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教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爲夫婦,何必害羞!多少霑一盞兒,小生候干。”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還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麽?”連叩數次,幷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倒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採。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卓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幷無一毫慍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纔道:“我如今方纔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麽?”瑞虹道:“相公那知就裏,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爲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爲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纍。”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儘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徑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爲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于內廂。一面教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衆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衆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衆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回籍。有詩爲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嚮天禱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
卻說朱源同了小嬭嬭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衹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嬭嬭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衆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麽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聽他聲口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托分付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于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嬭嬭,送茶爲敬,瑞虹看那婦人:
雖無十分顔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裏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爲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裏,暗暗點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上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如何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馬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干得好事!”朱源見小嬭嬭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癥,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裏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煖住了衆人,卻也中心不伏,爲這緣故,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裏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于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爲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個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個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麽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幷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爲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幷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麽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小嬭嬭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教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衆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繇,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幷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幷聽審。揚州城裏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奸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于階了。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纍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淩歪嘴、余蛤癩,如今在那裏?”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裏,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罌、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不像陳小四強奸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裏,恐A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現在何處?”秦小元道:“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淩歪嘴、余蛤蚆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爲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淩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裏。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顔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嬭嬭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嬭嬭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于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果然胡蠻二、淩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蚆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幷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裏,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幷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爲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復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纔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爲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于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準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裏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禮,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于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捨,賫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嬭嬭,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臺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與禽何別!虹父韜韞不成,麯櫱迷神。海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幷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爲一人之廉恥小,合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類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于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宦遊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享。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
相公之爲德于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已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于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嬭嬭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捨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繇,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準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贊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
總是七情難斷滅,愛河波浪更堪悲。
話說隋文帝開皇年間,長安城中有個子弟姓杜,雙名子春,渾家韋氏。家住城南,世代在揚州做鹽商營運。真有萬萬貫家資,千千頃田地。那杜子春倚借著父祖資業,那曉得稼穡艱難,且又生性豪俠,要學那石太尉的奢華,孟嘗君的氣概。宅後造起一座園亭,重價構取名花異卉,巧石奇峰,妝成景致。曲房深院中,置買歌兒舞女,艶妾妖姬,居于其內。每日開宴園中,廣召賓客。你想那揚州乃是花錦地面,這些浮浪子弟,輕薄少年,卻又盡多,有了杜子春恁樣撒漫財主,再有那個不來!雖無食客三千,也有幫閒幾百。相交了這般無藉,肯容你在家受用不成?少不得引誘到外邊遊蕩。杜子春心性又是活的,有何不可?但見:
輕車怒馬,春陌遊行,走狗擎鷹,秋田較獵。青樓買笑,纏頭那惜千緡;博局呼盧,一擲常輸十萬。
畫船簫管,恣意逍遙;選勝探奇,任情散誕。風月場中都總管,煙花寨內大主盟。
杜子春將銀子認做沒根的,如土塊一般揮霍。那韋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兒家,也只曉得穿好吃好,不管閒帳。看看家中金銀搬完,屯鹽賣完,手中乾燥,央人四處借債。揚州城中那個不曉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纔說得聲,東也掗來,西也送至,又落得幾時脾胃。到得沒處借時,便去賣田園,貨屋宅。那些債主,見他産業搖動,都來取索。那時江中蘆洲也去了,海邊鹽場也脫了,衹有花園住宅不捨得與人,到把衣飾器皿變賣。他是用過大錢的,這些少銀兩,猶如吃碗泡茶,頃刻就完了。
你想杜子春自幼在金銀堆裏滾大起來,使滑的手,若一刻沒得銀用,便過不去。難道用完了這項,卻就罷休不成,少不得又把花園住宅出脫。大凡東西多的時節,便覺用之不盡,若到少來,偏覺得易完。賣了房屋,身子還未搬出,銀兩早又使得乾淨。那班朋友,見他財産已完,又嚮旺處去了,誰個再來趨奉?就是奴僕,見家主弄到恁般地位,贖身的贖身,逃走的逃走,去得半個不留。姬妾女婢,標緻的準了債去,粗蠢的賣來用度,也自各散去訖。單單剩得夫妻二人相嚮,幾間接腳屋裏居住,漸漸衣服雕敝,米糧欠缺。莫說平日受恩的不來看覰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無顔見人,躲在家中。正是:
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顔色。
杜子春在揚州做了許多時豪傑,一朝狼狽,再無面目存坐得住,悄悄的歸去長安祖居,投托親戚。元來杜陵、韋曲二姓,乃是長安鉅族,宗支十分蕃盛,也有爲官作宦的,也有商賈經營的,排家都是至親至戚,因此子春起這念頭。也不指望他資助,若肯借貸,便好度日。豈知親眷們都道子春潑天家計,盡皆弄完,是個敗子,借貸與他,斷無還日。爲此只推著沒有,幷無一個應承。便十二分至戚,情不可卻,也有周濟些的,怎當得子春這個大手段,就是熱鍋頭上灑著一點水,濟得甚事!好幾日沒飯得飽吃,東奔西趁,沒個頭腦。
偶然打嚮西門經過,時值十二月天氣,大雪初晴,寒威凜烈。一陣西風,正從門圈子裏颳來,身上又無綿衣,肚中又餓,颳起一身鶏皮栗子,把不住的寒顫,嘆口氣道:“我杜子春豈不枉然!平日攀這許多好親好眷,今日見我淪落,便不禮我,怎麽受我恩的也做這般模樣?要結那親眷何用?要施那仁義何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條好漢,難道就沒再好的日子?”正在那裏自言自語,偶有一老者從旁經過。見他嘆氣,便立住腳問道:“郎君爲何這般長嘆?”杜子春看那老者,生得:
童顔鶴髮,碧眼龐眉。聲似銅鍾,鬚如銀綫。戴一頂青絹唐巾,被一領茶褐道袍,腰繫絲縧,腳穿麻履。若非得道仙翁,定是修行長者。
杜子春這一肚子氣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禮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幾何,之勾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干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萬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萬兩。”袖裏取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裏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徑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終日求人,一個個不肯周濟,只道一定餓死。誰知遇著這老者發個善心,一送便送我三萬兩,豈不是天上吊下來的造化!如今且將他贈的錢,買些酒飯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時,到波斯館裏,領他銀子去。”走嚮一個酒店中,把三百錢都先遞與主人家,放開懷抱,吃個醉飽,回至家中去睡。卻又想道:“我杜子春聰明一世,懵懂片時。我家許多好親好眷,尚不禮我,這老者素無半面之識,怎麽就肯送我銀子?況且三萬兩,不是當耍的,便作石頭也老重一塊。量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萬兩送我?若不是見我嗟嘆,特來寬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麽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該去。”卻又想道:“我細看那老者,倒像個至誠的。我又不曾與他那求乞,他沒有銀子送我便罷了,說那謊話怎的?難道是捨真財調假謊,先送我三百個錢,買這個謊說?明日一定是該去。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會,笑道:“是了,是了!那裏是三萬兩銀子,敢只把三萬個錢送我,總是三萬之數,也不見得。俗諺道得好:‘饑時一口,勝似飽時一斗。’便是三萬個錢,也值三十多兩,勾我好幾日用度,豈可不去?”
子春被這三萬銀子在肚裏打攪,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將明,不想精神困倦,到一覺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日將中了,忙忙的起來梳洗。他若是個有見識的,昨日所贈之錢,還留下幾文,到這早買些點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兒,撒漫的性兒,沒錢便煩惱,及至錢入手時,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況聽見有三萬銀子相送,已喜出望外,那裏算計至此。他的肚皮,兩日到餓服了,卻也不在心上。梳裹完了,臨出門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閒,那波斯館又不多遠,做我幾步氣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見那老者,不要說起那銀子的事,只說昨夜承賜銅錢,今日特來相謝。大家心照,豈不美哉!”
元來波斯館,都是四夷進貢的人在此販賣寶貨,無非明珠美玉,文犀瑤石,動是上千上百的價錢,叫做金銀窠裏。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銀子,又怕他說謊,這兩隻腳雖則有氣沒力的,一步步蕩到波斯館來;一雙眼卻緊緊望那老者在也不在。到得館前,正待進門,恰好那老者從裏面出來,劈頭撞見。那老者嗔道:“郎君爲甚的爽約?我在辰時到此,漸漸的日影挫西,還不見來,好守得不耐煩;你豈不曉得秦末張子房曾遇黃石公子圯橋之上,約後五日五更時分,到此傳授兵書。只因子房來遲,又約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裏便去等候,方之傳得三略之法,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封爲留侯。我便不如黃石公,看你怎做得張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沒銀子把你麽?我何苦討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沒銀子了。”只這一句話,嚇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鶴,兩隻手不覺直掉了下去,想道:“三萬銀子到手快了,怎麽恁樣沒福,到熟睡了去,弄至這時候!如今他卻不肯了。”又想道:“他若也像黃石公肯再約日子,情願隔夜打個鋪兒睡在此伺候。”又想道:“這老官兒既有心送我銀子,早晚總是一般的,又吊什麽古今,論什麽故事?”又想道:“還是他沒有銀子,故把這話來遮掩?”
正在胡猜亂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過一遭的,便曉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約個日子,也等你走幾遭兒,則是你疑我道一定沒有銀子,故意弄這腔調。罷!罷!罷!有心做個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隨我到館裏來。”子春見說原與他銀子,又像一個跳虎撥著關捩子直竪起來,急鬆鬆跟著老者徑到西廊下第一間房內。開了壁廚,取出銀子,一鏟都是五十兩一個元寶大錠,整整的六百個,便是三萬兩,擺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說道:“你可將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負了我相贈的一片意思。”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問他姓甚名誰,家居那裏,剛剛拱手,說得一聲:“多謝,多謝!”便顧三十來個腳夫,竟把銀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絕早,就去買了一匹駿馬,一付鞍鞲,又做了幾件時新衣服,便去誇耀衆親眷,說道:“據著你們待我,我已餓死多時了。誰想天無絕人之路,卻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幾萬銀子。我如今依舊往揚州去做鹽商,特來相別。有一首《感懷詩》在此,請政。”詩云:
九叩高門十不應,耐他淩辱耐他憎。
如今騎鶴揚州去,莫問腰纏有幾星。
那些親眷們一嚮訕笑杜子春這個敗子,豈知還有發跡之日,這些時見了那首感懷詩,老大的好沒顔色。卻又想道:“長安城中那有這等一捨便捨三刀兩的大財主?難道我們都不曉得?一定沒有這事。”也有說他祖上埋下的銀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說道,莫非窮極無計,交結了響馬強盜頭兒,這銀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竊庫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間。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子春,那銀子裝上幾車,出了東都門,徑上揚州而去。路上不則一日,早來到揚州家裏。渾家韋氏迎著道:“看你氣色這般光綵,行李又這般沈重,多分有些錢鈔,但不知那一個親眷借貸你的?”子春笑道:“銀倒有數萬卻一分也不是親眷的。”備細將西門下嘆氣,波斯館裏贈銀的情節,說了一遍。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麽名姓?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後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時的一起賓客,聞得他自長安還後帶得好幾萬銀子來,依舊做了財主,無不趨奉,似蠅攢蟻附一般,因而攛掇他重妝氣象,再整風流。只他是使過上百萬銀子的,這三萬兩能勾幾時揮霍,不及兩年,早已罄盡無餘了。漸漸的賣了馬騎驢,賣了驢步走,熬枯受淡,度過日子。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刀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什麽《感懷詩》,分明與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決不禮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兒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癡心妄想!知那個老兒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麽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
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重到長安,好不卑詞屈體,去求那衆親眷。豈知親眷們如約會的一般,都說道:“你還去求那頂尖的大財主,我們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這冷言冷落,帶譏帶訕的,教人怎麽當得!險些把子春一氣一個死。忽一日打從西門經過,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勝感愧,早把一個臉都掙得通紅了。那老者問道:“看你氣色,像個該得一注橫財的;只是身上衣服,怎麽這般襤褸?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謝道:“多蒙老翁送我三萬根子,我只說是用不盡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沒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沒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親好眷遍滿長安,難道更沒周濟你的?”子春聽見說親眷周濟這句話,兩個眉頭就攢做一堆,答道:“親眷雖多,一個個都是一錢不捨的慳吝鬼,怎比得老翁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當再贈你些纔是,只是你三萬銀子不勾用得兩年,若活了一百歲,教我那裏去討那百多萬贈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
須將有日思無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後,子春嘆道:“我受了親眷們許多訕笑,怎麽那老者最哀憐我的,也發起說話來。敢是他硬做好漢,送了我三萬銀子,如今也弄得手頭乾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個搭救。”正在那裏自言自語,豈知老者去不多遠,卻又轉來,說道:“人家敗子也盡有,從不見你這個敗子的頭兒,三萬銀子,恰像三個銅錢,翣翣眼就弄完了。論起你恁樣會敗,本不該周濟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誰周濟你的?你依舊饑寒而死,卻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還只是廢我幾兩銀子不著,救你這條窮命。”袖裏又取出三百個銅錢,遞與子春道:“你可將去買些酒飯吃,明日午時仍到波斯館西廊下相會。既道是三萬銀子不勾用度,今次須送你十萬兩。只是要早來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且莫說那老者發這樣慈悲心,送過了三萬,還要送他十萬,倒也虧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領受他的。
當下子春見老者不但又肯周濟,且又比先反增了七萬,喜出望外,雙手接了三百銅錢,深深作了個揖起來,舉舉手大踏步就走。一直徑到一個酒店中,依然把三百個錢做一垛兒先遞與酒家。走上酒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把酒肴擺將過來。子春一則從昨日至今還沒飯在肚裏,二則又有十萬銀子到手,歡喜過望,放下愁懷,恣意飲啖。那酒家只道他身邊還有銅錢,嗄飯案酒,流水搬來。子春又認做是三百錢內之物,幷不推辭,盡情吃個醉飽,將剩下東西,都賞了酒保。那酒保們見他手段來得大落,私下議道:“這人身上便襤褸,到好個撒漫主顧!”子春下樓,嚮外便走。酒家道:“算明瞭酒錢去。”子春只道三百錢還吃不了,乃道:“餘下的賞你罷,不要算了。”酒家道:“這人好混帳,吃透了許多東西,到說這樣冠冕話!”子春道:“卻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徹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說得好自在!難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兩下爭嚷起來。
旁邊走過幾個鄰里相勸問:“吃透多少?”酒家把帳一算,說:“還該二百。”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幾萬,恁般著忙!原來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爲道。”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數了撒開。”子春道:“卻恨今日帶得錢少,我明日送來還你。”酒家道:“認得你是那個,卻賒與你?”杜子春道:“長安城中,誰不曉得我城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莫說這二百文,再多些決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寫個票兒在此,明日來取。”衆人見他自稱爲大財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內中有個聞得他來歷的,在背後笑道:“原來是這個敗子,只怕財主如今輪不著你了。”子春早又聽見,便道:“老丈休得見笑。今日我便是這個嘴臉,明午有個相識,送我十萬銀子,怕道不依舊做財主麽?”衆人聞得這話,一發都笑倒了,齊道:“這人莫不是風了,天下那有送十萬銀子的?相識在那裏?”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萬廿萬,只還了我二百錢走路。”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賞了你兩把,今日卻一文沒有。”酒家道:“你是甚麽鳥人?吃了東西,不肯還錢!”當胸揪住,卻待要打。
子春正摔脫不開,只聽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話講理。”分開衆人,捱身進來。子春睜睛觀看,正好是西門老者,忙叫道:“老翁來得恰好!與我評一評理。”老者問道:“你們爲何揪住這位郎君廝鬧?”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錢酒,卻要白賴,故此取索。”子春道:“承老翁所賜三百文,先交付與他,然後飲酒,他自要多把東西與人吃,干我甚事?今情願明日多還他些,執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說誰個的理直?”老者嚮酒家道:“既是先交錢後飲酒,如何多把與他吃?這是你自己不是。”又對子春道:“你在窮困之鄉,也不該吃這許多。如今通不許多說,我存得二百餞在此,與你兩下和了罷。”袖裏摸出錢來,遞與酒家。酒家連稱多謝。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無可爲報。若不相棄,就此小飲三杯,奉酬何如?”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擾你罷。”嚮衆人道聲請了,原復轉身而去。子春也自歸家。
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貧窘之中,幷無一個哀憐我的,多虧這老兒送我三萬銀子,如今又許我十萬。就是今日,若不遇他來周全,豈不受這酒家的囉啅。明日到波斯館裏,莫說有銀子,就做沒有,也不可不去。況他前次既不說謊,難道如今卻又弄謊不成?”巴不到明日,一徑的投波斯館來。只見那老者已先在彼,依舊引入西廊下房內,搬出二千個元寶錠,便是十萬兩,交付子春收訖,叮囑道:“這銀子難道不許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盡了,又來尋我。”子春謝道:“我杜子春若再敗時,老翁也不必看覰我了。”即便顧了車馬,將銀子裝上,嚮老者叫聲聒噪,押著而去。
元來偷鶏貓兒到底不改性的,剛剛挑得銀子到家,又早買了鞍馬,做了衣服,去辭別那衆親眷,說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財主。果然財主手段,略不留難,又送我十萬銀子。我如今有了本錢,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敗子,豈不玷辱列位高親?不如仍往揚州與鹽商合夥,到也穩便。”這個說話,明明是帶著刺兒的。那親眷們卻也受了子春一場嘔氣,敢怒而不敢言。
且說子春整備車馬,將那十萬銀子,載的載,馱的馱,徑往揚州。韋氏看見許多車馬,早知道又弄得些銀子回來了,便問道:“這行李莫非又是西門老兒資助你的?”子春道:“不是那老兒,難道還有別個?”韋氏道:“可曾問得名姓麽?”子春睜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館裏搬出十萬銀子時節,明明記得你的分付,正待問他,卻被他婆兒氣,再四叮囑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費了,我不免回答他幾句。其時一地的元寶錠,又要顧車顧馬,看他裝載,又要照顧地下,忙忙的收拾不曡,怎討得閒工夫,又去問他姓。雖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萬一我杜子春舊性發作,依先用完了,怎麽又好求他?卻不是天生定該餓死的。”韋氏笑道:“你今有了十萬銀子,還怕窮哩!”
元來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揚州,豪心頓發,早把窮愁光景盡皆忘了。莫說舊時那班幫興不幫敗的朋友,又來攛哄,只那韋氏出自大家,不把銀子放在眼裏的,也只圖好看,聽其所爲。真個銀子越多,用度越廣,不上三年,將這十萬兩蕩得乾乾淨淨,倒比前次越窮了些。韋氏埋怨道:“我教你問那老兒名姓,你偏不肯問,今日如何?”子春道:“你埋怨也沒用。那老兒送了三萬,又送十萬,便問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兒不好求,親眷又不好求,難道杜子春便是這等坐守死了!我想長安城南祖居,盡值上萬多銀子,衆親眷們都是圖謀的。我既窮了,左右沒有面孔在長安,還要這宅子怎麽?常言道:‘有千年産,沒千年主。’不如將來變賣,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卻餓死了。”這叫做杜子春三入長安,豈不是天生的一條的癡漢!有詩爲證:
莫恃黃金積滿階,等閒費盡幾時來?十年爲俠成何濟,萬里投人誰見哀!
卻表子春到得長安,再不去求衆親眷,連那老兒也怕去見他,只住在城南宅子裏,請了幾個有名的經紀,將祖遺的廳房土庫幾所,下連基地,時值價銀一萬兩,二面議定,親筆填了文契,托他絕賣。只道這價錢是甕中捉鱉,手到拿來。豈知親眷們量他窮極,故意要死他的貨,偏不肯買。那經紀都來回了。子春嘆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這寸金田地,偏有賣主,沒有受主。敢則經紀們不濟,還是自家出去尋個頭腦。”剛剛到得大街上,早望見那老者在前面來了,連忙的躲在衆人叢裏,思量避他。豈知那老者卻從背後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負心也!”只這一聲,羞得杜子春再無容身之地。老者道:“你全不記在西門嘆氣之日乎?老夫雖則涼薄,也曾兩次助你好幾萬銀子,且莫說你怎麽樣報我,難道喏也唱不得一個?見了我到躲了去。我何不把這銀子料在水裏,也呯地的響一聲!”子春謝罪道:“我杜子春,單只不會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寧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兩次銀子,都一造的蕩廢,望見老翁,不勝慚愧,就恨不得立時死了,以此躲避,豈敢負心!”那老者便道:“既是這等,則你回心轉意,肯做人家,我還肯助你。”子春道:“我這一次,若再敗了,就對天設下個誓來。”老者笑道:“誓到不必設,你只把做人家勾當,說與我聽著。”子春道:“我祖上遺下海邊上鹽場若干所,城裏城外衝要去處,店房若干間,長江上下蘆洲若干裏,良田若干頃,極是有利息的。我當初要銀子用,都瀾賤的典賣與人了。我若有了銀子,盡數取贖回來,不消兩年,便可致富。然後興建義莊,開闢義冢,親故們羸老的養膳他,幼弱的撫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離顛沛的拯救他,屍骸暴露的收埋他,我于名教復圓矣。”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舊助你。”便嚮袖裏一摸,卻又摸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約道:“明日午時到波斯館裏來會我,再早些便好。”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氣,今番也不去吃酒,別了老者,一徑回去。一頭走,一頭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漢,幸遇那老者兩次贈我銀子,我不曾問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個不了。如今這次,須不可不問。”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館去。在門上坐了一會,方纔那老者走來。此時尚是辰牌時分。老者喜道:“今日來得恰好。我想你說的做人家勾當,若銀子少時,怎濟得事?須把三十萬兩助你。算來三十萬,要六千個元寶錠,便數也數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來。”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內,只一搬,搬出六千個元寶錠來,交付明白,叮囑道:“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子春拜謝道:“敢回老翁高姓大名?尊府那裏?”老者道:“你待問我怎的?莫非你思量報我麽?”子春道:“承老翁前後共送了四十三萬,這等大恩,還有甚報得?只狗馬之心,一毫難盡。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實契尚在袖裏,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銀子卻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貧乏了,平時親識沒有一個看顧我的,獨有老翁三次周濟。想我杜子春若無可用之處,怎肯便捨這許多銀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老者點著頭道:“用便有用你去處,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後,來到華山雲臺蜂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見我便了。”有詩爲證:
四十三萬等閒輕,末路猶然諱姓名。
他日雲臺雖有約,不知何事用狂生?卻說子春把那三十萬銀子,扛回家去,果然這一次頓改初心,也不去整備鞍馬,也不去製備衣服,也不去辭別親眷,悄悄的顧了車馬,收拾停當,徑往揚州。元來有了銀子,就是天上打一個霹靂,滿京城無有不知的。那親眷們都說道:“他有了三十萬銀子,一般財主體面;況又霑親,豈可不去餞別!”也有說道:“他沒了銀子時節,我們不曾禮他,怎麽有了銀子便去餞別?這個叫做前倨後恭,反被他小覰了我們。”到底願送者多,不願送者少,少的拗不過多的,一齊備了酒,出東都門外,與杜子春餞別。只見酒到三巡,子春起來謝道:“多勞列位高親光送,小子信口謅得個曲兒,回敬一杯,休得見笑。”你道是什麽曲兒?元來都是敘述窮苦無處求人的意思,只教那親眷們聽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來送行也罷了,何苦自討這場沒趣。曲云:
我生來是富家,從幼的喜奢華,財物撒漫賤如沙。覰著囊資漸寡,看看手內光光乍,看看身上絲絲掛。歡娛博得嘆和嗟,枉教人作話靶。
待求人難上難,說求人最感傷。朱門走遍自徬徨,沒半個錢兒到掌。若沒有城西老者寬洪量,三番相贈多情況;這微軀已喪路途傍,請列位高親主張。
子春唱罷,拍手大笑,嚮衆親眷說聲請了,洋洋而去,心裏想道:“我當初沒銀子時節,去訪那親眷們,莫說請酒,就是一杯茶也沒有。今日見我有了銀子,便都設酒出門外送我。元來銀子這般不可少的,我怎麽將來容易蕩費了!”一路上好生感嘆。到得揚州,韋氏只道他止賣得些房價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飾輿馬,比前十分收斂。豈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個做人家的誓願,又被衆親眷們這席酒識破了世態,改轉了念頭,早把那扶興不扶敗的一起朋友盡皆謝絕,影也不許他上門。方纔陸續的將典賣過鹽場客店,蘆洲稻田,逐一照了原價,取贖回來。果然本錢大,利錢也大。不上兩年,依舊潑天鉅富。又在兩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幾所義莊,莊內各有義田、義學、義冢。不論孤寡老弱,但是要養育的,就給衣食供膳他;要講讀的,就請師傅教訓他;要殯殮的,就備棺椁埋葬他。莫說千里內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個不贊道:“杜子春這等敗了,還掙起人家。纔做得家成,又干了多少好事,豈不是天生的豪傑!”
元來子春牢記那老者期約在心,剛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齊交付與妻子韋氏,說道:“我杜子春三入長安,若沒那老者相助,不知這副窮骨頭死在那裏?他約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華山雲臺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與他相見,卻有用著我的去處。如今已是三年時候,須索到華山去走一遭。”韋氏答道:“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徑往華山路上前去。元來天下名山,無如五嶽。你道那五嶽?中嶽嵩山、東嶽泰山、北嶽恆山、南嶽霍山、西嶽華山。這五嶽都是神仙窟宅。五嶽之中,惟華山最高。四面看來,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稱爲“削成山”。到了華山頂上,別有一條小路,最爲艱險,須要攀藤們葛而行。約莫五十餘里,纔是雲臺峰。子春擡頭一望,早見兩株檜樹,青翠如蓋,中間顯出一座血紅的山門,門上竪著扁額,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個老大的金字。此時乃七月十五,中元令節,天氣尚熱,況又許多山路,走得子春渾身是汗,連忙拭淨斂容,嚮前頂禮仙像。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
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雲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鬚灑灑,鬢邊華髮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衝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後。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子春舉目看時,只見中間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藥竈,玉女九人環竈而立,青龍白虎分守左右。堂下一個大甕,有七尺多高,甕口有五尺多闊,滿甕貯著清水。西壁下鋪著一張豹皮。老者教子春靠壁嚮東盤膝坐下,卻去提著一壺酒,一盤食來。你道盤中是甚東西?乃是三個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這硬石子怎生好吃?”元來煮熟的,就如芋頭一般,味尤甘美。子春走了許多山路,正在饑渴之際,便把酒食都吃盡了。其時紅日沈西,天色傍晚。那老者分付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于此。須要安神定氣,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兇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分付已畢,自嚮藥竈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分付,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子春應允。剛把身子坐定,鼻息調得幾口,早看見一個將軍,長有一丈五六,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帶領著四五千人馬,鳴鑼擊鼓,呐喊搖旗,擁上堂來,喝問:“西壁下坐的是誰?怎麽不回避我?快通名姓。”子春全不答應,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分付,只是忍著,幷不做聲。那將軍沒奈何他,引著兵馬也自去了。金甲將軍纔去,又見一條大蟒蛇,長可十餘丈,將尾纏住子春,以口相嚮,焰焰的吐出兩個舌尖,抵入鼻子孔中。又見一羣狼虎,從頭上撲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那獠牙就如刀鋸一般鋒利,遍體咬傷,流血滿地。又見許多兇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猛地裏又起一陣怪風,颳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湧起來,直浸到胸前。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鬚髮都燒。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分付,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霽,想再沒有甚麽驚嚇我了。”豈知前次那金甲大將軍,依舊帶領人馬,擁上堂來,指著子春喝道:“你這雲臺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難道我就奈何不得你?”便令軍士,疾去揚州,擒他妻子韋氏到來。說聲未畢,韋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殺威棒,打得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韋氏哀叫道:“賤妾雖無容德,奉事君子有年,豈無伉儷之情。乞賜一言,救我性命。”子春暗想老者分付,說是“隨他所見,皆非實境”,安知不是假的?況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顧得。幷不開言,激得將軍大怒,遂將韋氏千刀萬剮。韋氏一頭哭,一頭駡,只說:“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報冤。”子春只做不聽得一般。將軍怒道:“這賊妖術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幷殺了。”只見一個軍士,手提大刀,走上前來,嚮子春頸上一揮,早已身首分爲兩處。你看杜子春,剛纔掙得成家,卻又死于非命,豈不痛惜可憐!
遊魂渺渺歸何處?遺業忙忙付甚人?那子春頸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領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閻君殿下,都道:“子春是個雲臺峰上妖民,合該押赴酆都地獄,遍受百般苦楚,身軀靡爛。”元來被業風一吹,依然如舊。卻又領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單父縣丞叫做王勸家做個女兒。從小多災多病,針灸湯藥,無時間斷。漸漸長成,容色甚美,只是說不出一句說話來,是個啞的。同鄉有個進士,叫做盧珪,因慕他美貌,要求爲妻。王家推辭,啞的不好相許。盧珪道:“人家娶媳婦,只要有容有德,豈在說話?便是啞,不強似長舌的。”卻便下了財禮,迎取過門,夫妻甚是相得。早生下兒子,已經兩歲,生得眉清目秀,紅的是脣,白的是齒,真個可愛。
忽一日盧珪抱著撫弄,卻問王氏道:“你看這兒子,生得好麽?”王氏笑而不答。盧珪怒道:“我與你結髮三載,未嘗肯出一聲。這是明明鄙賤著我,還說甚恩情那裏,總要兒子何用?”倒提著兩隻腳,嚮石塊上只一撲,可憐掌上明珠,撲做一團肉醬,子春卻忘記了王家啞女兒,就是他的前身,看見兒子被丈夫活活撲死了,不勝愛惜,剛叫得一個“噫”字,豈知藥竈裏迸出一道火光,連這一所大堂險些燒了。
其時天色已將明,那老者忙忙嚮前提著子春的頭髮,將他浸在水甕裏,良久方纔火息。老者跌腳嘆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幾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竈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那裏去了。老者脫了衣服,跳入竈中,把刀在鐵柱上刮得些藥末下來,教子春吃了,遂打發下山。子春伏地謝罪,說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負老師囑付。如今情願跟著老師出家,只望哀憐弟子,收留在山上罷。”老者搖手道:“我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子春道:“既然老師不允,容弟子改過自新,三年之後,再來效用。”老者道:“你若修得心盡時,就在家裏也好成道;若修心不盡,便來隨我,亦有何益。勉之,勉之!”
子春領命,拜別下山。不則一日,已至揚州。韋氏接著問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處?”子春道:“不要說起,是我不才,負了這老翁一片美情。”韋氏問其緣故,子者道:“他是個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竈,囑付不許開言。豈知我一時見識不定,失口叫了一個‘噫’字,把他數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藥,都弄走了。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藥成就,連我也做了神仙。這不是壞了他的事,連我的事也壞了?以此歸來,重加修省。”韋氏道:“你爲甚卻道這‘噫’字?”子春將所見之事,細細說出,夫妻不勝嗟嘆。
自此之後,子春把天大家私丟在腦後,日夕焚香打坐,滌慮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但遇孤孀貧苦之人,便動千動百的捨與他,雖不比當初敗廢,卻也漸漸的十不存一。倏忽之間,又是三年,一日對韋氏說道:“如今待要再往雲臺求見那老者,超脫塵凡。所餘家私,盡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那韋氏也是有根器的,聽見子春要去,絕無半點留念,只說道:“那老者爲何肯捨這許多銀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來點化,怎麽還不省得?”明早要與子春餞行,豈知子春這晚題下一詩,留別韋氏,已潛自往雲臺去了。詩云:
驟興驟敗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驚。
從今撒手離塵網,長嘯一聲歸白雲。
你道子春爲何不與韋氏面別,只因三年齋戒,一片誠心,要從揚州步行到彼,恐怕韋氏差撥伴當跟隨,整備車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門去。兩隻腳上都走起繭子來,方纔到得華州地面。上了華山,徑奔老君祠下,但見兩株檜樹,比前越加蔥翠。堂中絕無人影,連那藥竈也沒些蹤跡。子春嘆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該做神仙,師父不來點化我了。雖然如此,我發了這等一個願心,難道不見師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這裏,斷然不回去了。”便住在祠內,草衣木食,整整過了三年。守那老者不見,只得跪在仙像前叩頭,祈告云:
竊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塵凡濁骨。奔逐貨利之場,迷戀聲色之內。蒙本師慨發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斷愛情,難成正果。遣歸修省,三載如初。再叩丹臺,一誠不二。洗心滌慮,六根清淨無爲;養性修真,萬緣去除都盡。伏願道緣早啓,仙馭速臨。拔凡骨于塵埃,開迷蹤于覺路。雲雲。
子春正在神前禱祝,忽然祠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郎君,你好至誠也!”子者聽見有人說話,擡起頭來看時,卻正是那老者。又驚又喜,嚮前叩頭道:“師父,想殺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老者笑道:“我與你朝夕不離,怎說三年不見?”子春道:“師父既在此間,弟子緣何從不看見?”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子春連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細看,果然與老者全無分別。乃知嚮來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請罪,謝道:“弟子肉眼怎生認得?只望我師哀憐弟子,早傳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處世日久,塵根不斷,故假攝七種情緣,歷歷試汝。今汝心下已皆清淨,又何言哉!我想漢時淮西王劉安,專好神仙,直感得B八公下界,與他修合丹藥。煉成之日,合宅同升,連那鶏兒狗兒,餂了鼎中藥末,也得相隨而去,至今鶏鳴天上,犬吠雲間。既是你已做神仙,豈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歸與韋氏服之。教他免墮紅塵,早登紫府。”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卻又稟道:“我弟子貧窮時節,投奔長安親眷,都道我是敗子,幷無一個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韋氏,再往長安,將城南祖居舍爲太上仙祠,祠中鑄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衆親眷聚集,曉喻一番,也好打破他們這重魔障。不知我師可容許我弟子否?”老君贊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鑄成之日,吾當顯示神通,挈汝升天,未爲晚也。”正是: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人間敗子名。
話分兩頭,卻說韋氏自子春去後,卻也一心修道,屏去繁華,將所遺家私盡行布施,只在一個女道士觀中,投齋度日。滿揚州人見他夫妻雲遊的雲遊,乞丐的乞丐,做出這般行徑,都莫知其故。忽一日子春回來,遇著韋氏。兩個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與韋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樣,徑赴長安去投見那衆親眷,呈上一個疏簿,說把城南祖居,捨作太上老君神廟,特募黃金十萬兩,鑄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要勸那衆親眷,共結善緣。
其時親眷都笑道:“他兩次得了橫財,盡皆廢敗,這不必說了。後次又得一大注,做了人家,如何三年之後,白白的送與人去?只他丈夫也罷了,怎麽韋氏平時既不諫阻,又把分撥與用度的,亦皆散捨?豈不夫妻兩個都是薄福之人,消受不起,致有今日。眼見得這座祖宅,還值萬數銀子,怎麽又要捨作道院,別來募化黃金,興鑄仙像。這等癡人,便是募得些些,左右也被人騙去。我們禮他則甚!”盡都閉了大門,推辭不管閒事。子春夫妻含笑而歸。那親眷們都量定杜子春夫妻,斷然鑄不起金像的,故此不肯上疏。豈知半月之後,子春卻又上門遞進一個請貼兒,寫著道:
子春不自量力,謹捨黃金六千斤,鑄造老君仙像。仰仗衆緣,法相完成。擬于明日奉像升座。特備小齋,啓請大德,同觀勝事,幸勿他辭!
那親眷們看見,無不驚訝,嘆道:“怎麽就出得這許多金子?又怎麽鑄造得這等神速?”連忙差人前去打聽,只見衆親眷門上和滿都城士庶人家,都是同日有一個杜子春親送請貼,也不知杜子春有多少身子。都道這事有些蹺蹊。到次日,沒一個不來。到得城南,只見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合城男婦,都來隨喜。早望見門樓已都改造過了,造得十分雄壯,上頭寫著栲栳大金字;是“太上行宮”四個字。進了門樓,只見殿宇廊廡,一鏟的金碧輝煌,耀睛奪目,儼如天宮一般。再到殿上看時,真個黃金鑄就的丈六天身,莊嚴無比。衆親眷看了,無不搖首咋舌道:“真個他弄起恁樣大事業!但不知這些金子是何處來的?”又見神座前,擺下一大盤蔬菜,一卮子酒,暗暗想道:“這定是他辦的齋了,縱便精潔,無過有一兩器,不消一個人便一口吃完了。怎麽下個請帖,要遍齋許多人衆?”你道好不古怪,只見子春夫婦,但遇著一個到金像前瞻禮的,便捧過齋來請他吃些,沒個不吃,沒個不贊道甘美。
那親眷們正在驚嘆之際,忽見金像頂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雲。中間的坐了老君,左邊坐了杜子春,右邊坐了韋氏,從殿上出來,升到空裏,約莫離地十餘丈高。只見子春舉手與衆人作別,說道:“橫眼凡民,衹知愛惜錢財,焉知大道。但恐三災橫至,四大崩摧,積下家私,抛于何處?可不省哉!可不惜哉!”曉喻方畢,只聽得一片笙簫仙樂,響振虛空,旌節導前,幡蓋擁後,冉冉升天而去。滿城士庶,無不望空合掌頂禮。有詩爲證:
千金散盡貧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終得道,白雲朵朵上天梯。
盡說神仙事渺茫,誰人能脫利名繮?今朝偶讀雲門傳,陣陣薰風透體涼。
話說昔日隋文帝開皇初年,有個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裏,世代開染坊爲業。雖則經紀人家,宗族到也蕃盛,合來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著手賺得錢的。因此家家饒裕,遠近俱稱爲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齒最尊,推爲族長。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論親疏遠近,個個親熱,一般看待,再無兩樣心腸。爲這件上,合族長幼男女,沒一個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辦禮物,與他續壽。宗族已是大了,卻又好勝,各自搜覓異樣古物器玩、錦綉綾羅饋送。他生平省儉惜福,不肯過費,俱將來藏置土庫中,逐年堆積上去,也不計其數。衹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他自幼行善,利人濟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貫價布施。若遇個雲遊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養,學些丹術,講些內養。誰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說騙錢財,何曾有真實學問。枉自費過若干東西,便是戲法討不得一個。然雖如此,他這點精誠終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養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齊頭七十,那些子孫們,兩月前便在那裏商議,說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顯難得的,須不比平常誕日,各要尋幾件希奇禮物上壽,祝他個長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孫輩必然如此,預先設下酒席,分著一支一支的,次第請來赴宴。因對衆人說:“賴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禮物,積至近萬,衣裝器具,華侈極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這般華侈的東西,也無用處;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無卻。然而一嚮貯在土庫,未嘗檢閱,多分已皆朽壞了。費你等錢帛,做我的糞土,豈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錄我魂氣,生日將到,料你等必然經營慶生之禮,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爲此!”子孫輩皆道:“慶生的禮,自古叫做續壽。況兼七十歲,人生能有幾次,若不慶賀,何以以展卑下孝順之心?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難奪,只憑我所要的將來送我何如?”子孫輩欣然道:“願聞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將手指大麻繩百尺送我,總算起來約有五六萬丈,以此續壽,豈不更爲長遠!”衆人聞聲,暗暗稱怪,齊問道:“太公分付,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齊了,然後使你等知之,今猶未可輕言也。”衆子孫領了李清分付之後,真個一傳十,十傳百,都將麻繩百尺,趕在生日前交納,地上曡得滿高的,竟成一座繩山。只是不知他要這許多繩何用。
元來離著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雲門山,山頂上分做兩個,儼如斧劈開的。青州城裏人家,但是嚮南的,無不看見這山飛雲度鳥,窩兒內經過,皆歷歷可數。俗人又稱爲劈山。那山頂中間,卻有個大穴,澒澒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塊投下,從不曾聽見些聲響,以北人都道是沒底的。只見李清受了麻繩之後,便差人到那山上緊靠著穴口,竪起兩個大橛子,架上轆轤。家裏又喚打竹家火的,做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竹籃,又到銅鋪裏買上大小銅鈴好幾百個,也不知道弄出什麽勾當?子孫輩一齊的都來請問,李清方纔答道:“我元說終使你等知之,難道我就瞞看去了。我自幼好道,今經五十餘年,一無所得,常見《圖經》載那雲門山是神仙第七個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過兩三年了,趁今手足尚還強建,欲于生日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繩,用著四根,懸住大竹籃四角,中間另是一根,繫上銅鈴,待我坐于籃內,卻慢慢的絞下。若有些不虞去處,見我搖動中間這繩,或聽見鈴響,便好將我依舊盤上。萬一有緣,得與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來,報知你等。”
說猶未畢,只見子孫輩都叩頭諫道:“不可,不可!這個大穴裏面,且莫說山精木魅、毒蛇怪獸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烏黑的臭氣,也把人薰死了。高年之人,怎麽禁得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決,便死無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從空投下。不得麻繩竹籃,永無出來的日子。”內中也有老成的,曉得他生平是個執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這等天大的事,豈可悄然便去,須要遍告親戚,同赴雲門山相送。也使四海流傳,做個美談,不亦可乎!”李清道:“這卻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孫,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親眷,同來拜送。只算一人一個,卻不就是上萬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這一日,無不陳了鼓樂,擕了酒饌,一齊的捧著李清,竟往雲門山去。隨著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幾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時,到了雲門山頂。衆人舉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見:
衆峰朝拱,列嶂環圍。響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亂草迷離。崖邊怪樹參天,巖上奇花映日。山徑煙深,野色過橋青靄近;岡形勢遠,松聲隔水白雲連。淅淅但聞林墜露,蕭蕭只聽葉吟風。
那竹籃繩索等件,俱已整備停當。衆親眷們,都更遞的上前奉酒。內中也有一樣高年的說道:“老親家,你好道之心這般決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無他慮,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無後悔。我想這等黑洞洞深穴,從來沒人下去,怎把千金之體,輕投不測?今日既有竹籃繩索,不若先取一個狗來,放下去看。若是這狗無事,再把一個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麽仙跡在那裏,待他上來說了,方纔送老親家下去,豈不萬全?”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長拚個死,纔得神仙可憐,或肯收爲弟子。這個穴內,相傳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藥,怎麽要試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勾超凡脫濁?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親擔憂。老漢信口謅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別,望勿見笑!”衆親眷齊道:“願聞珠玉。”李清隨唸出一首詩來,詩云:
久拚殘命已如無,揮手開門願不孤。
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
衆人聽了這詩,無不點頭嗟嘆,勉強解慰道:“老親家道心恁般堅固,但願一下去,便得逢仙。”李清道:“多謝列位祈祝,且看老漢緣法何如。”遂起來嚮空拜了兩拜,便去坐在竹籃內,揮手與衆親眷子孫輩作別,再也不說甚話,一徑的把麻繩轣轣轢轢放將下去。莫說衆親眷子孫輩,都一個個面色如土,連那看的人也驚呆了,搖頭咋舌道:“這老兒好端端在家受用到不好,卻癡心妄想,往恁樣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討死吃麽?”噫!李清這番下去了,不知幾時纔出世哩?正是: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爲凡人不肯修。
卻說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幾千多丈,覺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籃,去看那裏面有何仙跡。豈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見一些高低,況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爛。還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那七十歲老人家,有甚氣力,纔掙得起。又閃上一跌。只兩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暈了去。那上面親眷子孫輩,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見中間的麻繩曳動,又不聽得銅鈴響,都猜著道:“這老人家被那股陰濕的臭氣相觸,多分不保了。”且把轆轤絞上竹籃看時,只見一個空籃,不見了李清。其時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籃放下。守了一會,再絞上來,依舊是個空籃。那夥看的人,也有嗟嘆的,也有發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孫輩只是嚮著穴中放聲大哭,埋怨道:“我們苦苦諫阻,只不肯聽,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爲壽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個骸骨,等我們好辦棺椁葬他。如今弄得屍首都沒了,這事怎處?”那親眷們人人哀感,無不灑淚。內中也有達者說道:“人之生死,無非大數。今日生辰,就是他數盡之日,便留在家裏,也少不得是死的。況他志嚮如此,縱死已遂其志,當無所悔。雖然沒了屍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請幾個有法力的道士,重到這裏,招他魂去。只將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個葬法。我聞軒轅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還留下一把劍、兩隻履,裝在棺內,葬于橋山。又安知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們與他做個空冢。只管對看穴口啼啼哭哭,豈不惑哉!”子孫輩只得依允,拭了眼淚,收拾回家。到明日重來山頂,招魂回去。一般的設座停棺,少不得諸親衆眷都來祭奠。過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墳不葬,不在話下。
且說李清被這兩跌,暈去好幾時,方纔醒得轉來,又去細細的摸看。元來這穴底,也不多大,衹有一丈來闊,周圍都是石壁,別無甚奇異之處。況且腳下爛泥,又滑得緊,不能舉步,只得仍舊去尋那竹籃坐下,思量曳動繩索,搖響銅鈴,待他們再絞上去。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見了竹籃,叫又叫不應,飛又飛不出,真個來時有路,去日無門,教李清怎麽處置?只得盤膝兒,坐在地下。也不知捱了幾日,但覺饑渴得緊,一時難過,想道古人嚙雪吞氈,尚且救了性命,這裏無雪無氈,衹有爛泥在手頭,便去抓一把來咽下。豈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纔一開,底裏迸出泥來,叫做“青泥”,專是把與仙人做飯吃的,盡也有些味道,可解饑渴。吃了幾口,覺得精神好些。卻又去細細摸看,只見石壁擦底下,又有個小穴,高不上二尺。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沒命的人了,便這裏面有甚麽毒蛇妖怪,也顧不得,且是爬將進去,看個下落。”只因這番,直教黑茫茫斷頭之路,另見個境界風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開個鋪行生理。正是:
閻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寧無別道通?李清不顧性命,鑽進小穴裏去,約莫的爬了六七里,覺得裏面漸漸高了二尺來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曉日暗,倦時就睡上一覺,饑時就把青泥吃上幾口。又爬了二十餘里,只見前面透出星也似一點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鑽鑽嚮前去。出了穴口,但見青的山,綠的樹,又是一個境界。李清起來伸一伸腰,站一站腳,整衣拂履,望空謝道:“慚愧!今朝脫得這一場大難!”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漸漸饑餒,路上又沒一個人家賣得飯吃。總有得買,腰邊也沒錢鈔,穴裏的青泥,又不曾帶得些出來,看看走不動了。只見路傍碧靛青的流水,兩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豈知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卻病。那李清纔吃得幾口,便覺神清氣爽,手腳都輕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見樹頂露出琉璃瓦蓋造的屋脊,金碧閃爍,不知甚麽所在?飛拈的趕到那裏去看,卻是座血紅的觀門,周圍都是白玉石砌就臺基。共有九層,每一層約有一丈多高,又沒個階坡,只得攀藤捫葛,拚命吊將上去。那門兒又閉著,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氣而待。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纔有個青衣童子開門出來,喝道:“李清,你來此怎麽?”李清連忙的伏地叩頭,稱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爲弟子,生死難忘!”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進去懇求我主人便了。”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來引李清進去。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華麗如天宮一般,端的好去處。但見:
朱甍耀日,碧瓦標霞。起百尺琉璃寶殿,甃九層白玉瑤臺。隱隱雕梁鐫玳瑁,行行綉柱嵌珊瑚。琳宮貝闕,飛簷長接綵雲浮;玉宇瓊樓,畫棟每含蒼霧宿。曲曲欄榦圍瑪瑙,深深簾幕掛珍珠。青鸞玄鶴雙雙舞,白鹿丹麟對對遊。野外千花開爛熳,林間百鳥囀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時,只見正居中坐著一位仙長,頭戴碧玉蓮冠,身披縷金羽衣,腰繫黃縧,足穿朱潟,手中執著如意,有神遊八極之表。東西兩傍,每邊又坐著四位,一個個仙風道骨,服色不一。滿殿祥雲繚繞,香氣氤氳,真個萬籟無聲,一塵不到,好生嚴肅。李清上前,逐位叩了頭,依舊將這冒死投見的情節,表訴一遍。只見中間的仙長說道:“李清,你未該來此,怎麽就擅自投到?我這裏沒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罷!”李清便涕泣稟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兒效驗。今日幸得到了仙宮,面見仙長,豈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歲的人,左右回去,也沒多幾時活,難道還再來得成?情願死便死在階下,斷然不回去了。”那仙長只是搖頭不允。卻得旁邊的替他稟道:“雖則李清未該到此,但他一片虔誠,亦自可憐!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況我法門中,本以度人爲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門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遲也!”那仙長纔點著頭道:“也罷!也罷!姑容他在西邊耳房暫住。”
李清連忙拜謝。一頭走到耳房裏去,一頭想道:“我若沒有些道氣,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當初曾與子孫們約道,遇得仙時,少不得給假回去,報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稟,又得傍邊這幾位仙長相勸,纔許收留,怎麽又請回去?萬一觸忤了他,嗔責我塵緣未淨,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靜坐,再過幾時,另作區處。”那李清走到西邊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見一個老者,從門外進來,稟道:“蓬萊山露明觀丁尊師初到,西王母特啓瑤池大宴,請羣真同赴。”幷不見有人陳設,早已幾乘鶴駕鸞車,齊齊整整,擺列殿下。其時中間的仙長在前,兩傍的八位在後,次第步出殿來。那李清也免不得隨著那夥青衣童子,在丹墀裏候送。只見仙長覰著李清分付道:“你在此,若要觀山玩水,任意無拘;惟有北窻,最是輕易開不得的,謹記,謹記!”說罷,各各跨上鸞鶴,騰空而起。自然有雲霞擁護,簫管喧闐,這也不能備述。
豈知李清在耳房下憑窻眺望,看見三面景致。幽禽怪鳥,四時有不絕之音;異草奇花,八節有長春之色。真個觀之不足,玩之有餘。漸漸轉過身來,只見北窻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麽偏生一個北窻卻看不得?必定有甚奇異之處,故不把與我看。如今仙長已去赴會,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開來看看,仙長那裏便知道了?”走上前輕輕把手一推,呀的一聲,那窻早已開了。舉目仔細一觀,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臨在北窻之下。見州裏人家,歷歷在目。又見所住高大屋宅,漸已殘毀,近族傍支,漸已零落,不勝慨嘆道:“怎麽我出來得這幾日,家裏便是這等一個模樣了?俗語道得好:‘家無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這裏也罷!何苦使我子孫恁般不成器,壞了我的門風。”不覺歸心頓然而起。豈知嘆聲未畢,衆仙長已早回來了,只聽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連忙掩上北窻,走到階下。中間的仙長大怒道:“我分付你不許偷開北窻,你怎麽違命,擅自開了?又嗟嘆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爲你塵心不斷故也。今日如何還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無得混我洞府!”那李清無言可答,只是叩頭請罪,哀告道:“我來時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個性命是毫釐絲忽上掙來的。如今回去,休說竹籃繩索,已被家裏人絞上;就是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麽還爬得過?”仙長笑道:“這不必憂慮,我另有個路徑,教人指引你出去。”那李清方纔放下了這條肚腸,起來拜謝出門。只見東手頭一位,嚮著仙長不知說甚話。仙長便喚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功,收留我了。”不勝欣然。急急走轉去跪下,聽候法旨。
你道那仙長喚李清回來,說些甚麽?說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沒個生理,何以度日?我書架上有的是書,你可隨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覓衣飯,只看這書上,自然有了。”李清口裏答應,心裏想道:“元來仙長也只曉得這裏的事,不曉得我青州郡裏的事。我本有萬金家計,就是子孫輩連年送的生日禮物,也有好幾千,怎麽剛出來得這兩日,便回去沒有飯吃了?”只是難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書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過去拜謝。那仙長問道:“書有了麽?”李清道:“有了。”仙長道:“既有了書,去罷!”
李清正待出門,只見西手頭一位,嚮著仙長也不知說甚話。那仙長把頭一點,又叫道:“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難道這一番不是勸他收留我的?”豈知仍舊不是。只見仙長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纔到得家裏。便到了家裏,也不能勾就有飯吃,你可吃飽了去。”早有童子,拿出兩個大芋頭來,遞與李清吃。元來是煮熟的鵝卵石,就似芋頭一般,軟軟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著雲門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再走過去拜謝。那仙長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還該到這裏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兒的性命,都還在你身上!你可廣行方便,休得墮落。我有四句偈語,把與你一生受用,你緊記著!”偈語云:
見石而行,聽簡而問。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這偈語,卻教初來時元引進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個甚的路徑來,總便不消得萬丈麻繩,難道也沒有一些險處?元來那童子指引的路徑,全不是舊時來的去處,卻繞著這一所仙院,倒轉嚮背後山坡上去。只見一個所在,出得好白石頭,有許多人在那裏打他。李清問道:“仙家要這石頭何用?”童子道:“這個是白玉,因爲早晚又有一個尊師該來,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問道:“這個尊師是甚麽名姓?”童子道:“連我們也只聽得是這等說,怎麽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說得,恐怕泄漏天機,被主人見罪。”一頭說,一頭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龜背大路,兩傍參天的古樹,間著奇花異卉,看不盡的景致,便再走兩里,也不覺的。
又走過一座高山,這路徑漸漸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門了。”李清道:“我前日來時,是出南門的,怎麽今日卻進北門?我生長在青州已七十歲了,那曉得這座雲門山是環著州城的。可知道開了北窻,便直看見青州城裏。但不知那一邊是前路,那一邊是後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後再來叩見仙長,只打這條路上來,卻不省費許多麻繩吊去雲門穴裏去?”問未絕口,豈知颼颼的一陣風起,托地跳出一個大蟲來,嚮著李清便撲,驚得李清魂膽俱喪,叫聲:“苦也!”望後便倒,嚇死在地。可憐:
身名未得登仙府,支體先歸虎腹中。
說話的,我且問你:嘗聞得古老傳說,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糧糗,凡人急切難遇,若有緣的嚐一嚐,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傷;這李清兩件既已都曾飽食,況又在洞府中住過,雖則道心不堅,打發回去,卻又原許他七十年後,還歸洞府,分明是個神仙了,如何卻送在大蟲口裏?看官們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來。那大蟲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個神虎,專與仙家看山守門的,是那童子故意差來把李清驚嚇,只教他迷了來路,元非傷他性命。
那李清死去半晌,漸漸的醒轉來,口裏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掙扎坐起看時,大蟲已是不見,連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嚮,跌足道:“罷了,罷了!這童子一定被大蟲馱去吃了。可憐,可憐!”卻又想道:“那童子是侍從仙長的,料必也有些仙氣,大蟲如何敢去傷他?決無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將起來,把衣服整頓好了,忽地回頭觀看,又吃一驚:怎麽那來路一鏟都是高山陡壁,全無路徑?連稱:“奇怪!奇怪!”口裏便說,心中只怕又跳出一個大蟲來,卻不喪了這條老命。且自負命跑去。約莫走上四五里,卻是三叉路口,又沒一個行人來往,可以問信。看看日色傍晚,萬一走差路頭怎了!正在沒擺布處,猛然看見一條路上,卻有塊老大的石頭,支出在那裏,因而悟道:“仙長傳授我的偈語,有句道:‘見石而行。’卻不是教我往這條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門了。
進了城門,覺得街道還略略可認,只是兩邊的屋宇,全比往時不同,莫測其故,欲要問人,偏生又不遇著一個熟的。漸漸天色又黑,只得趕回家去。豈知家裏房子,也都改換,卻另起了大門樓,兩邊八字墻,好不雄壯!李清暗道:“莫非錯走到州前來了?”仔細再看:“像便像個衙門,端只是我家裏。難道這等改換了,我便認不得。想我離家去,只在雲門穴裏,不知擔閣了幾日,也是有數的。後面鑽出小穴來,總是今日這一日,怎麽便有這許多差異的事?莫非州裏見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佔做衙門?可道凡事也不問個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進狀詞,與他理會。隨你官府,也少不得給官價還我。”只得尋個客店安歇,爭奈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不免解件衣服下來,換了一貫錢。還覺腹中是飽的,只買一角酒來吃了。便待去睡,終久心下徬徨,這夜如何睡得著。李清在床上翻來覆去,自嗟自嘆,悔道:“我怎麽倒去抱怨仙長?他明明說我回去將何度日?教我取書一本,別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飯吃,把兩個煮熟的石子與我,豈不是預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裏把書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
待到天明,還了房錢,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轉來,莫說衆親眷子孫沒有一個,連那染坊鋪面,也沒一間留下的。只得陪個小心,逢人便問。豈知個個搖頭,人人努嘴,都說道:“我們幷不知道有甚李清,也幷不曾見說雲門山穴裏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嚮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嚮小巷兒裏東抄西轉,也不曾遇著一個。但是問人,都與大街上說話一般,一發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來的路徑,有些差異,莫非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舊青州?故此沒個熟人相遇。天下雲門山衹有一個,絕無兩個。我何不出了南門,徑到雲門山上一看,若雲門山無異,這便是我舊青州了,再慢慢的訪問,好歹究出甚的緣故來。”忙忙的奔出南門,徑往雲門山去。
將至山頂,早見一座亭子,想道:“這路徑明明是雲門山的,幾時有個亭子在這裏?且待我看是甚麽亭?”元來題著:“爛繩亭。開皇四年立。”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見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過了多少年歲,這斧柄坐在身下,已爛壞了,至今世人傳說爛柯的故事。多分是我衆子孫,道我將這麻繩吊下雲門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繩都爛掉在山上,故建立這座亭子,名爲爛繩亭。無非要四方流傳,做個美談的意思。看他後面寫著‘開皇四年立,卻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麽城裏人家就是這等改換了?且再到上邊去看。”只見當著穴口,竪個碑石,題道:“李清招魂處。”李清嚇了一跳道:“我現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麽?”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這般險處,提起竹籃上來,又不見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個死了,今日是魂靈到此?”心下反徬徨起來,不能自決,想道:“既是招魂,必有個葬處;若是葬,必在祖墳左右,人家雖有改換之日,祖宗墳墓,卻千年不改換的,何不再去祖墳上一看,或者倒有個明白。”
下了雲門山,一徑的轉過東門,遠遠望見祖墳上,山勢活似一條青龍,從天上飛將下來的。想起:“《葬經》上面有云:‘山如鳳舉,或似龍蟠,一千年後當出仙官。’看我祖墳有這等風水,怎麽剛出得我一個!纔遇見仙人,又被趕逐回家,焉能勾升天日子?卻不知這風水,畢竟應在那個身上?”到了祖墳,不免拜了兩拜。只見許多合抱的青松白楊,盡被人伐去,墳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斷的,全不似舊時模樣,不勝淒感,嘆道:“我家衆子孫,真個都死斷了,就沒一個來到墳上照管?”單有一個碑,倒還是竪著的,碑上字跡,仿佛可認,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個字。李清道:“既是招魂葬,無過把些衣冠埋在裏面,料必是個空冢。只是碑石已被苔蘚駁蝕幾盡,須不是開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時了。今日來家的,一定是我魂靈,故此幽明間隔,衆親眷子孫都不得與我相見。不然,這上千上萬的人,怎麽就沒一個在的?”那李清滿肚子疑心:“只當青天白日,做夢一般。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裏去問個明白?”
正在徬徨之際,忽聽得隱隱的漁鼓簡響,走去看時,卻是東嶽廟前一個瞎老兒,在那裏唱道情,聚著人掠錢,方纔想起:“臨出山時,仙長傳授我的偈語第二句道:‘聽簡而問。’這個不是漁鼓簡?我該問他的。且自站在一邊,待衆人散後,過去問他便了。”只見那瞎老兒,止掠得十來文錢,便沒人肯出。內中一個道:“先生,你且說唱起來,待我們斂足與你。”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個瞎子,倘說完了,都一溜走開,那思來尋討?”衆人道:“豈有此理!你是個殘疾人,哄了你也不當人子。”那瞽者聽信衆人,遂敲動漁鼓簡板,先唸出四句詩來道: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橋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唸了這四句詩,次第敷演正傳,乃是“莊子嘆骷髏”一段話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擠近一步,側耳而聽,只見那瞽者說一回,唱一回,正嘆到骷髏皮生肉長,復命回陽,在地下直跳將起來。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嘆的。卻好是個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簡,待掠錢足了,方纔又說,此乃是說平話的常規。誰知衆人聽話時一團高興,到出錢時,面面相覷,都不肯出手。又有身邊沒錢的,假意說幾句冷話,佯佯的走開去了。剛剛又只掠得五文錢。那掠錢的人,心中焦躁,發起喉急,將衆人亂駡。內中有一後生出尖攬事,就與那掠錢的爭嚷起來。一遞一句,你不讓,我不讓,便要上交廝打,把前後掠的十五文錢,撇做一地。衆人發聲喊,都走了。有幾個不走的,且去勸廝打,單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動了個惻隱之心,一頭在地上撿起那十五文錢,交付與瞽者,一頭口裏嘆道:“世情如此磽薄,錢財恁般珍重!”瞽者接錢在手,聞其嘆語,問道:“你是兀誰?”李清道:“老漢是問信的,你若曉得些根由,到送你幾十文酒錢。”瞽者道:“問甚麽信?”李清道:“這青州城內,有個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曉得麽?”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問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歲了。”瞽者笑道:“你怎麽欺我瞎子,就要討我的便宜。我也不是個小夥子,年紀倒比你長些,今年七十六歲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麽也叫做李清?”李清見他說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裏去了?”
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歲,要到雲門山穴裏,訪甚麽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裏,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元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後,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裏,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李清暗忖道:“元來錯認我死在雲門穴裏了。”又問道:“他吊下雲門穴去,也只一年裏面,怎麽家事就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這等死滅得盡?”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說夢哩。如今須不是開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傳與煬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謀殺了,因此天下大亂。卻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讓與父親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從開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時節,我衹有得五歲,如今現活七十六歲了,你還說道快哩。”
李清又道:“聞得李家族裏,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該就都死滅,只剩得你一個。”瞽者道:“老翁你怎知這個緣故?只因我族裏人,都也有些本事,會光著手賺得錢的。不料隋煬帝死後,有個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見我家族裏人丁精壯,盡皆拿去當軍。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濟,屢戰屢敗,遂把手下軍馬都消折了。我那時若不虧著是個帶殘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聽了這一篇說話,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纔得明白。身邊衹有三四十文錢,盡數送與瞽者,也不與他說明這些緣故,便作別轉身,再進青州城來。
一路想道:“古詩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這等異事!我從開皇四年吊下雲門穴去,往還能得幾日,豈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陰,這樣容易過的!若是我在裏面多住幾時,卻不連這青州城也沒有了。如今我的子孫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屬了別姓,這也不必說起。只是我身邊沒有半分錢鈔,眼前又別無熟識可以挪借,教我把甚麽度日?左右也是個死,那仙長何苦定要趕我回來怎的?”嘆了幾聲,想了一會,猛然省道:“我李清這般懵懂,怎麽思量還要做仙哩?我臨出門時,仙長明明說我回家來,怕沒飯吃,曾教我到他書架上拿本書去,如今現在袖裏,何不取出書來,看道另做甚麽生意?”
你道這本書,是甚麽書?元來是本醫書,專治小兒的病癥,也不多幾個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見,方纔悟道:“仙長曾對我說,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舊容我來到那裏。我想這七十年,非比雲門穴底下,須在人世上好幾時,不是容易過的。況我老人家,從來藥材行裏不曾著腳,怎便莽莽廣廣的要去行醫;且又沒些本錢,置辦藥料;不如到藥鋪裏尋個老成人,與他商量,好做理會。”剛剛走得三百餘步,就有一個白粉招牌,上寫著道:積祖金鋪出賣川廣道地生熟藥材。
當下李清看見便大喜道:“仙長傳授我的第三句偈語說道:‘傍金而居。’這不是姓金的了?世稱神仙未卜先知,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只見鋪中坐的,還不上二十多歲,叫做金大郎。李清連忙嚮前,與他唱個喏,問道:“你這藥材,還是現賣,也肯賒賣?”金大郎道:“別人家買藥的,都要現錢纔賣;衹有行醫開鋪的,是長久主顧,但要藥料,只上個帳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總數還錢,叫做半賒半現。”李清便扯個謊道:“我原是個幼科醫人,一嚮背著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紀老了,也要開個鋪面,坐地行醫,不知那裏有空房,可以賃住?乞賜指引,也好與貴鋪做個主顧。”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間空房,不見門上貼著‘招賃’兩字麽?只怕窄狹,不夠居住。”李清道:“我老身別無家小,便一間也盡夠了。只是鋪前須要竪面招牌,鋪內須要藥箱藥刀,各色傢夥,方纔像個行醫的。這幾件,都在那裏去置辦?不知可也賒得否?”金大郎道:“我鋪裏盡有現成餘下的在此,我一發都借了你去。待生意興旺時,連那藥帳,一總算還與我,豈不兩得其便?”
那李清虧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藥鋪間壁住下,想起:“當初在雲門山上與親族告別之時,曾有詩云:‘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不意今日回來,又要行醫,卻不應了兩句讖語。”遂在門前,橫吊起一面小牌,寫著“縣壺處”三個字。直竪起一面大牌,寫著“李氏專醫小兒疑難雜癥”十個字。鋪內一應什物傢夥,無不完備。真個裝一佛像一佛,自然像個專門的太醫起來。
恰好這一年青州城裏,不論大小人家,都害時行天氣,叫做小兒瘟,但霑著的便死。那幼科就沒請處,連大方脈的,也請了去。豈知這病偏生利害,隨你有名先生下的藥,只當投在水裏,眼睜睜都看他死了。衹有李清這老兒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裏切脈看病,只要說個癥候,怎生模樣,便信手撮上一帖藥,也不論這藥料,有貴有賤,也不論見效不見效,但是一帖,要一百個錢。若討他兩帖的,便道:“我的藥,怎麽還用兩帖?”情願退還了錢,連這一帖也不發了。那討藥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無奈病勢危急,只得也贖一帖,回去吃看。你道有這等妙藥?纔到得小兒口裏,病就好一半,一咽咽下肚裏去,便全然好了。還有拿得藥回去,小兒已是死了的,但要煎的藥香,衝在那小兒鼻孔內,就醒將轉來。這名頭就滿城傳遍,都稱他做李一帖。
從此後,也不知醫好了多少小兒,也不知賺過了多少錢鈔。我想李清是個單身子,日逐用度有限,除算還了房錢藥錢,和那什物傢夥錢以外,贏餘的難道似平時積攢生日禮一般,都爛掉在家裏?畢竟有個來處,也有個去處。元來李清這一次回來,大不似當初性子,有積無散。除還了金大郎鋪內賒下各色傢夥,幷生熟藥料的錢,其餘只勾了日逐用度,盡數將來賑濟貧乏,略不留難。這叫做廣行方便,無量功德。以此聲名,越加傳播。莫說青州一郡,遍齊魯地方,但是要做醫的,聞得李一帖名頭,那一個不來拜從門下,希圖學些方術!只見李清再不看甚醫書,又不親到病人家裏診脈,凡遇討藥人來,收了銅錢便撮上一帖藥,又不多幾樣藥味。也有說來病癥是一樣的,倒與他各樣的藥;也有說來病癥是各樣的,倒與他一樣藥。但見拿藥去吃的,無有不效。衆皆茫然,莫測其故,只得覓個空間,小心請教。李清道:“你等疑我不曾看脈,就要下藥,不知醫道中,本以望聞問切目爲神聖工巧,可見看脈是醫家第四等,不是上等。況小兒科與大方脈不同,他氣血未全,有何脈息可以看得?總之,醫者,意也。無過要心下明,指下明,把一個意思揣摩將去。怎麽靠得死方子,就好療病?你等但看我的下藥,便當想我所以下藥的意思。那《大觀本草》這部書,卻不出在我山東的,你等熟讀《本草》,先知了藥性,纔好用藥。上者要看本年是甚司天,就與他分個溫涼;二者看害病的是那地方人,或近山或近水,就與他分個燥濕;三者看是甚等樣人家,富貴的人,多分柔脆,貧賤的人,多分堅強,就與他分個消補:細細的問了癥候,該用何等藥味,然後出些巧思,按著君臣佐使,加減成方,自然藥與病合,病隨藥去。所以古人將用藥比之用兵,全在用得藥當,不在藥多。趙恬徒讀父書,終致敗滅,此其鑒也!”衆等皆拜謝教而退。豈知李清身邊,自有薄薄的一本仙書,怎肯輕易泄漏?正是:
小兒有命終須救,老子無書把甚看。
李清自唐高宗永徽五年,行醫開鋪起,真個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第六年,又是顯慶五年,龍朔三年,麟德二年,乾封二年,總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儀鳳三年,調露一年,永隆一年,開耀一年,一總共是二十七年了。這一年卻是永淳元年,忽然有個詔書下來,說御駕親幸泰山,要修漢武帝封禪的故事。你道如何叫做封禪?只爲天下五座名山,稱爲五嶽。五嶽之中無如泰山,尤爲靈秀,上通于天,雲雨皆從此出。故有得道的皇帝,遇著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親到泰山頂上祭祀嶽神,刻下一篇紀功德的頌,告成天地。那碑上刻的字,都是赤金填的,叫做金書。碑外又有個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檢。最是朝廷盛舉。那天帝是不好欺的,頌上略有些不實,便起怪風暴雨,不能終事。這也不是漢武帝一個創起的,直從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都曾封禪。後來衹有秦始皇和漢武帝兩個,這怎叫得有道之君?無非要粉飾太平,侈人觀聽。畢竟秦始皇遇著大雨,只得躲避松樹底下;漢武帝下山,也被傷了左足。故此武帝之後,再沒有敢去封禪的。那唐高宗這次詔書,已是第三次了。青州地方,正是上泰山的必由去處,刺史官接了詔,不免點起排門夫,填街砌路,迎候聖駕。那李清既有鋪面,便也編在人夫數內,催去著役。
其時青州自有了李清行醫,羞得那幼科先生都關了鋪門,再沒個敢出頭的。若教他去做夫砌路,萬一小兒們有個急病,一時怎麽就請得他到,討得藥吃?因此合郡的人,都到州裏去替他稟脫。少不得推幾個能言會語的做頭,嚮前稟道:“現今行醫的李清已是九十七歲近百的人,有甚麽氣力當夫?我們情願替他出錢,另顧精壯少年應役,仍留他在鋪裏,也好保全我一州的小兒性命。”元來李清開鋪這一年,依還說是七十歲,因此人只認他九十七歲,那知他已是一百六十八歲了。從來律上凡七十以上的,即係是年老,準免差役。所以合郡的人,借這個名色,要與他顧工替役,仍留他在鋪行醫。
豈知州刺史是嶺南人,他那地方最是信巫不信醫的,說道:“雖然李清已有九十七歲,想他筋力強健,盡好做工,怎麽手裏撮得藥,偏修不得路?不見姜太公八十二歲還要輔佐周武王,興兵上陣。既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則索要做,躲避到那裏去?總便他會醫小兒,難道偌大一坐青州,衹有他幼科一個?查他開鋪以來,只得二十七年,以前的青州人家小兒,也不曾見都死絕了。怎麽獨獨除下他一個名字,何以服衆?”隨他含郡的人再三苦稟,只是不聽。急得那許多人,就沒個處置。都走到李清鋪前商議,要央個緊要的分上,再去與州官說。李清道:“多謝列位盛情!以我老朽看來,到不去說也罷。你道一些小事,有何難聽。那州官這等拘執,無過慮著聖駕親來,非尋常上司之比。少有不當,便是砍頭的罪過。故此只要正身著役,恐怕顧工的做出事來,以後不好查究。做官的肚腸,大概如此,斷然不肯再聽人說。但我揣度事勢,這詔書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調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卻是第三次。既是前兩次不來,難道這一次又來得成?包你五日裏面,就有決裂。不若且放下膽,憑他怎生樣差撥便了!”
衆人聽了這篇說話,都怪道:“眼見得州裏早晚就要僉了牌,分了路數,押夫著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兒倒說得冰也似冷。若是詔書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們倒思量與他央個分上,保求頂替,他偏生自要去當。想是在鋪裏收錢不曡,只要到州裏去領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聲,各自散去。豈知高宗皇帝這一次已是決意要到泰山封禪,詔下禮部官,草定了一應儀注,只待擇個黃道吉日,御駕啓行;忽然患了個痿痺的癥候,兩隻腳都站不起來,怎麽還去行得這等大禮?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內,移文下來,將前詔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見,越加嘆服。
元來山東地面,方術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載了五百個童男童女到蓬萊山,採不死之藥。那徐福就是齊人。後來漢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爲文成將軍,欒大爲五利將軍,日逐在通天臺、竹宮、桂館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欒大也是齊人。所以世代相傳,常有此輩。一嚮看見李清自七十歲開醫鋪起,過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見他添了一些兒老態,反覺得(null)精神顔色,越越強壯,都猜是有內養的。如今又見他預知過往未來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與董奉、韓康一般,隱名賣藥。因此那些方士,紛紛然都來拜從門下,參玄訪道,希圖窺他底蘊。屢屢叩問李清,求傳大道。李清只推著老朽,元沒甚知覺,唯有三十歲起,便絕了欲,萬事都不營心,圖個靜養而已,所以一嚮沒病沒痛,或者在此。
方士們疑他隱諱,不肯輕泄,卻又問道:“壽便養得,那過去未來之事,須不是容易曉得的。不知老師有何法術,就預期五日內當有停止詔書消息?”李清道:“我那裏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豈不知孔夫子萍實商羊故事!只是平日裏聽得童謠,揣度將去,偶然符合。蓋因童謠出于無心,最是天地間一點靈機,所以有心的試他,無有不驗。我從永徽五年在此開醫鋪起,聽見龍朔年間,就有個童謠,料你等也該記得的。那童謠上說道:上泰山高,高幾層?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徵兵馬,旁道打騰騰。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兩度已驗,故知今次斷無登理。大抵老人家聞見多,經驗多,也無過因此識彼,難道有甚的法術不成!”這方士們見他不肯說,又常是收錢撮藥,忙忙的沒個閒暇,還有那夥要賑濟的來打攪,以此漸漸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駕,卻是武則天皇后臨朝,坐了二十一年,纔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韋皇后謀亂,卻是睿宗皇帝除了韋后,也坐了六年,傳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開元,不覺又過了九年,總共四十三年。滿青州城都曉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歲。一來見他醫藥神效如舊,二來容顔不老,也如舊日,雖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個高年人瑞。因此學醫的,學道的,還有真實信他的,只在門下不肯散去。正是:
神仙原在閻浮界,骨肉還須夙世成。
話分兩頭,卻說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著兩個天師,一個葉法善,一個邢和璞,皆是得道的,專爲天子訪求異人,傳授玄素赤黃,及還嬰溯流之事。這一年卻是開元九年,邢、葉二天師奏道:現有三個真仙在世:一個叫做張果,是恆州條山人;一個叫做羅公遠,是鄂州人;一個叫做李清,是北海人。雖然在煙霞之外,無意世上榮華,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體面來,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書舍人徐嶠去聘張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羅公遠,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個使臣辭朝別聖,捧著璽書,各自去徵聘不題。
元來李清塵世限滿,功行已圓,自然神性靈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將到,省起昔日仙長分付的偈語:“第四句說道:‘先裴而遁。’這個‘遁’字,是逃遁之遁,難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該屍解去了。”你道怎麽叫做屍解?從來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離人世,有一樣白日飛升的謂之羽化,有一樣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沒有屍骸,這爲之屍解。惟有屍解這門,最是不同。隨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說李清一個早起,教門生等休掛牌面,說道:“我今日不賣藥了,只在午時,就要與汝等告別。”衆門生齊吃一驚,道:“師父好端端的,如何說出這般沒正經話來?況弟子輩久侍門下,都不曾傳授得師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還是再留幾時,把玄妙與弟子們細講一講,那時師父總然仙去,道統流傳,使後世也知師父是個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沒甚玄秘可傳,也不必後人曉得。今大限已至,豈可強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煩汝等爲我買具現成棺木,待我氣絕之後,即便下棺,把釘釘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鋪裏一應傢夥什物,都將來送與金大郎,也見得我與他七十年老鄰老舍,做主顧的意思。”衆門生一一領命,流水去買辦棺木等件,頃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歲了,筋骨亦甚強健,步履如飛,掙了老大家業,兒孫滿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衹有李清還在少年時看他老起來的,所以原呼他爲大郎。那日起五更往鄉間去了,所以不在。
李清到了午時,香湯沐浴,換了新衣,走入房中。那些門生,都緊緊跟著。李清道:“你們且到門首去,待我靜坐片時,將心境清一清,庶使臨期不亂。問金大郎回了,請來面別,也不枉一嚮相處之情。”衆門生依言,齊走出門,就問金大郎,卻還未回。隔了片時,進房觀看李清,已是死了。衆門生中,也有相從久的,一般痛哭流涕;也有不長俊的,只顧東尋西覓,搜索財物。亂了一回,依他分付,即便入棺。元來這屍,也有好些異處。但見他一雙手,兩隻腳,都交在胸前,如龍蟠一般。怎好便放下去?待要與他扯一扯直,豈知是個僵屍,就如一塊生鐵打成,動也動不得。只得將就擡入棺中,釘上材蓋,停在鋪裏。李清是久名嚮知的,頃刻便傳遍了半個青州城,主顧人家都來吊探。衆門生迎來送往,一個個弄得口苦舌乾,腰駝背曲。有詩爲證:
百年蹤跡混風塵,一旦辭歸御白雲。
羽蓋霓旌何處在,空留藥臼付門人。
卻說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傳而來,早到青州境上。那刺史官已是知得,帥著合郡父老香燭迎接。直到州堂開讀詔書,卻是徵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無知,遂問衆父老。父老們稟道:“青州地方,但有個行小兒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歲,昨日午時,無病而死,此外幷不曾聞有甚仙人李清在那裏。”裴舍人見說,倒吃了一驚,嘆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賚詔到此,正聘行醫的仙人李清,指望敦請得入朝,也叫做不辱君命。偏生不湊巧,剛剛的不先不後,昨日死了,連面也不曾得見。這等無緣,豈不可惜!我想漢武帝時,曾聞得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藥,特差中大夫去求他藥方,這中大夫也是未到前,適值那人死了。武帝怪他去遲,不曾求得藥方,要殺這大夫。虧著東方朔諫道:‘那人既有不死之藥,定然自己吃過,不該死了;既死了,藥便不驗,要這方也沒用。’武帝方悟。今幸我天子神明,勝于漢武,縱無東方朔之諫,必不至有中大夫之恐。但邢、葉二天師既稱他是仙人,自當後天不老,怎麽會死?若果死,就不是仙人了。雖然如此,一百四十歲的人,無病而死,便不是仙人,卻也難得。”即便分付州官,取左右鄰不扶結狀,見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誼,怎地修行的,于某年月某日時,已經身死,方好覆命。
刺史不敢怠慢,即喚李清左近鄰佑,責令具結前來,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鄰舍領命出去,內中一個道:“我們儘是後生,不曉得他當初來歷詳細,如何具結?聞說止有金阿公是他起頭相處的,必然知他始末根由。昨日往鄉間去了,少不得只在今日明早便歸,待他斟酌寫一張同去呈遞,也好回答。”衆人齊稱有理,同回家去。恰好金老兒從鄉間歸來,一個人背著一大包草頭跟著,劈面遇見。衆人迎住道:“好了,金阿公回也!你昨日不到鄉間去,也好與你老友李太醫作別。”金老兒道:“他往那裏去,要作別?”衆人道:他昨日午時已辭世了。”金老兒道:“罪過,罪過!我昨日在南門遇見的,怎說恁樣話咒他?”衆人反吃一驚道:“死也死了,怎麽你又看見?想是他的魂靈了。”金老兒也驚道:“不信有這等奇事!”也不回家,一徑奔到李清鋪裏,只見擺著靈柩,衆門生一片都帶著白,好些人在那裏吊問。金老兒只管搖首道:“怪哉!怪哉!”衆門生嚮前道:“我師父昨日午時歸天了,因爲你老人家不在,這靈柩還停在此。”又遞過一張單來道:“鋪內一應什物傢夥,遺命送與你做遺念的。”
金老兒接了單,也不觀看,只叫道:“難道真個死了!我卻不信。”衆鄰舍問道:“金阿公,你且說昨日怎的看見他來?”金老兒道:“昨日我出門雖早,未出南門,就遇了一個親戚,苦留回去吃飯,直弄到將晚,方纔別得。走到雲門山下,已是午牌時分。因見了幾種好草藥,方在那裏收採,撞見一個青衣童子,捧個香爐前走,我也不在其意。不上六七十步,便是你師父來,不知何故,左腳穿著鞋子,右腳卻是赤的。我問他到那裏去,他說道:‘我因雲門山上爛繩亭子裏,有九位師父師兄專等我說話,還有好幾日未得回來哩。’他又在袖裏取出一封書,一個錦囊,囊裏像是個如意一般,遞與我,教帶到州裏;好好的送甚裴舍人,不要誤了他事。即今書與錦囊現在我處,如何卻是死了?”便嚮袖中摸出來看。
衆門生起初疑心金老搗鬼,還不肯信,直待見了所寄東西,方纔信道:“且莫論午時不午時,只是我師父從不見出鋪門,怎有這東西寄送?豈不古怪!”衆鄰舍也道:“真也是希見的事!他已死了,如何又會寄東西?卻又先曉得裴舍人來聘他,便做道魂靈出現,也沒恁般顯然!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兒問道:“什麽裴舍人聘他?”衆鄰舍將朝廷差裴舍人徵聘,州官知得已死,著令結狀之事說出。金老兒道:“元來如此。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結狀?我同你們去叩見州官,轉達天使。”衆人依著金老兒說話,一齊跟來。金老兒持了書與錦囊,直至州中,將李清昨日遇見寄書的話稟知。州官也道奇異,即帶一千人同去回覆天使。那裴舍人正道此行沒趣,連催州裏結狀,就要起身。只見州官引衆人捧著書禮,稟是李清昨日午時,轉托鄰佑金老兒送上天使的,請自啓看。裴舍人就教拆開書來,卻是一通謝表。表上說道:
陛下玉書金格,已簡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當法唐、虞之無爲,守文、景之儉約。恭候運數之極,便登蓬閬之庭。何必木食草衣,刳心滅智,與區區山澤之流學習方術者哉!無論臣初窺大道,尚未證入仙班;即張果仙尊、羅公遠道友,亦將告還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昔秦始皇遠聘安期生于東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獻赤玉潟一雙。臣雖不才,敢忘答效?謹以綠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願陛下鑒納。
裴舍人看罷,不勝嘆異,說道:“我聞神仙不死,死者必屍解也。何不啓他棺看?若果係空的,定爲神仙無疑。卻不我回朝去,好覆聖上,連衆等亦解了無窮之惑。”合州官民皆以爲然。即便同赴鋪中,將棺蓋打開看時,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隻,竟不知昨日屍首在那裏去了。倒是不開看也罷,既是開看之後,更加奇異:但見一道青煙,衝天而起,連那一具棺木,都飛嚮空中,杳無蹤影。唯聞得五樣香氣,遍滿青州,約莫三百里內外,無不觸鼻。裴舍人和合州官民,盡皆望空禮拜。少不得將謝表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還朝去訖。到得明年,普天下疫癘大作,衹有青州但聞的這香氣的,便不霑染,方知李清死後,爲著故里,猶留下這段功果。至今雲門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絕。詩云:
觀棋曾說爛柯亭,今日雲門見爛繩。
塵世百年如旦暮,癡人猶把利名爭。
削髮披緇修道,燒香禮佛心虔。不宜潛地去胡纏,致使清名有玷。
唸佛持齋把素,看經打坐參禪。逍遙散誕勝神仙,萬貫腰纏不羨。
話說昔日杭州金山寺,有一僧人,法名至慧,從幼出家,積資富裕。一日在街坊上行走,遇著了一個美貌婦人,不覺神魂蕩漾,遍體酥麻,恨不得就抱過來,一口水咽下肚去。走過了十來家門面,尚回頭觀望,心內想道:“這婦人不知是甚樣人家?卻生得如此美貌!若得與他同睡一夜;就死甘心!”又想道:“我和尚一般是父娘生長,怎地剃掉了這幾莖頭髮,便不許親近婦人?我想當初佛爺也是扯淡,你要成佛作祖,止戒自己罷了,卻又立下這個規矩,連後世的人都戒起來。我們是個凡夫,那裏打熬得過!又可恨昔日置律法的官員,你們做官的出乘駿馬,入羅紅顔,何等受用!也該體恤下人,積點陰騭,偏生與和尚做盡對頭,設立恁樣不通理的律令!如何和尚犯奸,便要責杖?難道和尚不是人身?就是修行一事,也出于各人本心,豈是捉縛加拷得的!”又歸怨父母道:“當時既是難養,索性死了,倒也乾淨!何苦送來做了一家貨,今日教我寸步難行。恨著這口怨氣,不如還了俗去,娶個老婆,生男育女,也得夫妻團聚。”又想起做和尚的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住下高堂精舍,燒香吃茶,恁般受用,放掉不下。
一路胡思亂想,行一步,懶一步,慢騰騰的蕩至寺中,昏昏悶坐,未到晚便去睡臥。心上記掛這美貌婦人,難得到手,長吁短嘆,怎能合眼,想了一回,又嘆口氣道:“不知這佳人姓名居止,我卻在此癡想,可不是個呆子!”又想道:“不難,不難,女娘弓鞋小腳,料來行不得遠路,定然只在近處。拼幾日工夫,到那答地方,尋訪消息。或者姻緣有分,再得相遇,也未可知。那時暗地隨去,認了住處,尋個熟腳,務要弄他到手。”算計已定,盼望天明,起身洗盥,取出一件新做的綢絹褊衫,幷著乾鞋淨襪,打扮得輕輕薄薄,走出房門,正打從觀音殿前經過,暗道:“我且問問菩薩,此去可能得遇。”遂雙膝跪到,拜了兩拜。嚮卓上拿過籤筒,搖了兩三搖,撲的跳出一根,取起看時,乃是第十八簽,注著上上二字。記得這四句簽訣云:
天生與汝有姻緣,今日相逢豈偶然?莫惜勤勞問貪懶,管教目下勝從前。
求了這簽,喜出望外,道:“據這簽訣上,明明說只在早晚相遇,不可錯過機會。”又拜了兩拜,放下籤筒,急急到所遇之外,見一婦人,冉冉而來。仔細一覰,正是昨日的歡喜冤家,身伴幷無一人跟隨。這時又驚又喜,想道菩薩的簽,果然靈驗。此番必定有些好處,緊緊的跟在後邊。那婦人嚮著側邊一個門面,揭起班竹簾兒,跨腳入去,卻又掉轉頭,對他嘻嘻的微笑,把手相招。這和尚一發魂飛天外,喜之不勝。用目四望,更無一人往來,慌忙也揭起簾兒徑鑽進去問訊。那婦人也不還禮,綽起袖子望頭上一撲,把僧帽打下地來,又趕上一步,舉起尖趫趫小腳兒一蹴,谷碌碌直滾開在半邊,口裏格格的冷笑。這和尚惟覺得麝蘭撲鼻,說道:“娘子休得取笑!”拾取帽子戴好。
那婦人道:“你這和尚,青天白日,到我家來做甚?”至慧道:“多感娘子錯愛,見拓至此,怎說這話!”此時色膽如天,也不管他肯不肯,嚮前摟抱,將衣服亂扯。那婦人笑道:“你這賊禿!真是不見婦人面的,怎的就恁般粗鹵!且隨我進來。”灣灣曲曲,引入房中。彼此解衣,抱嚮一張榻上行事。剛剛膚肉相湊,只見一個大漢,手提鋼斧,搶入房來,喝道:“你是何處禿驢?敢至此奸騙良家婦女!”嚇得至慧戰做一團,跪到在地下道:“是小僧有罪了!望看佛爺面上,乞饒狗命,回寺去誦十部《法華經》,保佑施主福壽綿長。”這大漢那裏肯聽,照頂門一斧,砍翻在地。你道被這一斧,還是死也不死?元來想極成夢,幷非實境。那和尚撒然驚覺,想起夢中被殺光景,好生害怕,乃道:“偷情路險,莫去惹他,不如本分還俗,倒得安穩。”自此即蓄髮娶妻,不上三年,癆瘵而死。離寺之日,曾作詩云:
少年不肯戴儒冠,強把身心赴戒壇。
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剃髮髑髏寒。
朱樓美女應無分,紅粉佳人不許看。
死後定爲惆悵鬼,西天依舊黑漫漫。
適來說這至慧和尚,雖然破戒還俗,也還算做完名全節。如今說一件故事,也是佛門弟子,只爲不守清規,弄出一場大事,帶纍佛面無光,山門失色。這話文出在何處?出在廣西南寧府永淳縣,在城有個寶蓮寺。這寺還是元時所建,纍世相傳,房廊屋舍,數百多間,田地也有上千餘畝。錢糧廣盛,衣食豐富,是個有名的古刹。本寺住持,法名佛顯,以下僧衆,約有百餘,一個個都分派得有職掌。凡到寺中遊玩的,便有個僧人來相迎,先請至淨室中獻茶,然後陪侍遍寺隨喜一過,又擺設茶食果品,相待十分盡禮。雖則來者必留,其中原分等則,若遇官宦富豪,另有一般延款,這也不必細說。
大凡僧家的東西,賽過呂太后的筵宴,不是輕易吃得的。卻是爲何?那和尚們名雖出家,利心比俗人更狠。這幾甌清茶,幾碟果品,便是釣魚的香餌,不管貧富,就送過一個疏簿,募化錢糧。不是托言塑佛妝金,定是說重修殿宇,再沒話講,便把佛前香燈油爲名。若遇著肯捨的,便道是可擾之家,面前千般諂諛,不時去說騙;設遇著不肯捨的,就道是鄙吝之徒,背後百樣詆毀,走過去還要唾幾口誕沫。所以僧家再無個饜足之期。又有一等人,自己親族貧乏,尚不肯周濟分文,到得此輩募緣,偏肯整幾兩價布施,豈不是捨本從未的癡漢!有詩爲證:
人面不看看佛面,平人不施施僧人。
若念慈悲分緩急,不如濟苦與憐貧。
惟有寶蓮寺與他處不同,時常建造殿宇樓閣,幷不啓口嚮人募化。爲此遠近士庶都道此寺和尚善良,分外敬重,反肯施捨,比募緣的倒勝數倍。況兼本寺相傳有個子孫堂,極是靈應,若去燒香求嗣的,真個祈男得男,祈女得女。你道是怎地樣這般靈感?元來子孫堂兩旁,各設下淨室十數間,中設床帳,凡祈嗣的,須要壯年無病的婦女,齋戒七日,親到寺中拜禱,嚮佛討笤。如討得聖笤,就宿于淨室中一宵,每房只宿一人。若討不得聖笤,便是舉念不誠,和尚替他懺悔一番,又齋戒七日,再來祈禱。那淨室中四面嚴密,無一毫隙縫,先教其家夫男僕從,周遭點檢一過。任憑揀擇停當,至晚送婦女進房安歇,親人僕從睡在門外看守。爲此幷無疑惑。那婦女回去,果然便能懷孕,生下男女,且又魁偉肥大,疾病不生。因有這些效驗,不論士宦民庶眷屬,無有不到子孫堂求嗣,就是鄰邦隔縣聞知,也都來祈禱。這寺中每日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布施的財物不計其數。
有人問那婦女,當夜菩薩有甚顯應。也有說夢佛送子的,也有說夢羅漢來睡的,也有推托沒有夢的,也有羞澀不肯說的,也有祈後再不往的,也有四時不常去的。你且想:佛菩薩昔日自己修行,尚然割恩斷愛,怎肯管民間情欲之事,夜夜到這寺裏,托夢送子?可不是個亂話!只爲這地方元是信巫不信醫的,故此因邪入邪,認以爲真,迷而不悟,白白裏送妻女到寺,與這班賊禿受用。正是:
分明斷腸草,錯認活人丹。
元來這寺中僧人,外貌假作謙恭之態,卻到十分貪淫奸惡。那淨室雖然緊密,俱有暗道可入,俟至鐘聲定後,婦女睡熟,便來奸宿。那婦女醒覺時,已被輕薄,欲待聲張,又恐反壞名頭,衹有忍羞而就。一則婦女身無疾病,且又齋戒神清;二則僧人少年精壯,又重價修合種子丸藥,送與本婦吞服,故此多有胎孕,十發九中。那婦女中識廉恥的,好似啞子吃黃連,苦在心頭,不敢告訴丈夫。有那一等無恥淫蕩的,倒借此爲繇,不時取樂。如此浸淫,不知年代。
也是那班賊禿惡貫已盈,天遣一位官人前來。那官人是誰?就是本縣新任大尹,姓汪名旦,祖貫福建泉州晉江縣人氏,少年科第,極是聰察。曉得此地夷漢雜居,土俗慓悍,最爲難治。蒞任之後,摘伏發隱,不畏豪橫,不上半年,治得縣中好宄斂跡,盜賊潛蹤,人民悅服。訪得寶蓮寺有祈嗣靈應之事,心內不信,想道:“既是菩薩有靈,只消祈禱,何必又要婦女在寺宿歇,其中定有情弊。但未見實跡,不好輕舉妄動,須到寺親驗一番,然後相機而行。”擇了九月朔日,特至寶蓮寺行香。一行人從簇擁到寺前。汪大尹觀看那寺周圍,都是粉墻包裹,墻邊種植高槐古柳,血紅的一座朱漆門樓,上懸金書扁額,題著“寶蓮禪寺”四個大字。山門對過乃是一帶照墻,傍墻停下許多空轎。山門內外,燒香的往來擠擁,看見大尹到來,四散走去。那些轎夫也都手忙腳亂,將轎擡開。汪大尹分付左右,莫要驚動他們。住持僧聞知本縣大爺親來行香,撞起鐘鼓,喚齊僧衆,齊到山門口跪接。汪大尹直至大雄寶殿,方纔下轎。汪大尹看那寺院,果然造得齊整,但見:
層層樓閣,曡曡廊房。大雄殿外,綵雲繚繞罩朱扉;接衆堂前,瑞氣氤氳籠碧瓦。老檜修篁,掩映畫梁雕棟;蒼松古柏,萌遮曲檻回欄。果然淨土人間少,天下名山僧佔多。
汪大尹嚮佛前拈香禮拜,暗暗禱告,要究求嗣弊竇。拜罷,佛顯率衆僧嚮前叩見,請入方丈坐下。獻茶已畢,汪大尹嚮佛顯道:“聞得你合寺僧人,焚修勤謹,戒行精嚴,都虧你主持之功。可將年貫開來,待我申報上司,請給度牒與你,就署爲本縣僧官,永持此寺。”佛顯聞言,喜出意外,叩頭稱謝。汪大尹又道:“還聞得你寺中祈嗣,最是靈感,可有這事麽?”佛顯稟道:“本寺有個子孫堂,果然顯應的!”汪大尹道:“祈嗣的可要做甚齋醮?”佛顯道:“幷不要設齋誦經,止要求嗣婦女,身無疾病,舉念虔誠,齋戒七日,在佛前禱祝,討得聖笤,就旁邊淨室中安歇,祈得有夢,便能生子。”汪大尹道:“婦女家在僧寺宿歇,只怕不便。”佛顯道:“這淨室中,四圍緊密,一女一室,門外就是本家親人守護,幷不許一個閒雜人往來,原是穩便的!”汪大尹道:“原來如此。我也還無子嗣,但夫人不好來得。”佛顯道:“老爺若要求嗣,只消親自拈香祈禱,夫人在衙齋戒,也能靈驗。”汪大尹道:“民俗都要在寺安歇,方纔有效,怎地夫人不來也能靈驗?”佛顯道:“老爺乃萬民之主,況又護持佛法,一念之誠,便與天地感通,豈是常人之可比!”
你道佛顯爲何不要夫人前來?俗語道得好:“賊人心虛。”他做了這般勾當,恐夫人來時,隨從衆多,看出破綻,故此阻當。誰知這大尹也是一片假情,探他的口氣,當下汪大尹道:“也說得是。待我另日竭誠來拜,且先去遊玩一番。”即起身教佛顯引導,從大殿旁穿過,便是子孫堂。那些燒香男女,聽說知縣進來,四散潛躲不曡。汪大尹看這子孫堂,也是三間大殿,雕梁綉柱,畫棟飛甍,金碧耀目。正中間一座神廚,內供養著一尊女神,珠冠瓔珞,綉袍綵帔,手內抱著一個孩子,旁邊又站四五個男女。這神道便叫做子孫娘娘。神廚上黃羅綉幔,兩下銀鈎掛開,舍下的神鞋五色相兼,約有數百餘雙。綉旛寶蓋,重重曡曡,不知其數。架上畫燭火光,照徹上下;爐內香煙噴薄,貫滿殿庭。左邊供的又是送子張仙,右邊便是延壽星官。汪大尹嚮佛前作個揖,四下閒走一回,又教佛顯引去觀宿歇婦女的淨室。元來那房子是逐間隔斷,上面天花頂板,下邊盡鋪地平,中間床幃卓椅,擺設得甚是濟楚。汪大尹四遭細細看覰,真個無絲毫隙縫。就是鼠蟲媽蟻,無處可匿。汪大尹尋不出破綻,原轉出大殿上轎,佛顯又率衆僧到山門外跪送。
汪大尹在轎上一路沈吟道:“看這淨室,周回嚴密,不像個有情弊的。但一塊泥塑木雕的神道,怎地如此靈感?莫不有甚邪神,托名誑惑?”左想右算,忽地想出一個計策,回至縣中,喚過一個令史,分付道:“你悄地去喚兩名妓女,假妝做家眷,今晚送至寶蓮寺宿歇。預備下朱墨汁兩碗,夜間若有人來奸宿,暗塗其頭,明早我親至寺中查勘。切不可走漏消息!”令史領了言語,即去接了兩個相熟表子來家,喚做張媚姐、李婉兒。令史將前事說與,兩個妓女見說縣主所差,怎敢不依?捱到傍晚,妓女妝束做良家模樣,顧下兩乘轎子,僕從扛擡鋪蓋,把朱墨汁藏在一個盒子中,跟隨于後,一齊至寶蓮寺內。令史揀了兩間淨室,安頓停當,留下家人,自去回覆縣主。不一時,和尚教小沙彌來掌燈送茶。是晚祈嗣的婦女,共有十數餘人,那個來查考這兩個妓女是不曾燒香討笤過的。須臾間,鍾鳴鼓響,已是起更時分,衆婦女盡皆入寢。親戚人等各在門外看守,和尚也自關閉門戶進去,不題。
且說張媚姐掩上門兒,將銀硃碗放在枕邊,把燈挑得明亮,解衣上床,心中有事,不敢睡著,不時嚮帳外觀望。約莫一更天氣,四下人聲靜悄,忽聽得床前地平下,格格的響,還道是鼠蟲作耗,擡頭看時,見一扇地平板,漸漸推過在一邊,地下鑽出一個人頭,直立起來,乃是一個和尚,到把張媚姐嚇了一跳,暗道:“元來這些和尚設下恁般賊計,奸騙良家婦女,怪道縣主用這片心機。”且不做聲,看那和尚輕手輕腳,走去吹滅燈火,步到床前,脫卸衣服,揭開帳幔,捱入被中。張媚姐只做睡著。那和尚到了被裏,騰身上去,欵欵托起雙股,就弄起來。張媚姐假作夢中驚醒,說道:“你是何人?夤夜至此淫污。”舉手推他下去。那和尚雙手緊緊摟抱,說道:“我是金身羅漢,特來送子與你。”口中便說,下邊恣意狂蕩。那和尚頗有本領,雲雨之際十分勇猛。張媚姐是個宿妓,也還當他不起,頑得個氣促聲喘。趁他情濃深處,伸手蘸了銀硃,嚮和尚頭上盡都抹到。這和尚只道是愛他,全然不覺。一連耍了兩次,方纔起身下床,遞過一個包兒道:“這是調經種子丸,每服三錢,清晨滾湯送下,連服數日,自然胎孕堅固,生育快易。”說罷而去。
張媚姐身子已是煩倦,朦朧合眼,覺得身邊又有人捱來。這和尚更是粗鹵,方到被中,雙手流水拍開兩股,望下亂推。張媚姐還道是初起的和尚,推住道:“我頑了兩次,身子疲倦,正要睡臥,如何又來?怎地這般不知饜足?”和尚道:“娘子不要錯認了,我是方到的新客,滋味還未曾嚐,怎說不知饜足?”張媚姐看見和尚輪流來宿,心內懼怕,說道:“我身體怯弱,不慣這事,休得只管胡纏。”和尚道:“不打緊,我有絕妙春意丸在此,你若服了,就通宵頑耍也不妨得。”即伸手嚮衣服中,摸個紙包遞與。張媚姐恐怕藥中有毒,不敢吞服,也把銀硃,塗了他頭上。那和尚又比前的又狠,直戲到鶏鳴時候方去,原把地平蓋好,不題。
再說李婉兒纔上得床,不想燈火被火蛾兒撲滅,卻也不敢合眼。更餘時候,忽然床後簌簌的聲響,早有一人扯起帳子,鑽上床來,捱身入被,把李婉兒雙關抱緊,一張口就湊過來做嘴。李婉兒伸手去摸他頭上,乃是一個精光葫蘆,卻又性急,便蘸著墨汁摩弄,問道:“你是那一房長老?”這和尚幷不答言,徑來行事。李婉兒年紀比張媚姐還小幾年,性格風騷,又驚又喜,想道:“一嚮聞得和尚極有本事,我還未信,不想果然。”不覺興動,遂聳身而就。這場雲雨,端的快暢:
一個是空門釋子,一個是楚館佳人。空門釋子,假作羅漢真身;楚館佳人,錯認良家少婦。一個似積年石臼,經幾多碎搗零摏;一個似新打木樁,盡耐得狂風驟浪。一個不管佛門戒律,但恣歡娛;一個雖奉縣主叮嚀,且圖快樂。渾似阿難菩薩逢魔女,猶如玉通和尚戲紅蓮。
雲雨剛畢,床後又鑽一個人來,低低說道:“你們快活得勾了,也該讓我來頑頑,難道定要十分盡興。”那和尚微微冷笑,起身自去。後來的和尚到了被中,輕輕欵欵,把李婉兒滿身撫摸。李婉兒假意推托不肯,和尚捧住親個嘴道:“娘子想是適來被他頑倦了,我有春意丸在此,與你發興。”遂嘴對嘴吐過藥來。李婉兒咽下肚去,覺得香氣透鼻,交接之間,體骨酥軟,十分得趣。李婉兒雖然淫樂,不敢有誤縣主之事,又蘸了墨汁,嚮和尚頭上周圍摸轉,說道:“倒好個光頭。”和尚道:“娘子,我是個多情知趣的妙人,不比那一班粗蠢東西。若不棄嫌,常來走走。”李婉兒假意應承。雲雨之後,一般也送一包種子丸藥。到鶏鳴時分,珍重而別。正是:
偶然僧俗一宵好,難算夫妻百夜恩。
話分兩頭,且說那夜汪大尹得了令史回話,至次日五鼓出衙,喚起百餘名快手民壯,各帶繩索器械,徑到寶蓮寺前,分付伏于兩旁,等候呼喚,隨身止帶十數餘人。此時天已平明,寺門未開,教左右敲開。裏邊住持佛顯知得縣主來到,衣服也穿不及,又喚起十數個小和尚,急急趕出迎接。直到殿前下轎,汪大尹也不拜佛,徑入方丈坐下,佛顯同衆僧叩見。汪大尹討過衆僧名簿查點。佛顯教道人撞起鐘鼓,喚集衆僧。那些和尚都從睡夢中驚醒,聞得知縣在方丈中點名,個個倉忙奔走,不一時都已到齊。汪大尹教衆僧把僧帽盡皆除去。那些和尚怎敢不依,但不曉得有何緣故。當時不除,到也罷了,纔取下帽子,內中顯出兩個血染的紅頂,一雙墨塗的黑頂。
汪大尹喝令左右,將四個和尚鎖住,推至面前跪下,問道:“你這四人爲何頭上塗抹紅硃黑墨?”那四僧還不知是那裏來的,面面相覷,無言可對,衆和尚也各駭異。汪大尹連問幾聲,沒奈何,只得推稱同伴中取笑,幷非別故。汪大尹笑道:“我且喚取笑的人來與你執證。”即教令史去喚兩個妓女。誰知都被那和尚們盤桓了一夜,這時正好熟睡。那令史和家人險些敲折臂膊,喊破喉嚨,方纔驚覺起身,跟至方丈中跪下。汪大尹問道:“你二人夜來有何所見?從實說來。”二妓各將和尚輪流奸宿,幷贈春意種子丸藥,及硃墨塗頂,前後事一一細說,袖中摸出種子春意丸呈上。衆僧見事已敗露,都嚇得膽戰心驚,暗暗叫苦。那四個和尚,一味叩頭乞命。
汪大尹喝道:“你這班賊驢!焉敢假托神道,哄誘愚民,奸淫良善!如今有何理說?”佛顯心生一計,教衆僧徐徐跪下,稟道:“本寺僧衆盡守清規,止有此四人,貪淫奸惡,屢訓不悛。正欲合詞呈治,今幸老爺察出,罪實該死,其餘實是無干,望老爺超拔!”汪大尹道:“聞得昨晚求嗣的也甚衆,料必室中都有暗道。這四個奸淫的,如何不到別個房裏,恰恰都聚在一處,入我彀中,難道有這般巧事?”佛顯又稟道:“其實淨室,惟此兩間有個私路,別房俱各沒有。”汪大尹道:“這也不難,待我喚衆婦女來問,若無所見,便與衆僧無干。”即差左右,將祈嗣婦女,盡皆喚至盤問,異口同聲,俱稱幷無和尚奸宿。汪大尹曉得他怕羞不肯實說,喝令左右搜檢身邊,各有種子丸一包。汪大尹笑道:“既無和尚奸宿,這種子丸是何處來的?”衆婦人個個羞得是面紅頸赤。汪大尹又道:“想是春意丸,你們通服過了。”衆婦人一發不敢答應。汪大尹更不窮究,發令回去。那些婦女的丈夫親屬,在旁聽了,都氣得遍身麻木,含著羞恥,領回不題。
佛顯見搜出了衆婦女種子丸,又強辨是入寺時所送,兩個妓女又執是奸後送的。汪大尹道:“事已顯露,還要抵賴!”教左右喚進民壯快手人等,將寺中僧衆,盡都綁縛,止空了香公道人,幷兩個幼年沙彌。佛顯初時意欲行兇,因看手下人衆,又有器械,遂不敢動手。汪大尹一面分付令史,將兩個妓女送回。起身上轎,一行人押著衆僧在前。那時哄動了一路居民,都隨來觀看。汪大尹回到縣中,當堂細審,用起刑具。衆和尚平日本是受用之人,如何熬得?纔套上夾棍,就從實招稱。汪大尹錄了口詞,發下獄中監禁,準備文書,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佛顯來到獄中,與衆和尚商議一個計策,對禁子淩志說道:“我們一時做下不是,悔之無及!如今到了此處,料然無個出頭之期。但今早拿時,都是空身,把甚麽來使用?我寺中嚮來積下的錢財甚多,若肯悄地放我三四人回寺取來,禁牌的常例,自不必說,分外再送一百兩雪花。”那淩志見說得熱鬧動火,便道:“我們同輩人多,不繇一人作主,這百金四散分開,所得幾何,豈不是有名無實!如出得二百兩與衆人,另外我要一百兩偏手,若肯出這數,即今就同你去。”佛顯一口應承道:“但憑禁牌分付罷了,怎敢違拗!”淩志即與衆禁子說知,私下押著四個和尚回寺,到各房搜括,果然金銀無數。佛顯先將三百兩交與淩志。衆人得了銀子,一個個眉花眼笑。佛顯又道:“列位再少待片時,待我收拾幾床鋪蓋進去,夜間也好睡臥。”衆人連稱:“有理。”縱放他們去打曡。這四個和尚把寺中短刀斧頭之類裹在鋪蓋之中,收拾完備,教香公喚起幾個腳夫,一同擡入監去。又買起若干酒肉,遍請合監上下,把禁子灌得爛醉,專等黃昏時候動手越獄。正是:
打點劈開生死路,安排跳出鬼門關。
且說汪大尹因拿出了這個弊端,心中自喜,當晚在衙中秉燭而坐,定稿申報上司,猛地想起道:“我收許多兇徒在監,倘有不測之變,如何抵當?”即寫硃票,差人遍召快手,各帶兵器到縣,直宿防衛。約莫更初時分,監中衆僧取出刀斧,一齊呐喊,砍翻禁子,打開獄門,把重囚盡皆放起,殺將出來,高聲喊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只殺知縣,不傷百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其聲震天動地。此時值宿兵快,恰好剛到,就在監門口戰鬭。汪大尹衙中聞得,連忙升堂。旁縣百姓聽得越獄,都執槍刀前來救護。和尚雖然拚命,都是短兵,快手俱用長槍,故此傷者甚多,不能得出。佛顯知事不濟,遂教衆人住手,退入監中,把刀斧藏過,揚言道:“謀反的止是十數餘人,都已當先被殺,我等俱不願反,容至當堂稟明。”
汪大尹見事已定,差刑房吏帶領兵快,到監查驗,將應有兵器,盡數搜出,當堂呈看。汪大尹大怒,嚮衆人說道:“這班賊驢,淫惡滔天,事急又思謀反。我若沒有防備,不但我一人遭他兇手,連滿城百姓,盡受荼毒了。若不盡誅,何以儆後?”喚過兵快,將出的刀斧,給散與他,分付道:“惡僧事雖不諧,久後終有不測,難以防制。可乘他今夜反獄,除一應人犯留明日審問,其餘衆僧,各砍首級來報。”衆人領了言語,點起火把,蜂擁入監。佛顯見勢頭不好,連叫:“謀反不是我等。”言還未畢,頭已落地。須臾之間,百餘和尚,齊皆斬訖,猶如亂滾西瓜。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汪大尹次日吊出衆犯,審問獄中緣何藏得許多兵器?衆犯供出禁子淩志等得了銀子,私放僧人回去,帶進兵器等情。汪大尹問了詳細,原發下獄,查點禁子淩志等,俱已殺死,遂連夜備文,申詳上司,將寶蓮寺盡皆燒毀。其審單云:
看得僧佛顯等,心沈欲海,惡熾火坑。用智設機,計哄良家祈嗣:穿墉穴地,強邀信女通情。緊抱著嬌娥,兀的是菩薩從天降;難推去和尚,則索道羅漢夢中來。可憐嫩蕊新花,拍殘狂蝶;卻恨溫香軟玉,抛擲終風。白練受污,不可洗也;黑夜忍辱,安敢言乎!乃使李婉兒硃抹其頂,又遣張媚姐墨涅其顛。紅艶欲流,想長老頭橫衝經水;黑煤如染,豈和尚頸倒浸墨池。收送福堂,波羅蜜自做甘受;陷入色界,磨兜堅有口難言。乃藏刀劍于皮囊,寂滅翻成賊虐;顧動干戈于圜棘,慈悲變作強梁。夜色正昏,護法神通開犴狴;鐘聲甫定,金剛勇力破拘攣。釜中之魚,既漏網而又跋扈;柙中之虎,欲走壙而先噬人。奸窈窕,淫善良,死且不宥;殺禁子,傷民壯,罪欲何逃!反獄奸淫,其罪已重;戮屍梟首,其法允宜。僧佛顯衆惡之魁,粉碎其骨;寶蓮寺藏奸之藪,火焚其巢。庶發地藏之奸,用清無垢之佛。
這篇審單一出,滿城傳誦,百姓盡皆稱快。往時之婦女,曾在寺求子,生男育女者,丈夫皆不肯認,大者逐出,小者溺死。多有婦女懷羞自縊,民風自此始正。各省直州府傳聞此事,無不出榜戒諭,從今不許婦女入寺燒香。至今上司往往明文嚴禁,蓋爲此也!後汪大尹因此起名,遂欽取爲監察御史。有詩爲證:
子嗣原非可強求,況于入寺起淫偷。
從今勘破鴛鴦夢,涇渭分源莫混流。
山藏異寶山含秀,沙有黃金沙放光。
好事若藏人肺腑,言談語話不尋常。
這四句詩單說著自古至今,有那一等懷才抱德,韜光晦跡的文人秀才,就比那奇珍異寶,良金美玉,藏于土泥之中,一旦出世,遇良工巧匠,切磋琢磨,方始成器,故秀才二字不可亂稱。秀者江山之秀,才者天下之才。但凡人胸中有秀氣,腹內有才識,出言吐語,自不一般,所以謂之不尋常。話說的,兀的說這才學則甚!因在下今日,要說一樁“風送滕王閣”的故事。那故事出在大唐高宗朝間,有一秀士姓王名勃,字子安,祖貫晉州龍門人氏,幼有大才,通貫九經,詩書滿腹。時年一十三歲,常隨母舅遊于江湖。一日從金陵欲往九江,路經馬當山下,此乃九江第一險處。怎見得?有陸魯望》馬當山銘》爲證:
山之險莫過于太行,水之險莫過于呂梁,合二險而爲一,吾又聞乎馬當。
王勃舟至馬當,忽然風濤亂滾,碧波際天,雲陰罩野,水響翻空。那船將次傾覆,滿船的人盡皆恐懼,虔誠禱告江神,許願保護。惟有王勃端坐船上,毫無懼色,朗朗讀書。舟人怪異,問道:“滿船之人,死在須臾,今郎君全無懼色,卻是爲何?”王勃笑道:“我命在天,豈在龍神!”舟人大驚道:“郎君勿出此言!”王勃道:“我當救此數人之命。”道罷,遂取紙筆,吟詩一首,擲于水中。須臾雲收霧散,風浪俱息。其詩曰:
唐聖非狂楚,江淵異汨羅。
平生仗忠節,今日任風波。
此時滿船人相賀道:“郎君奇才,能動江神,乃得獲安,不然,諸人皆不免水厄。”王勃道:“生死在天,有何可避!”衆人深服其言。少頃,船皆泊岸,舟人視時,即馬當山也,舟人皆登岸。王勃上岸,獨自閒遊。正行之間,只見當道路邊,青松影裏,綠檜陰中,見一古廟。王勃嚮前看時,上面有朱紅漆牌金篆書字,寫著:敕賜中源水府行宮。王勃一見,就身邊取筆,吟詩一首于壁上。詩曰:
馬當山下泊孤舟,岸側蘆花簇翠流。
忽睹朱門斜半掩,層層瑞氣鎖清幽。
詩罷,走入廟中,四下看視,真個好座廟宇。怎見得?有詩爲證:
碧瓦連雲起,朱門映日開。
一團金作棟,千片玉爲街。
帝子親書額,名人手篆碑。
庇民兼護國,風雨應時來。
王勃行至神前,焚香祝告已畢,又賞玩江景多時。正欲歸舟,忽于江水之際,見一老叟坐于塊石之上,碧眼長眉,鬚鬢皤然,顔如瑩玉,神清氣爽,貌若神仙。王勃見面異之,乃整衣嚮前,與老人作揖。老叟道:“子非王勃乎?”王勃大驚道:“某與老叟素不相識,亦非親舊,何以知勃名姓?”老叟道:“我知之久矣!”王勃知老叟不是凡人,隨拱手立于塊石之側。老叟命勃同坐,王勃不敢,再三相讓方坐。老叟道:“吾早來聞爾于船內作詩,義理可觀。子有如此清才,何不進取,身達青霄之上;而困于家食,受此旅況之淒涼乎?”王勃答道:“家寒窘追,缺乏盤費,不能特達,以此流落窮途,有失青雲之望。”
老叟道:“來日重陽佳節,洪都閻府君欲作《滕王閣記》。子有絕世之才,何不竟往獻賦,可獲資財數千,且能垂名後世。”王勃道:“此到洪都,有幾多路程?”老叟道:“水路共七百餘里。”王勃道:“今已晚矣!止有一夕,焉能得達?”老叟道:“子但登舟,我當助清風一帆,使子明日早達洪都。”王勃再拜道:“敢問老丈,仙耶神耶?”老叟道:“吾即中源水君,適來山上之廟,便是我的香火。”王勃大驚,又拜道:“勃乃三尺童稚,一介寒儒,肉眼凡夫,冒瀆尊神,請勿見罪!”老叟道:“是何言也!但到洪都,若得潤筆之金,可以分惠。”王勃道:“果有所贈,豈敢自私?”老叟笑道:“吾戲言耳!”須叟有一舟至,老叟令王勃乘之。勃乃再拜,辭別老叟上船。方纔解纜張帆,但見祥風縹緲,瑞氣盤旋,紅光罩岸,紫霧籠堤。王勃駭然回視江岸,老叟不知所在,已失故地矣。只見:
風聲颯颯,浪勢淙淙。帆開若翅展,舟去似星飛。回頭已失千山,眨眼如趨百里。晨鶏未唱,須臾忽過鄱陽;漏鼓猶傳,仿佛已臨江右。這叫做: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頃刻天明,船頭一望,果然已到洪都。王勃心下且驚且喜,分付舟人,“只于此相等。”攬衣登岸,徐步入城。看那洪都果然好景。有詩爲證:
洪都風景最繁華,仿佛參差十萬家。
水綠山藍花似錦,連城帶閣鎖煙霞。
是日正是九月九日,王勃直詣帥府,正見本府閻都督果然開宴,遍請江左名儒,士夫秀士,俱會堂上。太守開筵命坐,酒果排列,佳肴滿席,請各處來到名儒,分尊卑而坐。當日所坐之人,與閻公對席者,乃新除澧州牧學士宇文鈞,其間亦有赴任官,亦有進士劉祥道、張禹錫等。其他文詞超絕,抱玉懷珠者百餘人,皆是當世名儒。王勃年幼,坐于座末。
少頃,閻公起身,對諸儒道:“帝子舊閣,乃洪都絕景。是以相屈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此《滕王閣記》,刻石爲碑,以記後來,留萬世佳名,使不失其勝跡。願諸名士勿辭爲幸!”遂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筆硯紙至諸儒之前。諸人不敢輕受,一個讓一個,從上至下。卻好輪到王勃面前,王勃更不推辭,慨然受之。滿座之人,見勃年幼,卻又面生,心各不美,相視私語道:“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無禮如是耶!”此時閻公見王勃受紙,心亦怏怏,遂起身更衣,至一小廳之內。閻公口中不言,自思道:“吾有婿乃長沙人也,姓吳名子章,此人有冠世之才。今日邀請諸儒作此記,若諸儒相讓,則使吾婿作此文以光顯門庭也。是何小子,輒敢欺在堂名儒,無分毫禮讓!”分付吏人,觀其所作,可來報知。
良久,一吏報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閻公道:“此乃老生常談,誰人不會!”一吏又報道:“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道:“此故事也。”又一吏報道:“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閻公不語。又一吏報道。“物華天表,龍光射斗牛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閻公道:“此子意欲與吾相見也。”又一吏報道:“雄州霧列,俊綵星馳。臺隍枕夷夏之邦,賓主接東南之美。”閻公心中微動,想道:“此子之才,信亦可人!”數吏分馳報句,閻公暗暗稱奇。又一吏報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公聽罷,不覺以手拍几道:“此子落筆若有神助,真天才也!”遂更衣復出至座前。賓主諸儒,盡皆失色。閻公視王勃道:“觀子之文,乃天下奇才也!”欲邀勃上座。王勃辭道:“待俚語成篇,然後請教。”須臾文成,呈上閻公。公視之大喜,遂令左右,從上至下,遍示諸儒。一個個面如土色,莫不驚伏,不敢擬議一字。甚全篇刻在古文中,至今爲人稱誦。閻公乃自擕王勃之手,坐于左席道:“帝子之閣,風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會,亦得聞于後世。從此洪都風月,江山無價,皆子之力作也。吾當厚報。”
正說之間,忽有一人,離席而起,高聲道:“是何三尺童稚,將先儒遺文僞言自己新作,瞞昧左右?當以盜論,兀自揚揚得意耶!”王勃聞言大驚。太守閻公舉目視之,乃其婿吳子章也。子章道:“此乃舊文,吾收之久矣。”閻公道:“何以知之?”子章道:“恐諸儒不信,吾試唸一遍。”當下子章遂對衆客之前,朗朗而誦,從頭至尾,無一字差錯。唸畢,座間諸儒失色,閻公亦疑,衆猶豫不決。王勃聽罷,顔色不變,徐徐說道:“觀公之記問,不讓楊修之學,子建之能,王平之閱市,張松之一覽。”吳子章道:“乃是先儒舊文,吾素所背誦耳。”王勃又道:“公言先儒舊文,別有詩乎?”子章道:“無詩。”道罷,王勃遂起身離席,對諸儒問道:“此文果新文舊文乎?後有詩八句,諸公莫有記之者否?”問之再三,人皆不答。王勃乃拂紙如飛,有如宿構。其詩曰:
滕王高閣臨江渚,珮玉鳴鑾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詩罷呈上,太守閻公,幷座間諸儒、其婿吳子章看畢。王勃道:“此新文舊文乎?”子章見之,大慚惶恐而退。衆賓齊起步嚮閻公道:“王子之作性,令婿之記性,皆天下罕有,真可謂雙璧矣!”閻公曰:“諸公之言誠然也!”于是吳子章與王勃互相欽敬,滿座歡然,飲宴至暮方散。衆賓去後,閻公獨留勃飲。
次日王勃告辭,閻公乃賜五百縑及黃白酒器,共值千金。勃拜謝辭歸,閻公傳左右相送下船,舟人解纜而行。勃但聞水聲潺上,疾如風雨。詰旦,船復至馬當山下,維舟泊岸。王勃將閻公所贈金帛,擕至廟中,陳于中源水君之前,叩頭稱謝。起身,見壁上所題之詩,宛然如新。遂依前韻,復作詩一首:
好風一夜送輕舟,倏忽征帆達上流。
深感神功知夙契,來生願得伴清幽。
王勃題詩已畢,步出廟門,欲買牲牢酒禮以獻,看岸邊船已不見了,其舟人亦不知所在。正猶豫間,忽然祥雲瑞靄,籠罩廟堂,香風起處,見一老人,坐于石磯之上,即前日所見中源水君。勃嚮前再拜,謝道:“前日得蒙上聖,助一帆之風,到于洪都,使勃得獲厚利。勃當備牲牢酒禮至于廟下,拜謝尊神,以表吾心。”老人見說,俯首而笑:“子適來言供備牲牢者,何牢也?吾聞少牢者羊,太牢者牛。禮,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吾豈可以一帆風,而受子之厚獻乎!吾水府以好生爲德,殺生以祀,吾亦不敢享也,更不必費子措置。適來觀子廟下留題,有伴我清幽之意,吾亦甚喜。但子命數未終,凡限未絕,更俟數年,吾當圖相會耳。”王勃遂稽首拜謝道:“願從尊命!然勃之壽算前程,可得聞乎?”老叟道:“壽算者陰府主之,不敢輕泄天機,而招陰禍。吾言子之窮通,無害也。吾觀子之軀,神強而骨弱,氣清體羸,況子腦骨虧陷,目睛不全,子雖有子建之才,高士之俊,終不能貴矣。況富貴乃神主之,人之一鍾一粟,皆由分定,何況卿相乎?昔孔子大聖,爲帝王師範,尚不免陳蔡之厄,所謂秀而不實者也。子但力行善事,自有天曹注福,窮通壽夭,皆不足計矣!子切記之!”于是與勃作別。
叟行數步,復又走回,對王勃道:“吾有少意相托:子若過長蘆之祠,當買陰帛,與我焚之。”王勃道:“此何由也?”老叟道:“吾昔負長蘆之神薄債未償,子可與吾償之。”王勃道:“非勃不捨,適來觀上聖殿上金錢堆積如山,何不以此還之?”老叟道:“汝不知殿上之錢,皆是貪利酷求之人,害物私心之輩,損人益己,克衆成家,偶一過此,妄求非福,神不危而心自危之,所以求獻于廟。此乃枉物,譬如吾之贓矣,焉敢用哉!”王勃再拜受教。老叟即化清風而去。
王勃駭然,仍擕金帛之類,離馬當出,趁船徑往長蘆,每思神所說“腦骨虧陷,目睛不全,終不能貴”,心懷怏怏不樂。船至長蘆,正忘神叟所囑化財還債之言,忽然寒風大作,雪浪翻空,羣鴉繞船,噪聲不絕。其鴉或歇桅櫓,或落船頭,船不能進。滿船人莫不驚駭畏懼。王勃亦自駭然,乃問舟人:“此是何處?”舟人道:“此是長蘆地方。”王勃聽了,方想江神之言,遂焚香默禱江神,候風息上岸,買金錢答還。祝畢,香煙未絕,羣鴉皆散,浪息風平,于是一船人莫不欣喜。次日舟人以船泊岸,王勃買金錢十萬下船,復至夜來風起之處焚化,船乃前進。後來羅隱先生到此,曾作八句詩道:
江神有意憐才子,倏忽威靈助去程。
一夕清風雷電疾,滿碑佳句雪冰清。
直教麗藻傳千古,不但雄名動兩京。
不是明靈祐祠客,洪都佳景絕無聲。
王勃親遠任海隅,策騎往省,至一驛舍,欲求暫歇。方詢問驛吏,忽聞驛堂上一人口呼:“王君,久不拜見,今日何由至此?”王勃聞言大驚,視之略有面善,似曾相識,忘其姓名。只見其人道:“王君何忘乎?昔日洪府相會,學士宇文鈞也。”勃大喜,乃整衣而揖。遂邀王勃同坐。敘話間,命驛史獻茶。茶罷,學士道:“某想昔日洪府之樂,安知今日有海道之憂,豈不悲哉!”王勃道:“學士因何至此?”學士道:“鈞纍任教授,後越闕爲右司諫官。唐天子欲征高麗,鈞直諫,觸犯龍顔,將鈞遷于海島。千里獨行,方悲寂寞,何期旅邸,得遇故人。某有《遷客詩》一首,爲君誦之。”詩曰:
萬里爲遷客,孤舟泛渺茫。
湖田多種藕,海島半收糧。
願遂歸秦計,勞收辟瘴方。
每思緘口者,帝德在君旁。
王勃道:“有犯無隱,事君之禮。學士雖爲遷客,直聲播于千古矣!”遂答詩一首。詩曰:
食祿只憂貧,何名是直臣!
能言真爲國,獲罪豈慚人。
海驛程程遠,霜髯日日新。
史官如下筆,應也淚霑巾。
當夜二人互相吟詠至半夜,同宿于驛舍。次日學士置酒管待王勃畢,至第三日學士邀勃同行,俄然天色下雨,復留海驛。二人談論,終日不倦。至第五日,方始天晴,二人同下海船,飲食宿臥,皆于一處。船開數日,至大洋深波之中,忽然狂風怒吼,怪浪波番,其舟在水,飄飄如一葉,似欲傾覆。舟人皆大恐。學士宇文鈞心大驚駭,嘆道:“遠謫海隅,不想又遭風波,此實命也!”王勃面不改容,因述昔年馬當山遇風始末,幷敘中源水君兩次相遇之語,真個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風波雖有,不足介意!談論方終,卻見波濤暫息,風浪不生,舟人皆喜。
滿船之人,忽聞水上仙樂飄然而至,五色祥雲從天降下,浮于水面,看看來到王勃船邊。衆人皆驚。只見祥雲影裏,幢幡寶蓋,絳節旌旗,錦衣對對,綉襖攢攢,花帽雙雙,朱衣簇簇,兩行擺開。前面有數十人,皆仙娥玉女,仙衣灼灼,玉珮珊珊。前有一青衣女童,手執碧符,遂呼王勃道:“奉娘娘之命,特來召子。”王勃愕然,問女童道:“娘娘是何人也?”女童道:“乃掌天下水籍文簿、上仙高貴玉女吳綵鸞便是。今于蓬萊方丈,翠華居止,其內有馬當山水君,舉子文章貫古今,特來請子同往蓬萊方丈,作詞文記,以表篷萊之佳景。可速往。不可違娘娘之命!”王勃道:“與君人神異途,焉有相召之言?我聞生死分定于天,壽算乃陰府所主,豈有玉女召我作文?何召之有?吾實不從。”道罷,女童道:“君如不去,中源水君必自至矣。”
道猶未了,只見一朵烏雲,自東南角上而來,看看至近,到于船邊,從空墜下;就水面之上,見一神人,頭戴黃羅包巾,身穿百花綉袍,手仗除妖七星劍,高聲大叫:“王勃!吾奉蓬萊仙女敕,召汝作文詞,何不往也?況中源水君亦在蓬萊赴會,今衆仙等之久矣。子亦有仙骨之分,昔日你曾廟下題詩,願伴清幽,豈可忘之!”王勃聽言自思:“馬當山中源水君曾言日後遇于海島,豈非前定乎?”遂忻然道:“願從命矣!”神人見說,遂召鬼卒,牽馬來至舟側。王勃甚喜,亦忘深淵,意爲平地,乃回身與學士及滿船之人作別,牽衣出艙,望水面攀鞍上馬。但見烏雲慘慘,黑霧漫漫,雲霄隱隱,滿船之人及宇文鈞學士無不驚駭。回視王勃,不知所在。須臾,霧散雲收,風恬浪靜,滿船之人俱各無事,唯有王勃乃作神仙去矣!
從來才子是神仙,風送南昌豈偶然。
賦就滕王高閣句,便隨仙仗伴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