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恆言

醒世恆言第 8 / 9 頁

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僥靈玉馬墜

生平無所願,願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爲榮。

一夜無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箋一幅,楷寫前詞,後題“維揚黃損”四字,曡成方勝,藏于懷袖。梳洗已畢,頻頻嚮中艙觀望,絕無動靜。少頃,韓翁到後艄答拜,就拉往前艙獻茶。黃生身對老翁,心懷幼女,自覺應對失次,心中慚悚,而韓翁殊不知也。忽聞中艙金盆響聲,生意此女合幷盥漱,急急起身,從船舷而過,偷眼窺覦窻欞,不甚分明,而香氣芬馥,撲于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軟矣,急于袖中取出花箋小詞,從窻隙中投入。誠恐舟人旁瞷,移步遠遠而立。兩隻眼覰定窻欞,真個是目不轉睛。

卻說中艙那女子梳妝盥手剛畢,忽聞窻間簌簌之響,取而觀之,解開方勝,乃是小詞一首。讀罷,贊嘆不已,仍折做方勝,藏于裙帶上錦囊之中。明明曉得趁船那秀才夜來聞箏而作,情詞俱絕,心中十分欣慕。但內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啓半窻,舒頭外望,見生凝然獨立,如有所思。麟鳳之姿,皎皎絕塵,雖潘安、衛玠,無以過也!心下想道:“我生長賈家,恥爲販夫販婦,若與此生得偕伉儷,豈非至願!”本欲再看一時,爲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窻。黃生亦退于艙後,然思慕之念益切。時舟尚停泊未開,黃生假推上岸,屢從窻邊往來。女聞窻外履聲,亦必啓窻露面,四目相視,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語。正是:

彼此滿懷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後,韓翁有鄰舟相識,拉上岸于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爲明早開船之計。黃生注目窻欞,適此女推窻外望,見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頃復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窻。女乃倚窻細語道:“夜勿先寢,妾有一言。”黃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窻而去矣。黃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頭,把孫行者的瞌睡蟲,遍派滿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獨留他男女二人,敘一個心滿意足。正是:

無情不恨良宵短,有約偏嫌此日長。

至夜韓翁扶醉而歸,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聞隔壁彈指三聲。黃生急整冠起視。時星月微明,輕風徐拂,女已開半戶,嚮外而立。黃生即于船舷上作揖,女子艙中答禮。生便欲跨足下艙,女不許,嚮生道:“慕君之才,本欲與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黃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于窻口。女問生道:“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黃生答道:“維揚秀才,家貧未娶。”女道:“妾之母裴姓,亦維揚人也。吾父雖徽籍,浮家蜀中,嚮到維揚,聘吾母爲側室,止生妾一人。十二歲吾母見背,今三年喪畢,吾父移妾歸蜀耳。”黃生道:“既如此,則我與小娘子同鄉故舊,安得無情乎?幸述芳名,當銘胸臆。”女道:“妾小字玉娥,幼時吾母教以讀書識字,頗通文墨。昨承示佳詞,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願得爲伯鸞婦,傚孟光舉案齊眉,妾願足矣。”黃生道:“小娘子既有此心,我豈木石之比,誓當竭力圖之。若不如願,當終身不娶,以報高情。”女道:“慕君才調,不羞自媒,異日富貴,勿令妾有白頭之嘆。”黃生道:“卿家雅意,陽侯、河伯實聞此言,如有負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愛女,小生逆旅貧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從。異日舟去人離,相會不知何日?不識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女道:“夜話已久,嚴父酒且醒矣,難以盡言。此後三月,必到涪州。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賽,舟人盡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會,當爲決終身之策。幸勿負約,使妾望穿兩眸也。”黃生道:“既蒙良約,敢不趨赴。”言畢,舒手欲握女臂,忽聞韓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窻。黃生逡巡就寢,忽忽如有所失。

從此合眼便見此女,頃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復啓窻見生矣。舟行月餘,方抵荊江。正值上水順風,舟人欲趕程途,催生登岸。生雖徘徊不忍,難以推托。將酒錢贈了舟子,別過韓翁,取包裹上岸,復佇立凝視中艙,淒然欲淚。女亦微啓窻欞,停眸相送。俄頃之間,揚帆而去,迅速如飛。黃生盼望良久,不見了船,不覺墮淚。傍人問其緣故,黃生哽咽不能答一語。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黃生呆立江岸,直至天晚,只得就店安歇。次早問了守帥府前,投了名刺,劉公欣然接納,敘起敬慕之意,隨即開筵相待。黃生于席間,思念玉娥,食不下咽。劉公見其精神恍惚,疑有心事,再三問之,黃生含淚不言,但云:“中途有病未痊。”劉公亦好言撫慰。至晚劉公親自送入書館,鋪設極其華整。黃生心不在焉,鬱鬱而已。過了數日,黃生恐誤玉娥之期,托言欲往鄰郡訪一故友,暫假出外月餘即返。劉公道:“軍務倥傯,政欲請教,且待少暇,當從尊命。”又過了數日,生再開言,劉公只是不允。生度不可強,又公館守衛嚴密,夜間落鎖,不便出入。一連躊躕了三日夜,更無良策,忽一日問館童道:“此間何處可以散悶?”館童道:“一墻之隔,便是本府後花園中,亭臺樹木,盡可消遣。”

黃生命童子開了書館,引入後園,遊玩了一番,問道:“花園之外,還是何處?”館童道:“墻外便是街坊,周圍有人巡警。日則敲梆,夜則打更。老爺法度,好不嚴哩!”黃生聽在肚裏,暗暗打帳:“除非如此如此。”是夜和衣而臥,寢不成寐,捱到五更,鼓聲已絕,寂無人聲,料此際司更的辛苦了一夜,必然困倦。此時不去,更待何時。近墻有石榴樹一株,黃生攀援而上,聳身一跳,出了書房的粉墻,靜悄悄一個大花園,園墻上都有荊棘。黃生心生一計,將石塊填腳,先扒開那些棘刺,逾墻而出,幷無人知覺。早離了帥府。趁此天色未明,拽開腳步便走。忙忙若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有詩爲證:

已效郗生入幕,何當榦木逾垣。

豈有墻東窺宋,卻同月下追韓。

次日館中童子早起承值,叫聲:“奇怪!門不開,戶不開,房中不見了黃秀才。”忙去報知劉公。劉公見說,吃了一驚,親到書房看了一遍,一步步看到後園,見棘刺扒動,墻上有缺,想必那沒行止的秀才,從此而去,正不知甚麽急務。當下傳梆升帳,拘巡警員役詢問,皆云不知,劉公責治了一番。因他說鄰邦訪友,差人于襄鄧各府逐縣挨查緝訪,幷無蹤影,嘆息而罷。

話分兩頭。卻說黃秀才自離帥府,挨門出城,又怕有人追趕,放腳飛跑。逢人問路,晚宿早行,徑望涪州而進。自古道:“無巧不成話。”趕到涪州,剛剛是十月初三日。且說黃秀才在帥府中擔閣多日,如何還趕上?只因客船重大,且是上水有風則行,無風則止。黃秀才從陸路短盤,風雨無阻,所以趕著了。沿江一路抓尋,只見高檣鉅艦,比次湊集,如魚鱗一般。逐隻挨去,幷不見韓翁之舟。心中早已著忙,莫非忙中有錯,還是再捱轉去。方欲回步,只見面前半箭之地,江岸有枯柳數株,下面單單泊著一隻船兒。上前仔細觀看,那船上寂無一人,止中艙有一女子,獨倚篷窻,如有所待。那女子非別,正是玉娥,因爲有黃生之約,恐衆人耳目之下,相接不便,在父親前,只說愛那柳樹之下泊船,僻靜有趣。韓翁愛女,言無不從。此時黃生一見,其喜非小。

謾說洞房花燭夜,且喜他鄉遇故知。

那玉娥塑見黃生,笑容可掬。其船離岸尚遠,黃生便欲跳上,玉娥道:“水勢甚急,須牽纜至近方可。”黃生依言,便舉手去牽那纜兒。也是合當有事,那纜帶在柳樹根上,被風浪所激,已自鬆了。黃生去拿他時,便脫了結。你說鉅舟在江濤洶湧之中,何等力氣,黃生又是個書生,不是筋節的,一隻手如何帶得住!說時遲,那時快,只叫得一聲“阿呀”,但見舟逐順流下水,去若飛電,若現若隱,瞬息之間,不知幾里。黃生沿岸叫呼。衆船上都往水神廟祭賽去了,便有來往舟隻,那涪江水勢又與下面不同,離川江不遠,瞿塘三峽,一路下來,如銀河倒瀉一般,各船過此,一個個手忙腳亂,自顧且不暇,何暇顧別人。黃生狂走約有一二十里,到空闊處,不見了那船。又走二十來裏,料無覓處。欲待轉去報與韓翁知道,又恐反惹其禍。對著江面,痛哭了一場,想起遠路天涯,孤身無倚,欲再見劉公,又無顔面。況且盤纏缺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不如投嚮江流,或者得小娘子魂魄相見,也見我黃損不是負心之人。罷!罷!罷!”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與風流作話文。

黃秀才方欲投江,只聽得背後一人叫道:“不可,不可!”黃生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人,正是維揚市上曾遇著請他玉馬墜兒這個老叟。黃生見了那老叟,又羞又苦,淚如雨下。老叟道:“郎君有何痛苦?說與老漢知道,或者可以分憂一二。”黃生道:“到此地位,不得不說了。”便將初遇玉娥,及相約涪江、纜斷舟行之事,備細述了一遍。老叟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些須小事,如何便拚得一條性命!”黃生道:“老翁是局外之人,把這事看得小。依小生看來,比天更高,比海更闊,這事大得多哩!”老叟把十指一輪,說道:“老漢頗通數學,方纔輪算,尊可命不該絕,郎君還有相會之期。此去前面一里之外,有一茅菴,是我禪兄所居,郎君但往借宿,徐以此事求之,彼必能相濟,老漢不及奉陪。”黃生道:“老翁若不同去,恐禪師未必相信,不肯留宿。”老叟道:“郎君前所惠玉馬墜兒,老漢佩帶在身,我禪兄所常見,但以此爲信可也。”說罷,就黃絲縧上解下玉馬墜來,遞與黃生。黃生接得在手,老叟竟自飄然去了。

黃生爲心事擾亂,依舊不曾問得姓名,懊悔無及。天色已晚,且自前去。約行一里之外,果然荒野中獨獨有個茅菴,其門半掩。黃生捱身而入,佛堂中一盞琉璃燈,半明不滅。居中放個蒲團,一位高年胡僧與塑的西番羅漢無二,盤膝打坐,雙眸緊閉,如入定之狀。黃生不敢驚動,端跪于前。約有一個時辰,胡僧開眼看見,喝道:“何物俗子,敢來混人!”黃生再拜,奉上玉馬墜,代老叟致意:“今晚求借一宿。”胡僧道:“一宿不難,但塵路茫茫,郎君此行將何底止?”黃生道:“小生黃損正有心願,欲求聖僧指迷。”遂將玉娥涪州之約始終敘述,因叩首問計。胡僧道:“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間兒女之事!”黃生拜求不已。胡僧道:“郎君念既至誠,可通神明。但觀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雲、顯宗揚名爲本,此事須于成名之後,從容及之。”黃生又拜道:“小生舉目無親,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適問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胡僧道:“佛座下有白金十兩,聊助郎君路費,且往長安。俟機緣到日,當有以報命耳。”說罷,依先閉目入定去了。黃生身體亦覺困倦,就蒲團之側,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將轉來,已是黎明時候,但見破敗荒菴,墻壁俱無,幷不見坐禪胡僧的蹤跡。上邊佛像也剝落破碎,不成模樣。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錠大銀綻,上鑿有黃損二字。黃生叫聲“慚愧”,方知夜來所遇,真聖僧也,嚮佛前拜禱了一番,取了這錠銀子,權爲路費,徑往長安。正是: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話分兩頭。卻說韓翁同舟人賽神回來,不見了船,急忙尋問。別個守船的看見,都說:“斷了纜,被流水滾下去多時了,我們沒本事救得。”韓翁大驚,一路尋將下來,聞岸上人所說,亦是如此。抓尋了兩三日,幷無影響,痛哭而回,不在話下。

再說揚州妓女薛瓊瓊鴇兒叫做薛媼,爲女兒瓊瓊以彈箏充選,入宮供奉,已及二載。薛媼自去了這女兒,門戶蕭條,乃買舟欲往長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澤。其舟行至漢水,見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曡,碰的一聲,正觸了船頭。那隻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財物,遂牽近岸邊,用斧劈開,其中有一女子。薛媼聞知,忙教救出,已是淹淹將盡,衹有一絲未斷。原來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沒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艙,船底遮蓋,煖氣未泄,所以留得這一息生氣。舟中貨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訖。

薛媼爲去了女兒瓊瓊,正想沒有個替代,見此女容貌美麗,喜不可言,慌忙將通身濕衣解下,置于絮被之內,自己將肉身偎貼。那女子得了煖氣,漸漸蘇醒。然後將薑湯粥食,慢慢扶持,又將好言撫慰。女子漸能言語,索取濕衣中錦囊。薛媼問其來歷,女子答道:“奴家姓韓,小字玉娥,隨父往蜀。舟至涪州,父親同舟人往賽水神,奴家獨守舟中,偶因纜脫,漂沒到此。”薛媼道:“可曾適人麽?”玉娥道:“與維揚黃損秀才,曾有百年之約。錦囊中藏有花箋小詞,即黃郎所贈也。”薛媼道:“黃秀才原是我女兒瓊瓊舊交,此人才貌雙全,與小娘子正是一對良緣。小娘子不須憂慮,隨老身同到長安,來年大比,黃秀才必來應舉,那時待老身尋訪他來,與娘子續秦晉之盟,豈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自此玉娥,遂拜薛媼爲義母。薛媼亦如己女相待。正是:

休言事急且相隨,受恩深處親骨肉。

不一日,行到長安,薛媼賃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時瓊瓊入宮進御,寵幸無比,曉得假母到來,無繇相會,但遣人不時饋送些東西候問。玉娥又扃戶深藏,終日針指,以助薪水之費。所以薛媼日用寬然有餘。光陰似箭,不覺歲盡春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且說除夜,玉娘想著母死父離,情人又無消息,暗暗墜淚。是夜睡去,夢見天門大開,一尊羅漢從空中出現。玉娥拜訴衷情。羅漢將黃紙一書,從空擲下,紙上寫:“維揚黃損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開看,忽聞霹靂一聲,驀然驚覺,乃是人家歲朝開門,放火砲聲響。玉娥想了一回,淒然不樂。其日新年,只得強起梳妝。薛媼往鄰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簾,立于門內,眼覰街市上人來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黃郎曾到長安否?若得他此地經過,重逢一面,應著夜來之夢,也不往奴死裏逃生。”方纔轉動念頭,忽見一個胡僧當簾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緣男女。”玉娥從簾中仔細一看,那胡僧面貌與夜來夢中所見羅漢無異,不覺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卻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躊躇,那胡僧竟自揭簾而入。玉娥倒退幾步,閃在一邊。胡僧直入中庭,盤膝而坐,頂上現出毫光數道,直透天門。玉娥大驚,跪拜無數,稟道:“弟子墮落火坑,有夙緣未了,望羅漢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物,可密藏于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寶貝,贈與玉娥,乃是玉馬墜兒。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衝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見。玉娥知是聖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繫襟帶之上,薛媼回來,幷不題起。

滿懷心事無人訴,一炷心香禮聖僧。

再說黃損秀才得胡僧助了盤纏,一徑往長安應試。然雖如此,心上只掛著玉娥,也不去溫習經史,也不去靜養精神,終日串街走巷,尋覓聖僧,庶幾一遇。早出晚回,終日悶悶而已。試期已到,黃生只得隨例入場,舉筆一揮,絕不思索。他也只當應個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練。誰知那偏是應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

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金榜開時,高高掛一個黃損名字,除授部郎之職。其時呂用之專權亂政,引用無籍小人,左道惑衆,中外嫉之如仇。然怕他權勢,不敢則聲。黃損獨條陳他前後奸惡,事事有椐。天子聽信,敕呂用之免官就第。黃生少年高第,又上了這個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個不欽服他!真個名傾朝野。長安貴戚,聞黃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說合,求他爲婿。黃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時薛媼也風聞得黃損登第,欲待去訪他,到是玉娥教他:“且慢!貴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黃郎真心何如?”這也是他把細處。

話分明頭,且說呂用之閒居私第,終日講爐鼎之事,差人四下緝訪名姝美色,以爲婢妾。有人誇薛媼的養女,名曰玉娥,天下絕色,只是不肯輕易見人。呂用之道:“只怕求而沒有,那怕有而難求。”當下差干僕數十人,以五百金爲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嚮薩媼家中,直入臥房搶出玉娥,不由分說,擡上花花煖轎,望呂府飛奔而去。嚇得薛媼軟做一團,急忙裏想不出的道理。

後來曉得呂府中要人,聲也不敢則了;欲待投訴黃損,恐無益于事,反討他抱怨。只得忍氣吞聲,不在話下。

且說玉娥到了府中,呂用之親自捲簾,看見資容絕世,喜不自勝,即命丫鬟養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錦衣數箱,奇樣首飾,教他裝扮。玉娥只是啼哭,將首飾擲之于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養娘回覆呂相公。呂相公只教:“莫難爲了他!好言相勸。”衆人領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勸他順從。玉娥全然不理。正是:

萬事可將權勢使,寸心不爲綺羅移。

姻緣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機。

卻說呂家門生故吏,聞得相公納了新寵,都來拜賀,免不得做慶賀筵席。飲至初更,只見後槽馬夫喘訏訏上堂稟事:“適間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不知那裏來的,突入後槽,嚙傷羣馬;小人持棍趕他,那馬直入內宅去了。”呂用之大驚道:“那有此事?”即命干僕明火執杖,同著馬夫于各房搜檢。馬屁也不聞得一個,都來回話。呂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爲然,只怪馬夫妄言,不老實,打四十棍,革去不用。衆客咸不歡而散。呂用之乘著酒興,徑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呂用之一般也會幫襯,說道:“我富貴無比,你若順從,明日就立你爲夫人,一生受用不盡。”玉娥道:“奴家雖是女流,亦知廉恥,曾許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況相公珠翠成羣,豈少奴家一人?願賜矜憐,以全名節。”呂用之那裏肯聽,用起拔山之力,抱嚮床頭按住,親解其衣。玉娥雙手拒之,氣力不加,口中駡聲不絕。

正在危急之際,忽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從床中奔出,嚮呂用之亂撲亂咬。呂用之著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那白馬在房中亂舞,逢著便咬,咬得侍婢十損九傷。呂用之驚惶逃竄。比及呂用之出了房門,那白馬也不見了。呂用之明明曉得是個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自言:“善能望氣、預知凶吉。今見府上妖氣深重,特來禳解。”門上通報了用之,即日請進,甚相敬禮。胡僧道:“府上妖氣深重,主有非常之禍。”呂用之道:“妖氣在于何處?”胡僧道:“似在房闈之內,待老僧細查。”

呂用之親自引了胡僧,各房觀看,行至玉娥房頭,胡僧大驚道:“妖氣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呂用之道:“新納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齊天,得遇老僧,若成親之後,相公必遭其禍矣。此女乃上帝玉馬之精,來人間行禍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發脫,禍必不免。”呂用之被他說著玉馬之事,連呼爲神人,請問如何發脫。胡僧道:“將此女速贈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禍,相公便沒事了。”呂用之雖然愛那女色,性命爲重,說得活靈活現,怎的不怕?又問了:“贈與誰人方好?”胡僧道:“只揀相公心上第一個不快的,將此女贈之。一月之內,此人必遭其禍,相公可高枕無憂也。”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心中最恨的。那時便定了個主意,即忙作禮道:“領教,領教。”分付干僕備齋相款,多取金帛厚贈。胡僧道:“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來相救,豈敢受賜!”連齋也不吃,拂衣而去。

分明一席無稽話,卻認非常禳禍功。

呂用之當時差人喚取薛媼到府說話,薛媼不敢不來。呂用之便道:“你女兒年幼,不知禮數,我府中不好收用。聞得新進士黃損尚無妻室,此人與我有言,我欲將此女送他,解釋其恨,須得你親自送去,善言道達,必得他收納方好。”薛媼叩首道:“相公鈞旨,敢不遵依!”呂用之又道:“房中衣飾箱籠,盡作嫁資,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擡去,連你女兒也不消相見了。”薛媼聞言,正中其懷。中堂自有人引進香房。玉娥見薛媼到來,認是呂用之著他來勸解,心頭突突的跳。薛媼嚮女兒耳邊低說道:“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著我另送與一個知趣的人。”玉娥道:“奴家所以貪生忍恥,跟隨到此,只望黃郎一會,若轉贈他人,與陷身此地何異?奴家寧死,不願爲逐浪之萍,隨風之絮也!”薛媼道:“方纔說知趣的人兒,正是黃郎。房中衣飾箱籠,盡數相贈。快些出門,防他有翻悔之事。”玉娥道:“原來如此。”當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當。囑付丫鬟養娘,寄謝相公,喚下腳力,一道煙去了。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卻說黃損閒坐衙齋,忽見門外來報:“有維揚薛媽媽求見。”黃生忙教請進。薛媼一見了黃生,連稱:“賀喜!”黃生道:“下官何喜可賀?”薛媼道:“老身到長安,已半年有餘,平時不敢來冒瀆,今日特奉一貴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親。”黃生問道:“貴官是那個?”薛媼道:“是新罷職的呂相公。”黃生大怒道:“這個奸雄,敢以美人局戲我!若不看你舊時情分,就把你叱咤一場。”薛媼道:“官人休惱!那美人非別,卻是老身的女兒,與官人有瓜葛的。”黃生聞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從容問道:“令愛瓊瓊,久已入宮供奉,以下更有誰人?與下官有何瓜葛?”薛媼道:“是老身新認的小女,姓韓名玉娥。”黃生大驚道:“你在那裏相會來?”薛媼便把漢江撈救之事,說了一遍。“近日被呂相公用強奪去,女兒抵死不從。不知何故,分付老身送與官人,權爲修好之意。”黃生搖首道:“既被呂用之這廝奪去,必然玷污,豈有白白發出之理,又如何偏送與下官?”薛媼道:“只問我女兒便知。”黃生道:“莫非不是那維揚韓玉娥麽?”薛媼道:“見有官人所贈花箋小詞爲證。”

還是被水浸濕過的,都縐了。黃生見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覺慘然淚下,即刻命肩輿人從,同薛媼迎接玉娥到衙相會。兩下抱頭大哭。哭罷,各敘衷腸。玉娥舉玉馬墜,對生說道:“妾若非此物,必爲呂賊所污,當以頸血濺其衣,不復得見君面矣。”黃生見墜,大驚道:“此玉馬墜,原是吾家世寶,去年涪州獻與胡僧,芳卿何以得之?”玉娥道:“妾除夜曾得一夢,次日歲朝遇一胡僧,宛如夢中所見,將此墜贈我,囑付我夫妻相會,都在這個墜上。妾謹藏于身。那夜呂賊用強相犯,忽有白馬從床頭奔出,欲嚙呂賊。呂賊驚惶逃去。後聞得也有個胡僧,對呂賊說:‘白馬爲妖,不利主人。’所以將妾贈君,欲貽禍于君耳。”黃生道:“如此說,你我夫妻重會,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馬墜真神物也!今日禮當謝之。”遂命設下香案,供養玉馬墜于上,擺列酒脯之儀,夫妻雙雙下拜。薛媼亦從旁叩頭。忽見一白馬約長丈餘,從香案上躍出,騰空而起。衆人急出戶看之,見雲端裏面站著一人,鬚眉可辨。那人是誰?維揚市上初相識,再嚮涪江渡口逢。

今日雲端來顯相,方知玉馬主人翁。

那人便是起首說,維揚市上相遇,請那玉馬墜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馬,須臾煙雲繚繞,不知所往。黃生想起江頭活命之恩,望空再拜。看案上,玉馬墜已不見矣。是夜黃損與玉娥遂爲夫婦。薛媼養老送終。黃損又差人將書往蜀中訪問韓翁,迎來奉養。歲時必設老叟及胡僧神位,焚香禮拜。後黃損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三子,幷列仕途,夫婦百年偕老。有詩贊云:

一曲箏聲江上聽,知音遂締百年盟。

死生離合皆前定,不是姻緣莫強爭。

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宋本作《錯斬崔寧》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癡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爲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端。熙熙攘攘,都爲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以古人云:“顰有爲顰,笑有爲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德勝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衝霄,年方一十八歲。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取應。臨別時,渾家分付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抛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除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華艶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家人收了書程,一徑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道:“官人直恁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便道:“小人在京,幷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便知端的,休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題。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幷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幷無家眷在內,直至裏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帖,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話!因是小弟戲謔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

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了一個美官。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只爲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纍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爲著甚的?有詩爲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傍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把本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爲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幷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爲人和氣,鄉里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眼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時,定須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裏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曡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分付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順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餘里,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衆,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裏宿歇。

直至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般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嘆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老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憐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賫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麽?”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徑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裏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裏。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幷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那裏便聽見。敲了半晌,方纔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卓上,便問:“官人何處那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賦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

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麽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纔來的。”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纔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爲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裏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沈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拾了隨身衣服,欵欵的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裏,與朱三媽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題。正是: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裏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卓上燈猶未滅,小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喚二姐討茶吃。叫了一回,沒人答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捏手捏腳,直到房中,幷無一人知覺。到得床前,燈火尚明。周圍看時,幷無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見一人朝著裏床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拔步出房。劉官人不捨,搶出門來,一徑趕到廚房裏,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極計生,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撲地倒了,又復一斧,斫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扎得爽俐,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題。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幷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曉了。”裏面沒人答應,捱將進去,只見門也不關。直到裏面,見劉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張起來。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我家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徑先到爹娘家裏去了,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衆人都道:“說得是。”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兇信。

老員外與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殺了?”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衆人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與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徑自去了。如今衆人計議,一面來報大娘子與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裏追不著的時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一遭,與劉官人執命。”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做一步,趕入城中,不題。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裏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顔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艶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嚮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裏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裏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襟敞開,連叫:“前面小娘慢走,我卻有話說知。”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根前,見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干得好事!卻走往那裏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裏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爲一捉,不然,須要連纍我們。你這裏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也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兒,卻有甚皂絲麻綫,要勒掯我回去?”朱三老道:“他家現有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賞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衆人都和哄著。正在那裏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攧走回家來,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知,故此趁他睡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裏說知。臨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顧,便同到我爹娘家裏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

衆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與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個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裏,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裏去的,卻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衆人那裏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衆人齊發起喊來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纍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廳,便叫一干人犯,逐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氏,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爲妻,後因無子,取了陳氏爲妾,呼爲二姐。一嚮三口在家過活,幷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與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因甚緣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婦,贓證現在,伏乞相公明斷。”

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奸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與劉貴,雖是做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來,吃得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爲因養贍不周,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舍家裏,借宿一宵。今早一徑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娘家裏來交割。纔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與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得沒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

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個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床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作奸?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

府尹聽他們言言有理,便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了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偶然路上撞著這小娘子,幷不知他姓甚名誰,那裏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與他同行共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

當下衆人將那崔寧與小娘子,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幷一干鄰佑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奸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裏。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勾哩。府尹曡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奸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淩遲示衆。”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衆。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嚐黃蘖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須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兩個冤魂,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嘆哉!

閒話休題。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親應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叫家裏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周年,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與老王背了,與鄰舍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裏來,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

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手執一把樸刀。

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徑的毛團!我須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著,與你兌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撲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

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員怪眼,喝道:“這是你甚麽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氣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衹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顔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麽?”大娘子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屍首攛入澗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嚮那地上,拾些土塊,抛嚮屋上去,裏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分付殺羊備酒,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勾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唸佛持齋。

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剪徑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嚮買賣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止曾枉殺了兩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掛念。思欲做些功果,超度他們,一嚮未曾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裏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題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纍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幷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裏面幷無一人。摸到門裏,只見一人醉倒在床,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極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纍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做崔寧,說他兩人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衹有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

那大娘子聽說,暗暗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纍我家二姐與那個後生無辜被戮。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執證他兩人償命,料他兩人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當下權且歡天喜地,幷無他話。明日捉個空,便一徑到臨安府前,叫起屈來。

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纔得半月,正直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于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爲:“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伏乞相公高擡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憫,即著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過官裏。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纍無辜,準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爲民。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諒行優恤。王氏既係強徒威逼成親,又能伸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身。”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幷小娘子及崔寧,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捨入尼姑菴中,自己朝夕看經唸佛,追薦亡魂,盡老百年而絕。有詩爲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

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爲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巖,號洞賓,岳州河東人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遊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鍾離先生,點破了黃梁夢,知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鍾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鍾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受此方也。”鍾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于此。吾嚮蒙苦竹真君分付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

洞賓修煉丹成,發誓必須度盡天下衆生,方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爲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呂”字。嘗遊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嚮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衆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你罐裏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爲然,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沈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個肯字,不愁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裏去。”此時衆人聚觀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嚮著車兒,尚離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麽?”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那車兒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入罐內去了。衆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喊,齊道:“奇怪!奇怪!”都來張那罐口,只見裏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遊,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衆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這車子錢財麽?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出!”衆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幷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裏幷不則聲。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嚮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連先前衆人布施的散錢幷無一個,正不知那裏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衆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衆人纔信是神仙,一哄而散。衹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回歸,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車兒,車上錢物宛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于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錢車可自收之。”又嘆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訖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捨財人。

方纔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爲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挫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推廣上去;捨不得一文錢,就從那捨不得一車子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器爲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窰戶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裏,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爲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裏偶一爲之,卻不敢明當做事。所生一子,名喚丘長兒,年一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纔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到乖巧,平日喜的是攧錢耍子。怎的樣攧錢?也有八個六個,攧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攧去一背一字間花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常時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往那裏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衹有得一文錢。”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麽去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是。”

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肚裏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這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長兒檢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裏摸出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溜,動了賭興,問再旺:“還有錢麽?”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伸手在兜肚裏摸出十來個淨錢,拈在手裏,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還敢攧麽?”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那裏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還有錢在腰裏,你贏得時,都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長兒道:“我是攧得有綵,須不是白奪你的。”再旺索性把兜肚裏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

長兒是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綵頭又輪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賭以氣勝。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綵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覺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去一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粗膽壯,自然贏了。

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衹有先富後貧的,最是難過。據長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拈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歡喜。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就認作自己東西,重復輸去,好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裏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裏去了。長兒道:“我衹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眼前,怎麽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鬭智誰爲勝,楚漢爭鋒那個強?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駡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到在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駡,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兒:“買的椒在那裏?”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駡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場大禍,展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便駡道:“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裏一頭說,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負命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裏面的錢,撒做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裏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裏,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被娘逼不過,把錢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駡,一頭檢錢。檢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駡。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門,又駡了一回,哭到自屋裏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竈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到駡我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駡起來,一連駡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丘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爲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裏爆出火來,立在街頭,駡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到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裏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著!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駡人。便臊賤時,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小,連頭帶腦,也還不勾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駡一個路絕人稀。

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駡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豪淘大哭。丘乙大正從窰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駡,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裏,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這綽板婆叫駡。”及至回家,見長兒啼哭,問起緣繇,到是自家家裏招攬的是非。丘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駡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纔住口。

丘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干得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丘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爲。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丘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丘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作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

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丘乙大三兩個巴掌,推出大門,把一條麻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了。單撇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之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像,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于簷下,繫頸自盡。可憐伶俐婦人,只爲一文錢鬭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渾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裏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亮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耽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嚮一家門裏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床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丘乙大黑蚤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幷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裏,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在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衹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隻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麽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裏。”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裏買饃饃點心,幷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閒蕩,打探一回,幷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床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嚮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裏直跳起來。丘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丘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

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徑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大駡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駡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駡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麽?”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丘乙大過來,就放了手。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駡討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駡起來。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駡一場,鄰里勸開。

丘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裏,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準了狀詞,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婆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嚮丘乙大幾分,把相駡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衆人說話相同,信以爲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丘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擔誤生涯。

這事且閣過不題。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紀六十餘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閛閛聲叩響。心中驚異,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麽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在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竪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麽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慌了手腳,欲待叫破地方,又怕這沒頭官司惹在身上。不報地方,這事卻是洗身不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裏,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裏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裏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擡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爲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隔縣一個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蚤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裏,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齣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嚇得縮手不曡,便道:“元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衆人在燈下仔細打一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裏繩子快解掉了,打下艄裏去藏好。”衆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卻到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衆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裏,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纔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麽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纔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舡。兩人蕩槳,離了鎮上。衆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衆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綵。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佔個上風,可不好麽!”衆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麽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綵,當做甕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舡邊來廝鬧便好:銀子心急,發狠蕩起槳來,這舡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中尚有一箭之路。衆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舡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衆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衹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産。那爭的田,止得三十餘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醜,就攬來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裏撩撥!想是來送死麽!”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覰了他!”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舡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

且說衆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衆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復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爲好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嚮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纔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如摧枯拉朽了。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住。田牛兒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擡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繫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衆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

趙家後邊的人,見田牛兒捉上舡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舡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舡如箭一般,嚮河心中直蕩開去。人衆舡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纔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推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裏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

朱家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擡放他家屋裏了再處。”衆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纔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舡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走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鶏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急挪步上前,衆人看見亂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罷。”趙壽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衆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纔開言問道:“如何就打死了人?”衆人把相打翻舡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趙完心中沒了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人心下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擡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

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衆人道:“你們都嚮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爲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衆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分付:“只要拿人,不許打人。”衆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下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分付:“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道:“雖則告他白日打搶,終是人命爲重,只怕抵當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棰,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

那老兒名喚丁文,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捶,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爲無人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唸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了一看,把眼嚮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棰打倒,腦漿鮮血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嚮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勾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耐心終有益,任意定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直縮到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捶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裏移得動分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纔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嚮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分付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剛準備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裏,掩上門兒張看。

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幷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裏邊去拿趙完這老亡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衆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上一層。衆人只顧嚮前,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衆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裏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裏?”趙完道:“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田牛兒看娘時,頭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這狗王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教衆人扯過一邊。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酒飯款待,要衆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些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僱工人等,誰敢不依。

趙完連夜裝起四五隻農舡,載了地鄰于證人等,把兩隻將朱常一家人鎖縛在艙裏,行了,一夜方到婺源縣中,候大尹早衙升堂。地方人等先將呈子具上。這大尹展開觀看一過,問了備細,即差人押著地方幷屍親趙完、田牛兒、卜纔前去。將三個屍首盛殮了,吊來相驗。朱常一家人都發在鋪裏羈候。那時朱常家中自有佃戶報知。兒子朱太星夜趕來看覰,自不必說。

有句俗語道得好:“官無三日急。”那屍棺便吊到了,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驗?隔了半個多月,方纔出牌,著地方備辦登場法物。鋪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屍場上。仵作人逐一看報道:“丁文太陽有傷,周圍二寸有餘,骨頭粉碎。田婆腦門打開,腦髓漏盡,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實係打死。卜纔妻子,頸下有縊死繩痕,遍身別無傷損,此繫縊死是實。”大尹見報,心中駭異,道:“據這呈子上稱說舡翻落水身死,如何卻是縊死的?”朱常就稟道:“爺爺,衆耳衆目所見,如何卻是縊死的?這明明仵作人得了趙完銀子,妄報老爺。”大尹恐怕趙完將別個屍首顛換了,便喚卜纔:“你去認這屍首,正是你妻子的麽?”卜纔上前一認,回復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是昨日登時死的?”卜纔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忤作人所報不差,暗稱奇怪。分付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裏來審。

大尹在轎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衆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是家人卜纔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纔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纔乃你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衆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

大尹錄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纔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麽?”卜纔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卜纔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氣拍在卓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招稱,是你把他謀死。還敢巧辯,快夾起來!”卜纔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幷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纔將下舡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遍,與朱常無二。

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謀死,也不該冒認爲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纔道:“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喚趙完幷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卜纔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裏。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起歸他,還要扎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對付,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裏,不勝懊悔,想道:“這蚤若不遇這屍首,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蚤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分付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嚮本省上司去告準,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愁這死罪不脫。”朱太依著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乾淨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麽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勞,就來挾制那人,責他厚報,稍不遂意,便把這事翻局來害。往往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纍。譬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

當下王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怒,也就嚷道:“喹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看,方吃得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麽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麽!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頸就推。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斤斗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駡道:“老忘八!虧了我,反打麽!”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一條性命。

總爲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上。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作主則個。”衆人道:“這廝元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里走上前,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纔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丘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中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這婦人屍首,莫不就是我妻子麽?”急走來問,見王婆正鎖門要去告狀。丘乙大上前問了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卻是你們撇掉了。如今有了實據,綽板婆卻白賴不過了。我同你們見官去!”

當下一干人牽了小二,直到縣裏。次早大尹升堂,解將進去。地方將前後事細稟。大尹又喚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道情真難脫,不待用刑,從實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丘乙大稟說妻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遭一頓拳腳,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爲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只因貪白鏹,番自喪黃泉。

且說丘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裏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元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床,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纔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爲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爲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丘乙大聞知白鐵已死,嘆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帳。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裏,單單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樁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幷無屍首下落。

看看捱過殘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準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直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

不則一日,大尹吊出衆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完。大尹到屍場上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扎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衆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忤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俱被拿住,趙完是何等勢力,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年七十多歲,難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當時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趙完衙門情熟,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闔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忤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

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多時,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忤作人沒做理會。你道爲何?他已得了朱常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忤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傍暗暗叫苦。大尹把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麽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還要強辨!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裏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擡屍首,撇在河沿上。起釁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麽?”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纔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減徒召保。趙完等發落寧家,不題。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吊出丘乙大狀詞,幷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丘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吊出綽板婆孫氏,齊至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忤作揭開棺蓋,那丘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里小人妻子。”干證地鄰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駡,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行走這番,勞碌過度,又費脣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陰府又添長舌鬼,相駡今無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嚮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淒慘。大尹心中不忍,嚮丘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非劉三旺拳手相交。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者定行重治。”衆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再說朱常、卜纔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染起病來,卻又霑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勾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活打死無辜二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幾句言語麽?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子,一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衹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兒還你個報應。閒話休題。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纔,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露,領歸埋葬不題。

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餘。元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顔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勾滿其所欲?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間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反去勾搭,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則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幷做一塊。約莫串了半年有餘。

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勾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肯跟我,就在此,可以做得夫妻,何必遠去!”愛大兒道:“你便是我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得夫妻!”趙一郎道:“嚮年丁老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扛擡,曾許事完之日,分一分家私與我。那個棒棰,還是我藏好。一嚮多承小娘子相愛,故不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先要了那一分家私,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人說,要你爲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徑自走了出來,他可敢道個不字麽?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

次日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嚮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股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趙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方纔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不題。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間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話,怎麽真個就做這指望?”老兒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沈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個東西,或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礵,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爲得計。

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勸上幾杯酒,吃得醉薰薰,到了床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語。這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頑得氣喘訏訏,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大兒道:“叵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裏,料道也不敢難爲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樣沒上下的人,不如尋個計策擺布死了,也省了後患。”那老兒道:“元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一五一十說出。

那婆娘得了實信,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棰,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衝天,便要趕去廝鬧。趙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裏去。”

那太白村離縣止有四十餘里,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纔情繇細訴,將行兇棒棰呈上。大尹看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既有此情,當時爲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大尹道:“他父子計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纔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想必與你有奸麽?”趙一郎被道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幷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題。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礵,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嚮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鍛煉,疼痛難熬,只得一一細招。大尹因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問斬。趙一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夫,謀害親夫,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下獄中。田牛兒發落寧家。一面備文申報上司,具疏題請。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號札,四人俱依擬,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的死屍,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總爲這一文錢起,共害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奉勸世人,捨財忍氣爲上。有詩爲證:

相爭只爲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捨財兼忍氣,一生無事得安然。

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于列在生人。爲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

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爲義僕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個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僕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幷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兒助他清思,或煖杯酒兒節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士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歡喜。

那蕭穎士般般皆好,件件俱美,衹有兩樁兒毛病。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纔登仕籍,便去衝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衝撞了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兒,平昔不知壞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著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裏。

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火星直爆。奴僕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與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士,不論事體大小,略觸著他的性子,便連聲喝駡,也不用什麽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分掣著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麽人勸解,他也全不作準,直要打個氣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幾口,方纔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僕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種兒,每事只該將就些纔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兒,使慣的氣兒,打溜的手兒,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僕衆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禿禿裏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著這般沒理會的家主,也該學衆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離,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著疼痛,依原在旁答應。

說話的,據你說,杜亮這等奴僕,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兒。這蕭穎士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萬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後,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幷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後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撲禿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幾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社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到氣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僕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貪圖現成衣食,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之日,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幷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淩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歉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纔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時,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兒勞動’。真個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裏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士,發利市就與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與他纏帳?”

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奴僕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捨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戚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萬言,不要打個稿兒。真個煙雲繚繞,華綵繽紛。我所戀戀不捨者,單愛他這一件兒。”杜明聽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饑時可將來當得飯吃,冷時可作得衣穿麽?”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饑寒?”杜明道:“卻元來又救不得你的饑,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憐才惜學。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麽才學,情願受其打駡,可不是個呆子!”杜亮笑道:“金銀,我命裏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憐我做兄的,但我主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聽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幾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癥候。初日還強勉趨承,次後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幾時,便久臥床席。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蕭穎士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後,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僕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懷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擡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後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氣咽胸中,淚如泉湧,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著個憐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與他同葬。有詩爲證:

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幾人憐。

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氣,未爲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異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著,莫要性急,適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僕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與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兒,與小主人娶兩房娘子,到得死後,幷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爲奴僕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駡。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麽地方?元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離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莊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顔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著父親遺命,合鍋兒吃飯,幷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兒,一騎馬兒。又有一個老僕,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兒子,還衹有十來歲。那阿寄也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爲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于種作。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優待。

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徐哲尚肯服善,聽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幾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後生家世界,時時新,局局變,由他自去主張罷了,何苦定要多口,常討恁樣淩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纍說不聽,這也怪不得你了!”自此阿寄聽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著古人兩句言語,道是:“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癥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顔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薦。過了兩月,徐言與徐召商議道:“我與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著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種,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吃辛吃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吃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兒子婚配了,難道不與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吃,沒得吃,可不與你我沒干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兒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地處?”

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纔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聽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兒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聖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産家私,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與姪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沈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到有三個吃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與三房裏,卸了這干係,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肴,請過幾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顔氏幷兩個姪兒。那兩個孩子,大的纔得七歲,喚做福兒,小的五歲,叫做壽兒,隨著母親,直到堂前,連顔氏也不知爲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産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姪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産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後邊多掙得,分與舍姪便好;萬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負孤兒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後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嚮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

顔氏聽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撲簌簌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裏,扶持兒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裏作得準。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與你。我想姪兒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後生家種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綫,也不是吃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顔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閒冤家,出尖說話,一齊著了花押,勸慰顔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爲證:

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

老僕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體。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裏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見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分付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家私,你休得又去閒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吃了一驚,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兒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適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麽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得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到不曉得。”

阿寄走到堂前,見衆人吃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擡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裏了。他是孤孀娘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元來撥我在三房裏,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借手推出的意思。我偏要爭口氣,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徑轉到顔氏房門口,聽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聽時,顔氏哭道:“天阿!只道與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裏說起半路上就抛撇了,遺下許多兒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未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産,他們通是亮裏,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裏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兒可以耕種,馬兒可僱倩與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兒與我,反要費我的衣食。”

那老兒聽了這話,猛然揭起門簾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牛馬的力麽?”顔氏魆地裏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到驚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種僱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餵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老,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幾轉,其利豈不勝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于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實。那田産莫管好歹,把來放租與人,討幾擔穀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兒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資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顔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滿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後生家還趕我不上哩!這到不消慮得。”顔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著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顔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家火,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後走至堂前答應。衆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下夾斷,教顔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顔氏一面整頓家中事體,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顔氏把來交與阿寄道:“這些少東西,乃我盡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與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顔氏又可道:“還是幾時起身?”阿寄道:“今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顔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裏,嚮婆子道:“我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曡在一處。”

元來阿寄止與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道。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與。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裏說起!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著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娘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纍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著我,快快送還三娘,拼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兒,照舊耕種幫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曉得什麽,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壞了事?要你未風先雨。”遂不聽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兒,又做起一個纏袋,準備些乾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去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聽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倒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與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吃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背著包裹雨傘,又分付老婆,早晚須是小心。臨出門,顔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後,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與你我商量,倒聽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合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纔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娘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兒存日,三兄弟克剝下的,今日方纔出豁。總之,三娘子瞞著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

雲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離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理便好?”忽地轉著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徑直至慶雲山中。元來採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兒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著是個貪杯的,吃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到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歡。教腳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離此不遠,定賣不起價錢。”遂僱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一色都是見銀,幷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個對合有餘,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繫。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聽得楓橋籼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幾分價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吃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籼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乾壞了,米價騰湧。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裏,每一擔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價?若與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反勝。你道爲何?元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價賤,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到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勝。

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勝,星夜趕到慶雲山,已備下些小人事,送與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顔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幾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與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幾時了,三娘必然掛念,且回去回覆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先到山中,將銀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後回家,豈不兩便。”定了主意,到山中把銀兩付與牙人,自己趕回家去。正是:

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顔氏自阿寄去後,朝夕懸掛,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懷著鬼胎。耳根邊又聽得徐言弟兄在背後攧脣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兒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顔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後。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顔氏見了他,反增著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麽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離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覆一聲。”顔氏聽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裏?”阿寄道:“已留與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閣家歡天喜地。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顔氏,又往慶雲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顔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嚮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幾年,便做財主哩。”顔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饑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裏?出去了幾多時?怎麽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顔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麽?”顔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到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饑。耳邊到說得熱哄哄,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裏,便信以爲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托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據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與我二人商量,買幾畝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理?卻瞞著我們,將銀子與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顔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歡喜,又變爲萬般愁悶。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兒急急趕到慶雲山中,那行家已與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徑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打聽得那邊米價一兩三擔,斗解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準準糴了一兩二錢一石,斗斛上多來,恰好頂著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顔氏命中合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幾帳,長有二千餘金。看看捱著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兒,帶著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懸望,不如回去,商議置買些田産,做了根本,將餘下的再出來運弄。”

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僱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顔氏。那顔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嚮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裏比前更是著急。三步幷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了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嚮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顔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與顔氏。顔氏見著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啓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顔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與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氣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分付:“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與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

正話問,外面呯呯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聽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乾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次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與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與顔氏商議,要置買田産,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家私豪富,田産廣多,單生一子名爲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于嫖賭,把那老頭兒活活氣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爲獻世保。那獻世保同著一班無藉,朝歡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産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勾用,索性賣一千畝,討價三千餘兩,又要一注兒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干逼,情願連一所莊房,只要半價。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聽得有了售主,好不歡喜。平日一刻也不著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吃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肴美醖,喚個廚夫安排,又嚮顔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與他抗禮;須請間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顔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裏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幾畝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顔氏不托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托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纔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麽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著落了。”二人坐于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著幾個中人,兩個小廝,拿著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著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嚇,都道:“咦!好作怪!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價三千餘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畝?疑惑不定,隨後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阿寄嚮前說道:“晏官人,田價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斷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後兌銀。”那紙墨筆硯,準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押,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莊房,實價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做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著了藏?好生難猜。”中人著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與顔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卓上,與顔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衆人,通搶回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肴,飲至更深方散。

次日,阿寄又嚮顔氏道:“那莊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顔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阿寄又請個先生,教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取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顔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厠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寄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于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穀,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鉅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于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羣,婢僕僱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

富貴本無根,盡從勤裏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饑寒色。

那時顔氏三個女兒,都嫁與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儘是阿寄支持,不費顔氏絲毫氣力。他又見田産廣多,差役煩重,與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優免若干田役。顔氏也與阿寄兒子完了姻事;又見那老兒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兒與他乘坐。那老兒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吃一些好夥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顔氏,方纔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著,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後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顔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産,比著顔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兒揣知二人意思,勸顔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築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兒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顔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兒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顔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視,一面準備衣衾棺椁。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顔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衹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顔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氣力,方有今日,有甚事體,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兒嚮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與顔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後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均分停當,今日交付與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僕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托。”顔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兒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囑付了幾句,忽地又道:“衹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與我去請來。”顔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直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淡!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著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姪兒面皮,勉強隨來。那老兒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了,點點頭兒,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兒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顔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憐那老兒:

辛勤好似蠶成繭,繭老成絲蠶命休。

又似採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顔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殮殯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與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呆子!這是你母子命中合該有此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裏錢來,與他備後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壞人!我看他平日,一釐一毫都清清白白交與母親,幷不見有什麽私房。”徐召又道:“做的私房,藏在那裏,難道把與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極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聽了他,也不通顔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衹有幾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兒子房裏,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兒,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兒子娶妻時,顔氏動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麽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顔氏,徑自去了。

徐寬又把這事學嚮母親,愈加傷感,令合家掛孝,開喪受吊,多修功果追薦。七終之後,即安葬于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顔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與他兒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兒子們以叔姪相稱。此亦見顔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後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朝廷旌表其閭。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

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産出人頭。

托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

謹厚化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江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家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酒滴不聞。那大兒蔡韜,次予察略,年紀尚小。女兒到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爲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顔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綉拈花。不獨女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到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沈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裏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鶏鳴方臥。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陞了湖廣荊襄等處遊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察武。

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蔡武道:“卻是爲何?”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幷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裏干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于繫哩!”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麽干係?”瑞虹道:“爹爹,你一嚮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到不曉得?那遊擊官兒,在武職裏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用,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裏,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信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胄,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一般終日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

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裏。’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爲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擾。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干,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念,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一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當。”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纔放心。”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幾杯罷。”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酒。寧可不吃飯,豈可不飲酒。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每常床上飲,今番地下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再要裁減時,性命不直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曡帶去,粗重家火,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僱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何蠻二、余蛤蚆、淩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瑞虹美艶,心中愈加著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衆兄弟們說知。”走到稍上,對衆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衆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有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衆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衆,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麽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衆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衆兄弟,就此處罷,莫嚮前了。”霎時間,下篷抛錨,各執器械,先嚮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面戰,那裏動撣得。被衆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的發喊。瑞虹急教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爹,前艙殺人哩!”蔡嬭嬭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衆兇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衆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衆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嚮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嚮江中去了。其餘丫環等輩,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爲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氣雄高。

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還你快活。”瑞虹大怒,駡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麽!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便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駡不絕口。衆人大怒道:“阿哥,那裏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衆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駡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纔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衆人已把屍首盡抛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衆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衆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衆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罎,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

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瑞虹掩著面只是哭。衆人道:“我衆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篩過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嚮瑞虹口邊道:“多謝衆弟兄之敬,你略略霑些兒。”瑞虹那裏採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衆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衆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爲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徑入後艙,放下瑞虹,閉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嚮床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且說衆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佔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麽?”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衆人道:“爲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得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裏,方纔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衆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裏!”衆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邊露出事來,止他自去受纍,與我衆人無干。或者不出醜,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纍我們不著,可不好麽?”衆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敢而去。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衆人算計,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巳牌時分,方纔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至稍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裏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入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隻檢看,幷無一物,止一隻內存些少東西,幷書帙之類:方明白衆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倒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草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

瑞虹還在床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下。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曉得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將息。”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嚮別處去過日。倘有綵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兒,依然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與個全屍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幷留下的些小東西,曡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嚮著裏床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堤防這賊來謀害。說時時,那時快,這賊徒奔近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床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

雖無幷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元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斷昏迷;纔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綫之隙,這點氣回復透出,便不致于死,漸漸蘇醒,只是遍體酥軟,動撣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道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爹阿,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夥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沈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稍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床鋪險些攧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側耳聽時,但聞得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疑惑道:“這班強盜爲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夥?”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倉中忽地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見衆人說道:“不知是何處官府,打劫得如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句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衆人趕嚮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床,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幷被難始末,一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攧。”衆人道:“元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衆人齊道:“老爹來也!”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衆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衆人便來攙扶。瑞虹尋過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雙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衆水手把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乾淨,方纔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元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隻大船,衆水手俱是家人。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回家,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嚮到岸邊去。稍公把舵務命推揮搊e,全然不應,徑嚮賊船上當稍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爲怪異,教衆水手過來看。已看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懷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裏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了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爲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一力擔當,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

正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醖,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瑞虹想著父母,那裏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一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元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閣。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一個小船,與你一齊下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得。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綫?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爲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裏水去,火裏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尊意若何?”

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簌簌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套中,料難擺脫。”乃嘆口氣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待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設個誓願,方纔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衝天,要與老公廝惱。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子,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擡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顔色,好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身,即與掠販的議定身價,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夫擡起,飛也似走,直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到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嚮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數說一回,打駡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著門戶,吃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嚮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奸夫拐去,實與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爲證:

忍恥偷生爲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君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的勸慰道:“不須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爲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百萬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曡,再不敢去纏他。徑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裏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得喬喬畫畫,傅粉塗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顔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個罷。”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的親戚,特來打抽豐,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做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爲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肴,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倒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爲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元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衆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爲夫婦,事同一體,何出此言!”遂擕手入寢。

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爲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日,僱下船隻,打曡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僱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題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禱天地,要求報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纔少解。

元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干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麽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穵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人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賬。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裏,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桃之夭夭。十個裏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餘,也思量到京干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駡,胡悅全不作準,譯了吉日,僱得船隻,同瑞虹徑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奔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爲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嚮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爲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裏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纔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衆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于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衆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惱,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衆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哄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衆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衆光棍引著朱源到來,胡悅嚮前迎迓,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覰,端的嬌艶非常,暗暗喝綵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衆,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錶,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麽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衆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麽?”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日行聘便了。”道罷起身,衆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衆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

胡悅沈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衆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衆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原引了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于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托!”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嚮外邊,對衆人說知就裏。衆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衆光棍就要把銀兩公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教家人僱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教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