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楊洪一班押張權到了府中,侯爺在堂立等回話。解將進去跪下,把東西放在一堂。楊洪稟道:“張權拿到了。”侯爺教放下柱上三十強盜同審,又將東西逐一驗過。張權上前泣訴道:“爺爺,小人是個良民,從來與這班人不曾識面,何嘗與他同盜,其實是霹空陷害,望爺爺超拔!”候爺喝道:“既不曾同盜;這些贓物那裏來的?”張權道:“這東西是小人自己掙的,幷非贓物。”乃對衆強盜道:“我從不曾認得你們,有甚冤仇,今日害我?”衆強盜道:“我們本不欲招你出來,只因熬刑不過,一時招出。你也承認罷,省的受那痛苦!”張權高聲叫屈道:“你這些千刀萬剮的強盜,得了那個錢財,卻來害我!”衆強盜道:“張權,仁心天理,打劫龐縣丞,是你起的禍根。其地雖不曾同去,拿來的東西俱放在你家營運,如何賴得?”張權又稟道:“爺爺,小人住在此地,將有二十年了,幷不曾與人角口一番,怎敢爲此等犯法之事!若有此情,必然搬嚮隱僻所在去了,豈敢還在鬧市上開店?爺爺不信,可拘四鄰地方來問,便知小人平素。”侯爺見他苦苦折辨不招,對衆強盜道:“你這班人,想必把真強盜隱匿,陷害平人。”教都夾起來。衆皂隸一齊嚮前動手,夾得五個強盜殺豬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張權是個同夥,不肯改口,又道:“爺爺,他是小木匠,那個不曉得是個窮漢,如何驟然置買房屋,開起恁樣大布店來?只這個就明白了。”侯爺道:“是。你是個窮木匠,爲何忽地驟富?這個須沒得辨!”喝教也夾起來。張權上前再三分辨,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銀子。候爺那裏肯聽。可憐張權何嘗經此痛苦,今日上了夾棍,又加一百槓子,死而復蘇,熬煉不過,只得枉招。侯爺見已招承,即放了夾棍,各打四十毛板,將招繇做實,依律都擬斬罪。贓物貯庫。張權房屋家私,盡行變賣入官。畫供已畢,上了腳鐐手扭,發下司獄司監禁。連夜備文申報上司。正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話分兩頭。且說陳氏見丈夫拿去,哭死在地,虧養娘救醒。便教家人夥計隨去看個下落,順便報與二子。廷秀弟兄正在書院讀書,見報父親被強盜扳了,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書本,帶跌而奔,先生也隨將來看。裏邊徐氏曉得,連忙教幾個家人探聽。廷秀弟兄,隨了家人,趕到府中,父親已是解進衙門,立在外邊打探。聽得辨了半日,也上夾棍。著了急,便要望裏邊去稟。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進去,也被粘住身了,那個出頭去辨冤?”二子見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腳。聽父親夾得聲音淒慘,都叫起屈來,被把門人驅逐出外邊。
少頃,見兩個人扶著父親出來,兩眼閉著,半死半活,又曉得問實斬罪,上前抱住放聲大哭,一個字也說不出。張權耳內聞得兒子聲音,方纔掙眼一看,淚如珠湧,欲待分付幾聲,被楊洪走上前,一手推開廷秀,扶挾而行,腳不點地,直至司獄司前,交與禁子,開了監門,挾將進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那裏肯容!連忙將監門閉上。可憐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夥計家人,隨後也到,將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無益,且回家去,再作區處。”二子無奈,只得收淚,對禁子道:“列位太叔在上,可憐老父是含冤負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當重報。”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買賣,千錢賒不如八百現。我們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報。有,便如今就送與我們,凡事自然看顧一分;若沒有,也便罷了,決無人來催討。那遠話兒且請收著,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準備在此,明早即來相懇。”禁子道:“既恁樣,放心請回,我們自理會得。”
廷秀弟兄同衆人轉來,也不到丈人家裏,一徑出閶門,去看母親。走至門首,只見侯同知已差人將房子鎖閉,兩條封皮,交叉封著。陳氏同養娘都在門首啼哭。一見兒子到來,相抱而哭。真個是痛上加痛,悲中轉悲。旁邊看的人,無不垂淚稱冤。那夥計幷家人,見恁般光景,也不相顧,各自去尋活路。母子計議,無處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裏暫住,再作區處。到了王員外門口,廷秀先進去報知。徐氏與女兒出來迎接。相見已罷,請入房裏。那時趙昂已往楊洪家去探聽。瑞姐曉得,也來相見。廷秀母子,將前項事情哭訴一番,徐氏也覺慘傷,玉姐暗自流淚,衹有瑞姐暗中歡喜,假意勸慰。當晚徐氏準備酒肴款待。陳氏水米不霑,一味悲泣。徐氏解勸不止。到次日,廷秀與母親商議,要牢中去看父親,說:“昨日已許了禁子東西。如今一無所有,如何是好!”正沒做理會,徐氏走來,知得,便去取出十兩銀子,遞與廷秀道:“你且先將去用,若少時,再對我說。等你父親回家,就易處了。”陳氏謝道:“屢承親家厚恩,無門再報!今日又來纍及親家損鈔,今生不能相報,死當銜結以報大恩!”徐氏道:“說那裏話!親翁在患難之際,員外又不在家,不能分憂。些小東西,何足爲謝!”
當下弟兄二人,將銀留了八兩,把二兩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獄司前,送與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兩,方纔放二人進去。先生自在外邊等候。禁子引二子來到後監,見父親倒在一個壁角邊亂草之上,兩腿皮開肉綻,腳鐐手扭,緊緊鎖牢,淹淹止存一息。二子一見,猶如亂箭攢心,放聲號哭,奔嚮前來,叫聲:“爹爹,孩兒在此!”把他扶將起來。那張權睜開眼見了兒子,嗚嗚的哭道:“兒,莫不是與你夢中相會麽?”廷秀說:“爹爹,那裏說起!降著這場橫禍!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張權撫著二子道:“我的兒,做爹的爲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惡報,死于獄底。我死也罷了,只是受了王員外厚恩,未曾報得,不能瞑目!你們後來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寬心將養身子,待孩兒拚命往上司衙門訴冤,務必救爹爹出去。”張權搖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強盜當堂扳實,幷不知何人誣陷,去告誰好?況侯同知見任在此。就準下來,他們官官相護,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場苦楚。況你年紀幼小,有甚力量干此大事?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別沒甚話分付,衹有你母親,早晚好好伏侍,即如與我一般。用心去讀書,倘有好日,與爹爭口氣罷。”說罷,父子又哭。
冤情說到傷心處,鐵石人聞也斷腸。
旁邊有一人名喚種義,昔年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問絞在監,見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過意,便道:“你們父子且勿悲啼。我種義平生熱腸仗義,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見你進來,只道真是強盜,不在心上。誰想有此冤枉!我種義豈忍坐視!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讀書。今後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來。棒瘡目下雖兇,料必不至傷身。其餘監中一應使用,有我在此,量他決不敢來要你銀子。等待新按院按臨,那時去伸冤,必然有個生路,”廷秀弟兄聽說,連忙叩拜道:“多蒙義士厚意。老父倘有出頭之日,決不忘報!”種義扶起道:“不要拜謝!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挽張權起來。張權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那裏掙扎得起。種義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嚮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邊種義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鋪上,取出棒瘡膏,與張權貼好。廷秀見有倚靠,略略心寬,取出二兩銀子,送與種義,爲盤纏之費。種義初時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懇,方纔受了。父子留戀不忍分離。怎奈天色漸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淚而別。出了監門,尋著先生,取路回家。
廷秀弟兄一路商議:“母親住在王家,終不穩便。不若就司獄司左近賃間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親,卻又便當。”計議已定,到家與母親說知。次日將餘下的銀兩,賃下兩間房屋,置辦幾件日用家火。廷秀告知徐氏,說:“母親自要去住。”徐氏與玉姐苦留不住,只得差人相送,又贈些銀米禮物。陳氏同二子領著養娘,進了新房。自到牢中看覰丈夫。相見之間,哀苦自不必說。弟兄二人住過三四日,依原來到王家讀書。終是掛念父親,不時出入,把學業都荒疏了。
不說廷秀,且說趙昂自從陷害張權之後,又與妻子計較,要拈廷秀出門。那婆娘道:“要他出門,也甚容易。止要多費幾兩銀子。”趙昂道:“有甚妙計?你且說來,便費幾兩銀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除非將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銀子買囑停當。等父親回時,七張八嘴,都說廷秀偷東西在外嫖賭。他見衆人說話相同,自然半信半疑。那時我與你再把冷話去激發,必定趕他出門。待廷秀去後,且再算計玉姐。”趙昂依著老婆,把銀子買囑家中婢僕。這些小人,那知禮義,見了銀子,誰不依允。
不則一日,王憲京中解糧回家,合家大小都來相見;惟有廷秀因母親有病,歸家探看,不在眼前。那時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親,不在話下。王員外便問:“三官如何不見?”衆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過口來,把張權被人陷害前後事情,細說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親去了。”王員外聞言,心中驚訝。少頃,廷秀歸來相見。王員外又細詢他父親之事。廷秀哭訴一番,哀求搭救。王員外道:“你自去讀書,待我心定了,與你計較這事。”廷秀拜謝,自歸書房。到次日早上,記掛母親,也不與先生說知,又回去候問。不想王員外一起身,便來拜望先生,又不見了廷秀,問先生時,說清早出外去了。王員外心中便有幾分不喜。與先生敘了些間闊之情,查點廷秀功課,卻又甚少。先生怕主人見怪,便道:“令郎自從令親家被陷之後,不時往來看覰,學業也荒疏了。”王員外見說廢了功課,愈加不樂。別了先生,走到外邊。見書童進來,便問道:“可曉得三官那裏去了?”那書童已得過趙昂銀子,一見家主問時,便答道:“三官這一嚮不時在外嫖賭,整幾夜不回。”王員外似信不信。喝退書意,心中疑惑,又去訪問家中童僕,都是一般言語。
古語道得好:“衆口鑠金,積毀銷骨。”王員外平日極是愛惜廷秀,被衆人讒言一說,即信以爲真,暗暗懊悔道:“當初指望他讀書成人,做了這事。不想張權問罪在牢,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學長俊,嫖賭兼全,後來豈不誤了女兒終身?昔年趙昂和瑞姐曾來勸諫,只爲一時之惑,反將他來嗔責。如今卻應了他們口嘴,如何是好!”委決不下,在廳中團團走轉。那時這些奴僕,都將家中訪問之事,報與趙昂。趙昂大喜,已知計中八九,到外邊來打探。恰好遇著丈人,不等王員外開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話要說。只恐岳父又要見怪,不好說得。”王員外道:“往事休題!你說,如今有甚事情?”趙昂道:“從岳父去後,張木匠做了強盜,問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時,還只道是被人誣陷。據他鄰里說來,卻真有這事。況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遂以看父爲由,留戀嫖賭。親鄰曉得的,無不議論岳父:扳個強盜親家,招個敗子女婿。連小婿也無顔見人。當初若聽了小婿之言,決無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員外已有八九分不悅,又被趙昂這班言語一說,湊成一十二分,氣得啞口無言,沈吟半晌,方纔道:“當初是我一時見不到,錯怪了你!成就這事,如今懊悔無及!”趙昂便道:“依小婿之見,尚有挽回。”王員外忙問道:“你且說怎地可以挽回?”趙昂道:“若是畢姻過了,這便無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親,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責駡一場,驅逐出門,一面就央媒的尋個門當戶對人家,將玉姐嫁去。他年紀又小,又無親族,何人與他理論這事!設或告到官司,見已婚配,必無斷與之理。況且是強盜之子,官府自然又當別論。是恁般,還不被人笑話。若不聽小婿之言,後來使玉姐身無所倚,出乖露醜,玷辱門風,那時懊悔,卻不遲了?”王員外若是個有主意的,還該往別處訪問個的確,也不做了有始無終薄幸之人;只因他是個直性漢子,不曾轉這念頭,遂聽信了趙昂言語,點頭道是。曉得渾家平昔喜歡廷秀,恐怕攔阻,也不到後邊與他說知,同趙昂坐在廳中,專等廷秀回來不題。
且說廷秀至家,見過母親,也恐丈人尋問,急急就回家。到廳前見丈人與趙昂坐著說話,便上前作揖。王憲也不回禮,變著臉問道:“你不在學中讀書,卻到何處去遊蕩?”廷秀看見詞色不善,心中驚駭。答道:“因母親有病,回去探看。”王員外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自我去後,做有多少功課?可將來看。”廷秀道:“只爲爹爹被陷,終日奔走,不曾十分讀書,功課甚少。”王員外怒道:“當初指望你讀書有些好處,故此不計貧富,養你爲子,又聘你爲婿。那知你家是個不良之人,做下這般勾當,玷辱我家。你這畜生,又不學好,乘我出外,終日遊蕩嫖賭,被人取笑!我的女兒從小嬌養起來,若嫁你恁樣無籍,有甚出頭日子!這裏不是你安身之處,快快出門,饒你一頓孤拐。若再遲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僕,看見家主盤問這事,恐怕叫來對證,都四散走開。
廷秀見丈人忽地心變,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兒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圖報效,不幸被人誣陷,懸望爹爹歸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兒,搬鬭是非,離間我父子。孩兒倘有不到之處,但憑責罰,死而無怨。若要孩兒出門,這是斷然不去!”一頭說,一頭哭,好不淒慘。趙昂恐丈人回心轉來,便襯道:“三官,只是你不該這樣沒正經,如今哭也遲了。”廷秀道:“我何嘗干這等勾當,卻從空生造!”趙昂道:“這話一發差了。那個與你有仇,造言謗你?況岳父又不是肯聽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兩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聽的實,方纔著惱,怎麽反歸怨別人?”廷秀道:“有那個看見的,須叫他來對證!”王員外駡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爲。你在外胡行,那個不曉得,尚要抵賴。”便搶過一根棒子,劈頭就打道:“畜生,還不快走!”廷秀反嚮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決不去的。”趙昂急忙扯問道:“三官,岳父是這樣執性的,你且依他暫去,待氣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時卻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氣惱上,你便哭死,料必不聽。”廷秀見丈人聲勢兇狠,趙昂又從旁尖言冷語幫扶,心中明白是他攛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謝了母親去罷。”王員外那裏肯容,連先生也不許他見。趙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麽恁樣不識氣,只要見岳母做甚?”將他推出大門而去,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且說徐氏在裏面聽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員外打小廝們,那裏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僕們也沒一個露些聲息。到午後聞得先生也打發去了,心中有些疑惑,問衆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員外進房,詢問其故,纔曉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趕逐去了。徐氏再三與他分解,勸員外原收留回來。怎奈王員外被讒言蠱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護短。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媽面前明言,只好背地裏啼哭。徐氏放心不下,幾遍私自差人去請他來見。那些童僕與趙昂通是一路,只推尋訪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說廷秀離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惱,不顧高低,亂撞回來。只見文秀正在門首,問道:“哥哥如何又走轉來?”廷秀氣塞咽喉,那裏答得出半個字兒。文秀道:“哥哥因甚氣得這般模樣?”廷秀停了一回,方將上項事,說與兄弟。文秀道:“世態炎涼,自來如此,不足爲異。只是王員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纔到家,驀地生起事端。趙昂又在旁幫扶,必然都是他的緣故。如今且莫與母親說知,恐曉得了,愈加煩惱。”廷秀道:“賢弟之言甚是。”次日,來到牢中,看覰父親。那時張權虧了種義,棒瘡已好,身體如舊。廷秀也將其事哭訴。張權聞得,嗟嘆王員外有始無終。種義便道:“恁般說起來,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趙昂所爲?”張權道:“我與他素無仇隙,恐沒這事!”廷秀道:“衹有定親時,聞得他夫妻說我家是木匠,阻當岳父不要贅我。岳父不聽,反受了一場搶白。或者這個緣故上起的。”種義道:“這樣說,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與不是,目下新按院將到鎮江,小官人可央人寫張狀子去告。只說趙昂將銀買囑捕人強盜,故此扳害。待他們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動起刑具,少不得內中有人招稱出來。若不是時,也沒甚大害。”張權父子連聲道是。廷秀作別出監。兄弟商議停當,央人寫下狀詞,要往鎮江去告狀。
常言道:“機不密,禍先行。”這樣事體,只宜悄然商議。那張權是個老實頭,不曾經歷事體的;種義又是粗直之人,說話全不照管,早被一個禁子聽見。這禁子與楊洪乃是姑舅弟兄,聞此消息,飛風便去報知。楊洪聽得,吃了一嚇,連忙來尋趙昂商議。走到王員外門首,不敢直入。見個小廝進去,央他傳報說:“有府前姓楊的,要尋趙相公說話。”趙昂料是楊洪,即便出來相見,問道:“楊兄有甚話說?”楊洪扯到一個僻靜所在,將“張廷秀已曉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狀。倘若準了,到審問時,用起刑具,一時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轉來,卻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聞得來報,故此特來商議。”趙昂聽了,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乃道:“如此卻怎麽好?”楊洪道:“一不做,二不休,尊相便拚用幾兩銀子,我便拚折些工夫,連這兩個小廝一幷送了,方纔斬草除根。”趙昂道:“銀子是小事,只沒有個妙策。”楊洪道:“不打緊,他們是個窮鬼,料道僱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裝起捕盜船來,教我兄弟同兩個副手,泊在閶門。再令表弟去打聽了起身日子,暗隨他出城,招攬下船。我便先到鎮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徑。載他徑到江中,攛入水裏,可不乾淨?”趙昂大喜。教楊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兩銀子,送與楊洪道:“煩兄用心,務除其根!事成之日,再當重謝。”楊洪收了銀子,作別而去。
且說廷秀打聽得按院已到,央人寫了狀詞,要往鎮江去告。那時陳氏病體痊愈,已知王員外趕逐回來,也只索無奈。見說要去告狀,對廷秀道:“你從未出路,獨自個去,我如何放心。須是弟兄同行,路上還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親在家,無人伏侍。”陳氏道:“來往不過數日,況且養娘在家陪伴,不消牽掛。”廷秀依著母親,收拾盤纏,來到監中,別過父親,背上行李,徑出閶門來搭船。剛走到渡僧橋,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那裏去?”廷秀道:“往鎮江去。”那人道:“到鎮江有便船在此,又快當,又安穩。”廷秀聽說有便船,便立住腳,與文秀說道:“若是便船,到強如在航船上挨擠。”文秀道:“任憑哥哥主張。”廷秀對船家說道:“你船在那裏?可就開麽?”船家道:“我們是本府理刑廳捉來差往公干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買酒吃。若沒人也就罷了,有甚擔閣。”廷秀道:“既如此,帶了我們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稍上。少頃,只見一人背著行李而來,稍公接著上船。那人便問:“這兩個孩子是何人?”稍公道:“這兩個小官人,也要往鎮江的,容小人們帶他去,趁幾文錢,路上買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這兩個,便容了你,多便使不得。”稍公道:“只此兩個,也是偶然遇著,豈敢多搭。”說罷,連忙開船。
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就是楊洪兄弟楊江。稍公便是副手。當下楊江問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處?到鎮江去何干?”廷秀說了姓名居處,又說父親被人陷害緣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狀。楊江道:“原來是好人家兒女,可憐,可憐!你住在稍上不便,也到艙中來坐。”廷秀道:“如此多謝了!”弟兄搬到艙中住下。楊江一路殷勤,到買酒肉相請,又許他到衙門上看顧。弟兄二人,感激不盡。那船乃是捕盜的快船,趁著順風,連夜而走。次日傍晚就到了鎮江。船家與廷秀討了船錢,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起身。楊江道:“你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這兩位小官人,從不曾出路的。此時天色已晚,教他那裏去尋宿處?”又嚮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舟中住了,明早同上涯去尋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聽按院幾時按臨,卻不又省了今夜房錢?”廷秀弟兄只認做好人,連聲稱謝,依原把包裹放下。楊江取出錢鈔,教稍公買辦些酒肉,分付移船到穩處安歇。稍公答應,將船直撐出西門閘外,沿江闊處停泊。稍公安排魚肉,送入艙裏。楊江滿斟苦勸,將廷秀弟兄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艙中。那時,楊洪已約定在此等候。稍公口中呼哨一聲,便跳下船。即忙解纜開船,悄悄的搖出江口,順溜而下。過了焦山,到一寬闊處,取出索子,將他弟兄捆綁起來,恰如兩隻餛飩相似。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驚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楊洪、楊江扛起,嚮江中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
可憐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從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沖將下來,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怪,撥轉船頭趕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離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湧開去,連船險些兒掀翻,那篙子便不能傷。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歸到蘇州,回覆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著一口長齋。幷無兒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餘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江中。睡到半夜,聽得船旁像有物蹱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蹱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篷窻,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縛,微微止有一息。與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幾口,那孩子漸漸醒轉,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乾衣與他換了,詢其緣故。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天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裏是何處?離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歸家,決不忘恩!”
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憐。初時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麽反淌了上來?莫非此子後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麽?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裏離鎮江已遠,有一千餘里,怎能送你歸家?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差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來害你。我今又無兒子。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後去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麽?”文秀雖然記掛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衛爲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沈半浮,被大浪直湧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隻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後,有一隻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俱有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元來是浙江紹興府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幾件乾衣與他換了,問其緣故。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緻,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仿,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到好個生腳。”心下懷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拗轉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也不管閒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別個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聽得說出這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願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那日乃是順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所安下。
那孫府戲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廷秀也隨著行走。過了數日,潘忠對廷秀道:“衆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錢回去養家的,誰個肯白白養你!總然有便帶你回家,那盤費從何而來?不如暫學些本事,吃些活飯,那時回去,卻也容易。”廷秀思想:“虧他們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是過意不去。”又聽了潘忠這班說話,愈覺羞慚,暗道:“我只指望圖個出身的日子,顯祖揚宗,那知霹空降下這場沒影奇禍,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學了這等下賤之事,這有甚麽長俊?如不依他,定難存住。”卻又想道:“昔日箕子爲奴,伍員求乞,他們都是大豪傑,在患難之際,也只得從權,我今日到此地位,也顧不得羞恥了。且暫度幾時,再做區處。”遂應承了潘忠,就學個生腳。他資性本來聰慧,教來曲子,那消幾遍,卻就會了。不勾數日,便能登場。扮來的戲,出人意表,賢愚共賞,無一日空閒。在京半年有餘,積趲了些銀兩,想道“如今盤纏已有,好回家了。”誰想潘忠先揣知其意,悄悄溜過了他的銀子,廷秀依舊一雙空手,不能歸去。溜忠還恐他私下去了,行坐不離。廷秀脫身不得,只得住下。這叫做: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分兩頭。卻說陳氏自從打發兒子去後,只愁年幼,上司衙門利害,恐怕言語中差錯,再不想到有人謀害。已到十日之外,風吹草動,也認做兒子回了,急出門觀看。漸漸過了半月二十日,一發專坐在門首盼望。那時還道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後來聞得按院鎮江行事已完,又按臨別處。得了這個消息,急得如煎盤上螞蟻,沒奔一頭處。急到監中對丈夫說知,央人遍貼招帖,四處尋訪,幷無蹤跡,正不知何處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如此,不教他去也罷!如今冤屈未伸,到先送了兩個孩兒,後來倚靠誰人?”轉思轉痛,愈想愈悲。初時還癡心妄想有歸家日子。過了年餘,不見回來,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設祭,日夜啼啼哭哭。一個養娘卻又患病死了,止留得孤身孤影,越發淒慘。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且說王員外自那日聽信了趙昂言語,將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家。一來恐廷秀有言,二來怕人誹議,未敢便行。次後聞得廷秀弟兄往鎮江按院告狀,只道他告賴親這節,老大著忙,口雖不言,暗自差人打聽。漸漸知得二子去後,不知死活存亡。有了這個消耗,不勝歡喜,即央媒尋親。媒人得了這句口風,互相傳說開去。那些人家只貪王員外是個無子富翁,那管曾經招過養婿,數日間就有幾十家來相求。玉姐初時見逐出廷秀,已是無限煩惱,還指望父親原收留回來,總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親。後來微聞得有不好的信息,也還半信半疑。今番見父親流水選擇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實了。也怕不得羞恥,放聲哭上樓去。
原來王員外的房屋,卻是一間樓子,下邊老夫妻睡處,樓上乃玉姐臥室。當下玉姐在樓上啼哭,送來茶飯也不肯吃。他想道:“我今雖未成親,卻也從幼夫妻。他總無祿夭亡,我豈可偷生改節!莫說生前被人唾駕,就是死後亦有何顔見彼!與其忍恥苟活,何不從容就死。一則與丈夫爭氣,二則見我這點真心。衹有母親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漸漸哭得前聲不接後氣。那徐氏把他當做掌上之珠,見哭得恁般模樣,急得無法可治,口中連連的勸他:“莫要哭。且說爲甚緣故?”自己卻又鼻涕眼淚流水淌出來。玉姐只得從實說出。徐氏勸道:“兒,不要睬那老沒志氣!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訪問三官下落。設或他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將家業分一半與你守節。若老沒志氣執意要把你改嫁,我拚得與他性命相搏。”又對丫鬟道:“快去叫員外來,說個明白。”又分付:“倘有人在彼,莫說別話。”丫鬟急忙忙的來請。
誰想王員外因有個媒人說:一個新進學小秀才來求親。聞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門舊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飯,正說得濃釅,飲得高興。丫鬟說聲院君相請,只當耳邊風,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勾腿酸腳麻,只得進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勸,剛剛略止,又加個趙昂老婆聞上樓來,重新哭起。你道卻是爲何?那趙昂擺布了張權,趕逐了廷秀,還要算計死了玉姐,獨吞家業,因無機會,未曾下手。今見王員外另擇人匹配,滿懷不樂,又沒個計策阻擋,在房與老婆商議。這時聽得玉姐不願,在樓啼哭,卻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來,故意說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當初爹爹一時沒志氣,把你配個木匠之子,玷辱門風,如今去了,另配個門當戶對人家,乃是你萬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難道做強盜的媳婦,木匠的老婆,到勝似有名稱人家不成?”玉姐被這幾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顛倒大哭起來。徐氏心中已是不悅。瑞姐還不達時務,扯做娘的到半邊,低低說道:“母親,莫不妹子與那小殺才,背地裏做下些蹊蹺勾當,故此這般牽掛?”只這句話,惱得徐氏兩太陽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氣壞了玉姐,不敢明說,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懷個好念。我方勸得他住,卻走來激得重復啼哭,還要放恁般冷屁!由他是強盜媳婦,木匠老婆罷了,著你甚急,胡言亂語!”瑞姐被娘這場搶白,羞慚無地,連忙下樓,一頭走一頭說道:“護短得好!只怕走盡天下,也沒見人家有這樣無恥閨女。早是不曾做親,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個要同死合棺材哩。虧他到掙得一副好老臉皮,全沒一毫羞恥。”夾七夾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氣玉姐上路。徐氏怕得合氣,由他自說,只做不聽見。玉姐正哭得頭昏眼暗,全不覺得。
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兒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餘,漸漸神思困倦,睡眼朦朧,打熬不住,嚮玉姐道:“兒,不消煩惱,總在明早,還你個決裂。夜深了,去睡罷。”推至床上,除去簪釵,和衣撳在被裏,下了帳幔。又分付丫鬟們照管火燭。大凡人家使女,極是貪眠懶做,十個裏邊,難得一個長俊。徐氏房中共有七八個丫鬟,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專等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去驚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頭若何。總是依了母親,到後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如死了,到得乾淨!”又哭了一個更次,聽丫鬟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些聲息。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檢起一條汗巾,走到中間,掇個杌子墊腳,把汗巾搭在梁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
難將幽恨和人說,願嚮泉臺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鬟,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瞞著那兩個丫鬟,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了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苦連連。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又看見玉姐掛在梁間,心慌意急,撲的撞著,連杌子跌倒樓板上。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鬟們,都從夢中驚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什麽響?”那丫鬟這一交跌去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滾做一身,擡頭仔細看時,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
王員外聞言,驚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起身,一面尋衣服,一面問道:“這是爲何?”徐氏一聲兒,一聲肉,哭道:“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他!還問恁的?”王員外沒心腸再問,忙忙的尋衣服,只在手邊混過,那裏尋得出個頭腦。偶扯著徐氏一件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鞋子,赤著腳趕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卻沒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條單被,捲在身上,到拖著王員外的鞋兒,隨後一步一跌,也哭上來。那老兒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谷碌碌滾下去,又撞著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望上又跑。那門卻還閉著,兩個拳頭如發擂般亂打。樓上樓下丫鬟一齊起身,也有尋著裙子不見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見褲子的,也有兩隻腳穿在一個褲管裏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著袖子的。東扯西拽,你奪我爭,紛紛亂嚷。
那撒糞的丫鬟也自揩抹身子,尋覓衣服,竟不開門。王員外打得急了,三個丫鬟,都提著衣服來開。老夫妻推門進去,徐氏望見女兒這個模樣,心腸迸裂,放聲大哭。到底男子漢有些見識,王員外忍住了哭泣,趕嚮前將手在身上一摸,遍體火熱,喉間廝埌埌痰響,叫道:“媽媽莫要哭,還可救得!”便雙手抱住,叫丫鬟拿起杌子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滾湯來。徐氏聞說還可救得,真個收了眼淚,點個燈來照著。那丫鬟扶起杌子,捏著一手醃臢,嚮鼻邊一聞,臭氣難當,急叫道:“杌上怎有許多污穢?”恰好徐氏將燈來照,見一地尿糞。王員外踏在中間,還不知得。徐氏只認是女兒撒的,將火望下一撇:“這東西也出了,還有甚救!”又哭起來。元來縊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當下王員外道:“莫管他!且放下來看。”丫鬟帶著一手醃臢,站上去解放,心慌手軟,如何解得開。王員外不耐煩,叫丫鬟尋柄刀來,將汗巾割斷,抱嚮床上,輕輕放開喉間死結,叫徐氏嘴對嘴打氣。連連打了十數口氣,只見咽喉氣轉,手足展施。又灌了幾口滾湯,漸漸蘇醒,還嗚嗚而哭。
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怎樣說了,如何又生此短見?”玉姐哭道:“兒如此薄命,總生于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員外方問徐氏道:“適來說我害了他,你且說個明白。”徐氏將女兒不肯改節的事說出。王員外道:“你怎地恁般執迷!嚮日我一時見不到,賺了你終身。如今畜生無了下落,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爲何反做出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玉姐也不答應,一味哭泣。徐氏嚷道:“老無知!你當初稱贊廷秀許多好處,方過繼爲子,又招贅爲婿,都是自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後來好端端在家,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聽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到家,便趕逐出去,致使無個下落。縱或真個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兒志嚮,然後酌量而行。何況目今未知生死,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氣!早是救醒了還好,倘然完了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四下尋訪。若還無恙,不消說起。設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業分一半,與他守節。如若不聽我言語,逼迫女兒一差兩訛,與你干休不得!”王員外見女兒這般執性,只得含糊答應,下樓去了。
徐氏又對玉姐道:“我已說明了,不怕他不聽。莫要哭罷!且脫去醃臢衣服睡一覺,將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流水把衣帶亂扯。玉姐被娘逼不過,只得脫衣睡臥。亂到天明,看衣服上幷無一毫污穢。那丫鬟隱瞞不過,方纔實說。衆丫鬟笑得勾嘴歪。自此之後,玉姐住在樓上,如修行一般,足跡不走下來。王員外雖不差人尋覓廷秀,將親事也只得閣過一邊。徐氏恐女兒又弄這個把戲,自己伴他睡臥,寸步不離。見丈夫不著急尋問,私自賞了家人銀子,差他體訪。又教去與陳氏討個消耗。正是:
但願應時還得見,須知勝似岳陽金。
且說趙昂的老婆被做娘的搶白下樓,一路惡言惡語,直嚷到自己房中,說嚮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這丫頭上路。”到次早,聞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裏只在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鬟,分付如下次上吊,由他自死,莫要聲張。又打聽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只說無處尋覓。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殷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歡心。王員外又爲玉姐要守著廷秀,觸惱了性子,到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鬧,每事言聽計從。
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衹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的這場事。那楊洪因與他干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趙昂初時打發了幾次。後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托。及至送與,卻又爭多競寡。落後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懷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消息,被丈人知得,忍著氣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幾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機會與丈人商議,要往京中選官,願代去解糧,一舉兩便。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又替了這番勞祿,如何不肯。又與丈人要了千金,爲干缺之用。親朋餞行已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纔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一日,有禮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爲禮部主事,本貫浙江臺州府寧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止留得一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贊。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發積的公卿,只可惜落于下賤。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分付衆戲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滿懷不欲,怎奈官府分付,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徒弟自去。
廷秀隨著邵爺直到後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卓榼,夫人同小姐嚮前相迎。衆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鬟之輩。先是小姐拜夀,然後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纔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套,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幾歲了?爲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嚮前細訴前後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爲此。”邵爺聞言,嗟嘆良久,乃道:“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爲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會讀書,必能詩詞,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隻卓上。廷秀拈起筆來,不解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詞名《千秋歲》,詞云:
瓊臺琪草,玄鶴翔雲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客笑傲、乾坤小。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
北闕龍章耀,南極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羣仙到,同嵩祝萬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勝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爲子,夫人以爲何如?”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邵爺與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醜。”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爲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雙八拜,認了父母,又與小姐拜爲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分付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且說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爲戲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聽見邵爺留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綉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司,來票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爲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啓齒,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爲父冤未泄,二則未知玉姐志嚮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
未行雪恥酬兇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消息,一發憂鬱成病。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後,到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一名遺才入場。倘得僥幸聯科及第,那時教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有了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爲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那裏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僕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纔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遊串,作東戲耍。衹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于寓中,治榼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生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于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爲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淒然長嘆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泄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嗣茂沈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纔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
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兒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那裏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爲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餘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嚮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姪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姪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姪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陞任福建提學僉事。邵爺不覺喜溢于面,即分付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
次日,即僱了船隻,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分付船家,路上不許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淒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于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嚮在那裏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嚮到也安樂。如今恤刑坐于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嚮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到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餘,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淒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嚮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僱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家火,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裏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纔是:
兄弟同榜,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爲。”見放者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裏。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住。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纔謀得。在家候缺年餘,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筵款待,恰好廷秀來打探,聽得裏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爲甚恁般熱鬧?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麽?”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望著裏邊直撞,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那裏去?”王進認得是廷秀,吃了一驚,乃道:“呀,三官一嚮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爲何如此鬧熱?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麽?”王進在急遽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爲了你,險些送了性命,怎說這話!”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後,又望裏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僕紛紜。分開衆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當日丈人趕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捱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
廷秀昔年去時,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衆親眷便不認得是誰。廷秀復身嚮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夕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得是廷秀,也吃一驚,想道:“聞得他已死了,如何還在?”又見滿身襤褸,不成模樣,便道:“你嚮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麽?”廷秀道:“孩兒嚮在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丈榮任,特來扮一出奉賀。”王員外因女兒作梗,不肯改節,初時見了到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聽說在外做戲,惱得登時紫?了面皮,氣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丈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趙昂一見了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撇在江裏死了,怎生的全然無恙?莫非楊洪得了他銀子放走了,卻來哄我?”又聽得稱他是姨丈,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丈來,到此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于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官兒,就是這等輕薄。我好意要做出戲兒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他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
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是親,另日再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只當做戲子一般,演一出兒頑頑,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來,不要聽他們。”衆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將廷秀起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祭江》這一折。廷秀想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與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十朋當日親臨。衆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綵不曡。衹有王員外、趙昂又羞又氣。
正做之間,忽見外面來報,本府太爺來拜常州府理刑邵爺、翰林褚爺,慌得衆賓客幷戲子,就存坐不住,戲也歇了。王員外、趙昂忽奔出外邊,對賫帖的道:“幷沒甚邵爺、褚爺在我家作寓。”賫帖的道:“邵爺今早親口說寓在你家,如何沒有?”將帖子放下道:“你們自去回覆。”竟自去了。王員外和趙昂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得個會說話的回覆?”廷秀走過來道:“爹爹,待我與你回罷。”王員外這時,巴不得有個人兒回話,便是好了,見廷秀肯去,到將先前這股怒氣撇開,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還戴著紗帽,穿著員領,又道:“既如此,快去換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樣罷了,誰耐煩去換!”趙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不打緊,凡是有我在此,料道不纍你。”王員外道:“你莫不風了?”廷秀又笑道:“就是風了,也讓我自去,不干你們事。”只聽得鋪兵鑼響,太守已到。王員外、趙昂著急,撇下廷秀,都進去了。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守下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吃過兩杯茶,談論多時,作別而去。有詩爲證:
誰識毗陵邵理刑,就是場中王十朋?太守自來賓客散,仇人暗裏自心驚。
卻說玉姐日夕母子爲伴,足跡不下樓來。那趙昂妻子因老公選了官,在他面前賣弄,他也全然不理。這一日外邊開筵做戲,瑞姐來請看戲,玉姐不肯。連徐氏因女兒不願,也不走出來瞧。少頃,瑞姐見廷秀在廳前這番鬧炒,心下也是駭異。又看見當場扮戲,故意跑進來報道:“好了,好了!你日逐思想妹夫,如今已是回了,見在外邊扮戲。”玉姐只道是生這話來笑他,臉上飛紅,也不答應。徐氏也認是假話,不去採他。瑞姐見他們冷淡,又笑道:“再去看妹夫做戲。”即便下樓。
不一時,丫鬟們都進來報,徐氏還不肯信,親至遮堂後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驚又喜,暗嘆道:“如何流落到這個地位?”瑞姐道:“母親,可是我說謊麽?”徐氏不去應他,竟歸樓上說與女兒。玉姐一言不發,腮邊珠淚亂落。徐氏勸道:“女兒不必苦了,還你個夫妻快活過日。”勸了一回,恐王員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復走出觀看,只見趙昂和瑞姐望裏邊亂跑,隨後王員外也跑進來。你道爲何?原來王員外、趙昂,太守到時,與衆賓客躲入裏邊,忽見家人報道:“三官陪著太守坐了說話。”衆人通不肯信,齊至遮堂後張看,果然兩下一遞一答說話。王員外暗道:“原來這冤家已做官了,卻喬妝來哄我?懊悔昔時錯聽了讒言,將他逐出。幸喜得女兒有志氣,不肯改嫁,還好解釋。不然,卻怎生處?只是適來又傷了他幾句言語,無顔相見,且叫媽媽來做引頭。”故此亂跑。自古道:“賊人心虛。”那趙昂因有舊事在心上,比王員外更是不同,嚇的魂魄俱無。報知妻子,跑回房屋,忙忙收拾打帳,明日起身,躲避這個冤家,連酒席也不想終了。正是: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且說王員外跑來撞見徐氏,便喊道:“媽媽,小女婿回了。”徐氏道:“回了便罷,何消恁般大驚小怪!”王員外道:“不要說起,適來如此如此。我因無顔見他,特請你去做個解冤釋結。”徐氏得了這幾句話,喜從天降,乃道:“有這等事!”教丫鬟上樓報知玉姐,與王員外同出廳前。廷秀正送了太守進來,衆親眷多來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殺我也!你往何處去了?再無處尋訪。”廷秀方上前請老夫婦坐下,納頭便拜。王員外以手扶住道:“賢婿,老夫得罪多矣,豈敢又要勞拜!”廷秀道:“某實不才,不能副岳丈之望,何云有罪!”拜罷起來,與衆親眷一一相見已畢。
廷秀道:“趙姨丈如何不見?快請來相會。”童僕連忙進去。趙昂本不欲見他,又恐不出去,反使他疑心,勉強出來相見,說道:“適言語衝撞,望勿記懷!”廷秀道:“是我不達,自取其辱,怎敢怪姨丈?”趙昂羞慚無地。王員外見廷秀冷言冷語,乃道:“賢婿,當初一時誤聽讒言,錯怪你了,如今莫計較罷。”徐氏道:“你這幾年卻在那裏?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將被人謀害,直至做官前後事細說,卻又不說出兄弟做官的緣由。衆親眷聽了,無不嗟嘆,乃道:“只是甚冤家下此毒手,可曉得麽?”廷秀道:“若是曉得,卻便好了。”那時廷秀便說,旁邊趙昂臉上一回紅,一回白,好不著急。直聽到不曉得這句,方纔放下心腸。王三叔道:“不要閒講了,且請坐著。待我借花獻佛,奉敬一杯賀喜。”衆親眷多要遜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謙遜不過,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頭中冠帶,嚮外而坐。戲子重新登場定戲。這時衆親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歸樓上,不在話下。
卻說張權解審恤刑,卻原是楊洪這班人押解。元來捕人拿了強盜,每至審錄,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對審,故此脫他不得。那楊洪臨起解時,先來與趙昂要銀若干盤纏,與兄弟楊江一齊同去。及至轉來,將張權送入獄中,弟兄二人假意來回覆趙昂,又要需索他東西。到了專諸巷內,一路聽得人說太守方纔到王家拜望。楊洪弟兄疑惑道:“趙昂是個監生官,如何太爺去拜他?且又不是屬下。”到了王家門首,只聽得裏邊便鬧熱做戲,門首靜悄悄不見一人,卻又不敢進去,坐在門前石頭上,等候人出來傳信。剛剛坐得,忽見一乘四人轎擡到門前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員。他二人連忙立起。那官員是誰?便是庶吉士張文秀。他跨入門來,擡頭看見二人,到吃一嚇,認得一個是楊洪,一個是謀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元來是他一路,不知爲何坐在此間?”且不說破,竟望裏面而去。楊洪已不認得,對兄弟道:“趙昂多大官兒,卻有大官府來拜!”你道楊洪如何便不認得了?文秀當初謀他命時,還是一個小廝,如今頂冠束帶,換了一番氣象,如何便認得出。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經眼,即便認得。
且說文秀走入裏邊,早有人看見,飛報進去道:“又有一位官府來拜了。”說聲未了,文秀已至廳前。衆親眷幷戲子們看見,各自四散奔開,只單撇下廷秀一人。王員外原在遮堂後張看。這官員卻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與他作揖,站起身說道:“你來了。”那官府道:“如何見我來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秀道:“莫要笑!有句緊話在此。”附耳低聲道:“便是謀你我的公差與楊洪,都坐在外面。”廷秀驚道:“有這等事!如何坐在這裏?其中可疑。快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討過冠帶,換下身上行頭。文秀即差衆家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換起冠帶,脫下行頭。且說衆人趕出去,揪翻楊洪兄弟,拖入裏邊來。楊洪只道是趙昂的緣故,口中駡道:“忘恩負義的賊!我與你干了許多大事,今日反打我麽?”
正在亂時,報道:“理刑朱爺到了。”衆家人將楊洪推在半邊。廷秀弟兄出來相迎,接在茶廳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這般快事!謀害愚弟兄的強盜,今日自來送死,已被拿住。”朱四府道:“如今在那裏?”廷秀教衆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認得我了?”楊洪道:“小人卻認不得二位老爺。”文秀道:“難道昔年趁船到鎮江告狀,綁入水中的人就不認得了?”二人聞言,已知是張廷秀弟兄。嚇得縮作一堆。朱四府道:“且問你有甚冤仇,謀害他一家?”二人道:“沒甚冤仇。”朱四府道:“既無冤仇,如何生此歹心?”二人料然性命難存,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過!便道:“不干小人之事,都是趙昂與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秀弟兄聞言失驚道:“元來正是這賊!我與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朱四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那裏?”廷秀道:“是個粟監,就居于此間。”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
那時驚得一家兒啼女喊,不知爲甚。衆親都從後門走了,戲子見這等沸亂,也自各散去訖。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幷無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後細鞫趙昂。初時抵賴,用起刑具,方纔一一吐實。楊洪又招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也拿到來。趙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司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報撫按,會同題請,不在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至裏邊,易了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顔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道:“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
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裏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嚮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前後設謀陷害前後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又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稟知,廷秀發個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邀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淒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于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願招文秀爲婿的事,稟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後,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爲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誇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爲證:
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灑綉幮。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聖旨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托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出實情,方纔定罪,爲此聲名甚著。行取至京,陞爲給事。文秀以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里,恢復舊業,建第居住。後來邵爺與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爲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後,方上表,復了本姓。廷秀生得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後,三子繼邵爺之後,以表不負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將次子紹了褚長者香火。張權夫婦壽至九甸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亦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斷。詩云:
繇來白屋出公卿,到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將天理念,安心自有福來迎。
自昔財爲傷命刃,從來智乃護身符。
賊髡毒手謀文士,淑女雙眸識俊儒。
已幸餘生逃密網,誰知好事在窮途?一朝獲把封章奏,雪怨酬恩顯丈夫。
話說正德年間,有個舉人,姓楊名延和,表字元禮,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貫。祖上流寓南直隸揚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揚州江都縣。此人生得肌如雪暈,脣若朱塗,一個臉兒,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裏有什麽裴楷,那裏有什麽王衍?這個楊元禮,便真正是神清氣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縱,學問夙成,開著古書簿葉,一雙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不勾吃一杯茶時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點篇數,那曉得經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爛的熟在肚子裏頭。一遇作文時節,鋪著紙,研著墨,蘸著筆尖,颼颼聲,簌簌聲,直揮到底,好像猛雨般灑滿一紙,句句是錦綉文章。真個是:
筆落驚風雨,書成泣鬼神。
終非池沼物,堪作廟堂珍。
七歲能書大字,八歲能作古詩,九歲精通時藝,十歲進了府庠,次年第一補廩。父母相繼而亡。丁憂六載,元禮因爲少孤,親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讀書,十九歲便得中了鄉場第二名。不得首薦,心中悶悶不樂,嘆道:“世少識者,不耐煩赴京會試。”那些叔伯親友們,那個不來勸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時常催促同行。那楊元禮雖說不願會試,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氣忿的說話,功名心原是急的。一日,被這幾個同年們催逼不過,發起興來,整治行李。原來父母雖亡,他的老尊原是務實生理的人,卻也有些田房遺下。元禮變賣一兩處爲上京盤纏,同了六個鄉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誰?一個姓焦名士濟,字子舟;一個姓王名元輝,字景照;一個姓張名顯,字弢伯;一個姓韓名蕃錫,字康侯;一個姓蔣名義,字禮生;一個姓劉名善,字取之。六人裏頭,衹有劉、蔣二人家事涼薄些兒。那四位卻也一個個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萬,地方上叫做小王愷。說起來連這舉人也是有些緣故來的。那時新得進身,這幾個朋友,好不高興,帶了五六個家人上路。一個個人材表表,氣勢昂昂,十分濟整。怎見得?但見:
輕眉俊眼,綉腿花拳,風笠飄搖,雨衣鮮燦。玉勒馬一聲嘶破柳堤煙,碧帷車數武碾殘松嶺雪。右懸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鮫函,威風倍壯。揚鞭喝躍,途人誰敢爭先;結隊驅馳,村市盡皆驚盼。正是:處處綠楊堪繫馬,人人有路透長安。
這班隨從的人打扮出路光景,雖然懸弓佩劍,實落是一個也動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爲緊要。一舉一動,俱要留心。千不合,萬不合,是貪了小便宜。在山東兗州府馬頭上,各家的管家打開了銀包,兌了多少銅錢,放在皮箱裏頭,壓得那馬背郎當,擔夫痑軟。一路上見的,只認是銀子在內,那裏曉得是銅錢在裏頭。行到河南府榮縣地方相近,離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涼,遠遠的聽得鐘聲清亮。擡頭觀看,望著一座大寺:
蒼松虬結,古柏龍蟠。千尋峭壁,插漢芙蓉;百道鳴泉,灑空珠玉。螭頭高拱,上逼層霄;鴟吻分張,下臨無地。顫巍巍恍是雲中雙闕,光燦燦猶如海外五城。
寺門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寶華禪寺”。這幾個連日鞍馬勞頓,見了這麽大寺,心中歡喜。一齊下馬停車,進去遊玩。但見稠陰夾道,曲徑紆回,旁邊多少舊碑,七橫八竪,碑上字跡模糊,看起來唐時開元年間建造。正看之間,有小和尚疾忙進報。隨有中年和尚油頭滑臉,擺將出來,見了這幾位冠冕客人踱進來,便鞠躬迎進。逐一位見禮看坐。問了某姓某處,小和尚掇出一盤茶來吃了。那幾個隨即問道:“師父法號?”那和尚道:“小僧賤號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經過?”衆人道:“我們都是赴京會試的,在此經過,見寺宇整齊,進來隨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師遠出,有失迎接,卻怎生是好?”說了三言兩語,走出來分付道人擺茶果點心,便走到門前觀看。只見行李十分華麗,跟隨人役,個個鮮衣大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暗暗地歡喜道:“這些行李,若謀了他的,盡好受用。我們這樣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來的東西了。見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們,再作區處。”轉身進來,就對衆舉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衆舉人道:“但說何妨。”和尚道:“說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夢,夢見天上一個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後園地上,變了一塊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貴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狀元,決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這裏荒僻鄉村,雖不敢屈留尊駕,但小僧得此佳夢,意欲暫留過宿。列位相公,若不棄嫌,過了一宿,應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見罪。”
衆舉人聽見說了星落後園,決應在我們幾人之內,欲待應承過宿,衹有楊元禮心中疑惑,密嚮衆同年道:“這樣荒僻寺院,和尚外貌雖則殷勤,人心難測。他苦苦要留,必有緣故。”衆同年道:“楊年兄又來迂腐了。我們連主僕人夫,算來約有四十多人,那怕這幾個鄉村和尚。若楊年兄行李萬有他虞,都是我衆人賠償。”楊元禮道:“前邊衹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還該趕去,纔是道理。”卻有張弢伯與劉取之都是極高興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對元禮道:“且莫說天時已晚,趕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慮。現成這樣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爲誤事。若年兄必要趕到市鎮,年兄自請先行,我們不敢奉陪。”那和尚看見衆人低聲商議,楊元禮聲聲要去,便嚮元禮道:“相公,此處去十來裏有黃泥壩,歹人極多。此時天時已晚,路上難保無虞。相公千金之軀,不如小房過夜,明日蚤行,差得幾時路程,卻不安穩了多少。”元禮被衆友牽制不過,又見和尚十分好意,況且跟隨的人,見寺裏熱茶熱水,也懶得趕路,嚮主人道:“這師父說黃泥壩晚上難走,不如暫過一夜罷。”元禮見說得有理,只得允從。衆友分付擡進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計,連忙備辦酒席,分付道人宰鶏殺鵝,烹魚砲鱉,登時辦起盛席來。這等地面那裏買得湊手?原來這寺和尚極會受用,件色鶏鵝等類,都養在家裏,因此捉來便殺,不費工夫。佛殿旁邊轉過曲廊,卻是三間精緻客堂,上面一字兒擺下七個筵席,下邊列著一個陪卓,共是八席,十分齊整。悟石舉杯安席。衆同年序齒坐定。吃了數杯之後,張弢伯開言道:“列位年兄,必須行一酒令,纔是有興。”劉取之道:“師父,這裏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連喚道人取出色盆,斟著大杯,送第一位焦舉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遜,吃酒便擲,取麽點爲文星,擲得者卜色飛送。衆人嚐得酒味甘美,上口便乾。原來這酒不比尋常,卻是把酒來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熱藥,做來顔色濃釅,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覺神思昏迷,四肢痑軟。這幾個會試的路上吃慣了歪酒,水般樣的淡酒,藥般樣的苦酒,還有尿般樣的臭酒,這晚吃了恁般濃醖,加倍放出意興來。猜拳賭色,一杯復一杯,吃一個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廂陪了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這些轎夫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爛。
衹有楊元禮吃到中間,覺酒味香濃,心中漸漸昏迷,暗道:“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決有緣故。”就地生出智著來,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卻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氣,必是多吃熱酒,纔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齊來勸。那和尚道:“楊相公,這酒是三年陳的,小僧輩置在床頭,不敢輕用。今日特地開出來,奉敬相公。腹內作痛,必是寒氣,連用十來大杯,自然解散。”楊元禮看他勉強勸酒,心上愈加疑惑,堅執不飲。衆人道:“楊年兄爲何這般掃興?我們是暢飲一番,不要負了師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禮不過,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個醒的跳出圈子外邊去。”又把大杯斟送。元禮道:“實是吃不下了,多謝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幾位抵死勸酒。卻說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這些行李,衆管家們各揀潔淨房頭,鋪下鋪蓋,這些吃醉的舉人,大家你稱我頌,亂叫著某狀元、某會元,東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脫,爬上床磕頭便睡,齁齁鼻息,響動如雷。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們大碗頭勸著,一發不顧性命,吃得眼定口開,手痑腳軟,做了一堆矬倒。
卻說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雖同,酒力各別。間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裏,卻又有解酒湯,在房裏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歸房,人人熟睡。那些賊禿們一個個磨拳擦掌,思量動手。悟石道:“這事須用乘機取勢,不可遲延。萬一酒力散了,便難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臥房門首,聽了一番,思待進房,中間又有一個四川和尚,號曰覺空,悄嚮悟石道:“這些書呆不難了當,必須先把跟隨人役完了事,纔進內房,這叫做斬草除根,永無遺患。”悟石點頭道:“說得有理。”遂轉身嚮家人安歇去處,掇開房口,見頭便割。這班酒透的人,匹力撲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齊殺倒,血流遍地。其實堪傷!
卻說那楊元禮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該絕,在床上展轉不能安寢。側耳聽著外邊,只覺酒散之後,寂無人聲。暗道:“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這殘盤剩飯,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爲何寂然無聲?”又少頃,聞得窻外悄步,若有人聲,心中愈發疑異。又少頃,只聽得外廂連叫噯喲,又有模糊口聲。又聽得匹撲的跳響,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賊僧計也!”隱隱的聞得腳蹤聲近,急忙裏用力去推那些醉漢,那裏推得醒!也有木頭般不答應的,也有胡胡盧盧說困話的。推了幾推,只聽得呀的房門聲響。元禮顧不得別人,事急計生,聳身跳出後窻,見庭中有一棵大樹,猛力爬上,偷眼觀看。只見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夥兒擁進房門,持著利刃,望頸便刺。
元禮見衆人被殺,驚得心搖膽戰,也不知墻外是水是泥,奮身一跳,卻是亂棘叢中。欲待蹲身,又想後窻不曾閉得,賊僧必從天井內追尋,此處不當穩便。用力推開棘刺,滿面流血,鑽出棘叢,拔步便走,卻是硬泥荒地。帶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遠。雲昏地黑,陰風淅淅,不知是什麽所在,卻都是廢冢荒丘。又轉了一個彎角兒,卻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縫內尚有火光。元禮道:“我已筋疲力盡,不能行動。此家燈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禮低聲叩門,只見五十來歲一個老嫗,點燈開門。見了元禮,道:“夜深人靜,爲何叩門?”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老嫗道:“老身孤寡,難好留你。且尊客又無行李,又無隨從,語言各別,不知來歷,決難從命!”元禮暗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以實情告他。”“媽媽在上,其實小生姓楊,是揚州府人,會試來此,被寶華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們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齊殺倒。衹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嫗道:“噯喲!阿彌陀佛!不信有這樣事!”元禮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從後庭中大樹上爬出,跳出荊棘叢中,面都刺碎。”
老嫗睜睛看時,果然面皮都碎。對元禮道:“相公果然遭難,老身只得留住。相公會試中了,看顧老身,就有在裏頭了。”元禮道:“極感媽媽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替你關了門,你自去睡。我就此卓兒上在假寐片時,一待天明,即便告別。”老嫗道:“你自請穩便。那個門沒事,不勞相公費心。老身這樣寒家,難得會試相公到來。常言道:‘貴人上宅,柴長三千,米長八百。’我老身有一個姨娘,是賣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壺來,替相公壓驚,省得你又無鋪蓋,冷冰冰地睡不去。”元禮只道脫了大難,心中又驚又喜,謝道:“多承媽媽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賜酒,何以圖報?小生倘得成名,決不忘你大德。”媽媽道:“相公且寬坐片時。有小女奉陪。老身暫去就來。女兒過來,見了相公。你且把門兒關著,我取了酒就來也。”那老嫗分付女兒幾句,隨即提壺出門去了,不提。
卻說那女子把元禮仔細端詳,若有嗟嘆之狀。元禮道:“請問小姐姐今年幾歲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歲。”元禮道:“你爲何只管呆看小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難,故此把你仔細觀看。可惜你滿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禮驚問道:“你爲何說此幾句,令我好生疑異?”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親爲何不肯留你借宿?”元禮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後邊說了被難緣因,他又如何肯留起來?”元禮道:“這是你令堂惻隱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這叫做燕雀處堂,不知禍之將及。”元禮益發驚問道:“難道你母親也待謀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無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傷弓之鳥,故把言語來嚇詐我麽?”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個的房屋?我家營運的本錢是那個的本錢?”元禮道:“小姐姐說話好奇怪!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張,有個哥哥,叫做張小乙,是我母親過繼的兒子,在外面做些小經紀。他的本錢,也是寶華寺悟石和尚的,這一所草房也是寺裏搭蓋的。哥哥昨晚回來,今日到寺裏交納利錢去了,幸不在家。若還撞見相公,決不相饒。”元禮想道:“方纔衆和尚行兇,內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張小乙了。”便問道:“既是你媽媽和寺裏和尚們一路,如何又買酒請我?”女子道:“他那裏真個去買酒!假此爲名,出去報與和尚得知。少頃他們就到了,你終須一死!我見你豐儀出衆,決非凡品,故此對你說知,放你逃脫此難!”
元禮嚇得渾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緊,我家母親極是利害,他回來不見了你,必道我泄漏機關。這場責罰,教我怎生禁受?”元禮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這場責罰,小生死不忘報。”女子道:“有計在此!你快把繩子將我綁縛在柱子上,你自脫身前去。我口中亂叫母親,等他回來,只告訴他說你要把我強奸,綁縛在此。被我叫喊不過,他怕母親歸來,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責罰。”又急嚮箱中取銀一錠與元禮道:“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錢。若母親問起,我自有言抵對。”元禮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盤纏,尚無毫忽,只得受了。把這女子綁縛起來,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與他定約,異日娶他回去。”便嚮女子道:“小生楊延和,表字元禮,年十九歲,南直揚州府江都縣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結爲夫婦,後日娶你,決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女子道:“妾小名淑兒,今歲十三歲。若不棄微賤,永結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親通報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爾不肯負他。請君日後勿復記懷。事已危迫,君無留戀。”元禮聞言一畢,抽身往外便走。纔得出門,回頭一看,只見後邊一隊人衆,持著火把,蜂擁而來。元禮魂飛魄喪,好像失心風一般,望前亂跌,也不敢回頭再看。
話分兩頭。單提那老嫗打頭,引僧覺空,持棍在前,悟石隨後,也有張小乙,通共有二十餘人,氣吽吽一直趕到老嫗家裏。女子聽得人聲相近,亂叫亂哭。老嫗一進門來,不見了姓楊的,只見女子被縛,嚇了一跳,道:“女兒爲何倒縛在那裏?”女子哭道:“那人見母親出去,竟要把我強奸,道我不從,竟把繩子綁縛了我。被我亂叫亂嚷,只得奔去。又轉身進來要借盤纏,我回他沒有,竟嚮箱中摸取東西,不知拿了甚麽,嚮外就走。”那老嫗聞言,好像落湯鶏一般,口不能言,連忙在箱子內查看,不見了一錠銀子,叫道:“不好了!我借師父的本錢,反被他掏摸去了。”
衆和尚不見楊元禮,也沒工夫逗留,連忙嚮外追趕。又不知東西南北那一條路去了。走了一陣,只得嘆口氣回到寺中,跌腳嘆道:“打蛇不死,自遺其害。”事已如此,無可奈何。且把殺死衆屍,埋在後園空地上。開了箱籠被囊等物,——原來多是銅錢在內,銀子也有八九百兩,把些來分與覺空,又把些分與衆和尚、衆道人等,也分些與張小乙。人人歡喜,個個感激。又另把些送與老嫗,一則買他的口,一則賠償他所失本錢。依舊作借。
卻說那元禮脫身之後,黑地裏走來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氣力都盡,只得蹲在一個冷廟堂裏頭。天色微明,嚮前奔走,已到榮縣。剛待進城,遇著一個老叟,連叫:“老姪,聞得你新中了舉人,恭喜,恭喜!今上京會試,如何在此獨步,沒人隨從?”那老叟你道是誰?卻就是元禮的叔父,叫做楊小峰,一嚮在京生理,販貨下來,經繇河間府到往山東。劈面撞著了新中的姪兒,真是一天之喜。元禮正值窮途,撞見了自家的叔父,把寶華寺受難根因,與老嫗家脫身的緣故一一告訴。楊小峰十分驚諕。挽著手,拖到飯店上吃了飯,將自己身邊隨從的阿三送與元禮伏侍,又借他白銀一百二三十兩,又替他叫了騾轎送他進京。正叫做: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元禮別了小峰,到京會試,中了第二名會魁,嘆道:“我楊延和到底遜人一籌!然雖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則可以踐約,二則得以伸冤矣。”殿試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有相厚會試同年舒有慶,他父親舒珽,正在山東做巡按。元禮把六個同年及從人受害本末,細細與舒有慶說知。有慶報知父親,隨著府縣拘提合寺僧人到縣。即將爲首僧人悟石、覺空二人,極刑鞫問,招出殺害舉人原繇。押赴後園,起屍相驗,隨將衆僧拘禁。此時張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時題請滅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稱快。後邊元禮告假回來,親到廢寺基址,作詩吊祭六位同年,不題。
卻說那老嫗原係和尚心腹,一聞寺滅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隨母親同去,前日那楊舉人從何尋問?”正在憂惶,只見一個老人家走進來,問道:“這裏可是張媽媽家?”老嫗道:“老身亡夫,其實姓張。”老叟道:“令愛可叫做淑兒麽?”老嫗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曉得?”老叟道:“老夫是揚州楊小峰,我姪兒楊延和中了舉人,在此經過,往京會試。不意這裏寶華禪寺和尚忽起狼心,謀害同行六位舉人,幷殺跟隨多命。姪兒幸脫此難。現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愛活命之恩,又謝他贈了盤纏銀一錠,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說親。”老嫗聽了,嚇呆了半晌,無言回答。那女子窺見母親情慌無措,扯他到房中說道:“其實都晚見他豐格超羣,必有大貴之日。孩兒惜他一命,只得贈了盤纏放他逃去。彼時感激孩兒,遂訂終身之約。孩兒道:母親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縱去報與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負,你切不可懷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須驚怕。”楊小峰就接淑兒母子到揚州地方,賃房居住。等了元禮榮歸,隨即結姻。老嫗不敢進見元禮,女兒苦苦代母請罪,方得相見。老嫗匍伏而前。元禮扶起行禮,不提前事。卻說後來淑兒與元禮生出兒子,又中辛未科狀元,子孫榮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這叫做:
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嚮蟠桃會裏來。有詩爲證:
春闈赴選遇強徒,解厄全憑女丈夫。
凡事必須留後著,他年方不悔當初。
暮宿蒼梧,朝遊蓬島,朗吟飛過洞庭邊。岳陽樓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無蹤,往來不定,半是風狂半是顛。隨身用、提籃背劍,貨賣雲煙。人間,飄蕩多年,曾佔東華第一筵。推倒玉樓,種吾奇樹;黃河放淺,栽我金蓮。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虛皇高座前。無難事,要功成八百,行滿三千。
這只詞兒名曰《沁園春》,乃是一位陸地大羅神仙所作。那位神仙是誰?姓呂名巖,表字洞賓,道號純陽子。自從黃梁夢得悟,跟隨師父鍾離先生,每日在終南山學道。或一日,洞賓曰:“弟子蒙我師度脫,超離生死,長生妙訣,俺道門中輪回還有盡處麽?”師父曰:“如何無盡!自從混沌初分以來,一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聖賢皆盡。一大數,二十五萬九千二百年,儒教已盡。阿修劫,三十八萬八千八百年,俺道門已盡。襄劫,七十七萬七千七百年,釋教已盡。此是劫數。”洞賓又問:“我師,閻浮世上,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盡處麽?”師父曰:“如何無盡處!且說中原之地,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南至南蠻,北至幽燕,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軍州,三千座縣分,七百座巡檢司,此是中原之地。”洞賓曰:“弟子欲遊中原,從何而起?從何而止?”師曰:“九九之數屬陽,先從山前九州,山後九州,兩淮三九二十七軍州,河北四九三十六軍州,關西五九四十五軍州,西川六九五十四軍州,荊湖七九六十三軍州,江南九九八十一軍州,海外潮陽四州,共計四百座軍州。”洞賓曰:“四百座軍州,有多少人煙?”師曰:“世上三出、六水、一分人煙。”
洞賓又問:“我師成道之日,到今該多壽數?”師父曰:“數著漢朝四百七年,晉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來計該一千年一百歲有零。”洞賓曰:“師父計年一千一百歲有零,度得幾人?”師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賓曰:“緣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門中不肯慈悲,度脫衆生。師父若教弟子三年嚴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餘人,興俺道家。”師父聽得說,呵呵大笑:“吾弟住口!世上衆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廣。不仁不義衆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尋得一個來,也是汝之功。”洞賓曰:“只就今日拜辭吾師,弟子雲遊去了。”師父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吾有法寶,未曾傳與汝。道童,與吾取過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來。”道童取到。師父曰:“此劍是吾師父東華帝君傳與吾,吾傳與汝。”這洞賓雙膝跪下:“領我師法旨。”師父曰:“此劍能飛取人頭,言說住址姓名,唸咒罷,此劍化爲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有此靈顯。有咒一道,飛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罷,洞賓納頭拜授,背了劍曰:“告吾師,弟子只今日拜辭下山去。”師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賓曰:“告我師,不知那三件事?”師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尋和尚鬧,依得麽?”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二件,將吾寶劍去要將回來,休失落了,依得麽?”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三件,與你三年限滿,休違了。如違了限,即當斬首滅形,依得麽?”洞賓曰:“依得。”師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賓曰:“蒙我師傳法與弟子,年代劫數,地理路途,寶劍法語,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詩一首,拜謝吾師。弟子下山度人去也!”詩曰:
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雲煙籠地軸,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須種,金丹豈用耕?個中玄妙訣,誰道不長生!
作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
情知語是鈎和綫,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雲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爲證: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聽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氣現處,五霸諸侯;黑氣現處,山妖水怪;青氣現處,得道神仙。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雲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氣充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雲行一萬,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雲頭一片,去心留不住。看看行到青氣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縧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聖,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氣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餘,不曾出嫁。纍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氣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雲端,化作醃臢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蠟燭”。鋪中立著個女娘,魚魫冠兒,道裝打扮,眉間青氣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與澆蠟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氣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
出山罰願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
詩後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爲“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趕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後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離鞍,背上宣筒裏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爲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賫請狀拜請。”洞賓聽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聖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于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與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雲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雲頭,立住了腳。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醃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掛榜做好事,上朝請聖邀真。洞賓卻好到。人若有願,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個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氣。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後成其正果。”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衆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與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壞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與我拿來!”先生見太尉焦躁,轉身便去。衆人趕來,只見先生化陣清風而去。但見有幅白紙吊將下來,衆人拿白紙來見太尉,太尉打開看時,有四句言語道:
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來不識。
要知貧道姓名,但看絹畫端的。
太尉教取恰纔壞了的絹,再展開來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納頭便拜。見甚麽來?正是:
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絹來看時,完然一幅全身呂洞賓,纔信來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將這幅仙畫送進入后宮,太后娘娘裱褙了,內府侍奉。王太尉奏過,將房屋宅子納還朝廷,伴當家人都散了,直到武當山出家。山中採藥,遭遇純陽真人,得度爲仙。這是後話。
且說洞賓呂先生三年將滿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悶倦。只得再在太虛頂上觀看青氣現處。只見正南上有青氣一股,急駕雲頭望著青氣現處。約行兩個時辰,見青氣至近,喝聲住,喚:“此間山神安在?”風過處,山神現形。金盔金甲錦袍,手執著開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賓道:“下方青氣現處,是個甚麽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黃州黃龍山下有個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廣行陰?,纍世積善。因此有青氣現。”洞賓曰:“速退。”
聚則成形,散則爲氣。先生墜下雲來,直到黃龍山下傅家庭前,正見傅太公家齋僧。直至草堂上,見傅太公。先生曰:“結緣增福,開發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洞賓曰:“齋官,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曰:“太公,那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先生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麽是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諷諫曰: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雲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爲神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畢,先生曰:“我道家說謊,你那佛門中有甚奇德處?”太公曰:“休言靈山活佛,且說俺黃龍山黃龍寺黃龍長老慧南禪師,講經說法,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羣生,接引菩提之路。說法如雲,度人如雨。法座下聽經聞法者,每日何止數千,盡皆歡喜。幾曾見你道門中闡揚道法,普度羣生,只 獨吃自疴,因此不敬道門。”呂先生不聽,萬事全休;聽得時,怒氣填胸,問太公:“這和尚今日說法麽?”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呂先生不別太公,提了寶劍,徑上黃龍山來,與慧南長老鬭聖。誰勝誰贏?正是: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誰弱與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容他些子疏狂。
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明月,簞紋展簾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纔說不了,呂先生徑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動法鼓,鳴鍾擊磬,集衆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啓齒,只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氣撞將入來,直衝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卓上按住大衆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你大衆,其中有答得的麽?”言未了,去那人叢裏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快道來。”長老曰:
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扎寨。
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衆人聽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衆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衆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裏雙手拍著,“衆人聽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驚。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
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綫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回和尚:“答得麽?”黃龍道:“你再道來。”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
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那裏?”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衆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衆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衆!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裏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衆,你道甚麽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麽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仇。
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衆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衆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衆僧各自小心。”衆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衆。正是:
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衆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衆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裏,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巖裏,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鬭!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干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擡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付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唸唸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綵,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沈滄海,綫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唸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消息。
呂先生慌了手腳:“倘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雲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雲頭。見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分付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閉。呂先生見了道:“可惜早知這和尚不準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爲兩段。”徑到方丈裏面,兩枝大紅燭點得明晃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煙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裏!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簾子,走將入方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裏。呂先生肚裏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與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看你師父面。”洞賓聽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嚮前,雙手去拔劍,卻便似萬萬斤生鐵鑄牢在地上,盡平生氣力來拔,不動分毫。黃龍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氣力拔了去。”呂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唸解法,越唸越牢,永拔不起。呂先生道:“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懷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下面有一首頌曰:
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裏。
若人曉此因,必脫輪回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麽?”洞賓頓口無言。黃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頭頂金盔,紺紅撒髮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顔童。
護法神嚮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與我將這多口子押入困魔巖,待他參透禪機,引來見吾。每日天廚與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領我師法旨。”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那裏去?”護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只重得一萬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裏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巖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衆,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驚恐你們。”衆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鬧了一夜。”衆僧道:“沒有甚執照?”長老用手一指,衆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衆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山前山後,城裏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鬧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巖,耳畔聽得鬧嚷嚷地,便召山神。山神現形唱喏,問:“寺中爲甚熱鬧?”山神曰:“告上仙:城裏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起,因此熱鬧。”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鬧了黃州,師父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雲而起。且說韋天到困魔巖,不見了呂先生,徑來方丈報與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趕他也不趕?”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雲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嚮前稽首,道童施禮。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麽?”道童言:“老師父山中採藥,不在洞中。”呂先生徑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鍾離師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幾人?先將劍來還我。”呂先生告罪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力未精,如何與人鬭勝?徒弟們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言:“吾修書一封,將去與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壞了封皮。”去荊筐籃裏,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俱已知道。”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雲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聽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到方丈裏,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面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上下有四句偈曰:
丹只是劍,劍只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覰汝師父面皮,取了劍去。”洞賓嚮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師。呂巖請問:吾師法語,‘圈子裏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爲師,傳道與你。”呂先生言:“情願皈依我佛。”前三拜,後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諦聽。黃龍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與你。”呂先生聽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與汝,久後休言自會,或詩或詞留爲表記。”就去取那文房四寶將來。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
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只唸道門深。
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徑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陸地神仙。正是:
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後府人于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後大書“回道人”三字。詳之,知爲純陽祖師也。詩曰:
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
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
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乘危自著鞭。
這四句詩是唐朝司空圖所作。他說流光迅速,人壽無多,何苦貪戀色欲,自促其命。看來這還是勸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過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貧淫,還只心有餘而力不足。若是貴爲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從,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愛褒姒,漢嬖飛燕,唐溺楊妃,他所寵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則政亂民荒,大則喪身亡國,何況漁色不休,貪淫無度,不惜廉恥,不論綱常。若是安然無恙,皇天福善禍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說這金海陵,乃是大金國一朝聰明天子。只爲貪淫無道,蔑禮敗倫,坐了十二年寶位,改了三個年號,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舉侵宋,被弑于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廢爲海陵王。後人將史書所載廢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話文,以爲將來之戒。正是:
後人請看前人樣,莫使前人笑後人!
話說金廢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後改名亮,字元功,遼王宗幹第二子也。爲人善飾詐,慓急多猜忌,殘忍任數。年十八,以宗室子爲奉國將軍,赴梁王宗弼軍前任使。梁王以爲行軍萬戶,遷驃騎上將軍。未幾,加龍虎衛上將軍,纍遷尚書右丞,留守汴京,領行臺尚書省事。後召入爲丞相。初,熙宗以太祖嫡孫嗣位。海陵念其父遼王,本是長子,己亦是太祖嫡孫,合當有天下之分,遂懷覬覦,專務立威以壓伏人心,後竟弑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諸子,恐爲後患,欲除去之。與秘書監蕭裕密謀。裕傾險巧詐,因構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狀。海陵殺宗本,遣使殺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孫七十餘人,秦王宗翰子孫三十餘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門客蕭玉,教以具款反狀,令作主名上變,遍詔天下。天下冤之。蕭裕以誅宗本功爲尚書右丞,纍遷至平章政事,專恣威福,遂以謀逆賜死。此是後話。
且說海陵初爲丞相,假意儉約,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侈心頓萌,淫志蠱惑。自徒單皇后而下有大氏、蕭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寵。凡平日曾與淫者,悉召入內宮,列之妃位。又廣求美色,不論同姓、異姓,名分尊卑,及有夫無夫,但心中所好,百計求淫。多有封爲妃嬪者。諸妃名號,共有十二位,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大營宮殿,以處妃嬪。土木之費,至二千萬。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後絢以五採,金屑飛空如落雪,一殿之費,以億萬計。成而復毀,務極華麗。這俱不必題起。
且說昭妃阿裏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也。生而妖嬈嬌媚,嗜酒跌宕。阿裏虎嫁于宗室子阿虎曡,生女重節七歲。阿虎曡伏誅,阿裏虎不待閉喪,擕重節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裏虎又以父所驗方,修合春藥,與南家晝夜宣淫。重節熟睹其醜態,阿裏虎恬不諱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爲南京元帥都監,知阿裏虎淫蕩醜惡,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擕阿裏虎往南京,幽閉一室中,不令與人接見。阿裏虎嚮聞海陵善嬲戲,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與之接歡,至是沈鬱煩懣,無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圖其貌,題詩于上。詩曰:
阿裏虎,阿裏虎,夷光、毛嬙非其伍。一旦夫死來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有人救我出牢籠,脫卻從前從後苦。題畢,封緘固密,拔頭上金簪一枝,銀十兩,賄囑監守閽人,送于海陵。海陵稔聞阿裏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見此圖,不覺手舞足蹈,羨慕不止。于是托人達突葛速,欲取之。突葛速不從。海陵故意揚言,突葛速有新臺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詔遣阿裏虎歸父母家,以禮納之宮中。阿裏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見之晚。數月後,特封賢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曡女重節來朝。重節爲海陵再從兄之女,阿裏虎其生母也。留宿宮中。海陵猝至,見重節年將及笄,姿色顧眄迥異諸女,不覺情動,思有以中之。而虞阿裏虎之沮己,乃高張燈燭,令室中輝煌如晝。自傅淫藥,與阿裏虎及諸侍嬪裸逐而淫,以動重節。重節聞其嬉笑聲,潛起以聽,鑽穴隙窺之,神癡心醉,幾欲破戶趨前,羞縮自止。海陵嬲謔至四鼓方止。諸嬪咸滅燭就寢,寂然無聲。獨重節咬指撫心,倏起倏臥,席不得煖,只得和衣擁被,長嘆歪眠。忽聞阿裏虎床復有聲,欲再起窺之,頭岑岑不止,倚枕聽之,又聞有擊戶聲。重節不應。擊聲甚急。重節問爲誰。海陵捏作侍嬪取燈聲,以促其開。重節強起,拔去門栓。海陵突入,摟抱接脣。重節欲脫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盤桓一夜,謔浪千般。
置阿裏虎于不理者將及旬矣。阿裏虎欲火高燒,情煙陡發,終日焦思,竟忘重節之未出宮也。命諸侍嬪偵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嬪曰:“帝得新人,撇卻舊人矣。”阿裏虎驚問道:“新人爲誰?幾時取入宮中?”侍嬪答道:“帝幸阿虎重節于昭華宮,娘娘因何不知?”阿裏虎面皮紫?,怒發如火,捶胸跌腳,詬駡重節。侍嬪道:“娘娘與之爭鋒,恐惹笑恥。且帝性躁急,禍且不測。”阿裏虎道:“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義久絕,我怕誰笑話!我誓不與此淫種俱生,帝亦奈我何哉!”侍嬪道:“重節少艾,帝得之勝百斛明珠。娘娘齒長矣!自當甘拜下風,何必發怒!”阿裏虎聞誚,愈怒道:“帝初得我,誓不相捨。詎意來此淫種,奪我口食!”乃促步至昭華宮。見重節方理妝,一嬪捧鳳釵于側。遂嚮前批其頰,駡道:“老漢不仁,不顧情分,貪圖淫樂,固爲可恨!汝小小年紀,又是我親生兒女,也不顧廉恥,便與老漢苟合,豈是有人心的!”重節亦怒駡道:“老賤不知禮義;不識羞恥,明燭張燈,與諸嬪裸裎奪漢,求快于心。我因來朝,踏此淫網,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這老賤,只圖利己,不怕害人,造下無邊惡孽,如何反來打我!”兩下言語不讓一句,扭做一團,結做一塊。衆多侍嬪,從中勸釋。阿裏虎忿忿歸宮。重節大哭一場,悶悶而坐。
頃之,海陵來,見重節面帶憂容,兩頰淚痕猶濕,便促膝近前,偎其臉問道:“汝有恁事,如此煩惱?”重節沈吟不答。侍嬪道:“昭妃娘娘批貴人面頰,辱駡陛下,是以貴人失歡。”海陵聞之,大怒道:“汝勿煩惱!我當別有處分。”是日,阿裏虎回宮,益嗜酒無賴,詆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責讓之。阿裏虎恬無忌憚,暗以衣服遺前夫南家之子。海陵偵知之,怒道:“身已歸我,突葛速之情猶未斷也!”由是寵衰。
海陵制,幾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兒。有勝哥者,身體雄壯若男子,給侍阿裏虎本位,見阿裏虎憂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欲心熾也,乃托宮竪市角先生一具以進。阿裏虎使勝哥試之,情若不足,興更有餘。嗣是,與止同臥起,日夕不須臾離。廚婢三娘者不知其詳,密以告海陵道:“勝哥實是男子,扮作女耳,給侍昭妃非禮。”海陵曾幸勝哥,知其非男子,不以爲嫌,惟使人誡阿裏虎勿棰三娘。阿裏虎怒三娘之泄其隱也,搒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想道:“必三娘也。若果爾,吾必殺阿裏虎。”偵之,果然。是月爲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單后又率諸妃嬪爲之哀求,乃得免。勝哥畏罪,先仰藥而亡。阿裏虎聞海陵將殺己,又見勝哥先死,亦絕粒不食,日夕焚香籲天,以冀脫死。逾月,阿裏虎已委頓不知所爲。海陵乃使人縊殺之,幷殺侍婢棰三娘者,因此不復幸昭華宮。出重節爲民間妻,後屢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彌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國色,族中人無不奇之。年十歲,色益麗,人益奇。彌勒亦自謂異于衆人,每每沽嬌誇詡。其母與鄰母善,時時曡爲賓主。鄰母之子哈密都盧年十二歲,豐姿頗美,閒嘗與彌勒兒戲于房中,互相嘲謔,遂及于亂。
說話的,那十二歲的孩兒,和那十歲的女兒,曉得甚麽做作,只無過是頑耍而已,怎麽就說個亂字?看官們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長大倜儻,容易知事。況且這些騷撻子,干事不瞞著兒女。他們都看得慣熟了,故此小小年紀,便弄出事來。
光陰荏苒,約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當敗露。彌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記上了門閂,恰好哈密都盧闖進房來。彌勒忙叫他回去,說:“娘要來看添湯。”那哈密都盧見彌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歡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浴。彌勒苦不肯容。正在拘執喧鬧,其母突至。哈密都盧乘間逸去。母大怒,將彌勒痛棰戒訓,關防嚴密,再不得與哈密都盧綢繆歡狎。
倏經天德二年,彌勒年已逾笄。海陵聞其美也,使禮部侍郎迪輦阿不取之于汴京。迪輦阿不者,華言蕭珙也,爲彌勒女兄擇特懶之夫,芳年美貌,頗識風情。一見彌勒,心神搖動,懼憚海陵,強自沮遏,不意彌勒久別哈密都盧,欲火甚爇,見迪輦阿不生得標緻,心裏便有幾分愛他。只是船隻各居,難以通情達意。彌勒遂心生一計,詐言鬼魅相侵,夜半輒喊叫不止。相從諸婢,無可奈何,只得請迪輦阿不同舟共濟。果爾寂然。從婢實不察其隱衷也。于是眉目相調,情興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飲食,謔浪無所不至。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輦阿不謂彌勒真處子,恐點破其軀,海陵見罪故耳。一晚,維舟傍岸,大雨傾盆,兩下正欲安眠,忽聞歌聲聒耳。迪輦阿不慮有穿窬,坐而聽之,乃岸上更夫倡和山歌,歌云:
雨落沈沈不見天,八哥兒飛到畫堂前。
燕子無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輦阿不聽見此歌,嘆道:“作此歌者,明是譏誚下官。豈知下官幷沒這樣事情。諺云‘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也!”嘆息未畢,又聞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見彌勒踽踽涼涼,緩步至床前矣。迪輦阿不驚問:“貴人何所見而來?”彌勒道:“聞歌聲而來,官人豈年高耳聾乎?”迪輦阿不道:“歌聲聒耳,下官正無以自明,貴人何不安寢?”彌勒道:“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個明白。”迪輦阿不遂將歌詞四句逐一分析講解。彌勒不覺面赤耳熱,偎著迪輦阿不道:“山歌原來如此,官人豈無意乎?”迪輦阿不跪于床前,告道:“下官心非木石,豈能無情,但懼主上聞知,取罪不小。”彌勒便摟抱他起來說道:“我和官人是至親瓜葛,不比別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懼怕。”當下兩個興發如狂,就在舟中成其雲雨。但見:
蜂忙蝶戀,弱態難支。水滲露濕,嬌聲細作。一個原是慣熟風情,一個也曾略嚐滋味。慣熟風情的,到此夜盡呈伎倆;略嚐滋味的,喜今番方稱情懷。一個道大漢果勝似孩童,一個道小姨又強如阿姊。一個顧不得女身點破,一個顧不得王命緊嚴。鴛鴦雲雨百年情,果然色膽天來大。
一路上朝歡暮樂,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輦阿不父蕭仲恭爲燕京留守,見彌勒面貌,知非處女,乃嘆道:“上必以疑殺珙矣。”卻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宮,彌勒自揣事必敗露,惶悔無地。見海陵來,涕交頤下,戰慄不敢迎。海陵淫興大作,遂列燭兩行,命侍嬪脫其衣而淫之。彌勒掩飾不來,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見非處女,大怒道:“迪輦阿不乃敢盜爾元紅,可惱可恨!”呼宮竪捆綁彌勒,審鞫其詳。彌勒泣告道:“妾十三歲時,爲哈密都盧所淫,以至于是,與迪輦阿不實無干涉。”海陵叱問:“哈密都盧何在?”彌勒道:“死已久矣。”海陵道:“哈密都盧死時幾歲?”彌勒道:“方十六歲。”海陵怒道:“十六歲小孩童,豈能鉅創汝耶?”彌勒泣告道:“賤妾死罪,實與迪輦阿不無干!”海陵笑道:“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盧取汝元紅,迪輦阿不乘機入彀也。”彌勒頓首無言。即日遣出宮,致迪輦阿不于死。彌勒出宮數月,海陵思之,復召入,封爲充媛,封其母張氏華國夫人,伯母蘭陵郡君蕭氏爲鞏國夫人。越日,海陵詭以彌勒之命,召迪輦阿不妻擇特懶入宮亂之,笑曰:“迪輦阿不善躧混水,朕亦淫其妻以報之。”進封彌勒爲柔妃,以擇特懶給侍本位,時行幸焉。
崇義節度使烏帶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橫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瑤池玉女,說不盡的風流萬種,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時,偶于簾子下瞧見定哥美貌,不覺魄散魂飛,癡呆了半晌,自想道:“世上如何有這等一個美婦人!倒落在別人手裏,豈不可惜!”便暗暗著人打聽是誰家宅眷。探事人回覆:“是節度使烏帶之妻,極是好風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沒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極多,止有一個貴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時使用的。這貴哥也有幾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個計策,差人去尋著烏帶家中時常走動的一個女待詔,叫他到家裏來,與自己篦了個頭,賞他十兩銀子。這女待詔曉得海陵是個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勢,千推萬阻,不敢受這十兩銀子。海陵道:“我賞你這幾兩銀子自有用你處,你不要十分推辭。”女待詔道:“但憑老爺分付。若可做的,小婦人盡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這許多賞賜?”海陵笑道:“你不肯收我銀子,就是不肯替我盡心竭力做了。你若肯爲我做事,日後我還有擡舉你處。”女待詔道:“不知要婦人做恁麽事?”海陵道:“大街南首高門樓內,是烏帶節度使衙內麽?”女待詔答道:“是節度使衙。”海陵道:“聞你常常在他家中篦頭,果然否?”女待詔道:“他夫人與侍婢,俱用小婦人篦頭。”海陵道:“他家中有一個丫鬟叫做貴哥,你認得否?”女待詔道:“這個是夫人得意的侍婢,與小婦人極是相好,背地裏常常與小婦人東西,照顧著小婦人。”海陵道:“夫人心性何如?”女待詔道:“夫人端謹嚴厲,言笑不苟。只是不知爲甚麽歡喜這貴哥?憑著他十分惱怒,若是貴哥站在面前一勸,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內大小人,都畏懼他。”
海陵道:“你既與貴哥相好,我有一句話央你傳與貴哥。”女待詔道:“貴哥莫非與老爺霑親帶故麽?”海陵道:“不是。”女待詔道:“莫非與衙內女使們是親眷往來,老爺認得他麽?”海陵也說:“不是。”女待詔道:“莫非原是衙內打發出去的人?”海陵道:“也不是。”女待詔道:“既然一些沒相干,要小婦人去對他說恁麽話?”海陵道:“我有寶環一雙、珠釧一對,央你轉送與貴哥,說是我送與他的。你肯拿去麽?”女待詔道:“拿便小婦人拿去,只是老爺與他既非遠親,又非近鄰,平素不相識,平白地送這許多東西與他。倘他細細盤問時,叫小婦人如何答應?”海陵道:“你說得有理,難道教他猜啞謎不成?我說與你聽,須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亂事。”女待詔道:“分付得明白,婦人自有處置。”海陵道:“我兩日前在簾子下看見他夫人立在那裏,十分美貌可愛,只是無緣與他相會。打聽得他家,衹有你在裏面走動。夫人也只歡喜貴哥一人。故此賞你銀子,央你轉送這些東西與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個信兒,引我進去,博他夫人一宵恩愛。”女待詔道:“偷寒送煖,大是難事,況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婦人如何去做得?”海陵怒道:“你這老虔婆,敢說三個不去麽?我目下就斷送你這老豬狗!”只這一句,嚇得女待詔毛髮都竪了,抖做一團道:“婦人不說不去,只說這件事,必須從容緩款,性急不得。怎麽老爺就發起惱來?”海陵道:“我如今也不惱你了。只限你在一個月內,要圓成這事,不可十分怠緩。”
女待詔唯唯連聲,跑到家中,算計了一夜,沒法入腳。只得早早起來,梳洗完畢,就把寶環珠釧藏在身邊,一徑走到烏帶家中。迎門撞見貴哥。貴哥問道:“今日有何事?來得恁早?”女待詔道:“有一個親眷,爲些小官事,有兩件好首飾,托我來府中變賣些銀兩,是以早來。”貴哥道:“首飾在那裏?我用得的麽?”女待詔道:“正是你們用得的,你換了他的倒好。”貴哥道:“要幾貫錢?拿與我看一看。”女待詔道:“到房中纔把與你看。”貴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內,便嚮廚櫃裏搬些點心果子請他吃,問他討首飾看。那女待詔在身邊摸出一雙寶環放在卓子上,那環上是四顆祖母綠鑲嵌的,果然耀日層光,世所罕見。貴哥一見,滿心歡喜,便說:“他要多少銀子?”女待詔道:“他要二千兩一隻,四千兩一雙。”貴哥舔舌道:“我只說幾貫錢的東西,我便兌得起。若說這許多銀子,莫說我沒有,就是我夫人一時間也拿不出來,只好看看罷。”又道:“待我拿去與夫人瞧一瞧,也識得世間有這般好首飾。”女待詔道:“且慢著!我有句話與你說個明白,拿去不遲。”貴哥道:“有話盡說,不必隱瞞。”
女待詔道:“我承你日常看顧,感恩不盡。今日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說與你聽,你不要惱我,不要怪我。”貴哥道:“你今日想是風了。你在府中走動多年,那一日不說幾句話,怎的今日說話我就怪你惱你不成?你說!你說!”女待詔道:“這環兒是一個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銀子。還有一雙珠釧在此。”連忙嚮腰間摸出珠釧,放在卓子上。貴哥見了,笑道:“你這婆子說話真個風了!我從幼兒來在府中,再不曾出門去,又不曾與恁人相熟,爲何有人送這幾千兩銀子的首飾與我?想是那個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邊,指著我老爺的名頭,說騙他這些首飾;今日露出馬腳,恐怕我老爺知道,你故此早來府中說這話騙我?”女待詔道:“若是這般說,我就該死了。你將耳朵來,我悄悄說與你聽。”貴哥道:“這裏再沒有人來聽的,你輕輕說就是了。”
女待詔道:“這寶環珠釧,不是別人送你的,是那遼王宗幹第二世子,見做當朝右丞,領行臺尚書省事完顔迪古老爺央我送來與你的。”貴哥笑道:“那完顔老爺不是那白白淨淨沒髭鬚的俊官兒麽?”女待詔道:“正是那俊俏後生官兒。”貴哥道:“這到希奇了!他雖然與我老爺往來,不過是人情體面上走動,既非府中族分親戚,又非通家兄弟,幷不曾有杯酌往來。若說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見,他如何肯送我這許多首飾?”女待詔道:“說來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說,便不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我若輕輕說出來,連你也吃一個大驚。”貴哥笑道:“果是恁麽事情?你須說個明白。”女待詔纔定了喘息,低了聲音,附著貴哥耳朵說道:“數日前完顔右丞在街上過,恰好你家夫人立在簾子下面,被他瞧見了。他思量要與你夫人會一會兒,沒個進身的路頭。打聽得衹有你在夫人眼前說得一句話,故此央我拿這寶環珠釧送與你,要你做個針兒將綫引。你說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貴哥道:“癩蝦蟆躲在陰溝洞裏指望天鵝肉吃,忒差做夢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們誰敢在他跟前道個不字?莫說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見他,就是我老爺與他做了這幾年夫妻,他若不歡喜時,等閒不許他近身。怎麽完顔右丞做這個大春夢來!”女待詔道:“依你這般說,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這環釧送還了他,兩下撒開,省得他來絮聒。”
那貴哥口裏雖是這般回覆,恰看了這兩雙好環釧,有些眼黃地黑,心下不割捨得還他,便對女待詔道:“你是老人家,積年做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婦,不曾經識事的,又不是頭生兒,爲何這般性急?凡事須從長計較,三思而行。世上那裏有一鍬掘個井的道理?”女待詔道:“不是我性急,你說的話,沒有一些兒口風,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還了他這兩件首飾,倒得安靜。”貴哥道:“說便是這般說,且把這環釧留在我這裏,待我慢慢地看覰個方便時節,躧探一個消息回話你。若有得一綫的門路,我便將這物件送了夫人。你對右丞說,另拿兩件送我何如?”女待詔道:“這個使得。只是你須要小心在意,緊差緊做,不可丟得冰洋了。我過兩三日就來討個消息,好去回覆右丞。”說畢,叫聲聒躁去了。貴哥便把這東西,放在自己箱內,躊躇算計,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晝,玉宇無塵。定哥獨自一個坐在那軒廊下,倚著欄桿看月。貴哥也上前去站在那裏,細細地瞧他的面龐。果是生得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間,覺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說道:“夫人獨自一個看月,也覺得淒涼,何不接老爺進來,杯酒交歡,同坐一看,更熱鬧有趣。”定哥皺眉,答道:“從來說道人月雙清。我獨自坐在月下,雖是孤另,還不辜負了這好月。若接這醃臢濁物來,舉杯邀月,可不被嫦娥連我也笑得俗了!”貴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擡舉,卻不曉得怎麽樣的人叫做趣人,怎麽樣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曉得,我說與你聽。日後揀一個知趣的纔嫁他,若遇著那般俗物,寧可一世沒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貴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標秀麗,倜儻脫灑,儒雅文墨,識重知輕,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醜陋鄙猥,粗濁蠢惡,取憎討厭,齷齪不潔,這便是俗人。我前世裏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這個濁物,那眼稍裏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還有些趣。”貴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問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個俗丈夫,還好再尋個趣丈夫麽?”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聲道:“這妮子倒說得有趣!世上婦人衹有一個丈夫,那有兩個的理?這就是愉情不正氣的勾當了。”貴哥道:“小妮子常聽人說有偷情之事,原來不是親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貴哥苦笑說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個趣丈夫,又去偷什麽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討不快活吃,不如背地裏另尋一個清雅文物,知輕識重的,與他悄地往來,也曉得人道之樂。終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這般悶昏昏過日子不成?那見得那正氣不偷情的就舉了節婦,名標青史?”
定哥半晌不語,方纔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聽得,不當穩便。”貴哥道:“一府之中,老爺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無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爺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個有些小做作,誰人敢說個不字!況且說話之間,何足爲慮。”定哥對著月色,嘆了一口氣,欲言還止。貴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話,不要瞞我。”定哥道:“你方纔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籠中之鳥,就有此心,眼前也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人,空費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裏就看得一個人中意,也沒個人與我去傳消遞息,他怎麽到得這裏來?”貴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個紅娘,替夫人傳書遞柬,怎麽夫人說沒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聲,不答應他。貴哥轉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那裏去?莫不是你見我不答應,心下著了忙麽?我不是不答應,只笑你這個小妮子說話倒風得有趣。”貴哥道:“小妮子早間給得一件寶貝,藏放在房裏,要去拿來與夫人識一識寶。”定哥道:“恁麽寶貝?那裏拾得來的?我又不是識寶的三叔公。”
貴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寶環珠釧,遞與定哥,道:“夫人,這兩件首飾,好做得人家的聘禮麽?”定哥拿在手裏看了一回道:“這東西那裏來的?果是好得緊。隨你恁麽人家下聘,也沒這等好首飾落盤。除非是皇親國戚、駙馬公侯人家,纔拿得這樣東西出來。你這妮子如何有在身邊?實實的說與我聽。”貴哥道:“不敢瞞夫人說,這是一個人央著女待詔來我府裏做媒,先行來的聘禮。”定哥笑道:“你這妮子真個害風了!我無男無女,又沒姑娘小叔,女待詔來替那個做媒?”貴哥道:“他也不說男說女,也不說姑娘小叔。他說的媒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難道女待詔來替你做媒?”貴哥道:“小妮子那得福來消受這寶環珠釧?”定哥道:“難道替侍女中那一個做媒不成?算來這些妮子,一發消受不起了。”貴哥道:“使女們如何有福消受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瑤臺玉女,像得夫人這般人物,纔有福受用他。”定哥笑道:“據你這般說,我如今另尋一個頭路去做新媳婦,作興女待詔做個媒人,你這妮子做個從嫁罷。”貴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詔,小妮子情願從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聲,把貴哥打一掌道:“我一嚮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風,說出許多風話來!倘若被人聽見,豈不連我也沒了體面?”貴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亂道,真真實實那女待詔拿這禮物來聘夫人。”定哥柳眉倒竪,星眼圓睜,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戶人家孤孀嫠婦,他怎敢小覰我,把這樣沒根蒂的話,來徯落我!明日對老爺說,著人去拿他來,拷打他一番,也出這一口氣。”貴哥道:“夫人且莫惱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說出來,鬭夫人一場好笑。俗語云:‘不說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說出來,夫人又笑又叫。”定哥一嚮是喜歡貴哥的。大凡有事發怒,見了貴哥,就解散了,何況他今日自家的言語唐突,怎肯與他計較,故此順口說道:“你說我聽。”那一腔怒氣直走到爪哇國去了。
貴哥道:“幾日前頭有一個尚書右丞,打從俺府門首經過,瞧見夫人立在簾子下面,生得嬌嬈美艶,如毛嬙、飛燕一般。他那一點魂靈兒就掉在夫人身上,歸家去整整欣昏迷癡想了兩日,再不得湊巧兒遇見夫人。因此上托這女待詔送這兩件首飾與夫人,求夫人再見一面。夫人若肯看覰他,便再在簾子下與他一見,也好收他這兩件環釧。況這個右丞,就是那完顔迪古,好不生得聰俊灑落,極是有福分的官兒!算來夫人也曾瞧見他來?”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來探望老爺的那少年官兒麽?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這個人心性是不常的。”貴哥哈哈的笑道:“從來相面的先生,與人對坐著半日,從頭看到腳下,又相手摸腰,還衹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連心都瞧見了,豈不是兩心相照?”定哥道:“丫頭莫要嚷!我且問你,那女待詔怎麽樣對你說?你怎麽樣回話那女待詔?”
貴哥道:“那女待詔是個老作家,恐怕一句說出來,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進吐出,團團圈圈,遠遠地說將來。我說:‘老婆子,你不消多說了,以定是有那個人兒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個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這個大套子?’那女待詔便拍手拍腳的笑起來,說道:‘好個乖乖姐姐!像似被人開過聰明孔了,一猜就猜著。’被小妮子照臉一口啐,唾駡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沒廉恥,被千人萬人開了聰明孔,纔學得這篦頭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著尾羓頭便動的,那個和你這虔婆取笑!’那女待詔道:‘好姐姐,你不須發惱,我不過是趁口取笑你,難道你這般決烈!索性的姐姐身邊就肯添個影人兒。’小妮子道:‘你這般說,且饒你去。不許在此胡纏!’那女待詔又道:‘我特特爲著夫人來,被你搶白這一頓,怎麽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說說我聽。我是劈面相、聞聲相、揣骨相、麻衣相、達磨相,一下裏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問別樣心事,我實實不曾曉得。若說我夫人正色治家,嚴肅待衆,見我們一些笑容也是沒有的,誰敢在他眼前把身子側立立兒?’那女待詔道:‘若依這般說,就恭喜賀喜我這馬百六穩穩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這般胡嘲亂講!莫不惹得打下截來!’他道:‘我是依著相書上相來的。’小妮子道:‘相書上那一本有如此說話?’他道:‘俗語說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臉兒狠狠,一問就肯。’”
定哥正呷著一口茶,聽見貴哥這些話,不覺笑了一聲,噴茶滿面,駡道:“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來,打他幾個耳聒子纔饒他!”說罷話時,爐煙已盡,織女橫斜,漏下二鼓矣。貴哥伏侍定哥歸房安置,就問道:“這兩件寶貝放在那裏好?”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飾箱內,好好鎖著。”貴哥依言收拾不題。恰說貴哥得了定哥這個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穩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妝閣梳裏,貴哥站在那裏伏侍他。看見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歡喜的不了,便從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爲何不著人去,叫那虔婆來打他一頓?”定哥笑道:“且從容,那婆子自然來。”貴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實是氣那老虔婆不過!”定哥道:“當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貴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該一促一成。倘或夜長夢多,這般一個標緻人物,被人摟上了,那時便遲了。”定哥道:“他自標緻,要他做恁麽?”貴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爺常常不在家,夫人獨自一個,頗是淒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腳。待這標緻人來替夫人搿一搿,也強如冬天用湯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頭多嘴,我不要你管!”貴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擡舉,故替夫人耽憂。怎麽說個管著夫人?”
定哥也不答應他的說話,嚮身邊鈔袋內摸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遞與貴哥道:“我把這銀子賞賜你,拿去打一雙鐲兒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場恩念。你不可與衆人知道。”貴哥叩頭接了銀子,對定哥道:“一絲爲定,萬金不移。夫人既酬謝了媒婆,媒婆即著人去尋女待詔,約那人晚上到府中來。”定哥掩口胡盧道:“黃花女兒做媒,自身難保!世間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貴哥道:“虔婆也是女兒身,難道女兒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說話真個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約他?”貴哥道:“別的事怕羞,這事兒衹有小妮子、女待詔知道,怕恁麽羞!俗語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兩羞,抽兩抽。只顧羞,只顧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兒,你怎麽學得這許多鬼話兒在肚裏?”
兩個一遞一句,說得梳妝事畢。貴哥便走到廳上,分付當直的去叫女待詔來。“夫人要篦頭絞面。”當直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燒香赴筵席,爲何要絞面?”貴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養得長的,你休多管閒事!”當直的道:“少刻女待詔來,姐姐的毛一發央他絞一絞,省得養長了拖著地。”貴哥啐了一聲,進裏面去了。
不移時,女待詔到了。見過定哥。定哥領他到妝閣上去篦頭,只叫貴哥在傍伏侍,其餘女使一個也不許到閣兒上來。女待詔到得妝閣上頭,便打開傢夥包兒,把篦箕一個個擺列在卓子上,恰是一個大梳,一個通梳,一個掠兒,四個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雙簪子,共是十一件傢夥。纔把定哥頭髮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後後,左邊右邊蒲睃摸索,捏了一遍,纔把篦箕篦上兩三篦箕。貴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詔就知其意願,口兒開科說道:“夫人,頭垢氣色及時,主有喜事臨身。”貴哥插嘴道:“應在幾時得喜?”女待詔道:“只在早晚之間,主有非常喜慶。”定哥道:“朝廷沒有覃恩,我又不討封贈,有恁麽非常的喜事?”女待詔道:“該有個得活寶的喜氣。”貴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國出的走盤珠,緬甸國出的緬鈴,衹有人纔是活寶。若說起人時,府中且是多得緊,夫人恰是用不著的。你說恁麽活寶不活寶?”女待詔道:“人有幾等人,物有幾等物,寶有幾等寶,活也有幾等活。你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綠,喝五吆三,那曾見希奇的活寶來?”
定哥心中雖是熱燥得緊,只是口裏說不出來。貴哥又問女待詔道:“你今日來篦頭,還是來獻寶?”定哥便把女待詔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饒舌,你莫聽他!”貴哥便嚮女待詔瞅了一眼。女待詔道:“要活寶時盡有,只怕夫人不用。”貴哥道:“夫人正用得著這活寶。”定哥道:“還不噤聲!誰許你多說?”貴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遠些個。”說罷,洋洋的走過一邊。定哥便道:“婆子,我且問你,那人幾時見我來?有恁話對你說?你怎麽大膽就敢替他來誘騙我?”女待詔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細細告訴夫人。這個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簾下邊,瞧看那往來的人。恰好說的那人,打從府門過,看見夫人容貌,便嘆道:‘天下怎麽有這等一個美人,倒被別人娶了去,豈不是我沒福!’”定哥笑道:“這不是那人沒福?”貴哥聽得,又走來插嘴道:“不是那人沒福,是誰沒福?”女待詔道:“是我婆子沒福。”貴哥道:“怎麽是你沒福?”女待詔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閣,我去對那人說,做上一頭媒,豈不撰那人百十兩媒錢?”貴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兩銀子,只怕那人沒福受享著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潢,官居右相,那裏少金釵十二,粉黛成行,說他沒福!看來倒是我沒福!”女待詔道:“夫人,乾淨識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裏不輕意看上一個人。夫人如何得沒福!”一邊說,一邊篦頭。
三個人說得火滾般熱,竟沒了一些避忌。這定哥歡天喜地,開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兩雪花銀,賞與女待詔,道:“婆子,今日篦得頭好,權賞你這些東西。我日後還要重重酬你。”女待詔千恩萬謝,收藏過了,纔附著定哥耳朵說道:“請問夫人,還是婆子今日去約那人來?還是明日去約他?”定哥面皮通紅,答應不出。貴哥道:“老虔婆做事顛倒!說話好笑!今日是一個黃道大吉日,諸樣順溜的。況且那人,數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裏好不急在那裏。你如今忙忙去約他晚上來,他還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東海,怎麽說個明日?”定哥笑道:“癡丫頭,你又不曾與那人相處幾時,怎麽連他的心事先瞧破來?”貴哥道:“小妮子雖然不曾與那人相處,恰是穿鐵草鞋,走得人的肚子過。”定哥又冷笑了一聲,低頭弄著裙帶子。女待詔道:“婆子如今去約那人。夫人把恁麽物件爲信?”貴哥將定哥一枝鳳頭金簪拿在手中,遞與女待詔。那簪兒有何好處:
葉子金出自異邦,色欺火赤;細抽絲攢成雙鳳,狀若天生。頂上嵌貓兒眼,閃一派光芒,衝霄輝日;口中銜金剛鑽,垂兩條珠結,似舞如飛。常綰青絲,好像烏雲中赤龍出現;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詔前來。這女待詔將著這一件東西,明是個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貴哥把簪兒遞與女待詔道:“這個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這妮子好大膽,擅動我的首飾!”貴哥笑道:“小妮子頭一次大膽,望夫人饒恕則個。”定哥道:“饒你,饒你!”女待詔歡天喜地,接著簪兒出門,一徑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書房裏面。女待詔便走到那裏,朝著海陵道:“老爺恭喜,老爺賀喜!”海陵道:“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惱你。你今日來賀恁麽喜?”女待詔道:“老婦人如今不做待詔了,是一個檄定三秦扶炎劉的韓信,臨潼鬭寶尊周室的子胥,懷揣令旨兵符來救那困圍城的烈丈夫,怎麽還說個惱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干成了功勞,卻是錯怪了也。”
那女待詔把前前後後的話,細細陳說了一遍,纔嚮袖中取出那同心結的鳳頭簪兒,遞與海陵道:“這便是皇王令旨,大將兵符,一到即行,不許遲滯。”歡喜得那海陵滿身如蟲鑽蝨咬,皮燥骨輕,坐立不牢,道:“這事虧著你了!只是我恁麽時候好去?從那一條路入腳?”女待詔道:“黃昏時候,老爺把幅巾籠了頭,穿上一件緇衣,只說夫人著婆子請來宣卷的尼姑,從左角門進去,萬無一失。”海陵笑道:“這婆子果然是智賽孫吳,謀欺陸賈。連我也走不出這個圈套了。”忙取銀二十兩賞他。女待詔道:“前日送與貴哥的寶環珠釧,貴哥就送與夫人作聘禮了。老爺今晚過去,須索另尋兩件去送與他。”海陵道:“環兒釧子,我還有兩對,比前日的更好,原留著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兩對,我晚上另帶這兩對去送與他。你須先和他約會一個端正,後頭好常常來往。”
女待詔應允,去見定哥,把海陵的說話回覆了一遍。定哥滿面堆下笑來,叫貴哥送他出門,囑咐道:“師父早些來。”女待詔一頭走,悄悄地對貴哥說:“完顔老爺再三囑謝你,說晚上另有環兒釧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須要溫存撫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貴哥啐了一聲,道:“好一個包前包後的馬百六!”兩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後關門,男婦各歸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許東穿西走,只留貴哥一個在房伏侍。不覺譙樓鼓響,遠寺鍾鳴。這海陵瞞了徒單夫人,一個從人也不帶著,獨自一個走到女待詔家中,敲門叫道:“待詔在否?”只見女待詔提了一盞小燈籠,走將出來開門。看見海陵黑魆魆的獨自立在街上,便道:“請進來,坐坐去。”海陵道:“這是什麽時候了,還說坐坐?”女待詔道:“譬如他那裏還不招架子,怎的這般性急?”海陵笑了聲,拽了手就走。女待詔道:“放尊重些,不要連婆子也取笑。”
兩個提著這盞小燈籠,遮遮掩掩,走到烏帶府衙角門首,輕輕敲上一下。那裏面走出一個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紗燈兒,迎門相叫。海陵走進門去,丫鬟便一地裏拴上了門。女待詔扯扯海陵道:“顔師父,這個便是貴哥姐姐。”海陵聽了女待詔話,便千揖萬揖,謝了貴哥;又在袖子裏取出兩雙環共釧,與他道:“屢勞姐姐費心,這物件權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輕薄。”女待詔從旁攛掇道:“老爺仔細看一看,不要錯認了。若論這般一個好姐姐,就受老爺這聘禮,也不爲過。”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錯愛,纔敢唐突。若論小生這般人物,豈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詔道:“老爺不必過謙,姐姐不要害怕。你兩個何不先吃個合巹杯兒?”海陵道:“婆婆說得極是。只是酒在那裏?杯兒在那裏?”女待詔搿著他兩個的頭道:“好個不聰明的老爺,杯兒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裏。你兩個香噴噴美甜甜唚一個嘴,就是合巹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見不到此!”便摟著貴哥,要與他做嘴。那貴哥扭頭捏頸,不肯順從。被海陵攔腰抱住,左湊右湊。貴哥拘不過,只得做了個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時還不放鬆。女待詔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貪杯吃醉了,撒酒風。”海陵便照女待詔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論正事。”
三個人說說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見燈燭輝煌,杯盤羅列,珍羞畢備,水陸兼陳。恰便似會親見禮,男男女女鬭新妝;慶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禮,分賓主坐下。女待詔道:“今日該坐床撤帳。你兩個又不是親家翁,如何對面坐著?”拖定哥過來,坐在海陵身邊。貴哥嘻嘻地笑道:“你纔做媒婆,又做攙扶婆了。”海陵道:“這個叫做一當兩,大家免思想。”他兩個幷肩同坐,一遞一杯,席前各敘相慕之意。女待詔坐在傍邊,左斟右勸。貴哥捧著酒壺,立在椅子背後,看他們調情鬭口,覺得臉上,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約莫酒至半酣,女待詔道:“歡娛夜短,寂寞更長,早結同心,莫教錯過。”便收拾過酒肴几案,拽上了門關,自和貴哥去睡了。他兩個擕歸羅帳,各逞風流。解扣輕摹,卸衣交頸。說不盡百媚千嬌,魂飛魄蕩。正是:
春意滿身扶不起,一雙蝴蝶逐人來。
顛倒約有兩個更次,還像鰾膠一般,不肯放開。兩個狂得無度,方纔合眼安息。那女待詔也鼾鼾的睡著不醒。衹有貴哥一個聽他們一會,又走起來睃他們一會,耳聞目擊,這許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沒情沒緒,輾轉無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譙樓上鍾鳴漏盡,畫角高吹,貴哥只得近前叫道:“鶏將鳴矣,請早起身,以圖再會。”海陵從魂夢中爬起來,披衣就走。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將息,不要他起來。定哥分付貴哥:“好好送爺出去,你就進來。”貴哥便掌了燈,悄悄地一重重開了門送海陵。
海陵走得幾步,見側邊一間廂房淨蕩蕩沒有人,便摟住貴哥求歡。貴哥道:“夫人極是疑心重的,我進去得遲,他豈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謝你的,定不作酸!”一頭說,一頭就抱了貴哥走進廂房。恰好有舊椅子一張靠著壁,海陵就那椅子上,與貴哥行事。原來貴哥年紀只得十五六歲,烏帶雖是看上他,幾番要偷摸他,怕著定哥,不曾到手。他只睃見定哥與海陵這般恩愛,只道怎地快樂,所以欣然相就。海陵摩弄多時,纔出角門而去。
卻說定哥見貴哥送海陵去,許久不轉,疑有別事,忙忙的潛蹤躡足立在角門裏等他。見他慢慢地轉來,便將身子影在黑地裏,聽他說些甚話。只見他一路關門,口裏喃喃的說道:“這樁事有甚好處,卻也當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頭說,一頭笑,望房裏走,只道沒人聽見。不料定哥影著身子,跟著他走到房裏。轉身去關房門,纔看見定哥立在房門外,嚇了一跌,羞得當不得。定哥扶他起來道:“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見了!”貴哥道:“幷不干恁麽事。”定哥道:“你賴到那裏去?若是別一個,我實是容不得。他是你引進來的,果然不比我那濁物。如今正要和他來往,難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後不要僭我的先頭。”貴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饒恕!”說畢,大家歡歡喜喜,坐到天明。不題。從此以後,海陵不時到定哥那裏,通宵作樂。貴哥和定哥兩個,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漸漸的侍女們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烏帶一人而已。
光陰似箭,約摸著往來,有數個月。海陵是漁色的人,又尋著別個主兒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這裏。這定哥偷垂淚眼,懶試新妝,冷落淒涼,埋怨懊悔,叫貴哥著人去尋女待詔,要他寄個信兒與海陵,催他再來。那女待詔又病倒在床上,走來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動,欲念牢騷。過一日有如一年,見了烏帶就似眼中釘一般,一發惹動心中煩惱,沒法計較。家奴中有個閻乞兒,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乾淨活脫。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貴哥不肯,不敢開言。湊著貴哥往娘家去了,便輕移蓮步,獨自一個走到廳前,只做叫閻乞兒分付說話,就與他結上了私情。怎見得私情好處?一個是幽閨乍曠,一個是女色初侵。幽閨乍曠,有如餓虎擒羊;女色初侵,好似蒼鷹逐兔。鴛鴦枕上,羅襪縱橫;裴翠衾中,雲鬟散亂。定哥許多欲爲之興趣,此際方酬;乞兒一段鏖戰之精神,今宵畢露。惟願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與朝朝。
如此往來,非止一夜。一日貴哥回來,看見定哥容顔,不似前番愁悶,便問:“那人是幾時來的?”定哥道:“那人何嘗肯來?不是跳槽,決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爲何今日纔回?”貴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虧你引得那人來,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來,這便是怨你。”貴哥見定哥這樣說話,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問。停不移時,定哥叫貴哥到房中,要對他說些恁麽話,卻又臉紅了,不說,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
貴哥立了一會,只得問道:“夫人呼喚小妮子來,畢竟要分付些話。怎的又不開口?”定哥嘆口氣道:“你去得這幾日,我惹下一樁事在這裏,要和你商議,故此叫你來。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說不出了。”貴哥道:“夫人平日沒一句話不對小妮子說的,怎麽今日這般含糊疑慮?”定哥道:“我不好說得,我受了乞兒的虧!”貴哥道:“乞兒不過是抄化無賴的人,受了他虧,夫人若肯饒他,便不打緊。若不肯饒他,著當直的送到五城兵馬司,打他一頓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兩三個月,就出氣了。”定哥道:“不是這個乞兒,所以要和你計較一個是長便。”貴哥道:“不是這個乞兒,卻是那個乞兒?”定哥道:“是家中的閻乞兒。”貴哥道:“若是閻乞兒衝激了夫人,一發好懲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煩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爺回來,著著實實的打他幾百,趕逐他離了府門就夠了,有恁麽長便短便要計較得?”
定哥附著貴哥的耳朵道:“不是這般說話。數日前我被閻乞兒強奸了,不好對別個說得,只等你回來,和你商議一個長便。”貴哥笑道:“府中規矩,從來不許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來,也有個女待詔做牽頭,小妮子做腳力,纔走得進來。這狗才怎的敢闖進綉房,強奸夫人?真是夫人受虧了。這狗才的膽,不知是怎麽樣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間闖來的,是夜間闖來的?”定哥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羞慚滿面道:“不瞞你說,是夜裏進來的。”貴哥笑道:“據夫人說來是和奸,不是強奸了。不要說乞兒有罪,連夫人也有個罪了。”定哥道:“我睡著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將進來把我騙了。”
貴哥笑道:“這狗才倒是個啄木鳥!”定哥也笑道:“他怎的是個啄木鳥?”貴哥道:“小妮子聞得那啄木鳥,把尖嘴在那樹上,畫了幾畫,搖了幾搖,那樹木裏頭的蠢蟲兒,自然鑽出來,等這鳥兒吃。夫人的房門謹謹拴上的,房門又有侍妾們相伴著,不知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門上,畫得幾畫,搖得幾搖,夫人的房門就自開了?豈不是個啄木鳥?”定哥笑道:“好姐姐,你又來取笑。我實實與你說,那人許久不來,我心裏著實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沒有一個知我心的,我冷落不過,故此將就容納了乞兒。你如今既回來,我就斷絕了他,再不許他進來就是。”貴哥道:“蕭何律法,和奸也合杖開。夫人這說話,正合著律法,但憑夫人自家裁處。只怕那蟲兒不肯躲,又要鑽出來湊著。”他兩個正在說話,當直的報說烏帶回來。大家驚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話下。
當時定哥雖對貴哥說了這一番,心中卻不捨得斷絕乞兒,依先暗暗地趕著空兒干事。只不敢通宵作樂。貴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參破他。婢中有個小底藥師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兒在軒廊下說話,跑來告訴貴哥。貴哥叮囑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責罰。故此小底藥師奴也不對人說。乞兒常常來撩撥貴哥,要圖貴哥打做一家。貴哥只是不理他。一日,乞兒張著眼錯抱貴哥,一把摟住了要唚嘴,被貴哥駡道:“你這狗才,身上惹下了淩遲的罪兒,還不知死活,又來撩我!我說出來時,只怕你這狗才死無葬身之地。”那乞兒吃了這一場搶白,暗暗對定哥說,纔絕了這個念頭,再不敢來誂弄貴哥。
後來海陵即了大位,烏帶還做崇義節度使。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兩宮太后起居。海陵一見貴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貴哥傳話定哥道:“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當以汝爲后。”貴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少時醜惡,事已可恥。今兒女已成立,豈可更爲此事,以貽兒女羞?”蓋與閻乞兒相得,不忍捨之也。海陵聞其言,又使人對定哥說道:“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爲辭,說:“彼常侍其父,無隙可乘。”海陵即召烏答補爲符寶祗侯。定哥與貴哥商議道:“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酒醉,令家奴葛魯葛溫縊殺烏帶。時天德三年七月也。
烏帶死,海陵僞爲哀傷,以禮厚葬之。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定哥將行,貴哥爲從。小底藥師奴謔之曰:“夫人行矣,閻乞兒何以爲情?”定哥懼其泄于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賂之,使無言與閻乞兒私事。定哥入官,海陵冊爲娘子。貞元元年封貴妃,大愛幸,許以爲后,賜其家奴孫梅進士及弟。海陵每與定哥同輩遊瑤池,諸妃步從之。閻乞兒以妃家舊人,得給侍本位。後悔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與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駡海陵。海陵佯爲不聞而去。
定哥益無聊賴,欲復與乞兒通,乃使比丘尼嚮乞兒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兒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兒于宮中,惟恐閽者察其隱,乃先令侍兒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篋中皆褻衣。閽者已悔懼。定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體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聞之。”閽者惶懼,甘死罪,請後不敢再視。定哥乃使尼以大篋盛乞兒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復索。乞兒入宮十餘日,定哥得恣情歡謔,喜出望外。然樂不可極,不得已,使衣婦人衣,雜諸侍婢,抵暮混出。貴哥聞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縊死定哥,搜捕乞兒及比丘尼皆伏誅。封貴哥萃國夫人。小底藥師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後亦賜死。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與之私,欲納之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而婦,不然,我將必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愚癡諒不至此!”文不得已,乃與石哥相持,慟哭而別。是時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納之。一日,海陵與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問道:“卿還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微臣豈敢再萌邪思!”海陵大喜道:“卿爲人大忠厚。”乃以迪輦阿不之妻擇特懶侍之,使爲夫婦。及定哥縊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爲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進封麗妃。
昭緩察八者,姓耶律氏,嘗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聞其美,強納之,封爲昭媛。以蕭堂古帶爲護衛。察八見海陵嬪御甚多,每以新歡間阻舊愛,不得已,勉意承歡,而心實戀戀堂古帶也。一日,使侍女以軟金鵪鶉袋子數枚,題詩一首,遺蕭堂古帶。詩云:
一入深宮盡日閒,思君欲見淚闌珊。
今生不結鴛鴦帶,也應重過望夫山。
堂古帶得之,懼禍及己,謁告往河間驛。無何,事覺。海陵召問之。堂古帶以實聞。海陵道:“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爲汝結來生緣。”乃登寶昌樓,手刃察八,墮樓下死。諸后妃股慄,莫能仰視。幷誅侍女之遣軟金鵪鶉袋者。海陵殺諸宗室,擇其婦人之美者,皆欲納入宮中,乃諷宰相道:“朕嗣續未廣,此黨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徒單貞以告蕭裕。蕭裕道:“近殺宗室,中外異議紛紜,奈何復爲此耶?”徒單貞以其語復海陵。海陵道:“吾固知裕不肯從!”乃使貞自以己意諷蕭裕,必欲裕等請行此事。貞不獲辭,乃對裕說道:“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禍將及矣。”蕭裕道:“必不肯已,惟上擇一人納之。”徒單貞道:“必須公等白之。”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納秉德弟乣裏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裏剌妻,胡失來妻,又納叔曹國王子宗敏妻阿懶于宮中。貞元元年,封爲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懶出宮,而封高氏爲修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顔氏封密國夫人。又宋王宗望女壽寧縣主什古,梁王宗弼女淨樂縣主蒲剌,及習拈宗雋女師姑兒,皆海陵從姐妹也。混同郡君莎裏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爲海陵再從姐妹。表兄張定安妻奈剌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
海陵無所忌恥,使高師古內哥阿古等,傳達言語,皆與之私。內中莎裏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師姑對他說道:“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捨汝乎?主上于汝爲再從姐妹。出閣之日,服制無矣。相遇猶路人。然汝曷不入侍于上,以博恩寵?”莎裏古真笑而從之,入見海陵。海陵幸之,竭盡精力,博得古真一笑。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直宿,海陵謂撒速道:“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于家,當令宿于妃位。”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語。每召古真入,海陵必親伺候,于廊下立。久不至,則坐于高師姑膝上,以望之。高師姑道:“陛下尊爲天子,嬪御滿前,何勞苦如此?”海陵笑道:“我固以天子爲易得耳,此等期會乃可貴也。”莎裏古真一至,則捧惜擁持無所不用其極,惟恐古真之不悅己。然古真在外頗恣淫佚,恃寵笞決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見官之尊貴,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饒于淫具者,必招徠之,與之交合,不以爲恥。海陵聞之,大怒道:“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我者乎?”怒甚,氣咽不能言。莎裏古真恬不爲意,嘻嘻的道:“我只笑爾無能耳。”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宮。後復思之,屢召入焉。
其妹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嘗私之,謂之曰:“汝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勝莎裏古真多矣。”余都恚曰:“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膚,作一全人?”海陵道:“我又不是閻羅天子,安能取彼易此?”余都道:“從今以後,妾不敢復承幸御矣。”海陵慰之曰:“前言戲之耳。汝毋以我言爲實,而生怨恚也。”進封壽陽縣主,出入貴妃位。又使內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
什古者,將軍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豐軀偉干,長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氣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則滿身抽徹難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氣。後因瓦剌哈迷從征陣亡,什古不耐寡居,遂與門下少年相通,恨不暢意。海陵聞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內哥傳語什古道:“爾風流跌宕,冠絕一時,然沈溺下僚,未見風流元帥,豈不虛負此生?主上陽尊九五,傑出大僚,爾何不獨當一隊分霑雨露,以自快乎?”什古笑道:“主上雖雄,諒不能敵瓦剌哈迷之半。況且后宮森列,何必召妾?”內哥道:“主上屬意爾久矣。爾若不往,恐上怒不測。”什古不得已,乃入宮焉。海陵乘其未至,先于小殿無e位置琴阮其中。什古來朝見禮畢,海陵擕其手,坐于膝上,調琴撥阮以悅其心,進封昭寧公主。乃檢洞房春意一冊,戲道:“朕今宵與汝將次第試之。”海陵未盡其勢之半,意欲少息。海寧道:“瓦剌哈迷如何?”什古道:“大異。”于是海陵不悅道:“汝齒長矣,汝色衰矣,朕不棄汝,汝之大幸,何得云爾!”什古愧恨而罷,翌日出宮,潛以其狀對少年說道:“帝之交合搏,果有傳授,非空搏也。”少年不謹,以其語泄之于人。人笑謂少年道:“帝今作差強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告剌赤女也,修美潔白,見者無不嘖嘖。及笄,嫁于節度使張定安爲妻。定安爲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時,常過定安家嬉戲。即與奈剌忽同席,接談謔笑竟日,遂與之私。無何,張定安受熙宗命,出使于宋。海陵與奈剌忽通宵行樂,遂如夫婦。房中待婢,無得免者。不料熙宗詔海陵赴梁王軍前聽用。海陵只得辭別奈剌忽而去,不復再見。直至即位,方纔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辟懶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縣君,召之入宮。惡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湯,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辟懶欲全性命,乃乞哀道:“苟得乳娩,當不舉,以侍陛下。”海陵道:“若待大産,則汝不可用矣。”竟揉墮其胎。越數日幸之。
蒲察阿虎曡女義察,海陵姊慶宜公中所生。幼養于遼王宗幹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裏。秉德伏誅,義察當連坐。太后使梧桐請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納之。太后道:“是兒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于成人。帝雖舅,猶父也。豈可爲此非禮之事?”海陵屈于太后而止。義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與完顔守誠有奸。守誠本名遏裏來,芳年淑艾,白晰過人,更善交接。義察絕愛之。太后竊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補剌。乙補剌不勝其欲,義察日與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數使人諷乙補剌出之,因而納之。太后初不知也。義察思念守誠,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強爲笑樂,轉背即詛詈不已。偵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朕乃不如完顔守誠耶?”遂撾殺守誠,欲幷殺義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釋放出宮。無何,義察家奴,告義察痛守誠之死,日夜咒詛,語涉不道。海陵乃自臨問,責義察道:“汝以守誠死詈我耶?守誠不可得見矣。朕今令汝往見之。”遂殺義察而分其屍。
大宗正阿裏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頗正。因入見元妃,留宿于宮中。迨晚,海陵強之同坐飲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于元妃之幕,將周身衣服,謹繫牢結,坐而不臥,以防海陵之辱己。果然,譙樓鼓急,畫角聲摧,銀缸半滅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強抱求歡。蒲速碗再四不從。海陵淩逼不已,相持相拒。將及更餘,海陵乃以力制之,怒發如雷,聲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挾持之,盡斷其中外衣帶。蒲速碗氣索力疲,支撐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緊閉著雙眼,放開了兩手,任憑著海陵百謔千嘲,就像喉嚨氣斷,死了不得知的一般。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許多時節,見蒲速碗沒有一些兒情趣,到也覺得沒意思,興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