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人間不可無,也須陰騭兩相扶。
時人不解蒼天意,枉使身心著意圖。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兒名喚瓊英,王奉的叫做瓊真。瓊英許配本郡一個富家潘百萬之子潘華,瓊真許配本郡蕭別駕之子蕭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瓊英方年十歲,母親先喪,父親繼歿。那王春臨終之時,將女兒瓊英托與其弟,囑付道:“我幷無子嗣,衹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長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遺房奩衣飾之類,盡數與之。有潘家原聘財禮置下莊田,就把與他做脂粉之費。莫負吾言!”囑罷,氣絕。殯葬事畢,王奉將姪女瓊英接回家中,與女兒瓊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華積蕭雅不約而同到王奉家來拜年。那潘華生得粉臉朱脣,如美女一般,人都稱玉孩童。蕭雅一臉麻子,眼瞘齒齜,好似飛天夜叉模樣。一美一醜,相形起來,那標緻的越覺美玉增輝,那醜陋的越覺泥塗無色。況且潘華衣服炫麗,有心賣富,脫一通換一通。那蕭雅是老實人家,不以穿著爲事。常言道:“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衹有皮相,沒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個不欣羨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顛脣簸嘴,批點那飛天夜叉之醜。王奉自己也看不過,心上好不快活。
不一日,蕭別駕卒于任所,蕭雅奔喪,扶柩而回。他雖是個世家,纍代清官,家無餘積,自別駕死後,日漸消索。潘百萬是個暴富,家事日盛一日。王奉忽起一個不良之心,想道:“蕭家甚窮,女婿又醜;潘家又富,女婿又標緻。何不把瓊英、瓊真暗地兌轉,誰人知道?也不教親生女兒在窮漢家受苦。”主意已定,到臨嫁之時,將瓊真充做姪女,嫁與潘家,哥哥所遺衣飾莊田之類,都把他去。卻將瓊英反爲己女,嫁與那飛天夜叉爲配,自己薄薄備些妝奩嫁送。瓊英但憑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
誰知嫁後,那潘華自恃家富,不習詩書,不務生理,專一闝賭爲事。父親纍訓不從,氣憤而亡。潘華益無顧忌,日逐與無賴小人,酒食遊戲。不上十年,把百萬家資敗得罄盡,寸土俱無。丈人屢次周給他,如炭中沃雪,全然不濟。結末迫于凍餒,瞞著丈人,要引渾家去投靠人家爲奴。王奉聞知此信,將女兒瓊真接回家中養老,不許女婿上門。潘華流落他鄉,不知下落。那蕭雅勤苦攻書,後來一舉成名,直做到尚書地位;瓊英封一品夫人。有詩爲證:
目前貧富非爲準,久後窮通未可知。
顛倒任君瞞昧做,鬼神昭鑒定無私。
看官,你道爲何說這王奉嫁女這一事?只爲世人但顧眼前,不思日後,只要損人利己。豈知人有百算,天衹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條路,天未必隨你走哩,還是平日行善爲高。今日說一段話本,正與王奉相反,喚做《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周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那五國?周郭威 南漢劉晟 北漢劉旻 南唐李昪 蜀孟知祥 那三鎮?吳越錢鏐 湖南周行逢 荊南高季昌單說南唐李氏有國,轄下江州地方。內中單表江州德化縣一個知縣,姓石名璧,原是撫州臨川縣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喪了夫人,又無兒子,止有八歲親女月香,和一個養娘隨任。那官人爲官清正,單吃德化縣中一口水。又且聽訟明決,雪冤理滯,果然政簡刑清,民安盜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于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踘,百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爲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兒爲戲。養娘一腳踢起,去得勢重了些,那球擊地而起,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裏。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著,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兒,石璧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球兒自走出來麽?”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球隨水而出。石璧本是要試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球,智意過人,不勝之喜。
閒話休敘。那官人在任不上二年,誰知命裏官星不現,飛禍相侵。忽一夜倉中失火,急去救時,已燒損官糧千餘石。那時米貴,一石值一貫五百。亂離之際,軍糧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軍糧至三百石者,即行處斬。只爲石璧是個清官,又且火災天數,非關本官私弊。上官都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猶未息,將本官削職,要他賠償。估價共該一千五百餘兩。把家私變賣,未盡其半。石璧被本府軟監,追逼不過,鬱成一病,數日而死。遺下女兒和養娘二口,少不得著落牙婆官賣,取價償官。這等苦楚,分明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卻說本縣有個百姓,叫做賈昌,昔年被人誣陷,坐假人命事,問成死罪在獄,虧右知縣到任,審出冤情,將他釋放。賈昌銜保家活命之恩,無從報效。一嚮在外爲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縣身死,即往撫屍慟哭,備辦衣裳棺木,與他殯殮。合家掛孝,買地營葬。又聞得所欠官糧尚多,欲待替他賠補幾分,怕錢糧干係,不敢開端惹禍。見說小姐和養娘都著落牙婆官賣,慌忙帶了銀子,到李牙婆家,問要多少身價。李牙婆取出朱批的官票來看:養娘十六歲,只判得三十兩;月香十歲,到判了五十兩。卻是爲何?月香雖然年小,容貌秀美可愛;養娘不過粗使之婢,故此判價不等。賈昌幷無吝色,身邊取出銀包,兌足了八十兩紋銀,交付牙婆,又謝他五兩銀子,即時領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兩個身價交納官庫。地方呈明石知縣家財人口變賣都盡,上官只得在別項那移賠補,不在話下。
卻說月香自從父親死後,沒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認得賈昌是什麽人,買他歸去,必然落于下賤,一路痛哭不已。養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爺身邊,只管啼哭,必遭打駡。”月香聽說,愈覺悲傷。誰知賈昌一片仁義之心,領到家中,與老婆相見,對老婆說:“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個就是伏侍小姐的養娘。我當初若沒有恩人,此身死于紲縲。今日見他小姐,如見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間香房,教他兩個住下,好茶好飯供待他,不可怠慢。後來倘有親族來訪,那時送還,也盡我一點報效之心。不然之時,待他長成,就本縣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夫一婦,嫁他出去,恩人墳墓也有個親人看覰。那個養娘依舊得他伏侍小姐,等他兩個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應。”
月香生成伶俐,見賈昌如此分付老婆,慌忙上前萬福道:“奴家賣身在此,爲奴爲婢,理之當然。蒙恩人擡舉,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爲義女。”說罷,即忙下跪。賈昌那裏肯要他拜?別轉了頭,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這螻蟻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賜。就是這位養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況小姐!個人怎敢妄自尊大。暫時屈在寒家,只當賓客相待。望小姐勿責怠慢,小人夫妻有幸。”月香再三稱謝。賈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稱爲石小姐。那小姐稱賈昌夫婦,但呼賈公賈婆,不在話下。
原來賈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賢慧。只爲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無男無女,有心要收他做個螟蛉女兒。初時甚是歡喜,聽說賓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煩了;卻滅不得石知縣的恩,沒奈何依著丈夫言語,勉強奉承。後來賈昌在外爲商,每得好綢好絹,先盡上好的寄與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問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漸漸不平。又過些時,把馬腳露出來了。但是賈昌在家,朝饔夕餐,也還成個規矩,口中假意奉承幾句。但背了賈昌時,茶不茶,飯下飯,另是一樣光景了:養娘常叫出外邊雜差雜使,不容他一刻空閒,又每日間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針指還他;倘手遲腳慢,便去捉鶏駡狗,口裏好不乾淨哩。正是: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養娘受氣不過,稟知小姐,欲待等賈公回家,告訴他一番。月香斷然不肯,說道:“當初他用錢買我,原不指望他擡舉。今日賈婆雖有不到之處,卻與賈公無干。你若說他,把賈公這段美情都沒了。我與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爲上。”
忽一日,賈公做客回家,正撞著養娘在外汲水,面龐比前甚是黑瘦了。賈公道:“養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誰要你汲水?且放著水桶,另叫人來擔罷!”養娘放了水桶,動了個感傷之念,不覺滴下幾點淚來。賈公要盤問時,他把手拭淚,忙忙的奔進去了。賈公心中甚疑,見了老婆,問道:“石小姐和養娘沒有甚事麽?”老婆回言:“沒有。”初歸之際,事體多頭,也就閣過一邊。
又過了幾日,賈公偶然到近處人家走動,回來不見老婆在房,自往廚下去尋他說話。正撞見養娘從廚下來,也沒有托盤,右手拿一大碗飯,左手一隻空碗,碗上頂一碟醃菜葉兒。賈公有心閃在隱處看時,養娘走進石小姐房中去了。賈公不省得這飯是誰吃的,一些葷腥也沒有。那時不往廚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嚮門縫裏張時,只見石小姐將這碟醃菜葉兒過飯。心中大怒,使與老婆鬧將起來。老婆道:“葷腥盡有,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他吃那丫頭自不來擔,難道要老娘送進房去不成?”賈公道:“我原說過來,石家的養娘,只教他在房中與小姐作伴。我家廚下走使的又不少,誰要他出房擔飯!前日那養娘噙著兩眼淚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難爲了,只爲匆忙,不曾細問得。原來你恁地無恩無義,連石小姐都怠慢!見放著許多葷菜,卻教他吃白飯,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時,可知連飯也沒得與他們吃飽。我這番回來,見他們著實黑瘦了。”老婆道:“別人家丫頭,那要你恁般疼他,養得白白壯壯,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麽?”賈公道:“放屁!說的是計麽話!你這樣不通理的人,我不與你講嘴。自明日爲始,我教當直的每日另買一分肉菜供給他兩口,不要在家火中算帳,省得奪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歡喜。”老婆自家覺得有些不是,口裏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幾句,便不言語了。從此賈公分付當直的,每日肉菜分做兩分。卻叫廚下丫頭們,各自安排送飯。這幾時,好不齊整。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賈昌因牽掛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經營。老婆卻也做意修好,相忘于無言。月香在賈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長成。賈昌意思要密訪個好主兒,嫁他出去了,方纔放心,自家好出門做生理。這也是賈公的心事,背地裏自去勾當。曉得老婆不賢,又與他商量怎的。若是湊巧時,賠些妝奩嫁出去了,可不乾淨?何期姻緣不偶。內中也有緣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賈公又怕辱莫了石知縣,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個肯要百姓人家的養娘爲婦,所以好事難成。賈公見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順了,家中供給又立了常規,捨不得擔閣生意,只得又出外爲商。未行數日之前,預先叮嚀老婆有十來次,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養娘兩口。又請石小姐出來,再三撫慰,連養娘都用許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道:“他骨氣也比你重幾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語,我回家時,就不與你認夫妻了。”又喚當直的和廚下丫頭,都分付遍了,方纔出門。
臨歧費盡叮嚀語,只爲當初受德深。
卻說賈昌的老婆,一嚮被老公在家作興石小姐和養娘,心下好生不樂,沒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醃臢昏悶之氣。一等老公出門,三日之後,就使起家主母的勢來。尋個茶遲飯晏小小不是的題目,先將廚下丫頭試法,連打幾個巴掌,駡道:“賤人,你是我手內用錢討的,如何恁地托大!你恃了那個小主母的勢頭,卻不用心伏侍我?家長在家日,縱容了你,如今他出去了,少不得要還老娘的規矩。除卻老娘外,那個該伏侍的?要飯吃時,等他自擔,不要你們獻勤,卻擔誤老娘的差使!”駡了一回,就乘著熱鬧中,喚過當直的,分付將賈公派下另一分肉菜錢,干折進來,不要買了。當直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過了些時,忽一日,養娘擔洗臉水,遲了些,水已涼了。養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聽得了,特地叫來發作道:“這水不是你擔的。別人燒著湯,你便胡亂用些罷。當初在牙婆家,那個燒湯與你洗臉?”養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幾句言語道:“誰要他們擔水燒湯!我又不是不曾擔水過的,兩隻手也會燒火。下次我自擔水自燒,不費廚下姐姐們力氣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當初曾擔水過這句話,便駡道:“小賤人!你當先擔得幾桶水,便在外面做身做分,哭與家長知道,連纍老娘受了百般嘔氣。今日老娘要討個帳兒。你既說會擔水,會燒火,把兩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擔,不許缺乏。是火,都是你燒。若是難爲了柴,老娘卻要計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長回家時,你再啼啼哭哭告訴他便了,也不怕他趕了老娘出去!”月香在房中,聽得賈婆發作自家的丫頭,慌忙移步上前,萬福謝罪,招稱許多不是,叫賈婆莫怪。養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計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麽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來了。我是個百姓人家,不曉得小姐是什麽品級,你動不動把來壓老娘。老娘骨氣雖輕,不受人壓量的,今日要說個明白。就是小姐也說不得,費了大錢討的。少不得老娘是個主母,賈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聽得話不投機,含著眼淚,自進房去了。
那婆娘分付廚中,不許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養娘只在廚下專管擔水燒火,不許進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飯吃時,待他自到廚房來取。其夜,又叫丫頭搬了養娘的被窩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個更深,不見養娘進來,只得自己閉門而睡。又過幾日,那婆娘喚月香出房,卻教丫頭把他的房門鎖了。月香沒了房,只得在外面盤旋。夜間就同養娘一鋪睡。睡起時,就叫他拿東拿西,役使他起來。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月香無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見月香隨順了,心中暗喜,驀地開了他房門的鎖,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嚮寄來的好綢好緞,曾做不曾做得,都遷入自己箱籠,被窩也收起了不還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則聲。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付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勾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亡八把這兩個瘦馬養著,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麽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吃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亡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正是:
眼孔淺時無大量,心田偏處有奸謀。
當下那婆娘分付當直的:“與我喚那張牙婆到來,我有話說。”不一時,當直的將張婆引到。賈婆教月香和養娘都相見了,卻發付他開去,對張婆說道:“我家六年前,討下這兩個丫頭。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嬌嬌的,做不得生活。都要賣他出去,你與我快尋個主兒。”原來當先官賣之事,是李牙婆經手,此時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張婆出尖了。張婆道:“那年紀小的,正有個好主兒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賈婆道:“有甚不肯?”張委道:“就是本縣大尹老爺復姓鍾離,名義,壽春人氏,親生一位小姐,許配德安縣高大尹的長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來娶親了。本縣嫁裝都已備得十全,只是缺少一個隨嫁的養娘。昨日大尹老爺喚老媳婦當官分付過了,老媳婦正沒處尋。宅上這位小娘子,正中其選。只是異鄉之人,怕大娘不捨得與他。”賈婆想道:“我正要尋個遠方的主顧,來得正好!況且知縣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來,料也不敢則聲。”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勝似在我家十倍,我有什麽不捨得?只是不要虧了我的原價便好。”張婆道:“原價許多?”賈婆道:“十來歲時,就是五十兩討的,如今飯錢又弄一主在身上了。”張婆道:“吃的飯是算不得帳。這五十兩銀子在老媳婦身上。”賈婆道:“那一個老丫頭也替我覓個人家便好。他兩個是一夥兒來的。去了一個,那一個也養不住了。況且年紀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時候,留他甚麽!”張婆道:“那個要多少身價?”賈婆道:“原是三十兩銀子討的。”牙婆道:“粗貨兒,直不得這許多。若是減得一半,老媳婦到有個外甥在身邊,三十歲了。老媳婦原許下與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頭不寬展,捱下去。這到是雌雄一對兒。”賈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讓你五兩銀子。”張婆道:“連這小娘子的媒禮在內,讓我十兩罷!”賈婆道:“也不爲大事,你且說合起來。”張婆道:“老媳婦如今先去回覆知縣相公。若講得成時,一手交錢,一手就要交貨的。”賈婆道:“你今晚還來不?”張婆道:“今晚還要與外甥商量,來不及了,明日早來回話。多分兩個都要成的。”說罷,別去,不在話下。
卻說大尹鍾離義到任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前任馬公,是頂那石大尹的缺。馬公升任去後,鍾離義又是頂馬公的缺。鍾離大尹與德安高大尹原是個同鄉。高大尹生下二子,長曰高登,年一八歲;次曰高昇,年十六歲。這高登便是鍾離公的女婿。自來鍾離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方年一十七歲,選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時九月下旬,吉期將近。鍾離公分付張婆,急切要尋個陪嫁。張婆得了賈家這頭門路,就去回覆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時,就是五十兩也不多。明日庫上來領價,晚上就要進門的。”張婆道:“領相公鈞旨。”當晚回家,與外甥趙二商議,有這相應的親事,要與他完婚。趙二先歡喜了一夜。次早,趙二便去整理衣褶,準備做新郎。張婆到家中,先湊足了二十兩身價,隨即到縣取知縣相公鈞帖,到庫上兌了五十兩銀子,來到賈家,把這兩項銀子交付與賈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賈婆都收下了。
少頃,縣中差兩名皂隸,兩個轎夫,擡著一頂小轎,到賈家門首停下。賈家初時都不通月香曉得,臨期竟打發他上轎。月香正不知教他那裏去,和養娘兩個,叫天叫地,放聲大哭。賈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張婆兩個,你一推,我一推,推他出了大門。張婆方纔說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將你賣與本縣知縣相公處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貴!官府衙門,不是耍處,事到其間,哭也無益。”月香只得收淚,上轎而去。
轎夫擡進後堂。月香見了鍾離公,還只萬福。張婆在傍道:“這就是老爺了,須下個大禮!”月香只得磕頭。立起身來,不覺淚珠滿面。張婆教他拭乾了淚眼,引入私衙,見了夫人和瑞枝小姐。問其小名,對以“月香”。夫人道:“好個‘月香’二字!不必更換,就發他伏侍小姐。”鍾離公厚賞張婆,不在話下。
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
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到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族,自家提了一碗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著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分付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擕帚而去。鍾離義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呆的把著一把掃帚,立于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纔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于此地教妾蹴球爲戲,誤落球于此穴。父親問妾道:‘你可有計較,使球自出于穴,不須拾取?’賤妾言云:‘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球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尹。爲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賠償。父親病鬱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嚮被冤枉,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爲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賣于此。只此實情,幷無欺隱。”
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與石璧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爲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于下賤。我若不聞不見,到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裏。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爲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
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捨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顔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于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爲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
僕今急爲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情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云:
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免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爲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爲心?三覆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爲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爲君子,僕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
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鳳卜,準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捨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事其名。萬世而下,以爲美談。”即時覆書云:
以女易女,僕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僕之次男高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
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分處,方爲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爲兩分,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幷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分付他爲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著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巹。高公夫婦歡喜無限。正是:
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襆頭象簡,立于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爲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鬱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爲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淩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
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衆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爲大宋狀元。高登、高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爲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云: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周全孤女婚?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合被時。
同氣從來兄與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爲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著三個故事,看官聽在了一一分剖。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從小同居合爂。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幷無閒言。惟第三的年小,隨著哥嫂過日。後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爲人不賢,恃著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裏煮飯,一卓上吃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吃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産,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裏,你是暗裏。用一說十,用十說百,那裏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産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麽?”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爲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內外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産錢穀之類,三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衹有庭前一棵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極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著那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爲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餘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
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氣。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嚮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麽!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産于一姓,同爺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爲三截,那樹不忍活活分離,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離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願依舊同居合爂。三房妻子聽得堂前哭聲,出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歡喜,惟三嫂不願,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比乃自作孽不可活。這話閣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時,其樹無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纍世同居。有詩爲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離花亦然。
同氣連枝原不解,家中莫聽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合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爲韋氏亂政,武三思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詩經·棠棣》之義,名曰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歡宴。又製成大幔,名爲“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爲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後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幾遍欲立爲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誇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後人有詩爲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嘆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爲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爲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産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勝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聽著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又安,萬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嘆。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爲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潔。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幾十封薦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然陞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後日或貪財壞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薦人的與所薦之人,休戚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羨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産童僕,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趕著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躬率童僕,耕田種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種時,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書時,把兩個小兄弟坐于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于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啓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纔起身,幷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豐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床。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爲“孝弟許武”,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陽羨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薦舉,朝廷徴爲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于君命,料難推阻,分付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如我在家之時,不可懈惰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付奴僕:“俱要小心安分,聽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付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僱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兒,望長安進發。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
長安城中,聞得孝弟許武之名,爭來拜訪識荊。此時望重朝班,名聞四野。朝中大臣探聽得許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許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強壯,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爲兄之道。況我家世耕讀,僥幸備員朝署,便與縉紳大家爲婚,那女子自恃家門,未免驕貴之氣。不惟壞了我儒素門風,異日我兩個兄弟娶了貧賤人家女子,妯娌之間,怎生相處!從來兄弟不睦,多因婦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漸也。”腹中雖如此躊論,卻是說不出的話,只得權辭以對,說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婦,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衆人聞之,愈加敬重。況許武精于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來請教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窾要。但是許武所議,衆人皆以爲確不可易,公卿倚之爲重。不數年間,纍遷至御史大夫之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云:
臣以菲才,遭逢聖代,致位通顯,未諜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爲先。”“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倫之中,乃缺其三。
願賜臣假,暫歸鄉里。倘念臣犬馬之力,尚可鞭笞,奔馳有日。
天子覽奏,準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復賜黃金二十斤爲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于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誇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願爲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數,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于是遍訪里中良家女子,先與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纔娶妻,續又與二弟婚配。
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與汝,皆已娶婦,田産不薄,理宜各立門戶。”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僕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爲貴臣,門宜棨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己,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衆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
衆父老一嚮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佔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淩之意。衆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幾個剛直老人氣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與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裏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聽從,枉費了脣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爲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爲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衆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種,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爲常。妯娌之間,也與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爲,都可憐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纔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其教誨,唯唯諾諾,幷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分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里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極重,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據高軒;真孝廉,守茅簷。假孝廉,富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爲玉,假爲瓦,瓦登廈,玉抛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位,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公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産不爭之事,又值父老公舉他真孝真廉,行過其兄,就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薦。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捧玄纁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
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于長安,朝見天子。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于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聖運龍興,辟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爲不肖,有混聖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弟等何能及兄武之萬一。”天子聞對,嘉其謙德,即日俱拜爲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赫之名,然滿朝稱爲廉讓。
忽一日,許武致家書于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
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極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宋均道:“許晏、許普壯年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幷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幷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于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異日更下詔徵之。或仿先朝故事,就近與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與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準奏,即拜許晏爲丹陽郡太守,許普爲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羨,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聖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
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里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尚不敢不來,況且加個請字?那時衆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衆人都道:“長文公與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黨序齒,許武出仕已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了,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諸鄉親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衆人被勸,只得吃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衆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昆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衆人道:“適纔長文公所諭金玉之言,老漢輩拱聽已久,願得示下。”許武曡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毛骨聳然。正是:
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
聖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衆人驚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事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著晏、普道:“只因爲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于祖宗,貽笑于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與衆人觀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衆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修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京,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徴辟。我欲傚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爲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據爲己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幾年以來,所收米穀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開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爲兄的嚮來心跡,也教衆鄉尊得知。”
衆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産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嘆不已。衹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訓成人,僥幸得有今日。誰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輩不肖,不能自致青雲之上,有纍兄長。今日若非兄長自說,弟輩都在夢中。兄長盛德,從古未有。只是弟輩不肖之罪,萬分難贖。這些小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合該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兄長掛念。”許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頗知生殖。況且宦情已淡,便當老于耰鋤,以終天年。二弟年富力強,方司民社,宜資莊産,以終廉節。”晏、普又道:“哥哥爲弟輩而自污。弟輩既得名,又欲得利,是天下第一等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萬望哥哥收回冊籍,聊減弟輩萬一之罪。”
衆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嚮前勸道:“賢昆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産,不見得嚮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徑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纔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幾個剛直的,挺身嚮前,厲聲說道:“吾等適纔分處,甚得中庸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與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産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粟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衆父老都稱爲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
許武心中終以前番析産之事爲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爲義莊,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己産相助。裏中人人嘆服,又傳出幾句口號來,道是:
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與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莊,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
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與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與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聽從,各擕妻小赴任。
卻說里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爲之奏聞。聖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里爲孝弟里。後來三公九卿,交章薦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纍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復出應詔,是自食其言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爲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後聞其兄高致,不肯出仕。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里,日奉其兄爲山水之遊,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纍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爲“孝弟許家”雲。後人作歌嘆道:
今人兄弟多分産,古人兄弟亦分産。古人分産成弟名,今人分産但囂爭。古人自污爲孝義,今人自污爭微利。孝義名高身幷榮,微利相爭家共傾。安得盡居孝弟里,卻把鬩墻人愧死。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
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風月場中,衹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顔非舊,李亞仙于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將綉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爲鄭元和識趣知情,善于幫襯,所以亞仙心中捨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爲汧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床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爲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爲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爲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裏爲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爲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爲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鈎,香鴨沈沈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幷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綫,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爲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擕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
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饑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呐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衆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傍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嚮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于土墻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墻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遊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麽?”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術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汁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準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欵欵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于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幷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幷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
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爲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艶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掛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幷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博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爲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隻《掛枝兒》來:
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纔使。”王九媽心裏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爲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
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于床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正是:
雨中花蕊方開罷,鏡裏娥眉不似前。
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顔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裏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賀,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衹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于塌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霑。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燥,欲待把他淩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省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姪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卓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四媽看他卓上鋪著一幅細絹,纔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贊道:“畫再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麽?”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爲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看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鶏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麽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餵他?做娘的擡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衆丫頭們批點。”
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的!”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麽?”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幸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産。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産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纔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嚮不難爲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美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纔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駡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裏,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裏,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九級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麽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麽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銀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的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爲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淩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擡頭不得。半妄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勾,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衆,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雕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爲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于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醜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肮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料在水裏,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
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當感激我哩。”說罷起身。王九媽立在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
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姪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溶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複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只《掛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姑,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復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外,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理。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存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鈎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入,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裏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裏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駡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去。”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祐!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繇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夏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爲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衆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鉅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幷無一毫私蓄,衹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麽生意好?左思右量,衹有油行買賣是熟間。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家火,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裏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籤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幷無妄廢。心中衹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想:“嚮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復姓爲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復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衆所共知。一個賣油的,復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爲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子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裏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裏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顔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準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麽人家。
方正疑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髮的丫頭,倚門閒看。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纔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裏,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纔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鬟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麽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擡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裏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什麽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擡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下。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麽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纔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什麽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爲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纔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麽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裏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裏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衹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爲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裏,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那裏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油擔子,一徑走到王媽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裏面張望。王媽媽恰纔起床,還蓬著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幷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爲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老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爲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裏,以賣油爲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纍,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積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裏,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馬。秦重盡包而兌,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睛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于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那裏去貴干?”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幷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裏便是菜,捉在籃裏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啓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裏面客坐裏細講。”秦重爲賣油雖曾到王家整百次,這客坐裏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
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對著內裏喚茶。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麽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放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纔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一杯酒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麽?”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竈,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頸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爲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裏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纔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于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裏。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教這些丫鬟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裏買了一件見成半新半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去,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裏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到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裏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復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纔到王家探信。
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纔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張主!”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著什麽?”九媽道:“這一釐麽?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麽?”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裏,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裏。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坐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卓,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爲多。”九媽讓秦小官坐于客位,自己主位相陪。
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擡下一張八仙卓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醖,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衆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于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復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煖鍋下酒。此時黃昏忍絕,昭慶寺裏的鍾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表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坐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于門首,醉眼蒙矓。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裏吃酒?”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嚮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幷不聞說起有什麽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纔跨進房門,擡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段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嚮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爲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于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裏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鍾。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麽!”美兒那裏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釭,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躧脫了綉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爲什麽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嚮耳傍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
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卓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裏,帶轉房門,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裏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于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闌榦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擕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嚮裏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醃臢,重重裹著,放于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傍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麽?”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纔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煖在懷裏。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裏?”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裏?”秦重道:“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裏。”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霑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裏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麽樣人?爲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攢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干折了多少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爲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幷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麽?”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
正在沈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傍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爲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爲了你,這銀兩權奉爲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裏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裏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捲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爲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桃之夭夭,不知去嚮。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幷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爲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知朱重賃居衆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夥,搬回十老家裏。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店。
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淒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將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爲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纔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擱下去。正是:
曾觀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綉。雖然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爲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打從父親任上回來,廠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餘個狠僕,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夥,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曡,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駡。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
吳家狼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推下了湖船,方纔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綉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淩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見了,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狼僕侍立于傍。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擡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裏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桿,那裏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狼僕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爲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爲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綉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狼僕扶他上岸,駡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嚮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爲落于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淩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爲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顔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爲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嚮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嚮晚,秦重略次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嚮有心于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夜相思,喜僥幸粘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可笑村兒干折本,作成小子弄風流。
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啓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爲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衹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于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爲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擡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姪女的沒別孝順,衹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麽?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問事,只當你姪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顧乘轎子,擡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麽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姪女只爲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好。有些不到之處,口裏就出粗,哩嗹囉嗹的駡人,還要弄損你傢夥,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到你家索鬧。姪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常是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微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
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爲與姪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例,衹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姪女今日在那裏?”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裏擡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姪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幷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咶噪,上轎去了。這纔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姪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裏?”美娘指著床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裏。”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勾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裏!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裏,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沈吟,只道他作唯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卓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爲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姪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幷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賣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咈然之色。你道卻是爲何!世間衹有鴇兒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裏,纔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爲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犯,故此臥房裏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顔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姪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裏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綫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跨裏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臺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衆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纔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幷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有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産,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善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于各寺廟喜捨合殿油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裏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爲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爲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麽?莫非也是汴梁人麽?”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嚮爲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嚮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爲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于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衆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
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復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于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于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于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爲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採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爲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于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于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徜徉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捨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徑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道:“幾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艶。正不知從那裏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云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衆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衆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爲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嚮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爲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衆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爲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卓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于上席,衆女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
不一時,衆青衣取到酒肴,擺設上來。佳肴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醲,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坐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爲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顔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淒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
皎潔玉顔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沈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爲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纔舉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
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裏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纔霑滴點,其色便敗,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爲抗耶?”亦拂衣而起。衆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嚮東而去。衆女子與玄微作別,嚮花叢中四散而走。
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衆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卓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惟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衆皆喜道:“妹言甚善。”齊嚮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只求處土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竪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者,衆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衆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道:“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爲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顔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爲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志》,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爲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閣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去三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于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拾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裏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癡。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纍,遂成了一個大園。那園周圍編竹爲籬,籬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敕梅、木槿、棣棠、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鶏冠、秋葵、鶯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羅、剪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薑、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嚮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覆,卻高爽寬敞,窻槅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
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艶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蠟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爲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綉球鬱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爲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蕭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羣集,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佈,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爲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嚮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于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爲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纍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于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滿甕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捧其甕,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佔得一時,一時中又只佔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纔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催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採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爲榦,弱者爲枝,一榦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榦,再不能附榦,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榦,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于花下,閨妝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鮮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榦,明年便少了此榦。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夭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癡,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淒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爲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纔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兒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駡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爲羣。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穀置于空處飼之,又嚮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幷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産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就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嚐,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爲秋公。他自稱爲灌園叟。有詩爲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爲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爲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捨,扎害良善。觸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産,方纔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顔,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嚮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癡。”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什麽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
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呯呯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氣直衝。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麽?我乃城裏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幷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裏肯聽,嚮前叉開手。當胸一推,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衆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著進來,嚮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衆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那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
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爲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名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于洛陽?只爲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于冬月之間,要遊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
來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于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于天下。有一隻《上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裏,佔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圍以湖石攔之,四邊竪個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衆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麽?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嚮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肴取到,鋪下氈條,衆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衹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佔他的,斜著醉眼,嚮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到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秋公那裏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不敢從命!”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麽?”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漢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麽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麽?”衆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裏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總要買,必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衆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
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傢夥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嚮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纔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爲可惜。況折去不過二三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衆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什麽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捨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駡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嚮張委身邊,撞個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腳不住,翻斤斗跌倒。衆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便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衆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隻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嚮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籍,衆人正在行兇,鄰里盡吃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
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衆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纔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衆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嚮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雕殘零落,塵垢霑污,心中淒慘,又哭道:“花阿!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爲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爲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麽?”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爲喜道:“小娘子真個有這術法麽?”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爲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樣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來,擡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幷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爲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癡。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幷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右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裏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徑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幷沒個人走動,那見什麽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
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即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任憑列位觀看,切莫要採便了。”衆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衆人說:“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這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爛,方出這氣。”衆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衆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布他。”衆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衆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灣灣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艶,光采倍生,如對人笑的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佔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衆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
衆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于我。”衆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來,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爲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衆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齣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幾個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佈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衆子弟隨後也來。
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爲意。衆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衆人口口聲聲,駡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麽?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寒,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纍及。衹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衆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上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臺上,見傍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砲,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于長樂村中,幷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什麽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佔園打花,幷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裏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
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咐上了枷扭,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什麽!”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
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脫離苦厄麽?”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嚮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擡頭觀看,卻在獄墻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先便嚮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墻,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元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衆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肴,徑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
且說張委同衆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衆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係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嚇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羣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些花朵吹得都直竪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衆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艶,團團立做一大堆。衆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薰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衆女郎齊聲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氣入骨。衆人齊叫有鬼,撇了傢夥,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纔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復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衆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幷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籍,殘羹淋灕。衆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火,一面重復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裏。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衆人見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瞭衆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衆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抓尋一遍。”衆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麽?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
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墻角下叫道:“大爺有了!”衆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麽?”衆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墻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灣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唸佛,和鄰舍們自回。衆莊客擡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下。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
兩個兇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須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幷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獄中吊出秋公,立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損壞他花木。衆人叩謝出府。
秋公嚮鄰里作謝,一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衆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便同衆人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之資;悉皆布施。不數年間、髮白更黑,顔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綵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一見,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爲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嚮空叩首謝恩訖,隨著衆仙,登時帶了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嚮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端延頭望著衆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裏,又謂之惜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一名《虎媒記》,一名《虎報恩》舉世芒芒無了休,寄身誰識等浮漚。
謀生盡作千年計,公道還當萬古留。
西下夕陽誰把手?東流逝水絕回頭。
世人不解蒼天意,恐使身心半夜愁。
這八句詩,奉勸世人公道存心,天理用事,莫要貪圖利己,謀害他人。常言道:“使心用心,反害其身。”你不存天理,皇天自然不佑。昔有一人,姓韋名德,乃福建泉州人氏,自幼隨著父親,在紹興府開個傾銀鋪兒。那老兒做人公道,利心頗輕,爲此主顧甚多,生意盡好。不幾年,攢上好些家私。韋德年長,娶了鄰近單裁縫的女兒爲媳。那單氏到有八九份顔色,本地大戶,情願出百十貫錢討他做偏房,單裁縫不肯,因見韋家父子本分,手頭活動,況又鄰居,一夫一婦,遂就了這頭親事。何期婚配之後,單裁縫得病身亡。不上二年,韋老亦病故。韋德與渾家單氏商議,如今舉目無親,不若扶柩還鄉。單氏初時不肯,拗丈夫不過,只得順從。韋德先將店中粗重傢夥變賣,打曡行李,顧了一隻長路船,擇個出行吉日,把父親靈柩裝載。夫妻兩口兒下船而行。
原來這稍公名叫做張稍,不是個善良之輩,慣在河路內做些淘摸生意的。因要做這私房買賣,生怕夥計泄漏,卻尋著一個會撐船的啞子做個幫手。今日曉得韋德傾銀多年,囊中必然充實,又見單氏生得美麗,自己卻沒老婆,兩件都動了火。下船時就起個不良之心,奈何未得其便。
一日,因風大難行,泊舟于江郎山下。張稍心生一計,只推沒柴,要上山砍些亂柴來燒。這山中有大蟲,時時出來傷人,定要韋德作伴同去。韋德不知是計,隨著張稍而走。張稍故意彎彎曲曲,引到山深之處。四顧無人,正好下手。張稍砍下些叢木在地,卻教韋德打捆。韋德低著頭,只顧檢柴,不防張稍從後用斧劈來,正中左肩,撲地便倒。重復一斧,嚮腦袋劈下,血如湧泉,結果了性命。張稍連聲道:“乾淨,乾淨!來年今日,叫老婆與你做周年。”說罷,把斧頭插在腰裏,柴也不要了,忙忙的空身飛奔下船。
單氏見張稍獨自回來,就問丈夫何在。張稍道:“沒造化!遇了大蟲,可憐你丈夫被他吃了去。虧我跑得快,脫了虎口,連砍下的柴,也不敢收拾。”單氏聞言,捶胸大哭。張稍解勸道:“這是生成八字內注定虎傷,哭也沒用。”單氏一頭哭,一頭想道:“聞得虎遇夜出山,不信白日裏就出來傷人。況且兩人雙雙同去,如何偏揀我丈夫吃了?他又全沒些損傷,好不奇怪!”便對張稍道:“我丈夫雖然銜去,只怕還掙得脫不死。”張稍道:“貓兒口中,尚且挖不出食,何況于虎!”單氏道:“然雖如此,奴家不曾親見。就是真個被虎吃了,少不得存幾塊骨頭,煩你引奴家去,檢得回來,也表我夫妻之情。”張稍道:“我怕虎不敢去。”單氏又哀哀的哭將起來。張稍想道:“不引他去走一遍,他心不死。”便道:“娘子,我引你去看,不要哭。”單氏隨即上岸,同張稍進山路來。
先前砍柴,是走東路,張稍恐怕婦人看見死屍,卻引他從西路走。單氏走一步,哭一步,走了多時,不見虎跡。張稍指東話西,只望單氏倦而思返。誰知他定要見丈夫的骨血,方纔指實。張稍見單氏不肯回步,扯個謊,望前一指道:“小娘子,你只管要行,兀的不是大蟲來了?”單氏擡頭而看,纔問一聲:“大蟲在那裏?”聲猶未絕,只聽得林中咶喇的一陣怪風,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不歪不料,正望著張稍當頭撲來。張稍躲閃不及,只叫得一聲“阿呀”,被虎一口銜著背皮,跑入深林受用去了。
單氏驚倒在地,半日方醒,眼前不見張稍,已知被大蟲銜去,始信山中真個有虎,丈夫被虎吃了,此言不謬。心中害怕,不敢前行,認著舊路,一步步哭將轉來。未及出山,只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從東路直衝出來。單氏只道又是隻虎,叫道:“我死也!”望後便倒。耳根邊忽聽說:“娘子,你如何卻在這裏?”雙手來扶。單氏睜眼看時,卻是丈夫韋德,血污滿面,所以不像人形。原來韋德命不該死,雖然被斧劈傷,一時悶絕。張稍去後,卻又醒將轉來,掙扎起身,扯下腳帶,將頭裹縛停當,那步出山,來尋張稍講話,卻好遇著單氏。單氏還認著丈夫被虎咬傷,以致如此。聽韋德訴出其情,方悟張稍欺心使計,謀害他丈夫,假說有虎。後來被虎咬去,此乃神明遣來,勦除兇惡。夫妻二人,感謝天地不盡。回到船中,那啞子做手勢,同船主如何不來。韋德夫妻與他說明本末。啞子合著掌,忽然唸出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便能說話,將張稍從前過惡,一一說出。再問他時,依舊是個啞子。此亦至異之事也。韋德一路相幫啞子行船,直到家中,將船變賣了,造一個佛堂與啞子住下,日夜燒香。韋德夫婦終身信佛。後人論此事,詠詩四句:
僞言有虎原無虎,虎自張稍心上生。
假使張稍心地正,山中有虎亦藏形。
方纔說虎是神明遣來,勦除兇惡,此亦理之所有。看來虎乃百獸之王,至靈之物,感仁吏而渡河,伏高僧而護法,見于史傳,種種可據。如今再說一個義虎知恩報恩,成就了人間義夫節婦,爲千古佳話。正是:
說時節婦生顔色,道破奸雄喪膽魂。
話說大唐天寶年間,福州漳浦縣下鄉,有一人姓勤名自勵,父母俱存,家道粗足。勤自勵幼年時,就聘定同縣林不將的女兒潮音爲妻。茶棗俱已送過,只等長大成親。勤自勵十二歲上,就不肯讀書,出了學堂,專好使槍輪棒。父母單生的這個兒子,甚是姑息,不去拘管著他。年登十六,生得身長力大,猿臂善射,武藝過人。常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自有一班無賴子弟,三朋四友,和他檠鷹放鷂,駕犬馳馬,射獵打生爲樂。曾一日射死三虎。忽見個黃衣老者,策杖而前,稱贊道:“郎君之勇,雖昔日卞莊、李存孝不是過也!但好生惡殺,萬物同情。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郎君何故必欲殺之?此獸乃百獸之王,不可輕殺。當初黃公有道術,能以赤刀制虎,尚且終爲虎害。郎君若自恃其勇,好殺不已,將來必犯天道之忌,難免不測之憂矣。”勤自勵聞言省悟,即時折箭爲誓,誓不殺虎。
忽一日,獨往山中打生,得了幾項野味而回。行至中途,地名大樹坡,見一黃斑老虎,誤陷于檻阱之中,獵戶偶然未到,其虎見勤自勵到來,把前足跪地,俯首弭耳,口中作聲,似有乞憐之意。自勵道:“業畜,我已誓不害你了。但你今日自投檻阱,非干我事。”其虎眼觀自勵,口中嗚嗚不已。自勵道:“我今做主放你,你今後切莫害人。”虎聞言點頭。自勵破阱放虎。虎得命,狂跳而去。自勵道:“人以獲虎爲利,我卻以放虎爲仁。我欲仁而使人失其利,非忠恕之道也。”遂將所得野味,置于阱中,空手而回。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可施恩外便施恩。
只因勤自勵不務本業,家道漸漸消乏,又且素性慷慨好客,時常引著這夥三朋四友,到家蒿惱,索酒索食。勤公、勤婆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初時猶勉強支持,以後支持不來,只得對兒子說道:“你今年已大長,不思務本作家,日逐遊蕩,有何了日!別人家兒子似你年紀,或農或商,胡亂得些進益,以養父母。似你有出氣,無進氣,家事日漸雕零,兀自三兄四弟,酒食征逐,不知做爹娘的將沒作有,千難萬難,就是衣飾典賣,也有盡時。將來手足無措,連爹娘也有餓死之日哩。我如今與你說過,再引人上門時,茶也沒有一杯與他吃了,你莫著急!”勤自勵被爹娘教訓了一遍,嘿嘿無言,走出去了。真個好幾日沒有人上門蒿惱。
約莫一月有餘,勤自勵又引十來個獵戶到家,借鍋煮飯。勤公也道:“容他煮罷。”勤婆不肯道:“費柴費火,還是小事。只是纔說得兒子回心,清淨了這幾日,老娘心裏好不喜歡。今日又來纏帳,開了端,辭得那一個!他日又賠茶賠酒。老娘支持得怕了,索性做個冷面,莫慣他罷。”勤公見勤婆不允,閃過一邊。勤婆將中門閉了,從門內說道:“我家不是公館,柴火不便,別處去利市。”衆人聞言,只索去了。
勤自勵滿面羞慚,嘆口氣,想道:“我自小靠爹娘過活,沒處賺得一文半文,家中來路又少,也怪爹娘不得。聞得安南作亂,朝廷各處募軍,本府奉節度使文牒,大張榜文。衆兄弟中已有幾個應募去了。憑著我一身本事,一刀一槍,或者博得個衣錦還鄉,也未見得。守著這六尺地上,帶纍爹娘受氣,非丈夫之所爲也。只是一件,爹娘若知我應募從軍,必然不允。功名之際,只可從權,我自有個道理。”當下瞞過勤公、勤婆,竟往府中投軍。太守試他武藝出衆,將他充爲隊長,軍政司上了名字。不一日招募數足,領兵官點名編號,給了口糧,制辦衣甲器械,擇個出征吉日,放砲起身。勤自勵也不對爹娘說知,直到上路三日之後,遇了個縣中差役,方纔寫寄一封書信回來。勤公拆書開看時,寫道:
男自勵無才無能,纍及爹娘。今已應募,充爲隊長,前往安南。幸然有功,必然衣錦還鄉。爹娘不必掛念!
勤公看畢,呆了半晌,開口不得。勤婆道:“兒子那裏去了?寫什麽言語在書上?你不對我說?”勤公道:“對你說時,只怕急壞了你!兒子應募充軍,從征安南去了。”勒婆笑道:“我說多大難事,等兒子去十日半月後,喚他回來就是了。”勤公道:“婦道家不知利害!安南離此有萬里之遙,音信尚且難通,況他已是官身,此去刀劍無情,凶多吉少。萬一做了沙場之鬼,我兩口兒老景誰人侍奉?”勤婆就哭天哭地起來,勤公也流淚不止。過了數日,林親家亦聞此信,特地自來問個端的。勤公、勤婆遮瞞不得,只得實說了,傷感了一場。林公回去說知,舉家都不歡喜。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他人分離猶自可,骨肉分離苦殺我。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勤自勵一去,杳無音信。林公頻頻遣人來打探消息,都則似金針墮海,銀瓶落井,全沒些影響。同縣也有幾個應募去的,都則如此。林公的媽媽梁氏對丈夫說道:“勤郎一去,三年不回,不知死活存亡。女兒年紀長成了,把他擔誤,不是個常法,你也該與勤親家那邊討個決裂。雖然親則是親,各兒各女,兩個肚皮裏出來的。我女兒還不認得女婿的面長面短,卻教他活活做孤孀不成?”林公道:“阿媽說的是。”即忙來到勤家,對勤公道:“小女年長,令郎杳無歸信。倘只是不歸,作何區處?老荊日夜愁煩,特來與親家商議。”勤公已知其意,便道:“不肖子無賴,有誤令愛芳年。但事已如此,求親家多多上覆親母,耐心再等三年。若六年不回,任憑親家將令愛別許高門,老漢再無言語。”林公見他說得達理,只得唯唯而退。回來與媽媽說知。梁氏嚮來知道女婿不學本分,心中不喜。今三年不回,正中其意,聽說還要等三年,好不焦燥,恨不得十日縮做一日,把三年一霎兒過了,等女兒再許個好人。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林公道:“勤親家之約已滿了,我再去走一番,看他更有何說?“梁氏道:“自古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有言在前,如今怪不得我了。有路自行,又去對他說甚麽!且待女兒有了對頭,纔通他知道,也不遲。”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然雖如此,也要與孩兒說知。”梁氏道:“潮音這丫頭有些古怪劣別,只如此對他說,勤郎六年不回,教他改配他人,他料然不肯,反被勤老兒笑話,須得如此如此。”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次日,梁氏正同女兒潮音一處坐,只見林公從外而來,故意大驚小怪的說道:“阿媽,你知道麽?怪道勤郎無信回來,原來三年前便死于戰陣了。昨日有軍士在安南回,是他親見的。”潮音聽說,面如土色,閣淚而不敢下,慌忙走進自己房裏去了。媽媽亦假做嘆息,連稱可憐。過了數日,林婆對女兒說道:“死者不能復生。他自沒命,可惜你青春年少。我已教你父親去尋媒說合,將你改配他人,乘這少年時,夫妻恩愛,莫教挫過。”潮音道:“母親差矣!爹把孩兒從小許配勤家,一女不吃兩家茶。勤郎在,奴是他家妻;勤郎死,奴也是他家婦。豈可以生死二心?奴斷然不爲!”媽媽道:“孩兒休如此執見,爹媽單生你一人,幷無兄弟。你嫁得著人時,爹媽也得半子之靠。況且未過門的媳婦,守節也是虛名。現放著活活的爹媽,你不念他日後老景淒涼,卻去戀個死人,可不是個癡愚不孝之輩!”潮音被駡,不敢回言。就有男媒女妁,來說親事。
潮音拗爹媽不過,心生一計,對爹媽說道:“爹媽主張,孩兒焉敢有違?只是孩兒一聞勤郎之死,就將身別許他人,于心何忍。容孩兒守制三年,以畢夫妻之情,那時但憑爹媽;不然,孩兒寧甘一死,決不從命。”林公與梁氏見女兒立志甚決,怕他做出短見之事,只得繇他。正是:
一人立志,萬夫莫奪。
卻說勤公夫婦見兒子六年不歸,眼見得林家女兒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後來聞得媳婦立志要守三年,心下不勝之喜。“若巴得這三年內兒子回家,還是我的媳婦。”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潮音只認丈夫真死,這三年之內,素衣蔬食,如真正守孝一般。及至年滿,竟絕了葷腥之味,身上又不肯脫素穿色,說起議婚,便要尋死。林公與媽媽商議:“女孩兒執性如此,改嫁之事,多應不成。如之奈何?”梁氏道:“密地擇了人家,在我哥哥家受聘,不要通女孩兒得知。到臨嫁之期,只說內姪做親,來接女孩兒。哄得他易服上轎,鼓樂人從,都在半路迎接。事到其間,不怕他不從。”林公又道:“媽媽說得是。”林公果然與舅子梁大伯計議定了,許了李承務家三舍人。自說親以至納聘,都在梁大伯家裏。夫妻兩口去受聘時,對女兒只說梁大伯大兒子定親。潮音那裏疑心。
吉期將到,梁大伯假說某日與兒子完婚,特迎取姐夫一家到家中去接親。梁氏先自許過他一定都來。至期,大伯差人將兩頂轎子,來接姐姐和外甥女。梁氏自己先裝扮了,教女兒換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計,只得易服隨行。女孩兒家不出閨門,不知路徑,行了一會,忽然山凹裏燈籠火把,鼓樂喧天,都是取親的人衆,中途等候,擺列轎前,吹打而來。潮音覺道事體有變,沒奈何在轎內啼啼哭哭。衆人也那裏管他,只顧催趲轎夫飛走。到一個去處,忽然陰雲四合,下一陣大雨。衆人在樹林中暫歇,等雨過又行。走不上幾步,抖然起一陣狂風,燈火俱滅,只見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從半空中跳將下來。衆人發聲喊,都四散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