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兒自從見了張藎之後,精神恍惚,茶飯懶霑,心中想道:“我若嫁得這個人兒,也不枉爲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裏?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兒,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癡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纔起身。
又過兩日,早飯已後,潘用出門去了,壽兒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只聽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兒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了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幾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與你。”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麽?”壽兒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與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後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只戴得那樣粗花兒,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幾年哩。”壽兒道:“你一發拿出來與我瞧瞧。”陸婆道:“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壽兒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兒,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籃兒都要了,也值得幾何!待我取出來與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幾朵來,比前更加巧妙。壽兒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麽樣賣?”陸婆道:“呀!老身每常何曾與你爭慣價錢,卻要問價起來?但憑你分付罷了。”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取。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綢包兒,也放在裏邊。壽兒問道:“這包的是什麽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兒道:“怎麽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陸婆口中便說:“決不與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兒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與那生的這隻合色鞋兒。壽兒一見,滿面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壽兒道:“媽媽,只這一隻鞋兒,甚麽好東西,恁般尊重!把綢兒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隻鞋兒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兒哩。”
壽兒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隻來,笑道:“媽媽,我到有一隻在此,正好與他恰是對兒。”陸婆道:“鞋便對著了,你卻怎麽發付那生?”壽兒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萬家私,做人極是溫存多情。爲了你,日夜牽腸掛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與你討信。可有個法兒放他進來麽?”壽兒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纔下去歇息。怎麽得個策兒與他相會?媽媽,你有什麽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兒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後起來,只聽下邊咳嗽爲號,把幾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麽?”壽兒聽說,心中歡喜道:“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幾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與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兒道:“你就把這對鞋兒,一總拿去爲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
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兒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陸婆道:“就遲幾日不妨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兒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裏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會。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擕雲多巧計。虎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纍。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癡與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氣。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徑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乾淨,也有現,也有賒,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兒,又到張家問時,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裏。”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裏焦躁,見陸婆歸家,道:“來得極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兒。”那婆子平昔懼怕兒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裏邊進去。
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綢包兒。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綵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顔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綢兒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兒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揣在懷裏。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兒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兒卻不見了。連忙復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氣嘆,方纔來問道:“不見了什麽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若說個影兒,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與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兒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勾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拾到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與我,方纔還你。”婆子叫到裏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後的事,細細說與。陳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驚道:“早是與我說知,不然,幾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爲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爲。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麽?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與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裏,還不像意哩。”陸婆被兒子一嚇,心中老大驚慌,道:“兒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兒還了他,只說事體不諧,不管他閒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那裏?”陸婆便去取出來與兒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兒,留在這裏。萬一後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纍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麽?”陸婆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麽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機會,便來通報。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兒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幾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兒。到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兒藏在袖裏,取鎖反鎖了大門,一徑到潘家門首。其夜微雲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墻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兒聽得,連忙開窻。那窻臼裏,呀的有聲。壽兒恐怕驚醒爹媽,即卓上取過茶壺來,灑些茶在裏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兒,兩腳挺在墻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窻邊,輕輕跨下。壽兒把布收起,將窻兒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兒即把舌兒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
豆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鶒佔錦鴛之窠,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裏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裏想親親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恆;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憐美玉嬌香體,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雲收,方纔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嚮來情款。壽兒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臺,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窻,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窻兒,原復睡下。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餘則無夜不會。
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兒不覺面目語言,非復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盤問,壽兒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麽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起來捉奸。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裏聽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裏。”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你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婦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窻兒也不扣上,準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悅,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與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兒不聽見,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徑上到樓窻邊,把窻輕輕一拽,那窻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窻兒,摸至床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採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餘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後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窻槅,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採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措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復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推開窻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窻,把窻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纔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幷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裏挺著兩個屍首。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里,必要纍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作主!”連喊數聲。
那些對門間壁,幷街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到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裏?”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衆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衆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窻,下面卻是包簷墻,無處攀援上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纔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衆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嚮來也曉得兒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衆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兒問道:“你且細說父母那時睡的?睡在何處?”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已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窻槅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壽兒道:“止有嫡親三口,幷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麽?”壽兒道:“幷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沈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兒擡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艶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麽?”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裏?”壽兒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麽你到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兒道:“一嚮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爲甚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來,道:“不知爹媽爲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爲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與奸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奸夫的門路。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爲甚換你在樓下去睡?”
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纔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兒道:“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麽樣上你樓來?”壽兒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爲號。奴家把布接長,繫一頭在拄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付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醜。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回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幾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纔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日復一日,幷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
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麽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驚,想道:“除非妓弟家什麽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爲什麽錢糧裏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後面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奸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緻少年,不像個殺人兇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裏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纔道:“小人與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何嘗與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奸情,連殺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辯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只聽得兩傍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
可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裏滾大的,就捱著綫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幷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麽來!”又嚮潘壽兒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麽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聽潘壽兒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裏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裏,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裏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麽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與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麽?”衆人道:“既如此,適纔你怎麽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麽?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幾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纔說話,歷歷有據,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衆,分不來,極少也得二十兩。”
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栅門外。潘壽兒正在裏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栅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駡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爲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幷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爲號,把布接長,垂下來與你爲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爲信。此後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到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
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麽?”衆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淩遲也不爲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嚮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便是色認。”衆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衆人爲證,出你罪名。”于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衆人看時,遍身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麽?”衆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衆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驚,即便吊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隻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兒上去。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麽?”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你與潘壽兒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爲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幷兒子恐嚇說話,已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爲,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纔口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兇尖刀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爲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陳五漢奸騙,父母爲我而死,出乖露醜!”懊悔不及,無顔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于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裏,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兒屍骸擡出,把潘用房産家私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屍,買地埋葬。餘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爲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嘆云: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得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士子攻書農種田。工商勤苦掙家園。
世人切莫閒遊蕩,遊蕩從來誤少年。
嘗聞得老郎們傳說,當初有個貴人,官拜尚書,家財萬貫,生得有五個兒子。只教長子讀書,以下四子農工商賈,各執一藝。那四子心下不悅,卻不知甚麽緣故,央人問老尚書:“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習儒?況且農工商賈勞苦營生,非上人之所爲。府上富貴安享有餘,何故捨逸就勞,棄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習慣。”老尚書呵呵大笑,曡著兩指,說出一篇長話來,道是:
世人盡道讀書好,只恐讀書讀不了。讀書個個望公卿,幾人能嚮金階跑?郎不郎時秀不秀,長衣一領遮前後。畏寒畏暑畏風波,養成嬌怯難生受。算來事事不如人,氣硬心高妄自尊。稼穡不知貪逸樂,那知逸樂會亡身。農工商賈雖然賤,各務營生不辭倦。從來勞苦皆習成,習成勞苦筋力健。春風得力總繁華,不論桃花與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貪安享豈成家?老夫富貴雖然愛,戲場紗帽輪流戴。子孫失勢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一脈書香付長房,諸兒恰好四民良。煖衣飽食非容易,常把勤勞答上蒼。
老尚書這篇話,至今流傳人間,人多服其高論。爲何的?多有富貴子弟,擔了個讀書的虛名,不去務本營生,戴頂角巾,穿領長衣,自以爲上等之人,習成一身輕薄,稼穡艱難,全然不知。到知識漸開,戀酒迷花,無所不至。甚者破家蕩産,有上稍時沒下稍。所以古人云:五穀不熟,不如荑稗;貪卻賒錢,失卻見在。這叫做:
受用須從勤苦得,淫奢必定禍災生。
說這漢末時,許昌有一鉅富之家,其人姓過名善,真個田連阡陌,牛馬成羣,莊房屋舍,幾十餘處,童僕廝養,不計其數。他雖然是個富翁,一生省儉做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吃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勝景處遊玩一番;也不曾四時八節,備個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黨。終日縮在家中,皺著兩個眉頭,吃這碗枯茶淡飯。一把匙鑰,緊緊掛在身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卓上,更無別物,單單一個算盤,幾本賬簿。身子恰像生鐵鑄就,熟銅打成,長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積上去,分文不捨得妄費。正是:
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調。
那過善年紀五十餘外,合家稱做太公。媽媽已故,止有兒女二人。兒子過遷,已聘下方長者之女爲媳。女兒淑女,尚未議姻。過善見兒子人材出衆,性質聰明,立心要他讀書,卻又慳吝,不肯延師在家,送到一個親戚人家附學。誰知過老本是個看財童子,兒子卻是個敗家五道,平昔有幾件毛病:見了書本,就如冤家;遇著婦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愛的是賭錢。蹴踘打彈,賣弄風流:放鷂擎鷹,爭誇豪俠。耍拳走馬骨頭輕,使棒輪槍心竅癢。自古道:“物以類聚。”過遷性喜遊蕩,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誘打合。這時還懼怕父親,早上去了,至晚而歸。過善一心單在錢財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見兒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學裏,那個去查考。況且過遷把錢買囑了送飯的小廝,日逐照舊送飯,到半路上作成他飽啖,歸來瞞得鐵桶相似。過善何繇得知。過遷在先生面前,只說家中有事,不得工夫。過幾日間,或去點個卯兒,又時常將些小東西孝順。那先生一來見他不像個讀書之人,二來見他老官兒也不像認真要兒讀書的,三來又貪著些小利,總然有些知覺,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過遷得恣意無藉,家中毫不知覺。
常言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不想方長者曉得了,差人上覆過善。過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遊蕩,也得好些銀子使費,他卻從何而來?況且小廝日日送飯到學,幷不說起不在,那有這事!”又想道:“方親家是個真誠之人,必是有因,方纔來說,不可不信。”便喚送飯的小廝來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學裏,你把飯都與那個吃了?”這小廝是個教熟猢猻,便道:“呀!小官人無一日不在學裏,那個卻掉這樣大謊?”過善只道小廝家是實話,更不再問。到晚間過遷回來,這小廝先把信兒透與知道。到了房中,過善問道:“你如何不在學裏讀書,每日在外遊蕩?”過遷道:“這是那個說?快叫來,打他幾個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許說謊!我那一日不在學裏?造這話來謗我!”過善一來是愛子,二來料他沒銀使費,況說話與小廝一般,遂信以爲實然,更不題起。正是:
因無背後眼,只當耳邊風。
過了幾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裏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即教人在學裏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兒。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幾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元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聽說,氣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傍解勸。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兒滿肚子氣,已自平下了一半,纔駡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爲,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幾日在那裏頑耍?氣壞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個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兒一嚮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兒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分付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兒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爲實。當下駡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幾百畝田賣與過善,議定價錢,做下文書,到後房一隻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驚:那箱內約有二千餘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淑女聽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爲重,把憐愛之情閣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兒。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裩帶上解將下來。氣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入恥笑!不如早死,到得乾淨。”又要來打。
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裏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氣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兒雖是一時氣不過,把兒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兒,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到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氣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後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衆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與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遊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爲然。兩三日後,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駡,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後,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樸,諸事減省,草草而已。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個日日住在家中,橫竪成雙,全不想到外邊遊蕩。過善見兒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幾時,方氏歸寧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不一日,渾家歸來,見箱籠俱空,叫苦不曡,盤問過遷時,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來。
過善聞知,氣得手足麻冷,喚出兒子來,一把頭髮揪翻,亂踢亂打。這番連淑女也勸解不住了。過善喝道:“只道你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復如是,我還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幾日!”見旁邊有個棒棰,便搶在手,劈頭就打。嚇得淑兒魂不附體,雙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別件打猶可,這東西斷然使不得的!”方氏見勢頭利害,心中懼怕,說道:“公公請息怒,媳婦沒不多幾件東西,不爲大事。”過善方纔放手。淑女勸父親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衹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萬一失手打壞,後來倚靠何人?”過善道:“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還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談恥。”淑女道:“自古道:‘敗子回頭便作家。’哥哥方纔少年,那見得一世如此!不爭今日一時之怒,一下打死,後來思想,悔之何及!”過善被女兒苦勸一番,怒氣少息,欲要訪問同遊這班人告官懲治,又怕反用銀子,只得忍耐。自此之後,過遷日日躲在房裏,不敢出門,連父親面也不敢見。
常言道:“偷食貓兒性不改。”他在外邊放蕩慣了,看著家中,猶如牢獄一般,那裏坐立得住。過了月餘,瞞著父親,悄悄卻又出去。渾家再三苦諫,全不作準。欲要嚮過善說知,又見打得利害,不敢開口,只得到與他隱瞞。過遷此時身邊幷無財物,寡闖了幾日,甚覺沒趣。料道家中,決然無處出豁,私下將田産央人四處抵借銀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館賭坊迷戀,不想回家。方氏察聽得實,恐怕在外學出些不好事來,只得告知過善。過善大驚道:“我只道這畜生還躲在房裏,元來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這畜生初出去時,何不就說,直至今日方言?”方氏道:“因見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說。”過善道:“這樣不肖子,打死罷了,要他何用!”當下便差人四下尋覓。淑兒姑嫂二人,反替他擔著愁擔子,將棍棒之類,預先都藏過了。早有人報知過遷。過遷量得此番歸家,必然鎖禁,不能出來,索性莫歸罷,遂請著妓者藏在閒漢人家取樂。覺道有人曉得,即又換場。一連在外四五個月。這些家人們雖然知得些風聲,那個敢與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沒處尋覓。過善愈加氣惱,寫一紙忤逆狀子,告在縣裏。卻得閒漢們替過遷衙門上下使費,也不上緊拿人。
常言道:“水平不波,人平不言。”這班閒漢替過遷衙門打點使錢,亦是有所利而爲之。若是得利均分,到也和其光而同其塵了。因有手遲腳慢的,眼看別人賺錢,心中不忿,卻去過老面前搬嘴,說:“令郎與某人某人往來,怎樣嫖賭,將田産與某處抵銀多少,算來共借有三千銀子。”把那老兒嚇得面如土色,想道:“畜生恁般大膽,如此花費,能消幾時!再過一二年,連我身子也是別人的了。”問道:“如今這畜生在那裏?”其人道:“見在東門外三里橋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門是不開的,進了小巷,中間有個小小竹園,便是他後門。內有茅亭三間,此乃令郎安頓之所。”
過善得了下落,喚了五六個家人跟隨,一徑出東門,到三里橋,分付衆人,在橋下伺候:“莫要驚走了那畜生。待我喚你們時,便一齊上前。”也是這日合當有事,過遷恰好和一個朋友說話,不覺送出園門,作別過了,方欲轉身,忽聽得背後吆喝一聲:“畜生那裏走?”過遷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唬得雙腳俱軟,寸步也移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過善趕上一步,不由分說,在地下揀起一塊大石塊,口裏恨著一聲,照過遷頂門擘將去,咶剌一聲響,只道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
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間已少敗家精。
這一聲,只道打碎天靈蓋了。不想過遷後生眼快,見父親來得兇惡,剛打下時,就傍邊一閃。那石塊恰恰中在側邊一堆亂磚上,打得磚頭亂滾下來。過遷望著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過善衝倒。過善爬起身來,一頭趕,一頭喊道:“殺爹的逆賊走了!快些拿住!”衆家人聽得家長聲喚,都走攏來看時,過遷已自去得好遠。過善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叫快趕,趕著的有賞。衆人領命,分頭追趕小官人。過善獨自個氣忿忿地坐在橋上,約有兩個時辰,不見回報。天色將晚,只得忍著氣,一步步捱到家裏。淑女見父親餘怒未息,已猜著八九,上前問其緣故。過善細細告說如此如此。淑女含淚勸道:“爹爹年過五旬,又無七男八女,衹有這點骨血。總雖不肖,但可教誨,何忍下此毒手!適來幸喜他躲閃得快,不致傷身。倘有失錯,豈不覆宗絕祀!爹爹,今後斷不可如此!”過善咬牙切齒恨道:“我便爲無祀之鬼也罷!這畜生定然饒他不得!”
不題淑女苦勸父親,且說過遷得了性命,不論高低,只望小路亂跑。正行間,背後二人飛也似趕來,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這二人是誰?乃過善家裏義僕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領著老主之命,做一路兒追趕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見。過遷捽脫不開,心中忿怒,提起拳頭,照著小四心窩裏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後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幷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蘇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與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與家主。別個家人趕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嘆氣,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懷好意了。見今縣裏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外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
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爲已死。這些幫閒的要自脫干係,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産。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衝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裏。差人拘來審問。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兒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爲非,將家業蕩費殆盡,嚮告在臺,逃遁于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復與逆子還債!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與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與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與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兒子死在他鄉爲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
種田不熟不如荒,養兒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兒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莊,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爲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喹嗻女婿爲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又因兒子不肖,越把女兒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托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豐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爲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捨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綵,奠雁傳書,贅入過家。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幷無少怠。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于父母。又且爲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體,托他支理,看其材干。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衹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于何處,幷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餘。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那老兒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分付女兒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付道:“列位高親在上。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産,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嚮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産,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後,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于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與衆人觀看。
此時衆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萬無財産反歸外姓之理。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與掌管,然後訪族中之子,立爲後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衆人見他夫妻說話出于至誠,遂齊聲說道:“今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衆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餘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盡。財産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爲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後,又何人得而禁之!”衆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麽?”衆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與過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與我夫婦,嫂嫂當置于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爲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于此,付與令愛。老漢亡後,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萬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與。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與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願聞,親家請勿開口。”道罷,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住。
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爲。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爲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過善道:“你有此志氣,固是好事。但我亡後,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兒歸于夫家,纔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與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衆人齊聲稱好。過善道:“媳婦,你與過門爭氣,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與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于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氣短,費舌勞脣,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沈重。女兒、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後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女兒媳婦都哭得昏迷幾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椁,極其華美。七十之中,開喪受吊,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于祖塋。每事務從豐厚。殯葬之後,方氏收拾,歸于母家。姑嫂不忍分捨,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穀,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幷無蹤影。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兒子,門首添個解當鋪兒,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幾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遊玩。末後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簷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捨與他幾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僕,極會鑒貌辨色,隨機應變,是個伶俐人兒。當下取錢遞與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驚,急忙趕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嚮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適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分付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産業都歸于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後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復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繫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裏。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捨錢與他時,其心全在錢上,那個來看捨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裏?”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幾日,方到這裏。在客店中歇了幾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趕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纔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産已去大半。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後,家無正主,童僕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與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爲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于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到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爲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爲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爲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爲他人所有,妻爲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醜。”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裏,有誰收取你的屍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沈吟了一回道:“你話到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萬一不留,反干折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什麽羞恥!”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朱信道:“適纔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勝嘆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衹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憐,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麽到這等田地?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麽?”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願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與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顔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願。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裏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裏到不消得,只日裏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閒玩,復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咤,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趕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裏討飯吃,怎麽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嚮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到裏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分付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與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與他換了,把些飯食與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浴。過遷自出門這幾年,從不曾見湯麵。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與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體,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裏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纔痊愈。
張孝基事體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僱了個生口與過遷乘坐。一行四衆,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又分付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嚮日興頭事情,細細說與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麽羞!且略說些麽。”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後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麽?”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麽?”朱信道:“可憐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捨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聽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曡。正是:
臨崖立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幾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徑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後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分付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與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爲籬。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幷不種甚花木,單種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那裏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與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淒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兒,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後,何顔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聽,見如此勤謹,萬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麽?”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爲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幾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後,愈加奮勵。約莫半年,幷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幷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復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顔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衆家人隨後也跟進來。到了黨中,便立住腳不行,見卓椅傢夥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淒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後轉嚮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裏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擡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于面。正哭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爲念!”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復得與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嚮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異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勝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嚮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當下張孝基喚衆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麽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那裏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幾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萬死!今願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與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瞭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兒,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聽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壞了,弄得破家蕩産,幾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纔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勝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嚮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與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托。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與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于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裏。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于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贊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兒,放于卓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與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托,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干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盡。孝基將鑰匙開了那只箱兒,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與過遷:“你請收了這幾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什麽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衆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衆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願聞清誨。”遂側耳拱聽。張孝基曡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無不嘖嘖稱羨。正是: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蕩費家業,故將財産傳與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觸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後,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産;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種,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幾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爲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産,幷歷年收積米穀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與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適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後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臺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衆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嘆不已。過遷見說,哭拜于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産豈爲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爲過分,豈敢復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産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于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萬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麽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衆人都沒主意。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衆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願分,不若同居于此,協力經營。待後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産,子孫豈可佔過氏之物?”衆人見執意不肯,俱勸過遷受領。過遷卻又不肯,跑進裏邊,見妹子正與方氏飲酒,過遷上前哭訴其事,教妹子勸張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說話與丈夫一般。過遷夫婦跪拜哀求,只是不允。過遷推托不去,再拜而受。衆人齊贊道:“張君高義,千古所無!”唐人羅隱先生有贊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貧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嗚呼孝基,真可爲百世之師!
當日直飲至晚而散。到次日,張孝基叫渾家收拾回家。過遷苦留道:“妹丈財産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幾時,何忍遽別!”張孝基道:“我家去此不遠,朝暮便見,與居此何異!”過遷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與妹丈爲餞,後日去何如?”孝基許之。次日,過遷大排筵席,廣延男女親鄰,幷張太公夫婦。張媽媽守家不至。請張太公坐了首席,其餘賓客依次而坐。裏邊方氏姑嫂女親,自不必說。是日筵席,水陸畢備,極其豐富。衆客盡歡而別。客去後,張孝基對過遷道:“大舅,岳父存日,從不曾如此之費。下次只宜儉省,不可以此爲則。”過遷唯唯。次日,孝基夫婦,止收拾妝奩中之物,其餘一毫不動,領著兩個兒子,作辭起身。過遷、方氏同婢僕直送至張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後,過遷操守愈勵,遂爲鄉閭善士。只因勤苦太過,漸漸習成父親慳吝樣子。後亦生下一子,名師儉。因懲自己昔年之失,嚴加教誨。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里中父老,敬張孝基之義,將其事申聞郡縣,郡縣上之于朝。其時正是曹丕篡漢,欲收人望,遂下書徵聘。孝基惡魏乃僭竊之朝,恥食其祿,以親老爲辭,不肯就辟。後父母百年後,容毀骨立,喪葬合禮,其名愈著。州郡俱舉孝廉。凡五詔,俱以疾辭。有人問其緣故,孝基笑而不答。隱于田里,躬耕樂道,教育二子。長子名繼,次子名紹,皆仁孝有學行,里中咸願與之婚,孝基擇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夢上帝膺召,夫婦遂雙雙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過遷聞知,率其子過師儉同來,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謝而止之。過遷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今聊效區區,何足爲謝。”過了數日,夫婦同逝。臨終之時,異香滿室。鄰里俱聞空中車馬音樂之聲,從東而去。二子哀慟,自不必說。那過遷哭絕復蘇,至于嘔血。喪葬之費,俱過遷爲之置辦。二子泣辭再三,過遷不允。
一月後,有親友從洛中回來,至張家吊奠,述云:“某日于嵩山遊玩,忽見旌幢騶御滿野。某等避在林中觀看,見車上坐著一人,絳袍玉帶,威儀如王者,兩邊錦衣花帽,侍衛多人。仔細一認,乃是令先君。某等驚喜,出林趨揖。令先君下車相慰。某等問道:‘公何時就徵,遂爲此顯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陽官,乃陰職也。上帝以某還財之事,命主此山。煩傳示吾子,不必過哀。’言訖,倏然不見。方知令先君已爲神矣。”二子聞言,不勝哀感。那時傳遍鄉里,無不嘆異。相率爲善,名其里爲義感鄉。晉武帝時,州郡舉二子孝廉,俱爲顯官。過遷年至八旬外而終。兩家子孫繁盛,世爲姻戚雲。
還財陰德慶流長,千古名傳義感鄉。
多少競財疏骨肉,應知無面嚮嵩山。
還帶曾消縱理紋,返金種得桂枝芬。
從來陰騭能回福,舉念須知有鬼神。
這首詩引著兩個古人陰騭的故事。第一句說:“還帶曾消縱理紋。”乃唐朝晉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時,一貧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風鑒,以決行藏。那相士說:“足下功名事,且不必問。更有句話,如不見怪,方敢直言。”斐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豈敢見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縱理紋入口,數年之間,必致餓死溝渠。”連相錢俱不肯受。裴度是個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閒遊。只見供卓上光華耀目,近前看時,乃是一圍寶帶。裴度檢在手中,想道:“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卻有這條寶帶?”翻閱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貴人,到此禮佛更衣。祗候們不小心,遺失在此,定然轉來尋覓。”乃坐在廓廡下等候。不一時,見一女子走入寺來,慌慌張張,徑望殿上而去。嚮供卓上看了一看,連聲叫苦,哭倒于地。裴度走嚮前問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于大辟,無門伸訴。妾日至此懇佛陰祐,近日幸得從輕贖鍰。妾家貧無措,遍乞高門,昨得一貴人矜憐,助一寶帶。妾以佛力所致,適擕帶呈于佛前,稽首叩謝。因贖父心急,竟忘收此帶,倉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覺。急急趕來取時,已不知爲何人所得。今失去這帶,妾父料無出獄之期矣!”說罷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過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把帶遞還。那女子收淚拜謝:“請問姓字,他日妾父好來叩謝。”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貧鄉,不能少助爲愧。還人遺物,乃是常事,何足爲謝!”不告姓名而去。
過了數日,又遇嚮日相士,不覺失驚道:“足下曾作何好事來?”裴度答云:“無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陰德紋大見,定當位極人臣,壽登耄耋,富貴不可勝言。”斐度當時猶以爲戲語。後來果然出將入相,歷事四朝,封爲晉國公,年享上壽。有詩爲證:
縱理紋生相可憐,香山還帶竟安然。
淮西蕩定功英偉,身繫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說是:“返金種得桂枝芬。”乃五代竇禹鈞之事。那竇禹鈞,薊州人氏,官爲諫議大夫,年三十而無子。夜夢祖父說道:“汝命中已該絕嗣,壽亦只在明歲。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鈞唯唯。他本來是個長者,得了這夢,愈加好善。一日薄暮,于延慶寺側,拾得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頃,見一後生涕泣而來。禹鈞迎住問之。後生答道:“小人父親身犯重罪,禁于獄中,小人遍懇親知,共借白金二百兩、黃金三十兩。昨將去贖父,因主庫者不在而歸,爲親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東西遺失。今無以贖父矣!”竇公見其言已合銀數,乃袖中摸出還之,道:“不消著急,偶爾拾得在此,相候久矣。”這後生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叩頭泣謝。竇公扶起,分外又贈銀兩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舉。一夜,復夢祖先說道:“汝合無子無壽。今有還金陰德種種,名掛天曹,特延算三紀,賜五子顯榮。”竇公自此愈積陰功,後果連生五子:長儀,次儼,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爲顯官。竇公壽至八十二,沐浴相別親戚,談笑而卒。安樂老馮道有詩贈之云:
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
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說話的,爲何道這兩樁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還遺金,後來雖不能如二公這等大富大貴,卻也免了一個大難,享個大大家事。正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
說這蘇州府吳江縣離城七十里,有個鄉鎮,地名盛澤,鎮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樸,俱以蠶桑爲業。男女勤謹,絡緯機抒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餘家,遠近村坊織成綢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錦綉之鄉,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蠶所在甚多,惟此鎮處最盛。有幾句口號爲證:
東風二月煖洋洋,江南處處蠶桑忙。蠶欲溫和桑欲乾,明如良玉發奇光。繰成萬縷千絲長,大筐小筐隨絡床。美人抽繹霑唾香,一經一緯機杼張。咿咿軋軋諧宮商,花開錦簇成匹量。莫憂八口無餐糧,朝來鎮上添遠商。
且說嘉靖年間,這盛澤鎮上有一人,姓施名復,渾家喻氏,夫妻兩口,別無男女。家中開張綢機,每年養幾筐蠶兒,妻絡夫織,甚好過活。這鎮上都是溫飽之家,織下綢匹,必積至十來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纔上市。那大戶人家積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門來買。施復是個小戶兒,本錢少,織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脫。一日,已積了四匹,逐匹把來方方折好,將個布袱兒包裹,一徑來到市中。只見人煙輳集,語話喧闐,甚是熱鬧。施復到個相熟行家來賣,見門首擁著許多賣綢的,屋裏坐下三四個客商。主人家貼在櫃身裏,展看綢匹,估喝價錢。施復分開衆人,把綢遞與主人家。主人家接來,解開包袱,逐匹翻看一過,將秤準了一準,喝定價錢,遞與一個客人道:“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煩的,把些好銀子與他。”那客人真個只揀細絲稱準,付與施復。施復自己也摸出等子來準一準,還覺輕些,又爭添上一二分,也就罷了。討張紙包好銀子,放在兜肚裏,收了等子包袱,嚮主人家拱一拱手,叫聲有勞,轉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覰見一家街沿之下,一個小小青布包兒。施復趲步嚮前,拾起袖過,走到一個空處,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銀子,又有三四件小塊,兼著一文太平錢兒。把手攧一攧,約有六兩多重。心中歡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這些銀子,正好將去湊做本錢。”連忙包好,也揣在兜肚裏,望家中而回。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家中見開這張機,盡勾日用了。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機,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上一年,共該若干,到來年再添上一張,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時造什麽房子,買多少田産。”正算得熟滑,看看將近家中,忽地轉過念頭,想道:“這銀兩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麽緊,落得將來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抛妻棄子,宿水餐風,辛勤掙來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煩惱!如若有本錢的,他拚這帳生意扯直,也還不在心上;儻然是個小經紀,衹有這些本錢,或是與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氣,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賣子,儻是個執性的,氣惱不過,肮髒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雖是拾得的,不十分罪過,但日常動念,使得也不安穩。就是有了這銀子,未必真個便營運發積起來。一嚮沒這東西,依原將就過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來尋,還了他去,到得安樂。”隨復轉身而去,正是:
多少惡念轉善,多少善念轉惡。
勸君諸善奉行,但是諸惡莫作。
當下施復來到拾銀之處,靠在行家櫃邊,等了半日,不見失主來尋。他本空心出門的,腹中漸漸饑餓,欲待回家吃了飯再來,猶恐失主一時間來,又不相遇,只得忍著等候。少頃,只見一個村莊後生,汗流滿面,闖進行家,高聲叫道:“主人家,適來銀子忘記在櫃上,你可曾檢得麽?”主人家道:“你這人好混帳!早上交銀子與了你,這時節卻來問我,你若忘在櫃上時,莫說一包,再有幾包也有人拿去了。”那後生連把腳跌道:“這是我的種田工本,如今沒了,卻怎麽好?”施復問道:“約莫有多少?”那後生道:“起初在這裏賣的絲銀六兩二錢。”施復道:“把什麽包的?有多少件數?”那後生道:“兩整錠,又是三四塊小的,一個青布銀包包的。”施復道:“恁樣,不消著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裏摸出來,遞與那人。那人連聲稱謝,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
那時往來的人,當做奇事,擁上一堆,都問道:“在那裏拾的?”施復指道:“在這階沿頭拾的。”那後生道:“難得老哥這樣好心,在此等候還人。若落在他人手裏,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願與老哥各分一半。”施復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卻分你這一半?”那後生道:“既這般,送一兩謝儀與老哥買果兒吃。”施復笑道:“你這人是個呆子!六兩三兩都不要,要你一兩銀子何用!”那後生道:“老哥,銀子又不要,何以相報?”衆人道:“看這位老兄,是個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報。不若請到酒肆中吃三杯,見你的意罷了。”那後生道:“說得是。”便來邀施復同去。施復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擔閣我工夫。”轉身就走。那後生留之不住。衆人道:“你這人好造化!掉了銀子,一文錢不費,便撈到手。”那後生道:“便是,不想世間原有這等好人。”把銀包藏了,嚮主人說聲打攪,下階而去。衆人亦贊嘆而散。也有說:“施復是個呆的,拾了銀子不會將去受用,卻呆站著等人來還。”也有說:“這人積此陰德,後來必有好處。”不題衆人。
且說施復回到家裏,渾家問道:“爲甚麽去了這大半日?”施復道:“不要說起,將到家了,因著一件事,復身轉去,擔閣了這一回。”渾家道:“有甚事擔閣?”施復將還銀之事,說嚮渾家。渾家道:“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橫財不富命窮人。’儻然命裏沒時,得了他反生災作難,到未可知。”施復道:“我正爲這個緣故,所以還了他去。”當下夫婦二人,不以拾銀爲喜,反以還銀爲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見利忘義的,不意愚夫愚婦到有這等見識。
從來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種德深。
萬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後,施復每年養蠶,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蠶有十體、二光、八宜等法,三稀、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蠶種。蠶種好,做成繭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蠶種不好,但堪爲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蠶種不好,依般做成絲繭;若造化低的,好蠶種,也要變做綿繭。北蠶三眠,南蠶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蠶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爲得候。晝夜之間,分爲四時。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
做天莫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採桑娘子要晴乾。
那施復一來蠶種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蠶,幷無一個綿繭,繅下絲來,細員勻緊,潔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蠶,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綵潤澤,都增價競買,比往常每匹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幾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機,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兒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兒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纔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蠶之時,纔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復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蠶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蠶受了寒濕之氣,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餘了。那年天氣溫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復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餘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復聽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兒,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離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離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衆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種便好?”施復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兒。你道爲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蠶人家,最忌生人來衝。從蠶出至成繭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復走過幾家,初時甚以爲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蠶,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蠶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那裏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纔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兒不養蠶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嚮前去。只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簷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裏邊,叫聲:“有人麽?”裏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什麽人?”施復滿面陪著笑道:“大娘子,要相求個火兒。”婦人道:“這時節,別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沒忌諱。便點個與你也不妨得。”施復道:“如此,多謝了!”即將麻骨遞與,婦人接過手,進去點出火來。
施復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後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復聽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復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復。施復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婦人道:“何足爲謝!嚮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裏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復見說,卻與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異,問道:“這事有幾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復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復恐衆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盡。”婦人也不回言,徑往裏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後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後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復還禮不曡。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後生道:“嚮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後來幾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裏面坐。”施復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幾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後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復道:“豈有此理!”後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後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那裏去?”施復道:“小子姓施名復,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後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衆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麽?”施復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衆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後生接了,說:“我與老哥同去。”又分付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衆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復埋怨道:“討個火什麽難事!卻去這許多時?”施復道:“不要說起,這裏也都看蠶,沒處去討。落後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幾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餘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與我。”衆人檢出付與。那後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復叫道:“列位,暫時抛撇,歸家相會。”別了衆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麽?”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裏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簾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鶏可曾宰麽?”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聽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鶏。原來這鶏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鶏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鶏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衹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爲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餘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爲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嚮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纔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纔得如此。意欲結爲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爲交,認爲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復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衹有一個,剛纔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纔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餘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鋪兒在堂中右邊,將薦席鋪上。施復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嚮裏面去了。施復吹息燈火,上鋪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聽得鶏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鶏爲甚麽只管咭咶?”約莫一個更次,衆鶏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什麽咬住一般。施復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鶏,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鶏。說時遲,那時快,纔下鋪,走不上三四步,只聽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鋪上,把施復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裏飼蠶,聽得鶏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纔動步,忽聽見這一響,驚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麽處?”飛奔出來。母妻也驚駭,道:“壞了,壞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纔跨出腳,就見施復站在中間,又驚又喜道:“哥哥,險些兒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復道:“若不是鶏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爲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復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復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鶏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鶏,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爲證:
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鶏。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復何爲?當下朱恩點上燈燭,捲起鋪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鋪兒與施復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復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施復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閒時,大家寬心相敘幾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裏話一日兒。”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復只得住下。到已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施復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復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採得完備。他家自有船隻,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復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到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閣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復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復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復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那裏去了不見?共買得幾多葉?”施復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餘葉送我,不曾同衆人過湖。”衆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復道:“料然沒事。”衆人道:“只願如此便好。”
施復就央幾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裏,謝聲有勞,衆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裏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復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與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復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聽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復接過茶,遞與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與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復嚮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嚮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是嚮年失銀的。如何卻得相遇?”施復乃將前晚討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纔相會留住在家,結爲兄弟。又與兒女聯姻,幷不要宰鶏,虧鶏警報,得免車軸之難。所以不曾過湖,今日將葉送回。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喻氏又驚又喜,感激不盡,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間,忽聞得鄰家一片哭聲。施復心中怪異,走出來問時,卻是昨日過湖買葉的翻了船,十來個人都淹死了,衹有一個人得了一塊船板,浮起不死,虧漁船上救了回來報信,施復聞得,吃這驚不小,進來學嚮朱恩與渾家聽了,合掌嚮天稱謝,又道:“若非賢弟相留,我此時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報,與我何干!”施復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畢,施復道:“本該留賢弟閒玩幾日,便是曉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擔誤在此。過了蠶事,然後來相請。”朱恩道:“這裏原是不時往來的,何必要請。”施復又買兩盒禮物相送。朱恩卻也不辭,別了喻氏,解纜開船。施復送出鎮上,方纔分手。正是:
只爲還金恩義重,今朝難舍弟兄情。
且說施復是年蠶絲利息比別年更多幾倍,欲要又添張機兒,怎奈家中窄隘,擺不下機床。大凡人時運到來,自然諸事遇巧。施復剛愁無處安放機床,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蠶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復之便。那鄰家起初沒售主時,情願減價與人。及至施復肯與成交,卻又道方員無真假,比原價反要增厚,故意作難刁蹬,真徵個心滿意足,方纔移去。那房子還拆得如馬坊一般。
施復一面喚匠人修理,一而擇吉鋪設機床,自己將把鋤頭去墾機坑。約摸鋤了一尺多深,忽鋤出一塊大方磚來,揭起磚時,下面圓圓一個罎口,滿滿都是爛米。施復說道:“可惜這一罎米,如何卻埋在地下?”又想道:“上邊雖然爛了,中間或者還好。”丟了鋤頭,把手去捧那爛米,還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件,卻是腰間細兩頭趫,湊心的細絲錠兒。施復欲待運動,恐怕被匠人們撞見,沸揚開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報知渾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後,方纔搬運起來,約有千金之數。夫妻們好不歡喜!施復因免了兩次大難,又得了這注財鄉,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爲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強,因此里中隨有長者之名。夫妻依舊省吃儉用,晝夜營運。不上十年,就長有數千金家事。又買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開起三四十張綢機,又討幾房家人小廝,把個家業收拾得十分完美。兒子觀保,請個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取名德胤,行聘禮定了朱恩女兒爲媳。俗語說得好:六親合一運。那朱恩家事也頗頗長起。二人不時往來,情分勝如嫡親。
話休煩絮。且說施復新居房子,別屋都好,惟有廳堂攤塌壞了,看看要倒,只得興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慣了,不做財主身分,日逐也隨著做工的搬瓦弄磚,拿水提泥。衆人不曉得他是勤儉,都認做借意監工,沒一個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餘,擇了吉日良機,立柱上梁。衆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復一人,兩邊檢點,柱腳若不平準的,便把來墊穩。看到左邊中間柱腳歪料,把磚去墊。偏有這等作怪的事,左墊也不平,右墊又不穩,索性拆開來看,卻原來下面有塊三角沙石,尖頭正嚮著上邊,所以墊不平。乃道:“這些匠工精鳥帳!這塊石怎麽不去了,留在下邊?”便將手去一攀,這石隨手而起。拿開石看時,到吃一驚!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銀子,其錠大小不一;上面有幾個一樣大的,腰間都束著紅絨,其色甚是鮮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這一大注財物,怪的是這幾錠紅絨束的銀子,他不知藏下幾多年了,顔色還這般鮮明。當下不管好歹,將衣服做個兜兒,抓上許多,原把那塊石蓋好,飛奔進房,嚮床上倒下。喻氏看見,連忙來問:“是那裏來的?”施復無暇答應,見兒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觀保快同我來!”口中便說,腳下亂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來至外邊,教兒子看守,自己分幾次搬完。這些匠人酒還吃未完哩。
施復搬完了,方與渾家說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門閉上,將銀收藏,約有二千餘金。紅絨束的,止有八錠,每錠準準三兩。收拾已完,施復要拜天地,換了巾帽長衣,開門出來。那些匠人,手忙腳亂,打點安柱上梁。見柱腳倒亂,乃道:“這是誰個弄壞了?又要費一番手腳。”施復道:“你們墊得不好,須還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長所爲,誰敢再言。流水自去收拾,那曉其中奧妙。施復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時正是卯時了,快些竪起來。”衆匠人聞言,七手八腳。一會兒便安下柱子,擡梁上去。裏邊托出一大盤抛梁饅首,分散衆人。鄰里們都將著果酒來與施復把盞慶賀。施復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興頭,就吃得個半醺。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復送客去後,將巾帽長衣脫下,依原隨身短衣,相幫衆人。到巳牌時分,偶然走至外邊,忽見一個老兒龐眉白髮,年約六十已外,來到門首,相了一回,乃問道:“這裏可是施家麽?”施復道:“正是,你要尋那個?”老兒道:“要尋你們家長,問句話兒。”施復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話說?請裏面坐了。”那老兒聽見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個是麽?”施復笑道:“我不過是平常人,那個肯假!”老兒舉一舉手,道:“老漢不爲禮了,乞借一步話說。”拉到半邊,問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時上梁安柱麽?”施復道:“正是。”老兒又道:“官人可曾在左邊中間柱下得些財綵?”施復見問及這事,心下大驚,想道:“他卻如何曉得?莫不是個仙人!”因道著心事,不敢隱瞞,答道:“果然有些。”老兒又道:“內中可有八個紅絨束的錠麽?”施復一發駭異,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這般詳細?”老兒道:“這八錠銀子,乃是老漢的,所以知得。”施復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卻在我家柱下?”
那老兒道:“有個緣故。老漢叫做薄有壽,就住在黃江南鎮上,止有老荊兩口,別無子女。門首開個糕餅饅頭等物點心鋪子,日常用度有餘,積至三兩,便傾成一個錠兒。老荊孩子氣,把紅絨束在中間,無非尊重之意。因墻卑室淺,恐露人眼目,縫在一個煖枕之內,自謂萬無一失。積了這幾年,共得八錠,以爲老夫妻身後之用,盡有餘了。不想今早五鼓時分,老漢夢見枕邊走出八個白衣小廝,腰間俱束紅縧,在床前商議道:‘今日卯時,盛澤施家竪柱安梁,親族中應去的,都已到齊了。我們也該去矣。’有一個問道:‘他們都在那一個所在?’一個道:‘在左邊中間柱下。’說罷,往外便走。有一個道:‘我們住在這裏一嚮,如不別而行,覺道忒薄情了。’遂俱復轉身嚮老漢道:‘久承照管,如今卻要抛撇,幸勿見怪!’那時老漢夢中,不認得那八個小廝是誰,也不曉得是何處來的,問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幾時來的?如何都不相認?’小廝答道:‘我們自到你家,與你衹會得一面,你就把我們撇在腦後,故此我們便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又指腰間紅縧道:‘這還是初會這次,承你送的,你記得了麽?”老漢一時想不著幾時與他的,心中止掛欠無子,見其清秀,欲要他做個乾兒,又對他道:‘既承你們到此,何不住在這裏,父子相看,幫我做個人家?怎麽又要往別處去?’八個小廝笑道:‘你要我們做兒子,不過要送終之意。但我們該旺處去的。你這老官兒消受不起。’道罷,一齊往外而去。老漢此時覺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門首,再三留之,頭也不回,惟聞得說道:‘天色晏了,快走罷。’一齊亂跑。老漢追將上去,被草根絆了一交,驚醒轉來,與老荊說知,因疑惑這八錠銀子作怪。到早上拆開枕看時,都已去了。欲要試驗此夢,故特來相訪,不想果然。”
施復聽罷,大驚道:“有這樣奇事!老翁不必煩惱,同我到裏面來坐。”薄老道:“這事已驗,不必坐了。”施復道:“你老人家許多路來,料必也餓了,見成點心吃些去也好。”這薄老兒見留他吃點心,到也不辭,便隨進來。只見新竪起三間堂屋,高大寬敞,木材鉅壯,衆匠人一個個乒乒乓乓,耳邊惟聞斧鑿之聲,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爲何這般勤謹?大凡新竪屋那日,定有個犒勞筵席,利市賞錢。這些匠人打點吃酒要錢,見家主進來,故便假殷勤討好。薄老兒看著如此熱鬧,心下嗟嘆道:“怪道這東西歉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處去,原來他家恁般興頭!咦,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不一時,來至一小客座中,施復請他坐下,急到裏邊嚮渾家說知其事。喻氏亦甚怪異,乃對施復道:“這銀子既是他送終之物,何不把來送還,做個人情也好。”施復道:“正有此念,故來與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錠銀子,把塊布包好。施復袖了,分付討些酒食與他吃,復到客座中摸出包來,道:“你看,可是那八錠麽?”薄老兒接過打開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這八個怪物!”那老兒把來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對著銀子說道:“我想你縫在枕中,如何便會出來?黃江涇到此有十里之遠,人也怕走,還要趁個船兒,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兒就到了這裏?”口中便說,心下又轉著苦掙之難,失去之易,不覺眼中落下兩點淚來。施復道:“老翁不必心傷!小子情願送還,贈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漢無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討恁般煩惱吃!”施復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無妨。”薄老只把手來搖道:“不要,不要!老漢也是個知命的,勉強來,一定不妙。”施復因他堅執不要,又到裏邊與渾家商議。喻氏道:“他雖不要,只我們心上過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這十錠不起,一二錠量也不打緊。”施復道:“他執意一錠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把兩錠裹在饅頭裏,少頃送與他作點心,到家看見,自然罷了,難道又送來不成?”施復道:“此見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復對面相陪。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施復道:“見成菜酒,何足掛齒!”當下三杯兩盞,吃了一回。薄老兒不十分會飲,不覺半醉。施復討飯與他吃飯,將要起身作謝,家人托出兩個饅頭。施復道:“兩個粗點心,帶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漢酒醉飯飽,連夜飯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點心?”施復道:“總不吃,帶回家去便了。”薄老兒道:“不消得,不消得!老漢家中做這項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賞人罷。”施復把來推在袖裏道:“我這饅頭餡好,比你鋪中滋味不同。將回去吃,便曉得。”那老兒見其意殷勤,不好固辭,乃道:“沒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過,罪過!”拱拱手道:“多謝了!”往外就走。施復送出門前,那老兒自言自語道:“來便來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復見他醉了,恐怕遺失了這兩個饅頭,乃道:“老翁,不打緊,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兒點頭道:“官人,難得你這樣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復喚個家人,分付道:“你把船送這大伯子回去,務要送至家中,認了住處,下次好去拜訪。”家人應諾。
薄老兒相辭下船,離了鎮上,望黃江涇而去。那老兒因多了幾杯酒,一路上問長問短,十分健談。不一時已到,將船泊住,扶那老兒上岸,送到家中。媽媽接著,便問:“老官兒,可有這事麽?”老兒答道:“千真萬真。”口中便說,卻去袖裏摸出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家人道:“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這饅頭轉送你當茶罷。”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卻把與我?”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領過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相別下船,依舊搖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纜好,拿著饅頭上岸。恰好施復出來,一眼看見,問道:“這饅頭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來?”答道:“是他轉送小人當茶,再三推辭不脫,勉強受了他的。”施復暗笑道:“原來這兩錠銀那老兒還沒福受用,卻又轉送別人。”想道:“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分付道:“這兩個饅頭滋味,比別的不同,莫要又與別人!”答應道:“小人曉得。”
那人來到裏邊尋著老婆,將饅頭遞與,還未開言說是那裏來的,被夥伴中叫到外邊吃酒去了。原來那人已有兩個兒女,正害著疳膨食積病癥。當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見,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換些別樣點心哄他罷。”即便走來嚮主母道:“大娘,丈夫適纔不知那裏拿這兩個饅頭,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儻看見偷吃了,這病卻不一發加重!欲要求大娘換甚不傷脾胃的點心哄那兩個男女。”說罷,將饅頭放在卓上。喻氏不知其細,遂揀幾件付與他去,將饅頭放過。少頃,施復進來,把薄老轉與家人饅頭之事,說嚮渾家,又道:“誰想到是他的造化!”喻氏聽了,乃知把來換點心的就是,答道:“元來如此,卻也奇異!”便去拿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道:“你拍這饅頭來看。”施復不知何意,隨手拍開,只聽得卓上當的一響,舉目看時,乃是一錠紅絨束的銀子,問道:“饅頭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將那婆娘來換點心之事說出。夫妻二人,不勝嗟嘆。方知銀子趕人,麾之不去;命裏無時,求之不來。施復因憐念薄老兒,時常送些錢米與他,到做了親戚往來。死後,又買塊地兒殯葬。後來施德胤長大,娶朱恩女兒過門,夫妻孝順。施復之富,冠于一鎮。夫婦二人,各壽至八十外,無疾而終。至今子孫蕃衍,與灘闕朱氏世爲姻誼雲。有詩爲證:
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
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
兩眼乾坤舊恨,一腔今古閒愁。隋宮吳苑舊風流,寂寞斜陽渡口。興到豪吟百首,醉餘憑吊千秋。
神仙迂怪總虛浮,衹有綱常不朽。
這首《西江月》詞,是勸人力行仁義,扶植綱常。從古以來富貴空花,榮華泡影,衹有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名傳萬古,隨你負擔小人,聞之起敬。今日且說義夫節婦:如宋弘不棄糟糠,羅敷不從使君,此一輩豈不是扶植綱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門,預逐其婦;買臣室達太晚,見棄于妻,那一輩豈不是敗壞綱常的?真個是人心不同,涇渭各別。有詩爲證:
王允棄妻名遂損,買臣離婦志堪悲。
夫妻本是鴛鴦鳥,一對棲時一對飛。
話中單表宋末時,一個丈夫姓程,雙名萬里,表字鵬舉,本貫彭城人氏。父親程文業,官拜尚書。萬里十六歲時,椿萱俱喪,十九歲以父蔭補國子生員。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讀書,兼習弓馬。聞得元兵日盛,深以爲憂,曾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觸忤時宰,恐其治罪,棄了童僕,單身潛地走出京都。卻又不敢回鄉,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馬光祖。未到漢口,傳說元將兀良哈歹統領精兵,長驅而入,勢如破竹。程萬里聞得這個消息,大吃一驚,遂不敢前行。躊躇之際,天色已晚,但見:
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鳥盼歸巢。
程萬里想道:“且尋宿店,打聽個實信,再作區處。”其夜,只聞得戶外行人,奔走不絕,卻都是上路逃難來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聞。程萬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衆同走。走到天明,方纔省得忘記了包裹在客店中。來路已遠,卻又不好轉去取討,身邊又沒盤纏,腹中又餓,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飯,又好掙扎路途。約莫走半里遠近,忽然斜插裏一陣兵,直衝出來。程萬里見了,飛嚮側邊一個林子裏躲避。那枝兵不是別人,乃是元朝元帥兀良哈歹部下萬戶張猛的遊兵。前鋒哨探,見一個漢子,面目雄壯,又無包裹,躲嚮樹林中而去,料道必是個細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張萬戶營中。程萬里稱是避兵百姓,幷非細作。張萬戶見他面貌雄壯,留爲家丁。程萬里事出無奈,只得跟隨。每日間見元兵所過,殘滅如秋風掃葉,心中暗暗悲痛,正是:
寧爲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卻說張萬戶乃興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藝精通。昔年在鄉里間豪橫,守將知得他名頭,收在部下爲偏裨之職。後來元兵犯境,殺了守將,叛歸元朝。元主以其有獻城之功,封爲萬戶,撥在兀良哈歹部下爲前部嚮導,屢立戰功。今番從軍日久,思想家裏,寫下一封家書,把那一路擄掠下金銀財寶,裝做一車,又將擄到人口男女,分做兩處,差帳前兩個將校,押送回家。可憐程萬里遠離鄉土,隨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興元府,到了張萬戶家裏,將校把家書金銀,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見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賢慧,就各撥一個房戶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將校討了回書,自嚮軍前回覆去了。程萬里住在興元府,不覺又經年餘。
那時宋元兩朝講和,各自罷軍,壯士寧家。張萬戶也回到家中,與夫人相見過了,合家奴僕,都來叩頭。程萬里也只得隨班行禮。又過數日,張萬戶把擄來的男女,揀身材雄壯的留了幾個,其餘都轉賣與人。張萬戶喚家人來分付道:“你等不幸生于亂離時世,遭此塗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亂軍之手。就是汝等,還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別個,死去幾時了。今在此地,雖然是個異鄉,既爲主僕,即如親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與你們,可安心居住,勿生異心。後日帶到軍前,尋些功績,博個出身,一般富貴。若有他念,犯出事來,斷然不饒的。”家人都流淚叩頭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豈敢又生他念。”當晚張萬戶就把那擄來的婦女,點了幾名。夫人又各賞幾件衣服。張萬戶與夫人同出堂前,衆婦女跟隨在後。堂中燈燭輝煌,衆人都叉手侍立兩傍。張萬戶一一喚來配合。衆人一齊叩首謝恩,各自領歸房戶。且說程萬里配得一個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門兒,夫妻敘禮。程萬里仔細看那女子,年紀到有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麗,不像個以下之人。怎見得?有《西江月》爲證:
兩道眉彎新月,一雙眼注微波。青絲七尺挽盤螺,粉臉吹彈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織女停梭。
畫堂花燭聽歡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萬里得了一個美貌女子,心中歡喜,問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從幼在宅中長大的麽?”那女子見問,沈吟未語,早落下兩行珠淚。程萬里把袖子與他拭了,問道:“娘子爲何掉淚?”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慶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親白忠,官爲統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調遣鎮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將兀良哈歹乘虛來攻。食盡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親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帥怒我父守城抗拒,將妾一門抄戮。張萬戶憐妾幼小,幸得免誅,帶歸家中爲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爲所擄?”程萬里見說亦是羈囚,觸動其心,不覺也流下淚來。把自己家鄉姓名,被擄情由,細細說與。兩下淒慘一場,卻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滿。明早,起身梳洗過了,雙雙叩謝張萬戶已畢,玉娘原到裏邊去了。程萬里感張萬戶之德,一切干辦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歡。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萬里獨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異國,身爲下賤,玷宗辱祖,可不忠孝兩虛!欲待乘間逃歸,又無方便,長嘆一聲,潸潸淚下。正在自悲自嘆之際,卻好玉娘自內而出。萬里慌忙拭淚相迎,容顔慘淡,餘涕尚存。玉娘是個聰明女子,見貌辨色,當下挑燈共坐,叩其不樂之故。萬里是個把細的人,倉卒之間,豈肯傾心吐膽。自古道: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當下強作笑容,只答應得一句道:“沒有甚事!”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隱匿之情,更不去問他。直至掩戶息燈,解衣就寢之後,方纔低低啓齒,欵欵開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勸,未敢輕談。適見郎君有不樂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瞞!”萬里道:“程某幷無他意,娘子不必過疑。”玉娘道:“妾觀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後者,何不覓便逃歸,圖個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爲人奴僕,豈能得個出頭的日子!”程萬里見妻子說出恁般說話,老大驚訝,心中想道:“他是婦人女子,怎麽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捨。今成親三日,恩愛方纔起頭,豈有反勸我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萬戶教他來試我。”便道:“豈有此理!我爲亂兵所執,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釋放,留爲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報得,豈可爲此背恩忘義之事?汝勿多言!”玉娘見說,嘿然無語。程萬里愈疑是張萬戶試他。
到明早起身,程萬里思想:“張萬戶教他來試我,我今日偏要當面說破,固住了他的念頭,不來提防,好辦走路。”梳洗已過,請出張萬戶到廳上坐下,說道:“稟老爹,夜來妻子忽勸小人逃走。小人想來,當初被遊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這般恩德,未有寸報。況且小人父母已死,親戚又無,只此便是家了,還教小人逃到那裏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虛,反來造言纍害小人,故此特稟知老爹。”張萬戶聽了,心中大怒,即喚出玉娘駡道:“你這賤婢!當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帥要把你闔門盡斬,我可憐你年紀幼小,饒你性命,又恐爲亂軍所殺,帶回來恩養長大,配個丈夫。你不思報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來,吊起賤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滿眼垂淚,啞口無言。衆人連忙去取索子家法,將玉娘一索捆翻。正是:
分明指與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
程萬里在旁邊,見張萬戶發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來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過來討饒。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夫人聞得丈夫發怒,要打玉娘,急走出來救護。原來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溫柔,舉止閒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極喜歡他的。名雖爲婢,相待卻像親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個好丈夫。因見程萬里人材出衆,後來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與爲妻。今日見說要打他,不知因甚緣故,特地自己出來。見家人正待要動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張萬戶把程萬里所說之事,告與夫人。夫人叫過玉娘道:“我一嚮憐你幼小聰明,特揀個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當救你便是,姑念初犯,與老爹討饒,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幷不回言,但是流淚。夫人對張萬戶道:“相公,玉娘年紀甚小,不知世務,一時言語差誤,可看老身份上,姑恕這次罷。”張萬戶道:“既夫人討饒,且恕這賤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罰。”玉娘含淚叩謝而去。張萬戶喚過程萬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萬里滿口稱謝,走到外邊,心中又想道:“還是做下圈套來試我!若不是,怎麽這樣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剛開口討饒,便一下不打?況夫人在裏面,那裏曉得這般快就出來護救?且喜昨夜不曾說別的言語還好。”
到了晚間,玉娘出來,見他雖然面帶憂容,卻沒有一毫怨恨意思。程萬里想道:“一發是試我了。”說話越加謹慎。又過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終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誠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幾遭棰撻!幸得夫人救免。然細觀君才貌,必爲大器,爲何還不早圖去計?若戀戀于此,終作人奴,亦有何望!”程萬里見妻子又勸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責,他豈不怕,又來說起?一定是張萬戶又教他來試我念頭果然決否。”也不回言,徑自收拾而臥。
到明早,程萬里又來稟知張萬戶。張萬戶聽了,暴躁如雷,連喊道:“這賤婢如此可恨,快拿來敲死了罷!”左右不敢怠緩,即嚮裏邊來喚,夫人見喚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將出來。張萬戶見夫人不肯放玉娘出來,轉加焦躁,卻又礙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這賤婢已有外心,不如打發他去罷。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這賤婢哄熱,連這好人的心都要變了。”乃對程萬里道:“這賤婢兩次三番誘你逃歸,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爲你。久後必被其害。待今晚出來,明早就教人引去賣了,別揀一個好的與你爲妻。”程萬里見說要賣他妻子,方纔明白渾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兩番,下次諒必不敢。總再說,小人也斷然不聽。若把他賣了,只怕人說小人薄情,做親纔六日,就把妻子來賣。”張萬戶道:“我做了主,誰敢說你!”道罷,徑望裏邊而去。夫人見丈夫進來,怒氣未息,恐還要責罰玉娘,連忙教閃過一邊,起身相迎,幷不問起這事。張萬戶卻又怕夫人不捨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題。
且說程萬里見張萬戶決意要賣,心中不忍割捨,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間,玉娘出來,對丈夫哭道:“妾以君爲夫,故誠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異念,數告主人。主人性氣粗雄,必然懷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儀錶,甘爲下賤,不圖歸計爲恨耳!”程萬里聽說,淚如雨下,道:“賢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時錯見,疑主人使汝試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纍賢妻!”玉娘道:“君若肯聽妾言,雖死無恨。”程萬里見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離,愈加痛泣,卻又不好對他說知,含淚而寢,直哭到四更時分。玉娘見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問道:“君如此悲慟,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萬里料瞞不過,方道:“自恨不才,有負賢妻。明日主人將欲鬻汝,勢已不能挽回,故此傷痛!”玉娘聞言,悲泣不勝。兩個攪做一團,哽哽咽咽,卻又不敢放聲。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將所穿綉鞋一隻,與丈夫換了一隻舊履,道:“後日倘有見期,以此爲證。萬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說罷,復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張萬戶坐在中堂,教人來喚。程萬里忍住眼淚,一齊來見。張萬戶道:“你這賤婢!我自幼撫你成人,有甚不好,屢教丈夫背主!本該一劍斬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饒一死。你且到好處受用去罷。”叫過兩個家人分付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論身價,但要尋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擡舉的這賤婢便了。”玉娘要求見夫人拜別,張萬戶不許。玉娘嚮張萬戶拜了兩拜,起來對著丈夫道聲“保重”,含著眼淚,同兩個家人去了。程萬里腹中如割,無可奈何,送出大門而回。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比及夫人知覺,玉娘已自出門去了。夫人曉得張萬戶情性,誠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脫離虎口,到也繇他。
且說兩個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個經紀人家,要討一婢,見玉娘生得端正,身價又輕,連忙兌出銀子,交與張萬戶家人,將玉娘領回家去不題。
且說程萬里自從妻子去後,轉思轉悔,每到晚間,走進房門,便覺慘傷,取出那兩隻鞋兒,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時,方纔睡臥。次後訪問得,就賣在市上人家,幾遍要悄地去再見一面,又恐被人覰破,報與張萬戶,反壞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張萬戶見他不聽妻子言語,信以爲實,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萬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張萬戶好不喜歡,又要把妻子配與。程萬里不願,道:“且慢著,候隨老爺到邊上去有些功績回來,尋個名門美眷,也與老爺爭氣。”
光陰迅速,不覺又過年餘。那時兀良哈歹在鄂州鎮守,值五十誕辰,張萬戶昔日是他麾下裨將,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玉,思量要差一個能干的去賀壽,未得其人。程萬里打聽在肚裏,思量趁此機會,脫身去罷,即來見張萬戶道:“聞得老爺要送兀良爺的壽禮,尚未差人。我想衆人都有掌管,脫身不得。小人總是在家沒有甚事,到情願任這差使。”張萬戶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慣,吃不得辛苦。”程萬里道:“正爲在家自在慣了,怕後日隨老爺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經歷些風霜勞碌,好跟老爹上陣。”張萬戶見他說得有理,幷不疑慮,就依允了,寫下問候書札,上壽禮帖,又取出一張路引,以防一路盤詰。諸事停當,擇日起身。程萬里打曡行李,把玉娘綉鞋,都藏好了。到臨期,張萬戶把東西出來,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張進,作伴同行。又把十兩銀子與他盤纏。程萬里見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煩惱,欲要再稟,恐張萬戶疑惑,且待臨時,又作區處。當了拜別張萬戶,把東西裝上生口,離了興元,望鄂州而來。一路自有館驛支討口糧,幷無擔閣。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個飯店寓下。來日清早,二人賫了書札禮物,到帥府衙門掛號伺候。那兀良元帥是節鎮重臣,故此各處差人來上壽的,不計其數,衙門前好不熱鬧。三通畫角,兀良元帥開門升帳。許多將官僚屬,參見已過,然後中軍官引各處差人進見,呈上書札禮物。兀良元帥一一看了,把禮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書。衆人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程萬里送禮已過,思量要走,怎奈張進同行同臥,難好脫身,心中無計可施。也是他時運已到,天使其然。那張進因在路上鞍馬勞倦,卻又受了些風寒,在飯店上生起病來。程萬里心中歡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卻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須要來去明白。”原嚮帥府候了回書,到寓所看張進時,人事不省,毫無知覺。自己即便寫下一封書信,一齊放入張進包裹中收好。先前這十兩盤纏銀子,張進便要分用,程萬里要穩住張進的心,卻總放在他包裹裏面。等到鄂州一齊買人事送人。今日張進病倒,程萬里取了這十兩銀子,連路引鋪陳打做一包,收拾完備,卻叫過主人家來分付道:“我二人乃興元張萬戶老爹特差來與兀良爺上壽,還要到山東史丞相處公干。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動不得。若等他病好時,恐怕誤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調養幾日。我先往那裏公干回來,與他一齊起身。”即取出五錢銀子遞與道:“這薄禮權表微忱,勞主人家用心看顧,得他病體痊安,我回時還有重謝。”主人家不知是計,收了銀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牽掛。但長官須要作速就來便好。”程萬里道:“這個自然。”又討些飯來吃飽,背上包裹,對主人家叫聲暫別,大踏步而走。正是: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離了鄂州,望著建康而來。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盤詰,幷無阻滯。此時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萬里感傷不已。一徑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臨安。舊時在朝宰執,都另換了一班人物。訪得現任樞密副使周翰,是父親的門生,就館于其家。正值度宗收錄先朝舊臣子孫,全虧周翰提摯,程萬里亦得補福建福清縣尉。尋了個家人,取名程惠,擇日上任。不在話下。
且說張進在飯店中,病了數日,方纔精神清楚,眼前不見了程萬里,問主人家道:“程長官怎麽不見?主人家道:“程長官十日前說還要往山東史丞相處公干,因長官有恙,他獨自去了,轉來同長官回去。”張進大驚道:“何嘗又有山東公干!被這賊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驚問道:“長官一同來的,他怎又逃去?”張進把當初擄他情由細說,主人懊悔不曡。張進恐怕連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開包裹看時,卻留下一封書信,幷兀良元帥回書一封,路引盤纏,盡皆取去,其餘衣服,一件不失。張進道:“這賊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卻一心戀著南邊。怪道連妻子也不要!”又將息了數日,方纔行走得動,便去稟知兀良元帥,另自打發盤纏路引,一面行文挨獲程萬里。那張進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作別起身。星夜趕回家,參見張萬戶,把兀良元帥回書呈上看過,又將程萬里逃歸之事稟知。張萬戶將他遺書拆開看時,上寫道:
門下賤役程萬里,奉書恩主老爺臺下:萬里嚮蒙不殺之恩,收爲廝養,委以腹心,人非草木,豈不知感。但聞越鳥南棲,狐死首丘,萬里親戚墳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稟知恩相,乞假歸省,誠恐不許,以此斗膽輒行。在恩相幕從如雲,豈少一走卒?放某還鄉如放一鴿耳。大恩未報,刻刻于懷。銜環結草,生死不負。
張萬戶看罷,頓足道:“我被這賊用計瞞過,吃他逃了!有日拿住,教他碎屍萬段。”後來張萬戶貪婪太過,被人參劾,全家抄沒,夫妻雙雙氣死。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程萬里自從到任以來,日夜想念玉娘恩義,不肯再娶。但南北分爭,無由訪覓。時光迅速,歲月如流,不覺又是二十餘年。程萬里因爲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閩中安撫使之職。那時宋朝氣數已盡,被元世祖直搗江南,如入無人之境。逼得宋末帝奔入廣東崖山海島中駐蹕。止有八閩全省,未經兵火。然亦彈丸之地,料難抵敵。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塗炭,商議將圖籍版輿,上表亦歸元主。元主將合省官俱加三級。程萬里陞爲陝西行省參知政事。到任之後,思想興元乃是所屬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將了嚮日所贈綉鞋,幷自己這隻鞋兒,前來訪問妻子消息,不題。
且說娶玉娘那人,是市上開酒店的顧大郎,家中頗有幾貫錢鈔。夫妻兩口,年紀將近四十,幷無男女。渾家和氏,每勸丈夫討個丫頭伏侍,生育男女。顧大郎初時恐怕淘氣,心中不肯。到是渾家叮囑牙婆尋覓,聞得張萬戶家發出個女子,一力攛掇討回家去。渾家見玉娘人物美麗,性格溫存,心下歡喜,就房中側邊打個鋪兒,到晚間又準備些夜飯,擺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爲不知,坐在廚下。和氏自家走來道:“夜飯已在房裏了,你怎麽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請,婢子有在這裏。”和氏道:“我們是小戶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許多規矩。止要勤儉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稱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賤之人,倘有不到處,得免嗔責足矣,豈敢與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慮!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輩,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爲官人中年無子,故此勸他取個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與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來同坐吃杯合歡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擡舉,非不感激。但生來命薄,爲夫所棄,誓不再適。倘必欲見辱,有死而已!”
和氏見說,心中不悅道:“你既自願爲婢,只怕吃不得這樣苦哩。”玉娘道:“但憑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憑責罰。”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隨至房中。他夫妻對坐而飲,玉娘在旁篩酒,和氏故意難爲他。直飲至夜半,顧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脫,嚮床上睡了。玉娘收拾過家火,嚮廚中吃些夜飯,自來鋪上和衣而睡。明早起來,和氏限他一日紡績。玉娘頭也不擡,不到晚都做完了,交與和氏。和氏暗暗稱奇,又限他夜中趲趕多少。玉娘也不推辭,直紡到曉。一連數日如此,毫無厭倦之意。顧大郎見他不肯嚮前,日夜紡績,只道渾家妒忌,心中不樂,又不好說得,幾番背他渾家與玉娘調戲。玉娘嚴聲厲色。顧大郎懼怕渾家知得笑話,不敢則聲。過了數日,忍耐不過,一日對渾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這婢子與我,如何教他日夜紡績,卻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過。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喬,恁般推阻,爲此我故意要難他轉來。你如何反爲好成歉?”顧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紡績,教他早睡,看是怎麽?”和氏道:“這有何難!”
到晚間,玉娘交過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連做了這幾時,今晚且將息一晚,明日做罷。”玉娘也十數夜未睡,覺道甚勞倦,甚合其意,吃過夜飯,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頭便睡著了。顧大郎悄悄的到他鋪上,輕輕揭開被,挨進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卻原來和衣而臥。顧大郎即便與他解脫衣裳。那衣帶都是死結,如何扯拽得開。顧大郎性急,把他亂扯。纔扯斷得一條帶子,玉娘在睡夢中驚醒,連忙跳起,被顧大郎雙手抱住,那裏肯放。玉娘亂喊殺人,顧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沒用,不怕你不從我!”和氏在床,假做睡著,聲也不則。玉娘摔脫不得,心生一計,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尋一條死路。張萬戶夫人平昔極愛我的,曉得我死了,料然決不與你干休。只怕那時破家蕩産,連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顧大郎見說,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曉。和氏見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強,反認爲義女。玉娘方纔放心,夜間只是和衣而臥,日夜辛勤紡織。
約有一年,玉娘估計積成布匹,比身價已有二倍,將來交與顧大郎夫婦,求爲尼姑。和氏見他誠懇,更不強留,把他這些布匹,盡施與爲出家之費,又備了些素禮,夫婦兩人,同送到城南曇花菴出家。玉娘本性聰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經典諷誦得爛熟。只是心中記掛著丈夫,不知可能勾脫身走逃。將那兩隻鞋子,做個囊兒盛了,藏于貼肉。老尼出菴去了,就取出觀玩,對著流淚。次後央老尼打聽,知得乘機走了,心中歡喜,早晚誦經祈保。又感顧大郎夫婦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後來聞知張萬戶全家抄沒,夫婦俱喪。玉娘想念夫人幼年養育之恩,大哭一場,禮懺追薦,詩云:
數載難忘養育恩,看經禮懺薦夫人。
爲人若肯存忠厚,雖不關親也是親。
且說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趕至興元城中,尋個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訪到顧大郎家裏。那時顧大郎夫婦,年近七旬,鬚鬢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齋唸佛,人都稱他爲顧道人。程惠走至門前,見老人家正在那裏掃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問一句說話。”顧老還了禮,見不是本外鄉音,便道:“客官可是要問路徑麽?”程惠道:“不是。要問昔年張萬戶家出來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顧老道:“客官,你是那裏來的?問他怎麽?”程惠道:“我是他的親戚,幼年離亂時失散,如今特來尋訪。”顧老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因無子,要娶他做個通房。不想自到家來,從不曾解衣而睡。我幾番捉弄他,他執意不從。見他立性貞烈,不敢相犯,到認做義女,與老荊就如嫡親母子。且是勤儉紡織,有時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將做成布匹,抵償身價,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強留,就將這些布匹,送與他出家費用。又備些素禮,送他到南城曇花菴爲尼。如今二十餘年了,足跡不曾出那菴門。我老夫婦到時常走去看看他,也當做親人一般。又聞得老尼說,至今未嘗解衣寢臥,不知他爲甚緣故。這幾時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親,徑到那裏去會便了,路也不甚遠。見時,到與老夫代言一聲。”
程惠得了實信,別了顧老,問曇花菴一路而來。不多時就到了,看那菴也不甚大。程惠走進了菴門,轉過左邊,便是三間佛堂。見堂中坐著個尼姑誦經,年紀雖是中年,人物到還十分整齊。程惠想道:“是了。”且不進去相間,就在門檻上坐著,袖中取出這兩隻鞋來細玩,自言自語道:“這兩隻好鞋,可惜不全!”那誦經的尼姑,卻正是玉娘。他一心對在經上,忽聞得有人說話,方纔擡起頭來。見一人坐在門檻上,手中玩弄兩隻鞋子,看來與自己所藏無二,那人卻又不是丈夫,心中驚異,連忙收掩經卷,立起身嚮前問訊。程惠把鞋放在檻上,急忙還禮。尼姑問道:“檀越,借鞋履一觀。”程惠拾起遞與,尼姑看了,道:“檀越,這鞋是那裏來的?”程惠道:“是主人差來尋訪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何處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萬里,本貫彭城人氏,今現任陝西參政。”尼姑聽說,即嚮身邊囊中取出兩隻鞋來,恰好正是兩對。尼姑眼中流淚不止。
程惠見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來尋訪主母。適纔問了顧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見。”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這等大官?”程惠把歷官閩中,幷歸元陞任至此,說了一遍。又道:“相公分付,如尋見主母,即迎到任所相會。望主母收拾行裝,小人好去僱倩車輛。”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復合。今幸得全,吾願畢矣,豈別有他想。你將此鞋歸見相公夫人,爲吾致意,須做好官,勿負朝廷,勿虐民下。我出家二十餘年,無心塵世久矣。此後不必掛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姑不聽,望裏邊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終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將了兩雙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連夜回到陝西衙門,見過主人,將鞋履呈上,細述顧老言語,幷玉娘認鞋,不肯同來之事。程參政聽了,甚是傷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省。那省官與程參政昔年同在閩中爲官,有僚友之誼,見了來文,甚以爲奇,即行檄仰興元府官吏,具禮迎請。興元府官不敢怠慢,準備衣服禮物,香車細輦,笙肅鼓樂,又取兩個丫鬟伏侍,同了僚屬,親到曇花菴來禮請。那時滿城人家盡皆曉得,當做一件新聞,扶老挈幼,爭來觀看。
且說太守同僚屬到了菴前下馬,約退從人,徑進菴中。老尼出來迎接。太守與老尼說知來意,要請程夫人上車。老尼進去報知。玉娘見太守與衆官來請,料難推托,只得出來相見。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陝西程參政之命,特著下官等具禮迎請夫人上車,往陝西相會。左輿已備,望夫人易換袍服,即便登輿。”教丫鬟將禮物服飾呈上。玉娘不敢固辭,教老尼收了,謝過衆官,即將一半禮物送與老尼爲終老之資,餘一半囑托地方官員將張萬戶夫妻以禮改葬,報其養育之恩。又起七晝夜道場,追薦白氏一門老小。好事已畢,丫鬟將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與老尼作別,出菴上車。府縣官俱隨于後。玉娘又分付:還要到市中去拜別顧老夫妻。路上鼓樂喧闐,直到顧家門首下車。顧老夫婦出來,相迎慶喜。玉娘到裏邊拜別,又將禮物贈與顧老夫婦,謝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淚收下,送至門前,不忍分別。
玉娘亦覺慘然,含淚登車。各官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太守又委僚屬李克復,率領步兵三百,防護車輿。一路經過地方,官員知得,都來迎送饋禮。直至陝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屬,準備金鼓旗幡,離城十里迎接。程參政也親自出城遠迎。一路金鼓喧天,笙簫振地,百姓們都滿街結綵,香花燈燭相迎,直至衙門後堂私衙門口下車。程參政分付僚屬明日相見,把門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見,拜了四雙八拜,起來相抱而哭。各把別後之事,細說一遍。說罷,又哭。然後奴僕都來叩見。安排慶喜筵席。直飲至二更,方纔就寢。可憐成親止得六日,分離到有二十餘年。此夜再合,猶如一夢。次日,程參政升堂,僚屬俱來送禮慶賀。程參政設席款待,大吹大擂,一連開宴三日。各處屬下曉得,都遣人稱賀,自不必說。且說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欽服。因自己年長,料難生育,廣置姬妾。程參政連得二子,自己直加銜平章,封唐國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爲顯官。後人有詩爲證:
六日夫妻廿載別,剛腸一樣堅如鐵。
分鞋今日再成雙,留與千秋作話說。
刀事由天莫強求,何須苦苦用機謀。
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風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幾時休?冤家宜解不宜結,各自回頭看後頭。
話說國朝自洪武爺開基,傳至萬歷爺,乃第十三代天子。那爺爺聖武神文,英明仁孝,真個朝無幸位,野沒遺賢。內中單表江西南昌府進賢縣,有一人姓張名權,祖上原是富家,報充了個糧長。那知就這糧長役內壞了人家,把房産陸續弄完。傳到張權父親,已是寸土不存,這役子還不能脫。間壁是個徽州小木匠店。張權幼年間終日在那店門首閒看,拿匠人的斧鑿學做,這也是一時戲耍。不想父母因家道貧乏,見兒子沒甚生理,就送他學成這行生意。後來父母亡過,那徽州木匠也年老歸鄉,張權便頂著這店。因做人誠實,盡有主顧,苦掙了幾年,遂娶了個渾家陳氏。夫妻二人將就過日。怎奈裏役還不時纏擾。張權與渾家商議,離了故土,搬至蘇州閶門外皇華亭側邊開個店兒,自起了個別號,去那白粉墻上寫兩行大字,道:“江西張仰亭精造堅固小木家火,不誤主顧。”
張權自到蘇州,生意順溜,頗頗得過。卻又踏肩生下兩個兒子。常言道的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不覺已到七八歲上。送在鄰家一個義學中讀書。大的取名廷秀,小的喚做文秀。這學中共有十來個孩子,止他兩個教著便會。不上幾年,把經書讀的希爛。看看廷秀長成一十三歲,文秀一十二歲,都生得眉目疏秀,人物軒昂。那時先生教他學做文字,卻就學佈局練格,琢句修詞。這張權雖是手藝之人,因見二子勤苦讀書,也有個嚮上之念。誰想這年一秋無雨,做了個旱荒,寸草不留。大戶人家有米的,卻又關倉遏糶。只苦得那些小百姓,若老若幼,餓死無數。官府看不過,開發義倉,賑濟百姓。關支的十無三四,白白的與吏胥做了人家。又發米于各處寺院煮粥救濟貧民,卻又把米侵匿,一碗粥中不上幾顆米粒。還有把糠秕木屑攪和在內,凡吃的俱各嘔吐,往往反速其死。上人只道百姓咸受其惠,那知恁般弊竇,有名無實。正是:
任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
且說張權因逢著荒年,只得把兒子歇了學,也教他學做木匠。二子天性聰明,那消幾日,就學會了,且又做得精細,比積年老匠更勝幾分。喜得張權滿面添花。只是木匠便會了,做下家火擺在門首,絕無人買。不勾幾時,將平日積下些小本錢,看看摸盡,連衣服都解當來吃在肚裏。張權心下著忙,與渾家陳氏商議,要尋個所在趁工幾時,度過荒年,再作區處。出去走了幾日,無個安身之地,只得依先在門首磨打家火,眼巴巴望個主顧來買。
一日,正當午後,只見一人年紀五十以上,穿著一身細絹衣服,後邊小廝跟隨,在街上踱將過去。忽擡頭看見張權門首擺列許多家火,做得精緻,就停住腳觀看。張權瞧見,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員外要甚家火?裏面請看。”那人走上階頭:問道:“這些家火都是你自己做的麽?”張權道:“儘是小子親手所造。木料又乾又厚,工夫精細,比別家不同。若是作成小子,情願奉讓加一。”那人道:“我買到不要買,問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家火麽?”張權道:“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處?要做甚家火?”那人道:“我家住在專諸巷內天庫前,有名開玉器鋪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妝,木料盡多,只要做得堅固、精巧。完了嫁妝,還要做些卓椅書櫥等類。你若肯做時,再揀兩個好副手同來。”張權正要尋恁般所在,這卻不是天賜其便?乃答道:“多承員外下顧,不知還在幾時動手?”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張權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說罷,那人作別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樣人物?元來姓王名憲,積祖豪富,家中有幾十萬家私。傳到他手裏,卻又開起一個玉器鋪兒,愈加饒裕。人見他有錢,都稱做王員外。那王員外雖然是個富家,做人到也謙虛忠厚,樂善好施。只是一件,年過五旬,卻沒有子嗣。渾家徐氏,單生兩個女兒:長的喚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贅了個女婿趙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歲,未有姻事,生得人物聰明,姿容端正。王員外夫婦鍾愛猶勝過長女。那趙昂元是個舊家子弟,王員外與其父是通家好友。因他父母雙亡,王員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贅入爲婿,又與他納粟入監,指望讀書成器。誰知趙昂一納了監生,就擴而充之起來,把書本撇開,穿著一套闊原,終日在街上搖擺,爲人且又奸狡險惡。見王員外沒有兒子,以爲自己是個贅婿,這家私恰像板榜上刊定是他承受,家業再沒統移的了。遇著個老婆卻又是個不賢慧的班頭,一心只嚮著老公。見父母喜歡妹子,恐怕也贅個女婿,分了家私,好生妒忌。有《贅婿詩》說得好:
入家贅婿一何癡!異種如何接本枝?兩口未曾霑孝順,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爲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半子虛名空受氣,不如安命沒孩兒。
話分兩頭。且說張權正愁沒飯吃,今日攬了這大樁生意,心中好不歡喜!到次日起來,弄了些柴米在家,分付渾家照管門戶,同了兩個兒子,帶了斧鑿鋸子,進了閶門,來到天庫前。見個大玉器鋪子,張權約莫是王家了,立住腳正要問人時,只見王員外從裏邊走將出來。張權即忙上前相見。王員外問道:“有幾個副手在此?”張權道:“止有兩個。”便教兒子過來見了王員外。弟兄兩人將家火遞與父親,嚮前深深作揖。王員外還了個半禮,見是兩個小廝,便道:“我因要做好生活,故此尋你,怎麽教這小廝家來做?”張權正要開言,廷秀上前道:“自古道:‘後生可畏。’年紀雖小,手段不小。且試做來看,莫要就輕忽了人。”王員外看見二子人物清秀,且又能言快語,乃問道:“這兩個小廝是你甚人?”張權道:“是小子的兒子。”王員外道:“你到生得這兩個好兒子!”張權道:“不敢,只是沒飯吃。”王員外道:“有了恁樣兒子,愁甚沒飯吃!隨我到裏邊來。”
當下父子三人一齊跟進大廳。王員外喚家人王進開了一間房子,搬出木料,交與張權,分付了樣式。父子三人量畫定了,動起斧鋸,手忙腳亂,直做到晚。吃了夜飯,又要個燈火,做起夜作,半夜方睡。一連做了五日,成了幾件家火,請王員外來看。王員外逐件仔細一觀,連聲喝綵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看了一回,又看張權兒子一回。見他弟兄兩個,只顧做生活,頭也不擡,不覺觸動無子之念,嘿然傷感。走入裏邊,坐在房中一個墻角邊,兩個眉頭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開。渾家徐氏看見恁般模樣,連問幾聲,也不答應。急走到外邊來,問員外適纔與誰惹氣。都說纔看了新做的家火進來,幷不曾與甚人惹氣。
徐氏問明白了,又走到房裏,見丈夫依舊如此悶坐,乃上前道:“員外,家中吃的盡有,穿的盡有,雖沒有萬貫家私,也算做是個財主。況今年紀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不上三十年了。著甚要緊,恁般煩惱!”王員外道:“媽媽,正爲後頭日子短了,因此煩惱。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掙得這些少家私,卻不曾生得個兒子,傳授與他,接紹香煙。就是有兩個女兒,縱養他一百來歲,終是別人家媳婦,與我毫沒相干。譬如瑞姐,自與他做親之後,一心只對著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腦後,何嘗牽掛父母,著些疼熱!反不如張木匠是個手藝之人,看他年紀還小我十來年,到生得兩個好兒子,一個個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且又聰明勤謹,父子恩恩愛愛,不教而善。適纔完下幾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積年老手段,也做他不過。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就請個先生教他讀書,怕不是聯科及第,光耀祖宗。”徐氏見丈夫煩惱,便解慰道:“員外,這也不難!常言道: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既張木匠兒子恁般聰明俊秀,何不與他說,承繼一個,豈不是無子而有子?”王員外聞言,心中歡喜道:“媽媽所見極是!但不知他可肯哩?”當夜無話。
到次日飯後,王員外走到廳上。張權上前說道:“員外,小子今晚要回去看看家裏,相求員外借些工錢,買辦柴米,安頓了敝房,明日早來。”王員外道:“這個易處!我有句話兒問你。”張權道:“不知員外有甚分付?”王員外道:“兩位令郎今年幾歲?叫甚名字?”張權道:“大的名廷秀,年十四歲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歲了。”王員外道:“可識字麽?”張權道:“也曾讀過幾年書。只爲讀書不起,就住了,字到也識的。”王員外道:“我欲要承繼大令郎爲子,做個親家往來,你可肯麽?”張權道:“員外休得取笑!小子乃手藝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小兒也沒有恁樣福分。”王員外道:“何出此言!貧富那個是骨裏帶來的?你若肯時,就擇個吉日過門。我便請個先生教他。這些小家私好歹都是他的了。”張權見王員外認真要過繼他兒子,滿面堆起笑來道:“既承員外提拔小兒,小子怎敢固辭。今晚且同回去,與敝房說知。待員外擇日過門罷。”王員外道:“說得是。”進來回覆了徐氏,取出一兩銀子工錢,付與張權。到晚上領著二子,作別回家。陳氏接著,張權把王員外要過繼兒子一事,與渾家說知。夫妻歡天喜地。就是廷秀見說要請先生教他讀書,也甚欲得。
話休絮煩。王員外揀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來穿著。張權將廷秀打扮起來,真個人是衣妝,佛是金妝,廷秀穿了一身華麗衣服,比前愈加豐綵,全不像貧家之子。當下廷秀拜別母親,作辭兄弟。陳氏又將言訓誨,教他孝順親熱,謙恭下氣。廷秀唯唯。雖然不是長別,母子未免流淚。張權親自送到王家。只見廳上大排著筵席,親朋滿座。見說到了,盡來迎接。到廳與衆親戚作揖過了,先引去到拜過家廟,然後請王員外夫婦到廳上坐了,廷秀上前四雙八拜,又與趙昂夫婦對拜,又到裏邊與玉姐相見。其餘內外男女親戚,一一拜見已畢,入席飲酒。就改名王廷秀。與玉姐兩下同年,因小兩個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謙恭揖讓,禮數甚周,親友無不稱贊。內中止有趙昂夫婦心中不悅。當日大吹大擂,鼓樂喧天,直至更餘而散。次日,張權同著次子來謝過了王員外,依先到大廳上去做生活。王員外數日內便聘了個先生到家,又對張權說道:“二令郎這樣青年美質,豈可將他埋沒,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齊讀書,就在這裏吃現成茶飯?”張權道:“只是又來相擾,小子心上不安。”王員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讀書。張權另叫副手相幫,不題。且說文秀弟兄棄書原不多時,都還記得。那先生見二子聰明,盡心指教。一年之間,三場俱通。此時王員外家火已是做完,張權趁了若干工銀。王員外分外又資助些銀兩,依舊在家開店過日。雖然將上不足,也還比下有餘。
且說王員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歲,未有親事,做媒的絡繹不絕。王員外因是愛女,要揀個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說過多少人家,再沒有中意的。看見廷秀勤謹讀書,到有心就要把他爲婿。還恐不能成就,私下詢問先生。先生極口稱贊二子文章,必然是個大器。王員外見先生贊得太過,只道是面諛之詞,反放心不下。即討幾篇文字,送與相識老學觀看,所言與先生相合。心下喜歡,來對渾家商議。徐氏也愛廷秀人材出衆,又肯讀書,一力攛掇。王員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張家爲媒。王三叔得了言語,一徑來到張家,把王員外要贅廷秀爲婿的話,說與張權。張權推托門戶不當,不肯應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愛令郎才貌,異日定有些好處,故此情願。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辭。”張權方纔依允。王三叔回覆了王員外,便去擇選吉日行聘。不題。
單表趙昂夫妻初時見王員外承繼張廷秀爲子,又請先生教他讀書,心中已是不樂,只不好來阻當。今日見說要將玉姐贅他爲婿,愈加妒忌。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要來攔阻這事。當下趙昂先走入來見王員外道:“有句話兒,本不該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間,事同一體,不得不說,又恐說時,反要招怪。不敢啓齒。”王員外道:“我有甚差誤處,得你點撥,乃是正理,怎麽怪你!”趙昂道:“便是小姨的親事。嚮來有多少名門舊族求親,岳父都不應承;如何卻要配與三官?我想他是個小戶出身,岳父承繼在家,不過是個養子,原不算十分正經,無人議論。今若贅做女婿,豈不被人笑話!”王員外笑道:“賢婿,這事不勞你過憂,我自有主見在此。常言道:‘會嫁嫁對頭,不會嫁嫁門樓。’我爲這親事,不知揀過多少子弟,幷沒有一個入眼。他雖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衆,況且又肯讀書,做的文字人人稱贊,說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見的到不嫁,難道到在那些酒包飯袋裏去搜覓?若揀個好的,也還有指望。倘一時沒眼色,配著個不僧不俗、如醉如癡的蠢材,豈不反誤了終身!如今縱有人笑話,不過是一時。倘後來有些好處,方見我有先見之明。”趙昂聽說,呵呵的笑道:“若論他相貌,也還有幾分可聽。若說他會做文字,人人稱贊,這便差了。且不要論別處,只這蘇州城裏有無數高才絕學,朝吟暮讀,受盡了燈窻之苦,尚不能勾飛黃騰達。他纔開荒田,讀得年把書,就要想中舉人進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個進士,就如篩眼裏隔出來一般,如何把來看的恁般容易?這些稱贊文字的,皆欺你不曉得其中道理,見你這樣認真,難好敗興,把湊趣的話兒哄你。如何便信以爲實!”
王員外正要開言,傍邊轉過瑞姐道:“爹爹,憑著我們這樣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沒有門當戶對人家來對親,卻與這木匠的兒子爲妻?豈不玷辱門風,被人恥笑!據我看起來,這斧頭鋸子,便是他的本等,曉得文字怎麽樣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處!後來怎好與他相往?”王員外見說,心中大怒,道:“他既爲了我的子婿,傳授這些家私,縱然讀書不成,就坐吃到老,也還有餘。那見得原做木匠,與你難好相往!我看起來,他目下雖窮,後來只怕你還趕他腳跟不著哩。那個要你管這樣閒帳,可不扯淡麽!”一頭說,徑望裏邊而走。羞得趙昂夫妻滿面通紅,連聲道:“干我甚事!只爲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勸,何消如此發怒!只怕後來懊悔,想我們今日的說話便遲了!”
王員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氣不息。徐氏看見,便問道:“甚事氣的恁般模樣?”王員外將適來之事備細說知。徐氏也好生不悅。王員外因趙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務要與他爭氣,到把行聘的事擱起,收拾五百兩銀子,將拜匣盛了,教一個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與張權,教他置買一所房子,棄了木匠行業,另開別店,然後擇日行聘。張權夫妻見王員外恁般慷慨,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張權正要尋覓大房,不想左間壁一個大布店,情願連店連房出脫與人,卻不是一事兩便。張權貪他現成,忍貴頂了這店,開張起來。又討下一房家人,一個養娘,家中置備得十分次第。然後王員外選日行聘,大開筵席,廣請親朋。雖則廷秀行聘,卻又不放回家。止有趙昂自覺沒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裏,不肯出來。因是贅婿,到是王員外送聘,張權回禮。諸色豐盛,鄰里無不喝綵。自此之後,張權店中日盛一日,挨擠不開,又聘了個夥計相幫。大凡人最是勢利,見張權恁般熱鬧,把張木匠三字撇過一邊,盡稱爲張仰亭。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氣都遷到張家父子身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與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幷王員外家私,只是沒有下手之處,與老婆商議。那老婆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于獄底。”趙昂滿心歡喜,請問其策。那婆娘道:“誰不曉得張權是個窮木匠。今驟然買了房子,開張大店,衹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鄰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白糧到京。乘他起身去後,拚幾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夥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料必實說: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那裏逃得過去!房産家私,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異鄉之人,又無親族,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木匠死了,慢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推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玉姐名下,只說與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聽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趙昂見說,連連稱妙,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
且說王員外因田産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欲要包與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遂將家中事體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分付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結交富家,自然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送,有好幾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自不必說。時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後,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問兀誰好?忽地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窻楊洪,聞得見今充當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那裏。”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與老婆娘要了五十兩銀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走到府門口,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嚮一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上下可曉得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便是楊黑心麽?他住在烏鵲橋巷內,剛方走進總捕廳裏去了。”趙昂謝聲:“承教了。”飛嚮總捕廳衙前來看,只見楊洪從裏邊走出。趙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來相求。屈兄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說也不妨。”趙昂道:“這裏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中,揀副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嗄飯擺來。兩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爲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分付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氣。”便摸出銀子來,放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與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兩,湊成一百。千萬不要推托。”
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麽?”趙昂道:“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止有兩個兒子,都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得。”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分付了,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趙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我與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萬囑。楊洪道:“不須多話,包你妥當!”拱拱手,原嚮府內去了。趙昂回到家裏,把上項事說與老婆知道。兩人暗自歡喜。
且說楊洪得了銀子,也不通夥計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將銀交與老婆藏好,便去買些魚肉安排起來。又打一大壺酒,燙得滾熱,又煮一大鍋飯。收拾停當,把中門閉上,走到後邊,將匙鑰開了阱房。那五個強盜見他進門,只道又來拷打,都慌張了,口中只是哀告。楊洪笑道:“我豈是要打你!只爲我們這些夥計,見我不動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們轉動。兩日見你衆人吃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夥計都不在此,特買些酒肉與你們將息一日,好去見官。”那些強盜見說不去打他,反有酒肉來吃,喜出望外,一個個千恩萬謝。須臾搬進,擺做一臺。卻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魚,一大碗酒,兩大碗飯。楊洪先將一名開了鐵鏈,放他飲啖。那強盜連日沒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許多痛苦,一見了,猶如餓虎見羊,不勾大嚼,頃刻吃個乾淨。吃完了,依舊鎖好。又放一個起來。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時輪流都吃遍了。
楊洪收過家火,又走進來問道:“你們曾偷過閶門外開布店張木匠張權的東西麽?”都道:“沒有。”楊洪道:“既沒有,爲何曉得你們事露,連日叫人來叮囑,要快些了你們性命?你們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什麽冤仇?”衆強盜真個各去胡思亂想。內中一個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閶門外一個布店買布,爲爭等子頭上起,被我痛駡了一場。想是他懷恨在心,故此要來傷我們性命。”楊洪便趁勢道:“這等,不消說起是了,但不過是件小事,怎麽就要害許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腸卻也太狠!”衆強盜見說,一個個咬牙切齒。楊洪道:“你們要報仇,有甚難處!明日解審時,當堂招他是個同夥,一嚮打劫的贓物,都窩在他家。況他又是驟發,咬實了,必然難脫,卻教他陪你吃苦。況他家中有錢,也落得他使用。”又說道:“切不要就招,待拷問到後邊,衆口一詞招出,方像真的。”衆人俱各歡喜,道:“還是楊阿叔有見識。”楊洪又說了他出身細底,又分付莫與夥計們得知。“他們通得了錢,都是一路。”衆強盜牢記在心。楊洪見事已諧,心中歡喜,依舊將門鎖好,又來到府前打聽,侯同知晚上回府,便會同了衆捕快,次日解官。有詩爲證:
只因強盜設捕人,誰知捕人賽強盜!
買放真盜扳平民,官法縱免幽亦報。
次早,衆捕快都至楊洪家裏,寫了一張解呈,拿了贓物,帶著這班強盜來到總捕廳前伺候。不多時,侯爺升堂。楊洪同衆捕快將強盜解進,跪在廳前,把解呈遞上,稟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獲強盜一起五名,正是打劫龐縣丞的真贓真盜,解在臺下。”侯爺將解呈看了,五個強盜,都有姓名:計文、吉適、袁良、段文、陶三虎。點過了名,又將贓物逐一點明,不多什麽東西,便問捕快道:“聞得龐縣丞十分貪污,囊櫜甚多,俱被劫去,如何衹有這幾件粗重東西?其餘的都在那裏?”衆捕快稟道:“小的們所獲,衹有這幾件,此外幷沒有了。或者他們還窩在那處。老爺審問便知。”侯爺喚上強盜問道:“你一班共有幾人?做過幾年?打劫多少人家?贓物都窩頓在何處?從實細說,饒你刑罰!”那強盜一一招稱,衹有五個,幷無別人。劫過東西,俱已花費,止存這些,餘外更沒有窩頓所在。侯爺大怒,討過夾棍,一齊夾起。纔套得上,都喊道:“還有幾名,都已逃散,衹有一個江西木匠張權,住在閶門外邊,嚮來打劫銀兩都窩在他家。如今見開布店。”侯爺見異口同聲,認以爲實,連忙起簽,差原捕楊洪等,押著兩名強盜作眼,同去擒拿張權起髒連解。那三名鎖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審。侯爺再理別事。
且說楊洪同衆人押著強盜,一徑望閶門而去。趙昂也在府前打聽,看見楊洪,已知事妥。自己躲過一邊,卻教手下人遠遠跟去,看其動靜。楊洪到了張權門首,立住腳道:“這裏是了。”只見張權在店中做生意,擠著許多主顧,打發不開。楊洪分開衆人,托地跳進店裏,將鏈子望張權頸上便套。張權叫聲:“阿呀!卻是爲何?”楊洪伸開手,兩個大巴掌,駡道:“你這強盜!還要問甚?你打劫許多東西,在家好快活,卻帶纍我們,不時比捕!”張權連聲叫苦道:“這是那裏說起!”正要分辨時,衆捕人押著強盜,望裏邊去了。楊洪恐怕衆人揀好東西藏過,忙將張權鎖好,只取出鐵扭上了,也牽入裏面起贓。那時驚得一家無處躲避。門前買布的,與夥計討了銀錢,自往別處去買。看的人擁做一屋。衆捕快將一應細軟,都搜括出來,只揀銀兩衣飾,各自溜過,其餘打起幾個大包,連店中布匹,盡情收拾。張權夫妻抱頭大哭道:“不知這場橫禍那裏飛來!”兩下分捨不得。捕人上前拆開,牽著便走。那些鄰里不曉得的,認以爲真,便道:“我說他一嚮家事不濟,如何忽地買起房屋,開這樣大鋪子?又與兒子定親。只道他掘了藏,原來卻做了這行生意,故此有錢。”有幾個相識曉得些的,與他分剖說:“是個好人!這些東西,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不知爲甚被人扳害?”衆人那裏肯信。一路上說好說歹,不止一個,都跟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