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問蒲速碗道:“妹妹,你平昔的興在那裏去了?今日做出這般模樣。”蒲速碗道:“姐姐,你可是有人氣的?古來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堯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著個老公,豈不惹人笑殺!連姐姐也做人不成了!”元妃道:“事到其間,連我也做不得主。俗語說得好:‘只好隨鄉入鄉。’那裏顧得人笑恥。”蒲速碗道:“姐姐,你說得好話兒!這話兒只當不說罷。世上那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淩辱,你心裏過去得否?”元妃慘沮不出一聲。過了一夜。次日早晨,蒲速碗辭朝歸去,再不入宮朝見。雖是海陵假托別樣名目來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辭道:“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復見娘娘。”海陵亦付之無可奈何也。
張仲軻者,幼名牛兒,乃市井無賴小人,慣說傳奇小說,雜以排優詼諧語爲業。其舌尖而且長,伸出可以餂著鼻子。海陵嘗引之左右,以資戲笑。及即位,乃以爲秘書郎,使之入直宮中,遇景生情,乘機謔浪,略無一些避忌。海陵嘗與妃嬪雲雨,必撤其帷帳,使仲軻說淫穢語于其前,以鼓其興。
不要說起那宮中妃嬪,就是官庶婦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宮人數內。雖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聽其淫亂。海陵還不足意,欲把這些婦人隨意幸之。限于更番不便,乃盡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這些婦人都留在宮中。每當行幸,即令撤蔽去圍帳,教坊司近前奏樂,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數婦,徒以盡己之興,而諸婦皆不暢所欲,人人嗟怨。嘗與妃嬪同坐,必自擲一物于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又誡宮中給使男子,于妃嬪位舉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後,下階砌行者死。告者賞錢百萬。男女倉猝互相觸,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後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隨元妃入宮,以閹竪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見寵信,言無不從。珫嘗構求海上仙方,遠覓興陽異物,修合媚藥,以奉海陵。海陵試之,頗有效驗,益肆淫蠱。中外嬪御婦女殆將萬人,猶恨不得絕色,以逞心意。珫乃極言宋劉貴妃絕色傾國。海陵道:“汝試言其容止。”珫道:“鬟發膩理,姿質纖禣E,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英華之濯艶。顧影徘徊,光綵溢目。承迎盻睞,舉止絕倫;智算過人,歌舞出衆。”海陵聞言大喜,自此決南征之意。將行,命縣君高師姑預貯紫綃帳、畫石床、鷓鴣枕、卻塵褥、神絲綉被、瑟瑟幕、紋布巾。帳輕疏而薄,視之如無所礙。雖屬隆冬,而風不能入,盛暑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乃鮫綃之類。床文如錦綉,石體甚輕,郅支國所獻。枕以七寶合爲鷓鴣,褥色殷鮮,光軟無比,云是卻塵獸毛所爲,出自句驪國。被綉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上綴靈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輝煥。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爲比,嚮空張之,則疏朗之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潔白如雪光,軟如綿,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乃得自鬼谷國者。俟得劉貴妃時用之。更帶九玉釵、蠲忿犀、如意玉、龍綃衣、龍髯紫拂。釵刻九鸞,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兒工巧妙麗,殆非人制。犀圓如彈丸,帶之令人蠲忿怒。玉類桃實,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無一二兩,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爛椹,可長三尺,削水晶爲柄,刻紅玉爲環紐,或風雨晦暝,臨流霑灑,則光綵動搖,奮然如怒。置于堂中,則日無蠅蟲,夜無蚊蚋。拂之爲聲,則鶏犬無不驚逸;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則成瀑布;燒燕肉薰之,則侼侼焉若生雲霧,云得于洞庭湖中者。俟得劉貴妃,則以賜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點端正。不想探事人來,報說:“劉貴妃已辭世矣。”海陵好不痛惜!忙傳下號令,說滅卻宋時,把他死屍也擡來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這纔是:
生前不結鴛鴦帶,死後空勞李少君。
世宗時爲濟南尹,夫人烏林答氏,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窈窕,轉動照人。海陵聞其美,思有以通之。而烏林答氏端方嚴愨,無隙可乘。一日,傳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烏林答氏泣對世宗道:“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寧肯爲上所辱!第妾不應召,則無君,王不承旨則不臣。上坐是以殺王,王更何辭以免?我行當自勉,不以纍王也。”世宗涕泣,不忍分離。烏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淒其沮鬱,無以爲情。行至良鄉地方,乃將周身衣服,縫紉固密,題詩一首于衣裾上,遂自殺。詩云:
世態翻如掌,君心狠似狼。
兇狂圖快樂,淫逆滅綱常。
我死身無辱,夫存姓亦香!
敢勞傳旨客,持血報君王。
烏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訃聞。海陵僞爲哀傷,命歸其櫬于世宗。世宗發櫬視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撫屍痛悼,以禮葬焉。後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復立后者,以烏林答氏之死節也。此是後話。
卻說海陵大舉南侵,造戰船于江上,毀民廬舍以爲材,煮死人膏以爲油,費財用如泥沙,視人命如草菅。既發兵南下,羣臣因萬民之嗟怨,立曹國公烏祿爲帝,即位遼陽,改名雍,改元大定,遙降海陵爲王。海陵聞之,嘆道:“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後改元大定。今日之事,豈非天乎?”因出素所書:“一著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羣臣。遂召諸將,謀帥師北還。至瓜洲,浙西路都統制耶律元宜等謀弑之,箭入帳中。海陵以爲宋兵追至。及視箭,曰:“此我兵也!”欲取弓還射。忽又中一箭僕地,延安少尹納合幹魯補先刃之。手足猶動,遂縊殺之。妃嬪等數十人皆遇害。後世宗數海陵過惡,不當有王封土,不當在諸王塋域。乃降廢爲海陵侯,復降爲庶人。改葬于西南四十里。後人有詞嘆云:
世上誰人不愛色?惟有海陵無止極。
未曾立馬嚮吳山,大定改元空嘆息。
空嘆息,空嘆息,國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憐,萬古傳名爲逆賊。
玉樹歌殘舞袖斜,景陽宮裏劍如麻。
曙星自合臨天下,千里空教怨麗華。
這首詩單表隋文帝篡周滅陳,奄有天下,一統太平,真個治得外戶不閉,路不拾遺。初時已立太子勇爲東宮,卻因不得母后獨孤氏歡心。原來文帝獨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愛之。常言:“前代帝王,骨肉分爭,皆因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禍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無異生之子,後來安享太平,絕無後患。”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無寵,抑鬱而死,專寵雲定興之女。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獨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憤,每每在文帝前譖訴太子勇之短。文帝極是懼內的,聽他言話,太子勇日漸日疏。
卻有第二子晉王廣,爲揚州都總管,生來聰明俊雅,儀容秀麗。十歲即好觀古今書傳,至于方藥、天文地理、百家技藝術數,無不通曉。卻只是心懷叵測,陰賊刻深,好鈎索人情深淺,又能爲矯情忍訽之事。刺探得太子勇失愛母后,日夜思所以間之,日與蕭妃獨處,后宮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獨孤皇后使來,必與蕭妃迎門候接,飲食款待,如平交往來。臨去,又以金錢納諸袖中。以故人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聲,譽稱晉王仁孝聰明,不似太子寡恩傲禮,專寵阿雲,致有如許豚犢。獨孤皇后大以爲然,日夜譖之于文帝,說太子勇不堪承嗣大統。後來晉王廣又多以金寶珠玉,結交越公楊素,令他讒廢太子。楊素是文帝第一個有功之臣,言無不從。皇后譖之于內,楊素毀之于外。文帝積怒太子勇,已非一日。竟廢太子勇爲庶人,幽之別宮,卻立晉王廣爲太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動。識者皆知其奪嫡陰謀。獨楊素殘忍深刻,揚揚得意,以爲太子由我得立。威權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後來獨孤皇后崩,后宮卻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隋滅陳,配掖庭。性聰慧,姿貌無雙。及皇后崩後,始進位爲貴人。專房擅寵,后宮莫及。文帝寢疾于仁壽宮,夫人與太子廣同侍疾。平旦,夫人出更衣,爲太子所逼。夫人拒之,發亂神驚,歸于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泣曰:“太子無禮!”文帝大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蓋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司空越公楊素等曰:“召我兒來!”述等將呼太子廣,帝曰:“勇也。”楊素曰:“國本不可屢遷,臣不敢奉詔。”帝氣哽塞,回面嚮內不言。
素出語太子廣曰:“事急矣!”太子廣拜素曰:“以終身纍公。”有頃,左右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聲。”素急入,文帝已崩矣。陳夫人與諸后宮相顧悲慟。晡時,太子廣遣使者賫金合,緘封其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爲藥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開,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咸相慶曰:“得免死矣!”陳夫人恚而卻坐,不肯致謝。宮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明旦發喪,使人殺故太子勇而後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楊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嘆。楊素歸謂家人曰:“小兒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當否?”
素恃己有功,于帝多呼爲郎君。時宴內宮,宮人偶遺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撻焉。帝甚不平,隱忍不發。一日,帝與素釣魚于後苑池上,幷坐,左右張傘以遮日。帝起如厠,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神綵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爲,素輒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于素。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見文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欲立勇,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驚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語曰:“吾必死矣!出見文帝如此如此。”移時而死。
帝自素死,益無忌憚,沈迷女色。一日顧詔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內無事,正吾行樂之日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翌日,詔召問之。昇曰:“臣乞先進圖本。”後日進圖,帝覽之,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窻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回環四合,牖戶自通,千門萬戶,金碧相輝,照耀人耳目。金虬伏于棟下,玉獸蹲于戶傍;壁砌生光,瑣窻曜日,工巧之極,自古未之有比也。費用金寶珠玉,庫藏爲之一空。人誤入其中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悅,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陞,仍給內庫金帛千匹賞之。詔選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帝每一幸,經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進御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伏于其中。若御童女,則以機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試之,極喜,召何稠謂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稠又進轉關車,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謂稠曰:“此車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願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命名任意車也。”帝又令畫工繪畫士女交合之圖數十幅,懸于閣中。其年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鑒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鏡爲屏,環于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納迷樓中,而御女于其傍,纖毫運轉,皆入于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形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圖萬倍矣。”
帝日夕沈荒于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息。又辟地周二百里爲西苑,役民力常百萬,內爲十六院。聚巧石爲山,鑿池爲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送京師。詔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 迎輝 棲鸞 晨光 明霞 翠華 文安 積珍 影紋儀鳳 仁智 清修 寶林 和明 綺陰 絳陽每院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選帝常幸御者爲之首。分派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東曰翠光湖,南曰迎陽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潔水湖,中曰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爲山,構亭殿,屈曲環繞澄泓,皆窮極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傚蓬萊、方丈、瀛洲,其上皆臺榭回廊,其下水深數丈。開通五湖北海,通行龍鳳舸。帝多泛東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 光景好,輕綵望中斜。
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其二云:
湖上柳,煙裏不勝催。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 環曲岸,陰覆畫橋低。
綫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煖風時。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遠,天地色相和。
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 晴霽後,顔色一般新。
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正青春。留詠卒難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 開爛熳,插鬢若相遮。
水殿春寒幽冷艶,玉軒晴照煖添華。清賞思何賒。
其六云: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儘是採蓮人。清唱謾頻頻。 軒內好,嬉戲下龍津。
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鬭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其七云: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艶奉杯盤。
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煖搖清翠動,落花香煖衆紋紅。蘋末起清風。 閒縱目,魚躍小蓮東。
泛泛輕搖蘭棹穩,沈沈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遊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唱此曲。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柳徑,翠陰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羣。自大內開爲御道,直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于中夜即幸焉。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敏捷,帝尤愛之。常從帝遊,終不得入宮。曰:“爾非宮中物也。”義乃出,自宮以求進。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內寢。義多臥御榻下。帝遊湖海回,多宿十六院。
一夕中夜,帝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慶兒臥于簾下。初月照軒,甚是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中何故而如此?”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遊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時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焰中,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自強解曰:“夢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後帝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應也。
一夕,帝因觀殿壁上有廣陵圖,帝注目視之移時,不能舉步。時蕭后在側,謂帝曰:“知他是甚圖畫?何消帝如此掛心?”帝曰:“朕不愛此畫,只爲思舊遊之外耳。”于是以左手憑后肩,右手指圖上山水及人煙村落寺宇,歷歷皆如在目前,謂蕭后曰:“朕昔征陳後主時遊此,豈期久有天下,萬機在躬,便不得豁然于懷抱也。”言訖,容色慘然。蕭后奏曰:“帝意在廣陵,何如一幸?”帝聞之,言下恍然,即日召羣臣,言欲至廣陵,旦夕遊賞。議當泛鉅舟,自洛入河,自河達海入淮,至廣陵。羣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萬里,又孟津水緊,滄海波深,若泛鉅舟,事恐不測。”時有諫議大夫蕭懷靜,乃皇后弟也,奏曰:“臣聞秦始皇時,金陵有王氣,始皇使人鑿斷砥柱,王氣遂絕。今睢陽有王氣,又陛下喜在東南,欲泛孟津,又慮危險。況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將王離畎水灌大梁之處。乞陛下廣集兵夫,于大梁起首開掘,西自河陰,引孟津水入,東至淮陰,放孟津水出。此間地不過千里,況于睢陽境內經過。一則路達廣陵,二則鑿穿王氣。”
帝聞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諫開河者斬。乃命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爲開河都護,以蕩寇將軍李淵爲開河副使。淵稱疾不赴,即以左屯衛將軍令狐達代之。詔發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隱匿者斬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萬餘人,晝夜開掘,急如星火。又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隻,使命促督。民間有配著造船一隻者,家產破用皆盡,猶有不足,枷項笞背,然後鬻賣子女以供官費。到得開河功役漸次將成,龍舟亦就。帝大喜,將幸江都,命越王侗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攀號留。且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願遣將征之。帝意不回。作詩留別宮人云:
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
但存顔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離都旬日,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呆憨多態。帝寵愛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云:“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其名,採花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帝令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寶兒持花侍側,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于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作詩嘲之。”世南應詔,爲絕句云:
學畫鶯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寵,長把花枝傍輦行。
帝大悅。既至汴京,帝御龍舟,蕭后乘鳳舸。于是吳越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龍舟鳳舸。每船用綵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時方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于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則牽舟之人庇其陰,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獻柳一株,賞一匹絹。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羣臣次第皆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後百姓栽。”栽與災同音,蓋妖讖也。栽畢,取御筆寫賜垂柳姓楊,曰楊柳也。
時舢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數里。一日,帝將登龍舟,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媚麗,不與羣輩等,愛之,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好。蕭后性妒忌,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爲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傚爲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爲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饑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艶落梅。
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綵。帝獨賜司花女及絳仙,他人莫預。蕭后恚憤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登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爲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裏生。
閒來倚檻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輩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上搖動,合歡蒂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里,無復合歡心。
帝覽之,不悅,顧小黃門曰:“絳仙如何辭怨之深也?”黃門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帝因言曰:“繹仙不獨容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帝嘗醉遊后宮,偶見宮婢羅羅者,悅而私之。羅羅畏蕭后,不敢迎帝,因托辭以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峨。
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帝自達廣陵,沈湎滋深,荒淫無度,往往爲妖崇所惑。嘗遊吳公宅鶏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通。帝幼年與後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後主尚喚帝爲殿下。後主戴青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羅侍左右。中有一女殊色,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張麗華貴妃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妃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俯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馬,擁萬甲騎直來衝人,都不存去就之禮,以至有今日!”言罷,即以綠文測海酒蠡,酌紅梁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辭以抛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粗鉅,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強之。乃徐起舞,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窻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窻詩》云: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窻明。
《寄碧玉》云: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非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賜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得言不能耶?”帝強爲之,操筆立成,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赧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仍此逸遊。大抵人生各圖快樂,嚮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爲殿下,復以往事相訊耶?”恍惚不見,帝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
帝后御龍舟,中道,間歌者甚悲,其辭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徬徨,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羣臣皆不願從。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羣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
帝深識玄象,常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艶戀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曉。”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語,召矮民王義問曰:“汝知天下將亂乎?”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進入深宮,久承恩澤,又常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漸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霑襟,曰:“子爲我陳敗亂之理,朕貴知其故也。”明日,義上書曰:
臣本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年歲。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臺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獸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往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謀諫莫從。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萬艘,宮闕遍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有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穀粟湧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守空宮。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爲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屍如嶽,餓莩盈郊。
狗彘厭人之肉,鳶魚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原。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饑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誰知。人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聖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即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于春雪,幹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爲計?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何以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鉅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帝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願以死謝。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左右報曰:“義自刎矣。”帝不勝悲傷,命厚葬焉。時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左右屯衛將軍字文化及,將謀作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詔云:
寒暑曡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遊息之談,農夫有休養之節。咨爾髦衆: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垢溢于爪發,蟣蝨結于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媳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于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數日,忽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德戡擕白刃嚮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得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傍,謂德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簾自臨視。造數千領,兩日畢功。前日頒賜,爾等豈不知也?何敢迫脅乘輿!”乃大駡德戡。德戡斬之,血濺帝衣。德戡前數帝罪,且曰:“臣實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爲賊據。陛下歸亦無門,臣生亦無路。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擕劍逼帝。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況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藥酒,不得。左右進練巾,逼帝入閣自經死。蕭后率左右宮娥,輟床頭小版爲棺斂,粗備儀衛,葬于吳公臺下,即前此帝與陳後主相遇處也。
初,帝不愛第三子齊王暕,見之常切齒。每行幸,輒錄以自隨。及是難作,謂蕭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齊王暕小字也。司馬德戡等既弑帝,即馳遣騎兵執齊王暕于私第,倮跣驅至當街。暕曰:“大家計必殺兒,願容兒衣冠就死。”猶意帝遣人殺之。父子見殺,至死不明,可勝痛悼!
後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見迷樓,太宗嘆曰:“此皆民膏血所爲也!”乃命放出諸宮女,焚其宮殿,火經月不滅。前謠前詩,無不應驗,方知煬帝非天亡之也。後人有詩:
十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不更回。
東園蝴蝶正飛忙,又見羅浮花氣香。
夢短夢長緣底事?莫貪磁枕誤黃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如魚似水。剛剛三日,其夫被官府喚去。原來爲急解軍糧事,文書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軍前交納。如違限時刻,軍法從事。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轉,頭也不容他回,只捎得個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蓋不繇己,一路趲行,心心念念想著渾家。又不好嚮人告訴,只落得自己淒惶。行了一日,想到有萬遍。是夜宿于旅店,夢見與渾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自此無夜不夢。到一月之後,夢見渾家懷孕在身,醒來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納錢糧,太平無事,星夜趕回家鄉。繳了批回,入門見了渾家,歡喜無限。那一往一來,約有三月之遙。嘗言道:新娶不如遠歸。夜間與渾家綢繆恩愛,自不必說。其妻敘及別後相思,因說每夜夢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與丈夫一般無二,果然有了三個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說的,內中還有可疑;卻是渾家先敘起的。可見夢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誠所致。如今說個鬧夢故事,亦繇夫婦積思而然。正是:
夢中識想非全假,白日奔馳莫認真。
話說大唐德宗皇帝貞元年間,有個進士覆姓獨孤,雙名遐叔,家住洛陽城東崇賢里中。自幼穎異,十歲便能作文。到十五歲上,經史精通,下筆數千言,不待思索。父親獨孤及官爲司封之職。昔年存日,曾與遐叔聘下同年司農白行簡女兒娟娟小姐爲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說;刺綉描花,也是等閒之事。單喜他深通文墨,善賦能詩。若教去應文科,穩穩裏是個狀元。與遐叔正是一雙兩好,彼此你知我見,所以成了這頭親事。不意遐叔父母連喪,丈人丈母亦相繼棄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漸零落,童僕也無半個留存,剛剛剩得幾間房屋。
那白行簡的兒子叫做白長吉,是個兇惡勢利之徒,見遐叔家道窮了,就要賴他的婚姻,將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個貞烈之女,截髮自誓,不肯改節。白長吉強他不過,只得原嫁與遐叔。卻是隨身衣飾,幷無一毫妝奩,止有從幼伏侍一個丫鬟翠翹從嫁。白氏過門之後,甘守貧寒,全無半點怨恨。只是晨炊夜績,以佐遐叔讀書。那遐叔一者敬他截髮的志節,二者重他秀麗的詞華,三者又愛他嬌艶的顔色:真個夫妻相得,似水如魚。白氏親族中,到也憐遐叔是個未發達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長吉一味趨炎附熱,說妹子是窮骨頭,要跟恁樣餓莩,壞他體面,見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內之釘。遐叔雖然貧窮,卻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兩下遂絕不相往。
時值貞元十五年,朝廷開科取士,傳下黃榜,期于三月間諸進士都赴京師殿試。遐叔別了白氏,前往長安,自謂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貢舉的官,是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餘慶,本取遐叔卷子第一。豈知策上說著:奉天之難,皆因奸臣盧杞竊弄朝權,致使涇原節度使姚令言與太尉朱泚得以激變軍心,劫奪府庫。可見衆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攪亂天下而有餘。故人君用捨不可不慎。元來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說他指斥朝廷,譏訕時政,遂將頭卷廢棄不錄。那白氏兩個族叔,一個叫做白居易,一個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卻皆登了高科。單單衹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沒趣,連夜收拾行李東歸。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齊來餞行,直送到十里長亭而別。遐叔途中愁悶,賦詩一首。詩云:
童年挾策赴西秦,弱冠無成逐路人。
時命不將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塵。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東都,見了妻子,好生慚赧,終日只在書房裏發憤攻書。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淒然淚下。那白氏時時勸解道:“大丈夫功名終有際會,何苦頽折如此!”遐叔謝道:“多感娘子厚意,屢相寬慰。只是家貧如洗,衣食無聊。縱然巴得日後亨通,難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諺有云:‘十訪九空,也好省窮。’我想公公三十年宦遊,豈無幾個門生故舊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閒時,一去訪求?倘或得他資助,則三年誦讀之費有所賴矣。”只這句話頭,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雖然有理;但我自幼攻書,未嘗交接人事,先父的門生故舊,皆不與知。止認得個韋臯,是京兆人,表字仲翔。當初被丈人張延賞逐出,來投先父,舉薦他爲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現做西川節度使。我若去訪他,必有所助。只是東都到西川,相隔萬里程途,往返便要經年。我去之後,你在家中用度,從何處置?以此抛撇不下。”白氏道:“既有這個相識,便當整備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體,我自支持。總有缺乏,姑姊妹家猶可假貸,不必憂慮。”遐叔歡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途跋涉,無人跟隨,卻怎的好?”遐叔道:“總然有人,也沒許多盤費,只索罷了。”遂即揀了個吉日,白氏與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裝,帶著丫鬟翠翹,親至開陽門外一杯餞送。
夫妻正在不捨之際,驟然下起一陣大雨,急奔入路傍一個廢寺中去躲避。這寺叫做龍華寺,乃北魏時廣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壯。階下栽種名花異果。又有一座鐘樓,樓上銅鍾,響聞五十里外。後被胡太后移入宮中去了。到唐太宗時,有胡僧另鑄一鍾在上,卻也響得二十餘里。到玄宗時,還有五百僧衆,香火不絕。後遭安祿山賊黨史思明攻陷東都,殺戮僧衆,將鍾磬毀爲兵器,花果伐爲樵蘇,以此寺遂頽敗。遐叔與白氏看了,嘆道:“這等一個道場,難道沒有發心的重加修造?”因嚮佛前祈禱:“陰空保佑:若得成名時節,誓當捐俸,再整山門。”雨霽之後,登途分別:正是:
蠅頭微利驅人去,虎口危途訪客來。
不題白氏歸家。且說遐叔在路,曉行夜宿,整整的一個月,來到荊州地面。下了川船,從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順風,方使得布帆。風略小些,便要扯著百丈。你道怎麽叫做百丈?原來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著一寸多寬的毛竹片子,將生漆絞著麻絲接成的,約有一百多丈,爲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頭立個轆轤,將百丈盤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聽船中打鼓爲號。遐叔看了,方纔記得杜子美有詩道:“百丈內江船。”又道:“打鼓發船何處郎。”卻就是這件東西。又走了十餘日,纔是黃牛峽。那山形生成似頭黃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遠遠望見。這峽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個俗諺云:
朝見黃牛,暮見黃牛;朝朝暮暮,黃牛如故。
又走了十餘日,纔是瞿塘峽。這水一發急緊。峽中有座石山,叫做灩oe?堆。四五月間水漲,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時不及回避,觸著這堆,船便粉碎,尤爲利害。遐叔見了這般險路,嘆道:“萬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卻先受許多驚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元來巴東峽江一連三個:第一是瞿塘峽,第二是廣陽峽,第三是巫峽。三峽之中,唯巫峽最長。兩岸都是高山峻嶺,古木陰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間一綫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時分,方有光明透下。數百里內,岸上絕無人煙;惟聞猿聲晝夜不斷。因此有個俗諺云: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斷客腸。
這巫峽上就是巫山,有十二個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觀,相傳楚襄王曾在觀中夜寢,夢見一個美人願薦枕席。臨別之時,自稱是伏羲皇帝的愛女,小字瑤姬,未行而死。今爲巫山之神。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那襄王醒後,還想著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賦》一遍,單形容神女十分的艶色。因此,後人立廟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廟。遐叔在江中遙望廟宇,掬水爲漿,暗暗的禱告道:“神女既有精靈,能通夢寐。乞爲我特托一夢與家中白氏妻子,說我客途無恙,免其愁念。當賦一言相謝,決不敢學宋大夫作此淫褻之語,有污神女香名。乞賜仙鑒。”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則有其神。”既是禱告的許了做詩做賦,也發下這點虔誠,難道托夢的衹會行雲行雨,再沒有別些靈感?少不得後來有個應驗。正是:
禱祈仙夢通閨閣,寄報平安信一緘。
出了巫峽,再經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覺又行一個多月,方到成都。城外臨著大江,卻是濯錦江。你道怎麽叫做濯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錦,朝廷稱爲“蜀錦”。造錦既成,須要取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顔色倍加鮮明,故此叫做濯錦江。唐明皇爲避安祿山之亂,曾駐蹕于此,改成都爲南京。這便是西川節度使開府之處,真個沃野千里,人煙湊集,是一花錦世界。遐叔無心觀玩,一徑入城,奔到帥府門首,訪問韋臯消息。豈知數月前,因爲雲南蠻夷反叛,統領兵馬征勦去了,須持平定之後,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戰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麽?遐叔得了這個消息,驚得進退無措,嘆口氣道:“常言‘鳥來投林,人來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薄!萬里而來,卻又投人不著。況一路盤纏已盡,這裏又無親識,衹有來的路,沒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殺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帥府門首嘆氣,傍邊忽轉過一個道士問道:“君子何嘆?”遐叔答道:“我本東都人氏,覆姓獨孤,雙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貧、遠來投謁故人韋仲翔,希他資助。豈知時命不濟,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無期,又難坐守;欲待回去,爭奈盤纏已盡,無可圖歸。使我進退兩難,是以長嘆。”那道士說:“我本道家,專以濟人爲事,敝觀去此不遠。君子既在窮途,若不嫌粗茶淡飯,只在我觀中權過幾時,等待節使回府,也不負遠來這次。”遐叔再三謝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攪!”便隨著道士徑投觀中而去。我想那道士與遐叔素無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樣人,便肯收留在觀中去住?假饒這日無人搭救,卻不窮途流落,幾時歸去?豈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當下遐叔與道士離了節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許,只見蒼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間龜背大路,顯出一座山門,題著“碧落觀”三個簸箕大的金字。這觀乃漢時劉先主爲道士李寂蓋造的。至唐明皇時,有個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塵不到,神仙境界。遐叔進入觀中,瞻禮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內,重新敘禮,分賓主而坐。遐叔舉目觀看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見壁上掛著一幅詩軸,你道這詩軸是那個名人的古跡?卻就是遐叔的父親司封獨孤及送徐佐卿還蜀之作。詩云:
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爭勸別離杯。
蒼龍闕下長相憶,白鶴山頭更不回。
元來昔日唐明皇聞得徐佐卿是個有道之士,用安車蒲輪,徵聘入朝。佐卿不願爲官,欽賜馳驛還山,滿朝公卿大夫,賦詩相贈,皆不如獨孤及這首,以此觀中相傳,珍重不啻拱璧。遐叔看了父親遺跡,不覺潸然淚下。道士道:“君子見了這詩,爲何掉淚?”遐叔道:“實不相瞞,因見了先人之筆,故此傷感。”道士聞知遐叔即是獨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那時韋臯降服雲南諸蠻,重回帥府。遐叔連忙備禮求見,一者稱賀他得勝而回,二者訴說自己窮愁,遠來于謁的意思。正是:
故人長望貴人厚,幾個貴人憐故人。
那韋臯一見遐叔,盛相款宴。正要多留幾日,少盡關懷,豈知吐蕃贊普,時常侵蜀,專恃雲南諸蠻爲之嚮導。近聞得韋臯收服雲南,失其羽翼,遂起雄兵三十餘萬,殺過界來,要與韋臯親決勝負。這是烽火緊切的事,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興師點將,前去抵敵。遐叔嘆道:“我在此守了半年,纔得相見,忽又有此邊報,豈不是命!”便嚮節度府中告辭。韋臯道:“吐蕃入寇,滿地干戈,豈還有路歸得!我已分付道士好生管待。且等殺退番兵,道途寧靜,然後慢慢的與仁兄餞行便了。”遐叔無奈,只得依允,照舊住在碧落觀中。不在話下。
且說韋臯統領大兵,離了成都,直至葭萌關外,早與吐蕃人馬相遇。先差通使與他打話道:“我朝自與你國和親之後,出嫁公主做你國贊婆,永不許興兵相犯。如今何故背盟,屢屢擾我蜀地?”那贊普答道:“雲南諸夷,元是臣伏我國的,你怎麽輒敢加兵,侵佔疆界?好好的還我雲南,我便收兵回去;半聲不肯,教你西川也是難保。”韋臯道:“聖朝無外,普天下那一處不屬我大唐的?要戰便戰,雲南斷還不成。”原來吐蕃沒有雲南夷人嚮導,終是路徑不熟。卻被韋臯預在深林窮穀之間,偏插旗幟,假做伏兵;又教步軍舞著藤牌,伏地而進,用大刀砍其馬腳。一聲砲響,鼓角齊鳴,衝殺過去。那吐蕃一時無措,大敗虧輸,被韋臯追逐出境,直到贊普新築的王城,叫做末波城,盡皆打破。殺得吐蕃屍橫遍野,血染成河。端的這場廝殺,可也功勞不小!韋臯見吐蕃遠遁,即便下令班師,一面差牌將賫撐書飛奏朝廷。一路上: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聲。
話分兩頭。卻說獨孤遐叔久住碧落觀中,十分鬱鬱,信步遊覽,消遣客懷。偶到一個去處,叫做升仙橋,乃是漢朝司馬相如在臨邛縣竊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條,受人侮慢,題下兩行大字在這橋柱上,說道:“大丈夫不乘駟馬高車,不過此橋。”後來做了中郎,奉詔開通雲南道徑,持節而歸,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橋上,徘徊東望,嘆道:“小生不愧司馬之才,娘子盡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這駟馬高車的日子?”下了橋,正待取路回觀。此時恰是暮春天氣,只聽得林中子規一聲聲叫道:“不如歸去!”遐叔聽了這個鳥聲,愈加愁悶,又嘆道:“我當初與娘子臨別,本以一年半載爲期,豈知擔閣到今,不能歸去。天那!我不敢望韋臯的厚贈,只願他早早退了蕃兵,送我歸家,卻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懸望。”不覺春去夏來,又過一年有餘,纔等候得韋臯振旅而還。
那時捷書已到朝中,德宗天子知得韋臯戰退吐蕃,成了大功,龍顔大喜,御筆加授兵部尚書太子太保,仍領西川節度使。回府之日,合屬大小文武,那一個不奉牛酒拜賀。直待軍門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稱慶。自念客途無以爲禮,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爲何叫做《蜀道易》?當時唐明皇天寶末年,安祿山反亂,卻是鄭國公嚴武做西川節度。有個拾遺杜甫,避難來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綰也貶做節度府屬官。只因嚴武性子頗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難》詞。其尾特云:“錦城雖云樂,不如早歸家。”乃是替房、杜兩公憂危的意思。遐叔故將這“難”字改作“易”字,翻成樂府。一者稱頌韋臯功德,遠過嚴武;二者見得自己僑寓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兩公。以此暗暗的打動他。詞云:
吁嗟蜀道,古以爲難。蠶叢開國,山川鬱盤。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棧,勾接危巒。仰薄青霄,俯掛飛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對此,寧不悲嘆!自我韋公,建節當關。蕩平西寇,降服南蠻。風煙寧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賈,爭出其間。匪無跋涉,豈乏躋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鴟療饑,筒布禦寒。是稱天府,爲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開顔。錦城甚樂,何必思還!
韋臯看見《蜀道易》這一篇,不勝嘆服,便對遐叔說:“往時李白所作《蜀道難》詞,太子賓客賀知章稱他是天上謫下來的仙人,今觀仁兄高才,何讓李白!老夫幕府正缺書記一員,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爲禮部員外,權充西川節度府記室參軍,庶得朝夕領教。不識仁兄肯曲從否?”遐叔答道:“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終久被人欺侮。小生雖則三番落第,壯氣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廢?如今叨寓貴鎮,已過歲餘,寒荊白氏在家,久無音信。朝夕縈掛,不能去懷。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辭。伏乞俯鑒微情,勿嫌方命。”韋臯謝道:“既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強。只是目下歲暮,冰雪載途,不好行走。不若少待開春,治裝送別,未爲晚也。”遐叔一來見韋臯意思殷勤,二來想起天氣果然寒冷,路上難行,又只得住下。
捱過殘臘,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節。原來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會。自唐明皇駐蹕之後,四方朝貢,皆集于此,便有京都氣象。又經嚴鄭公鎮守巴蜀,專以平靜爲政,因此閭閻繁富,庫藏充饒。現今韋臯繼他,降服雲南諸夷,擊破吐蕃五十萬衆,威名大振。這韋臯最是豪傑的性子,因見地方寧定,民心歸附,預傳號令,分付城內城外都要點放花燈,與民同樂。那道令旨傳將出去,誰敢不依。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門首扎縛燈栅,張掛新奇好燈,巧樣煙火,照耀如同白晝。獅蠻社火,鼓樂笙簫,通宵達旦。韋臯每夜大張筵宴,在散花樓上,單請遐叔慶賞元宵。剛到下燈之日,遐叔便去告辭。韋臯再三苦留,終不肯住。乃對遐叔說道:“仁兄歸心既決,似難相強。只是老夫還有一杯淡酒,些小資裝,當在萬里橋東,再與仁兄敘別,幸勿固拒。即傳令撥一船隻,次日在萬里橋伺候,送遐叔東歸;又點長行軍士一名護送。到明日,韋臯設宴在萬里橋餞別遐叔,親舉金杯,說道:“此橋最古,昔諸葛孔明送費禕使吳,道是萬里之行,實始于此,這橋因以得名。今仁兄青雲萬里,亦由今始,願努力自愛。老夫蟬冠雖敝,拱聽泥金佳報,特爲仁兄彈之。”一連的勸了三杯,方纔捧出一個錦囊,說道:“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薦之力,得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未得少酬大恩,有纍遠臨,豈不慚汗!但今盜賊生發,勢難重挈。老夫聊備三百金,權充路費。此外別有黃金萬兩,蜀錦千端,俟道路稍寧,專人奉送。勿謂老夫輕薄,爲負恩人也!”又喚過軍士分付道:“一路小心服事,不可怠慢。”軍士叩頭答應。遐叔再三拜謝道:“不才受此,已屬過望,敢煩後命!”領了錦囊,軍士跟隨上船。那韋臯還在橋上,直等望不見這船,然後回府。不在話下。
且說遐叔別了韋臯,開船東去。原來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兩三日,早到巫峽之下。遠遠的望見巫山神女廟,想起:“當時從此經討,暗祈神女托夢我白氏娘子,許他賦詩爲謝。不知這夢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豈可失信。”便口占一首以償宿願。詩云:
古木陰森一綫天,巫峰十二鎖寒煙。
襄王自作風流夢,不是陽臺雲雨仙。
題畢,又嚮著山上作禮稱謝。過了三峽,又到荊州。不想送來那軍士,忽然生起病來,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幾日,來到漢口地方。自此從汝寧至洛陽,都是旱路。那軍士病體雖愈,難禁鞍馬馳驟。遐叔寫下一封書信,留了些盤費,即令隨船回去,獨自個收拾行李登岸,卻也會算計,自己買了一頭生口,望東都進發。約莫行了一個月頭,纔到洛陽地面,離著開陽門衹有三十餘里。是時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趕回家去,策馬前行。又走了十餘里路,早是一輪月上。趁著月色,又走了十來裏,隱隱的聽得鍾鳴鼓響,想道:“城門已閉,縱趕到也進城不及了。此間正是龍華古寺,人疲馬乏,不若且就安歇。”解囊下馬,投入山門。不爭此一夜,有分教:
蝴蝶夢中逢佚女,鷺鷥杓底聽嬌歌。
話分兩頭。且說白氏自龍華寺前與遐叔分別之後,雖則家事荒涼,衣食無措,猶喜白氏女工精絕,翰墨傍通。況白姓又是個東京大族,姑姊妹間也有就他學習針指的,也有學做詩詞的,少不得具些禮物爲酬謝之資,因此盡堪支給。但時時記念丈書臨別之言,本以一年爲約,如何三載尚未回家?況聞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綫天、人鮓甕、蛇倒退、鬼見愁,都這般險惡地面。所以古今稱說途路艱難,無如蜀道。想起丈夫經由彼處,必多驚恐。別後杳無書信,知道安否如何?“教我這條肚腸,怎生放得!”欲待親往西川,體訪消息。“只我女娘家,又是個不出閨門的人,怎生去得?除非夢寐之中,與他相見,也好得個明白。”因此朝夕懸念。睡思昏沈,深閨寂寞,兀坐無聊,題詩一首。詩云:
西蜀東京萬里分,雁來魚去兩難聞。
深閨只是空相憶,不見關山愁殺人。
那白氏一心想著丈夫,思量要做個夢去尋訪。想了三年有餘,再沒個真夢。一日正是清明佳節,姑姊妹中,都來邀去踏青遊玩。白氏那有恁樣閒心腸!推辭不去。到晚上對著一盞孤燈,淒淒惶惶的呆想。坐了一個黃昏,回過頭來,看見丫鬟翠翹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覺沒情沒緒,只得也上床去睡臥。翻來覆去,那裏睡得安穩,想道:“我直恁命薄!要得個夢兒去會他也不能勾!”又想道:“總然夢兒裏會著了他,到底是夢中的說話,原作不得準。如今也說不得了。須是親往蜀中訪問他回來,也放下了這條腸子。”卻又想道:“我家姊妹中曉得,怎麽肯容我去!不如瞞著他們,就在明早悄悄前去。”正想之間,只聽得喔喔鶏鳴,天色漸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莊模樣,取了些盤纏銀兩,幷幾件衣脹,打個包裹,收拾完備。看翠翹時,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開門出去。
離了崇賢里,頃刻出了開陽門,過了龍華寺,不覺又蚤到襄陽地面。有一座寄錦亭。原來苻秦時,有個安南將軍竇滔,鎮守襄陽,挈了寵妾趙陽臺隨任,抛下妻子蘇氏。那蘇氏名蕙,字若蘭,生得才貌雙絕。將一幅素錦,長廣八寸,織成回文詩句,五色分章,計八百四十一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與竇滔。竇滔看見,立時送還陽臺,迎接蘇氏到任,夫妻恩愛,比前更篤。後人遂爲建亭于此。那白氏在亭子上眺望良久,嘆道:“我雖不及若蘭才貌,卻也粗通文墨。縱有織錦回文,誰人爲寄,使他早整歸鞭,長諧伉儷乎?”乃口占回文詞一首,題于亭柱上。詞云:
陽春艶曲,麗錦誇文。傷情織怨,長路懷君。惜別同心,膺填思悄。碧鳳香殘,青鸞夢曉。
若倒讀轉來,又是一首好詞:
曉夢鸞青,殘香鳳碧。悄思填膺,心同別惜。君懷路長,怨織情傷。文誇錦麗,曲艶春陽。
白氏題罷,離了寄錦亭,不覺又過荊州,來到夔府。恰遇天晚。見前面有所廟宇,遂入廟中投宿。擡頭觀看,上面懸一金字扁額,寫著“高唐觀”三個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廟。便于神座前撮土爲香,禱告道:“我白氏小字娟娟,本在東京居住。只爲兒夫獨孤遐叔去訪西川節度韋臯,一別三年,杳無歸信,是以不辭跋涉,萬里相尋,今夕寄宿仙宮,敢陳心曲。吾想神女曾能通夢楚王,況我同是女流,豈不托我一夢?伏乞大賜靈感,顯示前期,不勝虔懇之至。”禱罷而睡。果然夢見神女備細說道:“遐叔久寓西川,平安無恙。如今已經辭別,取路東歸。你此去怎麽還遇得他著?可早早回身家去。須防途次尚有虛驚。保重,保重!”那白氏颯然覺來,只見天已明瞭,想起神女之言,歷歷分明,料然不是個春夢。遂起來拜謝神女,出了廟門,重尋舊徑,再轉東都。在路曉行暮止,迤逶望東而來。
此時正值暮春天氣,只見一路上有的是紅桃綠柳,燕舞鶯啼。白氏貪看景致,不覺日晚,尚離開陽門二十餘里,便趁著月色,趲步歸家。忽遇前面一簇遊人,笑語喧雜,漸漸的走近。你道是甚麽樣人?都是洛陽少年,輕薄浪子。每遇花前月下,打夥成羣,擕著的錦瑟瑤笙,挈著的青尊翠幕,專慣窺人婦女,逞己風流。白氏見那夥人來得不三不四,卻待躲避。原來美人映著月光,分外嬌艶,早被這夥人瞧破。便一圈圈將轉來,對白氏道:“我們出郭春遊,步月到此,有月無酒,有酒無人,豈不孤負了這般良夜!此去龍華古寺不遠,桃李大開。願小娘子不棄,同去賞玩一回何如?”那白氏聽見,不覺一點怒氣,從腳底心裏直湧到耳朵根邊,把一個臉都變得通紅了,駡道:“你須不是史思明的賊黨,清平世界,誰敢調弄良家女子!況我不是尋常已下之人,是白司農的小姐,獨孤司封的媳婦,前進士獨孤遐叔的渾家!誰敢羅唣!”怎禁這班惡少,那管甚麽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嚨,也全不作準。推的推,擁的擁,直逼入龍華寺去賞花。這叫做鐵怕落爐,人怕落套。正是:
分明綉閣嬌閨婦,權做徵歌侑酒人。
且說遐叔因進城不及,權在龍華寺中寄宿一宵。想起當初從此送別,整整的過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因誦襄陽孟浩然的詩,說道:“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吟詠數番,潸然淚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聽得墻外人語喧嘩,漸漸的走進寺來。遐叔想道:“明明是人聲,須不是鬼。似這般夜靜,難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間,只見有十餘人,各執苕帚糞箕,將殿上掃除乾淨去訖。不多時,又見上百的人,也有鋪設茵席的,也有陳列酒肴的,也有提著燈燭的,也有抱著樂器的,絡繹而至,擺設得十分齊整。遐叔想道:“我曉得了,今日清明佳節,一定是貴家子弟出郭遊春。因見月色如晝,殿底下桃李盛開,爛漫如錦,來此賞玩。若見我時,必被他趕逐。不若且伏在後壁佛卓下,待他酒散,然後就寢。只是我恁般晦氣,在古廟中要討一覺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後壁,聲也不敢則。
又隔了一回,只見六七個少年,服色不一,簇擁著個女郎來到殿堂酒席之上。單推女郎坐在西首,卻是第一個坐位。諸少年皆環嚮而坐,都屬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貴家遊春的,果然是了。只這女郎不是個官妓,便是個上妓,何必這般趨奉他?難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們到此飲宴?莫不是強盜們搶奪來的?或拐騙來的?”只見那女郎側身西坐,攢眉蹙額,有不勝怨恨的意思。
遐叔凝著雙睛,悄地偷看,宛似渾家白氏,吃了一驚。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裏,遍體冷麻,把不住的寒顫。卻又想道:“呸!我好十分蒙憧,娘子是個有節氣的,平昔間終日住在房裏,親戚們也不相見,如何肯隨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廝像的盡多,怎麽這個女郎就認做娘子?”雖這般想,終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裏一步步挨近前來,仔細再看,果然聲音舉止,無一件不是白氏,再無疑惑。卻又想道:“莫不我一時眼花錯認了?”又把眼來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時節,一發絲毫不差。卻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夢兒裏見他?”把眼霎霎,把腳踏踏,分明是醒的,怎麽有此詫異的事!“難道他做閨女時尚能截髮自誓,今日卻做出這般勾當!豈爲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來了,遂改了節操?我想蘇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機迎接。後來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認他。不知我明早歸家,看他還有甚面目好來見我?”心裏不勝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將出去,因見他人多夥衆,可不是倒捋虎鬚?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場。
只見一個長鬚的,舉杯嚮白氏道:“古語云:‘一人嚮隅,滿坐不樂。’我輩與小娘子雖然乍會,也是天緣。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鬱?請放開懷抱,歡飲一杯;幷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強逼來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卻又想:“這班乃是無籍惡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觸怒了他,一時撤潑起來,豈不反受其辱!”只得拭乾眼淚,拔下金雀釵,按板而歌。歌云:
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自古道:“詞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擬成歌曲,配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嗚嗚咽咽歌將出來,聲調清婉,音韻悠揚,真個直令高鳥停飛,潛魚起舞,滿座無不稱贊。長鬚的連稱:“有勞,有勞!”把酒一吸而盡。遐叔在黑暗中看見渾家幷不推辭,就拔下寶釵按拍歌曲,分明認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關,也不聽曲中之意,又要搶將出去廝鬧。只是恐衆寡不敵,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們。
只見行酒到一個黃衫壯士面前,也舉杯對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頓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卻。”白氏心下不悅,臉上通紅,說道:“好沒趣,歌一曲盡勾了,怎麽要歌兩曲?”那長鬚的便拿起鉅觥說道:“請置監令。有拒歌者,罰一鉅觥。酒到不乾,顔色不樂,幷唱舊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見長鬚形狀兇惡,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歌云:
嘆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返,今日坐愁鬢如雪。
歌罷,衆人齊聲喝綵。黃衫人將酒飲乾,道聲:“勞動!”遐叔見渾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裏放出火來,連這龍華寺都燒個乾淨。那酒卻行到一個白麵少年面前,說道:“適來音調雖妙,但賓主正歡,歌恁樣淒清之曲,恰是不稱!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衆人都和道:“說得有理!歌一個新意兒的,勸我們一杯!”白氏無可奈何,又歌一曲云:
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白氏歌還未畢,那白麵少年便嚷道:“方纔講過要個有情趣的,卻故意唱恁般冷淡的聲音!請監令罰一大觥。”長鬚人正待要罰,一個紫衣少年立起身來說道:“這罰酒且慢著。”白麵少年道:“卻是爲何?”紫衣人道:“大凡風月場中,全在幫襯,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罰,反覺我輩俗了。如今且權寄下這杯,待他另換一曲,可不是好!”長鬚的道:“這也說得是。”將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強揮淚又歌一曲云: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絕音書,遙天雁空度。
歌罷,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淒愴怨暮之聲!再沒一毫艶意!”紫衣人道:“想是他傳派如此,不必過責。”將酒飲盡。行至一個皂帽胡人面前,執杯在手,說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憑小娘子歌一個兒侑這杯酒下去罷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連歌幾曲,氣喘聲促,心下好不耐煩,聽說又要再歌,把頭掉轉,不去理他。長鬚的見不肯歌,叫道:“不應拒歌!”便抛一鉅觥。白氏到此地位,勢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飲了這杯罰酒,又歌云: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皂帽胡人將酒飲罷,卻行到一個綠衣少年,舉杯請道:“夜色雖闌,興猶未淺。更求妙音,以盡通宵之樂。”那白氏歌這一曲,聲氣已是斷續,好生吃力。見綠衣人又來請歌,那兩點秋波中撲簌簌淚珠亂灑。衆人齊笑道:“對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賞心樂事,有何不美?卻恁般淒楚,忒煞不韻!該罰,該罰!”白氏恐怕罰酒,又只得和淚而歌。歌云:
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蘆草。
疑是夢中遊,愁迷故園道。
白氏這歌,一發前聲不接後氣,恰如啼殘的杜宇,叫斷的哀猿。滿座聞之,盡覺淒然。只見綠衣人將酒飲罷,長鬚的含著笑說道:“我音律雖不甚妙,但禮無不答。信口謅一曲兒,回敬一杯。你們休要笑話!”衆人道:“你又幾時進了這樁學問?快些唱來。”長鬚的頓開喉嚨,唱道:
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那聲音猶如哮蝦蟆,病老貓,把衆人笑做一堆,連嘴都笑歪了,說道:“我說你曉得什麽歌曲!弄這樣空頭!”長鬚人到掙得好副老臉,但憑衆人笑話,他卻面不轉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見笑!我也是好價錢學來的哩。你們若學得我這幾句,也盡勾了。”衆人聞說,越發笑一個不止。長鬚的由他們自笑,卻執起一個杯兒,滿滿斟上,欠身親奉白氏一杯。直待飲乾,然後坐下。
遐叔起初見渾家隨著這班少年飲酒,那氣惱到包著身子,若沒有這兩個鼻孔,險些兒肚子也脹穿了。到這時見衆人單逼著他唱曲,渾家又不勝憂恨,涕泣交零,方纔明白是逼勒來的。這氣到也略平了些。卻又想:“我娘子自在家裏,爲何被這班殺才劫到這個荒僻所在?好生委決不下!我且再看他還要怎麽?”只見席上又輪到白麵的飲酒,他舉著金杯,對白氏道:“適勞妙歌,都是優愁怨恨的意思,連我等眼淚不覺吊將下來,終覺敗興!必須再求一風月艶麗之曲,我等洗耳拱聽,幸勿推辭。”遐叔暗道:“這些殺才,劫掠良家婦女,在此歌曲,還有許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煩惱,況且連歌數曲,口乾舌燥,聲氣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著頭,只是不應。那長鬚的叫道:“違令!”又抛下一鉅觥。
這時遐叔一肚子氣怎麽再忍得住!暗裏從地下摸得兩塊大磚橛子,先一磚飛去,恰好打中那長鬚的頭;再一磚飛去,打中白氏的額上。只聽得殿上一片嚷將起來,叫道:“有賊,有賊!”東奔西散,一霎眼間蚤不見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說一個人,連這鋪設的酒筵器具,一些沒有蹤跡。好生奇怪!嚇得眼跳心驚,把個舌頭伸出,半晌還縮不進去。那遐叔想了一會,嘆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靈遊到此間,卻被我一磚把他驚散了。”這夜怎麽還睡得著?等不得金鶏三唱,便束裝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陽城外。捱進開陽門,徑奔崇賢里,一步步含著眼淚而來。遙望家門,卻又不見一些孝事。那心兒裏就是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個不止。進了大門,走到堂上,撞見梅香翠翹,連忙問道:“娘子安否,何如?”口內雖然問他,身上卻擔著一把冷汗,誠恐怕說出一句不吉利的話來。只見翠翹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裏,說今早有些頭痛,還未曾起來梳洗哩。”
遐叔聽見翠翹說道娘子無恙,這一句話就如分娩的孕婦,嘭底一聲,孩子頭落地,心下好不寬暢。只是夜來之事,好生疑惑,忙忙進到臥房裏面問道:“夜來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魘哩!只因你別去三年,杳無歸信,我心中時常憂憶。夜來做成一夢,要親到西川訪問你的消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廟裏投歇。那神女又托夢與我,說你已離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錯過,枉受辛苦。我依還尋著舊路而回。將近開陽門二十餘里,踏著月色,要趕進城,忽遇一夥少年,把我逼到龍華寺玩月賞花。飲酒之間,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還被一個長鬚的屢次罰酒。不意從空中飛下兩塊磚橛子,一塊打了長鬚的頭,一塊打了我的額角上,瞥然驚醒,遂覺頭痛,因此起身不得,還睡在這裏。”遐叔聽罷,連叫:“怪哉,怪哉!怎麽有恁般異事!”白氏便問有何異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見的事情,從頭細說一遍。白氏見說,也稱奇怪,道:“元來我昨夜做的卻是真夢?但不知這夥惡少是誰?”遐叔道:“這也是夢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世上說謊的也盡多;少不得依經傍注,有個邊際,從沒有見你恁樣說瞞天謊的祖師!那白氏在家裏做夢,到龍華寺中歌曲,須不是親身下降,怎麽獨孤遐叔便見他的形像?這般沒根據的話,就騙三歲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過?看官有所不知:大凡夢者,想也,因也。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夢。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記掛著丈夫,所以夢中真靈飛越,有形有像,俱爲實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渾家,幽思已極,故此雖有醒時,這點神魂,便入了渾家夢中。此乃兩下精神相貫,魂魄感通,淺而易見之事,怎說在下掉謊?正是:
只因別後幽思切,致使精靈暗往回。
當下白氏說道:“夢中之事,所見皆同,這也不必說了。且問你:一去許久,幷無音耗,雖則夢中在巫山廟祈夢,蒙神女指示,說你一路安穩,干求稱意。我想蜀道艱難,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見韋臯?便見了韋臯,不知贈得你幾何?”遐叔驚道:“我當初經過巫峽,聽說山上神女頗有靈感,曾暗祈他托汝一夢,傳個平安消息。不道果然夢見,真個有些靈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韋臯兩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觀整整的住了兩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擔擱,有負初盟。猶喜得韋臯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辭,這早晚還被他留住,未得回來。”將那路途跋涉,旅邸淒涼,幷韋臯款待贈金,差人遠送,前後之事,一一細說。夫妻二人感嘆不盡。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頭讀書。約莫半年有餘,韋臯差兩員將校,賫書送到黃金一萬兩,蜀錦一千匹。遐叔連忙寫了謝書,款待來使去後,對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餘年,何嘗有此宦橐!我一來家世清白,二來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贈,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許多!且把來封好收置,待我異日成名,另有用處。”白氏依著丈夫言語,收置不題。
且說唐朝制科,率以三歲爲期。遐叔自貞元十五年下第,西遊巴蜀,卻錯了十八年這次,宜到二十一年,又該殿試時分。打曡行囊,辭別白氏,上京應舉。那知貢舉官乃是中書門下侍郎崔羣,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檢他出來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筆親題狀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個不以爲得人。舊例遊街三日,曲江賜宴,雁塔題名。欽除翰林修撰,專知制誥。謝恩之後,即寫家書,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貴。
且說白氏在家,掐指過了試期,眼盼盼懸望佳音。一日,正在閨房中,忽聽得堂前鼎沸,連忙教翠翹出去看時,恰正是京中走報的來報喜。白氏問了詳細,知得丈夫中了頭名狀元,以手加額,對天拜謝。整備酒飯,管待報人。頃刻就嚷遍滿城。白氏親族中俱來稱賀。那白長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至中了,卻又老著臉皮,備了厚禮也來稱賀。那白氏是個記德不記仇的賢婦,念著同胞分上,將前情一筆都勾。相見之間,千歡萬喜。白長吉自捱進了身子,無一日不來掇臀捧屁。就是平日從不往來,極疏冷的親戚,也來殷勤趨奉,到教白氏應酬不暇。那賫書的差人,星夜趕至洛陽,叩見白氏,將書呈上。白氏拆開,看到書後有詩一首,云:
玉京仙府獻書人,賜出宮袍似爛銀。
寄語機中愁苦婦,好將顔面對蘇秦。
白氏看罷,微微笑道:“原來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擇吉起程。那時府縣撥送船夫,親戚都來餞送。白長吉親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門,夫妻相見,喜從天降。白長吉嚮前請罪。遐叔度量寬弘,全無芥蒂。即便擺設家筵,款待不題。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駕,百官共立順宗登位。不上半年,順宗也就崩了。又立憲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間,遐叔蚤陞任翰林院學士,知制誥如故。你道他爲何陞得恁驟?元來大行皇帝的遺詔與新帝登極的詔書,前後四篇,都出遐叔之作。這是朝廷極大手筆,以此纍功,不次遷擢。
恰好五月間,有大赦天下詔書,遐叔乘這個機會,就討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錦還鄉。親戚們都在十里外迎接,府縣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黃謁墓,殺豬宰羊,做慶喜筵席,遍請親鄰。飲酒中間,說起龍華寺曾許下願心,要把韋臯送來的黃金萬兩,蜀錦千匹,都捨在寺裏,重修寶殿,再整山門。即便選擇吉辰,興動工役。其時白敏中以中書侍郎請告歸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來赴任。兩個都到遐叔處賀喜。見此勝緣,各各布施。那州縣官也要奉承遐叔,無一個不來助工。眼見得這龍華寺不日建造起來,比初時越加齊整。但見:
寶殿嵯峨侵碧落,山門弘敞壓閻浮。
卻說韋臯久鎮蜀中,自知年紀漸老,萬一西番南夷,有些決撒,恐損威名,上表固請骸骨,因薦遐叔自代。奉聖旨:“韋臯鎮蜀多年,功勞積著,可進光祿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國公,馳驛回朝。獨孤遐叔纍掌絲綸,王言無忝,訪之輿望,僉謂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領西川節度使。仍著走馬赴任,無得遲誤。欽此!”遐叔接了詔書,恐怕違了欽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傳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韋臯差官迎接,約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廟正在夔府地方。遐叔與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廟中行香,謝他托夢的靈感,然後與韋臯相見。敘過寒溫,送過敕印,把大小軍政一一交盤明白,纔吃公宴。當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點集車騎隊伍,護送韋臯還朝。從此上任之後,專務鎮靜,軍民安堵,威名更勝。朝廷纍加褒賞。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封魏國公。白氏誥封魏國夫人。夫妻偕老,子孫榮盛。有詩爲證:
夢中光景醒時因,醒若真時夢亦真。
莫怪癡人頻做夢,怪他說夢亦癡人。
借問白龍緣底事?蒙他魚服區區。雖然縱適在河渠。失其雲雨勢,無乃困餘且。 要識靈心能變化,須教無主常虛。非關喜裏乍昏愚。莊周曾作蝶,薛偉亦爲魚。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士。初任扶風縣尉,名聲頗著。後爲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三年,大尹陞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力緝捕。又設立義學,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課農布種,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爲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爲良民。治得縣中真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懷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立學興文。教養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願以名存。將何字之?薛兒薛孫。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士出身,與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爲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與夫人乞巧飲宴。元來七夕之期,不論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爲乞巧穿針之宴。你道怎麽叫做乞巧穿針,只因天帝有個女兒,喚做織女星,日夜辛勤織紝。天帝愛其勤謹,配與牽牛星爲婦。誰知織女自嫁牛郎之後,貪歡眷戀,卻又好梳妝打扮,每日只是梳頭,再不去調梭弄織。天帝嗔怒,罰織女住在天河之東,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許相會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這一日,卻教喜鵲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時分,皆于星月之下,將綵綫去穿針眼。穿得過的,便爲得巧;穿不過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織女眼巴巴盼了一年,纔得相會,又只得三四個時辰,忙忙的敘述想念情悰,還恐說不了,那有閒工夫又到人間送巧?豈不是個荒唐之說!
且說薛少府當晚在庭中,與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纔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口裏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裏?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問卜,求神許願。元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極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願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後,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只是求的簽是第三十二簽。那簽訣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臨流不覺夢魂涼。
何須別嚮龍門去?自有神魚三尺長。
差人抄這簽訣回衙,與夫人看了,解說不出,想道:“聞得往常間人求的皆如活見一般,不知怎地我們求的卻說起一個魚來,與相公的病全無著落?是吉是兇,好生難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轉加憂鬱,又想道:“這簽訣已不見怎的,且去訪個醫人來調治,倒是正經。”即差人去體訪。卻訪得成都府有個道人李八百,他說是孫真人第一個徒弟,傳得龍宮秘方有八百個,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個請他醫的,手到病除,極有神效。他門上寫下一對春聯道:
藥按韓康無二價,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請他的,難得就來。若是肯來,這病人便有些生機了。他要的謝儀,卻又與人不同:也有未曾開得藥箱,先要幾百兩的;也有醫好了,不要分文酬謝,止要吃一醉的。也有聞召即往的,也有請殺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誠他便肯來。夫人知得有這個醫家,即差下的當人賫了禮物,星夜趕去請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裏,一請便來。夫人心下方覺少寬。豈知他一進門來,還不曾診脈,就道:“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幷老君廟裏占的簽訣盡數說與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後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蘇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後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也不知少府這病當真不消吃藥,自然無事?還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藥的,故此托辭而去?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見李八百去了,嘆道:“這等有名的醫人,尚不肯下藥,難道還有別一個敢來下藥?定然病勢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見熱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陣昏迷,閉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邊啼哭,一邊教人稟知三位同僚,要辦理後事。那同僚正來回候,得了這個兇信,無不淚下,急至衙中嚮屍哭了一回,然後與夫人相見。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時候,天氣還熱,分頭去備辦衣衾棺椁。到第三日,諸色完備,理當殯殮入棺。其時夫人扶屍慟哭,覺得胸前果然有微微煖氣,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說話,還要停在床裏。只見家人們都道:“從來死人胸前盡有三四日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據!現今七月天道,炎熱未退。倘遇一聲雷響,這屍首就登時漲將起來,怎麽還進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說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內帶熱的將他殮了?況且棺木已備,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爲遲。天那!但願李道人的說話靈驗,守得我相公重醒回來,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卻不連我救了兩命!”衆人再三解說,夫人終是不聽。拗他不過,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謹謹看守,不在話下。
卻說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熱極,便是頃刻也挨不過。一心思量要尋個清涼去處消散一消散,或者這病還有好的日子。因此悄地裏背了夫人,瞞了同僚,竟提一條竹杖,私離衙齋,也不要一人隨從。倏忽之間,已至城外。就如飛鳥辭籠,遊魚脫網一般,心下甚喜,早把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個官,怎麽出衙去,就沒一個人知道?元來想極成夢,夢魂兒覺得如此,這身子依舊自在床上,怎麽去得?單苦了守屍的哭哭啼啼,無明無夜,只望著死裏求生。豈知他做夢的飄飄忽忽,無礙無拘,到也自苦中取樂。
薩少府出了南門,便嚮山中遊去。來到一座山,叫做龍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兒子楊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爲避暑亭。前後左右,皆茂林修竹,長有四面風來,全無一點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領賓客來此亭中避暑。果然好個清涼去處!少府當下看見,便覺心懷開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縣做了許多時,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麽曉得?只合與他們知會,同擕一尊,爲避暑之宴。可惜有了勝地,少了勝友,終是一場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詩一首。詩云:
偷得浮生半日閒,危梯絕壁自躋攀。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裏坐了一會,又嚮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裏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餘里,遠遠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麽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出岷江。過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導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沈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龍的去處。元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龍前去。隨你幾百里的高山鉅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使這樣東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後害。豈不是個聖跡?當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癥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個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幷做一步,風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住。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嚮潭中洗澡。元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得泅水。成人之後,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遊戲,大快夙心。偶然嘆道:“人遊到底不如魚健!怎麽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遊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覰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爲你圖之。”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驚,想道:“我怎知這水裏是有精怪的?豈可獨自一個在裏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障。只教:
衣冠暫解人間纍,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沈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後導從的小魚,不計其數,來宣河伯詔曰:
城居水遊,浮沈異路,苟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遊;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適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鈎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無或失身,以羞吾黨。爾其勉之!
少府聽詔罷,回顧身上,已都生鱗,全是一個金色鯉魚。心下雖然駭異,卻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遊玩一番,也曉得水中的意趣。”自此三江五湖,隨其意嚮,無不遊適。元來河伯詔書上說充東潭赤鯉,這東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論遊到那裏,少不得要回到那東潭安歇。單則那一件,也覺得有些兒不在。過了幾日,只見這小魚又來對薛少府道:“你豈不聞山西平陽府有一座山,叫個龍門山,是大禹治水時鑿將開的,山下就是黃河。只因山頂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沖下來,做黃河的源頭,所以這個去處,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氣,秋潦將降,雷聲先發,普天下鯉魚,無有不到那裏去跳龍門的。你如何不稟辭河伯,也去跳龍門?若跳得過時,便做了龍,豈不更強似做鯉魚!”
元來少府正在東潭裏面住得不耐煩,聽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別了小魚,竟到河伯處所。但見宮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爲梁,真個龍宮海藏,自與人世各別。其時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滬水、七門灘、瞿塘三峽,那一處鯉魚不來稟辭要去跳龍門的。衹有少府是金色鯉魚,所以各處的都推他爲首,同見河伯。舊規有個公宴,就如起送科舉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處鯉魚一齊領了宴,謝了恩,同嚮龍門跳去。豈知又跳不過,點額而回。你道怎麽叫做點額?因爲鯉魚要跳龍門,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積聚在頭頂心裏,就如被朱筆在額上點了一點的。以此世人稱下第的皆爲點額,蓋本于此。正是:
龍門浪急難騰躍,額上羞題一點紅。
卻說青城縣裏有個漁戶叫做趙幹,與妻子在沱江上網魚爲業。豈知網著一個癩頭黿,被他把網都牽了去,連趙幹也幾乎吊下江裏。那妻子埋怨道:“我們專靠這網做本錢,養活兩口。今日連本錢都弄沒了,那裏還有餘錢再討得個網來?況且縣間官府,早晚常來取魚,你把甚麽應付?”以此整整爭了一夜。趙幹被他絮聒不過,只得裝一個釣竿,商量來東潭釣魚。你道趙幹爲何捨了這條大江,卻嚮潭裏釣魚?元來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網,不好下釣,故因想到東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釣鈎上鈎著香香的一大塊油面,沒下水中。
薛少府自龍門點額回來,也有許多沒趣,好幾自躲在東潭,不曾出去覓食。肚中饑甚。忽然間趙幹的漁船搖來,不免隨著他船遊去看看。只聞得餌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邊,想道:“我明明知他餌上有個鈎子。若是吞了這餌,可不被他釣了去?我雖是暫時變魚耍子,難道就沒處求食,偏只吃他釣鈎上的?”再去船傍周圍遊了一轉,怎當那餌香得酷烈,恰似鑽入鼻孔裏的一般,肚中又饑,怎麽再忍得住!想道:“我是個人身,好不多重,這此一釣鈎怎麽便釣得我起?便被他釣了去,我是縣裏三衙,他是漁戶趙幹,豈不認得,自然送我歸縣,卻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纔把口就餌上一含,還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趙幹一掣,掣將去了。這便叫做眼裏識得破,肚裏忍不過。
那趙幹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幾個,便有本錢好結網了。”少府連聲叫道:“趙幹!你是我縣裏漁戶,快送我回縣去。”那趙幹只是不應,竟把一根草索貫了魚鰓,放在艙裏。只見他妻子說道:“縣裏不時差人取魚。我想這等一個大魚,若被縣裏一個公差看見,取了去,領得多少官價?不如藏在蘆葦之中,等販子投來,私自賣他,也多賺幾文錢用。”趙幹說道:“有理!”便把這魚拿去藏在蘆葦中,把一領破蓑衣遮蓋,回來對妻子說:“若多賣得幾個錢時,拚得沽酒來與你醉飲。今夜再發利市,安知明日不釣了兩個?”
那趙幹藏魚回船,還不多時候,只見縣裏一個公差叫做張弼,來喚趙幹道:“裴五爺要個極大魚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邊來喚你,你卻又移到這個所在,教我團團尋遍,走得個汗流氣喘。快些揀一尾大的,同我送去。”趙幹道:“有纍上下走著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這裏。只爲前日弄沒了網,無錢去買,沒奈何,只得權到此釣幾尾去做本錢。卻又沒個大魚上釣,止有小魚三四斤在這裏,要便拿了去。”張弼道:“裴五爺分付要大魚,小的如何去回話?”撲的跳下船,揭開艙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權時答應,又想道:“這般寬闊去處,難道沒個大魚?一定這廝奸詐,藏在那裏。”即便上岸各處搜看,卻又不見。次後尋到蘆葦中,只見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亂動。張弼料道必是魚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時,卻是一個三尺來長的金色鯉魚。趙幹夫妻望見,口裏只叫得苦。
張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魚便走,回頭嚮趙幹說道:“你哄得我好!待稟了裴五爺,著實打你這廝。”少府大聲叫道:“張弼,張弼!你也須認得我。我偶然遊到東潭,變魚耍子。你怎麽見我不叩頭,到提著我走?“張弼全然不禮。只是提了魚,一直奔回縣去。趙幹也隨後跟來。那張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駡。提到城門口,只見一個把門的軍,叫做胡健,對張弼說道:“好個大魚!只是裴五爺請各位爺飲宴,專等魚來做鮓吃,道你去了許久不到,又飛出簽來叫你,你可也走緊些。”少府擡頭一看,正前日出來的那一座南門,叫做迎薰門,便叫把門軍道:“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時節,曾分付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稟知各位爺,也不要差人迎接。難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記得了?如今正該去稟知各位爺,差人迎接纔是,怎麽把我不放在眼裏,這等無狀!”豈知把門軍胡健也不聽見,卻與張弼一般。
那張弼一徑的提了魚,進了縣門,薛少府還叫駡不止。只見司戶吏與刑曹史,兩個東西相嚮在大門內下棋。那司戶吏道:“好怕人子!這等大魚,可有十多斤重?”那刑曹吏道:“好一個活潑潑的金色鯉魚!只該放在後堂綠漪池裏養他看耍子,怎麽就捨得做鮓吃了?”少府大叫道:“你兩個吏,終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變了魚,也該認得,怎麽見了我都不站起來,也不去報與各位爺知道?”那兩個吏依舊在那裏下棋,只不聽見。少府想道:“俗諺有云:‘不怕官,只怕管。’豈是我管你不著,一些兒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這幾日,我的官被勾了?縱使勾了官,我不曾離任,到底也還管得他著。且待我見同僚時,把這起奴才從頭告訴,教他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看官們牢記下這個話頭,待下回表白。
且說顧夫人謹守薛少府的屍骸,不覺過了二十多日,只見肌肉如故,幷不損壞。把手去摸著心頭,覺得比前更煖些。漸漸的上至喉嚨,下至肚臍,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說話,果然有些靈驗。因此在他指頂上刺出鮮血來,寫成一疏,請了幾個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廟裏建醮,祈求仙力,保護少府回生。許下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的願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與通縣吏民,無不焚香代禱,如當日一般。我想古語有云:“吉人天相。”難道薛少府這等好官,況兼合縣的官民又都來替他祈禱,怕就沒有一些兒靈應?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舊又活轉來,雖則老君廟裏許下願的,從無不驗之人,但是閻王殿前投到過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
須知作善還酬善,莫道無神定有神。
卻說是夜,道士在醮壇上面,鋪下七盞明燈,就如北斗七星之狀。元來北斗第七個星,叫做斗杓,春指東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轉的;衹有第四個星,叫做天樞,他卻不動。以此將這天樞星上一燈,特爲本命星燈。若是燈明,則本身無事;暗則病勢淹纏,滅則定然難救。其時道士手舉法器,朗誦靈章,虔心禳解,伏陰而去,親奏星官,要保祐薛少府重還魂魄,再轉陽間。起來看這七盞燈時,盡皆明亮。覺得本命那一盞尤加光綵,顯見不該死的符驗,便對夫人賀喜道:“少府本命星燈,光綵倍加,重生當在旦夕,切不可過于哀泣,恐驚動他魂魄不安,有難回轉。”夫人含著兩行眼淚謝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這個道場,和那晝夜看守的辛苦。”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少覺寬解。豈知朦朧睡去,做成了一夢。明明見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門來,滿身都是鮮血,把兩隻手掩著脖子叫道:“悔氣,悔氣!我在江上泛舟,情懷頗暢,忽然狂風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卻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憐我陽壽未絕,贈我一領黃金鎖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尋路入城,不意遇著剪徑的強人,要謀這領金甲,一刀把我殺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聞此話,不覺放聲大哭,就驚醒了。想道:“適間道士只說不死,如何又有此惡夢?我記得夢書上有一句道:‘夢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災悔脫盡,故此身上全無一絲一縷,亦未可知。只是緊緊的守定他屍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將醮壇上犧牲諸品,分送三位同僚,這個叫做“散福”。其日就是裴縣尉作主,會請各衙,也叫做“飲福”。因此裴縣尉差張弼去到漁戶家取個大魚來做鮓,好配酒吃。終是鄒二衙爲著同年情重,在席上嘆道:“這酒與平常宴會不同,乃爲薛公祈禱回生,半是釀壇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們食怎下咽?”裴五衙便道:“古人臨食不嘆,偏是你念同年,我們不念同僚的?聽得道士說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們且待魚來做鮓下酒。拚吃個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個消息,豈不是公私兩盡?”當日直到未牌時分,張弼方纔提著魚到階下。元來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單爲等魚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鄒二衙與雷四衙打雙陸,自己在傍邊吃著桃子。忽回轉頭看見張弼,不覺大怒道:“我差你取魚,如何去了許久?若不是飛簽催你,你敢是不來了麽?”張弼只是叩頭,把漁戶趙幹藏過大魚的情節,備細稟上一遍。裴五衙便教當直的把趙幹拖翻,著實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你道趙幹爲何先不走了,偏要跟著張弼到縣,自討打吃?也只戀著這幾文的官價,思量領去,卻被打了五十皮鞭,價又不曾領得,豈不與這尾金色鯉魚爲貪著香餌上了他的鈎兒一般?正是:
世上死生皆爲利,不到烏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趙幹趕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嘆:“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那裏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與我出這一口惡氣,怎麽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我殺了,枉做這幾時同僚,一些兒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禮。少府便情極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與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爲交厚,今又在此同官,與他們不同,怎麽不發一言,坐視我死?”只見鄒二衙對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見,這魚還不該做鮓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個放生池,盡有建醮的人買著魚鱉螺蛤等物投放池內。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來的散福,不若也將此魚投于放生池內,見我們爲同僚的情分,種此因果。”那雷四衙便從旁說道:“放魚甚善,因果之說,不可不信。況且酒席美肴饌盡勾多了,何必又要鮓吃?”此時薛少府在階下,聽見嘆道:“鄒年兄好沒分曉!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裏去,怎麽又要送我上山,卻不渴壞了我?雖然如此,也強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內,依還變了轉來,重換冠帶,再坐衙門。且莫說趙幹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臉來見我?”
正在躊躇,又見那裴五衙答道:“老長官要放這魚,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聽。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門那一教。要修因果,也不在這上。想道天生萬物,專爲養人。就如魚這一種,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魚,連河路也不通了。凡人修善,全在這一點心上,不在一張口上。故諺語有云:‘佛在心頭坐,酒肉穿腸過。’又云:‘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難道吃了這個魚,便壞了我們爲同僚的心?眼見得好魚不作鮓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們不吃,又不被水獺吃了?總只一死,還是我們自吃了的是。”少府聽了這話,便大叫道:“你看兩個客人都要放我,怎麽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這等執拗!莫說同僚情薄,元來賓主之禮,也一些沒有的。”
元來雷四衙是個兩可的人,見裴五衙一心要做魚鮓吃,卻又對鄒二衙道:“裴長官不信因果,多分這魚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麽好固拒他?我想這魚不是我等定要殺他,只算今日是他數盡之日,救不得罷了。”當下少府即大聲叫道:“雷長官,你好沒主意,怎麽兩邊攛掇!既是勸他救我,他便不聽,你也還該再勸纔是。怎麽反勸鄒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則你衙齋冷淡,好幾時沒得魚吃了,故此待他做鮓來,思量飽餐一頓麽?”只得又叫鄒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喬做人情?故假意勸了這幾句,便當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聲了!自古道得好:‘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爲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個放我時節,等我依舊變了轉來,也少不得學翟廷尉的故事,將那兩句題在我衙門之上,與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少府雖則亂叫亂嚷,賓主都如不聞。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與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幹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極是交好,怎麽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噁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聽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裏一嚮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與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擡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禮,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勝大怒,便駡:“你這狗才!敢衹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布你處?”一掙掙起來,將尾子嚮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曡,將那把刀直抛在地下去了。一邊給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兒裏再遊遊去。”元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裏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松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嘆口氣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後,又被那趙幹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憐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兒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與他,使我死也瞑目?”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三寸氣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與一場春夢。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見魚兒命盡時。
這裏王士良剛把這魚頭一刀剁下,那邊三衙中薛少府在靈床之上,猛地跳起來坐了。莫說顧夫人是個女娘家,就險些兒嚇得死了;便是一家們在那裏守屍的,那一個不搖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們一嚮緊緊的守定在此,從沒個貓兒在他身上跳過,怎麽就把死屍吊了起來?”只見少府嘆了口氣,問道:“我不知人事有幾日了?”夫人答道:“你不要嚇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會活哩。”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個夢,不意夢去了這許多日!”便喚家人:“去看三位同僚,此時正在堂上,將吃魚鮓。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請到我衙裏來講話。”
果然同僚們在堂上飲酒,剛剛送到魚鮓,正要舉箸,只見薛衙人稟說:“少府活轉來了,請三位爺莫吃魚鮓,便過衙中講話。”驚得那三位都暴跳起來,說道:“醫人李八百的把脈,老君廟裏鋪燈,怎麽這等靈驗得緊!”忙忙的走過薛衙,連叫:“恭喜,恭喜!”只見少府道:“列位可曉得麽?適纔做鮓的這尾金色鯉魚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夢幾時勾醒。”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都說道:“天下豈有此事!請教老長官試說一番,容下官們洗耳拱聽。”薩少府道:“適纔張弼取魚到時,鄒年兄與雷長官打雙陸,裴長官在傍吃桃子。張弼稟漁戶趙幹藏了大魚,把小魚塘塞。裴長官大怒,把趙幹鞭了五十。這事有麽?”三位道:“果是如此。只是老長官如何曉得恁詳細?”少府道:“再與我喚趙幹、張弼和那把守迎薰門軍士胡健,戶曹刑曹二吏,幷廚役王士良來,待我問他。”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喚到。
少府問道:“趙幹,你在東潭釣魚,釣得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你妻子教你藏在蘆葦之中,上頭蓋著舊蓑衣;張弼來取魚時,你只推沒有大魚,卻被張弼搜出,提到迎薰門下。門軍胡健說道:‘裴五爺下飛簽催你,你可走快些。’到得縣門,門內二吏東西相嚮,在那裏下棋。一個說:‘魚大得怕人子!作鮓來一定好吃。’一個說:‘這魚可愛,只該畜在後堂池裏,不該做鮓。’王士良把魚按在砧頭上,卻被魚跳起尾來,臉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纔下手。這事可都有麽?”趙幹等都驚道:“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爺何繇知得?”少府道:“這魚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釣之後,那一處不高聲大叫,要你們送我回衙,怎麽都不聽我,卻是甚主意!”趙幹等都叩頭道:“小的們實是不聽見。若聽見時,怎麽敢不送回少府?”又問裴縣尉道:“老長官要做魚鮓之時,鄒年兄再三勸你放生,雷長官在傍邊攛掇,只是不聽,催喚王士良提去。我因放聲大哭,說:‘枉做這幾時同僚,今日定要殺我,豈是仁者所爲!’莫說裴長官不禮,連鄒年兄、雷長官,也更無一言,這是何意?”三位相顧道:“我們何嘗聽見些兒!”一齊起身請罪。少府笑道:“這魚不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題了。”遂把趙幹等打發出去。同僚們也作別回衙。將魚鮓投棄水中,從此立誓再不吃魚。元來少府叫哭,那曾有甚麽聲響,但見這魚口動而已。乃知三位同僚與趙幹等,都不聽見,蓋有以也。
且說顧夫人想起老君廟簽訣的句語,無一字不驗。乃將求籤打醮事情,備細說與少府知道,就要打點了願。少府驚道:“我在這裏幾多時,但聞得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廟,是極盛的香火,怎知道靈應如此!”即便清齋七日,備下明燭淨香,親詣廟中償願。一面差人估計木料,裝嚴金像,合用若干工價,將家財俸資湊來買辦,擇日興工。到第七日早上,屏去左右,只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門子,自出了衙門,一步一拜,嚮青城山去。剛至半山,正拜在地,猛然聽得有人叫道:“薛少府,你可曉得麽?”少府不覺吃了一驚。擡頭觀看,乃是一個牧童,頭戴篛笠,橫坐青牛,手持短笛,從一個山坡邊轉出來的。
當下少府問道:“你要我曉得甚麽?”那牧童道:“你曉得神仙中有個琴高,他本騎著赤鯉升天去的。只因在王母座上,把那彈雲璈的田四妃,覰了一眼,動了凡心,故此兩人幷謫人世。如今你的前身,便是琴高;你那顧夫人,便是田四妃。爲你到官以來,迷戀風塵,不能脫離,故又將你權充東潭赤鯉,受著諸般苦楚,使你回頭。你卻怎麽還不省得?敢是做夢未醒哩?”少府道:“依你說,我的前身乃是神仙,今已迷惑,又須得一個師父來提醒便好。”牧童道:“你要個提醒的人,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卻不是個神仙?他本在漢時叫做韓康,一嚮賣藥長安市上,口不二價。後來爲一女子識破了,故此又改名爲李八百。人只說他傳授得孫真人八百個秘方,正不知他道術還在孫真人之上,實實活過八百多歲了。今你夫妻謫限將滿,合該重還仙籍,何不去問那李八百,教他與你打破塵障?”元來夫人止與少府說得香願的事,不曾說起李八百把脈情繇,因此牧童說著李八百名姓,少府一些也不曉得。心下想道:“山野牧童知道甚麽,無過信口胡談,荒唐之說,何足深信!我只是一步一拜,還願便了。”豈知纔回顧頭來,那牧童與牛化作一道紫氣,衝天而去。正是:
當面神仙猶不識,前生世事怎能知!
少府因自己做魚之事,來得奇怪。今番看見牧童化風而去,心下越發惶惑,定道:“連那牧童也是夢中!”好生委決不下。不一時拜到山頂老君座前,叩謝神明保佑,再得回生。只在早晚選定吉日,償還願心。拜罷起來,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的面貌。又見座旁塑著一頭青牛,也與那牧童騎的一般。方悟道:“方纔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還仙籍,如何有眼無珠,當面錯過?”乃再拜請罪。回至衙中,備將牧童的話,細細述與夫人知道。夫人方說起:“病危時節,曾請成都府道人李八百來看脈。他說是死而不死之癥,須待死後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將轉來,不必下藥。臨起身時,又說:‘這簽訣靈得緊。直到看見魚時,方有分曉。’我想他能預知過去未來之事,豈不真是個仙人!莫說老君已經顯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勞他看脈一場,且又這等神驗,也該去謝他。”少府聽罷,乃道:“元來又有這段姻緣!如何不去謝他。”又清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去,訪那道人李八百。
恰好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醫鋪裏面,一見少府,便問道:“你做夢可醒了未?”少府撲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師父指教,使弟子脫離風塵,早聞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須不是沒根基的,要去燒丹煉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謫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對你說破。自家身子,還不省得,還來問人?敢是你只認得青城縣主簿麽?”當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謝道:“弟子如今真個醒了!只是老君廟裏香願,尚未償還。待弟子了願之後,即便棄了官職,挈了妻子,同師父出家,證還仙籍,未爲晚也。”遂別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縣,把李八百的話述與夫人知道。夫人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彈雲璈的田四妃,因動塵念墮落。當夜便與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靜坐,修證前因。
次日,少府將印送與鄒二衙署攝,備文申報上司。一面催趲工役,蓋造殿庭,裝嚴金像,極其齊整。剛到工完之日,那鄒二衙爲著當時許願,也要分俸相助,約了兩個縣尉,到少府衙舍,說知此事。家人只道還在裏邊靜坐,進去通報。只見案上遺下一詩,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那裏去了。家人拿那首詩遞與鄒二衙觀看,乃是留別同僚吏民的,詩云:
魚身夢幻欣無恙,若是魚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終有死,欲離生死脫紅塵。
鄒二衙看了這詩,不勝嗟嘆,乃道:“年兄總要出家修行,也該與我們作別一聲,如今覺道忒歉然了!諒來他去還未遠。”即差人四下尋訪,再也沒些蹤跡。正在驚訝,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長官好不睹事!想他還掉不下水中滋味,多分又去變鯉魚玩耍去了,只到東潭上抓他便了。”
不題同僚們胡猜亂想,再說少府和夫人不往別處,竟至成都去見那李八百。那李八百對著少府笑道:“你前身元是琴高,因爲你升仙不遠,故令赤鯉專在東潭相候。今日依先還你赤鯉,騎坐上升,何如?”又對夫人道:“自你謫後,西王母前彈雲璈的暫借董雙成,如今依舊該是你去彈了。”自然神仙一輩,叫做會中人,再不消甚麽口訣,甚麽心法,都只是一笑而喻。其時少府夫人也對李八百說道:“你先後賣藥行醫,救度普衆,功行亦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李八百道:“我數合與你同升,故在此相候。”頃刻間,祥雲繚繞,瑞靄繽紛,空中仙音響亮,鸞鶴翺翔,仙童仙女,各執旜幡寶蓋,前來接引。少府乘著赤鯉,夫人賀了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鶴,一齊升天。遍成都老幼,那一個不看見,盡皆望空瞻拜,贊嘆不已。至今升仙橋聖跡猶存。詩云: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爲魚魚復人。
識破幻形不礙性,體形修性即仙真。
人間夫婦願白首,男長女大無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頻見森孫會行走。若還此願遂心懷,百年瞑目黃泉臺。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婦情離乖。晚婦狠毒勝蛇蠍,枕邊譖語無休歇。自己生兒似寶珍,他人子女遭磨滅。飯不飯兮茶不茶,蓬頭垢面徒傷嗟。君不見大舜歷山終夜泣,閔騫十月衣蘆花!
這篇言語,大抵說人家繼母心腸狠毒,將親生子女勝過一顆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寶,何等珍重。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爲怪。單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淩虐,糞土不如。若年紀在十五六歲,還不十分受苦,縱然磨滅,漸漸長大,日子有數。惟有十歲內外的小兒女,最爲可憐。然雖如此,其間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貴之家,幼時自有乳母養娘伏侍,到五六歲便送入學中讀書。況且親族蕃盛,手下婢僕,耳目衆多,尚怕被人談論,還要存個體面。不致有饑寒打駡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獨吞家業,索性倒弄個斬草除根的手段,有詩爲證:
焚稟損階事可傷,申生遭謗伯奇殃。
後妻煽處從來有,幾個男兒肯直腸。
第二等乃中戶人家,雖則體面還有,料道幼時,未必有乳母養娘伏侍,諸色盡要在繼母手內出放。那饑寒打駡就不能勾免了。若父親是個硬掙的,定然衛護女兒,與老婆反目廝鬧,不許他淩虐。也有懼怕丈夫利害,背著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殺越上的潑悍婆娘,動輒便拖刀弄劍,不是刎頸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慣把死來嚇老公,常有弄假成真,連家業都完在他身上。俗語道得好:“逆子頑妻,無藥可治。”遇著這般潑婦,難道終日廝鬧不成?少不得鬧過幾次,奈何他不下,到只得詐瞎裝聾,含糊忍痛。也有將來過繼與人,也有送去爲僧學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養。這還是有些血氣的所爲。
又有那一種橫肚腸,爛心肝,忍心害理,無情義的漢子。前妻在生時,何等恩愛,把兒女也何等憐惜,到得死後,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妝奩富厚,或貪戀顔色美麗,或中年娶了少婦,因這幾般上,弄得神魂顛倒,意亂心迷,將前妻昔日恩義,撇嚮東洋大海。兒女也漸漸做了眼中之釘,肉內之刺。到得打駡,莫說護衛勸解,反要加上一頓,取他的歡心。常有後生兒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無妻室。公論上說不去時,胡亂娶個與他,後母還千方百計,做下魘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魘魅不靈,便打兒子,駡媳婦,攛掇老公告忤逆,趕逐出去。那男女之間,女兒更覺苦楚。孩子家打過了,或嚮學中攻書,或與鄰家孩子們頑耍,還可以消遣。做了女兒時,終日不離房戶,與那夜叉婆擠做一塊,不住腳把他使喚,還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駡自不必說。及至趲足了,卻又嫌好道歉,也原脫白不過。生下兒女,恰像寫著包攬文書的,日夜替他懷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願,使性兒難爲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癥,又道是故意驚嚇出來的。就是身上有個蚊蟲疤兒,一定也說是故意放來釘的。更有一節苦處,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氣,少不得嚮水孔中洗浣污穢衣服,還要憎嫌洗得不潔淨,加一場咒駡。熬到十五六歲,漸漸成人。那時打駡,就把污話來肮髒了。不駡要趁漢,定說想老公。可憐女子家無處伸訴,只好嚮背後吞聲飲泣。倘或聽見,又道裝這許多妖勢。多少女子當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尋了一條死路。有詩爲證:
不正夫綱但怕婆,怕婆無奈後妻何!
任他打駡親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擔之家。此等人家兒女。縱是生母在時,只好苟免饑寒,料道沒甚豐衣足食。巴到十來歲,也就要指望教去學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幫貼柴火。若又遇著個兇惡繼母,豈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頓沒一頓,擔饑忍餓。就要口熱湯,也須請問個主意,不敢擅專。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塊,定要後破一爿。受凍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說個冷字。那幾根頭髮,整年也難得與梳子相會。胡亂挽個角兒,還不是撏得披頭蓋臉。兩隻腳久常赤著,從不曾見鞋襪面。若得了雙草鞋,就勝如穿著粉底皂靴。專任的是劈柴燒火,擔水提漿。稍不如意,軟的是拳頭腳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駡乃口頭言語,只當與他消閒。到得將就挑得擔子,便限著每日要賺若干錢鈔。若還缺了一文,少不得敲個半死。倘肯攛掇老公,賣與人家爲奴,這就算他一點陰德。所以小戶人家兒女,經著後母,十個到有九個磨折死了。有詩爲證:
小家兒女受艱辛,後母加添妄怒嗔。
打駡饑寒渾不免,人前一樣喚娘親。
說話的爲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後母的許多短處?只因在下今日要說一個繼母謀害前妻兒女,後來天理昭彰,反受了國法,與天下的後母做個榜樣,故先略道其概。這段話文,若說出來時:
直教鐵漢也心酸,總是石人亦淚灑!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裏?就在本朝正德年間,北京順天府旗手衛,有個蔭籍百戶李雄。他雖是武弁出身,卻從幼聰明好學,深知典籍。及至年長,身材魁偉,膂力過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個文武兼備的將官。因隨太監張永征陝西安化王有功,陞錦衣衛千戶。娶得個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愛。生下三女一男:兒子名曰承祖,長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元來是先花後果的。倒是玉英居長,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産月英之後,便染了個虛怯癥候,不上半年,嗚呼哀哉。可憐:
留得舊時殘錦綉,每因腸斷動悲傷。
那時玉英剛剛六歲,承祖五歲,桃英三歲,月英止有五六個月。雖有養娘嬭子伏侍,到底像小鶏失了鶏母,七慌八亂,啼啼哭哭。李雄見兒女這般苦楚,心下煩惱,只得終日住在家中窩伴。他本是個官身,顧著家裏,便擔閣了公事;到得干辦了公事,卻又沒工夫照管兒女。真個公私不能兩盡。捱了幾個月日,思想終不是長法,要娶個繼室,遂央媒尋親。那媒婆是走千家踏萬戶的,得了這句言語,到處一兜,那些人家聞得李雄年紀止有三十來歲,又是錦衣衛千戶,一進門就稱嬭嬭,誰個不肯。三日之間,就請了若干庚貼送來,任憑李雄選擇。俗語有云:“姻緣本是前生定,不許今人作主張。”李雄千擇萬選,卻揀了個姓焦的人家女兒,年方一十六歲,父母雙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專在各衙門打幹,是一個油裏滑的光棍。李雄一時沒眼色,成了這頭親事,少不得行禮納聘。不則一日,娶得回家,花燭成親。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顔色,女工針指,卻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腸有些狠毒。見了四個小兒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見丈夫十分愛惜,又不時叮囑好生撫育,越發不懷好意。他想道:“若沒有這一窩子賊男女,那官職産業好歹是我生子女來承受。如今遺下許多短命賊種,縱掙得潑天家計,少不得被他們先拔頭籌。設使久後,也衹有今日這些家業,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幾何,可不白白與他辛苦一世?須是哄熱了丈夫,後然用言語唆冷他父子,磨滅死兩三個,止存個把,就易處了。”你道天下有恁樣好笑的事!自己方纔十五六歲,還未知命短命長,生育不生育,卻就算到幾十年後之事,起這等殘忍念頭,要害前妻兒女,可勝嘆哉!有詩爲證:
娶妻原爲生兒女,見成兒女反爲仇。
不是婦人心最毒,還因男子沒長籌。
自此之後,焦氏將著丈夫百般殷勤趨奉。況兼正在妙齡,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間,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歡萬喜,百順百依。衹有一件不肯聽他。你道是那件?但說到兒女面上,便道:“可憐他沒娘之子,年幼嬌癡。倘有不到之處,須將好言訓誨,莫要深責。”焦氏攛唆了幾次,見不肯聽,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尋起李承祖事過,揪來打駡。不道那孩子頭皮寡薄,他的手兒又老辣。一頓亂打,那頭上卻如酵到饅頭,登時腫起幾個大疙瘩。可憐打得那孩子無個地孔可鑽,號淘痛哭。養娘嬭子解勸不住。那玉英年紀雖小,生性聰慧,看見兄弟無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個善良之輩,心中苦楚,淚珠亂落。在旁看不過,嚮前道告母親:“兄弟年幼無知,望乞饒恕則個!焦氏喝道:“小賤人,誰要你多言?難道我打不得的麽?你的打也只在頭上滴溜溜轉了,卻與別人討饒?”玉英聞得這話,愈加哀楚。
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爲要照管這幾個兒女,豈是沒人打駡,娶來淩賤不成!況又幾番囑付。可憐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幾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氣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幾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
少頃,僱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娘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纔是,怎麽胡亂肮髒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幹戶,也不算肮髒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麽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兒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兒,一般著些痛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心下趕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幾個冤孽,方纔乾淨,爲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兒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僕都是他舊人,與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淩虐。妹夫必然著意防範,何繇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綫!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
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後將他如親生看待,婢僕們施些小惠,結爲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嚮你,幷口嘴不好的,便趕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僕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覰個機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幾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僕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盡。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氣?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聽了這片言語,不勝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與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淩賤兒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兒,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兒女,卻到增了一個魔頭!後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什麽道理?元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纔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駡。那桃英、月英自有嬭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駡不開的。”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幾個個男女,親親熱熱,勝如親生。莫說打駡,便是氣兒也不再呵一口。待婢僕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極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極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異,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後未必如此。幾遍暗地打聽,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餘,愈加珍愛。李雄萬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個兒子。誰知做親二年,尚沒身孕。心中著急,往各處寺觀菴堂,燒香許願。那菩薩果是有些靈驗。燒了香,許過願,真個就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乳名亞奴。你道爲何叫這般名字?元來民間有個俗套,恐怕小兒家養不大,常把賤物爲名,取其易長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兒狗兒之名。那焦氏也恐難養,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喚做亞奴,以爲比奴僕尚次一等,即如牛兒狗兒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愛惜兒女,今番生下亞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滿月,遍請親友吃慶喜筵宴,不在話下。常言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眨眼間,不覺亞奴又已周歲。那時玉英已是十齡,長得婉麗飄逸,如畫圖中人物,且又賦性敏慧,讀書過目成誦,善能吟詩作賦。其他描花刺綉,不教自會。兄弟李承祖,雖然也是個聰明孩子,到底趕不上姐姐,曾詠綠萼梅,詩云:
幷是調羹種,偏栽碧玉枝。
不誇紅有艶,兼笑白無奇。
蕊綻鶯忘啄,花香蝶未窺。
隴頭羌笛奏,芳草總堪疑。
因有了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歡,連桃英、月英也送入書堂讀書。又嘗對焦氏說道:“玉英女兒,有如此美才,後日不捨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和,可不好麽?”焦氏口雖贊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設計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陝西反賊楊九兒據臯蘭山作亂,纍敗官軍,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揮趙忠充總兵官,統領兵馬前去征討。趙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薦爲前部先鋒。你想軍情之事,火一般緊急,可能勾少緩?半月之間,擇日出師。李雄收拾行裝器械,帶領家丁起程。臨行時又叮囑焦氏,好生看管兒女。焦氏答道:“這事不消分付!但願你陣面上神靈護祐,馬到成功,博個封妻蔭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別,外邊報:“趙爺特令教場相會。”李雄灑淚出門。急急上馬,直至教場中演武廳上與諸將參謁已畢,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勞,三軍齊嚮北闕謝恩,口稱萬歲三聲。趙爺分付李雄帶領前部軍馬先行。李雄領了將令,放起三個轟天大砲,衆軍一聲呐喊,遍地鑼鳴,離了教場,望陝西而進。軍容整肅,器仗鮮明。一路上逢山開徑,遇水曡橋。不則一日,已至陝西地面,安營下寨,等大軍到來,一齊進發。與賊兵連戰數陣,互相勝負。到七月十四,賊兵挑戰,趙爺令李雄出陣。那李雄統領部下精兵,奮勇殺入。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李雄乘勝追逐數思。不想賊人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外面救兵又被截斷。李雄部下雖然精勇,終是衆寡不敵。鏖戰到晚,全軍盡沒。可憐李雄蓋世英雄,到此一場春夢!正是:
正氣千尋橫宇宙,孤魂萬里佔清寒。
趙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題。卻說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湊其便。李雄去了數日,一乘轎子,擡到焦榕家裏,與他商議。焦榕道:“據我主意,再緩幾時。”焦氏道:“卻是爲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如今還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個好人。那時出個不意,弄個手腳,必無疑慮,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說話,真個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勝幾分,終日盼望李雄得勝回朝。誰知巴到八月初旬,陝西報到京中,說七月十四日與賊交鋒,前部千戶李雄恃勇深入,先勝後敗,全軍盡沒。焦榕是專在各衙門當干的,早已知得這個消息,吃了一驚,如飛報與妹子。焦氏聞說丈夫戰死,放聲號慟。那玉英姊妹尤爲可憐,一個個哭得死而復蘇。焦氏與焦榕商議,就把先生打發出門,合家掛孝,招魂設祭,擺設靈座。親友盡來吊唁。那時焦氏將臉皮翻轉,動輒便是打駡。
又過了月餘,焦氏嚮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無別慮,動了手罷。”焦榕道:“到有個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鄉外郡,又怨你不著。”焦氏忙問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陣亡,不知屍首下落。再捱兩月,等到嚴寒天氣,差一個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陝西尋覓妹夫骸骨。他是個孩子家,那曾經途路風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設或熬得到彼處,叮囑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時身畔沒了盤纏,進退無門,不是凍死,定然餓死。這幾個丫頭,饒他性命,賣與人爲妾作婢,還值好些銀子。豈非一舉兩得!”焦氏連稱有理。耐至臘月初旬,焦氏喚過李承祖說道:“你父親半世辛勤,不幸喪于沙場,無葬身之地。雖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聞得舅舅說,近日趙總兵連勝數陣,敵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寧靜。我欲親往陝西尋覓你父親骸骨歸葬,少盡夫妻之情。又恐我是個少年寡婦,出頭露面,必被外人談恥,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尋得回來,也見你爲子的一點孝心。行裝都已準備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聞言,雙眼流淚道:“母親言之有理,孩兒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驚,乃道:“告母親:爹爹暴棄沙場,理合兄弟前去尋覓。但他年紀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經慣。萬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與苗全同去,總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這逆種!當初你父存日,將你姐妹如珍寶一般愛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義,連骸骨也不要了!你讀了許多書,難道不曉得昔日木蘭代父征西,緹縈上書代刑?這兩個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順之心。你不能夠學他恁般志氣,也去尋覓父親骸骨,反來阻當兄弟莫去!況且承祖還是個男兒,一路又有人服事,須不比木蘭女上陣征戰,出生入死,那見得有什麽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這樣不孝女何用!”一頓亂嚷,把玉英羞得滿面通紅,哭告道:“孩兒豈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尋訪骸屍歸葬?止因兄弟年紀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兒情願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邊去遊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裏還不肯哩。”當晚玉英姊妹擠在一處言別,嗚嗚的哭了半夜。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棄在外,就死也說不得。待我去尋覓回來,也教母親放心,不必你憂慮。”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們灑淚而別。焦氏又道:“你若尋不著父親骸骨,也不必來見我。”李承祖哭道:“孩兒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無顔再見母親。”苗全扶他上生口,經出京師。
你道那苗全是誰?乃焦氏帶來贈嫁的家人中第一個心腹,已暗領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僕二人離了京師,望陝四進發。此時正是隆冬天氣,朔風如箭,地上積雪有三四尺高。往來生口,恰如在綿花堆裏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歲孩子,況且從幼嬌養,何曾受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顫,常常望著雪窩裏顛將下來。在路曉行夜宿,約走了十數日。李承祖漸漸飲食減少,生起病來,對苗全道:“我身子覺得不好,且將息兩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嬭嬭付的盤纏有限,忙忙趲到那邊,只怕轉去還用度不來。路上若再擔閣兩日,越發弄不來了。且勉強捱到省下,那時將養幾日罷。”李承祖又問:“到省下還有幾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極快還要二十個日子。”李承祖無可奈何,只得熬著病體,含淚而行。有詩爲證:
可憐童稚離家鄉,匹馬迢迢去路長!
遙望沙場何處是?亂雲衰草帶斜陽。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體轉重,生口甚難坐。苗全又不肯暫停,也不僱腳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來到一個地方名喚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動了,快些尋個宿店歇罷。”苗全聞言,暗想道:“看他這個模樣,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難脫身,不如撇在此間,回家去罷。”乃道:“小官人,客店離此尚遠。你既行走不動,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後來背你去,何如?”李承祖道:“這也說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門首階沿上坐下。苗全拽開腳步,走嚮前去,問個小路抄轉,買些飯食吃了,僱個生口,原從舊路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承祖坐在階沿上,等了一回,不見苗全轉來。自覺身子存坐不安,倒身臥下,一覺睡去。那個人家卻是個孤孀老嫗,住得一間屋兒,坐在門門紡紗。初時見一漢子扶個小廝,坐于門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隻桶兒要去打水,恰好攔門熟睡,叫道:“兀那個官人快起來!讓我們打水。”李承祖從夢中驚醒,只道苗全來了,睜眼看時,乃是那屋裏的老嫗,便掙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話說?”那老嫗聽得語言不是本地上人物,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卻睡在此間?”李承祖道:“我是京中來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動,借坐片時,等家人來到,即便去了。”老嫗道:“你家人在那裏?”李承祖道:“他說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後來背我去。”老嫗道:“哎喲!我見你那家人去時,還是上午。如今天將晚了,難道還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銀兩,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沈沈,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聞了此言,急回頭仰天觀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驚,暗想道:“一定這狗才料我病勢漸兇,懶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進退兩難,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啼哭。有幾個鄰家俱走來觀看。
那老嫗見他哭的苦楚,亦覺孤恓,倒放下水桶,問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樣人?有甚緊事,恁般寒天冷月,隨個家人行走?還要往那裏去?”李承祖帶淚說道:“不瞞老婆婆說,我父親是錦衣衛千戶,因隨趙總兵往陝西征討反賊,不幸父親陣亡。母親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戰場上尋覓骸骨歸葬。不料途中患病,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個他鄉之鬼了。”說罷,又哭。衆人聞言,各各嗟嘆。那老嫗道:“可憐,可憐!元來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紀,有如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﨩E起來,到我鋪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還來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謝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攪。”那老嫗道:“說那裏話!誰人沒有患難之處。”遂嚮前扶他進屋裏去。鄰家也各自散了。承祖跨入門檻,看時,側邊便是個火炕,那鋪兒就在炕上。老嫗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燒湯,與承祖吃。到半夜間,老嫗摸他身上,猶如一塊火炭。至天明看時,神思昏迷,人事不省。那老嫗央人去請醫診脈,取出錢鈔,贖藥與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鄰家聽見李承祖病兇,在背後笑那老嫗著甚要緊,討這樣煩惱!老嫗聽見,只做不知,毫無倦怠。這也是李承祖未該命絕,得遇恁般好人。有詩爲證:
家中母子猶成怨,路次閒人反著疼!
美惡性生天壤異,反教陌路笑親情。
李承祖這場大病,捱過殘年,直至二月中方纔稍可。在鋪上看著那老嫗謝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掙扎回去,定當厚報大德。”那老嫗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過見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卻說厚報二字!”光陰迅速,倏忽又三月已盡,四月將交。那時李承祖病體全愈,身子硬掙,遂要別了老嫗,去尋父親骸骨。那老嫗道:“小官人,你病體新痊,只怕還不可勞動。二來前去不知尚有幾多路程,你孤身獨自,又無盤纏,如何去得。不如住在這裏,待我訪問近邊有入京的,托他與你帶信到家,教個的當親人來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過念,只是家裏也沒有甚親人可來;二則在此久擾,于心不安;三則恁般溫和時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幾時,天道炎熱,又是一節苦楚。我的病癥,覺得全妥,料也無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個大道,自然有人往來。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尋著了父親骸骨,再來相會。”那老嫗道:“你縱到彼尋著骸骨,又無銀兩裝載回去,也是徒然。”李承祖道:“那邊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憐我父爲國身亡,設法裝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嫗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尋湊幾錢銀子相贈。兩下淒淒慘慘,不忍分別,到像個嫡親子母。臨別時,那老嫗含著眼淚囑道:“小官人轉來,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過去!”李承祖喉間哽咽,答應不出,點頭涕泣而去;走兩步,又回頭來觀看。那老嫗在門首,也直至望不見了,方纔哭進屋裏。這些鄰家沒一個不笑他是個癡婆子:“一個遠方流落的小廝,白白裏賠錢賠鈔,伏侍得纔好,急鬆鬆就去了,有甚好處,還這般哭泣!不知他眼淚是何處來的?”遂把這事做笑話傳說。看官,你想那老嫗乃是貧窮寡婦,倒有些義氣。一個從不識面的患病小廝,收留回去,看顧好了,臨行又賫贈銀兩,依依不捨。像這班鄰里,都是鬚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義,及見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脣簸嘴。可見人面相同,人心各別。閒話休題。
且說李承祖又無腳力,又不認得路徑,順著大道,一路問訊,捱嚮前去。覺道勞倦,隨分菴堂寺院,市鎮鄉村,即便借宿。又虧著那老嫗這幾錢銀子,將就半饑半飽,度到臨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後,道路荒涼,人民稀少。承祖問了嚮日爭戰之處,直至臯蘭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親一番。怎奈身邊止存得十數文銅錢,只得單買了一陌紙錢,討個火種,嚮戰場一路跑來。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曠野,幷無個人影來往,心中先有五分懼怯,便立住腳,不敢進步,卻又想道:“我受了千辛刀苦,方到此間。若是害怕,怎能夠尋得爹爹骸骨?須索拚命前去。”大著膽飛奔到戰場中。舉目看時,果然好淒慘也!但見: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荊棘交纏,一望黃沙無際。髑髏暴露,堪憐昔日英雄;白骨抛殘,可惜當年壯士!陰風習習,惟聞鬼哭神號;寒霧濛濛,但見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腸應斷,雁唳秋雲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種,焚化紙錢,望空哭拜一回。起來仔細尋覓,團團走遍,但見白骨交加,幷沒一個全屍。元來趙總兵殺退賊兵,看見屍橫遍野,心中不忍,即于戰場上設祭陣亡將士,收拾屍骸焚化,因此沒有全屍遺存。李承祖尋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亂草之中,歇息片時。忽然想起:“征戰之際,遇著便殺,即爲戰場。料非只此一處。正不知爹爹當日喪于那個地方?我卻專在此尋覓,豈不是個呆子?”卻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壞,骸骨縱在目前,也難廝認。若尋認不出,可不空受這番勞碌!”心下苦楚,又嚮空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孩兒李承祖千里尋訪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識認!爹爹,你生前盡忠報國,死後自是爲神。乞顯示骸骨所在,奉歸安葬。免使暴露荒丘,爲無祀之鬼。”祝罷,放聲號哭。又嚮白骨叢中,東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漸晚,料來安身不得,隨路行走,要尋個歇處。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裏林子中,走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見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說道:“你這孩子,好大膽!此是什麽所在,敢獨自行走?”李承祖哭訴道:“小的乃京師人氏,只因父親隨趙總兵出征陣亡,特到此尋覓骸骨歸葬。不道沒個下落,天又將晚,要覓個宿處。師父若有菴院,可憐借歇一晚,也是無量功德!”那和尚道:“你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屍骸都焚化盡了,那裏去尋覓!”李承祖見說這話,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無益,且隨我去住一晚,明日打點回家去罷。”李承祖無奈,只得隨著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看來衹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菴,開門進去,吹起火來,收拾些飯食,與李承祖吃了。問道:“小官人,你父親是何衛軍士?在那個將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先父是錦衣衛千戶,姓李名雄。”和尚大驚道:“元來是李爺的公子!”李承祖道:“師父,你如何曉得我先父?”
和尚道:“實不相瞞,小僧原是羽林衛軍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撥在老爺部下。因見我勇力過人,留我帳前親隨,另眼看承。許我得勝之日,扶持一官。誰知七月十四,隨老爺上陣,先斬了數百餘級,賊人敗去。一時恃勇,追逐十數里,深入重地。賊人伏兵四起,圍裹在內。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軍戰沒。止存老爺與小僧二人,各帶重傷,只得同伏在亂屍之中,到深夜起來逃走,不想老爺已死。小僧望見傍邊有一帶土墻,隨負至墻下,推倒墻土掩埋。那時敵兵反攔在前面,不能歸營。逃到一個山灣中,遇一老僧,收留在菴。虧他服事,調養好了金瘡,朝暮勸化我出家。我也想:死裏逃生,不如圖個清閒自在。因此依了他,削髮爲僧。今年春間,老師父身故。有兩個徒弟道我是個氽來僧,不容住在菴中。我想既已出家,爭甚是非?讓了他們,要往遠方去,行腳經過此地,見這茅菴空間,就做個安身之處,往遠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親來,天遣相遇。”李承祖見說父親屍骨尚存,倒身拜謝。和尚連忙扶住,又問道:“公子恁般年嬌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帶一個,獨自行走?”
李承祖將中途染病,苗全抛棄逃回,虧老嫗救濟前後事細細說出,又道:“若尋不見父親骨殖,已拚觸死沙場。天幸得遇吾師,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皆老爺英靈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沒盤纏,怎能勾裝載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處官府設法,不知可肯?”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紙薄。’總然極厚相知,到得死後,也還未可必,何況素無相識?卻做恁般癡想!李承祖道:“如此便怎麽好?”和尚沈吟半晌,乃道:“不打緊!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將骸骨盛在一件傢夥之內,待我負著,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麽?”李承祖道:“吾師肯恁般用情,生死銜恩不淺!”和尚道:“我蒙老爺識拔之恩,少效犬馬之勞,何足掛齒!”
到了次日,和尚嚮鄰家化了一隻破竹籠,兩條索子,又借柄鋤頭,又買了幾陌紙錢,鎖上菴門,引李承祖前去。約有數里之程,也是一個村落,一發沒個人煙。直到土墻邊放下竹籠,李承祖就哭啼起來。和尚將紙錢焚化,拜祝一番,運起鋤頭,掘開泥土,露出一堆白骨。從腳上逐節兒收置籠中,掩上籠蓋,將索子緊緊捆牢,和尚負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鋤頭,回至菴中。和尚收拾衣鉢被窩,打個包兒,做成一擔,尋根竹子,挑出菴門。把鋤頭還了,又與各鄰家作別,央他看守。二人離了此處,隨路抄化,盤纏儘是有餘。不則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嫗的恩義,徑來謝別。誰知那老嫗自從李承祖去後,日夕掛懷,染成病癥,一命歸泉。有幾個親戚,與他備辦後事,送出郊外,燒化久矣。李承祖問知鄰里,望空遙拜,痛哭一場,方纔上路。共行了三個多月,方達京都。
離城尚有十里之遠,見旁邊有個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齊入店中,將竹籠放于卓上,對李承祖說道:“本該送公子到府,嚮靈前叩個頭兒纔是。只是我原係軍人,雖則出家,終有人認得。倘被拿作逃軍,便難脫身,只得要在此告別,異日再圖相會。”李承祖垂淚道:“吾師言雖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盡。今在此外,無以爲報,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則感老爺昔年恩誼,二則見公子窮途孤弱,故護送前來。那個貪圖你的財物!”正說間,酒保將過酒肴。和尚先捏在竹籠前祭奠,一連叩了四五個頭,起來又與李承祖拜別。兩下各各流淚。飲了數杯,算還酒錢,又將錢僱個生口,與李承祖乘坐,把竹籠教腳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齊出店門,灑淚而別。有詩爲證:
欲收父骨走風塵,千里孤窮一病身。
老嫗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負孝心人。
話分兩頭。卻說苗全自從撇了李承祖,僱著生口趕到家中。只說已至戰場,無處覓尋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盤纏,不能帶回,就埋在彼。暗將真信透與焦氏。那時玉英姊妹一來思念父親,二來被焦氏日夕打駡,不勝苦楚,又聞了這個消息,愈加悲傷。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僕們見家主陣亡,小官人又死,已尋旺處飛去,單單剩得苗全夫妻和兩個養娘,門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氣吹大了亞奴,襲了官職,依然熱鬧。又聞得兵科給事中上疏,奏請優恤陣亡將士。聖旨下在兵部查復。焦氏多將金銀與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謀陞個指揮之職。那焦榕平日與人干辦,打慣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說不得也要下隻手兒。
一日,焦榕走來回復妹子說話,焦氏安排酒肴款待。元來他兄妹都與酒甕同年,吃殺不醉的。從午後吃起直至申牌時分,酒已將竭,還不肯止。又教苗全去買酒。苗全提個酒瓶走出大門,剛欲跨下階頭,遠遠望見一騎生口,上坐一個小廝,卻是小主人李承祖。吃這驚不小,暗道:“元來這冤家還在!”掇轉身跑入裏邊,悄悄報知焦氏。焦氏即與焦榕商議停當,教苗全出後門去買砒礵。二人依舊坐著飲酒,等候李承祖進來,不題。
且說李承祖到了自家門首,跳下生口,趕腳的背著竹籠,跟將進來。直至堂中,靜悄悄幷不見一人,心內傷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這般冷落!”教趕腳的把竹籠供在靈座上,打發自去。李承祖嚮靈前叩拜,轉著去時的苦楚,不覺淚如泉湧,哭倒在拜臺之上。焦氏聽得哭聲,假意教丫頭出來觀看。那丫頭跑至堂中,見是李承祖,驚得魂不附體,帶跌而奔,報道:“嬭嬭,公子的魂靈來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這樣亂話!”丫頭道:“見在靈前啼哭。嬭嬭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意說道:“不信有這般奇事!”一齊走出外邊。李承祖看見,帶著眼淚嚮前拜見。焦榕扶住道:“途路風霜,不要拜了。”焦氏掙下幾點眼淚,說道:“苗全回來,說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當初教你出去。今幸無事,萬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尋得骸骨?”李承祖指著竹籠道:“這個裏邊就是。”焦氏捧著竹籠,便哭起天來。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無恙,又驚又喜,奔至堂前,四個男女,抱做一團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說你已死,怎地卻又活了?”李承祖將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暫停,直至遇見和尚送歸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苗全這奴才恁般可惡!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與賢甥出氣。”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張主,可知好麽!”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進去吃些酒飯,將息身子。”遂都入後邊。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過一邊。焦氏一面教丫頭把酒去熱,自己踅到後門首,恰好苗全已在那裏等候。焦氏接了藥,分付他停一回進來。焦氏到廚下,將丫環使開,把藥傾入壺中,依原走來坐下。
少頃,丫頭將酒鏇湯得飛滾,拿至卓邊。焦榕取過一隻茶甌,滿斟一杯,遞與承祖道:“賢甥,借花獻佛,權當與你洗塵。”承祖道:“多謝舅舅!”接過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邊道:“我們飲得多了,這壺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熱飲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飲個乾淨。焦榕又斟過一杯道:“小官人家須要飲個雙杯。”又推到口邊。那李承祖因是尊長相勸,不敢推托,又飲乾了。焦榕再把壺斟時,衹有小半杯,一發勸李承祖飲了。那酒不飲也罷,纔到腹中,便覺難過,連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觸了臭氣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觸甚臭氣。”焦氏道:“或者三不知,那裏覺得!”須臾間藥性發作,猶如鋼槍攢刺,烈火焚燒,疼痛難忍,叫聲:“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驚道:“好端端地,爲何痛得恁般利害?”焦氏道:“一定是絞腸沙了。”急教丫頭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亂撕亂跌,只叫難過。慌得玉英姊妹手足無措,那裏按得他住。不消半個時辰,五臟迸裂,七竅流紅,大叫一聲,命歸泉府。旁邊就哭殺了玉英姊妹,喜殺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幾聲。
焦榕道:“看這模樣,必是觸犯了神道,被喪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裏,還好。只是佔了甥女臥處,不當穩便。就今夜殮過,省得他們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銀錢。那時苗全已轉進前門,打探聽得裏邊哭聲鼎沸,量來已是完帳,徑走入來。焦氏恰好看見,把銀遞與苗全,急忙去買下一具棺木,又買兩壺酒,與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門廂房裏,然後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開。嚮床上翻那屍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換件衣服,伸著雙手,便抱起來。一則那廝有些蠻力,二則又趁著酒興,三則十數歲孩子,原不甚重,輕輕的托在兩臂,直至廂房內盛殮。玉英姊妹,隨後哭泣。誰知苗全落了銀子,買小了棺木,屍首放下去,兩隻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將腿兒竪起,卻又頂浮了棺蓋。苗全扯來拽去,沒做理會。玉英姊妹看了這個光景,越發哭得慘傷。焦氏沈吟半晌,心生一計。把玉英姊妹幷丫頭都打發出外,掩上門兒,教苗全將屍首拖在地上,提起斧頭,砍下兩隻小腿,橫在頭下,倒好做個枕兒。收拾停當,釘上棺蓋,開門出來。焦榕自回家鄉。玉英覰見棺已釘好,暗想道:“適來放不下,如何打發我姊妹出來了,便能釘上棺蓋?難道他們有甚法術,把棺木化大了,屍首縮小了?”好生委決不下。
過了兩日,焦氏備起衣衾棺椁,將丈夫骸骨重新殮過,擇日安葬祖塋。恰好優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贈忠勇將軍,不準陞襲指揮。焦氏用費若干銀兩,空自送在水裏。到了安葬之日,親鄰齊來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墳側。偶有人問及,只說路上得了病癥,到家便亡。那親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個去查他細底。可憐李承祖沙場內倒﨩E得性命,家庭中反斷送了殘生。正是:
非故翻如故,宜親卻不親。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時,玉英慌張慌智不暇致詳。到葬後漸漸想出疑惑來。他道:“如何不前不後,恰恰裏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湊巧!況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揀個時辰,也不收拾個乾淨。棺木小了,也不另換,哄了我們轉身,不知怎地,胡亂送入裏邊。那苗全聽說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題,比前反覺親密,顯係是母親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這死,必定有些蹊蹺!”心中雖則明白,然亦無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謀殺了李承祖之後,卻又想道:“這小殺才已除,那幾個小賤人日常雖受了些磨折,也只算與他拂養。須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輕覰。”自此日逐尋頭討腦,動輒便是一頓皮鞭,打得體無完膚,卻又不許啼哭。若還則一則聲,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給兩餐稀湯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駡自不消說,連這稀湯薄粥也沒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盡都剝去。將丫頭們的舊衣舊裳,換與穿著。臘月天氣,也只得三四層單衣,背上披一塊舊綿絮。夜間止有一條槁薦,一條破被單遮蓋,寒冷難熬,如蛆蟲般,攪做一團,苦楚不能盡述。玉英姊妹捱忍不過,幾遍要尋死路,卻又指望還有個好日,捨不得性命,互相勸解。真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過了殘歲,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歲了。那年二月間,正德爺晏駕,嘉靖爺嗣統,下速招遍選嬪妃。府司著令民間挨家呈報,如有隱匿,罪坐鄰里。那焦氏的鄰家,平昔曉得玉英才貌兼美,將名具報本府。一張上選的黃紙帖在門上。那時焦氏就打帳了做皇親國戚的念頭,掉過臉來,將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換了綾羅錦綉,肥甘美味,與他調養。又將銀兩教焦榕到禮部使用。那玉英雖經了許多磨折,到底骨格猶存。將息數日,面容頓改,又兼穿起華麗衣服,便似畫圖中人物。府司選到無數女子,推他爲第一,備文齊送到禮部選擇。禮部官見了玉英這個容儀,已是萬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諳侍御,發回寧家。那焦氏因用了許多銀子,不能勾中選,心下懊悔氣惱,原翻過嚮日嘴臉,好衣服也剝去了,好飲食也沒得吃了,打駡也更覺勤了。
常言說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當初李雄家業,原不甚大。自從陣亡後,焦氏單單算計這幾個小兒女,那個思想去營運。一窩子坐食,能夠幾時。況兼爲封蔭選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漸日深,看看弄得罄盡。兩個丫頭也賣來完在肚裏。那時沒處出豁,只得將住房變賣。誰知苗全這廝,見家中敗落,亞奴年紀正小,襲職日子尚遠,料想目前沒甚好處。趁焦氏賣得房價,夜間捵入臥房,偷了銀兩,領著老婆,逃往遠方受用去了。到次早,焦氏方纔覺得。這股悶氣無處發泄,又遷怒到玉英姊妹,說道:“如何不醒睡,卻被他偷了東西去?”又都奉承一頓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緝捕。過了兩月,那裏有個蹤跡?此時買主又來催促出房。無可奈何,與焦榕商議,要把玉英出脫。焦榕道:“玉英這個模樣兒,慢慢的覓個好主顧,怕道不是一大注銀子。如今急切裏尋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亂貨一個來使用。”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賣與一個豪富人家爲婢。姊妹分別之時,你我不忍分捨,好不慘傷!焦氏賃了一處小房,擇日遷居。玉英想起祖父纍世安居,一旦棄諸他人,不勝傷感。走出堂前,擡頭看見梁間燕子,補綴舊壘,旁邊又營一個新巢,暗嘆道:“這燕兒是個禽鳥,秋去春來,倒還有歸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離了此地,反沒個再來之期!”撫景傷心,托物喻意,乃作《別燕詩》一首。詩云:
新巢泥落舊巢欹,塵半疏簾欲掩遲。
愁對呢喃終一別,畫堂依舊主人非。
元來焦氏要依傍焦榕,卻搬在他側邊小巷中,相去衹有半箭之遠,間壁乃是貴家的花園。那房屋止得兩間,諸色不便。要桶水兒,直要到鄰家去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慣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兩個身上。姊妹此時也難顧羞恥,只得出頭露面。又過了幾時,桃英的身價漸漸又將摸完。一日傍晚,焦氏引著亞奴在門首閒立,見一個乞用女兒,止有十數歲,在街上求討,聲音叫得十分慘傷。有個鄰家老嫗對他說道:“這般時候,哪個肯捨!不時回去罷。”那叫化女兒哭道:“嬭嬭,你那裏曉得我的苦楚!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討五十文錢,若少了一文,便打個臭死,夜飯也不與我吃,又要在明日補足。如今還少六七文,怎敢回去!”那老嫗聽說得苦惱,就捨了兩文。旁邊的人,見老嫗捨了,一時助興,你一文,我一文,登時到有十數文。那叫化女兒,千恩刀謝,轉身去了。焦氏聽了這片言語,那知反撥動了個貪念,想道:“這個小化子,一日倒討得許多錢。我家月英那賤人,面貌又不十分標緻,賣與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這樁道路,倒是個永遠利息?”
正在沈吟,恰好月英打水回來。焦氏道:“小賤人,你可見那叫街的丫頭麽?他年紀比你還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錢。你可有處尋得三文五文哩?”月英道:“他是個乞丐,千爺爺、萬嬭嬭叫來的。孩兒怎比得他!”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麽差!自明日爲始,也要出去尋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來。”玉英姊妹見說要他求乞,驚得面面相覷,滿眼垂淚,一齊跪下,說道:“母親,我家世代爲官,多有人認得,也要存個體面。若教出去求乞,豈不辱抹門風,被人恥笑!”焦氏道:“見今飯也沒有得吃了,還要甚麽體面,怕甚麽恥笑!”月英又苦告道:“任憑母親打死了,我決不去的。”焦氏怒道:“你這賤人,恁般不聽教訓!先打個樣兒與你嚐嚐。”即去尋了一塊木柴,揪過來,沒頭沒腦亂敲。月英疼痛難忍,只得叫道:“母親饒恕則個!待我明日去便了。”焦氏放下月英,嚮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來放屁阻撓?”拖翻在地,也吃一頓木柴。到次早,即趕逐月英出門求乞。月英無奈,忍恥依隨。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這五十文,還沒得開口:些兒欠缺,便打個半死。
光陰如箭,不覺玉英年已一十六歲。時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壽誕,焦氏引著亞奴同往祝壽。月英自嚮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讓焦氏去後,掩上門兒,走入裏邊,手中拈著針指,思想道:“爹爹當年生我姊妹,猶如掌上之珠,熱氣何曾輕呵一口。誰道遇著這個繼母,受萬般淩辱。兄弟被他謀死,妹子爲奴爲丐,一家業弄得瓦解冰消,淪落到恁樣地位,真個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後,還是怎地結果?”又想道:“在世料無好處,不如早死爲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尋個自盡,也省了些打駡之苦?”卻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歲了。再忍耐幾時,少不得嫁個丈夫,或者有個出頭日子,豈可枉送這條性命?”把那前後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哭得個有氣無力,沒情沒緒。放下針指,走至庭中,望見間壁園內,紅稀綠暗,燕語鶯啼,遊絲斜裊,榆莢亂墜。看了這般景色,觸目感懷。遂吟《送春詩》一言。詩云:
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
雲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玉英吟罷,又想道:“自爹爹亡後,終日被繼母磨難,將那吟詠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時,作了《別燕詩》,倏忽又經年許。時光迅速如此!”嗟嘆了一回,又恐誤了女工,急走入來趲趕,見卓上有個帖兒,便是焦榕請妹子吃壽酒的。玉英在後邊裁下兩折,尋出筆硯,將兩首詩錄出,細細展玩,又嘆口氣道:“古來多少聰明女子,或共姊妹賡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話。偏我李玉英恁般命薄!埋沒至此,豈不可惜可悲!”又傷感多時,愈覺無聊。將那紙左折右折,隨手折成個方勝兒,藏于枕邊,卻忘收了筆硯,忙忙的趲完針指。天色傍晚,剛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腳也至,見他淚痕未乾,便道:“那個難爲了你,又在家做妖勢?”玉英不敢回答,將做下女工與他點看。月英也把錢交過,收拾些粥湯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纔睡臥。
到了明日,焦氏見卓上擺著筆硯,檢起那帖兒,後邊已去了幾折,疑惑玉英寫他的不好處,同道:“你昨日寫的是何事?快把來我看。”玉英道:“偶然寫首詩兒,沒甚別事。”焦氏嚷道:“可是寫情書約漢子,壞我的帖兒?”玉英被這兩句話,羞得徹耳根通紅。焦氏見他臉漲紅了,只道真有私情勾當,逼他拿出這紙來。又見折著方勝,一發道是真了,尋根棒子,指著玉英道:“你這賤人恁般大膽!我剛不在家,便寫情書約漢子。快些實說是那個?有情幾時了?”玉英哭道:“那裏說起!卻將無影醜事來肮髒!可不屈殺了人!”焦氏怒道:“贓證現在,還要口硬!”提起棒子,沒頭沒腦亂打,打得玉英無處躲閃,掙脫了往門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漢子,相幫打我麽?”隨後來趕。不想絆上一交,正磕在一塊磚上,磕碎了頭腦,鮮血滿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趕來,到虧亞奴緊緊扯住道:“娘,饒了姐姐罷。”那婆娘恐帶跌了兒子,只得立住腳,百般辱駡。玉英閃在門旁啼哭。
那鄰家每日聽得焦氏淩虐這兩個女兒,今日又聽得打得利害,都在門首議論。恰好焦榕撞來,推門進去。那婆娘一見焦榕,便嚷道:“來得好!玉英這賤人偷了漢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樣!”焦榕看見他滿面是血,信以爲實,不問情由,搶過焦氏手中棒子,趕近前,將玉英揪過來便打。那鄰家抱不平,齊走來說道:“一個十五六歲女子家,纔打得一頓大棒,不指望你來勸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沒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覺乏趣,撇下棒子,徑自去了。那鄰家又說道:“也不見這等人家,無一日不打駡這兩個女兒!如今一發連母舅都來助興了。看起來,這兩個女子也難存活。”又一個道:“若死了,我們就具個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償命!”焦氏一句句聽見,鄰家發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門,自去揩抹血污,依舊打發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著疼痛,原入裏邊去做針指。那焦氏恨聲不絕。到了晚間,吞聲飲泣,想道:“人生百歲,總只一死,何苦受恁般恥辱打駡!”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來,扯下腳帶,懸梁高掛。也是命不該絕。這到虧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說衣衫襤褸,只這腳帶不知纏過了幾個年頭,布縷雖連,沒有筋骨。一用力,就斷了。剛剛上吊,撲通的跌下地來。驚覺月英,身邊不見了阿姐,情知必走這條死路,叫聲:“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轉來。兀自嗚嗚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駡道:“這賤人!你把死來詐我麽?且到明日與你理會。”
至次早,分付月英在家看守,教亞奴引著到焦榕家裏,將昨日鄰家說話,幷夜來玉英上吊事說與。又道:“倘然死了,反來連纍著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這禍根罷。”焦榕道:“要擺布他也不難。那錦衣衛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干,與我極是相契。你家又是衛籍,竟送他到這個衙門,誰個敢來放屁!”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寫下狀詞,說玉英奸淫忤逆,將那兩首詩做個執證,一齊至錦衣衛衙門前。焦榕與衙門中人,都是廝熟的,先央進去道知其意。
少頃升堂,準了焦氏狀詞,差四個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來。那問官聽了一面之詞,不論曲直,便動刑具。玉英再三折辯,那裏肯聽。可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擬成剮罪,發下獄中。兩個禁子扶出衙門,正遇月英妹子。元來月英見校尉拿去阿姐,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鎖上門兒,隨後跟來打探。望見禁子扶挾出來,便鑽嚮前抱住,放聲大哭,旁邊轉過焦氏,一把扯開道:“你這小賤人,家裏也不顧了,來此做甚!”月英見了焦氏,猶如老鼠見貓,膽喪心驚,不敢不跟著他走。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這賤人,查訪著實,奸歹也送你到這所在去!”月英口雖答應,終是同胞情分,割捨不下。過了兩三日,多求乞得幾十文錢,悄地踅到監門口,來探望不題。
再說玉英下到獄中,那禁子頭見他生得標緻,懷個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顧他,住在一個好房頭,又將些飲食調養。玉英認做好人,感激不盡。叮囑他:“有個妹子月英,定然來看,千萬放他進來,相見一面。”那禁子緊緊記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後,月英到監門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開門引見玉英。兩下悲號,自不必說。漸至天晚,只得分別。自此月英不時進監看覰。不在話下。
且說那禁子貪愛玉英容貌,眠思夢想,要去奸他。一來耳目衆多,無處下手;二則恐玉英不從,喊叫起來,壞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說長問短,把幾句風話撩撥。玉英是聰明女子,見話兒說得蹊蹺,已明白是個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一日,正在檻上悶坐,忽見那禁子輕手輕腳走來,低聲啞氣,笑嘻嘻的說道:“小娘子可曉得我一嚮照顧你的意思麽?”玉英知其來意,即立起身道:“奴家不曉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個伶俐人,難道不曉得?”便嚮前摟抱。玉英著了急,亂喊“殺人!”那禁子見不是話頭,急忙轉身,口內說道:“你不從我麽?今晚就與你個辣手。”玉英聽了這話,捶胸跌腳的號哭,驚得監中人俱來觀看。玉英將那禁子調戲情由,告訴衆人。內中有幾個抱不平的,叫過那禁子說道:“你強奸犯婦,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後依舊照顧他,萬事干休;倘有些兒差錯,我衆人連名出首,但憑你去計較。”那禁子情虧理虛,滿口應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
羊肉饅頭沒得吃,空教惹得一身膻。
玉英在獄不見又經兩月有餘,已是六月初旬。元來每歲夏間,在朝廷例有寬恤之典,差太監審錄各衙門未經發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聞得這個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無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將合家受冤始末,細細詳述。教月英賫奏,其略云:
臣聞先正有云:五刑不孝爲先,四德以無義爲恥。故竇氏投崖,雲華墜井。是皆畢命于綱常,流芳于後世也。臣父錦衣衛千戶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喪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每見憐,仍娶繼母焦氏撫養。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陝西反賊陣亡。天禍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獲結縭。姊妹伶仃,孑無依荷。標梅已過,紅葉無憑。嘗有《送春詩》一絕雲雲,又有《別燕詩》一絕雲雲。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爲外遇,逼舅焦榕,拿送錦衣衛,誣臣奸淫不孝等情。問官昧臣事理,坐臣極刑。臣女流難辨,俯首聽從。蓋不敢逆繼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邇蒙聖恩熱審,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欽此欽遵。故不得不生樂生之心,以冀超脫。臣父本武人,頗知典籍。臣雖妾婦,幸領遺教。臣繼母年二十,有弟亞奴,生方周歲。母圖親兒蔭襲,故當父方死之時,計令臣弟李承祖十歲孩兒,親往戰場,尋父遺骨,陷之死地,以圖己私。
幸賴天佑父靈,抱骨以歸。前計不成,仍將臣弟毒藥身死,支解棄埋。又將臣妹李桃英賣爲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將臣誣陷前情。臣設有不才,四鄰何不糾舉?又不曾經獲某人,只憑數句之詩,尋風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當矣。十歲之弟,有何罪乎?數歲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過,臣不敢言。《凱風》有詩,臣當自責。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後世之爲繼母者,得以肆其奸妒而無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將臣所奏付諸有司。先將臣速斬,以快母氏之心。次將臣詩委勘,有無事情。
推詳臣母之心,盡在不言之表。則臣之生平獲雪,而臣父之靈亦有感于地下矣!
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親照,憐其冤抑,倒下聖旨,著三法司嚴加鞠審。三法司官不敢怠慢,會同拘到一干人犯,連桃英也喚至當堂,逐一細問。焦氏、焦榕初時抵賴,動起刑法,方纔吐露真情,與玉英所奏無異。勘得焦氏叛夫殺子,逆理亂倫,與無故殺子孫輕律不同,宜加重刑,以爲繼母之戒。焦榕通同謀命,亦應抵償。玉英、月英、亞奴發落寧家。又令變賣焦榕家產,贖回桃英。覆本奏聞,請旨。聖天子怒其兇惡,連亞奴俱敕即日處斬。玉英又上疏懇言:“亞奴尚在繈褓,無所知識。且係李氏一綫不絕之嗣,乞賜矜宥。”天子準其所奏,詔下刑部,止將焦榕、焦氏二人綁付法場,即日雙雙受刑。亞奴終身不許襲職。另擇嫡枝次房承蔭,以繼李雄之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擇士人配嫁。至今《列女傳》中載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爲贊云:
李氏玉英,父死家傾。《送春》《別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獄,險羅非刑。陳情一疏,冤滯始明。
後人又有詩嘆云:
昧心晚母曲如鈎,只爲親兒起毒謀。
假饒血化西江水,難洗黃泉一段羞。
貪花費盡採花心,身損精神德損陰。
勸汝遇花休浪採,佛門第一戒邪淫。
話說南宋時,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親潘朗,曾做長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過省元,別了父親,買舟往臨安會試。前一夜,父親夢見鼓樂旗綵,送一狀元扁額進門,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喚兒子說知。潘遇大喜,以爲青闈首捷無疑。一路去高歌暢飲,情懷開發。不一日,到了臨安,尋覓下處,到一個小小人家。主翁相迎,問:“相公可姓潘麽?”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來夢見土地公公說道:‘今科狀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應其兆。若不嫌寒舍簡慢,就在此下榻何如?”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價自當倍奉。”即令家人搬運行李到其家停宿。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頗有姿色。聽得父親說其夢兆,道潘郎有狀元之分,在窻下偷覰,又見他儀容俊雅,心懷契慕,無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硯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廚房,恰與主人之女相見。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體,遂將金戒指二枚、玉簪一隻,囑付童兒,覰空致意此女,懇求幽會。此女欣然領受,解腰間綉囊相答。約以父親出外,親赴書齋。一連數日,潘生望眼將穿,未得其便。直至場事已畢,主翁治杯節勞。飲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寢,忽聞輕輕叩門之聲,啓而視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進書齋,成其雲雨,十分歡愛。約以成名之後,當娶爲側室。
是夜,潘朗在家,復夢嚮時鼓樂旗綵,迎狀元匾額過其門而去。潘朗夢中喚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狀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換一人也。”潘朗驚醒,將信將疑。未幾揭曉,潘朗閱登科記,狀元果是夢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歸而叩之,潘遇抵賴不過,只得實說。父子嘆嗟不已。潘遇過了歲餘,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則此女已適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後來連走數科不第,鬱鬱而終。
因貪片刻歡娛景,誤卻終身富貴緣。
說話的,依你說,古來才子佳人,往往私諧歡好,後來夫榮妻貴,反成美談,天公大算盤,如何又差錯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賣俏,壞人終身名節,其過非小。若是五百年前合爲夫婦,月下老赤繩繫足,不論幽期明配,總是前緣判定,不虧行止。聽在下再說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卻是神宗皇帝年間,有一位官人,姓吳名度,汴京人氏,進士出身,除授長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內,單諱個彥字,年方一十六歲,一表人才,風流瀟灑。自幼讀書,廣通經史,吟詩作賦,件件皆能。更有一件異處,你道是甚異處?這等一個清標人物,卻吃得東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飯,二斤多肉,十餘斤酒。其外飲饌不算。這還是吳府尹恐他傷食,酌中定下的規矩。若論起吳衙內,只算做半饑半飽,未能趁心像意。
是年三月間,吳通判任滿,陞選揚州府尹。彼處吏書差役帶領馬船,直至長沙迎接。吳度即日收拾行裝,辭別僚友起程。下了馬船,一路順風順水。非止一日,將近江州。昔日白樂天贈商婦《琵琶行》云:“江州司馬青衫濕。”便是這個地方。吳府尹船上正揚著滿帆,中流穩度。倏忽之間,狂風陡作,怒濤洶湧,險些兒掀翻。莫說吳府尹和夫人們慌張,便是篙師舵工無不失色,急忙收帆攏岸。衹有四五里江面,也掙了兩個時辰。回顧江中往來船隻,那一隻上不手忙腳亂,求神許願,掙得到岸,便謝天不盡了。這裏吳府尹馬船至了岸旁,抛錨繫纜。那邊已先有一隻官船停泊。兩下相隔約有十數丈遠。這官船艙門上簾兒半卷,下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美貌女子。背後又侍立三四個丫鬟。吳衙內在艙中簾內,早已瞧見。那女子果然生得嬌艶。怎見得?有詩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