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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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未知性命如何?已見亡魂喪膽。

風定虎去,衆人叫聲謝天,吹起火來,整頓重行。只見轎夫叫道:“不好了!”起初兩乘轎子,都是實的,如今一乘是空的。舉火照時,正不見了新人,轎門都撞壞了。不是被大蟲銜去是什麽!梁氏聽說,嗚嗚的啼哭起來。這些娶親的沒了新人,好沒興頭,樂人也不吹打了,燈火也息了一半。衆人商量道:“如何是好?”欲待追尋,黑夜不便,也沒恁般膽氣。欲待各散去訖,怕又遇別個虎。不若聚做一塊,同到林家,再作區處。所謂乘興而去,敗興而回。

且說林公正閉著門,在家裏收拾,聽得敲門甚急,忙來開看,只見兩乘轎子,依舊擡轉,許多人從,一個個垂頭喪氣,都如喪家之狗。吃了一驚,正不是甚麽緣故?——“莫非女孩兒不從,在轎裏又弄出什麽把戲?”心頭猶如幾百個榔捶打著。急問其故,梁氏在轎中哭將出來,哽哽咽咽,一字也說不出。衆人將中途遇虎之事,敘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慟,懊悔無及:“早知我兒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罷!如今斷送得他好苦!”面令人去報李承務和梁大伯兩家知道,一面聚集莊客,準備獵具,專等天明,打點搜山捕獲大蟲,幷尋女兒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閨女,口口聲聲恨大蟲。

話分兩頭,卻說勤自勵自從應募投軍,從征安南,力戰有功,都督哥舒翰用爲帳下虞候,解所佩寶劍賜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後,吐番入寇,勤自勵又隨哥舒翰調兵征討。平定之後,朝廷拜哥舒翰爲大元帥,率領本部將校,雄軍十萬,鎮守潼關。勤自勵以兩次軍功,那時已做到都指揮之職。何期安祿反亂,殺到潼關,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敵不住,開關納降。勤自勵孤掌難鳴,棄其部下,隻身仗劍而逃。一路辛苦不題。

事有湊巧,恰好林公嫁女這一晚,勤自勵回到家中,見了父母,拜伏于地,口稱:“恕孩兒不孝之罪。”勤公、勤婆仔細看時,方纔認得是兒子。去時雖然長大,還沒這般雄偉,又添上一嘴鬍鬚,邊塞風俗,容顔都改變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覺流淚。勤公道:“我兒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無?多有人說,你已沒于戰陣,哭得做爹媽的眼淚俱枯了。”勤婆道:“莫說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還好,不見得媳婦隨了別人。”勤自勵道:“我媳婦怎麽說?”勤婆道:“你去了三年之後,丈人就要將媳婦別許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強留了三年。以後媳婦聞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個年頭,也難怪他,剛剛是今晚出門嫁人。”勤自勵聽說,眉根倒竪,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叫道:“那個鳥百姓敢討勤自勵的老婆!我只教他認一認我手中的寶劍!”說罷,狠狠的仗劍出門。爹媽從小管他不下的,今日那裏留得他住,只得繇他,捏著兩把汗,在草堂中等候消息。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去,吉凶事全無未保。

卻說勤自勵自小認得丈人林公家裏,打這條路迎將上去。走了多時,將近黃昏,遇了一陣大雨,衣服都霑濕了。記得這地方喚做大樹坡,有一株古樹,約莫十來圍大,中間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勵走到樹邊,捱身入內,甚是寬轉。那雨雖然大,落不多時就止了。勤自勵卻待跳出,半空中又颳起一陣大風。勤自勵想一想道:“等著過了這陣風走罷。”又道:“這風有些妖氣,好古怪!”伸著頭往外張望,見兩盞紅燈,若隱若現,忽地刮喇的一聲響亮,如天崩地裂,一件東西嚮前而墜,驚得勤自勵倒身入內。

少頃風定,耳邊但聞呻吟之聲。此時雲開雨散,天邊露出些微月。勤自勵就月光下上前看時,那呻吟的卻是個女子。勤自勵扶起,細叩來歷。那女子半晌方言,說道:“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勤自勵記得妻子的小名,未知是否,問道:“你可有丈夫麽?”潮音道:“丈夫勤自勵雖曾聘定,尚未過門。只爲他十年前應募從軍,久無音信。爹媽要將奴改適他姓,奴家誓死不從。爹媽背地將奴不知許與誰家,只說舅舅家來接,騙奴上轎,中路方知。正待尋死,忽然一陣狂風,火光之下,看見個黃斑吊睛白額虎,衝人而來,徑嚮轎中,將奴銜出,撇在此地。虎已去了,幸不損傷。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還歸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報。”勤自勵道:“則小生便是勤自勵,先征安南,又征吐番,後來又隨哥舒元帥鎮守潼關,適纔回家。聽說你家中將你嫁人,就在今晚,以此仗劍而來,欲勦那些敗壞綱常之輩。何期于此相遇!這是天遣大蟲送還與我,省得我勤自勵舞刀輪劍,乃是萬千之幸!”潮音道:“官人雖如此說,奴家未曾過門,不識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豈敢輕信!官人還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識認女婿,也不負奴家數年苦守之志。”勤自勵道:“你家老禽獸把一女許配兩家,這等不仁不義之輩,還去見他則甚!我如今背你到我家中,先參見了舅姑,然後逮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獸羞他一羞。”說罷,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負于背上,左手嚮後攔住他的金蓮,右手仗劍,踏看爛地而回。

行不多步,忽聞虎嘯之聲,遙見前山之上,雙燈冉冉,細視,乃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那兩個紅燈,虎之睛光也。勤自勵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處破開檻阱,放了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今日如何就曉得我勤自勵回家,去人叢中銜那媳婦還我,豈非靈物!”遂高聲叫道:“大蟲,謝送媳婦了!”那虎大嘯一聲,跳而藏影。後人論起那虎報恩事,以爲奇談,多有題詠,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詩曰:

從來只道虎傷人,今日方知虎報恩。

多少負心無義漢,不如禽獸有情親。

再說勤公、勤婆在家懸懸而望,聽得腳步響,忙點燈出來看時,只見兒子勤自勵背上負了一個人,來到草堂,放于地下,叫道:“爹媽,則教你今夜認得媳婦!”勤公、勤婆見是個美貌女子,細叩來歷,方知大蟲報恩送親一段奇事。雙雙舉手加額,連稱慚愧。勤婆遂將媳婦扶到房中,粥湯將息。次早差人去林親家處報信。

卻說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領莊客,繞山尋綽了一遍,不見動靜,嘆口氣,只得回家。忽見勤公遣人報喜,說夜來兒子已回,大蟲銜來送還他家。那裏肯信!“我曉得了,這是勤親家曉得女孩兒被虎銜去,故造此話來奚落我!”媽媽梁氏道:“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隻花毛鶏,被鄰舍家收著。過了一日,野貓銜個鶏到我家來;趕脫了貓兒,看那鶏,正是我家走失的這一隻花毛鶏。有這般巧事!況且虎是個大畜生,最有靈性。我又聞得一個故事:昔時有個書生,住在孤村,夜間聽得門外聲響,看時,窻欞裏伸一隻虎掌進來,掌有竹刺甚大。書生悟其來意,拔出其刺。明晚,虎銜一羊來謝,可見虎通人性。或者天可憐女孩兒守志,遣那大蟲來送歸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曉。”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當日林公來到勤家。勤公出迎,分賓而坐,細述夜來之情。林公滿面羞慚,謝罪不已。“求見賢婿和小女之面。”勤自勵初時不肯認丈人,被爹娘先勸了多時,又礙渾家的面皮,故此只得出來相見,氣忿忿的作了個揖,就走開去了。勤公教勤婆將媳婦裝扮起來,卻請林公進房,父女會面,出于意外,猶如夢中相逢,歡喜無限。要接女兒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擇了吉日,就于家中拜堂成親。李承務家已知勤自勵回來,自沒話說。

後來郭、李二元帥恢復長安,肅宗皇帝登極,清查文武官員。肅宗自爲太子時,曾聞勤自勵征討之功,今番賊黨簿籍中,沒有他名字,嘉其未曾從賊,再起爲親軍都指揮使,纍征安慶緒、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詩爲證: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親。

奉勸人行方便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蠢動含靈俱一性,化胎濕卵命相關。

得人濟利休忘卻,雀也知恩報玉環。

這四句詩,單說漢時有一秀才,姓楊名寶,華陰人氏,年方弱冠,天資穎異,學問過人。一日,正值重陽佳節,往郊外遊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但見樹木蓊鬱,百鳥嚶鳴,甚是可愛。忽聞撲碌的一聲,墮下一隻鳥來,不歪不斜,正落在楊寶面前,口內吱吱的叫,卻飛不起,在地上亂撲。楊寶道:“卻不作怪!這鳥爲何如此?”嚮前拾起看時,乃是一隻黃雀,不知被何人打傷,叫得好生哀楚。楊寶心中不忍,乃道:“將回去餵養好了放罷!”正看間,見一少年,手執彈弓,從背後走過來道:“秀才,這黃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見還。”楊寶道:“還亦易事,但禽鳥與人體質雖異,生命則一,安忍戕害!況殺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萬鳥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別爲生業?我今願贖此雀之命。”便去身邊取出錢鈔來。少年道:“某非爲口腹利物,不過遊戲試技耳。既秀才要此雀,即便相送。”楊寶道:“君欲取樂,禽鳥何辜!”少年謝道:“某知過矣!”遂投弓而去。

楊寶將雀回家,貯于巾箱中,日來黃花蕊飼之,漸漸羽翼長換。育至百日,便能飛翔。時去時來,楊寶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楊寶心中正在氣悶,只見一個童子單眉細眼,身穿黃衣,走入其家,望楊寶便拜。楊寶急忙扶起。童子將出玉環一雙,遞與楊寶道:“蒙君救命之恩,無以爲報,聊以微物相奉。掌此當纍世爲三公。”楊寶道:“與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說?”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彈,君巾箱中飼黃花蕊之人也。”言訖,化爲黃雀而去。後來楊寶生子震,明帝朝爲太尉;震子秉,和帝朝爲太尉;秉子賜,安帝朝爲司徒;賜子彪,靈帝朝爲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業相繼,有詩爲證。

黃花飼雀非圖報,一片慈悲利物心。

纍世簪纓看盛美,始知仁義值千金。

說話的,那黃雀銜環的故事,人人曉得,何必費講:看官們不知,只爲在下今日要說個少年,也因彈了個異類上起,不能如彈雀的恁般悔悟,乾把個老大家事,弄得七顛八倒,做了一場話柄,故把銜環之事做個得勝頭回。勸列位須學楊寶這等好善行仁,莫傚那少年招災惹禍。正是:

得閉口時須閉口,得放手時須放手。

若能放手和閉口,百歲安寧有八九。

話說唐玄宗時,有一少年姓王名臣,長安人氏,略知書史,粗通文墨,好飲酒,善擊劍,走馬挾彈,尤其所長。從幼喪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過人,武藝出衆,充羽林親衛,未有妻室。家頗富饒,童僕多人,一家正安居樂業。不想安祿山兵亂,潼關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隨駕扈從,王臣料道立身不住,棄下房産,收拾細軟,引母妻婢僕,避難江南。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灣,置買田産,經營過日。後來聞得京城克復,道路寧靜,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尋訪親知,整理舊業,爲歸鄉之計。告知母親,即日收拾行囊,止帶一個家人,喚做王福,別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揚州馬頭上。

那揚州隋時謂之江都,是江淮要衝,南北襟喉之地,往來檣櫓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買做賣的,挨擠不開,真好個繁華去處。當下王臣捨舟登陸,僱倩腳力,打扮做軍官模樣,一路遊山玩水,夜宿曉行,不則一日,來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漢時樊哈所封食邑之處。這地方離都城已不多遠。因經兵火之後,村野百姓,俱潛避遠方,一路絕無人煙,行人亦甚稀少。但見:

岡巒圍繞,樹木陰翳,危峰秀拔插青雪,峻嶺崔鬼橫碧漢。斜飛瀑布,噴萬丈銀濤:倒掛藤蘿,揚千條錦帶。雲山漠漠,鳥道逶迤行客少;煙林靄靄,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艶如含笑,野鳥無名只亂啼。

王臣貪看山林景致,緩轡而行,不覺天色漸晚,聽見茂林中,似有人聲。近前看時,原來不是人,卻是兩個野狐,靠在一株古樹上,手執一冊文書,指點商確,若有所得,相對談笑。王臣道:“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什麽書?且教他吃我一彈。”按住絲繮,綽起那水磨角靶彈弓,探手嚮袋中,摸出彈子放上,覰得較親,弓開如滿月,彈去似飛星,叫聲:“著!”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時,不防林外有人窺看,聽得弓弦響,方纔擡頭觀看,那彈早已飛到,不偏不斜,正中執書這狐左目。棄下書,失聲嗥叫,負痛而逃。那一個狐,卻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彈,打中左腮,放下四足,嗥叫逃命。王臣縱馬嚮前,教王福拾起那書來看,都是蝌蚪之文,一文不識。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語在上,把去慢慢訪博古者問之。”遂藏在袖裏,撥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來。

那時安祿山雖死,其子安慶緒猶強,賊將史思明降而復叛,藩鎮又各擁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細,至京探聽,故此門禁十分嚴緊,出入盤詰,剛到晚,城門就閉。王臣抵城下時,已是黃昏時候。見城門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門口,下馬入來。主人家見他懸弓佩劍,軍官打扮,不敢怠慢,上前相迎道:“長官請坐。”便令小二點杯茶兒遞上。王福將行李卸下,馱進店中。王臣道:“主人家,有穩便房兒,開一間與我。”答道:“舍下客房盡多,長官只揀中意的住便了。”即點個燈火,引王臣往各房看過,擇了一間潔淨所在,將行李放下,把生口牽入後邊餵料。

收拾停當,小二進來問道:“告長官,可吃酒麽?”王臣道:“有好酒打兩角,牛肉切一盤,伴當們照依如此。”小二答應出去。王臣把房門帶轉,也走到外邊。小二捧著酒肉問道:“長官,酒還送到房裏去飲,或就在此間?”王臣道:“就在此罷。”小二將酒擺在一副座頭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過兩三杯,主人家上前問道:“長官從那鎮到此?”王臣道:“在下從江南來。”主人家道:“長官語音,不像江南人物。”王臣道:“實不相瞞,在下原是京師人氏,因安祿山作亂,車駕幸蜀,在下挈家避難江南。今知賊黨平復,天子還都,先來整理舊業,然後迎接家小歸鄉。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軍官打扮。”主人家道:“原來是自家人!老漢一嚮也避在鄉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鄉人,分外親熱,各訴流離之苦。正是:

江山風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兩下正說得熱鬧,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麽?”主人家答應道:“房頭還有,不知客官有幾位安歇?”答道:“衹有我一人。”主人家見是個單身,又沒包裹,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那人怒道:“難道賴了你房錢,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這般說。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師,頒榜遠近旅店,不許容留面生歹人。如隱匿藏留者,查出重治。況今史思明又亂,愈加緊急。今客官又無包裹,又不相認,故不好留得。”那人答道:“原來你不認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轉回,趕進城不及,借你店裏歇一宵,故此沒有包裹。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門上去,問那管門的,誰個不認得我!”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兒一磕,便信以爲真,乃道:“老漢一時不曉得是郭爺長官,莫怪,請裏邊房裏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裏餓了,有酒飯討些來吃了,進房不遲。”又道:“我是吃齋,止用素酒。”走過來,嚮王臣卓上對面坐下。小二將酒菜放下。

王臣舉目看時,只他把一隻袖子遮著左眼,似覺疼痛難忍之狀。那人開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兩個毛團,跌壞了眼。”主人家道:“遇著什麽?”答道:“從樊川回來,見樹林中兩個野狐打滾嗥叫,我趕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絆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損眼睛。”主人家道:“怪道長官把袖遮著眼兒。”王臣接口道:“我今日在樊川過,也遇著兩個野狐。”那人忙問道:“可曾拿到麽?”王臣道:“他在林中把冊書兒觀看,被我一彈,打了執書這狐左眼,遂棄書而逃。那一個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彈,打在腮上,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這冊書,沒有拿到。”那人和主人家都道:“野狐會看書,這也是奇事!”那人又道:“那書上都是甚麽事體?借求一觀!”王臣道:“都是異樣篆書,一字也看他不出。”放下酒杯,便嚮袖中去摸那冊書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手還未到袖裏時,不想主人家一個孫兒,年纔五六歲,正走出來。小廝家眼淨,望見那人是個野狐,卻叫不出名色,奔嚮前指住道:“老爹!怎麽這個大野貓坐在此?還不趕他!”王臣聽了,便省悟是打壞眼的這狐,急忙拔劍,照頂門就砍。那狐望後一躲,就地下打個滾,露出本相,往外亂跑。王臣仗劍追趕了十數家門面,嚮個墻裏跳進。王臣因黑夜之間,無門尋覓,只得回轉。主人家點個燈火,同著王福一齊來迎著道:“饒他性命罷!”王臣道:“若不是令孫看破,幾乎被這孽畜賺了書去。”主人家道:“這毛團也奸巧哩!只怕還要生計來取。”王臣道:“今後有人把野狐事來誘我的,定然是這孽畜,便揮他一劍。”一頭說,已到店裏。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聞得,當做一件異事,都走出來訊問,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飯,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來掇賺這冊書,必定有些妙處,愈加珍秘。至三更時分,外邊一片聲打門叫道:“快把書還了我!尋些好事酬你!若不還時,後來有些事故,莫要懊悔。”王臣聽得,氣忿不過,披衣起身,拔劍在手,又恐驚動衆人,悄悄的步出房來,去摸那大門時,主人家已自下了鎖。心中想道:“便叫起主人開門出去,那毛團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衆人憎厭,不如別著鳥氣,來朝卻又理會。”王臣依先進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時方去。合店的人,盡皆聽得。到次早,齊勸王臣道:“這書既看不出字,留之何益,不如還他去罷。倘真個生出事來,懊悔何及!”王臣若是個見機的,聽了衆人言語,把那冊書擲還狐精,卻也罷了。只因他是個倔強漢子,不依衆人說話,後來被那狐把他個家業弄得七零八落。正是:

不聽好人言,必有恓惶淚。

當下王臣吃了早飯,算還房錢,收拾行李,上馬進城。一路觀看,只見屋宇殘毀,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來到舊居地面看時,衹有一片瓦礫之場。王臣見了,不勝淒慘,無處居住,只得尋個寓所安頓了行李,然後去訪親族,卻也存不多幾家。相見之間,各訴嚮來蹤跡,說到那傷心之處,不覺撲簌簌淚珠抛灑。王臣又言:“今欲歸鄉,不想屋宇俱已蕩盡,沒個住身之處。”親戚道:“自兵亂已來,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擄被殺,受無限慘禍。就是我們一個個都從刀尖上脫過來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無事,止去了住宅,已是無量之福了。況兼你的田産,虧我們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歸鄉,整理起來,還可成個富家。”王臣謝了衆人,遂買了一所房屋,製備日用傢夥物件,將田園逐一經理停妥。

約過兩月,王臣正走出門,只見一人從東而來,滿身穿著麻衣,肩上背個包裹,行履如飛,漸漸至近。王臣舉目觀看,吃了一驚。這人不是別個,乃是家人王留兒。王臣急呼道:“王留兒,你從那裏來?卻這般打扮?”王留兒見叫,乃道:“原來官人住在這裏,教我尋得個發昏!”王臣道:“你且住!爲何恁般妝束?”王留兒道:“有書在此,官人看就知道。”至裏邊放下包裹,打開取出書信,遞與家主。王臣接來拆開看時,卻是母親手筆。上寫道:

從汝別後,即聞史思明復亂,日夕憂慮,遂霑重疾,醫禱無效,旦夕必登鬼籍矣。年逾六秩,已不爲夭,第恨衰年值此亂離,客死遠鄉,又不得汝兄弟送我之終,深爲痛心耳。但吾本家秦,不願葬于外地,而又慮賊勢方熾,恐京城復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終日思之,莫若盡棄都下破殘之業,以資喪事。迎吾骨入土之後,原返江東。此地田土豐阜,風俗醇厚,況昔開創甚難,決不可輕廢。俟干戈寧靜,徐圖歸鄉可也。倘違吾言,自罹羅網,顛覆宗祀,雖及泉下,誓不相見。汝其志之!

王臣看畢,哭倒在地道:“指望至此重整家業,同歸故鄉,不想母親反爲我而憂死,早知如此,便不來得也罷!悔之何及!”哭了一回,又問王留兒道:“母親臨終,可還有別話?”王留兒道:“幷無別話,止叮囑說:此處産業嚮已荒廢,總然恢復,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變,斷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處置,備辦喪葬之事,迎柩葬後,原往杭州避亂。若不遵依,死不瞑目。”王臣道:“母親遺命,豈敢違逆!況江東真似可居,長安戰爭未息,棄之甚爲有理。”急忙制辦衰裳,擺設靈座,一面差人往墳上收拾,一面央人將田宅變賣。

王留兒住了兩日,對王臣道:“官人修築墳墓起來,尚有整月延遲,家中必然懸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王臣道:“此言正合我意。”即便寫下家書,取出盤纏,打發他先回。王留兒臨出門,又道:“小人雖去,官人也須作速處置快回。”王臣道:“我恨不得這時就飛到家,何消叮囑!”王留兒出門,洋洋而去。

且說王臣這些親戚曉得,都來吊唁,勸他不該把田産輕廢。王臣因是母命,執意不聽衆人言語,心忙意急,上好田産,都只實得個半價。盤桓二十餘日,墳上開土築穴,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後打曡行裝,帶領僕從離了長安,星夜望江東趕來,迎靈車安葬。可憐:

仗劍長安悔浪遊,歸心一片水東流。

北堂空作斑衣夢,淚灑白雲天盡頭。

話分兩頭。且說王臣母妻在家,真個聞得史思明又反,日夜憂慮王臣,懊悔放他出門。過了兩三月,一日,忽見家人來報,王福從京師賫信回了。姑媳聞言,即教喚進。王福上前叩頭,將書遞上,卻見王福左眼損壞。無暇詳問,將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自離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舊業,幸得一毫不廢,已經理如昔矣。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門下,頗蒙青盻,扶持一官幽薊,誥身已領,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書至,即將江東田産盡貨,火速入京,勿計微值,有誤任期。相見在邇,書不多贊。男臣百拜。

姑媳看罷書中之意,不勝歡喜,方問道:“王福,爲甚損了一目?”王福道:“不要說起!在生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來,磕損了這眼。”又問:“京師近來光景,比舊日何如?親戚們可都在麽?”王福道:“滿城殘毀過半,與前大不相同了。親戚們殺的殺,擄的擄,逃的逃,總來存不多幾家。尚還有搶去家私的,燒壞屋宇的,佔去田産的。惟有我家田園屋宅,一毫不動。”姑媳聞說,愈加歡悅,乃道:“家業又不曾廢,卻又得了官職,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謝不盡!到臨起身,須做場好事報答,再祈此去前程遠大,福祿永長。”又問道:“那胡八判官是誰?”王福道:“這是官人的故交。”王媽媽道:“嚮來從不見說起有姓胡做官的來往。”媳婦道:“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王福接口道:“正是近日相識的。”當下問了一回,王媽媽道:“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飯,歇息則個。”到了次日,王福說道:“嬭嬭這裏收拾起來,也得好幾日。官人在京,卻又無人服侍。待小人先去回覆,打曡停當,候嬭嬭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王媽媽道:“此言甚是有理。”寫起書信,付些盤纏銀兩,打發先行。

王福去後,王媽媽將一應田地宇舍,什物器皿,盡行變賣,止留細軟東西。因恐誤了兒子任期,不擇善價,半送與人。又延請僧人做了一場好事,然後僱下一隻官船,擇日起程。有幾個平日相往的鄰家女眷,俱來相送,登舟而別,離了杭州,由嘉禾、蘇州、常、潤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進發。那些奴僕,因家主得了官,一個個手舞足蹈,好不興頭!

避亂南馳實可哀,誰知富貴逼人來。

舉家手額歡聲沸,指日長安晝錦回。

且說王臣自離都下,兼程而進。不則一日,已到揚州馬頭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發生口去了。吃了飯,教王福嚮河下僱覓船隻,自己坐在客店門首,守著行囊,觀看往來船隻。只見一隻官船溯流而上,船頭站著四五個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漸漸至近,打一看時,不是別個,都是自己家人。王臣心中驚異道:“他們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卻在這隻官船上?”又想道:“想必母親亡後,又歸他人了。”正疑訝間,艙門簾兒啓處,一個女子舒頭而望。王臣仔細觀看,又是房中侍婢,連稱:“奇怪!”剛欲詢問,那船上家人卻也看見,齊道:“官人如何也在這裏?卻又恁般服色?”忙教稍子攏船。早驚動艙中王媽媽姑媳,掀簾觀看。

王臣望見母親尚在,急將麻衣脫下,打開包裹,換了衣服巾幘。船上家人登岸相迎。王臣教將行李齊搬下船,自己上船來見母親,一眼覰著王留兒在船頭上,不問情繇,揪住便打。王媽媽走出說道:“他又無罪過,如何把他來打?”王臣見母親出來,放手上前拜道:“都是這狗才將母親書信至京,誤傳兇信,陷兒于不孝!”姑媳俱驚訝道:“他日日在家,何嘗有書差到京中!”王臣道:“一月前,賫母親書來,書中寫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住了兩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後將田産處置了,星夜趕來,怎說不曾到京?”合家大驚道:“有這等異事!那裏一般又有個王留兒?”連王留兒到笑起來道:“莫說小人到京,就是這個夢也不曾做。”王媽媽道:“你且取書來看,可像我的字跡?”王臣道:“不像母親字跡,我如何肯信?”便打開行李,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幅素紙,那有一個字影,把王臣驚得目睜口呆,只管將這紙來翻看。王媽媽道:“書在那裏?把來我看。”王臣道:“卻不作怪!書上寫著許多言語,如何竟變做一幅白紙?”王媽媽不信道:“焉有此理!自從你出門之後,幷無書信往來。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將書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來覆你。如何有個假王留兒將假書哄你?如今卻又說變了白紙!這是那裏學來這些鬼話!”

王臣聽說王福曾回家這話,也甚驚駭,乃道:“王福在京,與兒一齊起身到此,幾曾教他將書來接母親?”姑媳都道:“呀!這話愈加說得混帳了!一月前王福送書到家,書上說都中産業俱在,又遇什麽胡八判官引在元丞相門下,得了官職,教將江東田宅,盡皆賣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棄了家業,僱倩船隻入京。怎說王福沒有回來?”王臣大驚道:“這事一發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門下,選甚官職,有書迎接母親?”王媽媽道:“難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來問。王臣道:“他去喚船了,少刻就來。”

衆家人都到船頭上一望,只見王福遠遠跑來,卻也穿著兇服。衆人把手亂招。王福認得是自家人,也道詫異,說:“他們如何都在這裏?”走近船邊,衆人看時,與前日的王福不同了。前日左目已是損壞,如今這王福兩隻大眼滴溜溜,恰如銅鈴一般。衆人齊問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王福嚮衆人噴一口涎沫道:“啐!你們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卻又咒我眼瞎!”衆人笑道:“這事真個有些古怪。嬭嬭在艙中喚你,且除下身上麻衣,快去相見。”王福見說,呆了一呆道:“嬭嬭還在?”衆人道:“那裏去了,不在?”王福不信,也不脫麻衣,徑撞入艙來。王臣看見,喝道:“這狗才,嬭嬭在這裏,還不換了衣服來見?”王福慌忙退出船頭,脫下,進艙叩頭。王媽媽擦磨老眼,仔細看時,連稱:“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損,今卻又無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急去開了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張白紙,幷無一點墨跡。那時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兒、王福是甚變的?又不知有何緣故,卻哄騙兩頭把家業破毀?還恐後來尚有變故,驚疑不定。

王臣沈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是了!是了!原來卻是這孽畜變來弄我。”王媽媽急問是甚東西。王臣乃將樊川打狐得書,客店變人治騙,和夜間打門之事說出,又道:“當時我只道這孽畜不過變人來騙此書,到不提防他有恁般賊智。”衆人聞言,盡皆搖首咋舌道:“這妖狐卻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幾多路,卻會仿著字跡人形,把兩邊人都弄得如耍戲一般。早知如此,把那書還了他去也罷。”王臣道:“叵耐這孽畜無禮!如今越發不該還他了!若再纏帳,把那禍種頭一火而焚之。”于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閒講了,且商量正務。如今住在這裏,不上不下,還是怎生計較?”王臣道:“京中産業俱已賣盡,去也沒個著落。況兼路途又遠。不如且歸江東。”王媽媽道:“江東田宅也一毫無存,卻住在何處?”王臣道:“權賃一所住下,再作區處。”當下撥轉船頭,原望江東而回。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熱,到此時化做冰一般冷,猶如斷綫偶戲,手足撣軟,連話都無了。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舊居左近賃了一所房屋,制辦日用傢夥,各色停當,然後發起行李,迎母妻進屋。計點囊橐,十無其半,又惱又氣。門也不出,在家納悶。這些鄰家見王媽媽去而復回,齊來詢問。王臣道知其詳,衆人俱以爲異事,互相傳說。遂嚷遍了半個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黨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見外邊一人走將入來,威儀濟楚,服飾整齊。怎見得?但見:

頭戴一頂黑紗唐巾,身穿一領綠羅道袍。碧玉環正綴巾邊,紫絲縧橫圍袍上。襪似兩堆白雪,潟如二朵紅雲。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懷,養就淩雲之氣。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間官宰。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細打一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當下王宰嚮前作揖道:“大哥別來無恙?”王臣還了個禮,乃道:“賢弟,虧你尋到這裏!”王宰道:“兄弟到京回舊居時,見已化爲白地。只道罹于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訪問親故,方知合家嚮已避難江東。近日大哥至京,整理舊業,因得母親兇問,剛始離京。兄弟聞了這信,遂星夜趕來。適纔訪到舊居,鄰家說新遷于此,母親卻也無恙,故此又到舟中換了衣服纔來。母親如今在那裏?爲何反遷在這等破屋裏邊?”王臣道:“一言難盡!待見過了母親,與你細說。”引入後邊,早有家人報知王媽媽。王媽媽聞得次兒歸家,好生歡喜,即忙出來,恰好遇見。王宰倒身下拜,拜畢起身。王媽媽道:“兒,我日夜掛心,一嚮好麽?”王宰道:“多謝母親記念。待兒見過了嫂嫂,少停細細說與母親知道。”當下王臣渾家幷一家婢僕,都來見過。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媽媽也隨出來,至堂中坐下,問道:“大哥,你且先說,因甚弄得恁般模樣?”王臣乃將樊川打狐起,直至兩邊掇賺,變賣産業,前後事細說一遍。王宰聽了說:“元來有這個緣故,以致如此!這卻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書,你是官道行路,兩不妨礙,如何卻去打他,又奪其書?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來賺你書,想是萬不得已而然。你不還他罷了,怎地又起惡念,拔劍斬逐?及至夜間好言苦求,你又執意不肯,況且不識這字,終于無用,要他則甚!今反吃他捉弄得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禍。”王媽媽道:“我也是這般說。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纍!”王臣被兄弟數落一番,嘿然不語,心下好不耐煩。王宰道:“這書有幾多大?還是什麽字體?”王臣道:“薄薄的一冊,也不知什麽字體,一字也識不出。”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媽媽從旁襯道:“正是。你去把來與兄弟看看,或者識得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這字料也難識,只當眼見希奇物罷了。”當時王臣嚮裏邊取出,到堂中,遞與王宰。

王宰接過手,從前直揭至後,看了一看,乃道:“這字果然稀見!”便立起身,走在黨中,嚮王臣道:“前日王留兒就是我。今日天書已還,不來纏你了,請放心!”一頭說,一頭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趕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膽,那裏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勢發,扯的力猛,只聽得聒喇一響,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見出本相,嚮門外亂跑,風團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齊趕到街上,四顧觀看,幷無蹤影。王臣一來被他破蕩了人家,二來又被他數落這場,三來不忿得這書,咬牙切齒,東張西望尋覓。只見一個瞎道人,站在對面簷下。王臣問道:“可見一個野狐從那裏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嚮東邊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東而趕。行不上五六家門面,背後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這裏。”衆人聞得,復轉身來。兩個野狐執著書兒在前戲躍。衆人奮勇前來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飛也似去了。王臣剛奔到自己門首,王媽媽叫道:“去了這敗家禍胎,已是安穩了,又趕他則甚!還不進來?”王臣忍著一肚子氣,只得依了母親,喚轉家人進來,逐件檢起衣服觀看,俱隨手而變。你道都是甚麽東西?破芭蕉,化爲羅服;爛荷葉,變做紗巾。碧玉環,柳枝圈就;紫絲縧,薜蘿搓成。羅襪二張白素紙,朱潟兩片老松皮。

衆人看了,盡皆駭異道:“妖狐神通這般廣大!二官人不知在何處,卻變得恁般廝像?”王臣心中轉想轉惱,氣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王媽媽請醫調治,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家人們正在堂中,只見走進一個人來,看時,卻是王宰,也是紗巾羅服,與前妖狐一般打扮。衆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齊亂喊道:“妖狐又來了!”各去尋棍覓棒,擁上前亂打。王宰喝道:“這些潑男女,爲何這等無禮!還不去報知嬭嬭!”衆人那個採他,一味亂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惱性子,奪過一根棒來,打得衆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閃在裏邊門旁,指著駡道:“你這孽畜!書已拿去了,又來做甚?”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衆人往內亂跑。早驚動王媽媽,聽得外邊喧嚷,急走出來,撞見衆人,問道:“爲何這等慌亂?”衆人道:“妖狐又變做二官人模樣,打進來也。”王媽媽驚道:“有這等事!”

言還未畢,王宰已在面前,看見母親,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母親,爲甚這些潑男女將兒叫做妖狐孽畜,執棍亂打?”王媽媽道:“你真個是我孩兒否?”王宰道:“兒是母親生的,有什麽假!”正說間,外面七八個人,打擡鋪程行李進來,衆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頭謝罪。王宰問其緣故,王媽媽乃將妖狐前後事細說,又道:“汝兄爲此氣成病癥,尚未能愈。”王宰聞言,亦甚驚駭道:“恁樣說起來,兒在蜀中,王福曾賫書至,也是這狐假的了!”王媽媽道:“你且說書上怎寫?”王宰道:“兒是隨駕入蜀,分隸于劍南節度嚴武部下,得蒙拔爲裨將。故上皇還京,兒不相從歸國。兩月前,忽見王福賫哥哥書來,說:嚮避難江東,不幸母親有變,教兒速來計議,扶柩歸鄉。王福說要至京打掃塋墓,次日先行。兒爲此辭了本官,把許多東西都棄下了,輕裝兼程趲來,纔訪至舊居,鄰家指引至此,知母親無恙,復到舟中易服來見,正要問哥哥爲甚把這樣兇信哄我,不想卻有此異事!”即去行李中開出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幅白紙。合家又好笑,又好惱。王宰同母至內見過嫂子,省視王臣,道其所以。王臣又氣得個發昏。王媽媽道:“這狐雖然憊懶,也虧他至蜀中賺你回來,使我母子相會,將功折罪,莫怨他罷!”王臣病了兩個月,方纔痊可,遂入籍于杭州。所以至今吳越間稱拐子爲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爲羣,狐有天書狐自珍。

家破業荒書又去,令人千載笑王臣。

第七卷 錢秀才錯佔鳳凰儔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

湖面風收雲影散,纔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宋時楊備遊太湖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餘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那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oe?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遊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臯裏湖:吳人只稱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沈,隱見出沒于波濤之間。有元人計謙詩爲證:

周回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遊兩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沈。

科頭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于貨殖,八方四路,去爲商爲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長似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穀,教著兩個兒女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艶非常,有《西江月》爲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

裊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豐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纔不壓衆,貌不超羣,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高贊被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衆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爲是,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西江月》爲證:

出落脣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産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饑兩飽。幸得其年遊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顔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則一十八歲,顔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爲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嘗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顔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顔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顔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爲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鬔松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顔俊。

那顔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爲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借他館地,爲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顔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顔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爲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顔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桔回來,裝做一盤,到顔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顔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顔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嚮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裏!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裏。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顔俊,便道:“大官人爲何今日起得恁早?”顔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裏面坐了領教。”顔俊到坐啓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顔俊道:“此來非爲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顔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顔俊道:“老兄爲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麽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爲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顔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顔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咈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請坐下,再細細商議。”顔俊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裏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見得中意,纔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顔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顔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顔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

顔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把你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顔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爲明日買舟之費。顔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復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大捨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顔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得有簽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顔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心中大怒,連聲道:“不準,不準!”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嚮卓上一撇,嘆了一口寡氣,呆呆而坐,準準的悶了一日。不題。

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櫓快船,趁著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裏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爲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遊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于爲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于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

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幷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顔俊之醜,即忙轉口道:“既然尊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定。”說罷,告別。高公那裏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餘,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

尤辰作謝下船。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顔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顔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顔俊到裏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顔俊沈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麽計策,正是爲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顔俊對尤辰道:“適纔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顔俊道:“表弟錢萬選,嚮在舍下同窻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顔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肴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顔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麽樣事?”顔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顔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什麽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什麽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縮。”錢萬選聽了,沈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爲;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顔俊見他沈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顔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顔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顔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淨襪絲鞋。衹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折了一頂新的。又封著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嚮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顔俊道:“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爲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顔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托了。”錢青方纔受了。

顔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爲不敢得罪于顔俊,勉強應承。顔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伏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著。錢青貼裏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顔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顔俊名字拜帖,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門首投下,說:“尤大捨引顔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假顔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下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裏暗暗喜歡:“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說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說:“此位就是令親顔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高贊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吩咐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捨出來見客。”

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衆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顔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吳江顔伯雅,年少高才。”那陳先生已會了主人之意,便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那三個?”錢青答言:“范蠡、張翰、陸龜蒙。”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譚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先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拽開卓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添案小吃,頃刻間,擺滿了卓子,真個咄嗟而辦。

你道爲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顔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背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分付,流水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錢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數日。錢青那裏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拜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已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顔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纔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顔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纔抵家。顔俊兀自秉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顔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爲謝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幷不推阻。

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爲選中了乘龍佳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遣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驚,忙來對顔俊說了。顔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勾,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裏。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纍小子必然受辱!”顔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那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幷不作難。這是我命中注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纔肯成!況且他家已受了聘禮,他的女兒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麽?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著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那裏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顔俊道:“多帶些人從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爲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幷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惡龍不鬭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無減。萬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是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與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纍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

顔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顔俊道:“如此,怎麽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無別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婚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顔俊頓了一頓口道:“話到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到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顔俊又喜又惱。

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顔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纔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顔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如今忽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係,卻不是爲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

顔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分付了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衆人誰敢不依。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顔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得停停當當。其錢青所用,及儒巾圓領絲縧皂靴,幷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隻,一隻坐新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衆人;小船四隻,一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餘隻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一路流星砲杖,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新人乘坐百花綵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煖轎,四擡四綽,笙簫鼓樂,徑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幷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綵。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揀著了。”不題衆人。

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嬌客轎子到門了。”儐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唸了詩賦,請出轎來。衆人謙恭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一相見。衆人見新郎標緻,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吃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于席上,只聽得衆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裏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殷勤。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

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賠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裏便發了大風。那風颳得好利害!只見: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只爲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衆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颳得彤雲密佈,雪花飛舞。衆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裏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又一個道:“風太急了,住了風,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衆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捱一會,吃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事在千難萬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里之事,見高贊沈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容回去,豈非全美!”衆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分付家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暗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鐵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那裏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衆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個不極口贊成。

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顔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幷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僕二人正在講話,衆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嘿然無語。衆人揖錢青請進。午飯已畢,重排喜筵。儐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規行禮,結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老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什麽意故,只得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錢青心上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鬟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去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支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氣,和衣在床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洗。高贊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爲怪。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纔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裏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準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分付丫鬟,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衣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貼著床裏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得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娘。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尤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綵,鼓樂振天,好生鬧熱。衹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船,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顔俊自從打發衆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到初二日半夜,聽得颳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挫了時辰,那想道過不得湖!一應花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這等大風,到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憂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時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攛掇,權且迎來,那時我那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

到第四日風息,料道決有佳音。等到午後,只見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不過十里之遙。”顔俊問道:“吉期挫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過好日,定要結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顔俊道:“既結了親,這三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裏睡的?”小乙道:“睡是同床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眠的。”顔俊駡道:“放屁!那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鑒察。’”顔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一把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

恰好船已攏岸。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爲自反無愧,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顔家門首,望見顔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顔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駡道:“天殺的!你好快活!”說聲未畢,查開五指,將錢青和巾和發,扯做一把,亂踢亂打,口裏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見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顔俊打駡忙了,那裏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醜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麽意故。都走攏來解勸,那裏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駡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醜漢。顔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顔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人重重曡曡,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轎,至于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的,停了轎子,喝教拿下。衆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衹有顔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爲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醜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醜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爲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人家裏。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裏麽?”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臺下。”

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駡道:“弄假成真,以非爲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夾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顔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末,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此是實情了。顔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顔俊,審其口詞。顔俊已聽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

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他憐他之意,問道:“你是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爲顔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穀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爲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爲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顔俊從傍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床,生員和衣而睡,幷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衹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就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床,幷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那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

不一時,穩婆來覆知縣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顔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那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過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顔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到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爲公不爲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兩番替人誑騙,便是行止有虧,干礙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顔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床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責言,終難指鹿爲馬。兩番渡湖,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爲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

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顔俊既不合設騙局于前,又不合奮老拳于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啓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于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顔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題。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殷勤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幾乎錯配匪人。今日到要屈賢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聞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爲證:

醜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

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爲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艶麗,意態妖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幷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姻。方待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復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爲。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幷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止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元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纔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繈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爲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題。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寡婦母子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幷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

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爲寒癥,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床邊,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樣沈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兇,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麽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分付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日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幷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爲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爲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兇,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沈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小,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裏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攦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較回他,不要連纍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裏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

劉公急急走到裏面,一五一十,學于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

劉媽媽即走嚮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上覆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有些身子不快,也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纔支持得停當。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來衝,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正好睡在那裏,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纔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

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即邀到裏邊,又道:“我房裏醃醃臢臢,到在新房裏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爲實。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付張六嫂:“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大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

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結?”玉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麽處?”玉郎道:“如此怎好?”

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裏,看個下落。倘有三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要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麽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如命。你道他爲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裏,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衹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技招颭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渴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女子平常日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麽?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什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裏,專候迎親人來。

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裏,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裏,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唸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嚮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衹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枚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

不題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過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唸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姐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衝喜。”樂人吹打,引新人進房,來至臥床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衝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幷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

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纔蘇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綵。衹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恁般美貌,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于別姓,豈不目前空喜!”

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衹有姑娘生得風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爲婦。”這裏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嚮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獨宿。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

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衆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繇他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事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釣。”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玉郎道:“到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樣佔先了。”便解衣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王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

玉郎起身擕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捲著被兒,睡在裏床,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床前一隻小卓兒上,解衣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裏,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纔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麽?”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裏還不知怎地惱著哩。”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捱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上身,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摩弄了一回,慧娘雙手推開半邊。玉郎著了急,連忙道:“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沈重,未知怎地。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不想天付良緣,到與娘子成了夫婦。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泄漏。”說罷,又翻身上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玉郎那有心情回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嚐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花燭,到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麽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床棱搖曳,氣喘訏訏,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嚮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裏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

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到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啓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兇,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

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麽?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裏,衝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愈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耐行動,叫丫鬟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嚮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麽!”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麽到背轉身子?”走嚮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爲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

玉郎見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抹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麽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顔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閣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嚮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纔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已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床,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裏邊有哭泣之聲。嚮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纔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爲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對答。

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爲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裏,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駡道:“賤人!快說實話,便饒你打駡。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叫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爲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捧撇在一邊,雙足亂跳,駡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纔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嚮外邊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面。

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裏。正是:

拆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麽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裏面,在外駡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麽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博,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駡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駡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駡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裏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麽?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

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閣過一邊,全你體面,這纔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爲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爲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一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麽!”

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爲,一肚了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駡道:“老忘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丫鬟著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嚮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纔罷手,猶兀自“老忘八”“老乞婆”相駡。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爲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爲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纔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鉅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裏,慧娘自覺無顔,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顔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于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

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不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裏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駡道:“打脊賤才!真個是老忘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了!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嚮劉公臉上一撳道:“老忘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駡道:“老殺才,今日爲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

裏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嚷喧,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嚮前拆開。裴九老指著駡道:“老忘八打的好!我與你到府裏去說話。”一路駡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麽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爲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駡道:“老忘八,縱女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詞,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直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爲何結扭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爲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裏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來爺爺臺下投生,他又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個人則個!”

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麽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爲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嚮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奸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駡。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爲女,甚以爲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有異。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即以女許你爲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麽?”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艶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衝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元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纍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纔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係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

喬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顔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爲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爲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于他,反周全了奸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爲妾?”

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麽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于何地?”玉郎不敢答應。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麽?”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

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爲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墻;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

相悅爲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爲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衆人聽了。衆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擡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說話。

李都管本欲唆孫寡婦、裝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善予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姻。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爲醜。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愧慚,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幷于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爲人不善,以爲後戒。詩云:

爲人忠厚爲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爲買鄉鄰。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世事紛紛一局棋,輸贏未定兩爭持。

須臾局罷棋收去,畢竟誰贏誰是輸?這四句詩,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騰萬變,轉盻皆空,政如下棋的較勝爭強,眼紅喉急,分明似孫龐鬭智,賭個你死我活,又如劉項爭天下,不到烏江不盡頭。及至局散棋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隱士,往往寄興棋枰,消閒玩世。其間吟詠,不可勝述,衹有國朝曾棨狀元應制詩做得甚好,詩曰:

兩君相敵立雙營,坐運神機決死生。

十里封疆馳駿馬,一川波浪動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

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花影滿棋枰。

此詩雖好,又有人駁他,說虞姬、漢將一聯,是個套話。第七句說興盡計窮,意趣便蕭索了。應制詩是進御的,聖天子重瞳觀覽,還該要有些氣象。同時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詞意宏偉,遠出尋常,詩曰:

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

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營戒遠征。

乘險出車收散卒,隔河飛砲下重城。

等閒識得軍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爲何說這下棋的話?只爲有兩個人家,因這幾著棋子,遂爲莫逆之交,結下兒女姻親。後來做出花錦般一段說話,正是:

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結下因。

話說江西分宜縣,有兩個莊戶人家,一個叫做陳青,一個叫做朱世遠,兩家東西街對面居住。論起家事,雖然不算大富長者,靠祖上遺下些田業,盡可溫飽有餘。那陳青與朱世遠皆在四旬之外,纍代鄰居,志同道合,都則本分爲人,不管閒事,不惹閒非。每日吃了酒飯,出門相見,只是一盤象棋,消閒遣日。有時曡爲賓主,不過清茶寡飯,不設酒肴,以此爲常。那些三鄰四捨,閒時節也到兩家看他下棋頑耍。其中有個王三老,壽有六旬之外,少年時也自歡喜象棋,下得頗高。近年有個火癥,生怕用心動火,不與人對局了。日常無事,只以看棋爲樂,早晚不倦。說起來,下棋的最怕傍人觀看。常言道:“傍觀者清,當局者迷。”倘或傍觀的口嘴不緊,遇煞著處溜出半句話來,贏者反輸,輸者反贏,欲待發惡,不爲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氣不過。所以古人說得好:

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時,絕不多口;到勝負已分,卻分說那一著是先手,所以贏,那一著是後手,所以輸。朱陳二人到也喜他講論,不以爲怪。一日,朱世遠在陳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飯,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見外面一個小學生踱將進來。那學生怎生模樣?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光著靛一般的青頭,露著玉一樣的嫩手。儀容清雅,步履端詳。卻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間小子。

那學生正是陳青的兒子,小名多壽,抱了書包,從外而入。跨進坐啓,不慌不忙,將書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嚮王三老叫聲公公,深深的作了個揖。王三老欲待回禮,陳青就坐上一把按住道:“你老人家不須多禮。卻不怕折了那小廝一世之福?”王三老道:“說那裏話!”口中雖是恁般說,被陳青按住,只把臀兒略起了一起,腰兒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禮了。那小學生又嚮朱世遠叫聲伯伯,作揖下去。朱世遠還禮時,陳青卻是對坐,隔了一張棋卓,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學生見過了二位尊客,纔到父親跟前唱喏,立起身來,稟道:“告爹爹:明日是重陽節日,先生放學回去了,直過兩日纔來。分付孩兒回家,不許頑耍,限著書,還要讀哩。”說罷,在椅子上取了書包,端端正正,走進內室去了。

王三老和朱世遠見那個學生行步舒徐,語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禮數,口中誇獎不絕。王三老便問:“令郎幾歲了?”陳青答應道:“是九歲。”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湯餅會時,宛如昨日。倏忽之間,已是九年,真個光陰似箭,爭教我們不老!”又問朱世遠道:“老漢記得宅上令愛也是這年生的。”朱世遠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歲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漢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兒女親家?古時有個朱陳村,一村中衹有二姓,世爲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適然相符,應是天緣。況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見,有何不美?”朱世遠已自看上了小學生,不等陳青開口,先答應道:“此事最好!只怕陳兄不願。若肯俯就,小子再無別言。”陳青道:“既蒙朱兄不棄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煩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個重陽日,陽九不利。後日大好個日子,老夫便當登門。今日一言爲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漢只圖吃幾杯見成喜酒,不用謝媒。”

陳青道:“我說個笑話你聽:玉皇大帝要與人皇對親,商量道:兩親家都是皇帝,也須得個皇帝爲媒纔好,乃請竈君皇帝往下界去說親。人皇見了竈君,大驚道:‘那做媒的怎的這般樣黑?’竈君道:‘從來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遠都笑起來。朱陳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

只因一局輸贏子,定了三生男女緣。

次日,重陽節無話。到初十日,王三老換了一件新開折的色衣,到朱家說親。朱世遠已自與渾家柳氏說過,誇獎女婿許多好處。是日一諾無辭,財禮幷不計較。他日嫁送,稱家之有無,各不責備便了。王三老即將此言回覆陳青。陳青甚喜,擇了個和合吉日,下禮爲定。朱家將庚帖回來。吃了一日喜酒。從此親家相稱,依先下棋來往。

時光迅速,不覺過了六年。陳多壽年一十五歲,經書皆通。指望他應試,登科及第,光耀門楣。何期運限不佳,忽然得了個惡癥,叫做癩。初時只道疥癬,不以爲意。一年之後,其疾大發,形容改變,弄得不像模樣了:

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渾身毒氣,發成斑駁奇瘡;遍體蟲鑽,苦殺晨昏怪癢。任他兇疥癬,只比三分;不是大麻瘋,居然一樣。粉孩兒變作蝦蟆相,少年郎活像老黿頭。搔爬十指帶膿腥,齷齪一身皆惡臭。

陳青單單生得這個兒子,把做性命看成,見他這個模樣,如何不慌?連象棋也沒心情下了。求醫問卜,燒香還願,無所不爲。整整的亂了一年,費過了若干錢鈔,病勢不曾減得分毫。老夫妻兩口愁悶,自不必說。朱世遠爲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問安,不離門限。延捱過三年之外,絕無個好消息。

朱世遠的渾家柳氏,聞知女婿得個恁般的病癥,在家裏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兒又不醃臭起來,爲甚忙忙的九歲上就許了人家?如今卻怎麽好!索性那癩蝦蟆死了,也出脫了我女兒。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兒年紀看看長成,嫁又嫁他不得,賴又賴他不得,終不然看著那癩子守活孤孀不成!這都是王三那老烏龜,一力攛掇,害了我女兒終身!”把王三老千烏龜、萬烏龜的駡,哭一番,駡一番。朱世遠原有怕婆之病,憑他夾七夾八,自駡自止,幷不敢開言。

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櫥櫃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又駡起丈夫來,道:“你兩個老忘八,只爲這幾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兒,還要留這禍胎怎的!”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把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幾片。朱世遠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兒多福又怕羞,不好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纔罷休。自古道: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柳氏鎮日在家中駡媒人,駡老公,陳青已自曉得些風聲,將信未信;到滿街撒了棋子,是甚意故,陳青心下了了。與渾家張氏兩口兒商議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自家晦氣,兒子生了這惡疾,眼見得不能痊可,卻教人家把花枝般女兒伴這癩子做夫妻,真是罪過,料女兒也必然怨傷。便強他進門,終不和睦,難指望孝順。當初定這房親事,都是好情,原不曾費甚大財。千好萬好,總只一好,有心好到底了,休得爲好成歉。從長計較,不如把媳婦庚帖送還他家,任他別締良姻。倘然皇天可憐,我孩兒有病痊之日,怕沒有老婆?好歹與他定房親事。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哭哭啼啼,絮絮聒聒,我也于心何忍。”計議已定,忙到王三老家來。

王三老正在門首,同幾個老人家閒坐白話,見陳青到,慌忙起身作揖,問道:“令郎兩日尊恙好些麽?”陳青搖首道:“不濟。正有句話,要與三老講,屈三老到寒舍一行。”王三老連忙隨著陳青到他家坐啓內,分賓坐下。獻茶之後,三老便問:“大郎有何見教?”陳青將自己坐椅掇近三老,四膝相湊,吐露衷腸。先敘了兒子病勢如何的利害,次敘著朱親家夫婦如何的抱怨。這句話王三老卻也聞知一二,口中只得包慌:“只怕沒有此事。”陳青道:“小子豈敢亂言?今日小子到也不怪敝親家,只是自己心中不安,情願將庚帖退還,任從朱宅別選良姻。此係兩家穩便,幷無勉強。”王三老道:“只怕使不得!老漢只管撮合,那有拍開之理?足下異日翻悔之時,老漢卻當不起。”陳青道:“此事已與拙荊再四商量過了,更無翻悔。就是當先行過些須薄禮,也不必見還。”王三老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也必然還璧。但吉人天相,令郎尊恙,終有好日,還要三思而行。”陳青道:“就是小兒僥幸脫體,也是水底撈針,不知何日到手,豈可擔閣人家閨女?”說罷,袖中取出庚帖,遞與王三老,眼中不覺流下淚來。王三老亦自慘然,道:“既是大郎主意已定,老漢只得奉命而行。然雖如此,料令親家是達禮之人,必然不允。”陳青收淚而答道:“今日是陳某自己情願,幷非舍親家相逼。若舍親家躊躕之際,全仗三老攛掇一聲,說陳某中心計較,不是虛情。”三老連聲道:“領命,領命!”當下起身,到于朱家。

朱世遠迎接,講禮而坐。未及開言,朱世遠連聲喚茶。這也有個緣故,那柳氏終日在家中千烏龜、萬烏龜指名駡媒人,王三老雖然不聞,朱世遠卻于心有愧,只恐三老見怪,所以殷勤喚茶。誰知柳氏恨殺王三老做錯了媒,任丈夫叫喚,不肯將茶出來。此乃婦人小見。坐了一會,王三老道:“有句不識進退的話,特來與大郎商量。先告過,切莫見怪。”原來朱世遠也是行一,裏中都稱他做朱大郎。朱世遠道:“有話盡說。你老人家有甚差錯,豈有見怪之理?”王三老方纔把陳青所言退親之事,備細說了一遍:“此乃令親家主意,老漢但傳言而已,但憑大郎主張。”朱世遠終日被渾家聒絮得不耐煩,也巴不能個一搠兩開。只是自己不好啓齒,得了王三老這句言語,分明是朝廷新頒下一道赦書,如何不喜?當下便道:“雖然陳親家賢哲,誠恐後來翻悔,反添不美。”王三老道:“老漢都曾講過。他主意已決,不必懷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請收過。”朱世遠道:“聘禮未還,如何好收他的庚帖?”王三老道:“他說些須薄聘,不須提起。是老漢多口,說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朱世遠道:“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過他十二兩銀子,分毫不敢短少。還有銀釵二股,小女收留,容討出一幷奉還。這庚帖權收在你老人家處。”王三老道:“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漢暫回,明日來領取聘物。卻到令親處回話。”說罷分別。有詩爲證:

月老繫繩今又解,冰人傳語昔皆訛。

分宜好個王三老,成也蕭何敗也何。

朱世遠隨即入內,將王三老所言退親之事,述與渾家知道。柳氏喜不自勝,自己私房銀子也搜括將出來,把與丈夫,湊足十二兩之數。卻與女孩兒多福討那一對銀釵。

卻說那女兒雖然不讀詩書,卻也天生志氣。多時聽得母親三言兩語,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懶。今日與他討取聘釵,明知是退親之故,幷不答應一字,徑走進臥房,閉上門兒,在裏面啼哭。朱世遠終是男子之輩,見貌辨色,已知女孩兒心事,對渾家道:“多福心下不樂,想必爲退親之故。你須慢慢偎他,不可造次。萬一逼得他緊,做出些沒下稍勾當,悔之何及!”柳氏聽了丈夫言語,真個去敲那女兒的房門,低聲下氣的叫道:“我兒,釵子肯不肯繇你,何須使性!你且開了房門,有話時,好好與做娘的講。做娘的未必不依你。”那女兒初時不肯開門,柳氏連叫了幾次,只得拔了門閂,叫聲:“開在這裏了。”自嚮兀子上氣忿忿的坐了。柳氏另掇個兀子傍著女兒坐了,說道:“我兒,爹娘爲將你許錯了對頭,一嚮愁煩。喜得男家願退,許了一萬個利市,求之不得。那癩子終無好日,可不誤了你終身之事。如今把聘釵還了他家,恩斷義絕。似你恁般容貌,怕沒有好人家來求你?我兒休要執性,快把釵兒出來還了他罷!”女兒全不做聲,只是流淚。

柳氏偎了半晌,看見女兒如此模樣,又欵欵的說道:“我兒,做爹娘的都只是爲好,替你計較。你願與不願,直直的與我說,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過意。”女兒恨窮道:“爲好,爲好!要討那釵子也尚早!”柳氏道:“呵呀!兩股釵兒,連頭連腳,也重不上二三兩,什麽大事。若另許個富家,金釵玉釵都有。”女兒道:“那希罕金釵玉釵!從沒見好人家女子吃兩家茶。貧富苦樂,都是命中注定。生爲陳家婦,死爲陳家鬼,這銀釵我要隨身殉葬的,休想還他!”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柳氏沒奈何,只得對丈夫說,女兒如此如此:“這門親多是退不成了。”

朱世遠與陳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親,只爲渾家絮聒不過,所以巴不得撒開,落得耳邊清淨。誰想女兒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歡喜,便道:“恁的時,休教苦壞了女孩兒。你與他說明,依舊與陳門對親便了。”柳氏將此言對女兒說了,方纔收淚。正是:

三冬不改孤松操,萬苦難移烈女心。

當晚無話。次日,朱世遠不等王三老到來,卻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兒執意不肯之情,說了一遍,依舊將庚帖送還。王三老只稱:“難得,難得!”隨即往陳青家回話,如此這般。陳青退此親事,十分不忍,聽說媳婦守志不從,愈加歡喜,連連嚮王三老作揖道:“勞動,勞動!然雖如此,只怕小兒病癥不痊,終難配合。此事異日還要煩三老開言。”王三老搖手道:“老漢今番說了這一遍,以後再不敢奉命了。”閒話休題。

卻說朱世遠見女兒不肯悔親,在女婿頭上愈加著忙,各處訪問名醫國手,賠著盤纏,請他來看治。那醫家初時來看,定說能醫,連病人服藥,也有些興頭。到後來不見功效,漸漸的懶散了。也有討著薦書到來,說大話,誇大口,索重謝,寫包票,都衹有頭無尾。日復一日,不覺又捱了二年有餘。醫家都說是個痼疾,醫不得的了。多壽嘆口氣,請爹媽到來,含淚而言道:“丈人不允退親,訪求名醫用藥,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藥無效,眼見得沒有好日。不要賺了人家兒女。孩兒決意要退這頭親事了。”陳青道:“前番說了一場,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婦執意不從,所以又將庚帖送來。”多壽道:“媳婦若曉得孩兒願退,必然也放下了。”媽媽張氏道:“孩兒,且只照顧自家身子,休牽掛這些閒事!”多壽道:“退了這頭親,孩兒心下到放寬了一件。”陳青道:“待你丈人來時,你自與他講便了。”

說猶未了。丫鬟報道:“朱親家來看女婿。”媽媽躲過。陳青邀入內書房中,多壽與丈人相見,口中稱謝不盡。朱世遠見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悅。茶罷,陳青推故起身。多壽吐露衷腸,說起自家病勢不痊,難以完婚,決要退親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預先寫下的四句詩。朱世遠展開唸道:

命犯孤辰惡疾纏,好姻緣是惡姻緣。

今朝撒手紅絲去,莫誤他人美少年。

原來朱世遠初次退親,甚非本心,只爲渾家逼迫不過。今番見女婿恁般病體,又有親筆詩句,口氣決絕,不覺也動了這個念頭。口裏雖道:“說那裏話!還是將息貴體要緊。”卻把那四句詩褶好,藏于袖中,即便抽身作別。陳青在坐啓下接著,便道:“適纔小兒所言,出于至誠,望親家委曲勸諭令愛俯從則個。庚帖仍舊奉還。”朱世遠道:“既然賢喬梓諄諄分付,權時收下,再容奉覆。”陳青送出門前。

朱世遠回家,將女婿所言與渾家說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婦時,女孩兒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詩意解說與女兒聽,料他必然回心轉意。”朱世遠真個把那柬帖遞與女兒,說:“陳家小官人病體不痊,親自嚮我說,決要退婚。這四句詩便是他的休書了。我兒也自想終身之事,休得執迷!”多福看了詩句。一言不發,回到房中,取出筆硯,就在那詩後也寫四句:

運蹇雖然惡疾纏,姻緣到底是姻緣。

從來婦道當從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悲事揚千里。”只爲陳小官自家不要媳婦,親口回絕了丈人。這句話就傳揚出去,就有張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養家的,抄了若干表號,到朱家議親。說的都是名門富室,聘財豐盛。雖則媒人之口,不可盡信,卻也說得柳氏肚裏熱蓬蓬的,分明似錢玉蓮母親,巴不得登時撇了王家,許了孫家。誰知女兒多福,心如鐵石,幷不轉移。看見母親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爲別件。丈夫病癥又不痊,爹媽又不容守節,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淨。夜間燈下取出陳小官人詩句,放在卓上,反復看了一回,約莫哭了兩個更次,乘爹媽睡熟,解下束腰的羅帕,懸梁自縊。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此際已是三更時分。也是多福不該命絕,朱世遠在睡夢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邊只聞得女兒嗚嗚的哭聲,吃了一驚,擦一擦眼睛,搖醒渾家,說道:“適纔聞得女孩兒啼哭,莫非做出些事來?且去看他一看。”渾家道:“女孩兒好好的睡在房裏,你卻說鬼話。要看時,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覺哩。”朱世遠披衣而起,黑暗裏開了房門,摸到女兒臥房門首,雙手推門不開。連喚幾聲,女孩兒全不答應。只聽得喉間痰響,其聲異常。當下心慌,盡生平之力,一腳把房門踢開,已見卓上殘燈半明不滅,女兒懸梁高掛,就如走馬燈一般,團團而轉。

朱世遠吃這一驚非小,忙把燈兒剔明,高叫:“阿媽快來,女孩兒縊死了!”柳氏夢中聽得此言,猶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馱了被兒,就哭兒哭肉的跑到女兒房裏來。朱世遠終是男子漢,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兒放下,抱在身上,將膝蓋緊緊的抵住後門,緩緩的解開頸上的死結,用手去摩。柳氏一頭打寒顫,一頭叫喚。約莫半個時辰,漸漸魄返魂回,微微轉氣。柳氏口稱謝天謝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燒起熱水來,灌下女兒喉中,漸漸蘇醒。睜開雙眼,看見爹媽在前,放聲大哭。爹媽道:“我兒!螻蟻尚且貪生,怎的做此短見之事?”多福道:“孩兒一死,便得完名全節。又喚轉來則甚?就是今番不死,遲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到不如放孩兒早去,也省得爹媽費心。譬如當初不曾養下孩兒一般。”說罷,哀哀的哭之不已。朱世遠夫妻兩口,再三勸解不住,無可奈何。比及天明,朱世遠教渾家窩伴女兒在床眠息,自己徑到城隍廟裏去抽籤。簽語云:

時運未通亨,年來禍害侵。

雲開終見日,福壽自天成。

細詳簽意,前二句已是準了。第三句雲開終見日,是否極泰來之意。末句福壽自天成,女兒名多福,女婿名多壽,難道陳小官人病勢還有好日?一夫一婦,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決不下,回到家中。渾家兀自在女兒房裏坐著,看見丈夫到來,慌忙搖手道:“不要則聲!女兒纔停了哭,睡去了。”朱世遠夜來剔燈之時,看見卓上一副柬帖,無暇觀看。其時取而觀之,原來就是女婿所寫詩句,後面又有一詩,認得女兒之筆。讀了一遍,嘆口氣道:“真烈女也!爲父母者,正當玉成其美,豈可以非理強之!”遂將城隍廟簽詞,說與渾家道:“福壽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護祐。況女孩兒吟詩自誓,求死不求生。我們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個眼睉,女兒死了時節,空負不義之名,反作一場笑話。據吾所見,不如把女兒嫁與陳家,一來表得我們好情,二來遂了女兒之意,也省了我們干紀。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柳氏被女兒嚇壞了,心頭兀自突突的跳,便答應道:“隨你作主,我管不得這事!”朱世遠道:“此事還須央王三老講。”

事有湊巧,這裏朱世遠走出門來,恰好王三老在門首走過。朱世遠就迎住了,請到家中坐下,將前後事情,細細述了一遍。“如今欲把女兒嫁去,專求三老一言。”王三老道:“老漢曾說過,只管撮合,不管撒開。今日大郎所言,是仗義之事,老漢自當效勞。”朱世遠道:“小女兒見了小婿之詩,曾和得一首,情見乎詞。若還彼處推托,可將此詩送看。”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爲兩親家緊對門居住,左腳跨出了朱家,右腳就跨進了陳家,甚是方便。

陳青聽得王三老到來,只認是退親的話,慌忙迎接問道:“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親家處有言。”王三老道:“正是。”陳青道:“今番退親,出于小兒情願,親家那邊料無別說。”王三老道:“老漢今日此來,不是退親,到是要做親。”陳青道:“三老休要取笑。”王三老就將朱宅女兒如何尋死,他爹媽如何心慌,“留女兒在家,恐有不測,情願送來伏侍小官人。老漢想來,此亦兩便之事。令親家處脫了干紀,獲其美名。你賢夫婦又得人幫助,令郎早晚也有個著意之人照管,豈不美哉!”陳青道:“雖承親家那邊美意,還要問小兒心下允否?”王三老就將柬帖所和詩句呈于陳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詩。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從,必然送了他性命,豈不可惜!”陳青道:“早晚便來回覆。”當下陳青先與渾家張氏商議了一回,道:“媳婦如此性烈,必然賢孝。得他來貼身看覰,夫婦之間,比爹娘更覺周備。萬一度得個種時,就是孩兒無命,也不絕了我陳門後代。我兩個做了主,不怕孩兒不依。”

當下雙雙兩口,到書房中,對兒子多壽說知此事。多壽初時推卻,及見了所和之詩,頓口無言。陳青已知兒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擇卜吉日,又送些衣飾之類。那邊多福知是陳門來娶,心安意肯。至期,笙簫鼓樂,娶過門來。街坊上聽說陳家癩子做親,把做新聞傳說道:“癱蝦蟆也有吃天鵝肉的日子。”又有刻薄的閒漢,編爲口號四句:

伯牛命短偏多壽,嬌香女兒偏逐臭。

紅綾被裏合歡時,粉花香與膿腥鬭。

閒話休題。卻說朱氏自過門之後,十分和順。陳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怎見得?著意殷勤,盡心伏侍。熬湯煮藥,果然味必親嚐;早起夜眠,真個衣不解帶。身上東疼西癢,時時撫摩;衣裳血臭腕腥,勤勤煎洗。分明傅母育嬌兒,只少開懷哺乳;又似病姑逢孝婦,每思割股烹羹。雨雲休想歡娛,歲月豈辭勞苦。喚嬌妻有名無實,憐美婦少樂多憂。

如此兩年,公婆無不歡喜。只是一件,夫婦日間孝順無比,夜裏各被各枕,分頭而睡,幷無同衾共枕之事。張氏欲得他兩個配合雌雄,卻又不好開言。忽一日進房,見媳婦不在,便道:“我兒,你枕頭齷齪了,我拿去與你拆洗。”又道:“被兒也齷齪了。”做一包兒捲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個枕頭在床,明明要他夫婦二人共枕同衾,生兒度種的意思。誰知他夫婦二人,肚裏各自有個主意。陳小官人肚裏道:“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個長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損了人家一個閨女?”朱小娘子肚裏又道:“丈夫恁般病體,血氣全枯,怎經得女色相侵?”所以一嚮只是各被各枕,分頭而睡。是夜衹有一床被,一個枕,卻都是朱小娘子的臥具。每常朱小娘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燈下還做針指。直待公婆都睡了,方纔就寢。當夜多壽與母親取討枕被,張氏推道:“槳洗未乾,胡亂同宿一夜罷。”朱氏將自己枕頭讓與丈夫安置。多壽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窩,和衣而臥。多福亦不解衣。依舊兩頭各睡。

次日,張氏曉得了,反怪媳婦做格,不去勾搭兒子干事,把一團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鶏駡狗,言三語四,影射的發作了一場。朱氏是個聰明女子,有何難解?惟恐傷了丈夫之意,只做不知,暗暗偷淚。陳小官人也理會得了幾分,甚不過意。如此又捱過了一個年頭。當初十五歲上得病,十六歲病兇,十九歲上退親不允,二十一歲上做親。自從得病到今,將近十載,不生不死,甚是悶人。聞得江南新到一個算命的瞎子,叫做靈先生,甚肯直言。央他推算一番,以決死期遠近。

原來陳多壽自得病之後,自嫌醜陋,不甚出門。今日特爲算命,整整衣冠,走到靈先生鋪中來。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運限。便道:“這貴造是宅上何人?先告過了,若不見怪,方敢直言。”陳小官人道:“但求據理直言,不必忌諱。”先生道:“此造四歲行運,四歲至十三,童限不必說起。十四歲至二十三,此十年大忌,該犯惡疾,半死不生。可曾見過麽?”陳小官人道:“見過了。”先生道:“前十年,雖是個水缺,還跳得過。二十四到三十三,這一運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槳柁,馬逢峭壁斷繮繩,此乃夭折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個,此命不足道也。”

小官人聞言,慘然無語,忙把命金送與先生,作別而行,腹內尋思,不覺淚下,想著:“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自準了,後十年運限更不好,一定是難過。我死不打緊,可憐賢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幷無一宵之好。如今又連纍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與死無二,便多活幾年,沒甚好處。不如早早死了,出脫了娘子。他也得趁少年美貌,別尋頭路。”此時便萌了個自盡之念。順路到生藥鋪上,贖了些砒礵,藏在身邊。回到家中,不題起算命之事。

至晚上床,卻與朱氏敘話道:“我與你九歲上定親,指望長大來夫唱婦隨,生男育女,把家當戶。誰知得此惡癥,醫治不痊。惟恐擔誤了娘子終身,兩番情願退親。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親。雖有三年之外,卻是有名無實,幷不敢污損娘子玉體。這也是陳某一點存天理處。日後陳某死了,娘子別選良緣,也教你說得嘴響,不纍你叫做二婚之婦。”朱氏道:“官人,我與你結髮夫妻,苦樂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說!別選良緣這話,再也休題!”陳小官人道:“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終非長久之計。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已自過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補報,來生定有相會之日。”朱氏道:“官人怎說這傷心話兒?夫妻之間,說甚補報?”兩個我對你答,足足的說了半夜方睡。正是:

夫妻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次日,陳小官人又與父母敘了許多說話,這都是辦了個死字,骨肉之情,難割難捨的意思。看看至晚,陳小官人對朱氏說:“我要酒吃。”朱氏道:“你閒常怕發癢,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陳小官人道:“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與我熱些燙一壺來。”朱氏爲他夜來言語不祥,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想到那話兒。當下問了婆婆討了一壺上好釅酒,燙得滾熱,取了一個小小杯兒,兩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陳小官人道:“不用小杯,就是茶甌吃一兩甌,到也爽利。”朱氏取了茶甌,守著要斟。陳小官人道:“慢著,待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討些來下酒。”把這句話遣開了朱氏,揭開了壺蓋,取出包內砒礵,嚮壺中一傾,忙斟而飲。

朱氏走了幾步,放心不下,回頭一看,見丈夫手忙腳亂,做張做智,老大疑惑。恐怕有些蹺蹊,慌忙轉來,已自呷了一碗,又斟上第二碗。朱氏見酒色不佳,按住了甌子,不容丈夫上口。陳小官人道:“實對你說,這酒內下了砒礵。我主意要自盡,免得纍你受苦。如今已吃下一甌,必然無救,索性得我盡醉而死,省得費了工夫。”說罷,又奪了第二碗吃了。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與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義不獨生。”遂搶酒壺在手,骨都都吃個罄盡。此時陳小官人脂中作耗,也顧不得渾家之事。須臾之間,兩個做一對兒跌倒。時人有詩嘆此事云:

病中只道歡娛少,死後方知情義深。

相愛相憐相殉死,千金難買兩同心。

卻說張氏見兒子要吃酒,妝了一碟巧糖,自己送來。在房門外,傾聽得服毒二字,吃了一驚,三步做兩步走。只見兩口兒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著了個忙,叫起屈來。陳青走到,見酒壺裏面還剩有砒礵。平昔曉得一個單方,凡服砒礵者,將活羊殺了,取生血灌之可活。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鄰是個賣羊的屠戶,連忙喚他殺羊取血。此時朱世遠夫妻都到了。陳青夫婦自灌兒子,朱世遠夫婦自灌女兒。兩個虧得灌下羊血,登時嘔吐,方纔蘇醒。餘毒在腹中,兀自皮膚迸裂,流血不已。調理月餘,方纔飲食如故。有這等異事!朱小娘子自不必說,那陳小官人害了十年癩癥,請了若干名醫,用藥全無功效。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這句醫書,皮膚內迸出了許多惡血,毒氣泄盡,連癩瘡漸漸好了。比及將息平安,瘡痂脫盡,依舊頭光面滑,肌細膚榮。走到人前,連自己爹娘都認不得。分明是脫皮換骨,再投了一個人身。此乃是個義夫節婦一片心腸,感動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禍得福,破泣爲笑。城隍廟簽詩所謂“雲開終見日,福壽自天成”,果有驗矣。

陳多壽夫婦俱往城隍廟燒香拜謝,朱氏將所聘銀釵布施作供。王三老聞知此事,率了三鄰四舍,提壺挈盒,都來慶賀,吃了好幾日喜酒。陳多壽是年二十四歲,重新讀書,溫習經史。到三十三歲登科,三十四歲及第。靈先生說他十年必死之運,誰知一生好事,偏在這幾年之中。從來命之理微,常人豈能參透。言禍言福,未可盡信也。

再說陳青和朱世遠從此親情愈高,又下了幾年象棋,壽幷八十餘而終。陳多壽官至僉憲。朱氏多福,恩愛無比。生下一雙兒女,盡老百年。至今子孫繁盛。這回書喚作《生死夫妻》。詩曰:

從來美眷說朱陳,一局棋枰締好姻。

只爲二人多節義,死生不解賴神明。

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歷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爲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髫時,生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中避雨。那廟中先有老嫗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兒坐地。那雨越下越大,出頭不得。老嫗看見桑茂標緻,將言語調弄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嫗要他干事。臨上交時,原來老嫗腰間到有本錢,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

事畢,雨還未止。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兒?”老嫗道:“小官,我實對你說,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氣,做一手好針綫,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鉅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闈,多與婦女同眠,恣意行樂。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媚藥兒,待他睡去,用水噴在他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付我莫說。我今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婦,同眠同臥,隨身食用,幷無缺乏,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麽?”老嫗道:“似小官恁般標緻,扮婦人極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爲師,隨我一路去,我就與你纏腳,教導你做針綫,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兒,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藥方兒傳授與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

桑茂被他說得心癢,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爲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嫗便走。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與桑茂三綹梳頭,包裹中取出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娘。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分付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多住。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要換場,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兒,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與男子相近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遊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數。到三十二歲上,遊到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綫。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捨,住了二十餘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裏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囑付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裏,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入書房,攔腰抱住,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竟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褲襠。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摸著那話兒,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嚮來行奸之事,污穢不謀。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爲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淩遲重辟,決不待時。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于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纔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壞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恰似:

薰蕕不共器,堯桀好相形。

毫釐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住河西務鎮上。這鎮在運河之旁,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楫聚泊,如螞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餘家。邊河爲市,好不富庶。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餘,幷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幾間房屋,數十畝田地,門首又開一個個酒店兒。劉公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與他,他便勾了自己價錢,餘下的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苟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與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何反把來退還?”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中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罰做無祀之鬼,豈可又爲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裏不該時,錯得了一分到手,或是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幾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爲劉長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列,彤雲密佈,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

能穿帷幕,善度簾櫳。乍飄數點,俄驚柳絮飛揚;狂舞一番,錯認梨花亂墜。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枝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衾。王孫綺席倒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氣寒冷,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嚮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面來。看看至近,那人撲的一交,跌在雪裏,掙扎不起。小廝便嚮前去攙扶,年小力微,兩個一拖,反嚮下邊跌去,都滾做一個肉餃兒。爬了好一回,方纔得起。

劉公擦摩老眼看時,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襤褸。這小廝到也生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靿靴。那老兒把身上雪兒抖淨,嚮小廝道:“兒,風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裏有個酒店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走入店來,嚮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卓上,小廝坐于旁邊。劉公去煖一壺熱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托過來擺在卓上。小廝捧過壺來,斟上一杯,雙手遞與父親,然後篩與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道:“這位是令郎麽?”那老兒道:“正是小犬。”劉公道:“今年幾歲了?”答道:“乳名申兒,十二歲了。”又問道:“客官尊姓?是往那裏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兒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寧。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人家尊姓。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寧離此尚遠,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裏僱得起腳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

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把小菜下酒,那盤牛肉,全然不動,問道:“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麽?”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麽齋!”劉公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兒?”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菜飯兒,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幾日的白糧,怎生得到家裏?”劉公見他說得恁樣窮乏,心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風寒,你只管用,我這裏不算帳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裏,比別家不同。若過往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幾何,怎說這奉酬的話!”老漢方纔舉箸,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飡虎咽,盡情一飽。正是:

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

渴者易爲飲,饑者易爲食。

當下吃完酒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還飯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纔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到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萬謝,背上了包裹,作辭起身。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兒。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幾步。小廝道:“爹,這般大雪,如何行走?”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鋪盡有,何不就此安歇,等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攪不當。”劉公道:“說那裏話!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些進來,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裏,把包裹放下。看床上時,席子草薦都有。劉公還恐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老軍打開包裹,將出被窩鋪下。此時天氣尚早,準頓好了,同小廝走出房來。

劉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嚮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有火在此,烘一烘煖活也好。”老軍道:“好到好,只是嬭嬭在那裏,恐不穩便。”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纔同小廝走過來,坐于火邊。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起號來,說:“近河,怎麽衹有老夫妻兩位?想是令郎們另居麽?”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都癡長六十四歲,從來不曾生育,那裏得有兒子?”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伏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裏初時也欲得如此。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事,反惹閒氣,不如沒有的到得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兩個閒話一回,看看已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兒子到客房中來安歇。對兒子說:“兒,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凍也要凍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蚤些走罷。打攪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熱起來,口內只是氣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裏,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他又不敢驚動,原把門兒掩上,守在床前。少頃,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兒,如何起得恁早?”小廝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蚤些。”劉公道:“噯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麽吃得?待我燒些熱湯與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到房裏,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爲你老人家!怎生報答?”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來便好了。”小廝放倒下去。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見那被兒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的汗出?”媽媽在門外聽見,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老官兒,有被在此,你與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氣,不是當耍的。”小廝便來接去。劉公與他蓋得停當,方纔走出。

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可有汗麽?”小廝道:“我纔摸時,幷無一些汗氣。”劉公道:“若沒汗時,這寒氣是感的重的了,須請個太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勾發泄?”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我在此。”小廝聽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爲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宿,我便是親人了,豈忍坐視!你自去房中伏侍,老漢與你迎醫。”其日雪止天霽,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爲泥濘,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木屐,出街頭望了一望,復身進門。小廝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珠淚,方欲上前叩問,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纔放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騎個驢兒,家人背著藥箱,隨在後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乞過茶,然後引至房裏。

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已入于腠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兩感傷寒不須治,陰陽毒過七朝期。’此乃不治之癥。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這病下藥不得了。”小廝見說,驚得淚如雨下,拜倒在地上,哭說道:“先生可憐我父子是個異鄉之人,怎生用帖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我作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萬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貼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機,速來報我,再將藥與他吃。若沒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藥箱兒,撮了一貼藥劑,遞與劉公道:“用生薑爲引,快煎與他吃。這也是萬分之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與太醫道:“些少藥資,權爲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

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與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擔閣了,連飯也沒工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蚤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心中慌急,那裏要吃。再三勸慰,纔吃了半碗。看看到晚,摸那老軍身上,幷無一些汗點。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準準到第七日,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那小廝申兒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你且將息自己身子。”小廝雙膝跪下哭告道:“兒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與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爲萬千之幸。誰料皇天不祐,父忽驟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勝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兒情願終身爲奴僕,以償大恩,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休慮!這送終之事,都在于我,豈可把來槁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已出望外,豈敢復纍恩人費心壞鈔!此恩此德,教兒將何補報?”劉公道:“這是我平昔志願,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衾棺木,喚兩個土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羹飯祭奠,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擡到屋後空地上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碑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停當,小廝嚮劉公夫婦拜謝。

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回鄉,又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故鄉,然後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兒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兒雖不才,倘蒙不棄,收充奴僕,朝夕伏侍,少效一點孝心。萬一恩人百年之後,亦堪爲墳前拜掃之人。那時到京取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側,永守于此,這便是兒之心願。”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與我爲嗣!豈有爲奴僕之理!今後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既蒙收留,即今日就拜了爹媽。”便掇兩把椅兒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爲父子,遂改姓爲劉。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爲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公夫婦,極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有詩爲證:

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

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裏已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下了半月有餘。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沸湯一般,又緊又急。往來的船隻,壞了無數。

一日午後,劉方在店中收拾,只聽得人聲鼎沸。他只道什麽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上流頭一隻大客船,被風打壞,淌將下來。船上之人,飄溺已去大半,餘下的抱桅攀舵,呼號哀泣,只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憐”而已。忽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鈎子二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鈎摘傷幾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氣息將絕,尚緊緊抱住一隻竹箱,不肯放捨。劉方在旁睹景傷情,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與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屍骸不知歸于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且回去與爹媽說知,救其性命。”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事,爲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媽,怎敢擅便?”劉公道:“說那裏話!我與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衆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衆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點點頭兒。劉公同劉方嚮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年老力衰,全不濟事。旁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嚮前一抱,輕輕的就扶了起來。那後生在右,劉公在左,兩旁挾住胳膊便走。少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與你馱了。”把來背在肩上,在前開路。衆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後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這個異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幷沒有個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兒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兒,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順,比嫡親的尤勝,這也算是天報他了。”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以後見土人紛紛傳說,方纔曉得,無不贊嘆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