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瑤池女,不信人間有異姿。
吳衙內看了,不覺魂飄神蕩,恨不得就飛到他身邊,摟在懷中,只是隔著許多路,看得不十分較切。心生一計,嚮吳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幫在這隻船上?到也安穩。”吳府尹依著衙內,分付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錨解纜,撐近那隻船旁。吳衙內指望幫過了船邊,細細飽看。誰知纔傍過去,便掩上艙門,把吳衙內一團高興,直冷淡到腳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員?姓甚名誰?那官人姓賀名章,祖貫建康人氏,也曾中過進士。前任錢塘縣尉,新任荊州司戶,帶領家眷前去赴任,亦爲阻風,暫駐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順便進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開著艙門閒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兒秀娥。元來賀司戶沒有兒子,止得這秀娥小姐。年纔十五,真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女工針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時賀司戶曾延師教過,讀書識字,寫作俱高。賀司戶夫婦因是獨養女兒,鍾愛勝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難乎其配,尚未許人。當下母子正在艙門口觀看這些船隻慌亂,卻見吳府尹馬船幫上來,夫人即教丫鬟下簾掩門進去。
吳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問是何處官府。不一時回報說:“是荊州司戶,姓賀諱章,今去上任。”吳府尹對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應試,與我有交。嚮爲錢塘縣尉,不道也陞遷了。既在此相遇,禮合拜訪。”教從人取帖兒過去傳報。從人又稟道:“那船上說,賀爺進城拜客未回。”正說間,船頭上又報道:“賀爺已來了。”吳府尹教取公服穿著,在艙中望去,賀司戶坐著一乘四人轎,背後跟隨許多人從。元來賀司戶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數日前丁憂去了,所以來得甚快。擡到船邊下轎,看見又有一隻座船,心內也暗轉:“不知是何使客?”走入艙中,方待問手下人,吳府尹帖兒早已遞進。賀司戶看罷,即教相請。恰好艙門相對,走過來就是。見禮已畢,各敘間闊寒溫。吃過兩杯茶,吳府尹起身作別。
不一時,賀司戶回拜。吳府尹款留小酌,喚出衙內相見,命坐于旁。賀司戶因自己無子,觀見吳彥儀錶超羣,氣質溫雅,先有四五分歡喜。及至問些古今書史,卻又應答如流。賀司戶愈加起敬,稱贊不絕,暗道:“此子人才學識,儘是可人。若得他爲婿,與女兒恰好正是一對。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兩地相懸,往來遙遠,難好成偶,深爲可惜。”此乃賀司戶心內之事,卻是說不出的話。吳府尹問道:“老先生有幾位公子?”賀司戶道:“實不相瞞,止有小女一人,尚無子嗣。”吳衙內也暗想道:“適來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來年紀與我相仿,若求得爲婦,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遠嫁,說也徒然。”又想道:“莫說求他爲婦,今要再見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癡想!”吳府尹聽得賀司戶尚沒有子,乃道:“原來老先生還無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須廣置姬妾,以圖生育便好。”賀司戶道:“多承指教,學生將來亦有此意。”
彼此談論,不覺更深方止。臨別時,吳府尹道:“儻今晚風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辭了。”賀司戶道:“相別已久,後會無期,還求再談一日。”道罷,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還未臥,秉燭以待。賀司戶酒已半酣,嚮夫人說起吳府尹高情厚誼,又誇揚吳衙內青年美貌,學問廣博,許多好處,將來必是個大器,明日要設席請他父子。因有女兒在旁,不好說出意欲要他爲婿這一段情來。那曉得秀娥聽了,便懷著愛慕之念。
至次日,風浪轉覺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煙水迷蒙,浪頭推起約有二三丈高,惟聞澎湃之聲。往來要一隻船兒做樣,卻也沒有。吳府尹只得住下。賀司戶清早就送請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吳衙內記掛著賀小姐,一夜臥不安穩。早上賀司戶相邀,正是穵耳當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圖再得一覰。偏這吳府尹不會湊趣,道是父子不好齊擾賀司戶。至午後獨自過去,替兒子寫帖辭謝。吳衙內難好說得,好不氣惱!幸喜賀司戶不聽,再三差人相請。吳彥不敢自專,又請了父命,方纔脫換服飾,過船相見,入坐飲酒。早驚動後艙賀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後,門縫中張望。那吳衙內妝束整齊,比平日愈加豐綵飄逸。怎見得?也有詩爲證:
何郎俊俏顔如粉,荀令風流坐有香。
若與潘生同過市,不知擲果嚮誰傍?賀小姐看見吳衙內這表人物,不覺動了私心,想道:“這衙內果然風流俊雅,我若嫁得這般個丈夫,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媽面前啓齒?除非他家來相求纔好。但我便在思想,吳衙內如何曉得?欲待約他面會,怎奈爹媽俱在一處,兩邊船上,耳目又廣,沒討個空處。眼見得難就,只索罷休!”心內雖如此轉念,那雙眼卻緊緊覰定吳衙內。大凡人起了愛念,總有十分醜處,俱認作美處。何況吳衙內本來風流,自然轉盼生姿,愈覺可愛。又想道:“今番錯過此人,後來總配個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腸子都想斷了,也沒個計策,與他相會。心下煩惱,倒走去坐下。席還未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兩隻腳又早到屏門後張望。看了一回,又轉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卻又走來觀看,猶如走馬燈一般,頃刻幾個盤旋,恨不得三四步攆至吳衙內身邊,把愛慕之情,一一細罄。說話的,我且問你,在後艙中非止賀小姐一人,須有夫人丫鬟等輩,難道這般著迷光景,豈不要看出破綻?看官,有個緣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剛到午間,便要熟睡一覺,這時正在睡鄉,不得工夫。那丫頭們巴不得夫人小姐不來呼喚,背地自去打夥作樂,誰個管這樣閒帳?爲此幷無人知覺。少頃,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雙腳,悶坐呆想。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爲情。
且說吳衙內身雖坐于席間,心卻掛在艙後,不住偷眼瞧看。見屏門緊閉,毫無影響,暗嘆道:“賀小姐,我特爲你而來,不能再見一面,何緣分淺薄如此!”怏怏不樂,連酒也懶得去飲。抵暮席散,歸到自己船中,沒情沒緒,便嚮床上和衣而臥。這裏司戶送了吳府尹父子過船,請夫人女兒到中艙夜飯。秀娥一心憶著吳衙內,坐在旁邊,不言不語,如醉如癡,酒也不霑一滴,箸也不動一動。夫人看了這個模樣,忙問道:“兒,爲甚一毫東西不吃,只是呆坐?”連問幾聲,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戶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罷。”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燈,送他睡下,方纔出去。停了一回,夫人又來看覰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飯,進來打鋪相伴。秀娥睡在帳中,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忽聞艙外有吟詠之聲,側耳聽時,乃是吳衙內的聲音。其詩云:
天涯猶有夢,對面豈無緣?莫道歡娛暫,還期盟誓堅。
秀娥聽罷,不勝歡喜道:“我想了一日,無計見他一面。如今在外吟詩,豈非天付良緣!料此更深人靜,無人知覺,正好與他相會。”又恐丫鬟們未睡,連呼數聲,俱不答應,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將殘燈挑得亮亮的,輕輕把艙門推開。吳衙內恰如在門首守候的一般,門啓處便鑽入來,兩手摟抱。秀娥又驚又喜。日間許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訴說。連艙門也不曾閉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寢,成其雲雨。
正在酣美深處,只見丫鬟起來解手,喊道:“不好了,艙門已開,想必有賊!”驚動合船的人,都到艙門口觀看。司戶與夫人推門進來,教丫鬟點火尋覓。吳衙內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麽處?”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尋到此。待我打發他們出去,送你過船。”剛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見了吳衙內的鞋兒,乃道:“賊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戶夫妻便來搜看。秀娥推住,連叫沒有。那裏肯聽,嚮床上搜出吳衙內。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戶道:“叵耐這廝,怎來點污我家?”夫人便說:“吊起拷打。”司戶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裏去罷。”教兩個水手,打頭扛腳擡將出去。吳衙內只叫饒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媽,都是孩兒之罪,不于他事。”司戶也不答應,將秀娥推上一交,把吳衙內撲通撇在水裏。秀娥此時也不顧羞恥,跌腳捶胸,哭道:“吳衙內,是我害著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顔獨生?”遂搶出艙門,嚮著江心便跳。
可憐嫩玉嬌香女,化作隨波逐浪魂!
秀娥剛跳下水,猛然驚覺,卻是夢魘,身子仍在床上。旁邊丫鬟還在那裏叫喊:“小姐甦醒!”秀娥睜眼看時,天已明瞭,丫鬟俱已起身。外邊風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夢見甚的?恁般啼哭,叫喚不醒。”秀娥把言語支吾過了,想道:“莫不我與吳衙內沒有姻緣之分,顯這等兇惡夢兆?”又想道:“若得真如夢裏這回恩愛,就死亦所甘心。”此時又被夢中那段光景在腹內打攪,越發想得癡了,覺道睡來沒些聊賴,推枕而起。丫鬟們都不在眼前,即將門掩上,看著艙門,說道:“昨夜吳衙內明明從此進來,摟抱至床,不信到是做夢。”又想道:“難道我夢中便這般僥幸,醒時卻真個無緣不成?”一頭思想,一面隨手將艙門推開,用目一覰。只見吳府尹船上艙門大開,吳衙內嚮著這邊船上呆呆而坐。
原來二人臥處,都在後艙,恰好間壁,止隔得五六尺遠。若去了兩重窻槅,便是一家。那吳衙內也因夜來魂顛夢到,清早就起身,開著窻兒,觀望賀司戶船中。這也是癩蝦蟆想天鵝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緣有分,數合當然。湊巧賀小姐開窻,兩下正打個照面。四目相視,且驚且喜。恰如識熟過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話兒,期他相會,又恐被人聽見。遂取過一幅桃花箋紙,磨得墨濃,醮得筆飽,題詩一首,折成方勝,袖中摸出一方綉帕包裹,捲做一團,擲過船去。吳衙內雙手承受,深深唱個肥喏,秀娥還了個禮。然後解開看時,其詩云:
花箋裁錦字,綉帕裹柔腸。
不負襄王夢,行雲在此方。
傍邊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當挑燈相候,以剪刀聲響爲號,幸勿爽約。”吳衙內看罷,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華,真個世間少有!”一頭贊羨,即忙取過一幅金箋,題詩一首,腰間解下一條錦帶,也捲成一塊,擲將過來。秀娥接得看時,這詩與夢中聽見的一般,轉覺駭然,暗道:“如何他纔題的詩,昨夜夢中倒先見了?看起來我二人合該爲配,故先做這般真夢。”詩後邊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愛,敢不如命。”看罷,納諸袖中。正在迷戀之際,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門。秀娥輕輕帶上槅子,開放丫鬟。隨後夫人也來詢視。見女兒已是起身,方放下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吳府尹答席,午前賀司戶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晝寢。秀娥取出那首詩來,不時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有恁般怪事!每常時,翣翣眼便過了一日。偏生這日的日子,恰像有條繩子繫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漸漸捱至黃昏,忽地想著這兩個丫鬟礙眼,不當穩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飯時,私自賞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壺酒,兩碗菜蔬。這兩個丫頭猶如渴龍見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頃賀司戶筵散回船,已是爛醉。秀娥恐怕吳衙內也吃醉了,不能赴約,反增憂慮。回到後艙,掩上門兒,教丫鬟將香兒薰好了衾枕,分付道:“我還要做些針指,你們先睡則個。”那兩個丫鬟正是酒湧上來,面紅耳熱,腳軟頭旋,也思量干這道兒,只是不好開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懷,連忙收拾被窩去睡。頭兒剛剛著枕,鼻孔中就搧風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餘,仔細聽那兩船人聲靜悄,寂寂無聞,料得無事,遂把剪刀嚮桌兒上廝瑯的一響。那邊吳衙內早已會意。原來吳衙內記掛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飲。賀司戶去後,回至艙中,側耳專聽。約莫坐了一個更天,不見些影響,心內正在疑惑,忽聽得了剪刀之聲,喜不自勝,連忙起身,輕手輕腳,開了窻兒,跨將出去,依原推上,聳身跳過這邊船來,嚮窻門上輕輕彈了三彈。秀娥便來開窻,吳衙內鑽入艙中,秀娥原復帶上。兩下又見了個禮兒。吳衙內在燈下把賀小姐仔細一觀,更覺千嬌百媚。這時彼此情如火熱,那有閒工夫說甚言語。吳衙內捧過賀小姐,鬆開鈕扣,解卸衣裳,雙雙就枕。酥胸緊貼,玉體輕偎。這場雲雨,十分美滿。但見:
艙門輕叩小窻開,瞥見猶疑夢裏來。
萬種歡娛愁不足,梅香熟睡莫驚猜。
一回兒雲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將夢中聽見詩句,卻與所贈相同的話說出。吳衙內驚訝道:“有恁般奇事!我昨夜所夢,與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異,悶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開窻觀覰,遂成好事。看起來,多分是宿世姻緣,故令魂夢先通。明日即懇爹爹求親,以圖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說到情濃之際,陽臺重赴,恩愛轉篤,竟自一覺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風浪平靜,五鼓時分,各船盡皆開放。賀司戶吳府尹兩邊船上,也各收拾篷檣,解纜開船。衆水手齊聲打號子起篷,早把吳衙內、賀小姐驚醒。又聽得水手說道:“這般好順風,怕趕不到蘄州!”嚇得吳衙內暗暗只管叫苦,說道:“如今怎生是好?”賀小姐道:“低聲!儻被丫鬟聽見,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你且安下,再作區處。”吳衙內道:“莫要應了昨晚的夢便好!”這句話卻點醒了賀小姐,想夢中被丫鬟看見鞋兒,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吳衙內那雙絲鞋藏過。賀小姐躊躇了千百萬遍,想出一個計來,乃道:“我有個法兒在此。”吳衙內道:“是甚法兒?”賀小姐道:“日裏你便嚮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邊陪母親吃飯,竟討進艙來。待到了荊州,多將些銀兩與你,趁起岸時人從紛紜,從鬧中脫身,覓個便船回到揚州,然後寫書來求親。爹媽若是允了,不消說起;儻或不肯,只得以實告之。爹媽平日將我極是愛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從。那時可不依舊夫妻會合!”吳衙內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艙去後,二人也就下床。吳衙內急忙鑽入床底下,做一堆兒伏著。兩旁俱有箱籠遮隱,床前自有帳幔低垂。賀小姐又緊緊坐在床邊,寸步不離。盥漱過了,頭也不梳,假意靠在卓上。夫人走入看見,便道:“阿呀!爲何不梳頭,卻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覺道不快,怕得梳頭。”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傷了風了,還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穩,纔坐在這裏。”夫人道:“既然要坐,還該再添件衣服,休得凍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尋過一領披風,與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請吃朝膳。夫人道:“兒,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飯,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兒調養,倒好。”秀娥道:“我心裏不喜歡吃粥,還是飯好。只不耐煩走動,拿進來吃罷。”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這班丫頭,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親還到外邊去吃。”夫人道:“也說得是。”遂轉身出去,教丫鬟將飯送進擺在卓上。秀娥道:“你們自去,待我喚時方來。”打發丫鬟去後,把門頂上,嚮床底下招出吳衙內來吃飯。
那吳衙內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舉目看卓上時,乃是兩碗葷菜,一碗素菜,飯衹有一吃一添。原來賀小姐平日飯量不濟,額定兩碗,故此衹有這些。你想吳衙內食三升米的腸子,這兩碗飯填在那處?微微笑了一笑,舉起箸兩三超,就便了帳,卻又不好說得,忍著餓原嚮床下躲過。秀娥開門,喚過丫鬟又教添兩碗飯來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議道:“小姐自來只用得兩碗,今日說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聽見,走來說道:“兒,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許多飯食?”秀娥道:“不妨事,我還未飽哩。”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戶夫婦只道女兒年紀長大,增了飯食,正不知艙中,另有個替吃飯的,還餓得有氣無力哩。正是:
安排布地瞞天謊,成就偷香竊玉情。
當晚夜飯過了。賀小姐即教吳衙內先上床睡臥,自己隨後解衣入寢。夫人又來看時,見女兒已睡,問了聲自去,丫鬟也掩門歇息。吳衙內饑餓難熬,對賀小姐說道:“事雖好了,衹有一件苦處。”秀娥道:“是那件?”吳衙內道:“不瞞小姐說,我的食量頗寬。今日這三餐,還不勾我一頓。若這般忍餓過日,怎能捱到荊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說?明日多討些就是。”吳衙內道:“十分討得多,又怕惹人疑惑。”秀娥道:“不打緊,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纔勾?”吳衙內道:“那裏像得我意!每頓十來碗也胡亂度得過了。”
到次早,吳衙內依舊躲過。賀小姐詐病在床,呻吟不絕。司戶夫人擔著愁心,要請醫人調治,又在大江中,沒處去請。秀娥卻也不要,只叫肚裏餓得慌。夫人流水催進飯來,又只嫌少,共爭了十數多碗,倒把夫人嚇了一跳,勸他少吃時,故意使起性兒,連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餓死罷。”夫人是個愛女,見他使性,反賠笑臉道:“兒,我是好話,如何便氣你?若吃得,盡意吃罷了,只不要勉強。”親自拿起碗箸,遞到他手裏。秀娥道:“母親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須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語,教丫鬟一齊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將門掩上。吳衙內便鑽出來,因是昨夜餓壞了,見著這飯,也不謙讓,也不擡頭,一連十數碗,吃個流星趕月。約莫存得碗餘,方纔住手,把賀小姐到看呆了,低低問道:“可還少麽?”吳衙內道:“將就些罷,再吃便沒意思了。”瀉杯茶漱漱口兒,嚮床下颼的又鑽入去了。
賀小姐將餘下的飯吃罷,開門兒,原到床上睡臥。那丫鬟專等他開門,就奔進去。看見飯兒菜兒,都吃得精光,收著傢夥,一路笑道:“原來小姐患的卻是吃飯病。”報知夫人。夫人聞言,只把頭搖,說道:“虧他怎地吃上這些!那病兒也患得蹊蹺!”急請司戶來說知,教他請醫問卜。連司戶也不肯信,分付午間莫要依他,恐食傷了五臟,便難醫治。那知未到午時,秀娥便叫肚饑。夫人再三把好言語勸諭時,秀娥就啼哭起來。夫人沒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間亦是如此。司戶夫妻只道女兒得了怪病,十分慌張。
這晚已到蘄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開船。清早差人入城,訪問名醫;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時,請下個太醫來。那太醫衣冠濟楚,氣宇軒昂。賀司戶迎至艙中,敘禮看坐。那太醫曉得是位官員,禮貌甚恭。獻過兩杯茶,問了些病緣,然後到後艙診脈。診過脈,復至中艙坐下。賀司戶道:“請問太醫,小女還是何癥?”太醫先咳了一聲嗽,方答道:“令愛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積乃嬰兒之疾,小女今年十五歲了,如何還犯此癥?”太醫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愛名雖十五歲,即今尚在春間,衹有十四歲之實。儻在寒月所生,纔十三歲有餘。老先生,你且想,十三歲的女子,難道不算嬰孩?大抵此癥,起于飲食失調,兼之水土不伏,食積于小腹之中,凝滯不消,遂至生熱,升至胸中,便覺饑餓。及吃下飲食,反資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過月餘不醫,就難治了。”賀司戶見說得有些道理,問道:“先生所見,極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醫道:“如今學生先消其積滯,去其風熱,住了熱,飲食自然漸漸減少,平復如舊矣。”賀司戶道:“若得如此神效,自當重酬。”道罷,太醫起身拜別。
賀司戶封了藥資,差人取得藥來,流水煎起,送與秀娥。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荊州,那個要吃什麽湯藥?初時見父母請醫,再三阻當不住,又難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亂。曉得了醫者這班言語,暗自好笑。將來的藥,也打發丫鬟將去,竟潑入淨桶。求神占卦,有的說是星辰不利,又觸犯了鶴神,須請僧道禳解,自然無事;有的說在野曠處遇了孤魂餓鬼,若設蘸追薦,便可痊愈。賀司戶夫妻一一依從。見服了幾劑藥,沒些效驗,吃飯如舊。又請一個醫者。
那醫者更是擴而充之,乘著轎子,三四個僕從跟隨。相見之後,高談闊論,也先探了病源,方纔診脈,問道:“老先生可有那個看過麽?”賀司戶道:“前日曾請一位看來。”醫者道:“他看的是何癥?”賀司戶道:“說是疳膨食積。”醫者呵呵笑道:“此乃癆瘵之癥,怎說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小女年紀尚幼,如何有此癥候?”醫者道:“令愛非七情六欲癆怯之比,他本秉氣虛弱,所謂孩兒癆便是。”賀司戶道:“飲食無度,這是爲何?”醫者道:“寒熱交攻,虛火上延,因此容易饑餓。”夫人在屏後打聽,教人傳說,小姐身子幷不發熱。醫者道:“這乃內熱外寒骨蒸之癥,故不覺得。”又討前日醫者藥劑看了,說道:“這般克罰藥,削弱元氣。再服幾劑,便難救了。待學生先以煎劑治其虛熱,調和臟腑,節其飲食。那時,方以滋陰降火養血補元的丸藥,慢慢調理,自當痊可。”賀司戶稱謝道:“全仗神力。”遂辭別而去。
少頃,家人又請一個太醫到來。那太醫卻是個老者,須鬢皓然,步履蹣跚,剛坐下,便誇張善識疑難怪異之病:“某官府虧老夫救的,某夫人又虧老夫用甚藥奏效。”那門面話兒就說了一大派。又細細問了病者起居飲食,纔去診脈。賀司戶被他大話一哄,認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醫少卜,或者這醫人有些效驗,也未可知。”醫者診過了脈,嚮賀司戶道:“還是老先生有緣,得遇老夫。令愛這個病癥,非老夫不能識。”賀司戶道:“請問果是何疾?”醫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謂之膈病。”賀司戶道:“吃不下飲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幾倍,如何是這癥候?”醫者道:“膈病原有幾般。像令愛這膈病俗名喚做老鼠膈。背後盡多盡吃;及至見了人,一些也難下咽喉。後來食多發漲,便成蠱脹。二病相兼,便難醫治。如今幸而初起,還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言罷,起身。賀司戶送出船頭方別。
那時一家都認做老鼠膈,見神見鬼的,請醫問卜。那曉得賀小姐把來的藥,都送在淨桶肚裏,背地冷笑。賀司戶在蘄州停了幾日,算來不是長法,與夫人商議,與醫者求了個藥方,多買些藥材,一路吃去,且到荊州另請醫人。那老兒因要他寫方,著實詐了好些銀兩,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詩爲證:
醫人未必盡知醫,卻是將機便就現。
無病妄猜云有病,卻教司戶折便宜。
常言說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當。”賀小姐初時,還是個處子,雲雨之際,尚是逡巡畏縮。況兼吳衙內心慌膽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見十分美滿。兩三日後,漸入佳境,恣意取樂,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環睡醒,聽得床上唧唧噥噥,床棱戛戛的響。隔了一回,又聽得氣喘訏訏,心中怪異,次早報與夫人。夫人也因見女兒面色紅活,不像個病容,正有些疑惑,聽了這話,合著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戶,竟走來觀看,又沒些破綻。及細看秀娥面貌,愈覺豐綵倍常,卻又不好開口問得,倒沒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飯已後,終是放心不下,又進去探覰,把遠話挑問。秀娥見夫人話兒問得蹊蹺,便不答應。耳邊忽聞得打鼾之聲。
原來吳衙內夜間多做了些正經,不曾睡得,此時吃飽了飯,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時遮掩不來,被夫人聽見,將丫鬟使遣開去,把門頂上,嚮床下一望。只見靠壁一個攏頭孩子,曲著身體,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曡,對秀娥道:“你做下這等勾當,卻詐推有病,嚇得我夫妻心花兒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這天殺的,還是那裏來的?”秀娥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是孩兒不是,一時做差事了!望母親遮蓋則個!這人不是別個,便是吳府尹的衙內。”夫人失驚道:“吳衙內與你從未見面,況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還在席間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開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從實將司戶稱贊留心,次日屏後張望,夜來做夢,早上開窻訂約,幷睡熟船開,前後事細細說了,又道:“不肖女一時情癡,喪名失節,玷辱父母,罪實難逭。但兩地相隔數千里,一旦因阻風而會,此乃宿世姻緣,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兒與吳衙內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親好言勸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別念,兒即自盡,決不偷生苟活。今蒙恥稟知母親,一任主張。”道罷,淚如雨下。
這裏母子便說話,下邊吳衙內打鼾聲越發雷一般響了。此時夫人又氣又惱,欲待把他難爲,一來嬌養慣了,那裏捨得;二來恐婢僕聞知,反做話靶,吞聲忍氣,拽開門走往外邊去了。
秀娥等母親轉身後,急下床頂上門兒,在床下叫醒吳衙內,埋怨道:“你打鼾,也該輕些兒,驚動母親,事都泄漏了。”吳衙內聽說事漏,嚇得渾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齒,頃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話也掙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適來與母親如此如此說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講起;不肯時,拚得學夢中結局,決不教你獨受其纍。”說到此處,不覺淚珠亂滾。
且說夫人急請司戶進來,屏退丫鬟,未曾開言,眼中早已簌簌淚下。司戶還道愁女兒病體,反寬慰道:“那醫者說,只在數日便可奏效,不消煩惱。”夫人道:“聽那老光棍花嘴,什麽老鼠膈!論起恁樣太醫,莫說數日內奏效,就一千日還看不出病體。”司戶道:“你且說怎的?”夫人將前事細述。把司戶氣得個發昏章第十一,連聲道:“罷了,罷了!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醜事,敗壞門風,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結果了性命,也脫了這個醜名。”這兩句話驚得夫人面如土色,勸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這點骨血。一發斷送,更有何人?論來吳衙內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爲婿,原是門當戶對。獨怪他不來求親,私下做這般勾當。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將錯就錯,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寫書與吳府尹,令人來下聘,然後成禮,兩全其美。今若聲張,反妝幌子。”司戶沈吟半晌,無可奈何,只得依著夫人。出來問水手道:“這裏是甚地方?”水手答道:“前邊已是武昌府了。”司戶分付就武昌暫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書札,喚過一個心腹家人,分付停當。
不一時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寫下船隻,旁在船邊。賀司戶與夫人同至後艙。秀娥見了父親,自覺無顔,把被蒙在面上。司戶也不與他說話,只道:“做得好事!”嚮床底下,呼喚吳衙內。那吳衙內看見了司戶夫婦,不知是甚意兒,戰兢兢爬出來,伏在地上,口稱死罪。司戶低責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學,可以成器,不想如此無行,辱我家門!本該撇下江裏,纔消這點惡氣。今姑看你父親面皮,饒你性命,差人送歸。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與你爲妻;如沒有這般志氣,休得指望。”吳衙內連連叩頭領命。司戶原教他躲過,捱至夜深人靜,悄地教家人引他過船,連丫鬟不容一個見面。彼時兩下分別,都還道有甚歹念,十分淒慘,又不敢出聲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後,說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頭,須教家人回時,討吳衙內書信覆我,方纔放心。”夫人真個依著他,又叮囑了家人。次日清早開船自去。賀司戶船隻也自望荊州進發。賀小姐誠恐吳衙內途中有變,心下憂慮。即時真個倒想出病來。正是:
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話分兩頭。且說吳府尹自那早離了江州,行了幾十里路,已是朝膳時分,不見衙內起身。還道夜來中酒,看看至午,不見聲息,以爲奇怪。夫人自去叫喚,幷不答應。那時著了忙。吳府尹教家人打開觀看,衹有一個空艙。嚇得府尹夫妻魂魄飛散,呼天愴地的號哭,只是解說不出。合船的人,都道:“這也作怪!總來衹有雙船,那裏去了?除非落在水裏。”吳府尹聽了衆人,遂泊住船,尋人打撈。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內外,把江也撈遍了,那裏羅得屍首!一面招魂設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復蘇。吳府尹因沒了兒子,連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勸,方纔前去上任。
不則一日,賀司戶家人送吳衙內到來。父子一見,驚喜相半。看了書札,方知就裏,將衙內責了一場。款留賀司戶家人,住了數日,準備聘禮,寫起回書,差人同去求親。吳衙內也寫封私書寄與賀小姐。兩下家人領著禮物,別了吳府尹,直至荊州,參見賀司戶。收了聘禮。又做回書,打發吳府尹家人回去。那賀小姐正在病中,見了吳衙內書信,然後漸漸痊愈。那吳衙內在衙中,日夜攻書。候至開科,至京應試,一舉成名,中了進士。湊巧除授荊州府湘潭縣縣尹。吳府尹見兒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荊州上任,擇吉迎娶賀小姐過門成親。同僚們前來稱賀。
兩個花燭下新人,錦衾內一雙舊友。
秀娥過門之後,孝敬公姑,夫妻和順,頗有賢名。後來賀司戶因念著女兒,也入籍汴京,靠老終身。吳彥官至龍圖閣學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這回書喚做《吳衙內鄰舟赴約》。詩云:
佳人才子貌相當,八句新詩暗自將。
百歲姻緣床下就,麗情千古播詞場。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捨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楠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浚縣人也。生得豐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閒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鉅卿。又且世代簪簪,家資鉅富,日常供奉,擬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于童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曡石爲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爲鉅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浚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偏盧楠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構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爲一邑之勝。真個景致非常!但見:
樓臺高峻,庭院清幽。山曡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曡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紫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艶叢中喬木聳。
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鞦韆架搖曳垂楊影裏。朱檻畫欄相掩映,湘帝綉幕兩交輝。
盧楠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王樂,亦不是過。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纍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都有賫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楠只因才高學廣,以爲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綉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
逸翮奮霄漢,高步躡雲關。褰衣在椒塗,長風吹海瀾。瓊樹繫遊鑣,瑤華代朝餐。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婪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浚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楠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唯他家爲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樣好笑的事麽?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爲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爲,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有盧楠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採,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楠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蓰,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
這盧楠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楠決不肯來,卻到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楠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元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爲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臺,來到一個所在。周圍儘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爲證:
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嚮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嚮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俁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楠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爲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僥幸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于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沈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麽?”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麽不會飲?”盧楠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著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楠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裏整備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裏,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楠另來相邀。誰知盧楠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楠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艶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爲證:
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艶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楠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楠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衆賓客道:“成不得!我們正在得趣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楠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復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産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著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楠。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纔稍可。那時盧楠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個好花。有《牡丹詩》爲證:
洛陽千古鬭春芳,富貴真誇濃艶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爲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楠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麽?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楠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楠也嚮他處遊玩山水,離家兩日矣。
不覺春盡夏臨,彈指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楠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艶色映人。有詩爲證:
淩波仙子鬭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幸,故將顔色惱人腸。
元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梁,以採蓮舟爲渡,乃盧楠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窻,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楠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沈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
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餘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楠擡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裏差來的麽?”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楠道:“你那本官到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爲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語。”盧楠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舡,撶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楠。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橋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擡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蘇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楠,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裏病了一個多月,方纔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楠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裏受他的東西?須把來消豁了,方纔乾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準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衹有盧楠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麽?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于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爲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纔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沈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楠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楠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送兩大罎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罎差人轉送與盧楠。盧楠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爲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枉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床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纔轉身。這桂花已是: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卻說盧楠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爲貴。那三種?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種各有幾般顔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爲證:
不共春風斗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楠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裏,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啓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穵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于知縣,後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爲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楠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遊。”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所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楠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幷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裏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鋪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夥,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鋪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與他是個同夥,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爲,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幷非扳害,真實是同夥。”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夥?”石雪哥道:“王屠,我與你一嚮同做夥計,怎麽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爲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裏說起?”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憐王屠夾得死而復蘇,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夥,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家私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裏,即起身上轎,到盧楠家去吃酒不題。
你道這強盜爲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夥?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癥,把本錢用完,連幾件破傢夥也賣來吃在肚裏。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隻鍋兒,要把去賣幾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兒塗好,做個草標兒,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後走到王屠對門開米鋪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覰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將錢遞與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裏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道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幾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
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後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與他性命相博。只爲自己貨兒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氣,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與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氣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捨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到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餘,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裏,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句話,賣成這隻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貫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幾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後來直到秋後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與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採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
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裏審問公事。盧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楠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
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楠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掀開下面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嚮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楠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吃的麽?”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曡奏,絲竹幷呈。盧楠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于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幾碗。盧楠須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裏邊盧楠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吃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衆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卓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衆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楠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爲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爲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楠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麽?快去通報,大爺到了。”幷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付:“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臺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楠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
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纍纍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顔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裏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嚮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嚮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嚮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楠,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
轎夫擡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怒惱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爲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裏,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
且說盧楠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纔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餘方醒。衆人說道:“適纔相公睡後,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楠道:“可有甚話說?”衆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楠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嚮日所送書儀幷那罎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裏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衝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麽!”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當夜無話。
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干,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楠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楠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爲何?”譚遵道:“盧楠與個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纍?”江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楠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楠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鬭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纔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衆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楠家人盧纔,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衆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纔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爲何?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顔色,指望以此爲繇,要勾搭這婆娘。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白裏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纔的椿兒,反去學嚮老公說盧纔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纔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盧纔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鈎,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纔個法兒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幷扣清,可不乾淨?”盧纔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
那盧楠田産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衆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楠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衆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纔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幾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裏,駡道:“狗奴才!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博!”當腦撞一個滿懷。盧纔不曾堤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衆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兇?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纔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衆長工再三苦勸,方纔住手,推著鈕成回家。
不道盧楠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纍,從實稟說。盧楠即叫盧纔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麽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兇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幷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裏,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元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爲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兒,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楠的事過,幷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到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嚮前道了萬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麽?”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纔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沈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忙問道:“且說爲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纔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麽。”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付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覰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裏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楠。那盧楠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纔送官。那知盧纔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裏,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裏,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楠強佔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幷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纔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知縣專心在盧楠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楠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楠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衆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羣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佈,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衆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爲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楠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嚮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驚得三十六個牙齒,楠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裏。那些丫頭們奔走不曡,只叫:“大王爺饒命!”衆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楠的,什麽大王爺!”盧楠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嚮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裏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衆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楠,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纔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裏,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楠,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
盧楠正與四五個賓客,在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恰好差去拿盧纔的家人,在那裏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楠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爲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衆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爲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楠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衆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楠大怒,喝道:“甚麽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衆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裏道:“快走!快走!”盧楠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衆公差道:“老實說:嚮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衆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裏。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衆公差押盧楠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衆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楠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臺,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裏去坐一坐。”盧楠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裏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楠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爲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係我家傭奴,與家人盧纔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楠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
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爲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衆公差齊聲答應,趕嚮前一把揪翻。盧楠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楠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卻要用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衆公差那裏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幷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楠打得血肉淋灕,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衆友問道:“爲甚事,就到杖責?”盧楠道:“幷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纔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衆友驚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與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楠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布罷了!衹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罎到獄中來。”衆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楠笑道:“人生貴在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裏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楠睜起眼喝道:“柟!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楠大怒道:“什麽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麽!”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將盧楠進了監門,衆友也各自回去。盧楠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楠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衆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幷忤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楠主僕,徑去檢驗鈕成屍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楠作對,齊咬定盧楠打死。知縣又哄盧楠將出鈕成傭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打,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扭,下在死囚牢裏。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一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曡成文案,幷盧楠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衆鄉紳力爲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爲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楠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幷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爲,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楠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
那盧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于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淒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衆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竪,恨道:“我盧楠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裏!如今陷于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顔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臺、羑裏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楠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楠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啓,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楠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裏。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楠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楠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捲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麽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楠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樸,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沈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浚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干,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楠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楠。問衆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纔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嚮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衆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楠仰在地上,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楠命不該死,漸漸蘇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駡謀害情由說出。
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于廳上,思想:“這事雖出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爲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楠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衆獄卒因蔡賢嚮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纔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衆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纔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衆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楠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帖。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幷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
盧楠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浚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陞爲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楠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楠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捨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
光陰迅速,盧楠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陞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楠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啓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浚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綉,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楠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爲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楠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爲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繇,幷無一毫空隙。反復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纔,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爲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纔。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于盧楠家,爲盧纔叩債,以致爭鬭,則鈕成爲盧氏之僱工人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纔坐楠,律何稱焉?纔遁不到官,纍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楠久于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雲雲。
當日監中取出盧楠,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楠也出自意外,甚以爲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纔起釁根繇,幷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楠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爲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楠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楠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楠道:“我看陸公所爲,是個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爲輕褻?”盧楠道:“我沈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陳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楠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爲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楠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楠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楠,沒有傍坐的盧楠。”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爲至友。有詩爲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話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楠,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爲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祭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楠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于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爲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楠直送五百餘里,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後來陸公纍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楠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依陸公爲主。陸公待爲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
一日遊採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楠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楠。楠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于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菴于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遊,當恣君斟酌耳。”盧楠道:“既有美醖,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擕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爲逆旅,以七尺爲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于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後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見之于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贊云:
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干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開了,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餘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于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麽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脣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的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裏思想,老公恁般狼狽,如何得個好日?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外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麽?”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嚮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話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陳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栗子。冒著風雨,奔嚮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爲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嚮右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墻上畫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醜,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
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嚮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離了雲畢寺,直走出升平門到樂遊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嚮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裏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裏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裏,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灣灣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裏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拳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
衆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衆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爲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墻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衆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爲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衆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麽?”對衆人道:“快去幸殺性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嚮後邊去了。
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夥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衆人道:“卻是爲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干這等犯法的勾當?”衆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爲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沈吟未答。
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嚮靴裏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衆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衆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衆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衆人齊聲喝綵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來是個貧土,這般華服,從不曾著體,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衆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爲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幷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爲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竪,疑惑不定。只見衆人忙擺香案,擡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爲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爲交,各敘姓名。
少頃擺上酒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醖,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衆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爲未爲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裏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爲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爲饑寒二字難。
衆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衆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爲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上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爲何如?”衆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靴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裩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麽魔來世界,數羣虎豹入山林。
衆人結束停當,捱至更餘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鉷,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裏。當下衆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幷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呐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衆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衆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衆,被打翻數人,餘者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鉷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爲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爲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鞠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爲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
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幷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綵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爲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幷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繇,然後又問衆盜姓名,逐一細鞠。俱係當時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爲雨阻于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威逼入夥,出于無奈。”遂將畫鳥及入夥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于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衆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爲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
當下李勉分付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衆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覰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與,贈爲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爲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但恐遺纍衆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衆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爲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于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衆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衆牢子將衆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覰衆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推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爲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莊,爲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衆,談吐投機,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付衆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
且說衆牢子到次早放衆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衆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曡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墻壁,幷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裏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幷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推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裏邊止有幾件粗重傢夥,幷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爲甚麽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嚮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文報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爲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幷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顔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回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覰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嚮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裏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幷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干辦陳顔,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生口,發于後槽餵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爲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爲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爲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爲盜這段情由,怕衆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步入裏邊去看時,卻是嚮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窻槅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鬱。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窻一隻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令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房德拜罷起來,又嚮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了。”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陞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顔太守,路經于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纍及罷官,某反苟顔竊祿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爲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爲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于何處,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于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爲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爲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幸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爲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爲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
雖無砲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餘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擕手而行,同歸書院。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擕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爲!”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爲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爲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爲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纔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裏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于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裏,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裏,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裏什麽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嚮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爲我走了,帶纍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顔太守,路經于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裏。”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麽?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麽?”房德呵呵大笑道:“嬭嬭到會說要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嬭嬭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賫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爲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嚮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裏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嬭嬭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嚮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數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麽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覰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爲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夥,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捨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于心何忍!”
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麽?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佯爲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麽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爲義氣上放你麽?”房德道:“難道是假意?”
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裏,尚不肯順情。何況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個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夥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裏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幷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嘆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爲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麽?”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與顔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顔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覰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裏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沈吟不悟。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爲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這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爲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顔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顔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顔太守這頭出醜。”
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嚮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嬭嬭見得到,不然,幾乎反害自己。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上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爲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脣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間壁墻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覰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于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來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聽了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裏,把不住的寒顫,嚮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曡,道:“相公莫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纍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裏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元來支成登東廝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復轉身嚮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幷作一步,奔出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繫著,是俟侯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裏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壞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後跟隨。路信分付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夫真個住下。
離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裏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嚮前去,二人負命的趕,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看生口,從一條巷中橫衝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干辦陳顔,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生口,何不借陳干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繮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嚮陳顔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生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麽?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來,走得汗淋氣喘。陳顔二人將鞭繮送與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繮,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
折破玉籠飛綵凰,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兒,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遊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麽?”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顔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麽?”陳顔道:“方纔出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裏去拜客。’連小人的生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路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復轉身,原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到吃一驚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
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房德隨喚陳顔進衙,與他計較。陳顔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衆,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顔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徑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跡于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麽!”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顔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去?”陳顔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再三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顔、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顔家裏。元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顔留房德到裏邊坐下,點起燈火,嚮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裏去了。陳顔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顔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嚮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顔低聲啞氣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裏沒有什麽義士。”便要關門。陳顔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裏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兒。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況咱幷非什麽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顔、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個薄禮,特獻義士爲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其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爲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卿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爲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纍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嚮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袪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麽?”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抑之事幷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顔、支成站于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爲盜,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于死。幸虧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顔太守來擺布。”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
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爲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衆人驚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復令時再送。有詩爲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爲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三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嚮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晃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饑,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還在那裏收拾傢夥,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生口卸了鞍轡,繫在槽邊餵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所在,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嚮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訏訏。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惓惓苦留,後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李勉嘆口氣道:“汝那知就裏?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麽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衆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爲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遊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回衙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駡:“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嘆。
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爲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床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顔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嚮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啓問,只見那義士怒容可掬,颼地掣出匕首,指著駡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架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于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話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駡道:“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爲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駡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嚮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嚮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衆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擕其首在此。”嚮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頃咱從床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士’相呼便了。”道罷,嚮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少許,彈于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簷,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布。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爲一搭清水,李勉方纔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說話的,據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士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士受房德之托,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趕,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棲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徑入府中,拜謁顔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顔開,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顔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顔、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裏,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嚮,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顔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顔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陳顔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顔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夜半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兩下周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顔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
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顔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鉷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陞監察御史。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坐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便是昔日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射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幷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于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嚮何處去了。嗟嘆而回。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爲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顛狂彌勒到明州,布袋橫拖拄杖頭。
饒你化身千百億,一身還有一身愁。
話說東京汴梁城開封府,有個萬萬貫的財主員外,姓張,排行第一,雙名俊卿。這個員外,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珠翠引,一對美人扶。家中有赤金白銀、斑點玳瑁、鶻輪珍珠、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門首一壁開個金銀鋪,一壁開所質庫。他那爹爹大張員外,方死不多時,衹有媽媽在堂。張員外好善,人叫他做張佛子。忽一日在門首觀看,見一個和尚,打扮非常。但見:
雙眉垂雪,橫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鮫綃,杖拄降魔九環錫杖。若非圓寂光中客,定是楞嚴峰頂人。
那和尚走至面前,道:“員外拜揖。”員外還禮畢,只見和尚袖中取出個疏頭來,上面寫道:“竹林寺特來抄化五百香羅木。”員外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從小只見說竹林寺,那曾見有,況兼這香羅木,是我爹在日許下願心,要往東峰岱嶽蓋嘉寧大殿,尚未答還。”員外便對和尚道:“此是我先人在日許下願心,不敢動著。若是吾師要別物,但請法旨。”和尚道:“若員外不肯捨施,貧僧到晚自教人取。”說罷轉身。員外道:“這和尚莫是風!”
天色漸晚,員外吃了三五杯酒,卻待去睡,只見當值的來報:“員外禍事!家中後園火發。”諕殺員外,慌忙走來時,只見焰焰地燒著。去那火光之中,見那早來和尚,將著百十人,都長七八尺,不類人形,盡數搬這香羅板去。員外趕上看時,火光頓息,和尚和衆人都不見了;再來園中一看,不見了那五百片香羅木,枯炭也沒些個。“卻是作怪!我爹爹許下願心,卻如何好!”一夜不眠。但見:
玉漏聲殘,金烏影吐。鄰鶏三唱,喚佳人傅粉施珠;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奪利。幾片曉霞飛海嶠,一輪紅日上扶桑。
員外起來洗漱罷,去家堂神道前燒了香,嚮堂前請見媽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道:“三月二十八日,卻如何上得東峰岱嶽,與爹爹答還心願?”媽媽道:“我兒休煩惱,到這日卻又理會。”員外見說,辭了媽媽,還去金銀鋪中坐地。卻正是二月半天氣。正是: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只聽得街上鑼響,一個小節級同個茶酒,把著團書來請張員外團社。原來大張員外在日,起這個社會,朋友十人,近來死了一兩人,不成社會。如今這幾位小員外,學前輩做作,約十個朋友起社。卻是二月半,便來團社。員外道:“我去不得,要與爹爹還願時,又不見了香羅木,如何去得?”那人道:“若少了員外一個,便拆散了社會。”員外與決不下,去堂前請見媽媽,告知:“衆員外請兒團社,緣沒了香羅木與爹爹還願,兒不敢去。”媽媽就手把著錦袋,說嚮兒子道:“我這一件寶物,是你爹爹泛海外得來的無價之寶,我兒將此物與爹爹還願心。”員外接得,打開錦袋紅紙包看時,卻是一個玉結連縧環。員外謝了媽媽,留了請書,團了社,安排上廟。那九個員外,也準備行李,隨行人從,不在話下。卻說張員外打扮得一似軍官:
裹四方大萬字頭巾,帶一雙撲獸匾金環,著西川錦紵絲袍,繫一條乾紅大匾縧,揮一把玉靶壓衣刀,穿一雙靴鞋。
員外同幾個社友,離了家中,迤逶前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得東嶽,就客店歇了。至日,十個員外都上廟來燒香,各自答還心願。員外便把玉結連縧環,捨入炳靈公殿內。還願都了,別無甚事,便在廊下看社火酌獻。這幾個都是後生家,乘興去遊山,員外在後,徐徐而行。但見:
山明水秀,風軟雲閒。一巖風景如屏,滿目松筠似畫。輕煙淡淡,數聲啼鳥落花天;麗日融融,是處綠楊芳草地。
員外自覺腳力疲困,卻教衆員外先行,自己走到一個亭子上歇腳。只聽得斧鑿之聲,看時見一所作場,竹笆夾著。望那裏面時,都是七八尺來長大漢做生活。忽地鑿出一片木屑來,員外拾起看時,正是園中的香羅木,認得是爹爹花押。疑怪之間,只見一個行者開笆門,來面前相揖道:“長老法旨,請員外略到山門獻茶。”員外入那笆門中,一似身登月殿,步入蓬瀛。但見:
三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門敕額字分明,兩個金剛形勇猛。觀音位接水陸臺,寶蓋相隨鬼子母。
員外到得寺中,只見一個和尚出來相揖道:“外日深荷了辦緣事,今日幸得員外至此,請過方丈獻茶。”員外遠觀不審,近睹分明,正是嚮日化香羅木的和尚,只得應道:“日昨多感吾師過訪,接待不及。”和尚同至方丈,敘禮分賓主坐定,點茶吃罷,不曾說得一句話。只見黃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聲個喏:“告我師,炳靈公相見。”諕得員外神魂蕩漾,口中不語,心下思量:“炳靈公是東嶽神道,如何來這裏相見?”那和尚便請員外:“屏風後少待,貧僧斷了此事,卻與員外少敘。”員外領法旨,潛身去屏風後立地看時,見十數個黃巾力士,隨著一個神道入來,但見:
眉單眼細,貌美神清。身披紅錦袞龍袍,腰繫藍田白玉帶。裹簇金帽子,著側面絲鞋。
員外仔細看時,與嶽廟塑的一般。只見和尚下階相揖,禮畢,便問:“昨夜公事如何?”炳靈公道:“此人直不肯認做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和尚道:“直恁難勘,教押過來。”只見幾個力士,押著一大漢,約長八尺,露出滿身花綉。至方丈,和尚便道:“教你做諸侯,有何不可?卻要圖王爭帝!好打。”道不了,黃巾力士撲翻長漢在地,打得幾杖子。那漢嘆一聲道:“休休!不肯還我三年天子,胡亂認做諸侯罷。”黃巾力士即時把過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靈公擡身道:“甚勞吾師心力。”相辭別去。和尚便請員外出來坐定。和尚道:“山門無可見意,略備水酒三杯,少延清話。”員外道:“深感吾師見愛。”道罷,酒至面前。吃了幾杯,便教收過一壁。和尚道:“員外可同往山後閒遊。”員外道:“謹領法旨。”二人同至山中閒走。但見:
奇峰聳翠,佳木交陰。千層怪石惹閒雲,一道飛泉垂素練。萬山橫碧落,一柱入丹霄。
員外觀看之間,喜不自勝,便問和尚:“此處峭壁,直恁險峻!”和尚道:“未爲險峻,請員外看這路水。”員外低頭看時,被和尚推下去。員外吃一驚,卻在亭子上睡覺來,道:“作怪!欲道是夢來,口中酒香;道不是夢來,卻又不見蹤跡。”正疑惑間,只見衆員外走來道:“員外,你卻怎地不來?獨自在這裏打磕睡。”張員外道:“賤體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說夢中之事。衆員外遊山都了,離不得買些人事,整理行裝,廝趕歸來。
單說張員外到家,親鄰都來遠接,與員外洗拂。見了媽媽,歡喜不盡。只見:
四時光景急如梭,一歲光陰如拈指。
卻早臘月初頭,但見北風凜冽,瑞雪紛紛,有一隻《鷓鴣天》詞爲證:
凜冽嚴凝霧氣昏,空中瑞雪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別,頃刻山河不見痕。 銀世界,玉乾坤,望中隱隱接崑崙。若還下到三更後,直要填平玉帝門!員外看見雪卻大,便教人開倉庫散些錢米與窮漢。
且說一個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個漢,沒些運智,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兩個月,不還房錢。哥哥你起休!”那人長嘆一聲:“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沒計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張員外散貧,你可討些湯洗了頭臉,胡亂討得些錢來,且做盤纏,我又不指望你的。”那人道:“罪過你!”便去帶了那頂搭圾頭巾,身上披著破衣服,露著腿,赤著腳,離了客店,迎著風雪走到張員外宅前。事有鬭巧,物有故然,卻來得遲些,都散了。
這個人走至宅前,見門公唱個喏:“聞知宅上散貧。”門公道:“卻不早來,都散了。”那人聽得,叫聲苦,匹然倒地。員外在窻中看見,即時教人扶起。頃刻之間,三魂再至,七魄重來。員外仔細看時吃一驚,這人正是亭子上夢中見的,卻恁地模樣!便問那漢:“你是那裏人?姓甚名誰?見在那裏住?”那人叉著手,告員外:“小人是鄭州泰寧軍大戶財主人家孩兒,父母早喪,流落此間,見在宅後王婆店中安歇,姓鄭名信。”員外即時討幾件舊衣服與他,討些飯食請他吃罷,便道:“你會甚手藝?”那人道:“略會些書算。”員外見說,把些錢物與他,還了店中,便收留他。見他會書算,又似夢中見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卻伶俐,在宅中小心嚮前。員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過幾時,但見時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覺又是二月半間。那衆員外便商量來請張員外同去出郊,一則團社,二則賞春。那幾個員外隔夜點了妓弟,一家帶著一個尋常間來往說得著行首;知得張員外有孝,怕他不肯帶妓女,先請他一個得意的表子在那裏。張員外不知是計,走到花園中,見了幾個行首廝叫了。只見衆中走出一個行首來,他是兩京詩酒客煙花杖子頭,喚做王倩,卻是張員外說得著的頂老。員外見了,卻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員外,久別臺顔,一嚮疏失。”員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緣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見之,深爲不孝。”便轉身來辭衆員外道:“俊卿荷諸兄見愛,偶賤體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辭。”那衆員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員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幷坐。衆員外身邊一家一個妓弟,便教整頓酒來。正吃得半酣,只見走一個人入來。如何打扮?裹一頂藍青頭巾,帶一對撲匾金環,著兩上領白綾子衫,腰繫乾紅絨綫縧,下著多耳麻鞋,手中擕著一個籃兒。
這人走至面前,放下籃兒,叉著手唱三個喏。衆員外道:“有何話說?”只見那漢就籃內取出砧刀,借個盤子,把塊牛肉來切得幾片,安在盤裏,便來衆員外面前道:“得知衆員外在此吃酒,特來送一勸。”道罷,安在面前,唱個喏便去。張員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廝詐害幾遍了。”元來那廝是東京破落戶姓夏名德,有一個渾名,叫做“扯驢”。先年曾有個妹子,嫁在老張員外身邊,爲爭口閒氣,一條繩縊死了。夏德將此人命爲繇,屢次上門嚇詐,在小張員外手裏,也詐過了一二次。衆員外道:“不須憂慮,他只是討些賞賜,我們自吃酒。”道不了,那廝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綵,遭際這一會員外。”衆人道:“各支二兩銀子與他。”討至張員外面前,員外道:“依例支二兩。”那廝看著張員外道:“員外依例不得!別的員外二兩,你卻要二百兩。”張員外道:“我比別的加倍,也只四兩,如何要二百兩?”夏德道:“別的員外沒甚事,你卻有些瓜葛,莫待我說出來不好看!”張員外被他直詐到二十兩,衆員外道:“也好了。”那廝道:“看衆員外面,也罷,只求便賜。”張員外道:“沒在此間,把批子去我宅中質庫內討。”
夏扯驢得了批子,唱個喏,便出園門,一徑來張員外質庫裏,揭起青布簾兒,走入去唱個喏。衆人還了禮。未發跡的貴人問道:“贖典,還是解錢?”
夏扯驢道:“不贖不解,員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兩銀。”鄭信便問:“員外買你甚麽?支許多銀?”那廝道:“買我牛肉吃。”鄭信道:“員外直吃得許多牛肉?”夏扯驢道:“主管莫問,只照批子付與我。”兩個說來說去,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只是不肯付與他,將了二十兩銀子在手道:“夏扯驢!我說與你,銀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園中,去見員外,若是當面分付得有話,我便與你。”夏扯驢駡道:“打脊客作兒!員外與我銀子,干你甚事,卻要你作難!便與你去見員外,這批子須不是假的。”
這鄭信和夏扯驢一徑到花園中,見衆員外在亭子上吃酒,進前唱個喏。張員外見鄭信來,便道:“主管沒甚事?”鄭信道:“覆使頭:蒙臺批支二十兩銀,如今自把來取臺旨。”張員外道:“這廝是個破落戶,把與他去罷。”夏扯驢就來鄭信手中搶那銀子。鄭信那肯與他,便對夏扯驢道:“銀子在這裏,員外教把與你,我卻不肯。你倚著東京破落戶,要平白地騙人錢財,別的怕你,我鄭信不怕你。就衆員外面前,與你比試。你打得我過,便把銀子與你;打我不過,教你許多時聲名,一旦都休。”夏扯驢聽得說:“我好沒興,吃這客作欺負!”鄭信道:“莫說你強我會!這裏且是寬,和你賭個勝負。”鄭信脫膊下來,衆人看了喝綵:
先自人才出衆,那堪滿體雕青。左臂上三仙仗劍,右臂上五鬼擒龍。胸前一搭御屏風,脊背上巴山龍出水。
夏扯驢也脫膊下來,衆人打一看時,那廝身上刺著的是木拐梯子,黃胖兒忍字。當下兩個在花園中廝打,賭個輸贏。這鄭信拳到手起,去太陽上打個正著。夏扯驢撲的倒地,登時身死,諕得衆員外和妓弟都走了。即時便有做公的圍住。鄭信拍著手道:“我是鄭州泰寧軍人,見今在張員外宅中做主管。夏扯驢來騙我主人,我拳手重,打殺了他,不干他人之事,便把條索子縛我去。”衆人見說道:“好漢子!與我東京除了一害,也不到得償命。”離不得解到開封府,押下兇身對屍。這鄭信一發都招認了,下獄定罪。張員外在府裏使錢,教好看他,指望遷延,等天恩大赦,不在話下。
忽一日開封府大尹出城謁廟,正行轎之間,只見路傍一口古井,黑氣衝天而起。大尹便教住轎,看了道:“怪哉!”便去廟中燒了香。回到府,不入衙中,便教客將諸衆官來。不多時,衆官皆至,相見茶湯已畢。大尹便道:“今日出城謁廟,路旁見一口古井,其中黑氣衝天,不知有何妖怪?”衆官無人敢應,衹有通判起身道:“據小官愚見,要知井中怪物,何不具奏朝廷,照會將見在牢中該死罪人,教他下井,去看驗的實,必知休咎。”大尹依言,即具奏朝廷。便指揮獄中,揀選當死罪人下井,要看仔細。
大尹和衆人到地頭,押過罪人把籃盛了,用轆轤放將下去。只聽鈴響,上來看時,止有骨頭。一個下去一個死,二人下去一雙亡,似此死了數十人。獄中受了張員外囑托,也要藏留鄭信。大尹臺旨,教獄中但有罪人都要押來,卻藏留鄭信不得,只得押來。大尹教他下井去,鄭信道:“下去不辭,願乞五件物。”大尹問:“要甚五件?”鄭信道:“要討頭盔衣甲和靴、劍一口、一斗酒、二斤肉、炊餅之類。”大尹即時教依他所要,一一將至面前。鄭信唱了喏,把酒肉和炊餅吃了,披掛衣甲,仗了劍。衆人喝聲綵。但見:
頭藍似雪,衣甲如銀。穿一鞆抹綠皂靴,手仗七星寶劍。
鄭信打扮了,坐在籃中,轆轤放將下去。鈴響絞上來看時,不見了鄭信,那井中黑氣也便不起。大尹再教放下籃去取時,杳無蹤跡,一似石沈大海,綫斷風箏。大尹和衆官等候多時,且各自回衙去。
卻說未發跡變泰國家節度使鄭信到得井底,便走出籃中,仗劍在手,去井中一壁立地。初下來時便黑,在下多時卻明。鄭信低頭看時,見一壁廂一個水口,卻好容得身,挨身入去。行不多幾步,擡頭看時,但見:
山嶺相邊,煙霞繚繞。芳草長茸茸嫩綠,巖花噴馥馥清香。蒼崖鬱鬱長青松,曲澗涓涓流細水。
鄭信正行之間,悶悶不已:知道此處是那裏,又沒人煙。日中前後,去松陰竹影稀處望時,只見飛簷碧瓦,棟宇軒窻,想有幽人居止。遂登危歷險,尋徑而往。只聞流水松聲,步履之下,漸漸林麓兩分,巒峰四合。但見:
溪深水曲,風靜雲閒。青松鎖碧瓦朱甍,修竹映雕簷玉砌。樓臺高聳,院宇深沈。若非王者之宮,必是神仙之府。
鄭信見這一所宮殿,便去宮前立地多時,更無一人出入。擡頭看時,只見門上一面硃紅牌金字,寫著“日霞之殿”。裏面寂寥,杳無人跡。仗劍直入宮門,走到殿內,只見一個女子,枕著件物事,齁齁地裸體而臥。但見:
蘭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楊妃出浴轉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斂翠,桃臉凝紅。卻是西園芍藥倚朱欄,南海觀音初入定。
鄭信見了女子,這卻是此怪。便悄悄地把隻手襯著那女子,拿了枕頭的物事,又輕輕放下女子頭,走出外面看時,卻是個乾紅色皮袋。鄭信不解其故,把這件物事去花樹下,將劍掘個坑埋了。又回身仗劍再入殿中,看著那女子,盡力一喝道:“起!”只見那女子閃開那嬌滴滴眼兒,慌忙把萬種妖嬈諕做一團,回頭道:“鄭郎,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多時。妾與你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得見你。”那女子初時待要變出本相,卻被鄭信偷了他的神通物事,只得將錯就錯。若是生得不好時,把來一劍殺了,卻見他如花似玉,不覺心動,便問:“女子孰氏?”女子道:“丈夫,你可放下手中寶劍,脫了衣甲,妾和你少敘綢謬。”但見:
暮雲籠帝榭,薄靄罩池塘。雙雙粉蝶宿芳叢,對對黃鸝棲翠柳。畫梁悄悄,珠簾放下燕歸來;小院沈沈,綉被薰香人欲睡。風定子規啼玉樹,月移花影上紗窻。
女子便叫青衣,安排酒來。頃刻之間,酒至面前,百味珍羞俱備。飲至數杯,酒已半酣。女子道:“今日天與之幸,得見丈夫,盡醉方休。”鄭信推辭。女子道:“妾與鄭郎是五百年前姻眷,今日豈可推托!”又吃了多時,乃令青衣收過杯盤,兩個同擕素手,共入蘭房。正是:
綉幌低垂,羅衾漫展。兩情歡會,共訴海誓山盟;二意和諧,多少雲情雨意。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沈沈交頸鴛鴦。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合歡帶。
到得天明,女子起來道:“丈夫,夜來深荷見憐。”鄭信道:“深感娘娘見愛,未知孰氏?恐另日相見,即當報答深恩。”女子道:“妾乃日霞仙子,我與丈夫盡老百年,何有思歸之意?”這兩口兒,同行幷坐,暮樂朝歡。
忽一日那女子對鄭信道:“丈夫,你耐靜則個!我出去便歸。”鄭信道:“到那裏去?”女子道:“我今日去赴上界蟠桃宴便歸,留下青衣相伴。如要酒食,旋便指揮。有件事囑付丈夫,切不可去后宮遊戲,若還去時,利害非輕。”那女子分付了,暫別。兩個青衣伏侍。鄭信獨自無聊,遂令安排幾杯酒消遣,思量:“卻似一場春夢,留落在此。適來我妻分付,莫去后宮,想必另有景致,不交我去。我再試探則個。”遂移步出門,迤逶奔后宮來,打一看,又是一個去處,一個宮門。到得裏面,一個大殿,金書牌額“月華之殿”。正看之間,聽得鞋履響,腳步鳴,語笑喧雜之聲。只見一簇青衣擁著一個仙女出來,生得:
盈盈玉貌,楚楚梅妝。口點櫻桃,眉舒柳葉。輕曡烏雲之發,風消雪白之肌。不饒照水芙蓉,恐是淩波菡萏。一塵不染,百媚俱生。
鄭信見了,喜不自勝。只見那女子便道:“好也!何處不尋,甚處不覓,元來我丈夫只在此間。”不問事繇,便把鄭信簇擁將去,叫道:“丈夫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久矣!”鄭信道:“娘娘錯認了,我自有渾家在前殿。”那女子不繇分說,簇擁到殿上,便教安排酒來。那女子和鄭信飲了數杯,二人擕手入房,嚮鴛幃之中,成夫婦之禮。
頃刻間雲收雨散,整衣而起。只見青衣來報:“前殿日霞娘娘來見。”這女子慌忙藏鄭信不及,日霞仙子走至面前道:“丈夫,你卻走來這裏則甚!”便拖住鄭信臂膊,將歸前殿。月華仙子見了,柳眉剔竪,星眼圓睜道:“你卻將身嫁他,我卻如何?”便帶數十個青衣奔來,直至殿上道:“姐姐,我的丈夫,你卻如何奪了?”日霞仙子道:“妹妹,是我丈夫,你卻說甚麽話!”兩個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被日霞仙子把來藏了,月華仙子無計奈何。兩個打做一團,紐做一塊。鬭了多時,月華仙子覺道鬭姐姐不下,喝聲起,跳至虛空,變出本相。那日霞仙子,也待要變,元來被鄭信埋了他的神通,便變不得,卻輸了,慌忙走來見鄭信,兩淚交流道:“丈夫,只因你不信我言,故有今日之苦。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我變不得。若要奈何得他,可把這件物事還我。”
鄭信見他哀求不已,只得走來殿外花樹下,掘出那件物事來。日霞仙子便再和月華仙子鬭聖。日霞仙子又輸了,走回來。鄭信道:“我妻又怎的奈何他不下?”日霞仙子道:“爲我身懷六甲,贏那賤人不得。我有件事告你。”鄭信道:“我妻有話但說。”日霞仙子教青衣去取來。不多時,把一張弓,一隻箭,道:“丈夫,此弓非人間所有之物,名爲神臂弓,百發百中。我在空中變就神通,和那賤人鬭法,你可在下看著白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鄭信道:“好,你但放心。”說不了,月華仙子又來,兩個上雲中變出本相相鬭。鄭信在下看時,那裏見兩個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見一個白一個紅,兩個蜘蛛在空中相鬭。鄭信道:“原來如此!”只見紅的輸了便走,後面白的趕來,被鄭信彎弓,覰得親,一箭射去,喝聲道:“著”,把白蜘蛛射了下來。月華仙子大痛無聲,便駡:“鄭信負心賊!暗算了我也!”自往後殿去,不題。這裏日霞仙子,收了本相,依先一個如花似玉佳人,看著鄭信道:“丈夫,深荷厚恩,與妾解圍,使妾得遂終身偕老之願。”兩個自此越說得著,行則幷肩,坐則曡股,無片時相捨。正是:
春和淑麗,同擕手于花前;夏氣炎蒸,共納涼于花下;秋光皎潔,銀蟾與桂偶同圓;冬景嚴凝,玉體與香肩共煖。受物外無窮快樂,享人間不盡歡娛。
倏忽間過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鄭信自思:“在此雖是朝歡暮樂,作何道理,發跡變態?”遂告道:“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發跡,報答我妻,是吾所願。”日霞仙子見說,淚下如雨道:“丈夫你去,不爭教我如何!兩個孩兒卻是怎地!”鄭信道:“我若得一官半職,便來取你們。”仙子道:“丈夫你要何處去?”鄭信道:“我往太原投軍。”仙子見說,便道:“丈夫,與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軍,有分發跡。”便叫青衣,取那張神臂克敵弓,便是今時踏凳弩,分付道:“你可帶去軍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諸侯之貴。這一男一女,與你扶養在此。直待一紀之後,奴自遣人送還。”鄭信道:“我此去若有發跡之日,早晚來迎你母子。”仙子道:“你我相遇,亦是夙緣。今三年限滿,仙凡路隔,豈復有相見之期乎!”說罷,不覺潸然下淚。
鄭信初時求去,聽說相見無期,心中感傷,亦流淚不已,情願再住幾時。仙子道:“夫妻緣盡,自然分別。妾亦不敢留君,恐誤君前程,必遭天譴。”即命青衣置酒餞別。飲至數杯,仙子道:“丈夫,你先前擕來的劍,和那一副盔甲,權留在此。他日這兒女還你,那時好作信物。”鄭信道:“但憑賢妻主意。”仙子又親勸別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贈,親自送出宮門。約行數里之程,遠遠望見路口,仙子道:“丈夫,你從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萬里,保重,保重!”鄭信方欲眷戀,忽然就腳下起陣狂風,風定後已不見了仙子。但見:
青雲藏寶殿,薄霧隱回廊。靜聽不聞消息之聲,回視已失峰巒之勢。日霞宮想歸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萊。多應看罷僧繇畫,捲起丹青一幅圖。
鄭信抱了一張神臂弓,呆呆的立了半晌,沒奈何,只得前行。到得路口看時,卻是汾州大路,此路去河東太原府不遠。那太原府主,卻是種相公,諱師道,見在出榜招軍。鄭信走到轅門投軍,獻上神臂弓。種相公大喜,分付工人如法製造數千張,遂補鄭信爲帳前管軍指揮。後來收番纍立戰功;都虧那神臂弓之用。十餘年間,直做到兩川節度使之職。思念日霞公主恩義,幷不婚娶。
話分兩頭,再說張俊卿員外,自從那年鄭信下井之後,好生思念。每年逢了此日,就差主管備下三牲祭禮,親到井邊祭奠,也是不忘故舊之意。如此數年,未嘗有缺。忽一日祭奠回來,覺得身子困倦,在廳屋中,少憩片時,不覺睡去。夢見天上五色雲霞,燦爛奪目,忽然現出一位紅衣仙子,左手中抱著一男,右手中抱著一女,高叫:“張俊卿,這一對男女,是鄭信所生,今日交付與你,你可好生撫養。待鄭信發跡之後,送至劍門,不可負吾之托。”說罷,將手中男女,從半空裏撇下來。員外接受不曡,驚出一身冷汗,驀然醒來,口稱奇怪。尚未轉動,只見門公報道:“方纔有個白鬚公公,領著一男一女,送與員外,說道:‘員外在古井邊,曾受他之托。’又有送這個包裹,這一口劍,說是兩川節度使的信物在內,教員外親手開看。男女不知好歹,特來報知。”
張員外聽說,正符了夢中之言,打開包裹看時,卻是一副盔甲在內,和這口劍。收起,親走出門前看時,已不見了白鬚公公,但見如花似玉的一雙男女,約莫有三四歲長成。問其來歷,但云:“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尋鄭家爹爹。”再叩其詳,都不能言。張員外想道:“鄭信已墮井中,幾曾出來?那裏又有兒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又想起嶽廟九夢,分明他有五等諸侯之貴,心中委決不下。且收留著這雙男女,好生撫養,一面打探鄭信消息。光陰如箭,看看長大。張員外把作自己親兒女看成,男取名鄭武,女取名綵娘。張員外自有一子,年紀相方,叫做張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學堂攻書。綵娘自在閨房針指。又過了幾年,幷不知鄭信下落。
忽一日,張員外走出來,忽見門公來報:“有兩川節度使差來進表官員,寫了員外姓名居址,問到這裏,他要親自求見。”員外心中疑慮,忙教請進。只見那差官:
頭頂纏棕大帽,腳踏粉底烏靴。身穿蜀錦窄袖襖子,腰繫間銀純鐵挺帶。行來魁岸之容,面帶風塵之色。從者牽著一匹大馬相隨。
張員外降階迎接,敘禮已畢。那差官取出一包禮物,幷書信一封,說道:“節度使鄭爺多多拜上。”張員外拆書看時,認得鄭信筆跡,書上寫道:
信嚮蒙恩人青目,獄中又多得看覰,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無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儷三年,復贈資斧,送出汾州投軍,纍立戰功。今叨福庇,在于蜀中。嚮無便風,有失奉候。今因進表之便,薄具黃金三十兩,蜀錦十端,權表微忱。儻不畏蜀道之難,肯到敝治光顧,信之萬幸!懸望懸望!
張員外看罷,舉手加額道:“鄭家果然發跡變泰,又不忘故舊,遠送禮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將嚮來夢中之事,一一與差官說知。差官亦驚訝不已。是日設筵,款待差官。那差官雖然是有品級的武職,卻受了節使分付言語來迎取張員外的,好生謙謹。張員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會。
閒話休敘。過了十來日,公事了畢,差官催促員外起身。張員外與院君商量,要帶那男女送還鄭節使。又想女兒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單帶那鄭武上路。隨身行李,童僕四人,和差官共是七個馬,一同出了汴京,望劍門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節度使衙門。差官先入稟復,鄭信忙教請進私衙,以家人之禮相見。員外率領鄭武拜認父親,敘及白鬚公公領來相托,獻上盔甲、腰刀信物,幷說及兩翻奇夢。鄭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淒然傷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歲。仙子臨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時大排筵會,管待張員外,禮爲上賓。就席間將女兒綵娘許配員外之子張文,親家相稱。此謂以德報德也。
卻說鄭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于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宮,極其壯麗。歲時親往行香。
再說張員外住了三月有餘,思想家鄉,鄭信不敢強留,安排車馬,送出十里長亭之外。贈遺之厚,自不必說,又將黃金百兩,托員外施捨嶽廟修造炳靈公大殿。後來因金兀術入寇,天子四下徵兵,鄭信帶領兒子鄭武勤王,纍收金兵,到汴京復與張俊卿相會,方纔認得女婿張文及女兒綵娘。鄭信壽至五十餘,白日看見日霞仙子車駕來迎,無疾而逝。其子鄭武以父蔭纍官至宣撫使。
其後金兵入寇不已,各郡縣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殺賊。到徽、欽北狩,康王渡江,爲金兵所追,忽見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領神兵,以神臂弓射賊,賊兵始退。康王見旗幟上有“鄭”字,以問從駕之臣。有人奏言:“前兩川節度使鄭信,曾獻克敵神臂弓,此必其神來護駕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靈昭惠王,立廟于江上,至今古跡猶存。詩曰:
鄭信當年未遇時,俊卿夢裏已先知。
運來自有因緣到,到手休嫌早共遲。
淨几明窻不染塵,圖書鎮日與相親。
偶然談及風流事,多少風流誤了人。
話說唐乾符年間,揚州有一秀士,姓黃名損,字益之,年方二十一歲,生得豐資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學富五車,才傾八斗,同輩之中,推爲才子。原是閥閱名門,因父母早喪,家道零落。父親手裏遺下一件寶貝,是一塊羊脂白玉雕成個馬兒,喚做玉馬墜,色澤溫潤,鏤刻精工。雖然是小小東西,等閒也沒有第二件勝得他的。黃損秀才自幼愛惜,佩帶在身,不曾頃刻之離。偶一日閒遊市中,遇著一個老叟,生得怎生模樣?頭帶篛葉冠,身穿百衲襖,腰繫黃絲縧,手執逍遙扇。童顔鶴髮,碧眼方瞳。不是蓬萊仙長,也須學道高人。
那老者看著黃生,微微而笑。黃生見其儀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獻茶敘話。那老者所談,無非是理學名言,玄門妙諦,黃生不覺嘆服。正當語酣之際,黃生偶然舉袂,老者看見了那玉馬墜兒,道:“願借一觀。”黃生即時解下,雙手獻與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嘖嘖嘆賞,問道:“此墜價值幾何?老漢意欲奉價相求,未審郎君允否?”黃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遺之物,老翁若心愛,便當相贈,何論價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漢何敢固辭。老漢他日亦有所報。”遂將此墜懸掛在黃絲縧上,揮手而別,其去如飛。生愕然驚怪,想道:“此老定是異人,恨不曾問其姓名也!”這段話閣過不題。
卻說荊襄節度使劉守道,平昔慕黃生才名,差官持手書一封,白金綵幣,聘爲幕賓。如何叫做幕賓?但凡幕府軍民事冗,要人商議,況一應章奏及書札,亦須要個代筆,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稱其職,厚其禮幣,奉爲上賓,所以謂之幕賓,又謂之書記。有官職者,則謂之記室參軍。黃損秀才正當窮困無聊之際,卻聞得劉節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許之,先寫了回書,打發來人,約定了日期,自到荊州謁見。差官去了,黃生收拾衣裝,別過親友,一路搭船。
行至江州,忽見鉅舟泊岸,篷窻雅潔,朱欄油幕,甚是整齊,黃生想道:“我若趁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險乎!”適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黃生尾其後面問之:“此舟從何而來?今往何處?”水手答道:“徽人姓韓,今往蜀中做客。”黃生道:“此去蜀中,必從荊江而過,小生正欲往彼,未審可容附舟否?”水手道:“船頗寬大,那爭趁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黃生取出青蚨三百,奉爲酒資,求其代言。水手道:“官人但少停于此,待我稟過主人,方敢相請。”須臾,水手沽酒回來,黃生復囑其善言方便,水手應允。不一時,見船上以手相招,黃生即登舟相問,水手道:“主人最重斯文,說是個單身秀士,幷不推拒,但前艙貨物充滿,只可于艄頭存坐,夜間在後火艙歇宿。主人家眷在于中艙,切須謹慎,勿取其怪。”遂引黃生見了主人韓翁。言談之間,甚相器重。是夜,黃生在後火艙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寢,忽聞箏聲淒婉,其聲自中艙而出。黃生披衣起坐,側耳聽之:
乍雄乍細,若沈若浮。或如雁語長空,或如鶴鳴曠野,或如清泉赴壑,或如亂雨灑窻。漢宮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譜《雨淋鈴》。
唐時第一瑟琶手是康崑崙,第一箏手是郝善素。揚州妓女薛瓊瓊獨得郝善素指法,瓊瓊與黃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選天下知音女子,入宮供奉,揚州刺史以瓊瓊應選。黃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復聽彈箏。今日所聞箏聲,宛似薛瓊瓊所彈。黃生暗暗稱奇。時夜深人靜,舟中俱已睡熟。黃生推篷而起,悄然從窻隙中窺之,見艙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紅輕綃,雲鬟半嚲,嬌艶非常。燃蘭膏,焚鳳腦,纖手如玉,撫箏而彈。須臾曲罷,蘭銷篆滅,杳無所聞矣。那時黃生神魂俱蕩,如逢神女仙妃,薛瓊瓊輩又不足道也!在艙中展轉不寐,吟成小詞一首。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