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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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嚮一間客房裏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後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與他換下濕衣,然後扶在鋪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與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

到次蚤,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已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床稱謝。劉公急止住道:“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嚮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撥,實再生之父母。恨不知公公尊姓?”劉公道:“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與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裏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父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數日之內,父母俱喪,無力扶樞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爲利了,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嚮劉公夫婦叩頭泣謝。那劉奇爲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蚤晚好酒好食管待。劉奇見如此殷勤,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鈎傷之處潰爛成瘡,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

不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爲家。

卻說劉方與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相同,遂結拜爲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美質,何不習些書史?”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雲。不幸先人棄後,無心于此。賢弟肯讀書時,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乃弟之幸也。”連忙對劉公說知。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裏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勝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擾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欲暫辭公公,負先人骸骨歸葬。服闋之後,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當,但不知幾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陸路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于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如何走得遠路?”劉奇道:“公公,常言說得好:‘有銀用銀,無銀用力。’小子這樣窮人,還怕得什麽辛苦!”劉公想了一想道:“這也易處。”便教媽媽整備酒肴,與劉奇送行。飲至中間,劉公泣道:“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離。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否?”說罷,歔欷不勝。劉媽媽與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實非得已。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奉候,幸勿過悲。”劉公道:“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知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後,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既蒙分付,敢不如命。”一宿晚景不題。

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與他吃了。劉公取出一個包裹,放在卓上,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已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他去罷,省得路上僱倩。這包裹內是一床被窩,幾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與道:“這三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後,即來走走,萬勿爽信。”劉奇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爲犬馬以酬萬一。”劉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裹竹箱都裝在生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送出門首,灑淚而別。劉方不忍分捨,又送十里之外,方纔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

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飡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黃河泛溢,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遙望時,幾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將骸骨埋葬于此,卻又無處依棲,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外,然後舉事。遂往各處市鎮鄉村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餘,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生口,星夜趕來。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生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裏拿著一本書兒在那裏觀看。劉奇叫聲:“賢弟,公公媽媽一嚮好麽?”劉方擡頭看時,卻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生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

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曡。見罷,問道:“尊人之事,想已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已無處容身,今復擕骸骨而來,欲求一搭餘地葬埋,就拜公公爲父,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爲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爲子,便是不允之意了。”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爲父子,將骸骨也葬于屋後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幷力同心,勤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伏侍父母,備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餘。父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伏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父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分付道:“我夫婦老年孤孑,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意天地憐念,賜汝二人與我爲嗣。名雖義子,情勝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世之後,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産,我于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兩日,夫妻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淘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辦衣衾棺椁,極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入殮之後,兄弟商議築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樞迎來,擇了吉日,以劉公夫婦葬于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于左邊,劉方父母葬于右邊,三墳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嚮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弟兄之孝,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後,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過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價公道,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已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傢夥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幾個富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與之議姻。劉奇心上已是欲得,只是劉方卻執意不願。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爲何不願?”劉方答道:“我與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嚮來友愛,何等安樂,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反是一纍,不如不娶爲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時,裏面絕然無人照管。況且交遊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體面?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爲子時,指望子孫廷他宗祀,世守此墳。今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顔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中去探望。兩個偶然言及姻事,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易見。他與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後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與之爲媒,包你一說就是。”劉奇被人言所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開綢緞店崔三朝奉家。敘起年庚,正與劉方相合。劉奇道:“這門親,正對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裏等你回話。”兩個媒婆應聲而去。不一時,回復劉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婦恁般攛掇,只是不允。再說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劉奇方纔信劉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什麽意故。

一日,見梁上燕兒營巢。劉奇遂題一詞于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于後,詞曰: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驚道:“據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爲。”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郎家中,將詞念與他聽。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但與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嚮來幷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與他恩義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啓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與兄成配,恩義兩全,有何不可。”談論已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人對酌,竟不覺至晚。

劉奇回至家時,已是黃昏時候。劉方看見,見他已醉,扶進房中問道:

“兄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和燕子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取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曰:

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壁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果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爲男扮。後因父歿,尚埋淺土,未得與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父遺此産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難成,故復遲延。今見兄屢勸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與你同相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女中丈夫,可敬可羨!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數載,昔爲兄弟,今爲夫婦,此豈人謀,實由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坎墓,俱在于此,妾若適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但無媒私合,于禮有虧。惟兄載酌而行,免受傍人談議,則全美矣。”劉奇道:“賢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

次早,劉奇與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爲媒,與劉方說合。劉方已自換了女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然後花燭成親,大排筵席,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爲異事,贊嘆劉家一門孝義貞烈。劉奇成親之後,夫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盛,遂爲鉅族。人皆稱爲劉方三義村雲。有詩爲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

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爲,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然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鬭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于男而鍾于女。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個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于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于筆札。有詩爲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煖乍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兩杯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忺摘。守著窻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窻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爲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爲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自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語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于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允明,別號老泉,當時稱爲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兩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幹一門。兩個兒子未爲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于京師寓中,有綉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纔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卓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玻玉一丘,迎眸爛熳總清幽。

白雲疑嚮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綉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卓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嘆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其女,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爲配。急切難得。

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蝨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爲奸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捨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爲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仗,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獎:“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衹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

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雱窻課,相煩點定。”老泉納于袖中,唯唯而出。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窻課屬吾點定,必爲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沈吟到曉,梳洗已畢,便將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綉,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分付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與小姐,教他到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分付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嘆道:“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做。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話。

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這批語如何回復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與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相公還分付過,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奉晉。”老泉道:“相府請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醜,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幷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回復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兒子之意,密地差人打聽。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姐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云:

幾回拭臉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復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題。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衹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分付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餘的都與我辭去!”誰知衆人呈卷的,都在討信。衹有秦觀不到。卻是爲何?那秦觀秀才字少遊,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衹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衒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遊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纔放心。”打聽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嶽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覰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爲的,傳聞未必真。

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爲甚麽?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遊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繫黃縧,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鉢盂,侵早就到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遊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焚香已畢,少遊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遊打個問訊云:“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小妹應聲答云:“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少遊又問訊云:“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捨。”少遊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小娘子,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小妹隨口又答云:“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遊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裏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肩上悄地拈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遊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裏。小妹纔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遊假妝的,付之一笑,囑付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遊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響,其纔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遊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遊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傍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晝。少遊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擺著小小一張卓兒,卓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遊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準進房。這三個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內。”少遊指著三個盞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遊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爲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爲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遊道:“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遊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墻。

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遊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做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嶽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筆寫詩一首于題後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臺。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折做三曡,從窻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遊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爲,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綫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遊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窻隙遞進。

少遊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爲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閉門推出窻前月。”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思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

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遊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裏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窻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窻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遊爲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爲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遊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觸動了他靈機,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纍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嚮缸中。那水爲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遊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遊當下曉悟,遂援筆對云:“投石衝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于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遊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盞,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後少遊宦遊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二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野野 鳥鳥 啼啼 時時 有有 思思 春春 氣氣 桃桃 花花 發發 滿滿 枝枝 鶯鶯雀雀 相相 呼呼 喚喚 巖巖 畔畔 花花 紅紅 似似 錦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麗麗 山山 前前 煙煙 霧霧 起起 清清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oe?oe? 水水 景景 幽幽 深深 處處 好好 追追 遊遊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潔潔 玲玲 瓏瓏 似似 墜墜 銀銀 花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雙雙 蝴蝴 蝶蝶 飛飛 來來 到到落落 花花 林林 同里 鳥鳥 啼啼 叫叫 不不 休休 爲爲 憶憶 春春 光光 好好 楊楊 柳柳 枝枝 頭頭 春春 色色 秀秀 時時常常 共共 飲飲 春春 濃濃 酒酒 似似 醉醉 閒閒 行行 春春 色色 同里 相相 逢逢 競競 憶憶 遊遊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悠悠 歸歸 去去 來來 休休 役役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唸將不出,只是沈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唸與你聽。”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巖畔。

巖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oe甛f1水。浪促潺oe?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遊。追遊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

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裏鳥啼叫。林裏鳥啼叫不休,不休爲憶春光好。爲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裏。閒行春色裏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唸,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爲男子,官位必遠勝于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幷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遊。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遊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嘆,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復。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短歌後製成曡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別離時聞漏轉憶靜期歸阻久伊思少遊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仿佛印禪師之體也。”即唸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嘆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遊,使知你我今日之遊。”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闋新歌聲嗽玉一採津楊綠在人蓮東坡詩云:

力微醒時已暮酒賞飛如馬去歸花照少遊詩唸出,小妹曡字詩,道是: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東坡曡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遊讀罷,嘆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遊以才名被徴爲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幷居史職,古所希有。于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遊而卒,少遊思念不置,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爲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文章落處天須泣,此老已亡吾道窮。

纔業謾誇生仲達,功名猶繼死姚崇。

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安能見古風。

平日萬篇何所在?六丁收拾上瑤宮。

這八句詩是誰做的?是宋理宗皇帝朝一個官人,姓劉名莊,道號後村先生做的。

單說那神宗皇帝朝有個翰林學士,姓蘇名軾字子瞻,道號東坡居士,本貫是西川眉州眉山縣人氏。這學士平日結識一個道友,叫做佛印禪師。你道這禪師如何出身?他是江西饒州府浮梁縣人氏,姓謝名端卿表字覺老,幼習儒書,通古今之蘊;旁通二氏,負傅洽之聲。一日應舉到京,東坡學士聞其才名,每與談論,甚相敬愛。屢同詩酒之遊,遂爲莫逆之友。忽一日,神宗皇帝因天時亢旱,準了司天臺奏章,特于大相國寺建設一百八分大齋,徴取名僧,宣揚經典,祈求甘雨,以救萬民。命翰林學士蘇試製就籲天文疏,就命軾充行禮官主齋。三日前,便要到寺中齋宿。先有內官到寺看閱齋壇,傳言御駕不日親臨。方丈中鋪設御座,一切規模務要十分齊整,把個大相國寺打掃得一塵不染,妝點得萬錦攢花。府尹預先差官四圍把守,不許閒人入寺,恐防不時觸突了聖駕。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謝端卿在東坡學士坐間聞知此事,問道:“小弟欲兄長挈帶入寺,一瞻御容,不知可否?”東坡那時只合一句回絕了他,何等乾淨!只爲東坡要得端卿相伴,遂對他說道:“足下要去,亦有何難?只消扮作侍者模樣,在齋壇上承直。聖駕臨幸時,便得飽看。”謝端卿那時若不肯扮做侍者,也就罷了,只爲一時稚氣,遂欣然不辭。先去借辦行頭,裝扮的停停當當,跟隨東坡學士入相國寺來。東坡已自分付了主僧,只等報一聲聖駕到來,端卿就頂侍者名色上殿執役。閒時陪東坡在淨室閒講。

且說起齋之日,主僧五鼓鳴鍾聚衆。其時香煙繚繞,燈燭輝煌,幡幢五綵飄揚,樂器八音嘹亮,法事之盛,自不必說。東坡學士起了香頭,拜了佛像,退坐于僧房之內。吃齋方罷,忽傳御駕已到。東坡學士執掌絲綸,日覲天顔,到也不以爲事,慌得謝端卿面上紅熱,心頭突突地跳。矜持了一回,按定心神,來到大雄寶殿,雜于侍者之中,無過是添香剪燭,供食鋪燈。不一時神宗皇帝駕到,東坡學士同衆僧擺班跪迎,進入大殿。內官捧有內府龍香,神宗御手拈香已畢,鋪設淨褥,行三拜禮。主僧引駕到于方丈。神宗登了御座。衆人叩見了畢,神宗誇東坡學士所作文疏之美。東坡學士再拜,口稱不敢。主僧取旨獻茶,捧茶盤的卻是謝端卿。

原來端卿因大殿行禮之時,擁擁簇簇,不得仔細瞻仰,特地充作捧茶盤的侍者,直捱到龍座御膝之前。偷眼看聖容時,果然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天威咫尺,毛骨俱悚,不敢恣意觀瞻,慌忙退步。卻被神宗龍目看見了。只爲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秀目濃眉,身軀偉岸,與其他侍者不同,所以天顔刮目。當下開金口,啓玉言,指著端卿問道:“此侍者何方人氏?在寺幾年了?”主僧先不曾問得備細,一時不能對答。還是謝端卿有量,叩頭奏道:“臣姓謝名端卿,江西饒州府人,新來寺中出家。幸瞻天表,不勝欣幸。”神宗見他應對明敏,龍情大喜,又問:“卿頗通經典否?”端卿奏道:“臣自少讀書,內典也頗知。”神宗道:“卿既通內典,賜卿法名了元,號佛印,就于御前披剃爲僧。”那謝端卿的學問,與東坡肩上肩下,他爲應舉到京,指望一舉成名,建功立業,如何肯做和尚?常言道“王言如天語”,違背聖旨,罪該萬死。今日玉音分付,如何敢說我是假充的侍者,不願爲僧?心下十萬分不樂,一時出于無奈,只得叩頭謝恩。

當下主僧引端卿重來正殿,參見了如來,然後引至御前,如法披剃。欽賜紫羅袈裟一領,隨駕禮部官取羊皮度牒一道,中書房填寫佛印法名及生身籍貫,奉旨被剃年月,付端卿受領。端卿披了袈裟,紫氣騰騰,分明是一尊肉身羅漢,手捧度牒,重復叩頭謝恩。神宗道:“卿既爲僧,即委卿協理齋事。異日精嚴戒律,便可作本寺住持,勿得玷辱宗門,有負朕意!”說罷起駕。東坡和衆僧于寺門之外跪送過了,依然來做齋事,不在話下。

從此閣起端卿名字,只稱佛印,介人都稱爲印公。爲他是欽賜剃度,好生敬重。原來故宋時最以剃度爲重,每度牒一張,要費得千貫錢財方得到手。今日端卿不費分文,得了度牒爲僧,若是個真侍者,豈不是千古奇逢,萬分歡喜。只爲佛印弄假成真,非出本心,一時勉強出家,有好幾時氣悶不過,後來只在相國寺翻經轉藏,精通佛理,把功名富貴之想,化作清淨無爲之業。他原是個明悟禪師轉世,根氣不同,所以出儒入墨,如洪爐點雪。

東坡學士他是個用世之人,識見各別。他道:“謝端卿本爲上京赴舉,我帶他到大相國寺,教他假充侍者,瞻仰天顔,遂爾披剃爲僧,卻不是我連纍了他!他今在空門枯淡,必有恨我之意。雖然他戒律精嚴,只恐體面上矜持,心中不能無動。”每每于語言之間,微微挑逗。誰知佛印心冷如冰,口堅如鐵,全不見絲毫走作,東坡只是不信。後來東坡爲吟詩觸犯了時相,連遭謫貶,到哲宗皇帝元祐年間,復召爲翰林學士。其時佛印遊方轉來,仍在大相國寺掛錫,年力尚壯。東坡一見,想起初年披剃之事,遂勸佛印:“若肯還俗出仕,下官當力薦清職。”佛印那裏肯依!東坡遂嘲之曰:“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毒轉禿,轉禿轉毒。”佛印笑而不答。

那一日,仲春天氣,學士正在府中閒坐,只見院子來報:“佛印禪師在門首。”學士聽得,教請入來。須臾之間,佛印入到堂上。見學士敘禮畢,教院子點將茶來。茶罷,學士便令院子于後園中灑掃亭軒,邀佛印同到園中,去一座相近後堂的亭子坐定。院子安排酒果肴饌之類。排完,使院子斟酒。二人對酌,酒至三巡,學士道:“筵中無樂,不成歡笑。下官家中有一樂意,令歌數曲,以助筵前之樂。”道罷,便令院子傳言入堂內去。不多時,佛印驀然耳內聽得有人唱詞,真個唱得好!

聲清韻美,紛紛塵落雕梁;字正腔真,拂拂風生綺席。若上苑流鶯巧囀,似丹山綵鳳和鳴。詞歌白雪陽春,曲唱清風明月。

佛印聽至曲終,道:“奇哉!韓娥之吟,秦青之詞,雖不遏住行雲,也解梁塵撲簇。”東坡道:“吾師何不留一佳作?”佛印道:“請乞紙筆。”學士遂令院子取將文房四寶,放在面前。佛印口中不道,心下自言:唱卻十分唱得好了,卻不知人物生得如何?”遂拈起筆來,做一詞,詞名《西江月》:

窄地重重簾幕,臨風小小亭軒。綠窻朱戶映嬋娟,忽聽歌謳宛轉。

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無緣?分明咫尺遇神仙,隔個綉簾不見。

佛印寫罷,學士大笑曰:“吾師之詞,所恨不見。”令院子嚮前把那簾子只一卷,捲起一半。佛印打一看時,只見那女孩兒半截露出那一雙彎彎小腳兒。佛印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雖是捲簾已半,奈簾釣低下,終不見他生得如何。”學士道:“吾師既是見了,何惜一詞?”佛印見說,便拈起筆來,又做一詞,詞名《品字令》:

覰著腳,想腰肢如削。歌罷遏雲聲,怎得嚮掌中托。

醉眼不如歸去,強把身心虛霍。幾回欲待去掀簾,猶恐主人惡。

佛印意不盡,又做四句詩道:

只聞檀板與歌謳,不見如花似玉眸。

焉得好風從地起,倒垂簾捲上金鈎。

佛印吟詩罷,東坡大笑,教左右捲上綉簾,喚出那女孩兒。從裏面走出來,看著佛印,道了個深深萬福。那女孩兒端端正正,整容斂袂,立于亭前。佛印把眼一覰,不但唱得好,真個生得好。但見:

娥眉淡掃,蓮臉微勻。輕盈真物外之仙,雅淡有天然之態。衣染鮫綃,手持象板,呈露筍指尖長;足步金蓮,行動鳳鞋弓小。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好好好,好如天上女;強強強,強似月中仙。

東坡喚院子斟酒,叫那女孩兒近前來,“與吾師把盞。”學士道:“此女小字琴娘,自幼在于府中,善知音樂,能撫七弦之琴,會曉六藝之事。吾師今日既見,何惜佳作?”佛印當時已自八分帶酒,言稱告回。琴娘曰:“禪師且坐,再飲幾杯。”佛印見學士所說,便拿起筆來,又寫一詞,詞名《蝶戀花》:

執板嬌娘留客住,初整金釵,十指尖尖露。歌斷一聲天外去,清音已遏行雲住。

耳有姻緣能聽事,眼有姻緣,便得當前覰。

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佛印寫罷,東坡見了大喜,便喚琴娘就唱此詞勸酒,再飲數杯。佛印大醉,不知詞中語失。天色已晚,學士遂令院子扶入書院內,安排和尚睡了。學士心中暗想:“我一嚮要勸這和尚還俗出仕,他未肯統口。趁他今日有調戲琴娘之意,若得他與這個妮子上得手時,便是出家不了。那時拿定他破綻,定要他還俗,何怕他不從!好計,好計!”即喚琴娘到于面前道:“你省得那和尚做的詞中意?後兩句道:‘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這和尚不是好人,其中有愛慕你之心。你可今夜到書院內相伴和尚就寢。須要了事,可討執照來。我明日賞你三千貫,作房奩之資。我與你主張,教你出嫁良人。如不了事,明日喚管家婆來,把你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琴娘聽罷,諕得顫做一團,道:“領東人鈞旨。”離了房中,輕移蓮步,懷著羞臉,徑來到書院內。佛印已自大醉,昏迷不省,睡在涼床之上,壁上燈尚明。琴娘無計奈何,坐在和尚身邊,用尖尖玉手去搖那和尚時,一似蜻蜓搖石柱,螻蟻撼太山。和尚鼻息如雷,那裏搖得覺!

話休絮煩。自初更搖起,只要守和尚省覺,直守到五更,也不省。那琴娘心中好慌,不覺兩眼淚下,自思量道:“倘或今夜不了得事,明日乞二十竹篦,逐出府門,卻是怎地好!”爭奈和尚大醉,不了得事。琴娘彈眼淚,卻好彈在佛印臉上。只見那佛印颯然驚覺,閃開眼來,壁上燈尚明。去那燈光之下,只見一個如花似玉女子,坐在身邊。佛印大驚道:“你是誰家女子?深夜至此,有何理說?”琴娘見問,且驚且喜,揣著羞臉,道個萬福道:“賤妾乃日間唱曲之琴娘也,聽得禪師詞中有愛慕賤妾之心,故夤夜前來,無人知覺,欲與吾師效雲雨之歡,萬乞勿拒則個!”

佛印聽說罷,大驚曰:“娘子差矣!貧僧夜來感蒙學士見愛,置酒管待,乘醉亂道,此詞豈有他意?娘子可速回。倘有外人見之,無絲有綫,吾之清德一旦休矣。”琴娘聽罷,那裏肯去。佛印見琴娘只管尤殢不肯去,便道:“是了,是了,此必是學士教你苦難我來!吾修行數年,止以詩酒自娛,豈有塵心俗意。你若實對我說,我有救你之心。如是不從,別無區處。”琴娘見佛印如此說罷,眼中垂淚道:“此果是學士使我來。如是吾師肯從賤妾雲雨之歡,明日賞錢三千貫,出嫁良人;如吾師不從,明日喚管家婆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望吾師周全救我!”道罷,深深便拜。佛印聽罷,呵呵大笑,便道:“你休煩惱!我救你。”遂去書袋內,取出一幅紙,有見成文房四寶在卓上,佛印拈起筆來,做了一隻詞,名《浪淘沙》:

昨夜遇神仙,也是姻緣。分明醉裏亦如然。

睡覺來時渾是夢,卻在身邊。

此事怎生言?豈敢相憐!

不曾撫動一條弦。傳與東坡蘇學士,觸處封全。

佛印寫了,意不盡,又做了四句詩:

傳與巫山窈窕娘,休將魂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霑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當下琴娘得了此詞,徑回堂中呈上學士。學士看罷,大喜,自到書院中,見佛印盤膝坐在椅上。東坡道:“善哉,善哉!真禪僧也!”亦賞琴娘三百貫錢,擇嫁良人。

東坡自此將佛印愈加敬重,遂爲入幕之賓。雖妻妾在傍,幷不回避。佛印時時把佛理曉悟東坡,東坡漸漸信心。後來東坡臨終不亂,相傳已證正果。至今人猶喚爲坡仙,多得佛印點化之力。有詩爲證:

東坡不能化佛印,佛印反得化東坡。

若非佛力無邊大,那得慈航渡愛河!

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柳色初濃,餘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縠紋微皺,碧波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鸞簫斗新。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這首詞調寄《柳梢青》,乃故宋時一個學士所作。單表北宋太祖開基,傳至第八代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後主轉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內殿看玩歷代帝王圖像,見李後主風神體態,有蟬脫穢濁、神遊八極之表,再三賞嘆。後來便夢見李後主投身入宮,遂誕生道君皇帝。少時封爲端王。從小風流俊雅,無所不能。後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羣臣扶立端王爲天子。即位之後,海內乂安,朝廷無事。

道君皇帝頗留意苑囿,宣和元年,遂即京城東北隅,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銀嶽,命宦官梁師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吳二浙三川兩廣珍異花木、瑰奇竹石以進,號曰“花石綱”。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數載而始成。又號爲萬歲山。奇花美木,珍禽異獸,充滿其中。飛樓傑閣,雄偉瑰麗,不可勝言。內有玉華殿、保和殿、瑤林殿,大寧閣、天真閣、妙有閣、層巒閣,琳霄亭、騫鳳垂雲亭,說不盡許多景致。時許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貫、楊戩、梁師成縱步遊賞,時號“宣和六賊”。有詩爲證:

瓊瑤錯落密成林,竹檜交加爾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

單說保和殿西南,有一坐玉真軒,乃是官家第一個寵幸安妃娘娘妝閣,極是造得華麗:金鋪屈曲,玉檻玲瓏,映徹輝煌,心目俱奪。時侍臣蔡京等,賜宴至此,留題殿壁。有詩爲證:

保和新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不說安妃娘娘寵冠六宮。單說內中有一位夫人,姓韓名玉翹,妙選入宮,年方及笄。玉珮敲磐,羅裙曳雲,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嬌艶。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寵愛偏在一身,韓夫人不霑雨露之恩。時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紅茵,寒生翠被。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蟲吟粉壁,怨不寐于鴛衾。既厭曉妝,漸融春思,長吁短嘆,看看惹下一場病來。有詞爲證: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煖,春雨春晴,都斷送佳人命。落花無定挽春心。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

玄霜著意搗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癡,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幾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漸漸香消玉減,柳嚬花困。太醫院診脈,吃下藥去,如水澆石一般。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喚殿前太尉楊戩前來,天語傳宣道:“此位內家,原是卿所進奉。今著卿領去,到府中將息病體。待得痊安,再許進宮未遲。仍著光祿寺每日送膳,太醫院伺候用藥。略有起色,即便奏來。”當下楊戩叩頭領命,即著官身私身搬運韓夫人宮中箱籠裝奩,一應動用什物器皿,用煖輿擡了韓夫人,隨身帶得養娘二人,侍兒二人。一行人簇擁著,都到楊太尉府中。太尉先去時自己夫人說知,出廳迎接。便將一宅分爲兩院,收拾西園與韓夫人居住,門上用鎖封著,只許太醫及內家人役往來。太尉夫妻二人,日往候安一次。閒時就封閉了門。門傍留一轉桶,傳遞飲食、消息。正是: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將及兩月,漸覺容顔如舊,飲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歡喜,辦下酒席,一當起病,一當送行。當日酒至五巡,食供兩套,太尉夫婦開言道:“且喜得夫人貴體無事,萬千之喜。旦晚奏過官裏,選日入宮,未知夫人意下如何?”韓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兒不幸,惹下一天愁緒,臥病兩月,纔覺小可。再要于此寬住幾時,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裏。只是在此打攪,深爲不便。氏兒別有重報,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應允。

過了兩月,卻是韓夫人設酒還席,叫下一名說評話的先生,說了幾回書。節次說及唐朝宣宗宮內,也是一個韓夫人,爲因不霑雨露之恩,思量無計奈何,偶嚮紅葉上題詩一首,流出御溝。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卻得外面一個應試官人,名喚于佑,拾了紅葉,就和詩一首,也從御溝中流將進去。後來那官人一舉成名,天子體知此事,卻把韓夫人嫁與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終。這裏韓夫人聽到此處,驀上心來,忽地嘆一口氣,口中不語,心下尋思:“若得奴家如此僥幸,也不枉了爲人一世!”當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覺頭痛眼熱,四肢無力,遍身不疼不癢,無明業火熬煎,依然病倒。這一場病,比前更加沈重。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舡遲偏遇打頭風。

太尉夫人早來候安,對韓夫人說道:“早是不曾奏過官裏宣取入宮。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開懷抱,安心調理。且未要把入宮一節,記掛在心。”韓夫人謝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兒病入膏肓,眼見得上天遠,入地便近,不能報答夫人厚恩,來生當效犬馬之報。”說罷,一絲兩氣,好傷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過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說。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兇星退度,自然貴體無事。但說起來,吃藥既不見效,枉淘壞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宮,可有甚願心未經答謝?或者神明見責,也不可知。”韓夫人說道:“氏兒入宮以來,每日愁緒縈絲,有甚心情許下願心?但今日病勢如此,既然吃藥無功,不知此處有何神聖,祈禱極靈,氏兒便對天許下願心,若得平安無事,自當拜還。”太尉夫人說道:“告夫人得知:此間北極佑聖真君,與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極是靈應。夫人何不設了香案,親口許下保安願心。待得平安,奴家情願陪夫人去賽神答禮。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韓夫人點頭應允,侍兒們即取香案過來。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額,禱告道:“氏兒韓氏,早年入宮,未蒙聖眷,惹下業緣病癥,寄居楊府。若得神靈庇護,保佑氏兒身體康健,情願綉下長幡二首,外加禮物,親詣廟廷頂禮酬謝。”當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韓夫人禱告一回,作別,不提。

可霎作怪,自從許下願心,韓夫人漸漸平安無事。將息至一月之後,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勝之喜,又設酒起病。太尉夫人對韓夫人說道:“果然是神道有靈,勝如服藥萬倍。卻是不可昧心,負了所許之物。”韓夫人道:“氏兒怎敢負心!目下綉了長幡,還要屈夫人同去了還心願。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當得奉陪。”當日席散,韓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辦賽神禮物,綉下四首長幡。自古道得好: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憑你世間稀奇作怪的東西,有了錢,那一件做不出來。不消幾日,綉就長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綵奪目。選了吉日良時,打點信香禮物,官身私身簇擁著兩個夫人,先到北極佑聖真君廟中。廟官知是楊府鈞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讀疏文,掛起長幡。韓夫人叩齒禮拜。拜畢,左右兩廊遊遍。廟官獻茶。夫人分付當道的賞了些銀兩,上了轎簇擁回來。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廟中。卻惹出一段蹊蹺作怪的事來。正是:

情知語是鈎和綫,從前釣出是非來。

話休煩絮。當下一行人到得廟中。廟官接見,宣疏拈香禮畢。卻好太尉夫人走過一壁廂,韓夫人嚮前輕輕將指頭挑起銷金黃羅帳幔來,定睛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吃那一驚不小!但見:

頭裹金花襆頭,身穿赭衣綉袍,腰繫藍田玉帶,足登飛鳳烏靴。

雖然土木形骸,卻也豐神俊雅,明眸皓齒。但少一口氣兒,說出話來。

當下韓夫人一見,目眩心搖,不覺口裏悠悠揚揚,漏出一句俏語低聲的話來:“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只願將來嫁得一個丈夫,恰似尊神模樣一般,也足稱生平之願。”說猶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過來,說道:“夫人,你卻在此禱告甚麽?”韓夫人慌忙轉口道:“氏兒幷不曾說甚麽。”太尉夫人再也不來盤問。遊玩至晚歸家,各自安歇,不題。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卻說韓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烏雲,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無言,心心念念,只是想著二郎神模樣。驀然計上心來,分付侍兒們端正香案,到花園中人靜處,對天禱告:“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樣,煞強似入宮之時,受千般淒苦,萬種愁思。”說罷,不覺紛紛珠淚滾下腮邊。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癡想妄想。不道有這般巧事!韓夫人再三禱告已畢,正待收拾回房,只聽得萬花深處,一聲響亮,見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見:

龍眉鳳目,皓齒鮮脣,飄飄有出塵之姿,冉冉有驚人之貌。若非閬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細看時,正比廟中所塑二郎神模樣,不差分毫來去。手執一張彈弓,又像張仙送子一般。韓夫人吃驚且喜。驚的是天神降臨,未知是禍是福;喜的是神道歡容笑口,又見他說出話來。便嚮前端端正正道個萬福,啓朱脣,露玉齒,告道:“既蒙尊神下降,請到房中,容氏兒展敬。”

當時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畢,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禮。今者小神偶然閒步碧落之間,聽得夫人禱告至誠。小神知得夫人仙風道骨,原是瑤池一會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靜,玉帝暫謫下塵寰,又嚮皇宮內苑,享盡人間富貴榮華。謫限滿時,還歸紫府,證果非凡。”韓夫人見說,歡喜無任,又拜禱道:“尊神在上:氏兒不願入宮。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良人,一似尊神模樣,偕老百年,也不辜負了春花秋月,說甚麽富貴榮華!”二郎神微微笑道:“此亦何難。只恐夫人立志不堅。姻緣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說畢起身,跨上檻窻,一聲響喨,神道去了。

韓夫人不見便罷,既然見了這般模樣,真是如醉如癡,和衣上床睡了。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番來覆去,一片春心,按納不住。自言自語,想一回,定一回:“適間尊神降臨,四目相視,好不情長!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聰明正直爲神,不比塵凡心性,是我錯用心機了!”又想一回道:“是適間尊神豐姿態度,語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難道見了氏兒這般容貌,全不動情?還是我一時見不到處,放了他去?算來還該著意溫存,便是鐵石人兒,也告得轉。今番錯過,未知何日重逢!”好生擺脫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會。及至天明,又睡著去了。直到傍午,方纔起來。

當日無情無緒,巴不到晚,又去設了香案,到花園中禱告如前:“若得再見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說話之間,忽然一聲響喨,夜來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韓夫人喜不自勝,將一天愁悶,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嚮前施禮,對景忘懷:“煩請尊神入房,氏兒別有衷情告訴。”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來,便擕夫人手,共入蘭房。夫人起居已畢。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對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兒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兩盞,看看說出衷腸話來。道不得個:

春爲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當下韓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開脣露漢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移褻,暫息天上徴輪,少敘人間恩愛。”二郎神欣然應允,擕手上床,雲雨綢繆。夫人傾身陪奉,忘其所以。盤桓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囑付夫人保重,再來相看,起身穿了衣服,執了彈弓,跨上檻窻,一聲響喨,便無蹤影。韓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臨,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宮,衹有五分病,裝做七分病,間常不甚十分歡笑。每到晚來,精神炫耀,喜氣生春。神道來時,三杯已過,上床雲雨,至曉便去,非止一日。

忽一日,天氣稍涼,道君皇帝分散合宮秋衣,偶思韓夫人,就差內侍捧了旨意,敕賜羅衣一襲,玉帶一圍,到于楊太尉府中。韓夫人排了香案,謝恩禮畢。內侍便道:“且喜娘娘貴休無事。聖上思憶娘娘,故遣賜羅衣玉帶,就問娘娘病勢已痊,須早早進宮。”韓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煩內侍則個。氏兒病體只去得五分,全賴內侍轉奏,寬限進官,實爲恩便。”內侍應道:“這個有何妨礙?聖上那裏也不少娘娘一個人。入宮時,只說娘娘尚未全好,還須耐心保重便了。”韓夫人謝了,內侍作別不題。

到得晚間,二郎神到來,對韓夫人說道:“且喜聖上寵眷未衰,所賜羅衣玉帶,便可借觀。”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二郎神道:“小神坐觀天下,立見四方,諒此區區小事,豈有不知之理?”夫人聽說,便一發將出來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間寶物,不可獨享。小神缺少圍腰玉帶。若是夫人肯捨施時,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兒一身已屬尊神,緣分非淺。若要玉帶,但憑尊神將去。”二郎神謝了。上床歡會。未至五更起身,手執彈弓,拿了玉帶,跨上檻窻,一聲響喨,依然去了。卻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韓夫人與太尉居止,雖是一宅分爲兩院,卻因是內家內人,早晚愈加堤防。府堂深穩,料然無閒雜人輒敢擅入。但近日來常見西園徹夜有火,唧唧噥噥,似有人聲息。又見韓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躊躕,便對自己夫人說道:“你見韓夫人有些破綻出來麽?”太尉夫人說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門禁甚嚴,決無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說,有何難哉。且到晚間,著精細家人,從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曉,也不要錯怪了人。”太尉便道:“言之有理。”當下便喚兩個精細家人,分付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從門內進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墻外,待人靜時,直扒去韓夫人臥房,看他動靜,即來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當,須要小心在意。”二人領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報。

不消兩個時辰,二人打看得韓夫人房內這般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纔將所見韓夫人房內坐著一人說話飲酒,“夫人房內聲聲稱是尊神,小人也仔細想來,府中墻垣又高,防閒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飛不進。或者真個是神道也未見得。”太尉聽說,吃那一驚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這等事!你二人休得說謊。此事非同小可。”二人答道:“小人幷無半句虛謬。”太尉便道:“此事只許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領命去了。太尉轉身對夫人一一說知:“雖然如此,只是我眼見爲真。我明晚須親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樣。”

捱至次日晚間,太尉復喚過昨夜打探二人來,分付道:“你兩人著一個同我過去,著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分付已畢,太尉便同一人過去,捏腳捏手,輕輕走到韓夫人窻前,嚮窻眼內把眼一張,果然是房中坐著一尊神道,與二人說不差。便待聲張起來,又恐難得脫身,只得忍氣吞聲,依舊過來,分付二人休要與人胡說。轉入房中,對夫人說知就裏:“此必是韓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馬,便遇著邪神魍魎,在此污淫天眷,決不是凡人的勾當。便須請法官調治。你須先去對韓夫人說出緣由,待我自去請法官便了。”

夫人領命,明早起身,到西園來,韓夫人接見。坐定,茶湯已過,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對面論心,便道:“有一句話要對夫人說知。夫人每夜房中,卻是與何人說話,唧唧噥噥,有些風聲,吹到我耳朵裏。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須一一說知,只不要隱瞞則個。”韓夫人聽說,滿面通紅,便道:“氏兒夜間房中幷沒有人說話。只氏兒與養她們閒話消遣,卻有甚人到來這裏!”太尉夫人聽說,便把太尉夜來所見模樣,一一說過。韓夫人嚇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驚!太尉已去請法官到來作用,便見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間,務要陪個小心,休要害怕。”說罷,太尉夫人自去。韓夫人到捏著兩把汗。

看看至晚,二郎神卻早來了。但是他來時,那彈弓緊緊不離左右。卻說這裏太尉請下靈濟宮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廳作法。比至黃昏,有人來報:“神道來了。”法官披衣仗劍,昂然而入,直至韓夫人房前,大踏步進去,大喝一聲:“你是何妖邪!卻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劍!”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無禮!”但見: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彈發似流星。

當下一彈,正中王法官額角上,流出鮮血來,霍地望後便倒,寶劍丟在一邊。衆人慌忙嚮前扶起,往前廳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檻窻,一聲響喨,早已不見。當時卻是怎地結果?正是:

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

卻說韓夫人見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發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說太尉已知法官不濟,只得到賠些將息錢,送他出門。又去請得五嶽觀潘道士來。那潘道士專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謀,一聞太尉呼喚,便來相見。太尉免不得將前事一一說知。潘道士便道:“先著人引領小道到西園看他出沒去處,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說得有理。”當時,潘道士別了太尉,先到西園韓夫人臥房,上上下下,看了一會。又請出韓夫人來拜見了,看了他的氣色,轉身對太尉說:“太尉在上,小道看來,韓夫人面上,部位氣色,幷無鬼祟相侵,只是一個會妖法的人做作。小道自有處置,也不用書符咒水、打鼓搖鈴,待他來時,小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怕他識破局面,再也不來,卻是無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來,便是乾淨了。我師且留在此,閒話片時則個。”

說話的,若是這廝識局知趣,見機而作,恰是斷綫鷂子一般,再也不來,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節,再去別處利市,有何不美,卻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

卻說那二郎神畢竟不知是人是鬼。卻只是他嚐了甜頭,不達時務,到那日晚間,依然又來。韓夫人說道:“夜來氏兒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無事,切休見責。”二郎神道。“我是上界真仙,只爲與夫人仙緣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脫胎換骨,白日飛升。叵耐這蠢物!便有千軍萬馬,怎地近得我!”韓夫人愈加欽敬,歡好倍常。

卻說早有人報知太尉。太尉便對潘道士說知。潘道士稟知太尉,低低分付一個養娘,教他只以服事爲名,先去偷了彈弓,教他無計可施。養娘去了。潘道士結束得身上緊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寶劍,討了一根齊眉短棍,只教兩個從人,遠遠把火照著,分付道:“若是你們怕他彈子來時,預先躲過,讓我自去,看他彈子近得我麽?”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說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彈。”卻說養娘先去,以服事爲名,挨挨擦擦,漸近神道身邊。正與韓夫人交杯換盞,不堤防他偷了彈弓,藏過一壁廂。這裏從人引領潘道士到得門前,便道:“此間便是。”丟下法官,三步做兩步,躲開去了。

卻說潘道士掀開簾子,縱目一觀,見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聲,舞起棍來,匹頭匹腦,一徑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彈弓時,再也不見,只叫得一聲“中計”!連忙退去,跨上檻窻。說時遲,那時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後腿,卻打落一件物事來。那二郎神一聲響喨,依然嚮萬花深處去了。潘道士便拾起這件物事來,嚮燈光下一看,卻是一隻四縫烏皮皂靴,且將去稟覆太尉道:“小道看來,定然是個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卻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有勞吾師,且自請回。我這裏別有措置,自行體訪。”當下酬謝了潘道士去了。結過一邊。

太尉自打轎到蔡太師府中,直至書院裏,告訴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終不成恁地便罷了!也須吃那廝恥笑,不成模樣!”太師道:“有何難哉!即今著落開封府滕大尹領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務要體訪下落,正法施行。”太尉道:“謝太師指教。”太師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張干辦火速去請開封府滕大尹到來。起居拜畢,屏去人從,太師與太尉齊聲說道:“帝輦之下,怎容得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須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當。且休要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大尹聽說,嚇得面色如土,連忙答道:“這事都在下官身上。”領了皮靴,作別回衙,即便升廳,叫那當日緝捕使臣王觀察過來,喝退左右,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與你三日限,要捉這個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見我。休要大驚小怪,仔細體察,重重有賞;不然,罪責不小。”說罷,退廳。王觀察領了這靴,將至使臣房裏,喚集許多做公人,嘆了一口氣,只見:

眉頭搭上雙鐄鎖,腹內新添萬斛愁。

卻有一個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貴,喚做冉大,極有機變。不知替王觀察捉了幾多疑難公事。王觀察極是愛他。當日冉貴見觀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再也不來答擾,只管南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說開了去。王觀察見他們全不在意,便嚮懷中取出那皮靴嚮卓上一丟,便道:“我們苦殺是做公人!世上有這等糊塗官府。這皮靴又不會說話,卻限我三日之內,要捉這個穿皮靴在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你們衆人道是好笑麽?”衆人輪流將皮靴看了一會。到冉貴面前,冉貴也不採,只說:“難,難,難!官府真個糊塗。觀察,怪不得你煩惱。”那王觀察不聽便罷,聽了之時,說道:“冉大,你也只管說道難,這樁事便恁地于休罷了?卻不難爲了區區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說話?你們衆人都在這房裏撰過錢來使的,卻說是難,難,難!”衆人也都道:“賊情公事還有些捉摸,既然曉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勾多時了。他也無計奈何,只打得他一隻靴下來。不想我們晦氣,撞著這沒頭腦的官司,卻是真個沒捉處。”

當下王觀察先前衹有五分煩惱,聽得這篇言語,句句說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煩惱。只見那冉貴不慌不忙,對觀察道:“觀察且休要輸了銳氣。料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要尋他些破綻出來,便有分曉。”即將這皮靴番來覆去,不落手看了一回。衆人都笑起來,說道:“冉大,又來了,這隻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見的東西,止無過皮兒染皂的,綫兒扣縫的,藍布吊裏的,加上楦頭,噴口水兒,弄得緊棚棚好看的。”冉貴卻也不來兜攬,嚮燈下細細看那靴時,卻是四條縫,縫得甚是緊密。看至靴尖,那一條縫略有些走綫。冉貴偶然將小指頭撥一撥,撥斷了兩股綫,那皮就有些撬起來。嚮燈下照照裏面時,卻是藍布托裏。仔細一看,只見藍布上有一條白紙條兒,便伸兩個指頭進去一扯,扯出紙條。仔細看時,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卻如半夜裏拾金寶的一般。那王觀察一見也便喜從天降,笑逐顔開。衆人爭上前看時,那紙條上面卻寫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鋪戶任一郎造。”觀察對冉大道:“今歲是宣和四年。眼見得做這靴時,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這事便有七分。”冉貴道:“如今且不要驚了他。待到天明,著兩個人去,只說大尹叫他做生活,將來一索捆番,不怕他不招。”觀察道:“道你終是有些見識!”

當下衆人吃了一夜酒,一個也不敢散。看看天曉,飛也似差兩個人捉任一郎。不消兩個時辰,將任一郎賺到使臣房裏,番轉了面皮,一索捆番。“這廝大膽,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嚇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說。卻是我得何罪,便來捆我?”王觀察道:“還有甚說!這靴兒可不是你店中出來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細看了一番,告觀察:“這靴兒委是男女做的。卻有一個緣故:我家開下鋪時,或是官員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來帶出去的,家裏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寫著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辦來定制做造。就是皮靴裏面,也有一條紙條兒,字號與坐簿上一般的。觀察不信,只消割開這靴,取出紙條兒來看,便知端的。”

王觀察見他說著海底眼,便道:“這廝老實,放了他好好與他講。”當下放了任一郎,便道:“一郎休怪,這是上司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將紙條兒與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觀察,不打緊。休說是一兩年間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薄還在家中,卻著人同去取來對看,便有分曉。”當時又差兩個人,跟了任一郎,腳不點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裏。王觀察親自從頭檢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與紙條兒上字號對照相同。看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卻是蔡太師府中張干辦來定制的。王觀察便帶了任一郎,取了皂靴,執了坐簿,火速到府廳回話。此是大尹立等的勾當,即便出至公堂。王觀察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又將簿子呈上,將這紙條兒親自與大尹對照相同。大尹吃了一驚。“原來如此。”當下半疑不信,沈吟了一會,開口道:“恁地時,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頭謝了自去。大尹又喚轉來分付道:“放便放你,卻不許說嚮外人知道。有人問你時,只把閒話支吾開去,你可小心記著!”任一郎答應道:“小人理會得。”歡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帶了王觀察、冉貴二人,藏了靴兒簿子,一徑打轎到楊太尉府中來。正直太尉朝罷回來,門吏報覆,出廳相見。大尹便道:“此間不是說話處。”太尉便引至西偏小書院裏,屏去人從,止留王觀察、冉貴二人,到書房中伺候。大尹便將從前事歷歷說了一遍,如此如此,“卻是如何處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師國家大臣,富貴極矣,必無此事。但這隻靴是他府中出來的,一定是太師親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會,欲待將這靴到太師府中面質一番,誠恐干礙體面,取怪不便;欲待閣起不題,奈事非同小可,曾經過兩次法官,又著落緝捕使臣,拿下任一郎問過,事已張揚。一時糊塗過去,他日事發,難推不知。倘聖上發怒,罪責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分付王觀察、冉貴自去。也叫人看轎,著人將靴兒簿子,藏在身邊,同大尹徑奔一處來。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太尉、大尹徑往蔡太師府中。門首伺候報覆多時,太師叫喚入來書院中相見。起居茶湯已畢,太師曰:“這公事有些下落麽?”太尉道:“這賊已有主名了,卻是干礙太師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師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卻如何護短得?”太尉道:“太師便不護短,未免吃個小小驚恐。”太師道:“你且說是誰?直恁地疑難!”太尉道:“乞屏去從人,方敢胡言。”太師即時將從人趕開。太尉便開了文匣,將坐簿呈上與太師檢看過了,便道:“此事須太師爺自家主裁,卻不干外人之事。”太師連聲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係緊要公務,休得見怪下官。”太師道:“不是怪你,卻是怪這隻靴來歷不明。”太尉道:“簿上明寫著府中張干辦定做,幷非謊言。”太師道:“此靴雖是張千定造,交納過了,與他無涉。說起來,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襪等件,各自派一個養娘分掌。或是府中自製造的,或是往來饋送,一出一入的,一一開載明白,逐月繳清報數,幷不紊亂。待我吊查底簿,便見明白。”即便著人去查那一個管靴的養娘,喚他出來。

當下將養娘喚至,手中執著一本簿子。太師問道:“這是我府中的靴兒,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來。”當下養娘逐一查檢,看得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著人製造的,到府不多幾時,卻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便是龜山先生,與太師極相厚的,升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因他是道學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開整。太師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用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這靴正是太師送與楊知縣的,果然前件開寫明白。太師即便與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謝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師府中之事!適間言語衝撞,只因公事相逼,萬望太師海涵!”太師笑道:“這是你們分內的事,職守當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楊龜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還有緣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遠。我潛地喚他來問個分曉。你二人且去,休說與人知道。”二人領命,作別回府不題。

太師即差干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爲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迷天之罪。”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極是盻蚃有靈,便許下願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後來好了,到廟中燒香,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捨與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行盜蹠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做。聽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纔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分付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

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裏,便道:“恁地又不干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分付道:“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裏,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從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買他處!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捨與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師、楊知縣事。若說二郎神所爲,難道神道做這寺虧心行當不成?一定是廟中左近妖人所爲。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了。

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瑯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徑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隻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傍卻是半窻,門上掛一頂半新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貨賣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個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什麽東西來?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隻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與小廝們買嘴吃,只憑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裏摸一貫半錢來,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正是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婦人說:“甚麽大事,再添些罷。”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纔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裏。王觀察來問時,只說還沒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挑到那婦人門首。只見他門兒鎖著,那婦人不在家裏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了擔子,捱門兒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兒,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裏去了?”老漢住了手,擡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麽!”冉貴道:“小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隻,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兒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裏廟官孫神通的親表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與表子換些錢買果兒吃的。今日那雌兒往外婆家去了。他與廟官結識,非止一日。不知甚麽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與他倒錢,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

冉貴別了老漢,復身挑了擔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裏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貴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隻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冉貴將自己換來這隻靴比照一下,毫釐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那裏來的?”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干神道之事,眼見得是孫神通做下的不是!更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入腳處,連忙燒了利市,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願。到了廟中,廟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爲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氣力。”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

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應。分付已了,王觀察卻和冉貴換了衣服,衆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讀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貴在傍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衆人一齊動手,捉了廟官。正是:

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

府尹聽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道:“叵耐這廝!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有何理說!”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後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後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緣作了廟官。爲因當日在廟中聽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不合輒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嚮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曡成文案,先去稟明了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聖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準律淩遲處死,妻子沒入官。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爲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想思債,得遂平生之願。後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後話。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加刑示衆。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曡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係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奸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試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傑地靈,自然名山勝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遊玩。天子也不時駕臨,與民同樂。

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遊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遊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裏來,看見一個女孩兒,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拈,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艶客。芙蓉帳裏作鸞凰,雲雨此時何處覓?

元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裏,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兒心裏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那裏去討?”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和嬭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聽得外面水盞響,女孩兒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兒裏,遞與那女子。那女子接得在手,纔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兒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聽得道:“我且聽那女子說。”那女孩兒道:“我是曹門裏周大郎的女兒,我的小名叫作勝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兒。”這范二自思量道:“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與我聽。”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兒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裏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爲利害。”女孩兒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裏。我爹若在家,與你打官司。”嬭子在傍邊道:“卻也叵耐這廝!”茶博士見裏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

對面范二郎道:“他既過幸與我,口口我不過幸?”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與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範大郎,我便喚作範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與我知道?指望我與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兒裏,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兒聽得,心裏好喜歡。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兒起身來道:“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

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兒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兒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女孩兒入門去,又推起簾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兒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纔歸家。

且說女孩兒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體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兒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兒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兒幾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邊問道:“我兒害甚的病?”女孩兒道:“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兒;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迎兒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與人收生,做針綫,做媒人,又會與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凂他。”周媽媽便令迎兒去請得王婆來。見了媽媽,媽媽說女兒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自知。”周媽媽道:“好好!”

迎兒引將王婆進女兒房裏。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噁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聽得萬事皆休,聽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兒、嬭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兒和嬭子自出去。

王婆對著女孩兒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病。”女孩兒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病。”女孩兒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麽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兒低著頭兒叫:“沒。”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與你做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兒聽得說話投機,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範二郎。”王婆聽了道:“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兒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與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兒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兒道:“若得恁地時,重謝婆婆。”

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媽道:“我兒害甚麽病?”王婆道:“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兒,安排酒來請王婆。”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兒害甚麽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與范二郎。若還不肯嫁與他,這小娘子病難醫。”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與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後,卻做親,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

王婆離了周媽媽家,取路徑到樊樓來,見范大郎正在櫃身裏坐。王婆叫聲“萬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麽?”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晚飯也不吃,道:‘身體不快。’我問他那裏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與王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裏,見二郎睡在床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這裏。”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噁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道:“我有病,你卻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別病,你害曹門裏周大郎女兒;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教我來說親事。”范二郎不聽得說萬事皆休,聽得說好喜歡。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機意趣投。

當下同王婆廝趕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曹門裏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話休絮煩。兩下說成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閒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與哥哥照管店裏。且說那女孩兒閒時不作針綫,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只等周大郎歸來做親。

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少不得鄰里親戚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與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聽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駡道:“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的。我女兒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氣,干出這等事,也不怕人笑話。”正恁的駡媽媽,只見迎兒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作甚?”迎兒道:“小娘子在屏風後,不知怎地氣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一跌,走嚮前來,看那女孩兒。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氣最重。元來女孩兒在屏風後聽得做爺的駡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氣塞上來,氣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撁住,不得他救,駡道:“打脊賤娘!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兒見媽媽被大郎撁住,自去嚮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氣倒媽媽。迎兒嚮前救得媽媽蘇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聽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爲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氣,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

媽媽看女兒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兒哭。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駡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兒壞了性命!”周大郎聽得,大怒道:“你道我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兒,又伶俐,又好針綫,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離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擡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捨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那女兒房裏,但有的細軟,都搬在棺材裏!”只就當時,教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分付管墳園張一郎,兄弟二郎:“你兩個便與我砌坑子。”分付了畢,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周媽媽教留幾日,那裏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憐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後生的,年三十餘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日常慣與仵作的做幫手,也會與人打坑子。那女孩兒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兒回來,對著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兒有甚好事?”那後生道:“好笑,今日曹門裏周大郎女兒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兒是爺氣死了。’鬭彆氣,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裏。有恁地富貴,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屍首覰著你爺笑起來。你爺吃了那一驚,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兒,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得勸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與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今年算了幾次命,都說我該發財,你不要阻擋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裏面盛著些挑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兒,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後面。原來雪裏有腳跡,走一步,後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更左側,分付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鬧熱,城外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離了家,回身看後面時,沒有腳跡。迤逶到周大郎墳邊,到蕭墻矮處,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隻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墻來,從草窠裏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裏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只叫得一聲,狗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這裏?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做不是的來偷我甚麽?”兄弟道:“卻纔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裏,出門來看。朱真聽得有人聲,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望見裏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麽叫?”那張二是睡夢裏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驚,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後,兩個說了半晌,不聽得則聲了。

朱真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擡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裏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裏,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裏取出火種吹著了,油罐兒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與你作功德。”道罷,去女孩兒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衹有女孩兒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兒脖項上閣起,一頭繫在自脖項上,將那女孩兒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霎叵耐處,見那女孩兒白淨身體,那廝淫心頓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兒。你道好怪!只見女孩兒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觀《前定錄》,萬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兒一心牽掛著范二郎,見爺的駡娘,鬭彆氣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氣,一靈兒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驚。見那女孩兒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兒擡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捨不得。那女孩兒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壞錢取渾家,不能得恁地一個好女兒。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知。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兒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

當下朱真把些衣服與女孩兒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兒裏,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鋪上。卻教女孩兒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綰著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兒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驚道:“我兒,如何屍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兒入到自己臥房裏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覰著女孩兒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麽?砍你做兩段。”女孩兒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裏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與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兒道:“依得,依得。”朱真分付罷,出房去與娘說了一遍。

話休絮煩。夜間離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兒出房門。那女孩兒問道:“你曾見范二郎麽?”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爲你害在家裏,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頭至次年正月十五日,當日晚朱真對著娘道:“我每年只聽得鰲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朱真分付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後,朱真的老娘在家,只聽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裏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兒聽得,自思道:“這裏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女孩兒從熱鬧裏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裏在那裏?”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逶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裏?”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兒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

女孩兒迤逶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兒深深地道個萬福。酒傅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兒道:“這裏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裏便是。”女孩兒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那裏麽?”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裏的便是。”女孩兒移身直到櫃邊,叫道:“二郎萬福!”范二郎不聽得都休,聽得叫,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滅,滅!”女孩兒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隻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兒,慌忙用手提起一隻湯桶兒來,覰著女子臉上手將過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兒太陽上打著。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兒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看那女孩兒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裏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聽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做此事?”良久定醒。問:“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裏販海周大郎的女兒。”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哄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衆人道:“他是曹門裏周大郎的女兒,十一月已自死了。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屍則個。”衆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門裏周大郎門前,見個嬭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裏,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嬭子即時入去請。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屍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範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包大尹看瞭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屍,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衹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裏,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幷無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後有屍,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裏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直想到茶坊裏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裏商量,直恁性急,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于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

夢見女子勝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驚道:“小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爲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雲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復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與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辛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

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兒,出城門外去,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與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直幾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幾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徑將來使臣房裏,見了觀察,說道恁地。即時觀察把這朵梔子花徑來曹門裏,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兒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兒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裏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墳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驚,改擬范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徑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後來娶妻,不忘周勝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爲證:

情郎情女等情癡,只爲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縧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爲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雖爲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雲,風流姱艶,雖非一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風雲隨例,顔開那惜纏頭,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懷,雖市門之遊,豪客不廢,然女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于獸禽,鑽穴逾墻,役心機于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爲萬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色。又有一種不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虛空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勝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爲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臺,便流留不捨,就當做家裏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到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裏持齋唸佛,由他放蕩。一日,正值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有宋張詠詩爲證:

春遊千萬家,美人顔如花。三三兩兩映花立,飄飄似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後,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個有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自覺無聊,走嚮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飲,倚窻觀看遊人。不覺三杯兩盞,吃勾半酣,起身下樓,算還酒錢,離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去。此時已是未牌時分。行不多時,漸漸酒湧上來,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覓,忽擡頭見前面林子中,幡影搖曳,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忙趨嚮前去。抹過林子,顯出一個大閹院來。

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墻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中間嚮陽兩扇八字墻門,上面高懸金字解額,寫著“非空菴”三字。赫大卿點頭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菴中有標緻尼姑,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菴裏。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墻門,便是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馱尊者。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徑望東首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到也高敞。中間三尊大佛,相貌莊嚴,金光燦爛。大卿嚮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嚮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眯膎的俊眼,仔細一覰。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白晰如玉,天然艶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糍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禮罷,分賓主坐下,想道:“今日撞了一日,幷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到藏著如此妙人。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鈎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姑亦有此心。從來尼姑菴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纔得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竟自辭客。就有非常勢要的,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方纔出來。這個尼姑爲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唸佛,假修行,愛風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偶然先在門隙裏,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到有幾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笑嘻嘻的問道:“相公尊姓貴表?府上何處?至小菴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篷蓽生輝。此處來往人雜,請裏面軒中待茶。”大卿見說請到裏面吃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氣襲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著朱紅廚櫃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橫設一張桐柏長書卓,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壁上懸一張斷紋古琴,書卓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字體摹仿趙松雪,後注年月,下書弟子空照薰沐寫。大卿問:“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反覆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卓子對面而坐。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纖,潔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呂洞賓茶詩爲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極工夫。

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離几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巖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菴共有幾位?”空照道:“師徒四衆,家師年老,近日病廢在床,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裏誦經。”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幾年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年矣。”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幷無閒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唸佛,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傍喝綵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鈎,含笑而應道:“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

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潑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什麽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空照此時欲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裏雖說道:“認他怎麽?”卻早已立起身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觀看,兩個相抱而入。遂成雲雨之歡。有《小尼姑曲》兒爲證:

小尼姑,在菴中,手拍著卓兒怨命。平空裏吊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是不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字兒叫做肯。二人正在酣美之處,不堤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

看看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果蔬菜,擺做一卓,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菴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二人捽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吃得個大醉,一床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幷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幾碗黃韲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兒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菴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手下止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道:“院主往那裏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著心事,一個臉兒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阿,出家人干得好事,敗壞山門,我與你到里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顔色染的,一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錘打的,一回兒上一回兒下,半句也對不出,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是耍你。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纔放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豐綵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雖然長于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尼即此菴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于奉謁。”兩下閒敘半晌。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盻,戀戀不捨,嘆道:“天下有此美士,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萬祈勿外。”說罷,即起身作別,回至西院,準備酒肴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擕手而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徑,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東院更覺精雅。但見:

瀟灑亭軒,清虛戶牖。畫展江南煙景,香焚真臘沈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珮環聲;簾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綉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復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飲勾多時。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一手勾著頭頸項兒,百般旖旎。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早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床,解脫衣裳,鑽入被中。酥胸緊貼,玉體相偎。赫大卿乘著酒興,盡生平才學,恣意搬演。把靜真弄得魄喪魂消,骨酥體軟,四肢不收,委然席上。睡至已牌時分,方纔起來。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

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極忘歸。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困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時,那肯放捨。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餘,家中不知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爲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西院,報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卻是爲何?”靜真道:“尋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曡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于錦綉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見,非我可及。”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非是寡情,止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敢久抛,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免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爲信人。”大卿道:“這個不須多囑!”少頃,擺上酒肴,四尼一男,團團而坐。靜真道:“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身,將他巾幘脫下,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纔蘇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麽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不忍分離,又無策可留,因此行這苦計,把你也要扮做尼姑,圖個久遠快活。”一頭說,一頭即倒在懷中,撒嬌撒癡,淫聲浪語,迷得個赫大卿毫無張主,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教我怎生見人?”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菴中,晝夜淫樂。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床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兩柄快斧不勾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熔,這個殘生難過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後見他久眠床褥,方纔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告到官司,敗壞菴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屍首無處出脫,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淹淹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麽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下幾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與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擡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裏,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幷無一個親人,淚如雨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與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爲可恨。但起手原是與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兒,托卿與我周旋,萬乞不要違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在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如何喚做鴛鴦縧?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鵝兒黃,兩樣顔色合成,所以謂之鴛鴦縧。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爲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渾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到底是個嫩貨,心中猶豫不忍。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這縧有好幾時不得出世哩。空照道:“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連日一連問了幾次,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淒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教起兩個香公,將酒飯與他吃飽,點起燈燭,到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後擡出老尼姑的壽材,放在穴內。鋪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板門之上。衆尼相幫香公扛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幷無一毫形跡。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于荒園之中,深爲可惜!有小詞爲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

頭皮兒都擂光了,連性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四五日不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已後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家去挨問,都道清明之後,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餘,不見蹤跡,陸氏在家日夜啼哭,寫下招子,各處粘貼,幷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覰著個匠人,腰間繫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驚。連忙喚丫環教那匠人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個頂門主顧,故此家中大小無不認得。當不見掌家娘子要看,連忙解下,交于丫環。丫環又遞與陸氏。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一樣兩條,夫妻各繫其一。今日見了那縧,物是人非,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菴裏拾的。”陸氏道:“那菴叫什麽菴?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這菴有名的非空菴。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幾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來歲,到也有十分顔色。”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他菴中了。我如今多著幾個人將了這縧,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菴一搜,自然出來的。”方纔轉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出家人,我再問他個備細。”陸氏又叫住蒯三問道:“你這縧幾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陸氏又想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菴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爲何見了此縧,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縧是我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嚮幷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縧,少不得縧在那裏,人在那裏。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蒯三聽罷,吃了一驚:“那裏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體。”陸氏道:“你在菴中共做幾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菴裏麽?”蒯三道:“這個不敢說謊,生活便做了這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

陸氏想道:“若人不在菴中,就有此縧,也難憑據。”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縧在菴中,必定有因。或者藏于別處,也未可知。適纔蒯三說菴中還少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子,教他以討銀爲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分付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後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與,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菴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檻上,嚮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蝨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兒擡起頭來,認得是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麽有工夫閒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要做甚麽?”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一同進來。灣灣曲曲,直到裏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裏寫經。香公道:“院主,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卓,原是祖傳下來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嚮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嬭嬭發心舍下幾根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櫃,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製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不得的。工錢索性一幷罷。”

蒯三道,“恁樣,明日準來。”口中便說,兩隻眼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經到東院。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幷不見個人兒。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幷無聲息。卻走到廚房門首,只聽得裏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嚮窻中一覰,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頑耍。須臾間,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麽?”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裏,改日來罷。”蒯三見回了,不好進去,只得復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駡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有些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夥,徑到西院,將木子量劃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雖做傢夥,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閒話。忽然擡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盞火兒,放在卓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顧身上油污,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駡著:“騷精淫婦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駡,往裏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去,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駡!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麽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即忙來問。正是:

情知語似鈎和綫,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嚐嚐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吃醋。只爲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夠,怎肯放些須空隙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麽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裏?”女童道:“東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嚮裏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傢夥,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氏見說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坐轎子,蜂湧而來。

那菴離城不過三里之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徑來到東院扣門。那時菴門雖開,尼姑們方纔起身。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裏面路徑,引著衆人,一直望裏邊徑闖,劈面遇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衆人一溜煙嚮園中去了。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衆人不到別處,徑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來報說:“菴門口不知爲甚,許多人守住,不容我出去。”空照連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走到西院,敲開院門,分付香公閉上:“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裏邊。

那時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弟爲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的,同了許多人徑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裏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見說,吃這一驚,卻也不小,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裏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得恁般詳細。必定是我菴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纔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驚惶。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打聽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麽處?”靜真道:“更無別法,衹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後後門。”先教香公打探,回說幷無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也把鎖兒鎖了。空照道:“如今走在那裏去躲好?”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樂菴暫避。此處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菴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衆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經了水,幷做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纔看見材蓋。陸氏便放聲啼哭。衆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浮,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衆人見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周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菴中得了怯癥,久臥床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身了。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當下陸氏到埋怨蒯三起來,道:“特地教你探聽,怎麽不問個的確,卻來虛報?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日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衆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那裏去!”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屍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到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小尼來問,方纔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到是老大利害。”衆人齊聲道是。急忙引著陸氏就走,連鋤頭傢夥到棄下了。從裏邊直至菴門口,幷無一個尼姑。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衆人一個個心下慌張,把不能脫離了此處。教陸氏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衆內,有個僱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衆人去後,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兒。毛潑皮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有人,就踅到一個房裏,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幾件,揣在懷裏,離了非空菴。急急追到縣前,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衆人在那裏伺候。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到是個和尚。”衆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裏,卻被那尼姑謀死?”

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那個尼姑菴裏?怎麽一個模樣?”衆人道:“是城外非空菴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衆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裏?”老和尚道:“老僧是萬法寺住持覺圓,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極護短。不說兒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日在此候審。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麽!”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兒,同著一個婆子,趕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駡道:“你這賊禿!把我兒子謀死在那裏?”老和尚道:“不要嚷,你兒子如今有著落了。”那老兒道:“如今在那裏?”老和尚道:“你兒子與非空菴尼姑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後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扯著他便走。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菴。那時菴傍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裏邊。只見一間房裏,有人叫響。毛潑皮推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肚裏餓了,如何不將飯來我吃?”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認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看的人都擁在做一堆。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劃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兒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再哭未遲。”那老兒只得住了,把材蓋好,離了非空菴,飛奔進城。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

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衆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麽?”老和尚道:“千真萬真!”衆人道:“既如此,幷做一事,進去稟罷。”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裏邊跪下。到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幷見蒯匠絲縧,及菴中小尼所說,開棺卻是和尚屍首,前後事一一細稟。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菴裏,被伊父母訐告。“今日已見明白,與小僧無干,望乞超豁。”知縣相公問那老兒道:“果是你的兒子麽?不要錯了。”老兒稟道:“正是小人的兒子,怎麽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庭中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菴裏,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那見尼姑的影兒?直尋到一間房裏,單單一個老尼在床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從後園墻上爬將過去。見前後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看,幷不見個人跡。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菴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嚮,拿地方在此回話。”知縣問地方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地方道:“這個小人們那裏曉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纔饒得。限在三日內,準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菴門封鎖不題。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菴中。那菴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方纔香公開門出來。衆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菴主了緣早已在門傍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靜真扯在半邊,將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菴中躲避。了緣聽罷,老大吃驚,沈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裏墻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走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萬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爲那樁事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醜,因這上不肯相留。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嚮日情分,暫容躲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爲盤纏之用。”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擾,已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裏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菴師徒五衆,且又生得標緻,忙走出來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怎麽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出家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得。”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那裏說起!天賜這幾個妙人到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兒取樂快活!”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那裏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分,嚮了緣道:“不知菴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長策。”了緣即教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徑奔到非空菴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菴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條封皮,交叉封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幌來幌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嚮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菴中躲避,央來打聽的,其實不干我事。”衆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菴裏?”香公道:“是極樂菴裏。”

衆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菴,將前後門把好,然後叩門。裏邊曉得香公回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衆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住,押進裏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緣嚮衆人道:“他們不過借我菴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菴裏罷。”衆人道:“這使不得!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干無干,我們總是不知,你自到縣裏去分辨。”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乃新出家的,這個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衆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不得!既是與他沒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我們休擔這樣干紀。”衆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菴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纍,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于空桑。

此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做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菴尼姑俱躲在極樂菴中,今已緝獲,連極樂菴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臺東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幷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已喚到。令跪在月臺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驚異道:“怎麽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喚,又恐師父認出,到把頭兒別轉,伏在地上。那老兒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駡道:“沒廉恥的狗淫婦!如何把我兒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愈加怪異,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裏說起?卻與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則聲。

知縣見那老兒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去問什麽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靜真那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膝護牢,魚膠粘住,掙不出一個字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幷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道:“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後園,還敢抵賴!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嚮前動手。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驚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那裏說起!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卻到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爺爺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異口齊聲說道:“爺爺,後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監生的屍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同蒯三俱跪上去,聽其情款。知縣道:“既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奸,及設計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相合,已知是個真情,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同,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菴,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小和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爺爺不必加刑,容小尼細說。靜真等昨到小尼菴中,假說被人扎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與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壞佛門體面,即使未曾發覺,小尼若稍知聲息,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後,還敢藏匿?望爺爺詳情超豁。”

知縣見他說得有理,笑道:“話到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灕。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恣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菴藏奸之藪,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黨,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個畫供。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稟知縣,依舊與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爲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罪;將爲果躲在家,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兒子生死沒個實據,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當下空照、靜真、兩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幷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醜,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頭直低嚮胸前,落在衆人背後。

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兒又揪住老和尚駡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兒子,卻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麽?”夾嘴連腮,只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裏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趕嚮前推翻了那老兒,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衆和尚舉眼觀看,卻便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兒,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裏,乃道:“這是極樂菴裏尼姑,押出去召保的,你們休錯認了。”衆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菴裏快活,卻害師父受纍!”衆人方纔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傍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面皮青染。老和尚分開衆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耳聒子,駡道:“天殺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好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

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嚮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願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兒,莫見官罷!”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那裏肯聽?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著了緣,也隨進來。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爲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的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異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錄了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爲奴,極樂菴亦行拆毀。老和尚幷那老兒,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遊示衆。那老兒、婆子,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出衙門。那時哄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兒道:

可憐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認了雌和尚。爲個假和尚,帶纍了真和尚。斷過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爲貪那一個莽和尚,弄壞了菴院裏嬌滴滴許多騷和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衾棺椁,稟明知縣,開了菴門,親自到底,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時菴中老尼,已是餓死在床。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爲別駕之職。有詩爲證:

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爲蜂蝶死猶甘。

名菴幷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佔便宜,倚強淩弱,里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下撿了一個兜肚兒,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趕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來,如何到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擘手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鬆,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兒。衆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什麽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誰耐煩與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與你幷個死活。”只這句話,衆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麽?是本地有名的豪傑。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願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綵頭,分作三股:小人與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與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與老漢手裏。”

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壞了這兩個錁兒。我身邊有幾兩散碎銀子,要去買生日的,把來送與客人,留下這錁兒與我罷。”一頭說,一頭在腰裏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兒,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衆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肯收?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綵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與你,我們衆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裏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衆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衆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後就做個相識。”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裏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裏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衆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衆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衆人個個醉飽,方纔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衆人出門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裏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鋪裏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幾顛,問道:“這銀子那裏來的?”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兒,裏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銀匠道:“鏨壞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裏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櫃卓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氣,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幾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裏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與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裏,要他賠補庫上這幾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奈何,只得將田産變價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歷。知縣相公聽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寧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裏中做下幾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

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氣。從今改強爲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裏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綵》。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爲討別人的便宜,後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

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爲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母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抛開,專與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裏鑽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連家裏也不思想。妻子纍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喚著倩倩,又約了一般幾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遊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裏邊綉花白綾襖兒,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後面跟一個垂髫標緻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掛著一件披風,右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製成囊兒盛裹。離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擡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簾兒,潑那梳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艶。怎見得?有《清江引》爲證:

誰家女兒,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雲繞。

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兒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潑了水,正待下簾,忽聽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覰,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張藎一發魂不附體。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裏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回避。等那人去遠,又復走轉看時,女子已下簾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幾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幾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

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兒放下。稍子開船,嚮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青士女,擕酒挈榼,紛紛如蟻。有詩爲證:

出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煖風薰得遊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偏有張藎一意牽掛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遊春,到似傷秋光景。衆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爲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衆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懷吃酒,有甚事等我衆弟兄與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兒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

張藎被衆人鬼諢,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衆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女子門首,復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明日到他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止生一女,年纔十六,喚做壽兒。那老兒與一官宦人家薄薄裏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兒。”張藎聽了,記在肚裏,慢慢的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簾遠望,兩下又復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加親熱。自此之後,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聽,以咳嗽爲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幷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捲起簾兒,倚窻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勝,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隻鞋兒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隻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繫在汗巾頭上,納在袖裏,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窻兒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裏,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隻鞋兒,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爲證:

覰鞋兒三寸,輕羅軟窄,勝蕖花片。若還綉滿花,只費分毫綫。怪他香噴噴不霑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須尋個人兒通信與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

事有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張藎急趕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賣花粉爲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兒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兇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幾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適纔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嚮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到不消,還要借幾步路說話。”陸婆道:“少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裏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兒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麽?”張藎道:“只我二人。上好酒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勾了。”

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卓子。斟過酒來,吃了數杯。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誇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體,經著老身,一了百當。大爺有甚事,只管分付來,包在我身上與你完成。”張藎道:“只要如此便好。”當下把兩臂靠在卓上,舒著頸,嚮婆子低低說道:“有個女子,要與我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與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信兒。若設法得與我一會,決不忘恩。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後,還有十兩。”便去袖裏摸出兩個大錠,放在卓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兒?”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極熟的麽?”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兒。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兒,不像要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兒?”張藎把前後遇見,幷夜來贈鞋的事,細細與婆子說知。

陸婆道:“這事到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幷無一個雜人,止有嫡親三口,寸步不離。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敢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適纔說天大極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與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麽?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段頭,與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

陸婆見著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後手找帳,心中不捨,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在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後來領。他與你這隻鞋兒,到要把來與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裏。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隻合色鞋兒,遞與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喝綵道:“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須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幾日也不大緊。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