責處。此是今春的事。前日女兒因駙馬就要出外閱兵,恐他跟去,徒然勞苦,于事無益,又去勸他及早改圖,並偷結令旗一技,以便私自出關。不意他將此話又去稟知。因此駙馬大怒,將女兒毒打,並發官媒變賣。」唐敖道:「你丈大既來投軍,爲何不是本意,況跟去閱兵,或者勞苦一場,掙得一官半職,也未可知,怎麽你說與他無益?這話我卻不懂,你丈夫姓甚名誰?現年若干?你們既已聘定,爲何尚不完婚?」嫵兒道:「他姓徐,名承志;現年二旬以外。駙馬雖將女兒許配,終懷猜疑,惟恐仍有異心,故將婚期暫緩。女兒因他由中原數萬里至北,若非避難,定有別因,意慾探其消息,奈內外相隔,不得其詳。去歲冬間,他跟駙馬進朝議事,女兒探知回來尚早,正好看其行藏,即至外廂,暗將房門橇開,搜出檄文一道,血書一封,這有曉得他是英國公忠良之後,避難到此。因此今年兩次捨死勸他,及早改圖。女兒原想救出丈夫,冀其勉承父志,立功于朝,以復祖業,庶忠良不至無後,英公亦瞑目九泉。倘得如願,女兒一身如同蒿草,即使駙馬聞知,亦必含笑就死,復有何恨!那知他無情無義,反將女兒陷害。若說他出于無心:今春女兒被責,幾至九死一生,合府無人不曉,他豈不知?今又和盤托出,竟是安心要害女兒,卻將自己切身之事全置度外,豈非別有肺腸麽?」說罷,放聲大哭。
唐敖聽罷,又驚又喜道:「此人既是徐姓,又是英國公之後,兼有檄文、血書,必是敬業兄弟之子無疑。數年來,我在四處探信,那知盟姪卻在此處。吾女如此賢德,不避禍患,勸他別圖。他不聽良言,已屬非是;反將此話告訴駙馬。此等行爲,真令人不解,你休要悲慟,其中必有別情,等我前去會他一面,便見分曉。」嫵兒止悲道:「義父呼他爲姪,是何親眷?」唐敖就把當日結拜各話,細細告知。隨即約了多、林二人,尋至駙馬府,贊了許多工夫,用了無限使費,纔將徐承志找出。徐承志把唐敖上下打量,細細望了一望道:「此非說話之處。」即擕三人,走進一個茶館,檢了一間僻室,見左右無人,這纔嚮唐敖下拜道:「伯伯何日到此?今在異鄉相逢,真令姪兒夢想不到。」唐敖忙還禮道:「賢姪如何認得老夫?」徐承志道:「當日伯伯長安赴試,常同父親相聚,那時姪兒不及十歲,曾在家中見過,此時雖隔十餘年之久,伯伯面貌如舊。所以一望而知。」因嚮多、林二人見禮道:「二位尊姓?」唐敖道:「這都是老夫內親。」因將二人姓名說了。茶博士送上茶來。徐承志道:「伯伯因何來到海外?近來武後可緝捕姪兒?」唐敖即將中後被參並緝捕淡了各話告訴一遍。因又問道:「賢姪爲何返奔到此?」徐承志道:「姪兒自從父親被難,原想持著遺書,投奔文伯伯處。奈各處緝捕甚嚴,只得撇了駱家兄弟,獨自逃到海外。飄流數載,苦不堪言,甚至僮僕之役,亦曾做過。前歲投軍到此,雖比僮僕略好,仍是度日如年。但姪兒在此,伯伯何以得知?」唐敖道:「賢姪今已二旬以外,不知可曾娶有妻室?」承志一聞此言,不覺滴下淚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徐承志因唐敖問他婚姻之事,不覺垂淚道:「伯伯若問妻室,姪兒今生只好鰥居一世了。」唐敖道:「此話怎講?。」徐承志走到門外望了一望,仍舊歸位道:「此處這個駙馬,性最多疑。自從姪兒進府,見我膂力過人,雖極喜愛,恐是外國奸細,時刻提防,甚至住房夜間亦有兵役把守,虧得衆同事暗暗通知,處處謹慎,始保無虞。後來駙馬意慾作他膀臂,收爲心腹,故將宮娥司徒嫵兒許配爲婚,以安姪兒之心。衆同事都道:駙馬如此優待,一切更要留神,將來設或婚配,宮娥面前,凡有言談,亦須仔細。誠恐人心難測,一經疏忽,性命不保。誰知今春夜間,嫵兒忽來外廂,再三勸我及早遠走,此非久戀之鄉,莫要耽擱自己之事,說罷去了。姪兒足足籌畫一夜;次日告知衆同事,衆人都說:『明係駙馬教他探你口氣,若不稟明,必有大禍。』姪兒因將此話稟知。後來聞得嫵兒被責,因內外相隔,不知真假。不意數日前此女又來勸我急急改圖。姪兒忖度一夜,次日又同衆人商議,仍須稟知爲是。不料稟過後,駙馬竟將嫵兒著實毒打,發媒變賣。這纔曉得此女竟是一片血心待我。兼且春天爲我被責;今不記前仇,不避禍患,又來苦口相勸。所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嫵兒』。如此賢德,姪兒既不知感,反去恩將仇報,仍有何顏活在人世!姪兒在此投軍,原因一時窮乏,走頭無路,暫圖餬口。那知誤入羅網。近來屢要逃歸,面投血書,設計勤王,以承父志。無如此處關口盤查甚嚴,嚮例在官人役,毋許私自出關,如有不遵,梟首示衆。姪兒在府將及三年,關上人役,無不熟識,用此更難私逃。連年如入籠中,行動不能自主。前者賢德妻子雖盜令旗一枝,彼時適值昏憤,亦呈駙馬,後悔無及,此時妻子不知賣在何處!」不覺哽咽起來。唐敖道:「此事姪媳雖是一片血心,親賢姪處此境界,不能不疑,無怪有此一番舉動。幸喜姪媳無恙。」因將嫵兒各話說知。徐承志這纔止淚,拜謝救拔妻子之恩。唐敖道:「關上如此嚴緊,賢姪不能出去,這卻怎好?」徐承志道:「姪兒連年費盡心機,實無良策。此時難得伯伯到此,務望垂救!倘出此關,不啻恩同再造。將來如有出頭之日,莫非伯伯所賜了。」多九公道:「老夫每見靈樞出關,從不搜檢,此處雖嚴,諒無開棺之理。爲今之計,何不假充靈樞,混出關去,豈不是好?」徐承志道:「此計雖善,倘關役生疑稟知,定要開棺,那時從何措手?此事非同兒戲,仍須另想善策。況駙馬稽查最嚴,稍有不妥,必致敗露。」唐敖道:「關上見了令旗,既肯放出,莫若賢姪仍將令旗盜出,倒覺省事。」徐承志道:「伯伯!談何容易!他這令旗素藏內室,非緊急大事,不肯輕發。前者姪媳不知怎樣費力纔能盜出。此時既無內應,姪兒又難入內,令旗從何到手?」林之洋道:「據俺主意:到了夜晚,妹夫把公子駝到背上,將身一縱,跳出關外,人不知,鬼不覺,又簡便,又爽快,這纔好哩。」多九公道:「唐兄衹能攛高,豈能負重?若背上駝人,只怕連他自己也難上高了。」林之洋道:「前在鱗鳳山,俺聞妹夫說身上負重也能攛高,難道九公忘了麽?」唐敖道:「負重固然無礙,惟恐城墻過高,也難上去。」多九公道:「只要肩能駝人,其餘都好商量。若慮墻高,好在內外墻根都是大樹,如果過高,唐兄先攛樹上,隨後再攛墻上,分兩次攛去,豈不大妙?」唐敖道:「此事必須夜晚方能舉行。莫若賢姪領我們到彼,先將道路看在眼內,以便晚上易于下手。」徐承志道:「不知伯伯何以學得此技?」唐敖把躡空草之話告知。當時算還茶錢,出了茶館。
徐承志由僻徑把三人暗暗領到城角下。唐敖看那城墻不過四五丈高,四顧寂然,夜間正好行事。林之洋道:「如今這裏無人,墻又不高,妹夫就同公子操練操練,省得晚上費手。」唐敖道:「舅兄之言甚善。」于是駝了徐承志,將身一縱,並不費力,輕輕攛在城上。四處一望,惟見梅樹叢雜,城外並無一人。因說道:「賢姪寓處可有緊要之物?如無要物,我們就此出城,豈不更覺省事?」徐承志道:「小姪自從前歲被人撬開房門,惟恐血書遺失,因此緊藏在身,時刻不離,此時房中別無要物,就求伯伯速速走罷。」唐敖隨嚮多、林二人招手,二人會意,即嚮城外走來。唐敖將身一縱,攛下城去。徐承志隨即跳下。走了多時,恰好多、林二人也都趕到,一齊登舟揚帆。徐承志再三叩謝。唐敖進內把徐承志前後各話說了,嫵兒纔知丈夫卻是如此用意,于是轉悲爲喜。唐敖即將賣契燒毀。來到外艙,與徐承志商量回鄉之事。多九公道:「此時公子只好暫往前進,俟有熟船,再回故鄉,彼此纔能放心。」徐承志點頭。
走了幾日,到了兩面國。唐敖要去走走。徐承志恐駙馬差人追趕,設或遇見,又費脣舌,因此不去。多九公道:「此國離海甚遠,嚮來路過,老夫從未至彼,唐兄今既高興,倒奉陪一走。但老夫自從東口山趕那肉芝,跌了一交,被石塊墊了腳脛,雖已痊癒,無如上了年紀,氣血衰敗,每每勞碌,就覺疼痛,近來只顧奉陪暢遊,連日竟覺步履不便。此刻上去,倘道路過遠,竟不能奉陪哩。」唐敖道:「我們且去走走。九公如走得動,同去固妙;倘走不動,半路回來,未爲不可。」于是約了林之洋,別了徐承志,一齊登岸。走了數里,遠遠望去,並無一些影響。多九公道:「再走一二十里,原可支持,惟恐回來費力,又要疼痛,老夫只好失陪了。」林之洋道:「俺聞九公帶有跌打妙藥,逢人施送,此時自己有病,爲甚倒不多服?」多九公道:「這怪彼時少吃兩服藥,留下病根,今已日久,服藥恐亦無用。」林之洋道:「俺今日匆忙上來,未曾換衣,身穿這件布衫,又舊又破。剛纔三人同行,還不理會。如今九公回去,俺同妹夫一路行走,他是儒巾綢衫,俺是舊帽破衣,倒象一窮一富。若教勢利人看見,還肯睬俺麽?」多九公笑道:「他不睬你,你就對他說:『俺也有件綢衫,今日匆忙,未曾穿來。』他必另眼相看了。」林之洋道:「他果另眼相看,俺更要擺架子說大話了。」多九公道:「你說甚麽?」林之洋道:「俺說:『俺不獨有件綢衣,俺家中還開過當鋪,還有親戚做過大官。』這樣一說,只怕他們還有酒飯款待哩。」說著,同唐敖去了。
多九公回船,腿腳甚痛,只得服藥歇息,不知不覺,睡了一覺。及至睡醒,疼痛已止,足疾竟自平復,心中著實暢快。正在前艙同徐承志用談,只見唐、林二人回來,因問道:「這兩面國是何風景?爲何唐兄忽穿林兄衣帽,林兄又穿唐兄衣帽?這是何意?」唐敖道:「我們別了九公,又走十餘里,纔有人煙。原要看看兩面是何形狀,誰知他們個個頭戴浩然巾,都把腦後遮住,只露一張正面,卻把那面藏了,因此並未看見兩面。小弟上去問問風俗,彼此一經交談,他們那種和顏悅色、滿面謙恭光景,令人不覺可愛可親,與別處迥不相同。」林之洋道:「他同妹夫說笑,俺也隨口問他兩句。他掉轉頭來,把俺上下一望,陡然變了樣子:臉上冷冷的,笑容也收了,謙恭也免了。停了半晌,他纔答俺半句。」多九公道:「說話衹有一句,兩句,怎麽叫做半句?」林之洋道:「他的說話雖是一句,因他無情無緒,半吞半吐,及至到俺耳中,卻只半句。俺因他們個個把俺冷淡,後來走開,俺同妹夫商量,俺們彼此換了衣服,看他可還冷淡。登時俺就穿起綢衫,妹夫穿了布衫,又去找他閒話。那知他們忽又同俺謙恭,卻把妹夫冷淡起來。」多九公嘆道:「原來所謂兩面,卻是如此!」唐敖道:「豈但如此!後來舅兄又同一人說話,小弟暗暗走到此人身後,悄悄把他浩然巾揭起。不意裏面藏著一張惡臉,鼠眼鷹鼻,滿面橫肉。他見了小弟,把掃帚眉一皺,血盆口一張,伸出一條長舌,噴出一股毒氣,霎時陰風慘慘,黑霧漫漫,小弟一見,不覺大叫一聲:『嚇殺我了!』再嚮對面一望,誰知舅兄卻跪在地下。」多九公道:「唐兄嚇的喊叫也罷了,林兄忽然跪下,這卻爲何?」林之洋道:「俺同這人正在說笑,妹夫猛然揭起浩然巾,識破他的行藏,登時他就露出本相,把好好一張臉變成青面獠牙,伸出一條長舌,猶如一把鋼刀,忽隱忽現。俺怕他暗處示人,心中一嚇,不因不由腿就軟了,望著他磕了幾個頭,這纔逃回。九公!你道這事可怪?」多九公道:「諸如此類,也是世間難免之事,何足爲怪!老大癡長幾歲,卻經歷不少。揆其所以,大約二位語不擇人,失于檢點,以致如此,幸而知覺尚早,未遭其害。此後擇人而語,諸凡留神,可免此患了。」
當時唐、林二人換了衣服,四人閒談。因落雨不能開船。到晚,雨雖住了,風仍不止。正要安歇,忽聽鄰船有婦女哭聲,十分慘切。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聽鄰船婦女哭的甚覺慘切。即命水手打聽,原來也是家鄉貨船,因在大洋遭風,船隻打壞,所以啼哭。唐敖道:「既是本國船隻,同我們卻是鄉親,所渭『兔死狐悲』。今既被難,好在我們帶有匠人,明日不妨略爲耽擱,替他脩理,也是一件好事。」林之洋道:「妹夫這話,甚合俺意。」隨命水手過去,告知此意。那邊甚是感激,止了哭聲。因已晚了,命水手前來道謝。大家安歇。
天將發曉,忽聽外面喊聲不絕。唐敖同多、林二人忙到船頭,只見岸上站著無數強盜,密密層層,約有百人,都執器械,頭戴浩然巾,面上塗著黑煙,個個腰粗膀闊,口口聲聲,只叫:「快拿買路錢來!」三人因見人衆,嚇的魂散魄飛!林之洋只得跪在船頭道:「告稟大王:俺是小本經紀,船上並無多貨,那有銀錢孝敬。只求大王饒命!」那爲首強盜大怒道:「同你好說也不中用!且把你性命結果了再講!」手舉利刃,朝船上奔來。忽見鄰船飛出一彈,把他打的仰面跌翻。只所得刷、刷、刷--弓絃響處,那彈子如雨點一般打將出去,真是「彈無虛發」,每發一彈,岸上即倒一人。唐敖看那鄰船有個美女,頭上束著藍綢包頭,身穿蔥綠箭衣,下穿一條紫褲,立在船頭,左手舉著彈弓,右手拿著彈子,對準強人,只檢身長體壯的一個一個打將出去,一連打倒十餘條大漢。剩下許多軟弱殘卒,發一聲喊,一齊動手,把那跌倒的,三個擡著一個,兩個拖著一個,四散奔逃。
唐敖同多、林二人走過鄰船,拜謝女子拯救之恩,並問姓氏。女子還禮道:「婢子姓章,祖籍中原。請問三位長者上姓?貴鄉何處?」唐敖道:「他二人一姓多,一姓林。老夫姓唐名敖,也都是中原人。」女子道:「如此說,莫非嶺南唐伯伯麽?」唐敖道:「老夫嚮住嶺南。小姐爲何這樣相稱?」女子道:「當日姪女父親曾在長安同伯伯並駱、魏諸位伯伯結拜,難道伯伯就忘了?」唐敖道:「彼時結拜雖有數人,並無章姓,只怕小姐認差了。」女子道:「姪女原是徐姓,名喚麗蓉。父名敬功。因敬業叔叔被難,我父無處存身,即帶家眷,改徐爲章,逃至外洋,販貨爲生。三年前父母相繼去世。姪女帶著乳母,原想同回故鄉,因不知本國近來光景,不敢冒昧回去,仍舊販貨度日。不意前日在洋遭風,船隻傷損。昨蒙伯伯命人道及盛意,正在感激,適逢賊人行動,姪女因感昨日之情,拔刀相助,不想得遇伯伯。」只見徐承志也跳過船來。原來徐承志聽見外面喧嚷,久已起來,正想動手,困見鄰船有個女子,連發數彈,打倒多人,看其光景,似可得勝,不便出來分功。俟賊人退去,這纔露畫,走到鄰船。唐敖將他兄妹之事。備細告知,二人抱頭慟哭。
忽見岸上塵土飛空,遠遠有支人馬奔來。多九公道:「不好了!此必賊寇約會多人前來報仇,這便怎好?」徐承志道:「我的兵器前在淑士國匆匆未曾帶來,船上可有器械?」徐麗蓉道:「船上嚮有父親所用長槍,不知可合哥哥之用?衆水手都拿他不動,現在前艙,請哥哥自去一看。」徐承志急忙進艙,把槍取出,恰恰合手,著實懽喜。只見岸上人馬已近。個個身穿青杉,頭戴儒巾,知是駙馬差來兵馬,連忙提槍上岸。爲首一員大將,手執令旗出馬道:「吾乃淑士國領兵上將司空魁。今奉駙馬將令,特請徐將軍回國,立時重用;如有不遵,即取首級回話。」徐承志道:「我在淑士三年之久,並未見用,何以纔出國門,就要重用?雖承駙馬美意,但我原是暫時避難,並非有志功名,即使國王讓位,我亦不願。請將軍回去,就將此話上覆駙馬。此時承志匆匆回鄉,他日如來海外,再到駙馬眼前謝罪。」司空魁大聲說道:「徐承志既不遵令,大小三軍速速擒拿!」令旗朝前一擺,衆軍發喊齊上。徐承志舞動長槍,略施英勇,把衆兵殺的四散奔逃。司空魁腿上早著了一槍,幾乎墜馬,衆軍簇擁而去。
徐承志等他去遠,剛要回船,前面塵頭滾滾,喊聲漸近,又來許多草寇。個個頭戴浩然巾,手機器械,蜂擁而至,爲首大盜,頭上雙插雉尾,手舉一張雕弓,大聲喊道:「何處來的幼女,擅敢傷我僂羅!」手舉彈弓,對準徐承志道:「你這漢子同那女子想是一路,且吃我一彈!」只聽弓絃一響,彈子如飛而至。徐承志忙用槍格落塵埃,挺身上前,大盜掣出利刃,鬭在一處,衆僂羅槍刀並舉,喊聲不絕。那大盜刀法甚精,徐承志衹能殺個平手。正想設法取勝,忽見他棄刀跌翻,倒把徐承志吃了一嚇。原來徐麗蓉恐有疏虞,放了一彈,正中大盜面上。隨又連放數彈,打倒多人。衆僂羅將主將搶回,紛紛四竄。
徐承志這纔回船。麗蓉也到唐敖船上,與司徒嫵兒姑嫂見面,並與呂氏及婉如見禮。林之洋命人過去脩理船隻。徐承志歸心似箭,即同妹子商議,帶著嫵兒同回故鄉。唐敖意慾承志就在船上婚配,一路起坐也便。承志因感妻子賢德,不肯草草,定要日後勤王得了功名,方肯合卺,唐敖見他立意甚堅,不好勉強。過了兩日,船隻脩好。林之洋感念徐承志兄妹相救之德,因他夫婦俱是匆促逃出,並未帶有行囊,囑付呂氏做了衣帽被褥,並備路費送去。承志因船上貨財甚多,只將衣帽被褥收下,路費璧回。當時換了衣帽,同嫵兒、麗蓉別了衆人,改爲余姓,投奔文隱去了。多九公收拾開船。
走了幾日,過了穿胸國。林之洋道:「俺聞人心生在正中。今穿胸國胸都穿通,他心生在甚麽地方?」多九公道:「老夫聞他們胸前當日原是好好的;後來因他們行爲不正,每每遇事把眉頭一皺,心就歪在一邊,或偏在一邊。今日也歪,明日也偏,漸漸心離本位,胸無主宰。因此前心生一大疔,名叫『歪心疔』,後心生一大疽,名叫『偏心疽』:日漸潰爛。久而久之,前後相通,醫藥無效。虧得有一祝由科用符咒將『中山狼』、『波斯狗』的心肺取來補那患處。過了幾時,病雖醫好,誰知這狼的心,狗的肺,也是歪在一邊、偏在一邊的,任他醫治,胸前竟難復舊,所以至今仍是一個大洞。」林之洋:「原來狼心狗肺都是又歪又偏的!」
行了幾日,到了厭火國。唐敖約多、林二人登岸。走不多時,見了一羣人,生得面如黑墨,形似獼猴,都嚮唐敖唧唧呱呱,不知說些甚麽。唐敖望著,惟有發愣。一面說話,又都伸出手來,看其光景,倒象索討物件一般。多九公道:「我們乃過路人,不過上來瞻仰貴邦風景,那有許多銀錢帶在船上。況貴邦被旱失收,將來國王自有賑濟,我們何能周濟許多!」那些人聽了,仍是七言八語,不自散去。多九公又道:「我們本錢甚小,貨物無多,安能以貨濟人。」林之洋在旁發躁道:「九公!俺們千山萬水出來,原圖賺錢的,並不是出來捨錢的。任他怎樣,要想分文,俺是不能!」衆人見不中用,也就走散。還有數人伸手站著。林之洋道:「九公!俺們走罷,那有工夫同這窮鬼瞎編!」話纔說完,只聽衆人發一聲喊,個個口內噴出烈火,霎時煙霧迷漫,一派火光,直嚮對面撲來。林之洋鬍鬚早已燒的一乾二淨。三人嚇的忙嚮船上奔逃,幸虧這些人行路遲緩,剛到船上,衆人也都趕到,一齊迎著船頭,口中火光亂冒,烈燄飛騰,衆水手被火燒的焦頭爛額。
正在驚慌,猛見海中攛出許多婦人,都是赤身露體,浮在水面,露著半身,個個口內噴水,就如瀑布一般,滔滔不斷,一派寒光,直嚮衆人噴去。真是水能克火,霎時火光漸熄。林之洋趁便放了兩槍,衆人這纔退去。再看那噴水婦人,原來就是當日在元股國放的人魚。那羣人魚見火已熄了,也就入水而散。林之洋忙命水手收拾開船。多九公道:「春間只說唐兄放生積德,那知隔了數月,倒賴此魚救了一船性命。古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話果真不錯。」唐敖道:「可恨水手還用鳥槍打傷一個。」林之洋道:「這魚當日跟在船後走了幾日,後來俺們走遠,他已不見,怎麽今日忽又跑來?俺見世人每每受人恩惠,到了事後,就把恩情撇在腦後,誰知這魚倒不忘恩。這等看來:世上那些忘恩的,連魚鱉也不如了!請問九公:難道這魚他就曉得俺們今日被難,趕來相教麽?」多九公道:「此魚如果未卜先知,前在元股國也不被人網著了。總而言之:凡鱗、介、鳥、獸爲四靈所屬,種類雖別,靈性則一。如馬有垂繮之義,犬有濕草之仁,若謂無知無識,何能如此?即如黃雀形體不滿三寸,尚知銜環之報,何況偌大人魚。」林之洋道:「厭火離元股甚遠,難道這魚還是春天放的那魚麽?」多九公道:「新舊固不可知。老夫曾見一人,最好食犬,後來其命竟喪衆犬之口。以此而論:此人因好食犬,所以爲犬所傷;當日我們放魚,今日自然爲魚所救。此魚總是一類,何必考真新舊。以銜環、食犬二事看來,可見愛生惡死,不獨是人之恆情,亦是物之恆情。人放他生,他既知感,人傷他生,豈不知恨?所以世人每因口腹無故殺生,不獨違了上天好生之德,亦犯物之所忌。」
唐敖道:「他們滿口唧唧呱呱,小弟一字也不懂,好不令人氣悶。」多九公道:「他這口音,還不過于離奇,將來到了歧舌,那纔難懂哩。」唐敖道:「小弟正因音韻學問,盼望歧舌,爲何總不見到?」多九公道:「前面過了結胸、長臂、翼民、豕喙、伯慮、巫鹹等國,就是歧舌疆界了。」
林之洋道:「今日把俺一嘴鬍鬚燒去,此時嘴邊還痛,這便怎處?」多九公道:「可惜老夫有個妙方,連年在外,竟未配得。」唐敖道:「是何藥品?何不告訴我們,也好傳人濟世。」多九公道:「此物到處皆有,名叫『秋葵』,其葉宛如鷄爪,又名『鷄爪葵』。此花盛開時,用麻油半瓶,每日將鮮花用筋夾入,俟花裝滿,封口收貯,遇有湯火燒傷,搽上立時敗毒止痛。傷重者連搽數次,無不神效。凡遇此患,加急切無藥,或用麻油調大黃末搽上也好。此時既無葵油,只好以此調治了。」唐敖道:「天下奇方原多,總是日久失傳。或因方內並無貴重之藥,人皆忽略,埋沒的也就不少。那知並不值錢之藥,倒會治病。即如小弟幼時,忽從面上生一肉核,非瘡非疣,不痛不癢,起初小如綠豆,漸漸大如黃豆,雖不疼痛,究竟可厭。後來遇人傳一妙方,用烏梅肉去核燒存性,碾末,清水調敷,搽了數日果然全消。又有一種肉核,俗名『猴子』,生在面上,雖不痛癢,亦甚可嫌。若用銅錢套住,以祁艾灸三次,落後永不復發。可見用藥不在價之貴賤,若以價值而定好醜,真是誤盡蒼生!」多九公道:「林兄已四旬以外,今日忽把鬍鬚燒去,露出這副白臉,只得二旬光景,無怪海船朋友把他叫做『雪見羞』。」唐敖道:「舅兄綽號雖叫『雪見羞』,但面上無雪;誰知厭火國人,口中卻會放火!」多九公道:「這怪老夫記性不好,只顧遊玩,就把『生火出其口』這話忘了。林兄現在嘴痛,莫把大黃又要忘了。」隨即取出遞給。林之洋用麻油敷在面上,過了兩天,果然痊癒。
這日大家正在舵樓眺望,只覺燥熱異常,頃刻就如三伏一般,人人出汗,個個喘息不止。唐敖道:「此時業已交秋,爲何忽然燥熱?」多九公道:「此處近于壽麻疆界,所以覺熱,古人云:『壽麻之國,正立無影,疾呼無響,爰有大暑,不可以往。』虧得另有岔路可以越過,再走半日,就不熱了。」唐敖道:「如此煖地,他們國人如何居住?」多九公道:「據海外傳說:彼處白晝最熱,每到日出,人伏水中;日暮熱退,纔敢出水。又有人說:其人自幼如此,倒不覺熱,最怕離了本國,就是夏天也要凍死。據老夫看來:伏水之說,恐未盡然;至離本國就要凍死,此話倒還近理,即如花木有喜煖的,一經移植寒地,往往致死,就是此意。」唐敖道:「小弟聞得仙人與虛合體,日中無影;又老人之子,先天不足,亦或日中無影。壽麻之人無影,不知何故?」多九公道:「大約他們受形之始,所稟陽氣不足,以致代代如此。即如這樣煖地,他能居住,其陽氣不足,可想而知,自然立日無影了。」
忽聽船上人聲喧嘩,原來有個水手受了暑熱,忽然暈倒。衆人發慌,特來討藥。多九公忙從箱中取了一撮藥末道:「你將此藥拿去,再取大蒜數瓣,也照此藥輕重,不多不少,一齊搗爛,用井水一碗和匀,澄清去渣,灌入腹中,自然見效。」衆人接了。恰好水艙帶有井水,登時配好,灌了下去。不多時,蘇醒過來,平復如舊。林之洋道:「九公:這是甚藥,恁般靈騐?」多九公道:「你道是何妙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多九公道:「林兄,你道是何妙藥?原來卻是『街心土』。凡夏月受暑昏迷,用大蒜數瓣,同街心土各等分搗爛,用井水一碗和匀,澄清去渣,服之立時即蘇。此方老夫曾救多人。雖一文不值,卻是濟世仙丹。」
這日過了結胸國。林之洋道:「他們國人爲甚胸前高起一快?」多九公道:「只因他們生性過懶,且又好吃,所謂『好吃懶做』。每日吃了就睡,睡了又吃,飲食不能消化,漸漸變成積痞,所以胸前高起一塊,久而久之,竟成痼疾,以致代代如此。」林之洋道:「這病九公可能治麽?」多九公道:「他如請我醫治,也不須服藥,只消把他懶筋抽了,再把饞蟲去了,包他是個好人。」
唐敖道:「此時忽又燥熱異常,是何緣故?」多九公道:「我們只顧閒談,那知今日風帆甚順,此處已近炎火山,古人所謂:『炎火之山,投物輒燃。』就是指此而言。」林之洋道:「《西遊記》有個火燄山,這裏又有炎火山,原來海外竟有兩座火山。」多九公笑道:「林兄此言未免把天下看的過小了。若論火山,只就老夫所見而言:海外耆薄國之東有火山國,山中雖落大雨,其火仍舊;火中常有白鼠走至山邊覓食,獵人捕獲,以毛做布,就是如今『火浣布』。又自燃洲有樹生于火山,其皮亦可織爲『火浣布』。兩域且彌山,晝望山孔如煙,夜望如燈。崦嵫之北,其山有石,若以兩石相打,登時只覺水潤,潤後旋即出火。又炎洲有火林山,火洲有火燄山;海中有沃焦山,遇水即燃。這都是老夫嚮日到過的。其餘各書所載火山不能枚舉,從前曾否走過,事隔多年,也記不清了。」唐敖道:「據小弟看來:天下既有五湖四海許多水,自然該有沃焦、炎洲許多火,也是天地生物,不偏不倚,水火既濟之意。但小弟被這暑熱薰蒸,頭上只覺昏暈,求九公把街心土見賜一服。」多九公道:「唐兄不過偶爾受些暑氣,只消嗅些『平安散』就好了。」即取出了一個小瓶。唐敖接過,揭開瓶蓋,將藥末倒在手中,嗅了許多,打了幾個噴嚏,登時神情氣爽,道:「如此妙藥,九公何不將藥方賜我?日後傳人,也是一件好事。」多九公道:「此方用西牛黃肆分,冰片陸分,麝香陸分,蟾酥壹錢,火硝叁錢,滑石肆錢,煅石膏貳兩,大赤金箔肆拾張,共碾細末,越細越好,磁瓶收貯,不可透氣。專治夏月受暑,頭目昏暈,或不省人事,或患痧腹痛,吹入鼻中,立時起死回生。如騾馬受熱暈倒,也將此藥吹人即蘇,故又名『人馬平安散』。古方用硃砂配合,老夫恐他污衣,改用白色。」把方寫了。唐敖接過,再三致謝。
炎火山過去,路過長臂國。有幾個人在海邊取魚。唐敖道:「他這兩臂伸出來竟有兩丈,比他身子還長,倒也異樣。」多九公嘆道:「凡事總不可強求。即如這注錢財,應有我分,自然該去伸手,若非應得之物,混去伸手,久而久之,徒然把臂弄的多長,倒象廢人一般,于事何濟!」
又走幾日,到了翼民國。將船泊岸。三人上去,走了數里,並未看見一人。林之洋惟恐過遠,意慾回船;唐敖因聞此國人頭長,有翼能飛不能遠,並非胎生,乃是卵生,決意要去看看。林之洋拗不過,只得跟著前進。又走數里,纔有人煙。只見其人身長五尺,頭長也是五尺;一張鳥嘴,兩個紅眼,一頭白髮,背生雙翼;渾身碧綠,倒象披著樹葉一般。也有走的,也有飛的。那飛的不過離地二丈。來來往往,倒也好看。林之洋道:「他們個個身長五尺,頭長也是五尺。他這頭爲甚主得恁長?」多九公道:「老夫聞說此處最喜奉承,北邊俗語叫作愛戴高帽子。今日也戴,明日也戴,滿頭盡是高帽子,所以漸漸把頭弄長了。這時戴高帽子戴出來的。」
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說是卵生,果然象個四足鳥兒。」林之洋道:「若是卵生,這些女人自然都會生蛋了。俺們爲甚不買些人蛋?日後到了家鄉,賣與戲班,豈不發財麽?」多九公道:「班中要他何用?」林之洋道:「俺看這些女人,也有年紀老的,也有年紀小的。若會生蛋:那年紀老的,生的自然是老蛋;年紀小的,生的自然是小蛋。俺們有了老蛋、小蛋,到了家鄉,那些戲班爲甚不要?只怕小蛋還更值錢哩!」多九公道:「林兄把『旦』字認作白字了。他們小旦並非鷄蛋之『蛋』,你如不信,把他肚腹剖開,裏面並無蛋黃,衹有一肚曲子。還有拿的好身段,推的好衫子,並且還有絕紗的小嫩嗓子。」林之洋道:「九公說他並無蛋黃,據俺看來:只怕還有元絲課哩。再要搜尋,大約金鐲子也是有的。就是那扛旗兒二等小旦,萬不濟,也有幾塊洋錢,也有一個包金鐲子。就只令俺不懂的,剛纔說的明明是個『旦』字,爲甚是『白』字?若是『白』字,下面多了一橫,上面少了一撇,這是怎講?」
唐敖道:「舅兄何必只管談論小旦,你看這些飛的,飄飄揚揚,比走甚快。我們到此,離船已遠。纔見幾位老翁,竟有僱人駝著飛的。據小弟愚見:我們回船,何不也僱入駝去,豈不爽快?」林之洋正因走的腿酸,聽見此話,即僱三個駝夫,一齊伏在肩上,登時展翅飛起,轉眼間到了船上,駝夫收翅落下。三人下來,開發腳錢,起錨揚帆。
這日到豕喙國,遊了片時回船。唐敖道:「此國人爲何生一張豬嘴?而且語音不同,倒象五方雜處一般,是何緣故?」多九公道:「當日我曾打聽,不得其詳。後在海外遇一奇人,細細談起,方纔明白。原來本地嚮無此國。只因三代以後,人心不古,撒謊的人過多,死後阿鼻地獄容留不下;若令其好好託生,恐將來此風更甚。因此冥官上了條陳,將歷來所有謊精,擇其罪孽輕的俱發到此處託生。因他生前最好扯謊,所以給一張豬嘴,罰他一世以糟糠爲食。世上無論何處謊精,死後俱託生于此,因此各人語音不同。其嘴似豬,故鄰國都以『豕喙』呼之。」
走了兩日,路過伯慮國。唐敖又要上去遊玩。多九公因配藥不能同去,林之洋同唐敖去了。二人去後,多九公配了許多痢瘧及金瘡各藥,以備沿途濟人之用。方纔配完,唐、林二人也就回來。
唐敖道:「怪不得九公不肯上去,原來此地另是一種風氣。剛纔小弟見他們那種磕睡光景,好無興趣,並且行路時也是閉目緩步。如此疲倦,何不在家睡睡?必定勉強出來,這是何意?」多九公道:「海外有兩句口號,說這伯慮國的風俗,難道林兄也不知麽?」林之洋道:「海外都說:『杞人憂天,伯慮愁眠。』九公所說口號,莫非就是這兩句?怎叫『憂天、愁眠』。俺卻不懂。」多九公道:「當日杞人怕天落下把他壓死,所以日夜憂天,此人所共知的。這伯慮國雖不憂天,一生最怕睡覺:他恐睡去不醒,送了性命,因此日夜愁眠,此地嚮無衾枕,雖有床帳,係爲歇息而設,從無睡覺之說;終年昏昏迷迷,勉強支持。往往有人熬到數年,精神疲憊,支撐不住,一覺睡去,百般呼喚,竟不能醒。其家聚哭,以爲命不可保,及至睡醒,業已數月。親友聞他醒時,都來慶賀,以爲死裏逃生,舉家莫不懽喜。此地惟恐睡覺,偏偏作怪,每每有人睡去竟會一睡不醒,因睡而死的不計其數,因此更把睡覺一事視爲畏途。」唐敖道:「此處既有睡去不醒之人,無怪更要愁眠。但睡去不醒,未免過奇,不知何故?」多九公道:「他們如果也象常人夜眠晝起,照常過日子,何至睡去不醒。因他終年不眠,熬的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兼之日夜焦愁,胸中鬱悶,一經睡去,精神渙散,就如燈盡油乾,要想氣聚神全,如何能夠!自然魄散魂銷,命歸泉路了。」唐敖道:「此地壽相如何?」多九公道:「他們自從略知人事,就是滿腹憂愁,從無一日開心,也不知喜笑懽樂爲何物。你只看他終日愁眉苦臉,年未弱冠,鬚髮已白、不過混一天是一天,那裏還講壽數。」唐敖道:「可見過于憂愁,也非養生之道。今聽九公之言,小弟從此把心事全都撇去,樂得寬心多活幾年。又走幾時,到了巫鹹國。把船收口。林之洋發了許多綢緞去賣。唐敖因肚腹不調,不能上去;多九公嚮來遊玩,原是奉陪的,今見唐敖不去,樂得船上養靜。唐敖悶坐無聊,來到後面舵樓,四面望一望道:「請教九公:那邊青枝綠葉,大小不等,是何樹木?」多九公道:「大樹是桑,居民以此爲柴;小樹名叫木棉。此地不產絲貨,嚮無綢緞,歷來都取錦絮織而爲衣,所以林兄特帶綢緞來此貨賣。」唐敖道:「小弟嚮日因古人傳說:『巫鹹之人,採桑往來。』以爲必是產絲之地,那知卻是有桑無蠶。可惜如此好桑,竟爲無用之物,舅兄此去,貨物可能得利?」多九公道:「當初有人來此販貨,如財運亨通,竟可大獲其利:因木棉失收,國人無以爲衣,絲貨一到,就如得了至寶一般,莫不爭著購買。近來此樹茂盛。來此販貨的不能十分得利。但木棉究竟製造費力,兼之此地不善織紡,如有絲販到此,那富貴之家,或多或少,也都出價置買。就只利息不能預定,只要客販稀少,也就獲利了。」唐敖道:「偏偏小弟今日患痢,不能前去一看。」多九公道:「貴恙既是痢疾,何不早說?老大有藥在此。」即取一包藥末道:「藥引都在上面,按引調服,不過五六服就可痊癒。」唐敖隨即炤引服了。當時林之洋也就回來,談起貨物:「原來此地數年前外邦來了兩個幼女,帶了許多蠶子,在此養蠶織紡,連年日漸滋生;本處也有人學會織機,都以絲綿爲衣,俺們絲貨雖不獲利,還不虧本。喜得前在白民國賣了一半,存的不多,再耽擱兩日,就好出脫了。」安歇一宿,次日仍去賣貨。
唐敖又把藥末用了一服,竟自痊癒,著實懽喜。來至後面,再三拜謝道:「九公此藥,不啻仙丹,是何妙品,如此神效?」多九公道:「當日老夫高祖母常患此病,我曾祖百般醫治,總不見好,後來虧得割股煎藥,纔能脫體。過了幾年,我高祖母年已六旬,又患此恙。因素日曉得我曾祖爲人最孝,恐有割股等事,到了煎藥時,總要親自過目,方肯下咽。後來日重一口,我曾祖無計可施。回敝處有座大山,名叫小方丈,恐有仙人在內,于是赤足披髮,一步一拜,來到山上,叩求神仙垂救,情願減壽代母。如是三日三夜,水米不曾霑脣;到第四日,有個漁翁傳了此方。一連進了五服,這纔痊癒。又活四十年,到了一百歲,無疾而終。所以此方流傳至今。」唐敖道:「九公令曾祖既割股于前,又叩壽于後,如此孝心,自然該有神仙傳此妙方。既這等神效,九公何不刊刻流傳,使天下人皆免此患,共登壽域,豈不是件好事?」多九公道:「我家人丁嚮來指此爲生,若刊刻流傳,人得此方,誰還來買?老夫原知傳方是件好事,但一經通行,家中缺了養贍,豈非自討若吃麽?」唐敖搖頭道:「那有此事!世間行善的自有天地神明鑒察。若把藥方刊刻,做了偌大善事,反要吃苦,斷無此理。若果如此,誰肯行善?當日于公治獄,大興駟馬之門;竇氏濟人,高折五枝之桂;救蟻中狀元之選;埋蛇享宰相之榮。諸如此類,莫非因作好事而獲善報,所謂:『欲廣福田,須憑心地,』九公素稱達者,何以此等善事倒不脩爲?即如今曾祖以孝心感格。而得仙方之報;今九公傳了此方,又安知不別有富貴之報?況令郎身入黌門,目前雖以舌耕爲業,若九公刻了此方,焉知令郎不聯捷直上?那時食了皇家俸祿,又何須幾個藥資爲家口之計呢?」多九公點頭道:「唐兄賜教極是。日後老夫回去,定將此方刊刻流傳,並將祖上所有祕方也都發刻,以爲濟世之道。就以今日爲始,我將各種祕方,先寫幾張,以便沿途施遞,使海外人也得此方,豈不更好!」唐敖道:「『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九公既發這個善心,日後自有好處。請教此方究竟是何妙藥?」多九公道:「此方用蒼術(米泔浸陳土炒焦)叁兩,杏仁(去皮尖,去油)貳兩,羌活(炒)貳兩,川烏(去皮,麪包煨透)壹兩伍錢,生大黃(炒)壹兩,熟大黃(炒)壹兩,生甘草(炒)壹兩伍錢,共爲細末。每服肆分,小兒減半;孕婦忌服。赤痢,用燈心叁拾寸煎濃湯調服;白痢,生薑叁片,煎濃湯調服;赤白痢,燈心叁拾寸,生薑叁片,煎濃湯調服;水瀉,米湯調服。病重的不過五六服即愈,但燈心、生薑,必須照方濃煎,纔有藥力。」把方寫了。唐敖接過,看一看道:「小弟每見醫家治痢,用大黃數錢之多,仍不中用;何以此方只消數釐,就能立見奇效,可見用藥全要佐使配合得宜,自然與衆不同。」說著閒話,忽然想起駱紅蕖所托的事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忽然想起前在東口山聞得薛仲璋逃在此地,今痢疾已愈,意慾前去相訪。因將駱紅蕖託寄薛蘅香之信帶在身邊,約了多九公上岸。走了多時,前面一帶樹林,極其青翠。多九公道:「此樹就是前日所說木棉了。」
唐敖聽了,正在仰觀,忽見樹上藏著一人。恰好林之洋回來,唐敖暗暗告知,都把器械取出,以作準備。只見遠遠有個老嬤,同一幼女走過,那大漢見了,從樹上跳下,手執利刃,把去路攔住。三人一見,各執器械迎了上去。只聽那大漢喊道:「你這女子,小小年紀,下此毒手,害得我們好苦!今日冤家狹路相逢,我且除了此害,替衆報仇!」手舉利刃,邁步上前,迎著女子,剛要用刀砍去,唐敖早已提防,說聲不好,將身一縱,攛至跟前,手執寶劍,把刀朝上一架。大漢震的幾乎跌翻,那幼女早已嚇的跌倒。原來唐敖自從服了仙草,兩膀添了千斤之力。此時只想救那幼女,誰知用力過猛,大漢那把刀早已飛上天去。唐敖道:「壯士住手,不可行兇。此女有何冒犯?」大漢把唐敖上下打量道:「我看先生這樣打扮,想是中原來的。你們都是明禮之人,只問這個惡女嚮日所做所爲,就知在下並非冒昧行兇了。」登時多、林二人也都趕到。那個老嬤把女子攙起,戰戰兢兢,嬌啼不止。唐敖道:「請問女子尊姓?家住何處?爲何冒犯壯士?」女子垂淚道:「婢子姓姚,名芷馨,現年十四歲,本籍天朝,寄居在此,業已數載。嚮隨父母養蠶爲業。父母去世,跟著舅母度日。今同乳母前來掃墓,不幸忽遇強粱。尚求恩人始終垂救,倘脫虎口,沒世難忘!」大漢道:「你這惡女只顧養那毒蟲,那知數萬人家都被你害的無以爲生!」林之洋道:「你這大漢畢竟爲甚殺他?從實說來!你莫半吞半吐,俺不明白!」大漢道:「我是巫鹹國經紀。嚮來本處所產木棉,都由我手交易。自從此女同織機女子到了此地,養出無數屙絲的毒蟲,又織出許多絲片在此貨賣;我們生意雖覺冷淡,也還不妨。那知近來他們竟將這個惡術四處傳人,以致本地婦女,也都學會養蠶織機,個個都以絲片爲衣,不用木棉。此地凡種木棉之家,就如別處田產一般,莫不指此爲生;此女只顧把那毒蟲流傳國內,以致嚮種木棉之家,大半廢了祖業,無以爲生。所以在下特來傷他,以除大害,今遇列位,雖是他絕處逢生,那要害此女的豈止億萬,日後何能逃脫!如要保全,惟有即離本國,另投生路。倘執迷不醒,我自另有別法!」將手一拱,尋了利刃,忿忿而去。唐敖道:「貴府還有何人,令尊在日作何事業?」女子道:「父名姚禹,曾任河北都督,因同九王爺勤王未遂,家鄉不能存身,帶著家口,逃至此地,旋即去世;我母亦相繼而亡。嚮同舅母宣氏同居。喜得薛蘅香表姐善于織紡;婢子素跟母親,亦善養蠶,身邊帶有蠶子,因見此處桑樹極盛,故以養蠶織紡爲生。不期在此日久,鄰舍婦女都跟著學會,因此四處轟傳,以致忤了衆人。今日若非恩人相救,幾遭毒手。」說著拜了下去。唐敖還禮道:「請問小姐:那薛蘅香姪女現住何處?他父母可都康健?」姚芷馨道:「蘅香表姐之父乃婢子母舅,久已去世;如今衹有舅母宣氏,帶著表弟薛選並表姐蘅香,與婢子同居。恩人呼蘅香姐姐爲姪女,是何親故?」唐敖道:「我姓唐名敖,祖籍嶺南。嚮日同蘅香之父結拜至交,今日正來相訪,那知卻已去世。小姐既與蘅香姪女同居,就請引我一見。」姚芷馨道:「原來如此。」于是同乳母引路進城。
到了薛家,許多人圍在門首喊成一片,口口聲聲只要織機女子出來送命。姚芷馨嚇的不敢上前。唐敖同多、林二人擠到門首,只見樹林那個大漢也在其內。唐敖因見人衆,即大聲說道:「諸住且停喧嚷,聽我一言奉告:這薛家不過在此暫居,今我三人特來接他們同回天朝。衆人暫且各散,自有計較。」那大漢聽了,曉得唐敖手頭利害,只得帶著衆人,紛紛四散。乳母把門叫開,姚芷馨引著三人進去,見了宣氏夫人。薛蘅香嚇的戰戰兢兢,帶著兄弟薛選,出來見禮。姚芷馨把唐敖樹林相救,並勸散衆人之話,告訴宣氏一遍。宣氏泣拜,備述歷年避難各話,並求唐敖設法籌一安身之地。
多九公道:「前在東口山,駱小姐曾有託寄薛小姐之信,唐兄何不取出?據老夫愚見:夫人莫若投奔彼處,彼此也好照應。」唐敖將信取出,薛蘅香接過看了道:「原來紅蕖姐姐候叔叔海外回來。如遇恩赦,即隨太公同回家鄉,因此來約姪女做伴,以候機緣。他既有信來約,此處又難久居,自應投奔東口爲是。」林之洋道:「昨日俺見海口有隻熟船,不日就回天朝,夫人搭了這船,倒也甚便。」宣氏道:「如此雖善,但缺路費,這卻怎好?」唐敖道:「這個不消嫂嫂過慮,小弟自有預備。」因托林之洋先去看船,薛蘅香即同姚芷馨收拾行李。唐敖見蘅香品貌甚佳,忽然想起魏家兄妹,意慾替他們作伐,即將此意並麟鳳山相會的話說了,宣氏甚喜,欲懇唐敖賜一書信,以便順路到彼,上去望望。唐敖應允。
不多時,林之洋把船看定,衆水手搬發行李。唐敖命薛選引到薛仲璋墳墓,慟哭一場,把靈樞搬到船上,一齊登舟。宣氏與呂氏互相拜往。耽擱一日。次日,唐敖寫了鱗鳳、東口書信,並送許多路費,宣氏再三拜謝。姚芷馨、薛蘅香感激唐敖救命之德,戀戀不捨,灑淚而別。行了多時,到了麟鳳山,訪到魏家,投了書信,兩家結爲「秦晉之好」。萬氏夫人因薛選家傳絕好連珠槍,留下宣氏同居,就命薛選在山驅除野獸,後來駱紅蕖在水仙村起身,寄信與薛蘅香,衆人這纔同回故鄉。
那日唐敖送過宣氏,也就開船。不多幾日,到了歧舌國。林之洋素知國人最喜音樂,因命水手擕了許多笙笛,並將勞民國所買雙頭鳥兒也帶去貨賣。唐、多二人也就卜去。只見那些人滿嘴唧唧呱呱,不知說些甚麽。唐敖道:「此處講話,口中無數聲音,九公可懂得麽?」多九公道:「海外各國語音惟歧舌難懂,所以古人說:『歧舌一名反舌,語不可知,惟其自曉。』當日老夫意慾習學,竟無指點之人,後來偶因販貨路過此處,住了半月,每日上來聽他說話,就便求他指點,學來學去,竟被我學會。誰知學會歧舌之話,再學別處口音,一學就會,毫不費力。可見凡事最忌畏難,若把難的先去做了,其餘自然容易。就是林兄,也虧老夫指點,他纔會的。」唐敖道:「九公既言語可通,何不前去探聽音韻來路呢?」多九公聽了,想了一想,不覺點頭道:「唐兄真好記性。此話當日老夫曾在黑齒國言過,若非此時說起,老夫也就忽略過了。今既到此,自然探聽一番。海外有兩句口號道得好:『若臨歧舌不知韻,如入寶山空手回。』可見韻學竟是此地出產。待老夫前去問問。」正要舉步,迎面走過一個老者,舉止倒也文靜。多九公因拱手學著本地聲音說了幾句,那人也拱手答了幾句。談了多時,那人忽然搖頭吐吞,似有爲難之狀。唐敖趁他吐吞時,細細一看,原來舌尖分做兩個,就如剪刀一般,說話時舌尖雙動,所以聲音不一。二人談之許久,多九公忽嚮老者連連打躬,那老者又說了幾句,把袖子一摔,佯長而去。多九公愣了一愣,回過頭來,望著唐敖,仍學歧舌口音,唧唧呱呱,說個不了。唐敖小覺發笑道:「九公何苦徒費脣舌!你這鄉談暫且留著,等小弟日後學會再說罷。」多九公聽了,不覺呸了一回道:「老夫真好昏憒!這總是那老兒把我氣昏了。剛纔老夫同他說幾句閒話,趁勢談起音韻,求他指教。他聽了只管搖頭說:「音韻一道,乃本國不傳之秘。國王嚮有嚴示:如有希冀錢財妄傳鄰邦的,不論臣民,俱要治罪。所以不敢亂談。』老夫因又懇道:『老丈不過暗暗指教,有誰知道?我們如蒙不棄,賜之教誨,感激尚且不暇,豈有走露風聲之理。千萬放心!』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此事關係甚重,斷不敢遵命。』後來我又打躬,再三相懇。他道:『當日鄰邦有人送我一個大龜,說大龜腹中藏著至寶,如將音韻教會,那人情願將寶取出,以做酬勞。當日我連大龜尚且不要,不肯傳他;何況今日你不過作兩個揖,就想指教?難道你身上的揖比龜肚裏的寶還值錢?未免把身分看的過高了。』老夫因他以龜比我,未免氣惱,只顧出神,那知倒同唐兄說起此地話來。」唐敖不覺發愁道:「送他珠寶尚且不肯。不意習學音韻竟如此之難,這卻怎好?惟有拜求九公,設法想個門路,也不在小弟盼望一場。」多九公忖一忖道:「今日已晚,我們且回。唐兄既不懂他言語,明日也不必上來,且等老夫破一天工夫,四處探聽一番。倘遇年幼的,只要話中露其大概,略得皮毛,就可慢慢追尋了。」回到船上,林之洋貨物雖已賣完,因那雙頭鳥兒有個官長要去孝敬世子,雖出若干價錢,林之洋仍不肯賣,意慾大大拿價,借此多得幾倍利息,因此尚有耽擱。
次日,多、林二人分路上岸,唐敖在船守了一日。到了下午,多九公回來,不住搖頭道:「唐兄!這個音韻,據老夫看來,只好來生託生此地再學罷。今日老夫上去,或在通衢僻巷,或在酒肆茶坊。費盡脣舌,四處探問,要想他們露出一字,比登天還難。我想問問少年人或者有些指望,難知那些少年聽見問他音韻,掩耳就走,比年老人更難說話。」唐敖道:「他們如此害怕,九公可打聽國王嚮來定的是何罪名?」多九公道:「老夫也曾打聽。原來國王因近日本處文風不及鄰國,其能與鄰邦並駕齊驅者,全仗音韻之學,就如周饒國能爲機巧,以飛車爲不傳之秘,都是一意。他恐鄰國再把音韻學會,更難出人頭地,因此禁止國人,毋許私相傳授。但韻學究屬文藝之道,倘國人希圖錢財,私授于人,又不好重治其罪,只好定了一個小小風流罪過。唐兄請猜一猜。」唐敖道:「小弟何能猜出。請九公說說罷。」多九公道:「他定的是:如將音韻傳與鄰邦,無論臣民,其無妻室者,終身不準娶妻,其有妻室者,立時使之離異;此後如再冒犯,立即閹割。有此定例,所以那些少年,一聞請教韻學,那有妻室的,既怕離異;其未婚娶的,正在望妻如渴:聽了此話,未免都犯所忌,莫不掩耳飛跑。」唐敖道:「既如此,九公何不請教鰥居之人呢?」多九公道:「那鰥居的雖無妻室,不怕離異,安知他將來不要續弦、不要置妾呢?況那鰥居的面上又無『鰥居』字樣,老夫何能遇見年老的就去問他有老婆,無老婆呢?」唐敖聽了,不覺好笑起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唐敖聽了多九公之言,又是好笑,又是氣悶道:「看這光景,難道竟無一毫門路麽?」多九公道:「今日我已筋疲力盡。如唐兄心猶不死,只好自去探問,老夫實無良策了。」
只見林之洋提著雀籠,笑譆譆回來。唐敖道:「舅兄今日爲何這樣懽喜?」林之洋道:「本地有位官長,連日嚮俺買這雙頭鳥兒,出的價錢,俺細細核算,比俺當日買價已有幾十倍利息。俺今日原想要賣,因他小廝暗對俺說:『我家主人買這鳥兒,要送世子的。你如不賣,他必添價。我今透個消息給你,俟交易後,分我幾分綵頭就是了。』俺得這個信息,那裏肯賣,果然復又添價。剛纔那小廝因天晚叫俺回來,明早再去,他家主人還要添價。俺素日聞得有人談論,奴僕好的叫做『義僕』;這個小廝,恁般用情待俺,果真是個義僕!俺一路想來,因此懽喜。」多九公道:「他是那官長的小廝,林兄認作己僕,不獨賴忝知己,過于臉厚;就讓你身後跟上許多豪奴,帶著無數俊僕,這個架子也薰不動誰,也嚇不倒人,令人反覺肉麻!」林之洋道:「俺怎敢認他作僕,混擺架子?俺只恨這萬世爲奴的,他們總是見錢眼紅,從不記得主人衣食恩養,一見了錢,就把主人恩情,撇在九霄雲外。如今把俺林之洋待得倒象主人一般,他既這樣,俺也只好把他認作奴才了。」大家用飯安歇。
次日起個黑早提著雀籠去了。
唐敖因韻學無望,心中煩悶,睡到巳時方起。正同多九公閒話,林之洋提著雀籠,愁眉不展,嘆氣而歸。唐敖道:「舅兄爲何這樣?莫非那小廝有甚欺騙麽?」林之洋道:「俺早間上去,那個官長果又添價。俺本意要賣,那小廝說他主人就要上朝,此時匆忙,莫若等他回來,還可慢慢增價。俺因這鳥他總是要買的,樂得多靠半日,再增幾分利息,誰知這官長下朝,忽命小廝回俺不要了。俺暗暗打聽,原來那個世子最喜騎射,今日出去打獵,那馬失足從高處滾下,把世子跌傷,人事不知,現在衹有呼吸之氣,國王業已預備棺木。這位官長因得這信,那肯買這鳥兒,只說別處買了。後來隨俺減價,他也不要,俺想這鳥惟在歧舌還有人出價,若到別處,有誰來買?只好飯後再會碰碰機會,看來要想昨日一半利息也不能了。」用過飯,又提著雀籠,嘆氣而去。
唐敖把婉如做的詩賦改了幾首,悶坐無聊,同多九公上去閒步。來到鬧市,只見許多人圍著一道黃榜,在那裏高聲朗誦。二人近前看時,原來因世子墜馬跌傷,命在旦夕,如有名醫高士療治得生:本國之人,賜銀五百;鄰邦之人,贈銀一千。多九公看了,走到黃榜跟前,輕輕把榜揭了,看守兵役見多九公不是本處打扮,有幾個飛忙去請通使,一面預備車馬,將多九公送至迎賓館。唐敖茫然不解,只好跟在後面。登時通使已到,三人見禮歸坐。多九公道:「請教老兄尊姓?」通使道:「小子姓枝,名鐘。二位尊姓?貴邦何處?來此有何貴幹?」多九公道:「老夫姓多,乃中原人氏,幼年忝列黌門。」因指唐敖道:「今同這位唐敝友貿易,路過貴處,特地上來瞻仰。因見國王張掛榜文,係爲世子玉體跌傷之事。老夫于岐黃雖不深知,嚮來祖上傳有濟世良方,凡跌打損傷,立時起死回生。但藥有外敷內服之不同,必須面看傷之輕重,方能斟酌用藥。」通使隨即告知國王。多九公托唐敖把藥取來。通使請二人來到王府,進了內室,只見世子睡在床上,兩腿俱傷,頭破血出,因跌的過重,昏迷不醒。多九公托通使取了半碗童便,對了半碗黃酒,把世子牙關撬開,慢慢灌入。又從懷中取出藥瓶,將藥末倒出,敷在頭上破損處;隨即取出一把紙扇,一面敷藥。一面用力狠扇。衆宮人看見,都鼓譟喊叫起來。通使道:「大賢暫停貴手!世子跌到如此光景,命在垂危,避風還恐避不來,如何反用扇扇?豈非雪上加霜麽?」多九公道:「老夫所敷之藥,名叫『鐵扇散』,必須用扇扇之,方能立時結疤,可免破傷後患。此方乃異人所傳,老夫用之年久。敷藥時雖用鐵扇扇他,也無妨礙,所以叫作『鐵扇散』。尊駕只管放心,老夫豈敢以人命爲兒戲!」一面說話,仍是手不停扇。不多時,那些傷處果然俱已結疤,世子漸漸蘇醒,口中呻吟不絕。通使道:「大賢妙藥,真是起死仙丹!此時頭面破傷,雖醫治無礙,但兩腿俱已骨斷筋折,有何妙藥,尚求速爲療治。」多九公道:「貴處可有鮮蟹?」通使道:「此地嚮無此物,不知有何用處?」多九公道:「凡跌打筋骨損傷,無論輕重,先取童便半碗,以醇黃酒半碗煎熱沖服,雖昏迷欲絕,亦能復蘇。每日進二三服,傷輕的不過數日即愈。每見跌打損傷而至喪命者,皆出傷筋動骨,痛入肺腑,瘀血凝結,醫治稍遲,往往無救。童便、黃酒、行瘀止痛,兼且固本,故有起死回生之妙。世人不知,良爲可惜。但須早服,遲即難治。倘骨斷筋折,損傷過重,服過童便、黃酒,即取生蟹搗爛,以好燒酒沖服,其渣敷在患處,日日服之,亦能接筋續骨。其童便、黃酒,每日仍不可缺。如無生蟹,或取乾蟹燒灰,酒服亦可。此跌打損傷第一奇方。今貴處既無此物,幸老夫帶有七釐散,也是一樣。」即將藥瓶取出,把藥秤了七釐,用燒酒沖調,給世子服了,又取許多七釐散,也用燒酒和匀,敷在兩腿損傷處。世子服藥,略覺寧靜,漸漸睡去。少時睡醒,又將黃酒、童便服了一碗。多九公見世子已有轉機,因嚮通使道:「世子之病,業己無礙,請國王只管放心,大約不過數日,就可痊癒。如世子酒量能夠多飲,可將黃酒、童便,時時沖服。老夫暫且告辭,明日再來用藥。」通使道:「剛纔國王分付,意慾大賢在賓館暫住幾時,以便就近用藥。現在酒飯俱已預備,就請二位過去。」大家起身,來至迎賓館,用過酒飯,就在賓館宿了。唐敖回船送信。次日,多九公又替世子敷了許多藥,又吃了一服七釐散。好在世子酒量極大,就以黃酒、童便當茶,時時沖服。每日仍舊吃藥、敷藥。不多幾日,漸漸平復,惟行路不便。多九公原要留下藥料,令他再服幾日,就可好了;因要借此訪訪韻學消息,所以略爲耽擱。過了兩日,世子雖已全好,韻學仍是杳然。唐敖日日跟著,也因韻學一事,那知各處探聽,依然無用,心內十分懊惱。
這日國王排宴,命諸臣替多九公餞行。飯罷,捧出謝儀一千兩;外銀百兩,求賜原方,以爲潤筆之費。多九公嚮通使道:「老夫前者雖揭黃榜,因舟中帶有藥料,可治世子之病,原圖濟世,並非希圖錢財。至于藥方,頃刻可寫,不過舉筆之勞,何須厚贈。所有原銀,即懇代爲奉還。老夫別無他求,惟求國王見賜韻書一部,或將韻學略爲指示,心願已足,斷不敢領厚賜。」通使轉奏。誰知國王情願再添厚贈,不肯傳給韻學。多九公又托通使轉求,通使道:「韻學乃敝邦不傳之秘,國主若在懽喜時,尚恐不肯輕易傳人;何況此時二位王妃都在重恙,國主心緒不寧,小子何敢再去轉求。」多九公道:「王妃所患何病?」通使道:「據說一位身懷六甲,現在已有五六個月,不意昨日失于檢點,偶持重物,以致胎動不安,此時微覺見紅,並覺腹痛。那位王妃,因患乳癰,今已兩日,雖未破頭,極其紅腫,也是痛苦呻吟不絕。因此國主甚爲焦心。」多九公道:「胎動最忌下血不止,今不過微覺見紅,尚有五分可治。至乳癰最怕耽擱日久,雖未破頭,若裏面已潰,服藥也難消散;此時好在纔起兩日,裏面尚未成膿,也有五分可治。老夫雖有祕方,不知國王可肯傳授韻學?倘不吝教,老夫自當效勞。」通使即對國王說了。國王一心要治王妃之病,只得勉強應允。通使回了多九公。多九公甚喜,因嚮唐敖道:「前日林兄因他夫人胎動不安,曾嚮老夫要了一個安胎方子,就煩唐兄把這藥方取來。倘能醫好,我們也好得他韻學。」唐敖點頭,將藥方取來。多九公遞給通使,只見上面寫著:
保產無憂散:全當歸壹錢伍分川厚樸(薑汁炒)柒分生黃芪捌分川貝母(研)壹錢兔絲子壹錢伍分川羌活壹錢伍分炙甘草伍分川芎壹錢伍分枳殼(麩炒)陸分祁艾柒分荊芥捌分白芍(酒炒,春夏秋用,冬不用)壹錢伍分生薑叁片專治胎動不安,服之立見寧靜。如勞力見紅,尚未十分傷動者,即妥數劑,亦可保胎。
通使道:「此是安胎之方;不知乳癰可有妙藥?」多九公道:「治乳癰,用蔥白一斤搗爛取汁,以好黃酒分二次沖服。外用麥芽壹兩煎湯頻洗。加蝦醬少許同煎尤妙,雖鹹無妨;益鹹能軟堅,蝦能通乳,乳通其腫自消。仍用舊梳時常輕輕梳之,自必痊癒。這二方雖極奇效,奈已耽擱兩日,此時須急煎服,或可療治。」通使連連點頭,將方拿去。過了幾日,王妃病皆脫體。
國王雖然懽喜,因想起音韻一事,甚覺後悔,意慾多送銀兩,不傳韻學。通使往返說了數遍,多九公那裏肯依,情願分文不要。國王無法,只得與諸臣計議,足足議了三日,方纔寫了幾個字母,密密封固,命通使交給多九公,再三叮囑,千萬不可輕易傳人。俟到貴邦,再爲拆看。字雖無多,精華俱在其內,慢慢揣摹,自能得其三昧。多九公把字母交唐敖收了,隨即提筆寫方:
鐵扇散:象皮(切薄片,用鐵篩微火焙黃色,以乾爲度)肆錢龍骨(用上白者)肆錢古石灰(須數百年者方佳)肆兩桔白礬(將生礬入鍋熬透,以體輕方妙)肆兩寸柏香(即鬆香之黑色者)肆兩松香肆兩(與寸柏香一同熔化,傾水中,取出晾乾)--共研極細末,收磁罐中。遇刀石破傷,或食嗓割斷,或腹破腸出,用藥即敷傷口,以扇扇之,立時收口結疤。忌臥熱處。如傷處發腫,煎黃連水以翎毛蘸塗之即消。
七釐散:麝香伍分冰片伍分硃砂伍錢紅花陸錢乳香陸錢沒藥陸錢幾茶壹兩血竭肆兩--共爲細末,磁瓶收貯,黃蠟封口。隨時皆可修制,五月五日午時更妙,總以虔心潔淨爲主。專治金石跌打損傷,骨斷筋折。血流不止者,乾敷傷處,血即止。不破皮者,用燒酒調敷,並用藥七釐,燒酒沖服。亦治食嗓割斷。無不神效。燒酒須用大麩佳者。
多九公把藥方寫了,付給通使,通使再三稱謝。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多九公將藥方寫了。通使接過道:「國主因敝邦水土惡劣,嚮來人民多患癰疽,意慾奉懇大賢賜一妙方,可肯賜教?」多九公道:「金銀藤乃瘡毒要藥,不知貴處可有?」通使道:「敝地此物甚多,因過于寒涼,人皆不用。」多九公道:「這是醫家不能深究藥性,豈可盡情。昔人言:『忍冬久服,長年益壽。』若果寒涼,豈能如此?況古本《本草》言『忍冬味甘性溫』,近世《本草》雖有『微寒』之說,不過因其清熱敗毒,豈是泄火大涼之物。」登時又寫了兩個藥方:
忍冬湯:金銀藤(連枝帶葉)伍兩(如無鮮的,或用乾金銀藤肆兩伍錢、乾金銀花伍錢代之。)生甘草壹兩,將金銀藤以木槌敲碎,用水兩大碗,同甘草放砂鍋內,煎至一大碗,加入無灰黃酒一大碗,再煎數沸,共成一大碗,去渣,分作三服,一日一夜吃盡。專治癰疽、發背、一切無名腫毒,不論發在頭項腰腳等處,並皆治之。未潰即散,已潰敗毒收口。病重者不過數劑即翕。忌鋼鐵器。
全當歸:(要整的壹個,酒洗)捌錢貳分金銀花陸錢淨連翹伍錢生黃芪叁錢蒲公英叁錢生甘草壹錢捌分(病在上部加川芎壹錢,中部加桔梗壹錢,下部加牛騰壹錢。)--水對無灰黃酒各壹碗,煎至壹碗,去渣,溫服。專治癰疽、發背、一切無名腫毒。初起者即消,已潰者收功。輕者五劑,重者十劑即愈。
多九公道:「此二方專治一切腫毒,初起者速服即消,已潰者亦能敗毒收口。大約古人癰疽各方,無出其右了。」說罷拜辭,同唐敖乘了轎馬回船。國王又命大臣前來相送。通使帶領人伕,把銀子送來。多九公仍要推辭,通使再三不肯。林之洋道:「國王既實意送來,想來九公也實意要收的。與其學那俗態,半推半就,耽擱工夫;據俺主意:不如從實收了,倒也爽快。」多九公只得道謝收下。通使嚮三人打躬道:「小子有個小女,乳名蘭音,現年十四歲。自從幼年患了肚腹膨脹之病,服藥無數,至今總未脫體。連日病勢甚重。小子欲求大賢一看,恐勞大駕,特命小女乘輿而來,現在外面。求大賢細細診視,可有幾希之望?倘能救其一命,真是恩同再造!」多九公道:「既如此,何不請進?」通使分付僕人。不多時,有個老嬤,攙著蘭音進艙,嚮衆人拜了,一齊歸坐。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目,十分清秀,惟面帶青黃,腹脹如鼓,看了多時,摸不著是何病癥,只管呆獃發愣。唐敖道:「敝友素日不諸女科。小弟雖不知醫,恰好祖上傳有祕方,專治小兒肚腹膨脹。令愛此病,還是近日染的,還是自幼染的?若是近日染的。恐有無癸不調等癥,小弟素于此道不精,不敢冒昧用藥;如係自幼染的,尚可代爲醫治。」通使道:「小女此病,係五六歲染的,今已七八年了。」唐敖道:「既是五六歲染的,此係幼年停食不化,日久變爲蟲積,以致膨脹。醫家不知,往往誤用剋食消導之藥,徒傷脾胃,與病無益。令愛歷年所服何藥?可曾服過殺蟲之劑?」通使搖頭道:「小女嚮來所服,總是神曲、山查、枳實、大黃之類,並未吃過甚麽殺蟲之藥。」唐敖道:「今日幸遇小弟,也是令愛病要脫體。我家祖傳祕方,只用雷丸、使君子二味,不過五六劑,蟲下即愈。」說罷,提筆開方。呂氏將女子請進內艙獻茶。
此女自幼跟著父親學會三十六國番語,與婉如一見如故,言談間十分相投。唐敖把藥方遞給通使道:「小弟這個藥方,用雷丸伍錢同蒼術貳錢煮熟,將蒼術去了,只用雷丸去皮炒乾,使君子去殼用肉伍錢炒乾,共研細末,分作陸服,俟小兒吃飯時,用鷄蛋壹貳個打破去殼,用藥末壹服放入碗內攪匀,照常加油鹽蔥蒜等物煎炒,給小兒吃了。那蟲衹知鷄蛋之香,那知卻有藥料在嚮。每日貳服。不過數日,蟲隨大解下來,自然痊癒。總而言之:凡小兒面黃肌瘦,肚腹膨脹,大約總因停食日久不化,變爲蟲積。雷丸、使君子,最能殺蟲,故能立見其效。」通使收了藥方,十分懽喜,再三拜謝,即同蘭音辭別而去。
多九公道:「老夫只顧治病,忙了幾日,不知林兄雙頭鳥兒究竟如何?」林之洋道:「俺正要拜謝。虧得九公把世子醫好,俺的鳥兒纔能出脫。雖有幾分利息,就只可恨那個『義僕』不肯真心待俺,務要扣俺半價,方肯付銀。扳談多時,講他不過,只得回來,銀子還存他處。就請二位同俺一走,相幫說說,倘得少扣幾分,俺自做東相請。」三人一齊上岸,到了大宦人家。林之洋把那小廝喚出,同他討價。小廝拿出一封銀子,仍是半價。唐敖道:「我們賣貨,諸事勞動,自應重謝;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過了!」小廝回答幾句,唐敖不憧。忽聽多九公放開喉音,唧唧呱呱,大聲喊叫。小嘶嚇的只管打躬,隨即進內,又取出一封銀了。多九公打開,取出兩錠,付給小廝;其餘交給林之洋。齊歸舊路。唐敖道:「剛纔小廝所說之話,一字不懂。不知小弟同他所說之話,他可曉得?後來九公同他喊叫甚麽,他竟如此害怕?」多九公道:「我們天朝乃萬邦之首,所有言談,無人不知。那小廝因唐兄說『何至要分一半』他道『本處嚮例如此,一毫不能相讓』。老夫因他『一毫不讓』之話,未免氣惱,于是大聲喊叫,說他私透消息,教我們增價,夥騙主人。他聽這話,恐主人聽見,急急將銀取出。好在我們並不圖他下次生意,那個還販雙頭鳥兒再來貨賣!樂得且多幾兩銀子,大家多醉幾日,也是好的。」
來到船上,正要開船,誰知通使忽又帶著女兒,也不命人通報,匆匆忙忙,滿眼滴淚,走進艙來。唐敖見這光景,只當藥用錯了,嚇的驚疑不止。通使滿眼垂淚,嚮唐敖下拜道:「求大賢救我父女兩命!」唐敖嚇的忙還禮道:「二位請起!爲何行此大禮?」通使同蘭音起來歸坐道:「小女因這孽病糾纏年久,晝夜不安,屢尋自盡,俱虧乳母相救。小子正在束手無策,忽蒙大賢賜給祕方,我父女以爲從此病可脫體。不意雷丸、使君于此處歷來不產,雖出千金,亦不可得,問之醫家,也都不知。小子因此驚慌,特帶小女趕來。幸喜大賢尚未開船,想是他絕處逢生,惟求大賢,或將此藥見賜兩服,或另賜妙方。倘得身安,定以千金奉謝,決不食言。」唐敖道:「小弟如有此藥,早已奉送,不過數十文之事,何須千金之贈。奈身邊並未帶來。至另開藥方之說,小弟素不知醫,從何開起?況令愛之癥,細推病源,實係蟲積,非雷丸、使君子不能見功;即另有良方,也難見效。與日有人患一怪癥,每逢說話,腹中也照樣說話;彼時雖有醫家識得此癥名喚『應聲蟲』,及至用藥,仍無效騐。後來遇一名醫,付給《本草》一部,令病人將上面藥名按次讀去:病人每讀一藥,腹中也讀一藥;及至讀到雷丸,腹中忽然無聲;再讀別藥,仍舊有聲。于是即用雷丸與病人連進數服,蟲下而愈。可見殺蟲無過于此。不意貴處竟無此藥,這是令愛災難未退,小弟安能另有別法!」通使聽了,默默無言,只管發愣。蘭音聽見唐敖別無良方,不覺放聲慟哭,十分慘切。衆人聽著,莫不點頭嘆息。通使在旁,滿面愁容,只管搔首。婉如把蘭音請入內艙,再三勸解,這纔止悲。停了多時,通使不便久坐,因命乳母告知蘭音,一同回去。蘭音聽見要去,復又大放悲聲,跪在唐敖面前,只求救命。唐敖命乳母攙起,再三安慰。勸他回去好好將養,將來自然痊癒。蘭音那肯動身,啼哭不止。哭了多時,因久病身弱,忽然暈倒,人事不知,虧得乳母極力解救,這纔蘇醒。通使見女兒這般光景,明知凶多吉少,只急的連連頓足,淚落不止。左思右想,躊躇多時,因嚮僕人耳邊說了幾句,即到唐敖面前跪下道:「大賢在上。小子聞古人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我父女兩命皆懸大賢之手,只要大賢肯發慈心,我父女就可超生了。」唐敖忙攙起道:「尊駕此言,小弟不解,尚求明示。倘可爲力,豈肯袖手!」通使立起道:「小子今年業已六旬,跟前只此一女,自患病以來,費盡心力,百般醫治,從無微效。其母久已憂慮而亡。前有異人,曾言此女必須投奔外邦,如遇唐氏大仙,或可冀其長年。今遇大賢,雖傳祕方,奈無此藥;失此良緣,豈有病痊之日?所以他十分傷悲。小子因思小女既已命定投奔外邦方能長年,難得大賢恰又姓唐,兼之作人慷慨,一見如故;不揣冒昧,意慾懇求大賢不棄微賤,將小女作爲義女,帶至天朝。倘得病痊,俟其年長,即求大德代爲婚配,完其終身。小子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如大賢不肯帶去:此地既少良醫,又無妙藥,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無非命歸泉路。小子素以此女視爲掌珠,數年來因其抱病,代爲操勞,鬚髮已白,寢食俱發。若再睹其去世,何能爲情?大約此女一死,小子也不能活了!」說罷,不覺大哭。蘭音在旁,更是嚎啕不止,合船人無不憐憫。林之洋道:「妹夫素日最喜做好事,如今這樣現成好事,你若不應承,俺替你應承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林之洋嚮通使道:「老兄果真捨得令愛教俺妹夫帶去,俺們就替你帶去,把病治好,順便帶來還你。」蘭音嚮通使垂淚道:「父親說那裏話來!母親既已去世,父親跟前別無兒女,女兒何能抛撇遠去?今雖抱病,不能侍奉,但父女能得團聚,心是安的,豈可一旦分爲兩處!」通使道:「話雖如此,吾兒之病,若不投奔他邦,以身就藥,何能脫體?現在病勢已到九分,若再耽擱,一經不起,教爲父的何以爲情?少不得也是一死!此時父女遠別,雖是下策,吾女倘能病好,便中寄我一信,爲父自然心安。以此看來:遠別一層,不但不是下策,竟可保全我們兩命。況天朝爲萬邦之首,各國至彼朝覲的甚多,安知日後不可搭了鄰邦船隻來看我哩。你今遠去,雖不能在家侍奉,從此我能多活幾年,也就是你仰體盡孝之處。現在承繼有人,宗祧一事,亦已無虞。你在船上,又有大賢令甥女作伴,我更放心。爲父主意已定,吾兒依我,方爲孝女。不必猶疑,就拜大賢爲父。此去天朝,倘能病痊,將來自有好處。」即擕蘭音嚮唐敖叩拜,認爲義父,並拜多、林及呂氏諸人。通使也與唐敖行札,再再諄托。唐敖還禮道:「尊駕以兒女大事見委,小弟敢不盡心!誠忍效勞不周,有負所托,甚爲惶恐!此去惟有將令愛之恙上緊療治。第我等日後回鄉,能否繞路再到貴處,不能預定。至令愛姻事,亦惟盡心酌辦,以報知己,幸無掛懷!」只見通使僕人取了銀子送來。通使道:「這是白銀一千,內有五百,乃小弟微敬,其餘五百,爲小女藥餌及婚嫁之費。至于衣服首飾,小弟均已備辦,不須大賢費心。」衆僕人擡了八只皮箱上來。唐敖道:「令愛衣飾各物既已預備,自應令其帶去;所賜之銀,斷不敢領。至姻嫁之費,亦何須如此之多,仍請尊駕帶回,小弟纔能應命。」通使道:「小子跟前別無兒女,留此無用。況家有薄田,足可度日。望大賢帶去,小子纔能心安。」多九公道:「通使大人多贈銀兩,無非愛女之意,唐兄莫若權且收下,將來俟小姐婚嫁,盡其所有,多辦妝奩送去,豈不更妙?」唐敖連連點頭,即命來人將銀裝入箱內,擡進後艙。父女灑淚而別。蘭音從此呼呂氏爲舅母,呼婉如爲表姐;帶著乳母,就與婉如一同居住。
衆人收拾開船。多九公要到後面看舵,唐敖道:「九公那位高徒嚮來看舵甚好,何必自去?難道不看字母麽?」多九公笑道:「我倒忘了。」唐敖取出字母,只見上面寫著:(每一行應爲十一個圓圈)昌○○○○○○○○○○○○○○○○○○○○○茫○○○○○○○○○○○○○○○○○○○○○秧○○○○○○○○○○○○○○○○○○○○○秧梯○○○○○○○○○○○○○○○○○○○○○羌○○○○○○○○○○○○○○○○○○○○○商○○○○○○○○○○○○○○○○○○○○○槍○○○○○○○○○○○○○○○○○○○○○良○○○○○○○○○○○○○○○○○○○○○囊○○○○○○○○○○○○○○○○○○○○○杭○○○○○○○○○○○○○○○○○○○○○秧批○○○○○○○○○○○○○○○○○○○○○方○○○○○○○○○○○○○○○○○○○○○秧低○○○○○○○○○○○○○○○○○○○○○薑○○○○○○○○○○○○○○○○○○○○○秧妙○○○○○○○○○○○○○○○○○○○○○桑○○○○○○○○○○○○○○○○○○○○○郎○○○○○○○○○○○○○○○○○○○○○康○○○○○○○○○○○○○○○○○○○○○倉○○○○○○○○○○○○○○○○○○○○○昂○○○○○○○○○○○○○○○○○○○○○娘○○○○○○○○○○○○○○○○○○○○○滂○○○○○○○○○○○○○○○○○○○○○香○○○○○○○○○○○○○○○○○○○○○當○○○○○○○○○○○○○○○○○○○○○將○○○○○○○○○○○○○○○○○○○○○湯○○○○○○○○○○○○○○○○○○○○○瓤○○○○○○○○○○○○○○○○○○○○○秧兵○○○○○○○○○○○○○○○○○○○○○幫○○○○○○○○○○○○○○○○○○○○○岡○○○○○○○○○○○○○○○○○○○○○臧○○○○○○○○○○○○○○○○○○○○○張張張珠珠張珠珠珠珠珠張真中珠招齋知遮詁氈專鷗婀鴉逶均鶯帆窩窪歪汪廂○○○○○○○○○○○○○○○○○○○○○三人翻來復去,看了多時,絲毫不懂。林之洋道:「他這許多圈兒,含著甚麽機關?大約他怕俺們學會,故意弄這迷團騙俺們的!」唐敖道:「他爲一國之主,豈有騙人之理?據小弟看來:他這張、真、中、珠..十一字,內中必藏奧妙。他若有心騙人,何不寫許多難字,爲何單寫這十一字?其中必有道理!」多九公道:「我們何不問問枝小姐?他生長本國,必是知音的。」林之洋把婉如、蘭音喚出,細細詢問。誰知蘭音因自幼多病,雖讀過幾年書,並未學過音韻。三人聽了,不覺興致索然,只得暫且擱起。
過了幾時,到了智佳國。林之洋上去賣貸,唐敖同多九公上岸尋找雷丸、使君子,此處也無此藥。後來訪到鄰國販貨人家,費了若干脣舌,送了許多藥資,纔買了一料,隨即砲制。一連三日,蘭音共吃了六服,打下許多蟲來,登時腹消病愈,飲食陡長,與好人一樣。唐敖懽喜非常,因同多,林二人商議道:「通使跟前別無兒女,此女病既脫體,又常思親;好在此地離歧舌不遠,莫若送他回去,使他骨肉團圓,豈不是件好事!」二人都以爲然。蘭音聞知甚喜。林之洋道:「這裏賣貨還有耽擱。據俺主意:索性把他送去,俺們再到智佳賣貨也好。」唐敖道:「如此更妙。」隨即開船。
走了幾日,這日剛到歧舌交界,蘭音忽然霍亂嘔吐不止;吐到後來,竟至人事不知,滿口譫語,十分沉重。林之洋道:「這個甥女,據俺看來:只怕是個『離鄉病』。」唐敖道:「何謂『離鄉病』?」林之洋道:「一經患病,離了本鄉,登時就安,就叫『離鄉病』。這個怪癥,雖是俺新謅的,但他父親曾說此女必須投奔外邦,方能有命。果然到了智佳,病就好了;如今送他回來,纔到他國交界,就患這個怪癥。看這光景,他生成是個離鄉命。俺們何苦送他回去,枉送性命?據俺主意:快離此地罷。」即命水手掉轉船頭,仍嚮智佳而來。剛出歧舌交界,蘭音之病,果然痊癒。蘭音聞知這個詳細,只好把思親之心,暫且收了。
唐敖在船無事,又同多、林二人觀看字母,揣摹多時。唐敖道:「古人云:『書讀千遍,其義自見。』我們既不懂得,何不將這十一字讀的爛熟?今日也讀,明日也讀,少不得嚼些滋味出來。」多九公道:「唐兄所言甚是。況字句無多,我們又閒在這裏,借此也可消遣。且讀兩日,看是如何。但這十一字,必須分句,方能順口。據老夫愚見:首句派他四字,次句也是四字,末句三字,不知可好?」林之洋道:「句子越短,越對俺心路,那怕兩字一句,俺更懽喜。就請九公教俺幾遍,俺好照著讀去。」多九公道:「首句是『張真中珠』,次句『招齋知遮』,三句『詀氈專』,這樣明明白白。還要教麽?你真變成小學生了。」二人讀到夜晚,各去安歇。林之洋惟恐他們學會,自已不會,被人恥笑;把這十一字高聲朗誦,加唸咒一般,足足讀了一夜。
次日,三人又聚一處,講來講去,仍是不懂。多九公道:「枝小姐既不曉得音韻,我想婉如姪女他最心靈,或者教他幾遍,她能領略,也未可知。」林之洋將婉如喚出,蘭音也隨出來,唐敖把這緣故說了,婉如也把「張真中珠」讀了兩遍,拿著那張字母同蘭音看了多時。蘭音猛然說道:「寄父請看上面第六行『商』字,若照『張真中珠』一例讀去,豈非『商申樁書』麽?」唐、多二人聽了,茫然不解。林之洋點頭道:「這句『商申樁書』,俺細聽去,很有意味。甥女爲甚道恁四字?莫非曾見韻書麽?」蘭音道:「甥女何嘗見過韻書。想是連日聽舅舅時常讀他,把耳聽滑了,不因不由說出這四字。其實甥女也不知此句從何而來。」多九公道:「請教小姐:若照『張真中珠』,那個『香』字怎樣讀?」蘭音正要回答。林之洋道:「據俺看來:是『香欣胸虛』。」蘭音道:「舅舅說的是。」唐敖道:「九公不必談了。俗語說的:『熟能生巧。』舅兄昨日讀了一夜,不但他已嚼出此中意味,並且連寄女也都聽會,所以隨問隨答,毫不費事。我們別無良法,惟有再去狠讀,自然也就會了。」多九公連連點頭。二人復又讀了多時,唐敖不覺點頭道:「此時我也有點意思了。」林之洋道:「妹夫果真領會?俺考你一考:若照『張真中珠』,『岡』字怎讀?」唐敖道:「自然是『岡根公孤』了。」林之洋道:「『秧』字呢?」婉如接著道:「『秧因雍淤』。」
多九公聽了,只管望著發愣。想了多時,忽然冷笑道:「老夫曉得了:你們在歧舌國不知怎樣騙了一部韻書,夜間暗暗讀熟,此時卻來作弄老夫。這如何使得了快些取出給我看看!」林之洋道:「俺們何曾見過甚麽韻書。如欺九公,教俺日後遇見黑女,也象你們那樣受罪。」多九公道:「既無韻書,爲何你們說的,老夫都不懂呢?」唐敖道:「其實並無韻書,焉敢欺瞞。此時縱讓分辯,九公也不肯信;若教小弟講他所以然之故,卻又講不出。九公惟有將這『張真中珠』再讀半日,把舌尖練熟,得了此中意味,那時纔知我們並非作弄哩。」多九公沒法,只得高聲朗誦,又讀起來。讀了多時,忽聽婉如問道:「請問姑夫:若照『張真中珠』,不知『方』字怎樣讀?」唐敖道:「若論『方』字..」話未說完,多九公接著道:「自然是『方分風夫』了。」唐敖拍手笑道:「如今九公可明白了。這『方分風夫』四字,難道九公也從甚麽韻書看出麽?」多九公不覺點頭道:「原來讀熟卻有這些好處。」大家彼此又問幾句,都是對答如流。林之洋道:「俺們只讀得張、真、中、珠..十一字,怎麽忽然生出許多文法?這是甚麽緣故?」唐敖道:「據小弟看來:即如五聲『通、同、桶、痛、秃』之類,只要略明大義,其餘即可類推。今日大家糊裏糊塗把字母學會,已算奇了;寄女同姪女並不習學,竟能聽會,可謂奇而又奇。而且習學之人還未學會,旁聽之人倒先聽會,若不虧寄女道破迷團,只怕我們還要亂猜哩。但張、真、中、珠..十一字之下還有許多小字,不知是何機關?」蘭音道:「據女兒看來:下面那些小字,大約都是反切,即如『張鷗』二字,口中急急呼出,耳中細細聽去,是個『周』字;又如『珠汪』二字,急急呼出,是個『莊』字。下面各字,以『周、莊』二音而論,無非也是同母之字,想來自有用處。」唐敖道:「讀熟上段,既學會字母,何必又加下段?豈非蛇足麽?」多九公道:「老夫聞得近日有『空谷傳聲』之說,大約下段就是爲此而設。若不如此,內中缺了許多聲音,何能傳響呢?」唐敖道:「我因寄女說『珠汪』是個『莊』字;忽然想起上面『珠窪』二字,昔以『珠汪』一例推去,豈非『撾』字麽?」蘭音點頭道:「寄父說的是。」林之洋道:「這樣說來:『珠翁』二字,是個『中』字,原來俺也曉得反切了。妹夫:俺拍『空谷傳聲』,內中有個故典,不知可是?」說罷,用手拍了十二拍;略停一停,又拍一拍;少停,又拍四拍。唐、多二人聽了茫然不解。婉如道:「爹爹拍的大約是個『放』字。」林之洋聽了,喜的眉開眼笑,不住點頭道:「將來再到黑齒,倘遇國母再考才女,俺將女兒送去,怕不奪個頭名狀元回來。」唐敖道:「請教姪女:何以見得是個『放』字?」婉如道:「先拍十二拍,按這單字順數是第十二行;又拍一拍,是第十二行第一字。」唐敖道:「既是十二行第一字,自然該是方字,爲何卻是放字。」字?」婉如道:「雖是『方』字,內中含著『方房、仿、放、佛』,陰、陽、上、去、入五聲,所以第三次又拍四拍,纔歸到去聲『放』字。」林之洋道:「你們慢講,俺這故典,還未拍完哩。」于是又拍十一拍,次拍七拍,後拍四拍。唐敖道:「昔照姪女所說一例推去,是個『屁』字。」多九公道:「請教林兄是何故典?」林之洋道:「這是當日吃了朱草濁氣下降的故典。」多九公道:「兩位姪女在此,不該說這頑話。而且音韻一道,亦莫非學同,今林兄以屁夾雜在學問裏,豈不近于褻瀆麽?」林之洋道:「若說屁與學問夾雜就算褻瀆,只怕還不止俺一人哩。」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講韻學,說是天籟,果然不錯。今日小弟學會反切,也不在歧舌辛苦一場。」林之洋道:「日後到了黑齒,再與黑女談論,他也不敢再說『問道于盲』了。」唐敖道:「前在巫鹹,九公曾言要將祖傳祕方刊刻濟世,小弟彼時就說:『人有善念,天必從之。』果然到了歧舌,就有世子王妃這些病癥,不但我們叨光學會字母,九公還發一注大財。可見人若存了善念,不因不由就有許多好事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