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人問那主人,店家也只得含糊答應。差人道:“你這主人家,別要把禍攬在身上。這人不巧。”呂祥駡道:“賤瞎眼的狗頭!我那裏放著不巧?我不巧,我偷你娘的屄來了!”差人道:“你那裏放著不巧?一似在淮安府金龍大王廟做過不巧來。你是跟那瞎一個眼少鼻子婦人的人,那婦人被金龍大王附在身上,你乘空拐了騾子逃在這裏,你還強嘴?”
呂祥聽見這話,恨不得再生出幾個口來合人折辨。怎禁的賊人膽虛,一雙眼先不肯與他做主,眊眊稍稍,七大八小起來。其次那臉上顏色,又不合他一心,一會紅,一會白,一會焦黃將去。再其次他那舌頭,又不與他一溜,攪粘住了,分辨不出一句爽利話來。差人道:“你那瞎眼的婦人如今現在尼姑菴內住著,告了狀,四散拿你。我們兩個正是淮安軍捕衙門的番當,緝了你這兩多個月,你卻逃在這裏!”腰裏掏出麻繩,登時把呂祥五花綁起,要帶去空廟裏拷打,哄動了滿街人。
地方巡視人役傳布了,本處的番手走來店內,見淮安差人將呂祥捆綁,問道:“你二位是何衙門的差役,緝到這裏?”淮安差人說道:“只人是跟一個山東婦人來的。那日金龍大王廟裏有人還願,那婦人在廟燒紙,站住了看戲,被大王附在身上,在那裏鬧場。他回到下處,把那婦人的的行李騾子拐帶來了。那婦人幸得遇了個好人,送在個尼姑菴裏寄住,告了狀,正在嚴限緝拿,他卻躲在此處。”揚州捕快道:“二位取出海捕的批文來看。”淮安差人道:“批文留在家裏,不曾帶來。”揚州捕快道:“你既沒批文,怎就擅拿平人做賊?這是假充公差!拿繩來掉起!”
那呂祥跪在那揚州差人的面前,哭道:“二位爺爺就是我的救命星君!不是二位爺爺作主,我這孤身單客,有冤何處去訴!”揚州差人道:“你且消停,我方略了這兩個,再與你說話。”一邊取出鐵索,要拴那兩個公差。淮安差人道:“我奉淮安軍捕衙門來揚州府關子關人,你敢鎖我!你後日再不必到我淮安!我約同了合衙門兄弟,你們但有到那裏的,見一個打一個,見十個打十個!”揚州差人道:“你的公文下了不曾?有甚麽船票麽?”淮安差人取出船票來看,說:“關文已經投過,單等領人。”揚州差人道:“原來真是公門兄弟,我們實是不知,千萬恕罪!二位老兄此來原是下關,沒有領批拿賊。既是我們地方緝獲,讓我們拿他罷,二位兄回去,只在淮安本衙門,也泯沒不得二位老兄的功績。我們同去拷問他便是。”帶了呂祥,拴了店主人,牽了兩頭騾子,都到一座空廟裏邊。
呂祥還待支吾強辨,揚州番役把呂祥的衣服剝脫干淨,餛飩捆起,一根繩拴在樹的半中腰裏,鐵棍皮鞭,諸刑咸備,不忍細說。打了個不數。這呂祥只得把那跟狄希陳到京聽選,惱恨不與他全竈爲妻,挑唆素姐趕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騾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帶去江都縣見捕官,夾打了一頓,錄了口詞,呈在堂上,又夾打了一頓,將騾子發在馬厰寄餵。
呂祥送監,關行繡江縣查問,查得呂祥招承的說話,一些也不差,回了關文。江都縣將呂祥取出監來畫供,問了三年刺配,呈詳本府,轉詳解道。那每處夾打,說也慘人,不必煩瑣。允了詳,定發高郵州孟城驛擺站。詳下本縣,叫了樂工,把呂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兩個“竊盜”字樣,起了文書,抄了招稿,打了二十個送行竹板,僉了長解,押發前行,交付了驛官,打發到驛的收管。
原來這徒夫新到了驛裏,先送了驛書驛卒牢頭禁卒常例,這下邊先通了關節,然後纔送那驛官的舊例。禮送得厚的,連那殺威棒也可以不打,連那鐵索也可以不帶,連那冷飯也可以不討,任他賃房居住,出入自由,還可告了假回家走動。遇著查盤官點閘,驛丞僱了人替他代點。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驛丞的舊例不少,只是那爲數不多,又沒有甚麽勢要的書啟相托,這便些微打幾下接風棍棒,上了鐵索,許他總網巾,打傘絡,討飯糊口。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精壯,膂力剛強,拈的輕,掇的重,拖得坯,打得墻,狠命的當一個短工覓漢,與那驛丞做活,這也還不十分叫他受苦。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禮物不送,又沒有甚麽青目書禮相托,又不會替驛丞做甚麽重大的活,這是不消說起,起初見面定是足足的三十個殺威大板,發在那黑暗的地獄裏邊,飯不許你討碗吃在肚裏,要死了伶俐,閻王偏生不來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學得甚麽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與鬼不差,與人相異!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
這呂祥先在京師,凡是替狄希陳買辦東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陳不大會得算帳,兩三年裏邊,他也“鐘徐丘”了好幾兩銀。但這樣人得了這樣利,原得的不難,看得也便容易,這手撾來,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麽攢積。就是狄希陳臨行,他雖然挾制預支了六兩工食,做了三兩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裏住了一個多月;又算回家,狄希陳怕他唆撥,必定仍還與他銀子,所以都一湯的大鋪大騰地用了。來到家就跟了素姐趕船。素姐乖滑,將那大塊多的銀子,扁在自己腰間,不過將那日逐使的那零星銀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餘也是有數的。到了揚州,指了兩個騾,算計要賣許多銀兩,主人家只管賒與他飲吃。後來犯事到官,腰裏也還有七八錢銀未使,被應捕搜得去了,兩個騾子變價入官了。在監裏的時候,討那囚犯們的殘湯滷醋救餓充饑,僅不得死。發配在路,長解耽著干係,怕他死了,討不得收管,煞要費事,只得每日些微買碗粥湯叫他挨命。交付了驛官,他卻再那裏有個板滓送甚麽常例?打的那棒瘡爛見了骨頭,要討個銅錢買個膏藥,也是可憐見沒有的!
這不消說得,穩穩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這呂祥一個。你說沒有錢使,又沒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氣些兒,也還有人可憐你。他卻矮著一葫把子毛尾,多梭的一雙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臉,他眼裏還沒有那個驛丞。那驛丞問道:“據那抄來的招上,你也就是極可惡的人。這是真也不真?”呂祥道:“我知道麽?說我是真就是真,說不真就不真。”驛丞道:“你這話是我的麽?”呂祥道:“我這們話兒,在北京城裏不知答應多少大老爺們哩,偏老爺你又嫌我答應的不好哩!”驛丞道:“京裏大老爺們依你這們答應,我官兒小,偏不依你這們答應!真就說真,說不真就說不真,你待說不說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實打!"呂祥道:“老爺且別打,遲了甚麽來?”驛丞道:“快些打了罷!我性子急,慢甚麽慢!”呂祥道:“只怕打了揭不下來呀!”驛丞道:“揭不下來,叫他爛在腿上!”不由他調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來敲去,敲的個呂祥的嘴稀軟不硬叫老爺,口裏屎滾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裏,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許鬆放。
他對了那些牢頭禁子說道:“我也不是無名少姓,我也不是真正偷騾。龍圖閣大學士呂蒙正是我的大爺,姪兒是舉人。我家裏也有二三千金的產業。只是這一時‘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深坑被犬欺’!你只留我口氣兒,你們的便宜。我昨日遇著俺家裏人往淮上賣麴的,捎信到家去了,待不的一個月,情管就有人來。那時我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喜懽也在你們,後悔也在你們!”說得那驛卒們欲信不可,不信不能,背後說道:“天下事都不可知,看他在本官面前大意拉拉的,一定是有些根基的物件。萬一叫他死了,官的嘴翻來覆去,有甚麽正經,沒人的說話便罷,有人說話,往我們身上一推。告狀要起人來,這也不同小可!他既說家裏人到,有恩的報恩,我們遭著這樣的刁惡的人,也不消十分的拘禁,輪流的每日給他幾碗吃,等到一月兩月沒有人來,再做話說。”所以呂祥雖是被驛丞打了三十,倒也還不受以下人的大虧。
但這些禁卒怎的每日供他的飯食,做好做歹的在驛丞面前周旋,將他上了鎖,腳上帶了腳鐐,放他出街討飯。他這個傲氣,別人討兩碗,偏他一碗也討不出來,常是一兩日水米不得霑牙。兼之低心憋賴,在那同鎖的囚徒裏面,一味咬羣,衆人合了一股,大家作賤。若不是有個救星,這個狗命,料想也是難逃。誰想這等歪人,遭了這等顛沛,他那死期不到,自然鑽出一個救命老官。
舊驛丞推陞了揚州府的倉官,新來的驛丞姓李,山東濱州人,擇了吉日,一般也出了張條紅紙到任的啟示,升堂畫卯,頭一班一個驛書參見,第二班幾個馬夫,第三班就是徒夫。衆徒夫磕過一頭,呂祥又另自磕頭。
李驛丞問道:“這個徒夫,係我山東人說話。”呂祥道:“小的是濟南府繡江縣人。”李驛丞道:“原來是同府的人。你犯了什麽事,問這裏徒罪?”呂祥沒的回話。衆徒夫說道:“他來這裏做賊,刺了字,所以問的是這裏徒夫。”李驛丞道:“爲犯別事還可,這刺字的賊徒,可容不得情!”呂祥道:“小的雖是刺字,通是屈情,那裏有點實情氣兒?小的是個數一數二的廚子,覓給明水狄監生家裏做活。狄監生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先來家裏祭祖,留下小的在京裏領憑。小的領了憑回來,狄監生等不的,去了,把小的行李工錢俱沒留下。狄監生的娘子合小的往前趕船,趕到淮安沒趕上,沒的小的的工錢行李不要麽?趕了他兩個騾,還沒得賣出去,叫揚州府的番子手拿住,屈打成招,說我是賊。爺詳情,這就是賊嗎?”李驛丞笑道:“這是拐帶,那是甚麽賊。你且去,看我有處。”衆人帶著鎖,依舊討飯去了。
這李驛丞單身上任,不曾帶得家小,止跟著兩個家人,緊到年跟底下,把一個會做飯上廚的家人病倒,那高郵孟城驛的驛丞,雖是散曹,頗有交際,新年有來拜節的客,多有該留他坐的,卒急尋不著個會上竈的。這呂祥乘這個機會,便做了毛遂官人,對了那一個不病的家人說道:“聞說那一位管家極能做菜,如今有了貴恙,沒人服侍老爺。我在下不才,這把刀的手段,也沒有人比下我去的。我不惟會做飯,我且能會擺酒。我不止于會擺酒,凡一應這些拖爐油炸,我無所不會,李爺何不將我開了鎖鐐,把我當一個內裏人使喚?本鄉本土的人,不勝似使這邊的生頭?你若是說得李爺依了,凡廚下頭一分好東西,我先敬了你,其次纔孝敬李爺。”
家人應允,來對李驛丞說了。李驛丞道:“他前日自己說是個數一數二的有名的廚子,我也想著要用他;我但見他賊模賊樣,是個兇惡不好的人,我所以不曾言語。”家人道:“他是咱同府的人,隔咱不足一百多路,他敢半點欺心,我趕到他家火底下,拿了那驢合他娘!咱如今年下見沒人指使,怕他怎麽?放他出來,叫他洗括洗括,當鋪裏查件舊棉襖舊棉褲叫他穿上,再買頂帽子,買雙鞋給他。”驛丞道:“沒見他怎麽等的,這先使兩數多銀子哩。”家人道:“他要好,叫他穿著替咱做活,他要可惡不老實,呼頓板子,給他剝了衣裳,還叫他去做那徒夫。他說會炸果子,這年下正愁沒甚麽給人送秋風禮哩,這烏菱、荸薺、柑橘之類,都是他這裏有的,咱炸些咱家裏的東西送人,人看著希罕。”李驛丞道:“也罷。你合他說妥著,講開一年給他兩數銀子制衣裳,這眼下給他扎括的衣帽算上錢。”
家人將言都對呂祥說了,呂祥喜不自勝。即時叫人替他開了鎖鐐,跟著家人見了李驛丞,又將前後的言語申說了一遍。許他一年給他一兩二錢工食,呂祥也不敢爭競。果然與他從頭至尾換了衣帽鞋襪,專在廚房做飯。新年媳婦,也未免有三日之勤。
將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李驛丞要叫他炸果送禮。開單秤的香油、糖蜜、芝麻、白面,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開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樣的果品,雖也不是那上等精緻的東西,也都還搪塞得過。與人送禮,自家擺桌,“老婆當軍”,充數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驛丞開了一個大半單,買了許多鷄、魚、藕、筍、腐皮、麵筋之類,一頓割切起來,把菠菜搗爛擰出汁來,染的綠豆腐皮,紅曲染紅豆腐皮,靛花染藍豆腐,棉胭脂染粉紅豆腐皮,鷄蛋攤的黃煎餅,做的假肉,假鷄,假豬腸,假牌骨、假鷄蛋,假鵝頭,弄了許多蹺蹊古怪的物件。那個李驛丞生在濱州澇窪地面,又住在窮鄉遠村的所在,乍見了這等奇怪的東西,不呵叱他一頓,逼他丢掉一邊,倒著實的稱起他好來。把個呂祥喜得就如做了幾篇得意的文字一樣,滿臉帶著那笑。
正月新年有來拜節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這李驛丞因要賣弄他的希奇肴品,狠了命款留。那高郵的人物,生在一個今古繁華所在,又是河路馬頭,不知見過了多少食面,一乍見了這個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驛丞又再三的話讓,說是他家的小價的妙手。
呂祥見李驛丞作興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勢來。天是“王大”,你就做了“王二”,把兩個正經管家,反倒欺侮起來,開口就駡,行動就嚷,說管家是個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揚州荒旱,米是極貴的價錢,他成斗的趲起盆頭米來換酒換肉,日逐受用,只瞞得一個李驛丞不知。家人外邊得點甚麽常例,他喬做家公,挾制了要去分使。
高郵州的吏目,斂解錢糧上京,缺官巡捕,這孟城驛的舊驛丞姓陳,雖陞了大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閒。府堂上求了戲子分上,替他討來高郵代捕。到任以後,吏目驛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際往來。又兼陳大使原是這驛裏的舊令尹,所以李驛丞合他相處,下帖請他,叫呂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簡。
這呂祥心懷不善,記恨初來時節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機報復,偷空出去買了幾錢砒霜,凡是陳驛丞的湯飯之內,都加了砒霜細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發。待了片時,陳驛丞肚內漸漸發作起來,起初潰亂,後來攪痛,只得辭席回去。李驛丞見他病勢兇惡,也就不敢固留。
陳驛丞到得衙內,脣口發青,十指疢黑,知是中了毒藥。喜得名勝之地,多有良醫,請入來診視脈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時殺了活羊,取了熱血灌下,又絞糞清灌去,方纔吐出惡物,幸得不死。
陳驛丞疑是李驛丞要謀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手。病了幾日起來,州堂上遞了呈子,指名呈李驛丞,說他謀害人命。州官準了呈子,差人拘讅。李驛丞指天畫地,血瀝瀝的發咒。陳驛丞道:“我與你同桌而坐,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這不是你的手腳,更是何人?”州官問道:“那日酒肴,是甚麽人擺的?”這李驛丞忽然想悟,稟道:“實稟老爺:驛丞的兩個家人,那個會上竈的家人病倒,沒有做飯,徒夫中一個呂祥,原是個廚子,又是驛丞同府的人,是呂祥做的。”陳驛丞道:“據了此說,便與李驛丞無干。這呂祥配發到驛,大使因他是個兇惡賊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懷恨報仇。”
州官拔了一枝簽,差人即時將呂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臉都沒了人色。州官問說:“藥陳驛丞的毒藥是誰下的?”呂祥平素刁佞,到這時,也便支吾不來。套上夾棍,不上五六十敲,從頭至尾,招得與陳驛丞所說的半點不差。夾棍上又敲了一百,重責了四十大板,發驛再徒三年。將李驛丞問了一分米,因他不應擅役徒夫。李驛丞也就從此絕了照管。呂祥將養好了,仍舊帶了鎖鐐,街上討飯。恨李驛丞捻他出來,對人面前發恨,稱言務要報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盤按臨,讅錄囚犯,點到呂祥跟前。呂祥稟說:“李驛丞賣法縱徒,僱他上竈做飯,講過每年十二兩工食,欠下不與,因要工錢觸怒,以此晝夜淩虐,命在須臾。”李驛丞站在傍邊,等他稟完了話,過去跪下,把從前這以往的實話,對查盤官稟了個明白。推官大怒,分付:“這等惡人,還要留他在世?驛官,帶出去自己處死,不消回話!”
驛官謝了推官,領他到驛,發在牢內,禁住人不許與他飯吃。他還想那起初有人輪流管他吃用,不以爲意,佯長跟了下獄。誰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惡貫滿盈,閻王催符來至,禁不得三四日,斷了茶水,把一條絕歪的狗命,頃刻嗚呼。報了州官,將屍從牢洞裏拖將出去,拉到萬人坑邊,豬拖狗嚼,蠅蚋咕嘬。這是那作惡的下場,完了個畜生的話本。
再有別人,另看下回結束。
紅顏慢認是吾妻,狡毒有希奇。萬狠莫堪比似,豺虎合蜂蛇。誣叛逆,謊興師,聳刁詞。官非明斷,證不公平,天族誅夷。——《訴衷情》
再說薛素姐從淮安吃了一場大虧回來,頭一個恨狄希陳,這是要食肉寢皮,其仇是不可解的;其次就恨狄周,恨他回家,不該做成一路哄他;再其次又恨相大妗子不說狄希陳在京另娶,及至他自己到京,禁住了人,不許半星透露,都是相大妗子的主謀。日夜尋思,都要一個個從頭報復。但狄希陳遠在七八千里之外,狄周送狄希陳上了船,仍回北京管當,素姐不曾知道,只說都往四川去了,這目下怎能報復得著?心裏想著:“‘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必定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怕他遠在萬里,可以報我之仇,泄我之恨。”夜間千思萬轉,定了這個主意,起了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一直徑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房住下,訪了一個極會寫狀的訟師,合他說道:“我要在縣裏遞張首狀,央你寫得詳細,我送你一兩紋銀。”訟師說:“你且將情節說來,看係何事,我好與你寫。”
素姐說:“我是薛氏,嫁與監生狄希陳爲妻。狄希陳不安本分,合家人狄周,每日謀反,久在京師潛住,又娶了一個紅羅女爲妻,剪草爲馬,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移斗換星,駕雲噴霧,無所不爲。昨日狄希陳領著這紅羅女一班反賊,都往四川成都府調兵,妝著假官,使著假勘合,回家邀我同去。我怕帶纍,沒肯許他。這是要十滅九族的事,我待出首免罪哩。”訟師道:“這事別當玩耍,有實據纔好。這要問出謊來,你不消說是誣告加三等,還要拿寫狀子的打哩!且問證見是誰?”素姐道:“我是他的老婆,再有我知的真麽?漢子謀反,老婆出首,這也還另要見證麽?”
訟師本等不敢與他寫這大狀,只圖他那許的一兩銀子,不是等閒賺的,大了膽與他寫道:
告狀人薛氏,年三十七歲,本縣人,告爲出首免罪事:氏夫狄希陳,從幼不良,無所不爲,假稱坐監爲名,潛住京師,另娶妖婦紅羅女童氏爲妻,演習邪教,剪草爲馬,撒豆成兵,謀爲不軌。本年八月內,假充職官,僞造勘合,帶領妖婦童氏,妖徒狄周,前往四川調兵,強氏同行入教。氏恐株連,不敢同往。似此反賊作亂,若不預先出首,恐被連纍,後悔難追。伏乞行文勦捕,免氏並坐。上告本縣老爺詳狀施行。被告狄希陳、狄周、童氏。
縣官看狀,說道:“他既潛住京師,做這些歹事,怎麽往八九千里外四川去調兵?你這狀一定另有個主意,不是實情!”縣官看了狀尾的代書名字,照名差人拘來,問道:“你怎麽與這婦人寫如此謊狀呢?”代書道:“據小的看來,其實是謊。但他自己的妻子出首,又是謀反的事情,小的怎敢與他格住不寫?”縣官道:“你這也慮的是。”叫薛氏:“你有主人家麽?”素姐說:“縣門口郜家下。”縣官差人喚了主家來到,把這個婦人保下去,好生看守伺候。準狀拘讅,分付該房,出了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陳的左右兩鄰,鄉約地保,赴縣察究。差人持票下鄉,左鄰陳實,右鄰石鉅,鄉約杜其思,保長宮直,一干人都已叫齊,差人繳票回話。晚堂聽讅,縣官坐了堂,這就是頭一起,先叫陳實,次叫石鉅,再次叫杜其思,又次叫宮直。
縣官問道:“怎麽你明水地方有此等興妖作怪謀反的人,兩鄰不舉,鄉約保長不報?這是怎麽說?”陳實頭一個開口稟道:“昨日老爺差人下鄉拘喚小的們,見票上的朱語,是出首免罪事,打聽差人說是薛氏出首他丈夫謀反。老爺問作反的人,一定是狄監生狄希陳麽?”縣官道:“就是。”陳實道:“這不止小的一人:這石鉅是右鄰,杜其思是鄉約,宮直是保長,你衆人都公道回老爺的話,狄希陳果真作反來?”衆人齊道:“這狄希陳是個監生,他父親是狄宗羽,老爺縣裏有名的良民,死過纔三年多了,止有這狄希陳一個兒子,也是個老實人,自來沒聽見他興妖作怪,又會謀反。”素姐道:“他不會興妖作怪,沒曾謀反?你們都是合他一夥的人,肯對著老爺說實話麽!他昨日往四川調兵回到家裏,你們那一個沒合他往來通氣呀?”縣官道:“他往四川去做甚麽?”衆人道:“他新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他去到任,何嘗是調甚麽兵!”
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人,準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爲何?”陳實道:“這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駡婆,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裏,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祥,不知怎麽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有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裏查麽?”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再說。”衆人又說道:“想是沒有趕上,所以遞這狀,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麽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割了鼻子哩。”衆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必改把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素姐吃,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嚮,風聞得象是往城裏遞狀告人去了。”
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斷是使不動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著掉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到四十里,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準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姐姐告這般刁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臺下底下聽讅。聽得鄉約衆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衆人又不是他家的家人覓漢,你們怎麽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麽人?”鄉約稟道:“是薛氏的弟。”縣官說:“採上來!”說道:“我心裏疑惑,人世間那裏有此等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上來!”拔了六枝簽,分付著實重打。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了好人!”
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衆,將素姐放拶趕出。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僱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尋著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著個頭,稀爛的一隻腿,枷在縣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著:“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衆”。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著個瓢大的嘴怪哭,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人謀反,是甚麽事,你直脖子往裏鑽,這可甚麽救你?家裏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著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麽?”再冬道:“這兩日只怪惡心,飯通吃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
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處,晚間著了人看管再冬。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爲認罪乞恩事。胞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衆。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
縣官看完,吩咐喚二薛生上來:“薛氏是親姐麽?”薛如卞答道:“是。”縣官道:“做秀才的人,況且又是名士,齊家是第一義,怎麽任他這等胡做,勸也不勸他一聲?這還可以借口說是女兄,又經出嫁;至于薛再冬是二生的弟,這是可以管束的,怎麽也放他出來胡做?”
薛如卞一言不答,只是痛哭流涕。縣官也曉得他的苦情,叫人擡進薛再冬的枷來。縣官道:“我本待枷你一月,待你棒瘡漸好,再打三十板放你。如今你兩兄與你求饒,姑且寬恕,以後再要主使薛氏出來越理犯分,定是不饒!出去改過!”
發落完畢,回到下處。薛如卞兄弟從又換了衣巾,進去謝了縣官,同了素姐、再冬回家。素姐兩手腫爛,左手扯不得繮繩,右手拿不得鞭子,抄了手,就如騎木驢的一般。回到家內,龍氏前來看望,一個愛女,拶得稀爛的八個指頭,一個愛兒,打得流膿瀝血的兩條大腿,扯著碰頭打滾的叫喚。薛如卞道:“姐姐在上,兄弟在下,俺弟兄兩個腆著臉受那縣官數說,聲也沒敢回他一聲,全全的救出來了。事體可一而不可再。往後相這等的狀,姐姐千萬不可再告。就姐姐要告這樣狀,兄弟,你千萬的阻攔,千萬別要攛掇。縣堂上吩咐的話,姐姐不曾經聽見,兄弟,你是聽見的。你如不怕,俺兩個是再不能救你的了。”再冬道:“姐姐告上狀,差人來叫兩鄰鄉約,我纔尋到縣裏。干我甚事?說我挑唆姐姐告狀!”薛如卞道:“差人來叫兩鄰鄉約,也叫你不來曾?你跟進衙門,還攙言接語的稟話,你還要強嘴哩!”龍氏道:“多虧了大爺二爺的分上,救出我的兒合女來,我這裏磕頭謝罷!念話的夠了,望大爺二爺將就!”把薛如卞、薛如兼拆辣的一溜煙飛跑。
素姐扎煞兩隻爛手,撓著個筐大的頭,騎著左鄰陳實的門大駡,說:“我又沒使‘長鍋’呼吃你娘,呼吃了你老子,抱著你家孩子掩在井裏!那用你對著瞎眼的賊官,證說我這們些嚼舌根的話,叫我吃這們頓虧!”上至三代宗親,下至孫男弟女,無不惡口涼舌,髒言穢語的駡。駡得個陳實火性發了,又按捺去,按捺了,又發將上來。
這其間,若衹有一個不賢之妻在旁挑一挑,愁那災禍不起?誰知這陳實的妻趙氏,雖是個小人家女兒,素性柔和,又極賢惠。見陳實性起,再三委曲勸道:“我們與這樣惡婦爲鄰,就是老天爺叫我不幸!好好的,官差人叫了咱去,要不實說,致官計較;說了實話,他豈有喜咱之理?他這不賢惠潑惡的名聲,人所皆知,受了他駡,何足爲辱?勝了他,那裏便見得剛強?男不與女鬭,天下皆然。你走將出去,難道好合他同打同駡不成?且你與狄大哥父子交往的非止一日,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依著我說,將街門緊緊的頂上,憑他怎麽駡,只當耳邊風。叫他駡的牙酸口困,他自然的夾著屁股走。等狄大哥後日回來,你見了他,那樣的光綵?他見了你,自然羞的沒處躲。你要出去合他男女混雜鬭一鬭口,別要說狄大哥回來不好相見,就是旁人也說你不是。”陳實道:“你說得也是。只是他越扶越醉的,我氣他不過!”趙氏道:“他就合心瘋了的一樣。爲甚麽好人合瘋老婆一般見識?”
陳實果然聽了趙氏的言語,緊閉街門,飽飽的吃了他一肚的村卷。素姐駡來駡去,陳實只不出頭,自也覺得沒有興趣,遂又駡到右鄰石鉅門口。
只石鉅的媳婦張氏,天生也是個不賢惠的婦人,鄰居街坊躲著他,他還要尋上門去的主顧,他依你在他門首喬聲怪氣的惡駡?素姐駡陳實的時候,他聽見,說道:“這是狄家那個少鼻沒眼的老婆駡陳家哩。駡了陳家,情管就來我家門首嚷駡。”尋了一個三號不大不小不粗不細的棒槌,放在手下,準備若來毀駡,算計要將素姐一把採倒,屁股坐著頭,從腰至腿,從腿至腰,著實請他一頓。他要上吊,合他同時伸頭;他待跳河,合他同時伸腿。算計停當,專待素姐降臨。聽見素姐在陳實門首嚷駡,陳實不肯出頭,這張氏氣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細。
不消一回,素姐駡到自己門前。張氏捲了捲袖,緊了緊裙,手提溜著個棒槌,往外就跑。誰知道這張氏雖不賢惠,卻石鉅甚有主意,將張氏雙手抱住,說道:“哎呀!俺男子漢沒有火性,你老婆家到有火性了!這狄家的瘋老婆,是個人麽?你趁的合他照!這們樣的瘋狗,躲著他還怕不得乾淨。那院裏陳嫂子比你矮,陳哥比你弱麽?要是中合他照,陳嫂子肯抄著手,陳哥肯關著門?凡事忍一忍就能消了百禍。你氣頭子上棱兩棒槌,萬一棱殺了,你與他償命,我與他償命?你與他償命,我沒了老婆;我與他償了命,你沒了漢子。咱爲甚麽?他駡了陳家,又駡咱家;他駡了咱,情管還駡杜其思合宮直家去哩。宮直合杜其思罷了,只怕宮直的老婆可不是個饒人的貨。叫他兩個去照一帳,咱可賣個哈哈笑兒。”張氏道:“你這就是不長進膿包話!叫人騎著門子駡,說關著門子別理他,叫人聽著,你可是賊呀,你可是忘八呢?”石鉅道:“賊也罷,忘八也罷,咱且眼下沒禍。可想著那一年生不下孩子來,他公公狄大叔午夜裏打著火把,沿坡裏替你尋藥,你也不該合他一般見識。”張氏聽說這話,方消了氣,拿了棒槌回進家去,納了丈夫的勸解。
素姐又駡了個心滿意足,收拾了駡本,駡到鄉約杜其思門上。見一連駡了兩家,沒有人敢出來照將,揚揚得意,越發駡的十分厲害,百分砢磣,人說不出來的,他駡出來;人想不到的事,他情想的到。把個杜其思駡的極頭麻化的,出來合他分解,被素姐不由分說,往懷裏鑽了一鑽,一隻手撏著杜其思的胡子,一隻手往杜其思臉上巴掌就如雨點般下。口裏駡著“賊忘八,賊強人”,喊叫:“杜鄉約打良人家婦人哩!我叫俺兩個秀才兄弟呈著你!列位街鄰,仗賴往俺家裏叫聲人去!”一邊駡,一邊採打。幸得兩手拶的稀爛,採打的不大得害。杜鄉約口裏說道:“你看狄大嫂!你不知禮罷了,難道我做鄉約的人也不知禮?誰好打你?俺可也看狄大哥看那頭的二位薛相公的體面,沒有人肯打狄大嫂的理。狄大嫂,你放手,休這等的。我合狄大哥父子往來,我長起狄大哥好幾歲,我還是大伯人家哩。”素姐駡道:“你是人家的鷄巴大伯!膫子大伯!我那屄(屍秋)大伯!你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把我的心疼的兄弟枷號著打這頓板子,你還是大伯哩!”杜鄉約道:“你看狄大嫂糊塗!狄大哥本等沒有謀反,我沒的昧著良心說他謀反,叫他十滅九族了罷?你薛三哥是爲他自己多說,拿上去打了枷號的。你下頭別要聲冤叫屈,官也不肯拶你。這該我甚麽事?”
素姐那裏肯聽,還使掌硼星般往杜其思的臉上打。圍著看的衆人不忿,齊聲說道:“這位嫂子也甚是不通!杜鄉約就有甚麽不是,你駡他不回口,打了他不回手,這也就該罷了!你趕盡殺絕的,他是你的兒麽?他只好看著狄相公合二位薛相公分上罷,要不一路申,申到縣裏,怕沒有第二頓麽!”
素姐放了杜其思,就待照著衆人。杜其思得空子跑到家裏,頂上門,還有甚麽樊噲撞得開哩!衆人見杜其思關進門去,都各走散。單只剩了一個素姐駡了幾句,只得沒揪沒睬,駡到保長宮直門口。卻好宮直往捕衙點卯,不在家中。
宮直的老婆顧氏,綽號叫是“蛇太君”,極高的個身量,極肥極大的個身材,極大的兩隻小腳,胳膊有漢子的腿粗,十個指頭有小孩子的胳膊大。每常挑著一擔水,或時抗著六斗七斗糧食,就如當玩的一般。專常借人家磨使,他兩扇磨一齊掇著徑走。素姐在他門上駡了一會,這顧氏不慌不忙,從家中走將出來,看了一看,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狄大嫂!爲甚事這們發怒?”素姐道:“你那漢子賊強人!賊忘八!昧心丁!血汗病!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我要合他對命!”顧氏一面說道:“原來如此。這怎麽怪的狄大嫂撒極。請狄大嫂進我家坐,我替狄大嫂磕頭賠禮。”一手攥著素姐右手,著力一捏,捏的素姐疼殺豬的般叫喚,使左手招了一招。顧氏乘著手勢放了右手,接過左手緊緊往裏捏攏,疼的素姐在地上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可有些虛火!讓你家坐,倒不好來,就這們叫喚?”素姐住了駡,說道:“你好讓呀!人的兩隻拶爛了的手,你使力氣攥人的。”顧氏道:“我實不知狄大嫂是拶了的手,我就捏著手往家裏讓,誰知狄大嫂這們害疼。狄大嫂,你伸出手來,我是看看。”
素姐不知是哄,伸出右手。顧氏接在手,故意看道:“可不拶得爛爛的!但我剛纔並沒肯著實捏。”學著道:“我就只這們捏捏兒,沒的就這們疼?”又捏的素姐只待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不濟呀,做不得女中豪傑。軟膿咂血也成的麽?你伸出左手來我看看。”素姐說:“你還待捏我麽?我不聽你呀。”就待抽身回去。顧氏道:“沒有上門怪人的理。我高低讓狄大嫂到家吃鐘茶兒。”伸進兩個指頭,摳出素姐一根胳膊來,攥著往家裏走。素姐被他拉的就似狗含著個尿脬相似,那裏一點兒流連。拉到家裏,同在一根凳上坐著,拉著素姐的手,假妝親熱,帶說帶數落,帶說閒話,帶敘家常,只托是無心,掉過來一捏,轉過來一捏。素姐待抽身回去,那裏抽動分毫。
素姐道:“宮嫂子,我知道你的本事,我家去罷。”顧氏道:“狄大嫂,你不再坐坐?”
素姐苦辭,顧氏扯著素姐的手往外送。送到街上,臨放手,又著實捏了一下。素姐叫喚了一頓,方纔去訖。口中喃喃喏喏的駡私窠駡淫婦不絕。
顧氏一面說道:“狄大嫂,這是還不釋然,再回來待我陪禮。”往前就趕。素姐跑不防備絆了一交,把一隻鞋跌掉一邊,素姐爬起來,也沒敢拾鞋,光著腳托拉腳繩,一溜煙飛跑。顧氏提溜著素姐的鞋往前趕,口裏說道:“狄大嫂,你住下,我拾了鞋送給你哩。”素姐甚麽是敢住下,跑到家,頂上門,頭也不出。顧氏又將素姐的一隻鞋挑著回家。喜的前街後巷的人拍掌大笑。
素姐此日沒敢出來,次早走到相大妗子家,相大妗子還沒起來。他跪在宅門底下,只叫:“相太太可憐見,還我的漢子來!大家哄他在京,替他另娶老婆,瞞著我,不叫我知道,把漢子打發的沒有去嚮,到的致的俺不成人家。相太太殺了我了!”相大妗子聽知,說道:“這老婆風了,媳婦子們,還不快些讓他進來哩!”管家娘子,丫頭養娘,出來了一大羣,好勸歹勸,甚麽是肯起來,口裏只放刁撒潑,說瞞他另娶,養活著調羹母子,都是相大妗子主意。
相大妗子也就睡不穩那龍床,起來穿上衣服,沒纏腳,沒梳頭,出來讓他進去,著實分辨。素姐越扶越醉,口裏無所不說。相大妗子無可奈何,只得憑他在外作踐,關了宅門進去。素姐直瑣碎到午後纔去。
及至次日清早,素姐仍到相家作踐,再三央他不住,相大妗差人去合薛如卞兄弟說,央來勸他姐姐回去。薛如卞兄弟是顧體面的人,料得即來解勸,也定無濟于事,婉謝不肯前來。又只得憑他作踐了半日,直到日西纔去。以爲他此後也便不好再來,誰知次早黎明天氣,又來照舊嚷駡。
相大妗子發極,自己走到中門,說道:“你也沒理的緊!你漢子娶妾不娶妾,別說我是他妗子,我就是他娘,他‘兒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住的他,你怎麽來作踐我?我看外甥合姐夫姐姐分上,不合你一般見識。你連上門來駡我三日,我七八十的老婆子,你倒會欺侮我!你既不識的我是你的妗子,我也就不認的你是我外甥媳婦。誰家有外甥媳婦三四日上門駡妗子的禮?丫頭媳婦子們,拿著棒槌鞭子都出來替我打這潑婦!只別打他的頭,只打他身上。”
相妗子分付未完,豺狗陣跑出一羣婦女,或執馬鞭,或執短棍,或執棒槌,約有十五六個。素姐見勢不好,折身奪門就跑。那些婦女就趕,拖的拖,拽的拽。素姐方纔慌說:“好嫂子!好姐姐!我與你們無仇無恨,您積福放我去罷!”內中做好做歹,放他出門,結了此局。
後來不知何狀,再看下回。
從古鐘靈多不偶,閨闈卻有高賢。懿徽罄竹不勝傳。諸祥皆畢集,五福賜從天。壽邁古今臻大耋,僅讓舜有華年。承懽孝子且翩翩。倚廬成毀瘠,丹藥寄神仙。——《臨江仙》
常言道:“年年防儉,夜夜防賊。”這兩句話,雖是尋常俗語,卻是居家要緊的至言。
且說這“年年防儉”:做莊家的人,恃著年歲收成,打得盆盆盒盒的糧食,看得成了糞土一般,不放在眼內,大費大用,都要出在這糧食身上。地方官又不行常平之法,偏是好年成,人越肯費,糧食又偏不值錢。一石細米,一石白麥,糶不上五六錢銀;蜀秫、蕎麥、黃黑豆、雜糧,不上二三錢一石。糶十數石的糧食,濟不得一件正事。若是有遠見的人,減使少用,將那糧食囤放收藏,遇有荒年饑歲,拿出來糶賣那貴的價錢,人人如此,家家若是,豈不是富庶之邦?這個弊病,江北之地,多有如此。所以北邊地方不必連年荒去,只猛然間一年不收,百姓便就慌手慌腳,掘草根,刮草皮,人類相食,無所不至。
如今要說這晁夫人的結果,且沒工夫說那別處的光景,單只說那武城縣的收成。自從成化爺登基以後,真是太平有象,五穀豐登,家給人足,一連十餘年都是豐收年歲。但天地運數有治有亂,有泰有否,當不得君王有道。成化爺是個仁聖之君,所以治多亂少,泰盛否衰。直到十四年上,年前十二月內一連三場大雪。從來說,“臘雪培元氣”,把麥根培植得根牢蒂固。到了正月,又是三場時雪。《月令廣義》裏邊說道:“正月見三白,田公笑呵呵。”交過清明,麥苗長得一尺有餘,甚是茂盛。雨雪及時,地上滋潤。春耕完畢,棉花、蜀秫、穀、黍、稷、稻,都按時布種,僱人鋤田。交過四月,打到人腰的麥苗,一虎口長的麥穗。農書說道:“穀三千,麥六十,便是十分的收成。”這成化十四年的麥子,一穗中連粒帶屑,足足的七十有餘。這些莊農人戶,看得麥子眼底下即有十二分收成,惟恐怕陳糧壓掉了囤底,撐倒了倉墻,盡數搬將出去,減價成交,單等收那新麥。
誰知到了四月二十前後,麥有七八分將熟的光景,可可的甲子日下起雨來,整日的無夜無明,傾盆如注,一連七八日不住點;剛得住,住不多一時,從新又下。農家說道:“攛火秀麥也要雨,拖泥秀穀也要曬。”可因淫雨不晴,將四鄉的麥子連稭帶穗弄得稀爛,臭不可當;蜀秫、棉花、黍、稷、穀、稻之類,著水浸得如浮萍蘊草。夏麥不收,秋禾絕望,富者十室九空,貧者挨門忍饑,典當衣裳,出賣兒女。看得成了個奇荒極歉的年歲,百姓們成羣合夥,遞了災傷呈狀。
縣官惟怕府道呈報上去,兩院據實代題,錢糧停了征,米麥改了折,縣官便沒得伍弄,捺住了呈子,只是不與申報;錢糧米麥,照舊勒了限,五日一比,比不上的,拶子夾棍一齊上。人不依好,這等的荒年,禁不起官法如爐,千方百計的損折,都將本年的糧銀完足十分之數。又有本年分的漕米四千三百石,若有爲民的縣官,將這樣災傷申報上去,央兩院題本,改了折色,百姓也還可存濟。但是改折了,卻問何人去要鋪倉的常例?問那個要解剩的餘米?所以只是按著葫蘆摳子。百姓們當不起官的比較,寧可忍饑餓死,不敢拖欠官糧。但是完得糧的,畢竟還是喘得氣的人;有那一樣只願死不願活的真窮漢,連皮骨也都沒了,他那裏還有甚麽漕米與你?
起先比較裏長催頭,後來點拿花戶,拿將出去,打頓板子。兩三個人連枷枷將出來,棒瘡舉發,又沒有飯吃,十個定死五雙。滿眼裏看見的,不是戴枷的花戶,就是拖鎖的良民;不是爛腿的裏長,就是枷死的殘骸。
晁梁在家庭之內,與晁夫人說起這慘淒的情狀,母子兩人,著實動念算計,要將這催不完的糧米,替這些窮人包了。但不知所欠多少,惟恐欠得太多,力量來不得,不能成其美事。著人到戶房裏查了所欠的實數,還有一千三百石未完。喜得力量還可支持,遂命晁梁次早即往縣裏遞了一張呈子,呈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爲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竊照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皮盡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梁奉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纍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伏乞尊師釋縲紲而寬敲比。切感上呈。
原來這晁梁在諸生之內,絕不出入衙門,干預公事;四時八節,與縣官交際的常儀都是極重的厚禮,所以得爲縣官尊禮之人。
那日晁梁在儀門候見,聽事吏即時傳稟。縣官致意:“請在賓館暫坐,候堂事一完,便出相見。”
果然停不多時,縣官出到賓館迎待。也不曾叫晁梁行禮,長揖讓坐。晁梁稟出替百姓完糧的緣故,縣官又喜又驚,看了呈子,著實獎美,問道:“百姓們所欠的糧米不知的數多少?”晁梁道:“尚有一千三百石。”縣官道:“兄既自認代完,可以幾日完得?”晁梁道:“百姓們先前還有糠秕草子得吃,今並糠米比草子都盡,不惟皮毛無存,就是幾根白骨,也支不住了。若再比他們的糧米,不是作亂,定都是填了溝壑。門生奉老母之命,不得已極力搜括,爲武城存下幾個孑遺。這還要費力搜括,乞限二十日可完。”縣官道:“二十日也不爲久。既承教,學生就將美意出示曉諭,停了比較。但不可出延于二十日之外,致糧道提下米來,把這極場大的美事,勞而無功。若米完了,學生必要申報上司,務求兩院題本欽獎,倘明年收成,還叫百姓照數償還。”晁梁道:“門生母子的本意,也不望求知于上司,也不望求償于百姓;只望桑梓苟安,便是人己兩利。”
縣官獎許不已,吃了兩道茶,送出回家。縣官即刻分付戶房出示曉諭。告示寫道:
武城縣爲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照得本縣夏遭淫雨,歲罹奇荒。本縣爲斯民父母,血氣猶存,眼光具在,非不知吾民顛連已甚,皮骨不存,無奈下情不能上達,正供難以捐除,體恤有心,點金無術,致不得不勒限嚴比,忍用桁楊。
今有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具呈前事,呈稱:‘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皮盡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梁奉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纍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乞要釋縲紲而寬敲比,等情到縣。
據此義舉,合亟行曉諭,爲此示仰催頭花戶人等悉知:既有晁生爲爾等代輸糧米,此後免行赴比,倘爾民良心不死,明歲收成,照數還補,以無負本生好義之美。特示。
晁梁回家,將遞呈代米的事,回了母親晁夫人的話。晁夫人甚是喜懽,即時傳各莊的管家進城,按了積貯的多寡,以穀碾米,以完官糧。管莊人仰體晁夫人的美意,不敢怠慢,前後十二日之期,盡將一千三百十四石五斗八升之米,陸續交完。縣官差人押運赴了水次,放了收頭寧家。縣官擇日要親到晁家,與晁夫人合晁梁掛扁。
那日正是十月初一,晁夫人的壽辰。縣官具了綵亭門扁,縣官率了佐貳典史,都穿了吉服,親到晁家,與晁夫人掛了一面綠地金字“菩薩後身”門扁,又與晁梁掛了一面粉地青書“孝義純儒”門扁。晁梁設酒款待,因赴鄉飲,不得久坐。
這武城縣各裏的裏老收頭,排年什季,感激晁夫人母子的恩德,攢了分資,成羣打夥散在各廟裏,請了僧尼道士,都與晁夫人做壽生道場,保護他務活一百二十年紀。晁夫人又將城中每年常平出入的米穀發出來平糶濟民,又叫各莊上將那漕米碾下的細糠,運進城來,捨與那糴不起米的貧戶。
胡無翳每年凡遇晁夫人的生日,都來慶壽。這一年冬間,百姓們不惟遇此荒年,且又兼多雜病。胡無翳這幾年來潛心醫道,成了個極好的名醫;晁夫人留他在真空寺久住幾時,發出三十兩銀,央胡無翳到臨清買地頭生藥,合了丸散,要捨藥救人,胡無翳應允住下。也是胡無翳手段高明,又是這些病人應有救星,手到病除,一百個人吃了藥,到有九十九個好的。到了次年開春,農事將動,晁夫人又借與他們牛糧子種,勸他們復業歸農。
這武城縣官,福建人,姓柯名以善,本等不是個循良。怎禁得本治行有這等一個歲星,救苦難的菩薩,所以將那行過的歪事,未免有幾分愧心,未行的善念,也有幾分感動。深悔如此荒年,將百姓下狠的敲比;將晁夫人歷年行過的善事,目下代民完納漕米,平糶濟民,捨藥療病,做文書申報了合干上司。那上司們因連歲饑荒,富家宦室擁了錢穀,把兩扇牢門實逼逼的關緊,不要說眼看那百姓們餓死,就是平日莫逆的朋友,也沒有肯周濟分文;不要說那朋友,就是父族母族妻族的至親,看他餓得絲絲涼氣,凍得嗤嗤哈哈的,休想與他半升米一綹絲的周濟。上司厭惡這等薄惡的風俗,一聞有這樣一個積德纍仁的女范文正公,怎有心裏不景仰的?大家歌舞作興起來,要勸化衆人尚義,攛掇兩院會稿具題,把晁夫人母子歷年的救荒善事,奏上一本。成化爺批了溫旨下部議覆。
那部裏房科,就是那承行的司官,也都指望晁梁去打點,方肯與他覆,好請給恩典。豈知這晁夫人的母子不過是行自己的陰德,原不圖聞達的人。等了個把月,不見動靜,把紅本高高的閣在一個所在放著。
想成化爺是那樣的英明皇帝,知道天下有這等的好人,撫按如此舉薦,也是心中時刻放不下的事,等那覆本上來,竟沒了消耗,忽半夜裏一個嚴旨,批將下來。那司官膽大,還不把放在心裏,遲了兩三日,方纔淡括括的覆將上去。
成化爺大怒,不依部覆,內首批出說:
鄭氏救荒活衆,古義士有所不能;晁梁能承順母志,孝義可風。鄭氏進原階三級,給與三品誥命;晁梁特授文華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刻部遲延不覆,顯有需索情弊,姑不深求,堂上官罰俸三個月,司官革職爲民。並承行吏書,刑部把了問。
京花子們知了這個信,星夜來到武城縣報喜。晁夫人都款待打發去了。不多幾日,果然吏部咨行撫院,著起送晁梁赴京授官,兼領晁夫人的誥命。武城縣奉了帖文,親自到晁梁家勸駕。晁梁具呈本縣,呈稱: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爲辭免本身恩遇以安愚分,以便侍奉衰母事:竊生謬叨聖恩,以奉母賑荒代糧一事,給母三品誥命,授生文華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此誠千載奇逢,人生希遘,求且不能,寧敢矯情陳免?但生實有本懷,敢據情陳懇:
生母誥封宜人鄭氏,今年享壽一百四歲;生腹中失怙,四十年來,朝夕在母膝下,晝夜伴食,夜則侍寢。歲考鄉試,生母不忍令生獨往,每每偕生以行。今因母年紀高大,行路艱難,于是甘謝功名,三次不赴科考。今著生赴京受職,一百四歲之老母在堂,偕往則老人之筋力未能,獨行則遊子心膽立碎。于是萬萬不敢祗承恩命。啜菽飲水,舞綵承懽,享聖天子舜日堯天,過于軒冕。懇乞尊師曲體人情,善爲辭脫。
至于老母蒙恩綸誥,此奉曠蕩皇恩,維風勸世之典,容專差生男生員晁冠赴京候領。爲此具呈,須至呈者。
柯知縣無奈他著實堅辭,只得據了他的原呈,具文申報。兩院亦再四勸駕,不久與他具本回覆,奉了溫旨,許他養母終身赴京受職。晁冠帶了得用的家人,賫了許多銀子,送了撰文的禮幣與寫誥軸中書的常禮,打點一應該用的使費,等至九月裏,用了寶,連夜趕回,要在十月初一日趁晁夫人壽旦迎接誥命。
卻說晁夫人一百零四歲的壽辰,興旺人家,那個不來趨奉。又恭逢這般盛典,不要說有整齊酒席款待,就是空來看看,也是平生罕見的奇逢。于是霑親帶故,平日受過賑濟,平糶過米糧,城裏城外的士民百姓,十分中到來九分九釐。原起有備下的酒席,只因來得人客太多,不能周備,只得把肴菜合成一處,每人一器,兩個饅頭,一大杯茶,聊且走散,另卜了日子治酒請謝。
晁梁自己題了本,求自動工本,爲母建百歲餘齡牌坊。奉了旨,僱人興工蓋造。縣官亦親自上梁,也有許多親朋作賀。
這一日,晁夫人甚是喜懽,正是三月三日不煖不寒的天氣,客去以後,還與春鶯、晁梁夫婦、孫子晁冠閒坐敘話,交了二更,方纔就寢。
晁夫人睡去,夢見月光皎潔,如同白晝一般,街門旌旗鼓吹,羽蓋幡幢導引著一位戴金冠朝衣的一位天神,手捧黃袱包裹的敕書,至門下馬,進堂朝南正立,叫晁夫人設香案,換衣接詔。
晁夫人排完了香案,換了朝衣,跪于香案之前。天神宣詔,聲音極其清亮,讀的是文章說話,晁夫人不甚省記,止記詔書說道:“福府洞天之主,必需積仁纍德之人。爾鄭氏善行難名,懿修莫狀,是用特簡爾爲嶧山山主”云云。
天神宣詔已畢,與晁夫人作駕行禮,請晁夫人自定赴職之期。晁夫人信口許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晁夫人仍同了晁梁,送那天神出門上馬,看那天神隨著儀從,騰空嚮東南而去。
晁夫人得此異夢,醒來正是五更。晁梁四十餘年,依舊在晁夫人裏間作房。晁夫人醒時,晁梁亦從夢中魘醒。晁夫人將晁梁叫起,立在床前,告訴他夢中這事。晁梁道:“兒剛纔所做之夢,與娘夢見的一字無差。因夢往佛閣上安放天詔,一腳踏在空裏,所以驚醒。”晁夫人道:“既是咱娘兒兩個同夢,此事必然是真。我既許過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這不過十來日的光景,你可凡事料理,不可臨期無備,一時卒忙卒急了。”
晁梁合姜氏也都哭了。晁夫人道:“怪帶孩子氣!我活了一百單五歲,古往今來,普天地下,誰有似我的?你兩口兒還哭,是待叫我做彭祖麽?”晁梁道:“俺的心裏敢仔指望叫娘做彭祖纔好。”晁夫人道:“你哥雖是我的長子,淘氣長孽,我六十歲沒過個舒攤日子。自從得了你,後來你又娶了媳婦,我倒散誕逍遙的,過了這四五十年。這要你哥在,他凡事都攔著,衹知道剝削別人的,他也不叫我行這些好事。你兩口兒又孝順,又凡事的安當,我也沒有話囑咐你們,常平糴糶的事,千萬別要住了。你看這們些年,天老爺保護著咱,那一年不救活幾萬人,又沒跌落下原舊的本錢去?小璉哥兩口兒好看他,你孤身沒有幫手,叫他替你做個羽翼,也是咱晁家的後代,況且他又是個秀才,好合你做伴讀書。萬一後來同住不好的,好割好散,別要叫他過不得日子。陳師娘是個苦人兒,既養活著他,休叫人下覷他,別叫他不得所。指望你再生個兒,過給你哥,你偏偏的不肯生。停在鄉里這們多年,也不是事,替我出殯,帶他出去罷。就是我,也別停的久了,多不過五七,且墳是甕停當的,開開就好葬的了。”
晁夫人懽懽喜喜的囑咐,晁梁合媳婦、春鶯哭哭啼啼的聽聞。說話未了,天已漸明,晁夫人還打了個盹,方纔起來。也沒等晁梁料理,叫人將打就的杉木壽器擡到手邊,用水布擦洗乾淨;做就的妝老衣服,掉上繩曬了一曬,裏外衣帶俱騐看堅固;看著叫人做白綾孝幔,白布幃;又叫人買的平機孝布,叫了四五個裁縫,七手八腳忙做孝衣;叫繩匠打繩做榮冠,將一切喪儀都收拾得甚是齊備。街上不論親戚朋友,但聞得晁夫人預備後事,就如他的娘老子將死一般,親朋都來看望,不識認的,都來探聽。
晁夫人又不頭痛腦熱,又不耳聾眼花,光梳頭,淨洗面,照常的接待人客,陪茶陪飯,喜喜笑笑,那象一個將要不好的人!人都還說:“‘春三月,不圓夢。’春夢有甚麽準成?”
晁梁請了僧道,在各廟裏誦經建醮,祈佛保安,又懺佛求神,願夫妻兒子各減十年陽壽,保佑母親再活三十年;又許下橋破就修,路窪就補,逢荒就賑,遇生就放,穿單吃素,唸佛燒香:無所不許。從做夢日起,晝夜象那失嬭的孩子一般,不住聲唉哼,飯也不吃,黑瘦的似鬼一般。晁夫人道:“晁氏門中,上自祖宗,下至兒孫,都是你一個人繼祖承祧的。你是個讀書人,不明理,不往明白大處想,這們糊塗?天詔叫我做嶧山山神,這是往好處去,倒不喜懽,還要煩惱?”強逼著晁梁吃了兩碗稀粥。
光陰迅速,轉了轉眼,已是三月十四日。但是親朋,都來與晁夫人訣別。晁夫人都有好話相慰,又將箱櫃裏的衣服首飾酌量著都分散與人留做思念。及至日落,幾個族裏的婦人合女兒尹三嫂,守候晁夫人升仙,其餘的作了別漸都散去。
晁夫人在靜室中沐浴更衣,欣然坐等。這三月十四日晚上,星月交輝,風清氣爽。收拾了靈床,掛了孝帳,交過三更,晁夫人移在靈床端坐。果然東南上一陣陣香氣襲人,仙樂逼耳,晁夫人閉上眼,坐化而逝。合家大小放聲舉哀。
晁夫人生前分付,叫他死後還把身子睡倒床上,不要說是坐化煽惑凡人,也不叫僧道建醮超度。晁梁都一一遵行。晁梁不忍,直待三日入殮,顏色如生,香氣經久不散四日成服,闔城大小,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換上素服,罷了市都來哭臨。城裏城外,大小菴觀寺院,成羣合夥,瞞了晁梁,都替晁夫人建醮超度。縣官做祭帳,率領了佐貳學官,都來與晁夫人祭奠。
晁梁請了鄉宦陪候,要備酒相等,滿城尋覓,要買幾片豬肉,幾隻鷄鵝,那裏有處去買!問其原故,是爲晁夫人去世,屠戶罷市,不肯殺豬。
縣中七八日沒有投文告狀的人。縣官申報了病故命婦的文書,兩院三司,守巡兩道,府堂三廳,府屬十八州縣,都來與晁夫人燒紙上祭。
晁梁衹知道在家奔喪,那知外面合城的百姓,都攢了錢,舉出三四個公直老人爲了領袖,買了人家一所空屋,四周築起墻來,門口建了精緻的一座牌坊,內中建了五間正殿,東西各三間配房,正殿兩頭各建了道房兩間,廚房鍋竈俱各完全,殿中做了朱紅佛龕,供桌香案,塑了晁夫人的生像,鳳冠霞帔,通是天神一般。求了彭狀元閣老的碑文,匾書“救世活民晁淑人祠”。剩的鈔子,在鬧市口買了幾間店屋,每月可得賃價一兩五錢,去臨清訪了兩位有德行的尼僧,來與晁夫人奉祀香火。鄉民布施的糧米吃用不盡,店房的賃價,與這兩個尼僧置買小菜。本縣鄉宦嬭嬭們捨施袍服的,捨施幡幢的,捨施案衣的,..本縣兩個富商:一個李照,捨了一床萬喜大紅宮錦帳幔;一個高瞻,捨了兩根高大船桅,豎作旗竿,懸掛了二十四幅金黃布旗。墻周圍種了榆樹,門前兩旁甬路夾道,都種了松柏。也是晁夫人陰靈保護,許多樹都極茂盛,沒有一株枯焦乾槁了的。
晁梁舉了十三日喪,暫時停閉,收拾出喪諸事,又要墳上蓋創廬墓的房舍,又要雍山莊上與晁源發喪。哀毀的人,又兼了勞苦,看看骨瘦如柴,飲食減少,咳嗽吐痰,漸漸不起。擇就了五月初一出喪,日子漸漸的近了,晁梁愈病愈極,愈極愈病。請了兩個太醫調理,不過是庸醫而已,那裏會治得好人?
四月初八日,晁夫人的祠堂落成開光,爲首的鄉民,來請晁梁到那裏瞻禮,晁梁方纔知道鄉里們有這蓋祠堂的事。勉強著了巾幘,出來與鄉耆相見;又只得扶了病,到祠堂行禮。及至到了那邊,看得金碧輝煌,十分壯麗,心裏又痛又感,一面叩謝衆人,一面號啕痛哭,嘔了兩聲,吐了一窪鮮血,便覺昏沉。家人扶在驢上,攙他回去。將到家裏,望見一個道人,長鬚白面,年可四十上下,在他大門左邊坐著個棕團,看見晁梁將到,端然不動。
晁梁見那道人坐在門下,不好騎了驢子竟進大門,慌忙下了頭口,望著道人說:“師傅穩便,不敢奉揖罷。想是待要化齋,請進裏面奉屈。”道士道:“貧道不爲化齋,知道施主是孝子,特來送藥。”晁梁聽說,更加起敬,固請入內款留。道士從葫蘆內取出丸藥三粒,如豌豆大,碧綠的顏色,“作三次用東流活水送下。”
晁梁接藥在手,再三讓他進去。道人說:“尚有一位道友在那廂,不好撒他獨自守候。”晁梁一面說道:“既是師傅道友,何妨請來同吃素齋?”一面伸了頭嚮東望。回轉頭來,不見道人去嚮,方知道士不是凡人。依法服藥之後,精神日增,病勢日減。夜夢見晁夫人平常梳洗,說道:“我老人家的好話不聽,無益之悲,致成大病。不是我央孫真人送藥救治,如何是了?”再三囑咐,叫他以後保重。
晁梁醒來,方知道士果是神仙,原來是母親的顯應。聳動得人越發尊奉那個祠堂。
晁梁遵了遺命,自己在城內與母親奔喪,使兒子晁冠往雍山莊上爲哥哥晁源出殯。晁夫人行了一生好事,活了差不多舜帝的年紀,方纔結局。
不知晁梁將來若何作爲,再看後回分解。
紗帽籠頭,假妝喬,幾多蹶劣。總豪門,強宗貴族,受他別掣。笑人繞指軟如綿,自誇勁節堅如鐵。
又誰料慣呈身變化,真兩截。膝多綿,性少血;氣難伸,腰易折。在繡閣香閨,令人羞絕。風流吃苦自家知,敲牙偷咽喉嚨咽。看這班懼內大將軍,無所別。——《滿江紅》
卻說童寄姐自從跟了狄希陳往四川任上,當初在家,他的母親童嬭嬭雖不是甚麽名門大族的女婦,他卻性地明白,心不糊塗,凡是寄姐有驁悍不馴的時節,再三的說他,說他不改,他常呵叱,所以寄姐也還有些忌憚。後離了他的母親,坐在船上,一則無人管束,得以逞其驕性;二則與狄希陳朝夕坐在船上,相廝相守,易于言差語錯,動輒將狄希陳打駡;三則自從爲那衣裳與珠玉的事合了氣,狄希陳慌了手腳,遞了降書降表,越發放了膽;四則日逐與那權嬭嬭、戴嬭嬭相處,京師女人,那不賢惠,降老爸,好吃嘴,怕做活,一千一萬,倒象一個娘肚裏養的,越發看了不好的樣式,且是因有前生夙仇,今生報復,于是待那狄希陳倒也不象是個夫主,恰象似後娶的不賢良繼母待那前窩裏不調貼的子女一般。一個男子漢的臉彈,做了他擱巴掌的架子,些微小事,就是兩三巴掌搧將過去;忘八烏龜,做了和尚尼姑掐素珠唸阿彌陀佛的相似;家人媳婦的不是,脫不過也要把狄希陳株連在內;尋衅丫頭,說不得也把狄希陳波及其中。
在船上整整坐了四個半月,除非寄姐與權、戴二嬭嬭會酒,或是狄希陳合郭總兵、周相公會話,這便是狄希陳松快受用的時節。除了這個機會,無往不是遭磨受難之時。就是行個房事,你也拿不住他的性子。他的龍性無常:他一時喜快,你慢了些,他說你已而不當慢條思理的;他一時喜慢,他又說你使性棒氣沒好沒歹的;他一時興到,你失了奉承,說你有心刁難;他一時興敗,你不即時收兵,又說你故意瑣碎。往往的半夜三更,不是揭了被,罰狄希陳赤身受凍,就是那三寸金蓮,一連幾跺,跺下床來,不許上床同睡。常常的把狄希陳弄成外感,九味羌活湯,參蘇飲,麻黃發汗散,如常修合了不斷。
薛素姐固是個閻王,這童寄姐也就是個羅刹。幸得狄希陳漸漸的有了救星,離成都不遠,衹有三站之地,央了便人傳了信與本衙衙役。這成都是四川省會之地,財賦富足之鄉,雖是個首領衙門,卻有幾分齊整,來了十二名皂隷,四個書辦,四個門子,八名轎夫,一副執事,一頂明轎,齊齊的接到江邊。望見狄希陳座船將到,各役一字排開,跪在岸上,遞了手本。船上家人張樸茂分付起去,岸上人役齊聲答應。
狄希陳在船上甚是得意。郭總兵也不免嘆道:“得志犬貓強似虎,失時鸞鳳不如鷄!我雖是個掛印總兵,這一時不見有甚麽八面威風,且不如個府經歷如此軒昂哩!”人役另坐了小船跟在大船後面。直到成都城外。狄希陳與周相公商議,擇了二月初二日卯時到任。家眷仍在船上住歇。
初一日,狄希陳自己進城宿廟。到任以後,著人迎接家眷入衙,差人與郭總兵另尋公館。初二日,狄希陳到過了任,嚮成都縣借了人夫馬匹,搬接家眷,又迎接郭總兵合家眷屬到了公館。風俗淳厚的地方,鄉宦士民,都不妄自尊大,一般都來拜賀,送贄見,送賀禮,倒比那冷淡州縣更自不同。送的那油鹽醬醋,米麵柴薪,鷄魚鵝鴨,鮮菜果品,豬羊牛鹿,堆滿衙舍,脹滿了寄姐的眼睛,壓倒了寄姐的口面。狄希陳又參見上司,回拜客人,不得常在衙裏合他廝守,所以衙內這幾日倒也安靜。
過了十朝半月,狄希陳公事已完,一個新到任的首領,堂官還不曉得本事如何,又沒有甚麽狀子批來讅問,未免多得空閒在家。寄姐從此又常常的吵鬧,撒潑生冤,打家夥,砸缸盆,嚷成一片,習以爲常。住的衙舍與那刑廳緊緊隔壁,彼此放個屁,大家都是聽見的。虧不盡那個刑廳姓吳,名以義,進士出身,與相主事同門同年,又是同省各府的鄉里,狄希陳來時,相主事寫了懇懇切切的書,說他姑娘止有一子,係至親的表兄,央托吳推官加意培植。
狄希陳到任參見,吳推官見了書,甚是親熱,後堂待茶,自稱“小弟”,稱狄希陳爲“仁兄“。狄希陳辭讓,吳推官道:"相年兄的至親,便是兄弟。”極其殷勤。
再說凡事叫人青目擡舉的,畢竟有幾分身份,叫人青目得起,擡舉得來,方可青目看他,使手扶他。若是一堆臭屎阿在那裏,乍然看見,掩了鼻子放開腳飛跑,還怕看在眼內污了眼睛,誰還肯去青目!若是一隻死狗,你狠命的扶他上墻,那死狗的前腿定是巴不住,後腿定是上不來,你就有扛鼎拔山的氣力,斷擡舉不起那稀爛的東西。
這狄希陳雖是有了相主事這般氣勢的書托了刑廳,要他另眼看待卻有何難,怎禁得有這樣一個奇奇怪怪的小老婆,在那刑廳的臥榻之旁,無明無夜,“昏盆打醬”,打駡不休?不要說刑廳是上司,經歷是屬官,就是在你爹娘隔壁,你這樣肆無忌憚,也定是要責罰的了;就是有這樣一個鄰家,不住的打駡,也定是住不安穩,不是叫你避他,定是他情願避你,也受不得日夜的咭聒。看了同年的體面,饒了你重處,開你個“不謹”,打發你個“冠帶閒住”,難道這是屈你不成!
誰知狄希陳官星有分,另有生成造化。這刑廳的家教,就是經歷的閨門。少年中了甲科,聲譽貨利,看得是不求而至的東西,單單只重的是色,也不看看自己有上脣沒下脣就要吹簫。家裏放著一個生菩薩般標緻、虎狼般惡毒的一個大嬭嬭,只因離了他的跟前,躲在京中觀政,忘記了利害,不顧了法度,只圖了眼下娶了二位小媽媽。雖說是二雄不並棲,誰知這二雌也是並棲不得的東西。御河橋尋的下處,前後娶這兩個進門,先娶的起名“荷葉”,後娶的起名“南瓜”。
娶南瓜的二日,吳推官合南瓜尚睡覺不曾走起,荷葉雄糾糾走進房內,拾起吳推官的一隻趿鞋來,揭去棉被,先在吳推官光屁股上兩下;南瓜穿衣不及,也在光屁股上兩下。口裏駡道:“雜情的忘八!沒廉恥的蹄子小婦!知道個羞兒麽?日頭照著窻戶,還擋著脖子鰾著腿的睡覺!老娘眼裏著不下沙子的人,我這個容不的!”嚷駡個不住。
南瓜是新來晚到,不知深淺,干教他打了兩下,不該叫人看的所在,都叫他看了個分明,含忍了不敢言語。這吳推官若是個有勾當的男子,擔起鼻子,豎起鬚眉,拿出那做主人公的綱紀,使出那進士的勢力,聲罪致討,重則趕逐,輕則責罰,豈不是教婦初來,殺縛他的悍性?誰知一些也不能,憑他打,任他駡,屁也擠放不出一個,齜了一口白牙茬骨只笑。
後來南瓜漸漸的熟滑,又看了荷葉的好樣,嘴裏也就會必溜必辣,駡駡括括的起來。吳推官合荷葉睡覺,南瓜便去掀被子,打屁股,駡忘八淫婦。吳推官合南瓜睡覺,這荷葉是不消提起,照例施行。鎮日爭鋒打鬧,攪亂得家宅不安,四鄰叫苦。
吳推官無可奈何,只得分了班,每人五日。分班之後,仍舊你爭我鬭,又說:“你的五日都是實受,我的五日多有空閒。偏心的,該長碗大的疔瘡;不公道的,該長斗大的瘤子;偏吃了東西的,爛掉了產門!”依然整日鬼炒。
吳推官沒有法,只得另打了寬炕,另做了闊被,三人一頭同睡。吳推官將身朝裏,外邊的不是手臂,就是大腿,多是兩三下,少是一兩下,扭的生疼。將身一骨碌翻轉朝外,那裏邊的從頭上拔下簪子,不管脊梁,不論肩膀,就是幾錐。弄得個吳推官不敢朝裏,不敢朝外,終夜仰面朝天,或是覆身嚮地。有時荷葉趴在身上,南瓜就往下拉;有時南瓜趴在身上,荷葉就往下扯。整夜就象煉魔演猢猻相似,弄得眼也不合,這也算是極苦。
誰知這吳推官以爲至樂,每每對了同年親友,自詡相誇不已。觀政已畢,授了四川成都府推官,家鄉是其便道,僱了座船,帶了荷葉、南瓜,一干丫鬟僕婦,先到家鄉祭祖辭墳,並迎接大嬭嬭赴任。船到家鄉,上岸進宅,荷葉、南瓜也還沒敢當先出頭,穿著青素衣服,混在家人媳婦隊內,一同站立。吳推官與大嬭嬭相見行禮。吳推官道:“嚮在京中,干了一件斗膽得罪的勾當,在嬭嬭上請過罪,方敢明說。”大嬭嬭道:“你且先說明了,再請罪不遲。萬一得的罪大,不是可以賠禮銷繳得的,賠過禮就不便了。”吳推官道:“也是人間的常事,沒有甚麽大得罪,容賠過禮再說,諒得嬭嬭定是不計較的。”
吳推官跪下,就磕下頭去。大嬭嬭將身躲過,說道:“你既不說,我也不合你行禮。”吳推官磕頭起來,說道:“因念嬭嬭身邊沒人伏侍,年小丫頭又不中用,空叫嬭嬭淘氣。京中尋了兩個老婆,專爲伺候嬭嬭。但沒曾討了嬭嬭的明示,這是得罪。”一面叫過兩人來在嬭嬭上磕頭。指著荷葉道:“這是先尋的,名字叫就荷葉。”指著南瓜道:“這是後尋的,名字叫就南瓜。”大嬭嬭也沒大老實看,將眼瞟了一瞟,說道:“極好!極該做!名字又起的極好!荷葉,南瓜,都是會長大葉的!”
大嬭嬭當時沉下臉來,就不受用。一面家人媳婦丫頭過來磕頭。大嬭嬭道:“這都是奴才的奴才,替我磕甚麽頭!都往廚房裏去,丫頭伏我的丫頭管,媳婦子伏我的媳婦子管,不許合我的丫頭媳婦子同起同坐!”分付完,也沒陪吳推官坐,抽身進房裏去了。
荷葉、南瓜站在墻跟底下,又不敢進,又不敢退,又不知是惱,又不知是怕,兩個臉彈子黃一造,白一造。吳推官也沒顏落色,走進房去。大嬭嬭也不言語,也不瞅睬。雌著說話,大嬭嬭也不答應。只得走了出來,悄悄的叫了個舊家人媳婦,分付道:“你可請問嬭嬭,把這兩個發放在那裏存站。只管這裏搠著也不是事。”
媳婦要奉承家主公,走進房內問道:“新來的他兩個,嬭嬭分付,叫他在那裏?還倚著墻站著哩!”大嬭嬭道:“扯淡的奴才!他京裏大鋪大量的也坐夠了,站會子,纍殺你了?叫他往佛堂裏去供養著!再不,叫他進神主龕去受香火!”媳婦子道:“爺既做了這事,‘生米成了熟飯’勾當。嬭嬭你不擡擡手,可怎麽樣的?”大嬭嬭道:“我一心火哩,聽不上屄聲!夾著臭屄走!”媳婦子望著吳推官擺了擺手,竟往廚房去了。
吳推官正是無可奈何的時節,家人傳進說:“老爺到了,在前廳坐著哩。”這老爺原來是大嬭嬭的父親,是個教官鄉宦,年有六十餘歲,素稱盛德長者,姓傅,名善化,號勸齋。
吳推官聽說丈人來望,甚是喜懽,一面走進房內,合大嬭嬭道:“爹在外面,你可分付廚下備飯留坐。”大嬭嬭放頭一別,也不做聲。出來又分付廚房,一面出外迎接,相見行禮,敘了寒溫,道了喜慶。
吳推官將京中娶妾委婉對丈人說了,又說:“媳婦兒心中不喜,求丈人在面前勸他。”獻過了茶,讓到內宅敘話。荷葉、南瓜依舊在墻下站立,未敢動身。吳推官請大嬭嬭出來見他父親,大嬭嬭回話道:“身上不快,改日相見。”
吳推官且讓丈人坐下,說道:“小婿因沒人伏侍令愛,京中尋了兩個人來家,過來與老爺磕頭。”荷葉、南瓜齊齊走到當中,叩了四首。傅老爺立受還揖。兩個依舊退立墻下。傅老爺道:“兩個這不是站處,避到後邊去。”這兩個站了半日,得了老爺的赦書,還不快跑,更待何時?走到後邊房內,坐了歇息。
老爺在外間裏問道:“女婿大喜回家,閨女便有甚病不出相見?”大嬭嬭在房中應道:“女婿大喜回來,你不知女兒正坎上愁帽哩!”老爺道:“坎上甚麽愁帽?若果有甚麽該愁人的事,正該對我告訟,怎反不出來相見?”
大嬭嬭方纔走出來相見,說道:“剛纔見爹的兩個妖精,伸眉豎眼,我多大點勾當,張跟斗,打的出他兩個手掌去麽?怕尋一個還照不住我,一齊尋上兩個,這不坎上愁帽子麽?”老爺道:“我道是別的甚麽愁帽子來,原來如此!女婿既然做了官,你就是夫人。做夫人的體面,自是與窮秀才娘子不同。若不尋兩個妾房中伺候,細微曲折,難道都好還指使你做不成?這是尊敬你的意思,你怎麽倒不喜懽,倒說是坎上愁帽?你曾見做官的那個沒有三房四妾?只見做長夫人的安享榮華,免了自己勞頓,衹有受用,不坎愁帽。女婿久出乍回,這等大喜,你因娶了妾,就是這等著惱,傳揚出去,人就說你度量不大,容不得人。量小福亦小,做不得夫人。你聽我好言,快快別要如此,好生看那兩個人。你賢名從此大起,叫人說某人的媳婦,某人的閨女,如何容得妾,好生賢惠。替人做個榜樣,豈不替爲父母的增光?今因女婿娶妾,似這等生氣著惱,一定還要家反宅亂。叫人傳將出去,亮也沒人牽我的頭皮。外人一定說道:‘他母親是誰?這般不賢良的人,豈有會生賢惠女兒的理,”大嬭嬭道:“娶妾也是常事,離家不遠,先差個人合我說知,待我不許你娶,你再矯詔不遲。說也不合我說聲,竟自成兩三個家拉到家裏來。眼裏沒人,不叫人生氣麽?”吳推官道:“我若沒有不是,我剛纔爲甚麽與你賠禮請罪?等爹行後,我再賠禮。”
說話中間,大嬭嬭漸漸消了怒氣,同陪傅老爺用過酒飯。傅老爺辭回,又再三囑咐了一頓,方纔送出回家。大嬭嬭分付:“叫人收拾後層房屋東西裏間,與荷葉、南瓜居住。”荷葉改名馬纓,南瓜改名孔檜,不許穿綢綿,戴珠翠。吳推官在京裏與兩個做的衣服首飾,追出入庫;輪流一遞五日廚房監竈,下班直宿;做下不是的,論罪過大小,決打不饒。制伏的這兩個潑貨,在京裏那些生性,不知收在那裏去了。別說是爭鋒相嚷,連屁也不敢輕放一個。在家在船,及到了任上,好不安靜。每人上宿五夜,許吳推官與他雲雨一遭,其餘都在大嬭嬭床上。
這吳推官若是安分知足的人,這也盡叫是快活的了。他卻乞兒不得火嚮,飯飽了,便要弄起箸來,不依大嬭嬭的規矩,得空就要作賊。甚至大嬭嬭睡熟之中,悄悄的趴出被來,干那鼠竊狗偷的伎倆,屢次被大嬭嬭當場捉獲。有罪責罰的時節,這吳推官大了膽替他說分上。大嬭嬭不聽,便合大嬭嬭使性子。漸至出頭護短,甚至從大嬭嬭手中搶奪棍棒。把個大嬭嬭一惹,惹得惡發起來,行出連坐之法:凡是馬纓、孔檜兩個,有一人犯法,連吳推官三人同坐,打則同打,駡則同駡,法在必行,不曾饒了一次。除了吳推官上堂讅事,就是大嬭嬭衙裏問刑,弄得個刑廳衙門,成了七十五司一樣,人號鬼哭,好不淒慘!
起先與那經歷鄰墻,還怕經歷衙中聽見,雖也不因此收斂,心裏還有些不安。及至狄希陳到了任,起初時節,寄姐怕刑廳計較,不敢十分作惡;大嬭嬭又怕狄經歷家鬧笑話,不肯十分逞兇。及至聽來聽去,一個是半斤,一個就是八兩,上在天秤,平平的不差分來毫去,你也說不得我頭秃,我也笑不得你眼瞎,真是同調一流雷的朋友。有時吳推官衙裏受罪,狄希陳那邊聽了贊嘆;有時狄希陳衙裏挨打,吳推官聽了心酸;有時推官經歷一同受苦,推官與經歷的嬭嬭同時作惡,真是那獅吼之聲,山鳴谷應,你倡我隨!
一日,十一月十五日,吳推官早起,要同太守各廟行香,大嬭嬭早起要神前參佛。夫婦梳洗已完,穿衣服已畢,那輪該上竈的孔檜,撓著個頭,麻胡著個臉,從後邊跑出來。大嬭嬭道:“好奴才!我已梳洗完畢,日頭半天,大晌午的,你把頭蓬的似筐呀大,抹得臉象鬼一般。兩個奴才齊與我頂著塼,天井裏跪著!”
吳推官若是有識量見幾的人,這一次不曾株連到你身上,你梳了頭上堂,跟了行香,憑他在衙裏怎生發落,豈不省了這一場的事?他卻不揣,對了大嬭嬭說道:“馬纓他老早的自己梳洗,又伺候我們梳洗完備。嬭嬭饒他起來,也分個勤惰。”大嬭嬭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說道:“我說過的,一人有罪,三人連坐。今日爲你待出去行香,不曾數到你身上,你到替別人說起話來!馬纓這奴才,只管他自己起來梳洗,難道不該走到後面叫一聲:今日是個望日,主人公要出去行香,主人婆要參神拜佛,且別挺著腳睡覺,早些起去。’如今三個擰成一股,眼裏沒人,我可不論甚麽行香不行香哩!”叫吳推官也進臥室裏去跪下。吳推官不敢違拗,順順的走進房內,朝了眠床登時做了個半截漢子。太守堂上打了二點,登時發了三梆,差人雪片般來請,又稟說:“太爺合兩廳都上在轎上,擡到儀門下等候多時。”一替一替的打得那梆子亂響。
可怪那吳推官空有鬚眉,絕無膽氣。大嬭嬭不曾分付甚麽,焉敢起來?倒還是大嬭嬭曉些道理,發放道:“既是堂上同僚們都在轎上等候,便宜了你,且放起來!”
吳推官跪得兩腿麻木,猛然起來,心裏又急待著要出去,只是怎麽站立得起來!往前一搶,幾乎不跌一交。待了老大一會,方纔慌慌忙忙上轎趕做一夥。見了三位同僚,雖把些言語遮飾,那一肚皮的冤屈悶氣,兩個眼睛,不肯替他藏掩。人說得好:“但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爲。”這吳推官懼內行徑,久已聞知于人,況這些家人那一個是肯嚮主人,有嚴緊口嘴的!門子屢請不出,家人不由得說道:“惹了嬭嬭,見今罰他跪在房內,不曾發放起來,怎生出得去?”
這各人的門子,聽了這話,都悄悄的走在轎旁,盡對各人的本官說了。這各同僚們其實只掃自己門前雪,把燈臺自己照燎;他們卻瞞心昧己,不論自己,只笑他人,你一言,我一語,指東瓜,說槐樹,都用言語譏誚。激得那吳推官又羞又惱。勉強忍了氣,行過了香,作別回了本廳,坐堂僉押,投文領文已完,待了成都縣的知縣的茶,送了出去,然後本府首領經歷、知事、照磨、簡較、縣丞、主簿、典史、驛丞、倉官、巡簡,成都衛千百戶鎮撫、僧綱、道紀、醫學、陰陽,也集了四五十員文武官員,都來參見。
庭參已畢,吳推官強自排遣,說道:“我們都是個鬚眉男子,往往制于婦人。今日天寒雨雪,我要將各官考察一番,不是考察官評,特考某人懼內,某人不懼內,以見懼與不懼的多寡。衆官都北嚮中立,待我逐個點名。自己也不必明白供說,各人將出公道良心,不可瞞心昧己,假做好漢;有如此的欺人,即是欺天。點到跟前,懼內的走往月臺東站,不懼內的走往月臺西站。本廳就是頭一個懼內的人,先自就了立東嚮西的本位。”
一個個點到跟前,大約東邊站立的十有八九,西邊站立的十無一二。惟獨點到狄希陳的名字,倉皇失措,走到東邊,不曾立定,又過西邊;西邊不曾立定,又走到臺中朝北站下;行站不住。吳推官問道:“狄經歷或是就東,或是就西?不西不東,茫無定位,卻是何故?”狄希陳嚮前稟道:“老大人不曾分付明白,兼怕小老婆的人,不知就在那一方站?”吳推官笑了一回,想道:“這也難處。內中還有似這等的,都在居中朝北站罷!原來怕小老婆的止有狄希陳一個。只見臨後一個光頭和尚,戴著僧帽,一個道士,戴著綸巾,都穿著青絹圓領,牛角黑帶,木耳皂靴,齊上來稟道:“道人係僧綱道紀,沒有妻室,望老爺免考。”吳推官道:“和尚道士雖然沒有老婆,難道沒有徒弟?怕徒弟的也在東邊站去。”只見這兩個僧道紅了臉,低著頭,都往東邊站在各官之後。看那西邊,衹有單單兩個官站在一處:一個是府學的教官,年已八十七歲,斷了弦二十二年,鰥居未續;一個是倉官,北直隷人,路遠不曾帶有家眷。
吳推官道:“據此看起來,世上但是男子,沒有不懼內的人。陽消陰長世道,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丈夫怎得不怕老婆?適間本廳實因得罪房下,羈絆住了,不得即時上堂,堂翁與兩廳的僚友俱將言語譏訕本廳,難道他三個都是紅頭髮的野人,不生在南贍部洲大明國的人?所以本廳取信不及,一則是無事,我們大家取笑一番;一則也要知知這世道果然也有不懼內的人麽。看將起來,除了一位老先生,斷了二十多年的弦,再除一個不帶家眷的,其餘各官也不下四五十位,也是六七省的人才,可見風土不一,言語不同,惟有這懼內的道理,到處無異,怎麽太尊與他三個如此撇清?‘吾誰欺?欺天乎?’”
一個醫學正科,年紀五十多歲的個老兒,稟道:“堂上太爺也不是個不懼內的人,夏間衝撞了大嬭嬭,被大嬭嬭一巴掌打在鼻上,打得鮮血橫流,再止不住。慌忙叫了醫官去治,燒了許多驢糞吹在鼻孔,暫時止了;到如今成了鼻衄的錮疾,按了日子舉發。怎還譏誚得老爺?就是軍廳的胡爺,也常是被嬭嬭打得沒處逃避,蓬了頭,赤著腳,出到堂上坐著。糧廳童爺的嬭嬭更是利害,童爺躲在堂上,嬭嬭也就趕出堂來便要行法教誨。書辦、門子、快手、皂隷,跪了滿滿的兩丹墀,替童爺討饒,看了衆人分上,方得饒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爺待要責他幾下,他還稟道:‘某月某日,嬭嬭在堂上要責罰老爺,也虧小的們再三與老爺哀告,乞念微功,姑恕這次。’童爺也只得將就罷了。老爺雖是有些懼內,又不曾被嬭嬭打破鼻子,又不曾被嬭嬭打出堂上,又不求衙役代說人情,怎麽到還笑話的老爺?”吳推官道:“此等的事,我如何倒不曾聞見!若知道他們這等一般,適間爲甚麽受他們狨氣!”醫官道:“老爺察盤考讅,多在外,少在內,以此不知。”
吳推官道是感激那個醫人,後來有人要謀替他的缺,吳推官做了主,不曾被人奪去。此是後事。
當時考察完畢,吳推官道:“今日之事,本廳與諸公都是同調。”真是:
臨行不用多囑咐,看來都是會中人。
衰世人情薄似霜,誰將師母待如娘?日日三餐供飲食,年年四季換衣裳。費物周貧兼養老,用錢出殯且奔喪。只嫌蔑義狼心婦,詐索銅錢自殺郎。
武城縣有個秀才,姓陳,名六吉,取與不苟,行動有常。因他凡事執板,狷介忤俗,邑中的輕薄後生都以怪物名之。別無田產,單以教書爲事,家計極是肖條。所有應得贄禮束修,絕不與人爭長競短,挈少論多;與那生徒相與,就如父子一般。
那個陳師娘更是個賢達婦人,待那徒弟就如自家兒子也沒有這般疼愛。嚴冬雪雨的時節,恐怕學生觸了寒冷,鞋上蹈了污泥,或煮上一大鍋小米稀粥,或做上一大鍋渾酒。遇著沒有甚麽的時節,買上四五文錢的生薑,煮上一大壺滾水,留那些學生吃飲。衣裳有抓破的,當時與他補緝;在綻裂的,當時與他縫聯。又不肯姑息,任從學生們玩耍荒業。先生不在,這師娘拿些生活,坐在先生公座上邊,替先生權印,管得學生們牢牢的坐定讀書。又怕學生們久讀傷氣,讀了一會,許靜坐歇息片時。
北方的先生肯把這樣情義相待學生的,也衹有陳先生一個,其實又得賢師母之力居多。先年晁源曾跟他受業。晁思孝是個渾帳不識好歹的老兒,晁夫人卻是這陳師娘的同調,二賢相遇,臭味自投。原是通家,只因內眷相處,愈加稠密。
當初晁思孝做秀才時候,自顧不暇,那有甚麽從厚的節禮到那先生。就是束脩的常例,也是三停不滿二分。陳先生也絕不曾開口。
後來晁思孝做了官,晁源做了公子,陳先生的年紀喜得一年長似一年。誰知先生一日一日長來,學生倒要一日一日的小去。學生小去便也罷了,又誰知學生既小,束脩也就不多。
當時的學生,“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盡成個意思。後來那冠者五六人,有改了業的,有另從了師去的,止剩了童子六七人而已。北邊的學貺甚是荒涼,除那宦家富室,每月出得一錢束脩,便是極有體面。若是以下人家,一月出五分的,還叫是中等。多有每月三十文銅錢,比比皆是。
于是這陳先生的度日甚是艱難。晁源處在富貴之地,若肯略施周濟,不過九牛去了一毛,有何難處?他那靡麗薰心的時節,還那裏想起有這個失時沒勢、殘年衰朽的師傅師娘!遠遠的撇撩在九霄雲外去了。親受業的徒弟尚然如此,那徒弟的父親,更自不消提起。衹有晁夫人是個不肯忘舊、念人好處的人,凡是便人回家,不是二兩,就是一兩,再少也是五錢,分外還有布匹鞋面、針頭線腦之類。除非沒有便人纔罷,如有便人,再沒有一遭空過。好年成時候,小米、綠豆,每石不過五六錢銀,寄得五錢銀子,也就可以買米一石,就有好幾時吃去。源源相接,得晁夫人這個救星,年來不致饑寒。晁夫人回家,與陳師娘朝夕相處,早晚送柴送米,更是不消提起。晁梁長了六歲,要延師訓蒙。晁夫人重那陳先生方正孤介,又高年老成,決意請他教習晁梁,收拾了家中書舍,連陳師娘俱一處同居。也不曾講論束脩,晁夫人沒有不從厚之理。
原來陳先生有一男一女,那兒子已長成四十多歲,百伶百俐,無所無知,“子曰”“詩云”亦頗通曉;更有人所難及的一般好處,是教訓父母,倒也不肯姑息,把爹娘推兩個跟斗,時常打幾下子,遇衣奪衣,遇食奪食。後又生了兒子,漸漸長大,做了幫手,越發苦的老兩口子沒有個地縫可鑽。陳先生年漸高大,那有精神氣力合他抵鬭,只得要尋思退步,避他的兇鋒。問晁夫人要了幾兩銀子,在“酆都縣枉死城”東買了一間松木蓋的板屋,移到那坡裏居住,省了這兒子的作踐。
陳先生的女兒,嫁的是個兵房書手,家中過活,亦是濃濟而已。雖料得其兄不能養母,也爲母親身邊也還有攢下的幾兩銀子,晁夫人與做的幾件衣裳,用不盡的幾石糧食,可以養他的餘年。
誰想這陳師娘的公子,比他妹子更是聰明,看得事透,認的錢真,說道:“婦人‘有夫從夫,無夫從子’。放著我如此頂天立地的長男,那裏用你嫁出的女兒養活!”叫了幾個人,挑的管挑,運的管運,也不曾僱頂肩輿,也沒叫個驢子,把個年老的娘,跟了他走到家內,致的晁夫人甚是不忍。到了兒子家中,那兒子的忤逆,固也不忍詳細剖說,卻也沒有這許多閒氣說他。媽媽子吃不盡自己掙的糧食,穿不了自己掙的衣裳。那媳婦孫子你一言,我一語,循環無端駡道:“老狗!老私窠!我只道你做了千年調,永世用不著兒孫,掙的衣裳裹在自己身上,掙得銀錢扁在自己腰裏,掙的糧米飽了自己脊皮!爲女婿那大鷄巴(入日)的閨女自在,多餘的都貼了女婿!如今卻因甚底,又尋到兒子家來,三茶六飯叫人供養?吃了自在茶飯,牛眼似的睜著兩個大屄窟窿,推說看不見,針也不肯拿拿!有這閒飯,拿來餵了個狗,也替人看看家,養活這廢物待怎麽!”把個陳師娘一氣一個昏。陳師娘帶去的幾件衣裳,幾石糧食,都被這孝子順孫拿去準酒錢,充賭債。曉的陳師娘還有幾兩銀子帶在身邊,兒子合媳婦同謀,等夜間陳師娘睡熟,從褲腰裏掏摸。陳師娘醒來,持住不與,兒子把陳師娘按在床上,媳婦打劫。陳師娘叫喚,轟動了孫子,跑進房來,三個搶奪,壓在陳師娘身上,差一些兒不曾壓死!氣的陳師娘哭老公也沒這般痛!
看官試想:一個老婆婆,有衣有物的時節,還要打駡淩辱;如今弄得精打光的,豈還有好氣相待不成?晁夫人倒也時常著人看望,時常餽送東西。兒孫媳娘每每拿出那搶奪銀子的手段,憑你送一千一萬,也到不得那陳師婦跟前。
一日冬至,晁夫人叫人送了一大盒餛飩與陳師娘吃,看見陳師娘穿著一件破青布夾襖,一條破碎藍布單褲,蹲在北墻根下嚮煖。看見是晁家的人,一頭鑽在房內。媳婦騰了盒子,致意了來人回去。媳婦等得漢子回來,燒滾了鍋,將餛飩煮熟,母子夫妻,你一碗,我一碗,吃了個痛飽;撈了半碗破肚的面皮給陳師娘吃。陳師娘不吃肚饑,待吃氣悶,一邊往口裏吃,一邊痛哭。晁家的管家將陳師娘的形狀對晁夫人說知,晁夫人待信不信,差人先去說知,要接陳師娘到家久住幾日。
差人前去,恰值兒子媳婦都不在家。陳師娘對著晁家的人告訴個備細,說:“我這衣不蔽體,一分似人,七分似鬼,怎生去得?”家人到家,一一回話。晁夫人傷感了一會,叫家人媳婦拿了晁夫人自己的一件青綢棉襖,一件褐子夾襖,一條藍綾裙,一雙本色絨膝褲,一個首帕,一頂兩人轎子,分付家人媳婦到了那裏,別要管他兒子合媳婦阻撓,用強的妝扮了他來。家人媳婦依命而行。果然他的媳婦說道:“這等身命,怎好往高門大戶去得?家裏放著現成棉花布匹,我又不得閒,他又眼花沒本事做。待等幾日,等我與他扎括上衣裳,再去不遲。”家人媳婦道:“再等幾日,待你扎刮上衣裳,陳嬭嬭已是凍死,就去不成了。”家人媳婦不由他說,替他攏了攏頭,勒上首帕,穿了膝褲,掏了把火烤了烤棉襖與他換上,穿上裙,簇擁著往外上轎。陳師娘道:“待我收拾了這件破夾襖,回來好穿,再弄的沒了,這只是光著脊梁哩!”家人媳婦道:“拿著給我嬭嬭做鋪襯去,叫俺嬭嬭賠陳嬭嬭個新襖。”家人媳婦捲了捲,夾著就走,媳婦劈手就奪。家人媳婦也沒叫他奪去,夾著來了。
陳師娘進門,見了晁夫人,就是那受苦的閨女,從婆婆家來,見了親娘,哭的也沒有這們痛。晁夫人慌忙讓到熱炕上,蓋上被子坐著。春鶯、晁梁媳婦姜氏、晁梁、小全哥都來拜見。晁夫人也沒叫陳師娘下炕來回禮。陳師娘炕上打個問訊,說:“不當家!”說話吃飯,甚是喜懽。
晁夫人因裏間是晁梁的臥房,不便合陳師娘同房住宿,收拾了一座小北房裏間裏,糊得甚是潔淨,磨塼插火炕兒,擺設的桌、椅、面盆、火籠、梳匣、氈條、鋪蓋、腳布、手巾,但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又撥了一個年小乾淨丫頭,日裏伺候,夜間煖腳。次日上身加了棉衣,下邊做了棉褲。與晁夫人姑媳雖則睡不同床,卻是食則共器。
住到十二月二十以後,陳師娘要辭回家去,說:“年近歲除,怎好只管打攪?無妨過了節再來也可。”晁夫人道:“陳師娘,你莫怪我小看,你那兒孫媳婦也是看得見的。我再接的你遲了,今年九裏這們冷天,只怕你老人家就是壽長,也活不成。你往後把那家去的話高高的收起,再別要提。你住的這三間房,就是你的葉落歸根的去處。有我一日,咱老妯娌兩個做伴說話兒。我年紀大起你,跑在你頭裏,我的兒,是你的徒弟,你那昝,他先生怎麽教他來,養活了孤苦師娘,沒的算過當麽?況且你那徒弟合你那徒弟媳婦,一個孝,一個賢,我做的事,他兩口兒不肯違悖我的。但只既是一鍋吃飯,天長地久,伏事不周,有甚差錯,師娘別要一般見識,諒諒就過去了。”
陳師娘聽罷,沒說別的,只說:“受的恩重,來生怕報不了!”從此陳師娘在晁夫人家住,成了家業。晁梁夫婦相待,都甚是成禮,春夏即備單夾之衣,秋冬即制棉絮之襖,沒有絲毫缺略。陳師娘的女兒並兒子孫子媳婦都絡繹往來看望來要遮飾自己的不孝。二來也圖晁夫人的款待。
如此者日月如梭,不覺過了七個寒暑。晁夫人棄世升天,陳師娘失了老伴,雖也淒涼,卻晁梁夫婦一一遵母所行,不敢怠慢。
大凡奴僕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主人沒有輕賤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所以上下都象晁夫人在世一般。
晁梁遵母遺命,五七出殯,與父親合葬。出過殯,晁梁即在墳上起蓋了小小三間草屋,在那裏與爹娘廬墓。媳婦姜氏合二嬭嬭春鶯也出在墳上莊屋裏居住,以爲與晁夫人墳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墳頭燒香供飯。留陳師娘在城居住,撥下僕婦養娘,囑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陳師娘生日,姜氏同春鶯進城與他拜壽。原來陳師娘從三年前,右邊手腳不能動履,梳頭洗臉,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姜氏在城,都是叫人與他收拾的乾乾淨淨,衣服時常漿洗,身上時常澡浴。老人心性漸漸的沒了正經,飲食不知饑飽,都是別人與他撙節。自從姜氏居莊,伺候的人雖然不敢欺心侮慢,只是欠了體貼,老人家自己不發意梳梳頭,旁人便也不強他;自己不發意洗洗臉,旁人便也不攛掇。上下衣裳也不說與他漿洗替換;床鋪也不說與他拿拿蚤蝨;飲食也絕不知撙節他,憑他盡力吃在肚裏。衆人倒也記的初二是他壽辰,蒸的點心,做的肴品,算計大家享用。不料姜氏合春鶯進城。及至二人到家,進入陳師娘住房門內,地下的灰塵滿寸,糞土不除,兩人的白鞋即時染的疢黑。看那陳師娘幾根白髮,蓬得滿頭,臉上汗出如泥,泥上又汗,弄成黑貓烏嘴;穿著汗塌透的衫褲,青夏布上雪白的鋪著一層蟣蝨;床上齷離齷齪,差不多些象了狗窩。姜氏著惱,把那伺候的人著實駡了一頓,從新督了人掃地鋪床;又與陳師娘梳頭淨面,上下徹底換了衣裳;叫人倒了馬桶,房中點了幾枝安息香,明間裏又薰了些芸香蒼術。然後與陳師娘拜了壽,陪著用了酒飯,要辭回墳頭莊上。又說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陳師娘同到莊上,便于照管。叫人預先收拾回去,合晁梁說知,叫人掃括了臥室,差了佃戶進城擡轎,迎接陳師娘出莊,依舊得所。
光陰迅速,不覺將到三年。胡無翳一爲晁夫人三年周忌,特來燒紙;二爲梁片雲臨終言語,說叫把他的肉身丘在寺後的園內,等他的後身自己回來入土,如今晁梁明白是梁片雲的托化,原爲報晁夫人的恩德轉生爲子,今爲晁夫人養生送死,三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壯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頭,重修正果,同上西天,尚自沉淪欲海,貪戀火坑,萬一迷了本來,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紀雖高,精力未衰,仍要雲遊天下名山,親觀勝景。爲此數事,所以專到山東武城縣內,先在真空寺舊居卓了錫;聞得住持說晁梁自從母親出喪之日,就在那裏廬墓,至今不曾進城,胡無翳仍到他門上,果然冷落淒涼,不可名狀。喚了個小廝,叫他引到廬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見,不覺悲喜交馳,設齋款待,不必絮煩。
晁梁要送他到本莊彌陀菴宿歇,胡無翳堅辭不去,要與晁梁同在那廬墓房內宿歇,可以朝夕談心。于是胡無翳將那梁片雲的往事,細細開陳,將那生死輪回,從頭撥轉。最動人處,說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只這幾言,說得晁梁心花頓開,一點靈機,曄曄透露。
胡無翳說得已往之事,晁梁俱能一一記憶,真似經歷過的一般。只因陳師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終,又不曾與兄晁源立得後嗣,墳上墓表、誥命、華表、碑碣尚未豎立,請寬限以待,只是不敢爽信。
過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墳上搭棚厰,請僧建脫服道場。也集了無數的親友,都來勸晁梁從吉。晁梁遵國制,不敢矯情。醮事完畢,換了淡素的衣裳,墳上哭了個發昏致命,然後內外至親,各自勸了晁梁合姜氏進城。陳師娘依舊同到家內。晁梁挨門謝客,忙劫劫喚了石匠,完那墳上的工程。
卻說陳師娘年紀八十一歲,漸漸老病生來,將次不起。當日晁梁做書房的所在,通著東街,晁梁叫人開出門去,要與陳師娘停柩舉喪。陳師娘沉重,預先喚了他的子女諸人,都來看守。斷氣之後,妝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椁,陳家一戶人等的孝衣,靈前的孝幃孝帳,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時備辦得十分全完,盛在一個欞子卷箱之內,安置樓上。姜氏叫人擡將下來,衆人照分披掛。他那兒子孫子合那賢良媳婦,恰象晁家當得這般一樣。衹有他的女兒,且不哭他的母親,只是哭晁夫人不止。放了一七,晁家的親朋眷屬,都爲晁家體面,集了人山人海的都來送喪。葬完了,晁梁仍把這兒孫婦女讓回家中,將陳師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過的鋪蓋,都盡數叫他們分去。一個子,一個孫,一個媳婦,一個閨女,四個人面,倒有八個狗心,各人都愛便宜,算記要搶上分。不曾打開箱櫃,四個人轟然撲在上面,你打我奪,你駡我爭,採扭結成一塊,聲震四鄰。
晁梁道:“脫不了是你至親四口,又無外人相爭,何用如此?你們盡數取將出來,從公配成四分,或是議定,或是拈鬮,豈不免了爭競?”陳師娘的兒子說:“子承父業。父母的物件,別人不應分去,一絲一縷,都該我一人獨得。”那孫子說:“祖父的產業,傳與兒孫,有兒就有孫子。嬭嬭生前,你不認得他姓張姓李,你糠窩窩也沒給他個吃。他死後,你有甚麽臉分他的衣裳?我休說往年我來這裏看嬭嬭,那一遭是空著手來?年時我也使三個錢,買了個西瓜孝順嬭嬭,年下又使了兩個錢,買了兩個柿子。你從來有個錢到嬭嬭口裏不曾?”陳師娘的女兒又說:“您們好不識羞!娘的幾件衣裳,是你那一個做給他的呀?脫不過是晁大娘是晁二哥晁二嫂做的,你們有甚麽嘴臉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兒,無拘無束,其實應該都給了我去。”晁梁道:“師姐這話也說不通,還是依我的均匀四分,拈鬮爲妥。”師姐道:“這四分就不公道。他虧了就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哩,有十個老婆,十個兒,匀成二十分罷?就不都給我,也只該配成兩分。從來說‘父母的家當,兒一分,女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姪兒在俺哥的分裏分給他。”那媳婦道:“這話薰人,我只當狗臭屁!嫁出的女,潑在地裏的水,你分我的家當?你打聽打聽,有個李洪一嫂沒有?你趕的我極了,只怕我賢惠不將去,我拿了李洪一嫂的手段來!”那小姑兒說:“我沒聽見有甚麽李洪一嫂,我倒只聽見有個‘劉二舅來吃辣面’是有的。”
你一言,我一語,爭競不了。那姪兒照著他姑娘心口裏拾頭,四個人扭成一塊,打的披頭散髮。晁梁道:“呀,呀!好沒要緊!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連的!脫不了師娘也沒穿甚麽來,人所共知的。這幾件破衣拉裳,都別要分,我叫人擡到師娘墳上,燒化給師娘去。”叫人:“蓋上櫃,還擡上樓去!列位請行,要打要駡的,請到別處打駡去。我從來沒經著這們等的,我害怕。”那師哥道:“俺娘的衣裳,你做主不分,燒了罷?”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師嫂道:“你做的衣裳,沒的俺婆婆是光著屁股露著嬭頭來的?我記的往你家來時,衣裳穿不了,青表藍裏梭布夾襖,藍梭布褲,接去的媳婦子還夾拉著來了,這渾深不是你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燒了罷?俺婆婆在你家這們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飯漿衣裳,縫聯納鞋底,你也給個工錢兒麽?”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說。惹出你這話來了,還合你說甚麽話!我叫人把這幾件子衣服,擡到陳師哥家,憑你們怎麽分去,這可與我不相干了。”
那陳師姐自己跑到縣裏兵房內,叫了漢子,在晁家大門上等著,同到陳師哥家分衣裳不題。
那陳師嫂變了臉,要嚮日夾來的那個破襖,又要陳師娘穿來的那個破藍平機單褲。晁梁察問說:“當日實有這件破襖,是媳婦子賭氣夾了來家,合陳師娘換下的一條破褲,都拆破做補襯使了。”
那師嫂甚麽肯罷,放刁撒潑,別著晁梁足足的賠了他一千“老黃邊”,纔走散了,出門跟著那櫃衣裳,擡到陳家,也還爭奪打鬧。因妹夫是縣裏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讓人的善物,又有鄰舍家旁邊講議,胡亂著不知怎樣的分了。這般不義之物,況又不多,能得濟人甚事?不多兩日,穿的穿,當的當,仍是精空。
那兒子平素與一班扛夫賭博,贏了,按著葫蘆摳子,問那扛夫照數的要錢;如輸了時,將那隨身帶的豬皮樣粗,象皮樣黑,狗髒樣臭那個醜屁股準帳。後來收了頭髮,出了鬍鬚,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見錢。一時間沒處弄錢還他,想得母親曾嚮晁梁賴得有錢一千,待要好好的問他母親要用,料得母親斷是不肯;待要算計偷盜,又不知那錢安放何處。且住著三間房屋,母親又時刻不肯離他的臥房,無從下手。就是著了手偷得來用,定然曉得是他,知道母親的心性,見了錢就合命一般的要緊,良心也不顧,天理也不怕,這等白賴來的錢,豈是叫他偷去就肯罷了的?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錢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床裏褥底,心生一個巧計,說那皮狐常是盜人家的錢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妝了一個皮狐,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頭昏腦悶,腳困手酸,卻嚮他床上搜簡銅錢。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時節,定是先把尾巴在人臉上一掃,覺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說皮狐身上甚是騷氣。他卻預先尋下一個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幾日前的陳尿浸透曬乾了,穿在身上。他的母親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獨寢。他卻黑暗裏伏在他母親床下,等他母親上床睡倒,將已睡著,他卻悄悄的摸將出來,先把那狐尾在他娘的臉上一掃。他娘在夢中,已是打了個寒噤。趴在身上,四腳嚮上著力使氣,壓得他母親氣也不能出轉;又把自己的嘴凍冷如冰,嚮他母親嘴上布了收氣。他母親果然昏沉,不能動彈。卻使兩隻手在那床裏床頭四下撈摸,絕沒一些影響。他母親又在睡夢中著實掙歪。只得跳下床來,蹺蹄躡腳,往自己鋪上去了。
他母親方纔掙醒,隔壁叫他醒來。他故意假妝睡熟。知道他母親必定說那被狐壓昧的事,醒來說道:“虧不盡得娘叫我醒來,被皮狐壓得好苦。因娘叫得緊,纔跳下走了。上床來,覺有冷物在臉上一掃,又把冰冷的嘴親在我的嘴上收氣。”他娘道:“這不古怪!我也是這等被他壓了,所以叫你。我還覺的在我床上,遙地裏掏摸。咱這房子當時乾淨,怎麽忽然有這個東西?我想這還不是甚麽成氣的狐仙,這也還是個賊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錢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錢白日黑夜纏在我那腰裏,掏摸不著。只說在你身邊,故此又去押你。”兒子說:“真是如此,虧了不曾被他偷去。今夜務要仔細。”
晚間臨睡,那兒子依舊妝了皮狐,又使尾巴掃臉,冷嘴侵脣,壓在身上。伸進手去在被裏亂摸,摸得那錢在他母親腰裏圍著,錢繩又壯,極力拉扯不斷,不能上去,又不能褪將下來。
正無可奈何,他母親還道是當真的皮狐,使氣力叫兒子起來相救,啕乾了喉嚨,那得答應。想起床頭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盡氣力一戳。只聽的“噯呦”了一聲,在床上跌了一陣,就不動了。摸了一把,滿手血腥。赤著身起來,吹火點燈照見,那是甚麽皮狐,卻是他親生公子。剪刀不當不正,剛剛的戳在氣嗓之中,流了一床鮮血,四肢挺在床中。慌了手腳,守到天明,尋了老公回家,說此緣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場,使那一千錢,用了四百,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裝在裏面,扛擡埋葬,把一千錢攪纏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個大兒。這真是: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誰說天爺沒有眼,能爲人間報不平!
修行不必盡離家,只在存心念不差。種粟將來還得粟,鋤瓜應教自生瓜。龐老龐婆同鶴馭,黃公黃母總龍沙。試看在家成佛子,嶧山親見五雲車。
晁梁廬了三年墓,在墳上建了脫服道場,謝完了掉祭親友,謁見縣官學師;墳上立了墓表、誥命碑碣、華表、牌坊、供桌、香案;又種了三四千株松柏;按了品級,立了翁仲冥器。在墳上住了三年,不曾進城;兒子晁冠,終是少年,不能理料家事,以致諸凡闕略,從新都自己料理了一番。
二嬭嬭沈春鶯,此時已是六十五歲,姜氏也將近五旬,都是曉得當家過日子的人了;外邊再有兒子晁冠撐持了門戶。晁無晏的兒子小璉哥,名喚晁中相,一嚮是晁夫人恩養長大,讀書進學,娶妻生子,同居合爨,又是晁冠的幫手。于是晁梁自視以爲沒有內顧之憂,要算計往通州香巖寺內,與胡無翳同處修行,以便葬梁片雲的身子,擇了吉日,制了道衣,要起身往通州進發。
妻房姜氏勸道:“你做了半生孝子,不能中舉中進士,顯親揚名,反把稟受父母來的身體髮膚棄捨了去做和尚道士!父母雖亡,墳墓現在,你忍得將父母墳墓不顧而去?你雖說晁冠長成,有人奉祀,畢竟是你的兒子。你出家修行去了,你倒有兒子在家,只是父母沒有了兒子。我聽見你讀的書上:‘逃墨必歸于楊,逃楊必歸于儒。’你讀了孔孟的書,做了孔孟的徒弟,這孔孟就是你的先生。你相從了四五十年的先生,一旦背了他,另去拜那神佛爲師,這也不是你的好處。胡師傅這許多年來,每年都來看望。你往時有娘在堂,你不便相離遠去;今娘既辭世,禮尚往來,你只當去回望他。收拾些禮物,帶些銀錢,僱隻船,由水路到他那裏。一來謝他連年看望之情,二來看那事體如何,葬埋了梁和尚,完了你前生之事。不必說那爲僧爲道的勾當。你只把娘生前所行之事,一一奉行到底,別要間斷,強似修行百倍。你如必欲入這佛門一教,在家也可修行。爹娘墳上,你那廬墓的去處,擴充個所在,建個小菴,你每日在內焚修,守著爹娘,修了自己,豈不兩成其便?我也在那莊上建個小佛閣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咱兩個賓客相處。家事咱都不消管理,盡情托付了小全哥兩口兒;把這墳止莊子留著,咱兄妹二人攪計。你爽利告了衣巾,全了終始。我的主意如此,不知你心下如何?”晁梁道:“胡無翳幾次開說,說我的性靈透徹,每到半夜子時,從前想我前生這事,一一俱能記憶。至于梳洗飯後,漸又昏迷。我所以說:‘既是報了娘的大恩,還去完我的正果,葬我的前身。’你剛纔一番說話,又甚是有理,我倒有了兒子,可以付托,得以出家。只是我既出家,我的爹娘依舊沒了兒子,這話甚是有理。叫我在墳上修行,守著爹娘墳墓,你也各自焚修,此話更好。就依你所言,如今目下待我且往通州香巖寺內謝見了胡無翳,合他盤桓些時,一邊就把梁片雲的法身安了葬,回來商量創菴。”于是收拾了行李合送胡無翳的禮物,賫帶了幾百銀子,跟了一個庖人吳友良,家人晁鸞,晁住的兒子晁隨,小廝館童,僱了一隻三號民座,主僕四人,望通州進發。
那時閘河水少,回空糧船擠塞,行了一月有餘,方纔到彼。晁梁將近五旬年紀,日逐守著母親,除往東昌歲考,省城鄉試,其餘別處並無一步外遊,這是頭一次遠出。船到了通州河下,先使晁鸞尋著了香巖寺,見了胡無翳,說晁梁已到,坐船見泊河下。胡無翳喜不自勝,說本夜夢見梁片雲從遠處雲遊回寺,合胡無翳行禮相拜,送胡無翳土宜,裏面有一匹栗色松江納布,不意日中便有晁梁來到。帶領了許多人,與晁梁搬運行李,自己連忙同衆人接到船上。
晁梁遠遠望見胡無翳來到,叫人布了跳板,上岸迎接,挽手下船,極其喜悅。看著人把行李搬在岸上,盡數發行,然後與晁梁同行回寺。分付船家暫行歇息一晚,明日寺中備飯相犒,找結船錢。
晁梁入寺安歇,梳洗更衣。胡無翳領了他到正殿參佛,及各處配殿合伽藍韋陀面前拈香,又到長老影身跟前拜見。晁梁方入方丈,與胡無翳行禮。家人晁鸞取出備下的禮物,恰好一匹定織改機栗色細納的絨布,胡無翳著實驚訝。晁梁澄心定慮了一會,將那寺中房廊屋舍園圃庭堂,合他住過的禪房榻炕,都能想記無差。胡無翳仍把梁片雲的住房掃除潔淨,請晁梁居住。晁梁想起他的前生曾在山墻上面寫有晁夫人的生辰在上,細觀不見。原來這梁片雲住室,胡無翳曉得晁梁是他的後身,有此顯應,所以每年凡遇梁片雲坐化的忌日,都將墻垣糊括,床炕修整,另換帳幔,重鋪氈條,所以把那記下晁夫人生辰糊在下面。後來晁梁揭了許多層紙,當日的字跡宛然一些不爽,那字的筆法就與晁梁今生的筆畫,如出一手。
晁梁到寺半月,歇息未定,又因梁片雲的殯厝浮圖是奉太后敕建的,若要下葬,還得啟知太后,方敢動手。誰知這梁片雲肉身,經今將五十年,一些沒有氣味。自從晁梁到寺次日,走到龕前看了一會,便從此發出臭氣,日甚一日,薰得滿寺僧衆,無有一人不掩鼻而過之。人都曉得是梁片雲的顯應,要催晁梁作急與他安葬。
香巖寺自從當日長老圓寂,就是一個大徒弟,法名無邊,替職住持。這無邊恃著財多身壯,又結交了厰衛貴人,財勢雙全,貪那女色,就是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河岸頭四五十家娼婦,沒有一個不是他可人。或竟接到寺中,或自往娼婦家內。他也不用避諱,任你甚麽嫖客,也不敢合他爭鋒。他也常是請人,人也常是回席。席上都有妓者陪酒,生蔥生蒜齊抿,豬肉牛肉盡吞。誰知惡貫不可滿,強壯不可恃。這些婆娘相處得多了,這無邊雖然不見驢頭落,暗地教他骨髓枯。患了一個“金槍不倒”的小病,一個大光頭倒在枕上,一個小光頭豎在被中;那小光頭越豎,大光頭越倒,大光頭越倒,那小光頭越豎。誰知小能制大,畢竟戰那小光頭不過,把個大光頭見了閻君。二師兄誠菴替了大師兄的職業,做了住持。
這誠菴替職的時候,已是魚口方消,天疱瘡已是生起。他卻諱疾忌醫,狠命要得遮羞,一頓輕粉,把瘡托得回去,不上幾個月期程,楊梅瘋毒一齊舉發,可煞作怪,只偏偏的往一個面部上鑽,鑽來鑽去,應了他心經上的讖語,先沒了眼,後沒了鼻,再又沒了舌,不久又沒了身。身既不存,那裏還有甚麽耳,甚麽意,輕輕的又把第二的師兄超度在“離恨天”上。
還剩下一位第三的師兄,法名古松。這古松清清氣氣的個模樣,年紀約二十四五之間,略通文墨,寫一筆姜立綱楷字,他還帶些趙意。他見這兩個師兄都是色中餓鬼,他笑他說道:“既是斷不得色欲,便就不該做了和尚;既要吃佛家的飯食,便該守佛家的戒律,何可干這二尾子營生?”後來長成了年紀,兩個師兄貪色死了,輪該他做長老,他執板不肯嫖,風流又絕不得色,把自己積蓄的私財,分得兩個師兄的衣缽,打曡了行李,辭了佛祖,別了羅漢,說知了韋陀,拱手了本寺土地,作謝了同行的衆人,明明白白帶了行裝,竟回他固安原籍。蓄了頭髮,娶了兩個老婆,買了頃把腴田,頂了本縣戶房的書缺。跳出伽藍圈套外,不在如來手掌中。
這本寺的住持長老,再沒有爭差違礙,穩如鐵砲的一般輪到胡無翳身上。這胡無翳將這寺內歷年敗壞的山門,重整僧綱,再興禪教。自先五蘊皆空,不由得衆人也就六根清淨,仍舊成了個不二法門。
當日替梁和尚建龕的皇太后,久已賓天。胡無翳題知了一本,準了下葬。依了原舊規模,備了坐化禪龕,拆開塼塔,只見梁片雲的肉身神色鮮明,眼光瑩潔,軀殼和軟,衣服未化,絕無臭氣,仍是香氣襲人。晁梁自己同著衆人,將屍擡入棺內,入在地中,建了七層寶塔,做了道場。
這晁梁在香巖寺內,將有兩月光陰。胡無翳見他沒有落髮出家的本意,每每將言撥轉,又使言語明白勸化。晁梁將姜氏所說之言,明白回覆了胡無翳。人的言語,說到那詞嚴義正有理的去處,人也就不好再有別話說得,只得聽他罷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辭胡無翳回家,約定晁梁回去自己創菴停妥,明年正月燈節以後仍到寺中,暫代胡無翳住持香火,胡無翳要到廬、鳳、淮、揚、蘇、松、常、鎮、南京、閩、浙等處遊覽二年。訂期已定,再三囑付晁梁不可爽約。
晁梁將拿帶去使剩的銀子,還有三百多金,要留下與胡無翳使用。胡無翳道:“本寺的養贍,還支用不了,盡有贏餘,無用再有別項。”晁梁說道:“既無用處,與我寄放在此,省我明歲來時,纍我行李。”胡無翳方纔收進房去。胡無翳仍僱了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內,要指點替晁梁夫婦創菴。
晁梁到家以後,住在河路馬頭,木料易辦;有錢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費事的;從來不枯克人,說聲僱夫鳩工,也稱得“庶民子來”。僅三月之間,兩處的菴都一齊創起。雖不十分壯麗,也不十分鄙俚。雖然小恰恰的規模,那胡無翳久在禪門,又兼原是蘇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擇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無翳送了他夫婦各自進了本菴,然後辭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菴起名南無菴,娘子住的菴起名信女菴,各自苦行焚修。春鶯也常住在信女菴內唸佛看經。晁梁夫婦二人,從此不入城中,一切親朋喪亡喜慶,都是晁冠兩口子往還。從此都斷了血味,持了長齋。夫婦也常相見,只如賓客一般。別撥了人往雍山莊上料理。那雍山莊管家吳克肖,原是老管家吳學顏的兒子。吳學顏老病死了,這吳克肖老實倔強,嚮主奉公,與他老子無二,所以就叫他襲了父職,督理莊田,如今把他掣回墳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爲晁梁夫婦修行支用;又叫他管理常平義倉糴糶,不得斷了晁夫人幾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體,漸漸的要安排有了頭緒。轉眼臘盡春回,過了一鷄二犬三羊四豬五馬六牛七人八穀的吉日,燒過了燈,晁梁揀了十九日的良辰,辭了生母春鶯,妻房姜氏,仍帶了前日的隨行僕從,由旱路徑上通州,踐那訂下之約。
晁梁到了香巖寺內,與胡無翳相見,甚是喜懽。住了三日,胡無翳收拾錫杖、衣缽、棕帽、蒲團、日持的經卷,跟了一名行童,將寺中緊要事件,並晁夫人所發的常平資本,並見在積聚倉糧,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分付了合寺僧人,俱要聽從晁梁的指教,不可敗壞山門。
晁梁也與胡無翳再三訂約,必以一年爲期,千萬回寺。這一年之內,清明中元二節,晁梁還要回家祭掃。十月間,因要糴糶常平糧食,便也不好回去。相約已定,親送了胡無翳上船方回。晁梁在香巖寺替胡無翳住持之事,說也不甚要緊,且略過一邊。
再說那武城縣合縣士民,從四年前與晁夫人創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說起。曉得晁夫人死後登仙,做了嶧山聖姆,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過晁夫人好處的,都成羣合夥,隨了香社,要往嶧山與晁夫人進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誕日,那燒香的儀注,大約與泰山進香不甚相遠。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八十人,三月初六日,從祠堂裏燒了信香,一路進發。三月十三日,宿了鄒縣。十四日,起了四鼓,衆人齊嚮嶧山行走。離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見後面鼓吹喧闐,回頭觀看,燈火燭天,明亮有如白晝,旗幡綽約,羽蓋翩翩,擺列的都是王者儀從,漸漸的追近前來,前導的喝令衆人避路。這些香頭都道是魯王駕出祭掃,退避在道旁站定,看他駕過。儀從過盡,又是許多金甲金盔的神將,騎馬擺隊;武將之後,又有許多峨冠博帶的文官,執笏乘馬前列導引;再次又有許多女官,各執巾帨、帽簏、盥盆、妝奩等具,盡是乘馬前行;臨後方是一頂大紅銷金幃幔的棕輦,輦前一柄曲把紅羅傘罩住,兩旁四五對紅羅團扇遮嚴;輦後又是許多騎馬的侍從。香頭們又猜是魯王妃歸寧父母,不敢仰視。直待大衆過盡,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其行如飛,漸次不見。
末後一個戴黃巾的後生,挑著一頭食箱,一頭火爐茶壺之類,其擔頗重,力有未勝,夾在香頭隊內,往前奔趕。這夥香頭便與那黃巾後生,問他挑嚮何處。黃巾後生回說:“往嶧山公干。”衆人因問他:“前面過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這般嚴肅齊整?”黃巾後生說道:“你們這夥人不是從東昌武城來的麽?這過去的娘娘正是你們同縣的鄉里,如何竟不相識?”
衆人驚訝,細問他的來歷。黃巾後生因說:“這是嶧山聖姆,是你武城縣晁鄉宦的夫人。他在陽世間多行好事,廣結善緣。丈夫做官,只勸道潔己愛民,不要嚴刑峻罰;兒子爲人,只勸道休要武斷鄉曲,克剝窮民。貴糶賤糴,存活了無數災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許多百姓。原只該六十歲的壽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歲。依他丈夫結果,原該斷子絕孫;只因聖姆是個善人,不應使他無子,降生一個孝子與他,使他奉母餘年。如今見做著嶧山聖姆,只是位列仙班,與天下名山山主頡頏相處;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嶧山聖姆暫攝尼山的事。因明日是聖姆的誕辰,念你們特地的遠來,怕山上沒有地主,故暫回本山料理。”
衆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管茶博士。”衆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傳言與我們。”衆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知去嚮。衆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衆人驚道:“你如何預先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衆?”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已待起身,覺身不爽,又復睡著,夢見一黃巾力士嚮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待,不可怠慢。’”衆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纔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遊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布開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衆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娘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回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衆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吃了飯,復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衆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垻上,擺渡過河,一行人衆,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衆人下了船,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個匣子篦頭家夥,插著一個鐵喚頭;右手擎起,舉著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象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爲生,專在渡船上乘著人衆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的利刃,不拘棉襖夾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夾褲腰,一個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衆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出這般行狀,哄動了衆人。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裳,從外至裏,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釐不差。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纔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懽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問他“配刺”。衆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直是螻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聖姆所不忍的。不若仰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的自己銀錢,留下他篦頭的家夥,也都是衆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
衆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裏無雪,春裏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姪女,四海龍王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裏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著衆神壇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隻,燒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來繞罎酒潑,狗肉醮了濃濃蒜汁,配了燒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不爲。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捲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
衆香頭在晁夫人祠堂內燒了回香,一齊禱告,說:“前日在山上時節,已嚮娘娘面前再三懇祈,望娘娘保佑鄉里風雨調和。今一冬無雪,三春無雨,麥苗枯死,秧禾未種,米價日騰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活百姓。”
香頭禱畢出門,正值法師登壇做作。每日被那娼婦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頓早辰的燒酒,在那七層桌上左旋右轉,風魔了的一般,眼花頭暈,焉得不“腦栽蔥”搠將下來?把一隻小膊一條小腿都跌成了兩截,頭上谷都都從頭髮裏冒出鮮紅血來,把個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擡到道士廚房安歇養病。人又說是晁夫人顯靈,這卻無甚憑據。道人人等稟過了知縣官,拆了壇場,逐了娼婦,停了法師的供給。
次早,衆香頭又齊赴晁夫人祠堂禱請。衆人方纔禱畢,出得門來,只見東北上起起烏雲,騰騰湧起,煞時住了狂風,隱隱雷聲震響,漸漸閃電流光,不一頓飯頃,絲絲細雨,不住的下將起來。辰時下起,午時住了一歇,未時從新又下,直至次日子時;卯時又復下了,到了申時還未雨止。下得那雨點點入地,清風徐來,細雨不驟。春時發生的時候,雨過三日,那麥苗勃然蒸變,日長夜生,攛莖吐穗。接次種了秋苗,後邊又得了幾場時雨,還成了十分豐熟的年成。
後來那個祈雨的道士,將養了三四個月,掙扎得起來,稟那縣官索討那懸定的賞賜,說雨是他祈的。縣官也不肯自己認錯,肯說自己請的法師祈雨無功?替他出了信票,斂地方上的銀子謝他,務要足十兩之數。鄉約承了縣票,挨門科斂,銀錢兼收。鄉約克落之餘,剩了十兩之數,交到縣中,縣官交與道士。那道士得了這十兩非義之財,當時稱肉打酒,與廟中道士吃了將近一兩,吃得個爛醉如泥。可煞作怪,當夜不知被那個偷兒,挖了一個大洞,將那九兩多的銀錢偷了個潔淨。
那法師在縣上遞了失盜呈詞,縣官著落廟中道士追捕,比較了幾次。那住持道士正在抱屈無伸,四月朔日,縣官赴廟行香,方纔拜倒,一個在旁扯擺摺的小門子失了色,豎了眼睛附說起話來,說:“妖道侮慢神祗,褻瀆廟宇,我故將他跌折手足。嶧山神降的時雨,他又貪冒天功,刮削民間膏血,我故使人盜去。道人容留匪人,假手打過二十,已足蔽辜,可以開釋無干。將妖道即時驅逐出境。”
縣官不勝恐懼,再三請罪。然後小門子漸漸醒來。縣官方纔不敢護短,分付地方趕逐法師起身。人纔知道當日的時雨,原是晁夫人的感應。真是善人在世,活著爲人,死了爲神,的是正理。這是晁夫人生死結果,後不再說。其餘別事,再聽下回分解。
崎嶇世路數荊門,從古行人苦載奔。接海江流還有峽,連雲棧道下無根。腥雨驅雲催癉厲,蠻風呼浪擁江豚。瞿塘散峽濤如吼,灧澦成堆石似蹲。歷盡險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說:“朝裏無人莫做官。”又說:“朝時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沒有個倚靠,居在當道之中,與你彌縫其短,揄揚其長,夤緣干升,出書討薦,憑你是個龔遂、黃霸這等的循良,也沒處顯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貨薦盡了,也薦不到你跟前;把那罷軟東西陞盡了,也陞不到你身上。與一班人同資俸,別人跑出幾千里路去,你還在大後邊蹭蹬。若是有了靠山,憑你怎麽做官歪憋,就是吸乾了百姓的骨髓,捲盡了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盡斷送了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罰逼逃避了百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說好,也不管甚麽公論;只管與他保薦,也不怕甚麽朝廷。有人靠山做主,就似八隻腳的螃蟹一般,豎了兩個大鉗,只管橫行將去。遇見他的,恐怕他用鉗夾得人痛,遠遠的躲避不疊。捧了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輩,淩轢上司,放刁撒潑,無所不爲。
這靠山第一是“財”,第二纔數著“勢”。就是“勢”也脫不過要“財”去結納,若沒了“財”,這“勢”也是不中用的東西。所以這靠山,也不必要甚麽著己的親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顯要的父兄伯叔,但衹有“財”揮將開去,不管他相知不相知,認識不認識,也不論甚麽官職的崇卑,也不論甚麽衙門的風憲,但衹有書儀送進,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將出來,就肯出書說保薦,說青目。同縣的認做表弟表兄,同省的認做敝鄉敝友,外省的認做年家故吏——只因使了人的幾兩銀子,憑人在那裏扯了旗號打鼓篩鑼的招搖過市。
何況狄希陳是相主事的親親嫡嫡的表兄,又見有親親的一個母舅,這比那東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
吳推官看了相主事同年的分上,又因與狄希陳同做“都元帥”的交情,甚加青目。一個刑廳做了主張,堂上知府也就隨聲附和。不時批下狀詞,又有周相公用心料理,都應得過上司的心,倒有了個虛名在外。成都縣知縣陞了南京戶部主事,吳推官做了主,再三又與知府講情,申了文書,坐委狄希陳署印。
狄希陳官星又好,財命正強,一個糧廳通判,狠命的奪他不過,縣印畢竟著落了狄希陳。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個納粟監生家,有十萬貫家財,娶的妻房,是蜀府一個大祿儀賓的女兒吳氏,夫婦一嚮和美,從來不曾反目。後來監生垂涎人家娶小,吳氏窺其意嚮,不待監生開口,使了六十兩聘禮,娶了布政司鄭門子的姐姐爲妾,也有八分人材。這吳氏也不曉得妒忌,嫡庶也甚是相安。
誰知這監生得福不知,飯飽弄箸。城內有一個金上舍,有個女兒金大姐,嫁與一個油商的兒子滑如玉爲妻。這滑家原是小戶,暴發成了富翁。這金上舍貪他家富,與他結了姻親。金上舍的妝奩越禮僭分,也叫算是齊整。五六年之後,這滑家被一夥強盜進院,一爲劫財,二爲報恨,可可的拿住了滑如玉的父子,得了他無數的金銀,只是不肯饒他的性命,父子雙亡。婆媳二人,彼時幸得躲在夾壁之內,不曾受傷,也不曾被辱。族裏無人,只剩兩個寡婦。老寡婦要替媳婦招贅一個丈夫,權當自己兒子,掌管家財,承受產業。監生家裏見有嬌妻美妾,鉅富家資,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個神仙八洞。誰知貪得無厭,要入贅與金大姐爲夫,與那老滑婆子爲子。瞞了吳氏,也不令鄭氏聞知。事事講妥,期在畢姻,吉日良辰,俱已擇定,被一個泄嘴的小童漏了風信,被吳氏採訪了個真實不虛,監生也只得抵賴不過。
吳氏再三攔阻,說道:“你將三十年紀,名門大族之家,從新認一個‘油博士’的老婆爲母?你若是圖他的家財,你自己的家財取之不盡,用之有餘;你若圖他的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樣不醜,盡有姿色;若嫌不稱你意,無妨憑你多娶。卻是因何捨了自己的祖業,去住人家不吉房廊?棄了自家的妻妾,佔人家的婦女?既是他父子二人都被殺在那個房內,畢竟冤魂不散,厲鬼有靈。你住了他的房屋,摟了他的妻子,用著他的資財,使著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強魂,不敢去惹那惡盜,兩個靈魂的怨氣,殺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辭脫,切切不可干這樣營生!”
若監生是個有心路的人,聽了吳氏這一席的言語,斷該毛骨悚然,截然中止纔是。誰知“對牛彈琴”,“春風不入驢耳”。口裏陽爲答應,背後依舊打點,要做滑家的新郎。
吳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與他說道:“你既是一心要做這事,我也不好苦苦攔你,家中房屋盡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來家,用心養活。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罷,你如不依我,我情願一索吊死,離了你的眼睛,免得眼睜睜看了你人亡家敗!”
監生那個牛性,那肯聽他的好說!到了吉日,更了公服,披了紅,簪了銀花,鼓樂導引,竟到滑家成親,喚得老滑婆娘長娘短,好生親熱。
吳氏這夜等監生不回,使人打聽,方知監生已在滑家做了新郎。指望次日回來,還要用言勸諫,一連六七日,那裏得有回來的音耗!夜間氣上心頭,一根繩索懸梁自縊,不消半個時辰,吳氏登了鬼路。
次早人纔知覺。娘家先在成都縣裏告了狀子。狄希陳準過狀子,與周相公商議。周相公道:“這樣納粟監生,家裏銀錢無數,干了這等不公不法的勾當,逼死結髮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賄,執了法問他抵償,怕他逃往那裏去!這是奇貨可居,得他一股大大的財帛,勝是那零挪碎合的萬倍。把事體張大起來,差人飛拿監生並金氏母子。”
狄希陳一一從命,差了四個快手,持了票,雪片拿人,一面著落地方搭蓋棚厰,著監生移屍聽檢。監生自恃了自己有錢,又道不過是掉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陳是個署印首領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著了幾個賴皮幫虎吃食的生員,在文廟行香的時節,出力講一講。狄希陳道:“秀才不許把持衙門,臥碑有禁。況且人命大事,不聽問官讅理,諸兄都要出頭阻撓,難道良家寡婦該他霸佔?異姓數萬金的家產應他吞並?結髮正妻應他痛毆逼死?這樣重大事情,諸兄不要多管。”說得些秀才敗興而散。又使了五十兩銀子,央了個舉人的人情,陰陽生投進書去,狄希陳拆開看了,回書許他免動刑責,事體從公勘問,不敢枉了是非。監生纔曉得事體有些難處,略略著了些忙。快手齊完了人,早辰投了拘票,點到監生跟前,還戴了儒巾,穿著青絹道袍、皂靴,搖擺過去。狄希陳怒道:“那有殺人兇犯還穿了這等衣裳,侮蔑官府!”叫人剝去衣裳,扯了儒巾,說道:“看出書的春元分上,饒你這三十板子!”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監生漸漸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慣與官府打關節的,與狄希陳講價。狄希陳起先不肯,推說犯罪重大,情節可恨,務要問他“霸佔良家婦女,吞並產業,毆死嫡妻”之罪。監生著忙,許送狄希陳五百兩銀。講來講去,講過暗送二千,明罰三百,還要求郭總兵的書來,方準輕擬。監生無奈,只得應允。都是那關說的快手,照數陸續運進經歷司衙中。送了郭總兵一百兩,周相公五十兩,求了一封書;協差的經歷司皂隷送了二十兩;送了家人二十兩。
上下打點停妥,然後持牌聽讅。讅得吳氏自縊是真,監生並無毆打之情。贅人寡婦,據人房產,有礙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縊,罰穀二百石備賑;追妝奩銀一百兩,給吳氏的屍親。
吳氏父母俱無,衹有一個親叔,又且度日貧寒,得了狄希陳如此判斷,甚是知感。
監生這場官事,上下通共攪計也有四千之數,脫不了都是滑家的東西。
狄希陳自從到任以來,雖也日有所入,不過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財,差不多夠了援例干官的一半本錢,感激周相公錦囊妙計,著著的入他套中,也謝了周相公五十兩。狄希陳甚是懽喜。
但是天下的財帛,也是不容易擔架的東西,往往的人家沒有他,倒也安穩;有了他,便要生出事來,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個附省的大縣,任怎樣清官,比那府經歷強勝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進分文,宦囊也盡成了個體面,整日與寄姐算計待得署印完日,求一個穩當人情,干陞一個京官,或是光祿,或是上林,擕了銀子到京,再開一個當鋪,另買齊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從到成都,又生了一個兒子,叫是成哥。那時寄姐財制錦繡,淹滿了心,又沒有甚麽爭風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陳身上漸覺不大瑣碎。于是狄希陳就與神仙相似。
誰知人的愁喜悲懽,都要有個節次,不可太過。若是喜是極了,必定就有愁來;若是樂得極了,定然就有悲到。這是循環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陳正當快樂,那夢想中也不曉得有一個難星漸漸的要到他身命宮內。
卻說薛素姐那日從淮安趕船不著,被呂祥拐了騾子,流落尼姑菴內,雖遇著好人韋美,差了覓漢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許多狼狽,一肚皮恨氣。滿望回到家中,誣告他謀反大逆,再沒有不行文書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鄉約兩鄰證了一個反坐。本待要駡駡街,泄泄氣,又被宮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氣。若得作踐相妗子一場,也還可殺殺水氣,誰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點點沒叫一夥管家娘子撈著挺頓骨拐。這樣沒興一齊來的事,豈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別人不中用,都積在狄希陳一人身上,夢想神交,只要算計報仇雪恥。但遠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得他來到跟前?且是連次吃虧以後,衆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看狄員外體面的,狄員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陳分上的,狄希陳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個兄弟,兩個秀才,因素姐甚不賢惠,絕其往來。小再冬受過一番連纍,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嚮前。至親是個相家,人家買茄子還要饒老,他卻連一個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饒。所以這些左鄰右舍,前里後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駡巷,且還要尋上他的門去。雜役差徭,鄉約地方,惱他前番的可惡,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雖是毒似龍、猛如虎的個婆客,怎禁得衆人齊心作踐!于是獨自個也覺得難于支撐。
一個女人當家,況且又不曉得當家事備,該進十個,不得五個到家;該出五個,出了十個不夠。入的既是有限,莫說別處的漏卮種種皆是,只這侯、張兩個師傅,各家都有十來口人,都要吃飽飯,穿煖衣,用錢買菜,還要飲杯酒兒,打斤肉吃,這宗錢糧,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當時狄員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還有營運。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覺有餘。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數,要供備許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個中等之產,怎能供他的揮灑?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頭露面,遊蕩無依。雖然有個布鋪,還不足自己的攪纏,那有供素姐的浪費?于是甚有支持不住之意,只得算計要尋到狄希陳四川任所。但只千山萬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黃河,是經親自見過的兇險。如欲不去,家中漸漸的不能度日。
正在躊躇不下,恰好侯、張兩個道婆,引誘了一班沒家法,降漢子,草上跳的婆娘,也還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殺人不迷眼的男子,結了社,攢了銀錢,要朝普陀,上武當,登峨嵋,遊遍天下。
素姐聞有此行,喜不自勝,打點路費,收拾衣裳,妝扮行李,回去與龍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兒子小濃袋跟隨。龍氏因路途太遠,又慮蜀道艱難,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卻肯在旁攛掇,說道:“婦人家出嫁從夫,自是正經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隨任,這是分所應爲之事,卻要阻他不行。理應該去。小濃袋一人不夠,此行倒應三弟陪行。”
素姐聞言甚悅。小再冬說道:“我從嚮日被縣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了三個大月。如今瘡口雖合,凡遇陰天雨雪,筋骨酸疼。我還想著再尋第二次?千山萬水走到那裏,姐姐懷著一肚子的大氣,見了姐夫,還有輕饒素放的禮?必定就是合氣。姐夫常時還是沒見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懼怕咱娘家有人說話,凡事忍耐就罷了。他如今做了這幾年官,前呼後擁,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慣的性兒,你還象常時這們作踐,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離的遠,遠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踐的姐夫的極了,姐夫不敢惹姐姐,拿著我殺氣,他人手又方便,書辦、門子、快手、皂隷,那行人是沒有的?呼我頓板子,只說是姐夫小舅子玩哩。我在‘天高皇帝遠’的去處,去告了官兒麽?他再是狠狠,帶姐姐帶我,或是下些毒藥藥殺,或是用根繩勒殺,買兩口材妝上。他要存心好,把材捎的回來,對著你娘兒們說俺害病死了,你娘兒們我看來也沒有個人替俺出得氣的。他要把心狠狠,著人擡把出去或是尋個亂葬岡,深也罷,淺也罷,掘個坑子埋了,或是尋把柴火,把兩口棺材放成一堆,燒成灰骨,灑的有影無蹤,那魂靈還沒處尋漿水吃哩!依我說,姐姐極不該去;不依我說,請姐姐千里獨行,我是不敢去的。”龍氏駡道:“賊砍頭!強人割的!不是好死的!促壽!你常時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疊的就跑。你明是戀著老婆,怕見出門罷了,說這們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陳哥吃了狼的心肝,豹子的膽,他就敢這們等的?他做一百年官,就不回來罷?”再冬道:“他回來只管回來,怕你麽?”龍氏道:“我問他要人,可他說甚麽?”再冬道:“他怎麽沒的說?他說害病死了。”龍氏道:“我問他要屍首可呢?”再冬道:“他說:‘這是一步的遠?活人還走不的,帶著兩口材走?我已是埋了。’”龍氏道:“我告著問他要。”再冬道:“那做官的人,幾個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著活人不嚮,替死人翻胎?放個鄉宦不嚮,替老婆出力?我主意定了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罷!”
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個口角叫你去來?好便好;不好時,我連小濃袋還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風響,我少眼沒鼻子的,我怕人算計麽?”再冬道:“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連忙作揖,道:“我這裏謝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兩個臭揖!磕頭不知見了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了小濃袋隨素姐長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訖。薛三省媳婦再三的打把欄,說道:“人有貴賤,疼兒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五的個嬭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養活著幾個哩?給人家爲奴作婢,黑汗白流,單只掙了這點種子,我寧只是死,叫他去不成!”合龍氏一反一正的爭競。
薛如卞兄弟兩個,都不出頭管管。龍氏駡道:“呃!您兩個是折了腿出不來呀,是長了嗓黃言語不的?聽著媳婦子這們合我強,頭也不出出兒,蚊子聲也擠不出一點兒來,這也是我養兒養女的麽!”薛如卞道:“他疼兒的心勝,一個十四五纔出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著遠去,他女人們的見識,怎麽不著極?咱慢慢開導給他,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漢子商議,他自然有個回轉。是不是嚷成一片!”
薛三省媳婦方纔閉了嘴,龍氏也就停了聲,果然合薛三省商議。薛三省道:“論起來,一個沒離了娘老子的孩子,叫他這們遠出,可也疼人。你現吃著他的飯,穿著他的衣,別說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裏鑽,火裏跳,你也是說不得的。況且去的人也多著哩,不止是他一個,也不怕怎麽的。三哥說的那些話,這是戀著三嫂,怕見去,說著唬虎姐姐哩。你問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聽的姐姐到了,唬一跳猛哥丁唬殺了,也是有的哩。你別要攔護,叫他跟著走一遭去罷。孩子家,也叫他從小兒見見廣,長些見識。”
媳婦子聽了這席言語,方纔允從;又兼小濃袋自己也願情待去,要跟著遙地裏走走,看看景致。龍氏、素姐齊替他扎刮衣裳。過了幾日,素姐領著小濃袋,跟著侯、張兩個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婦,起身前進。路上小濃袋照舊叫素姐是姑娘,素姐認濃袋是親姪,寢則同房,食則共桌。一路遇廟就進去燒香,遇景就必然觀看,遇酒就嚐,逢花即賞。侯、張兩個的使費,三停倒有兩停是素姐出的。
素姐感侯、張兩個的挈帶,侯、張兩個感素姐的周全,兩相契洽。到了淮安,素姐央了侯、張兩位師父,三人陪伴一處,走進城內,先到了嚮日寄住的尼姑菴中,尋著老尼相見,也覺的甚是親熱。素姐也送了個象模樣的人事,老尼也淡薄留了素齋,陪了素姐三位同到韋美家中。適值韋美正在家內,一見老尼,又見素姐,又驚又喜,知是要各處燒香,順便就到任所。送了韋美許多土儀之物,謝不盡他昔日看顧送回之義。韋美收了人事,叫他的細君速忙設酌款待。那韋美的細君,終是怕素姐那兩個疢黑的鼻孔,頭也不敢擡起來看,話也怕見與他接談。匆匆吃完了酒飯,告辭回船。韋美收拾了許多乾菜、豆豉、醬瓜、鹽筍、酚珠酒、六安茶之類,叫人挑著,自己送上船去。起先原是萍水相逢,這次成了他鄉遇故,戀戀難捨。再三囑付素姐,叫他一路百事小心,諸凡謹慎。又囑侯、張兩位,叫他凡百照管。又囑素姐後日回來,千萬仍來看望,不可失信。
素姐跟了這夥香頭,涉歷這許多遠路,經過多少山川,看了無數景致,那平平常常的事體固多,奇奇怪怪的事變也不少,只是沒有這許多的記撰。
再說狄希陳在成都縣裏署印,那遠方所在,及至部裏選了新官,對月領憑赴任,家鄉遊衍,路上耽延,非是一日可到,至快也得十個月工夫。狄希陳將寄姐以下家眷,盡數接在縣衙,每日三梆上堂,排衙升座,放告投文,看稿簽押。黑押押的六房,惡磣磣的快手,俊生生的門子,臭哄哄的皂隷,挨肩擦背的擠滿了丹墀。府經歷原是個八品的官,只該束得玳瑁明角篛葉魚骨的腰帶,他說自己原是中書謫降,還要穿他的原舊服色:鴂鶒錦銹,素板銀帶,大雲各色的圓領。坐了骨花明轎,張了三翠藍的銀項綢傘,擺成了成都縣全副頭踏,甚是軒昂。縣印署得久了,漸漸的忘記了自己是個經歷,只道當真做了知縣;又忘記了自己是個納粟監生,誤認了自己是個三甲進士。喬腔怪態,作樣妝模,好不使人可厭。只是五日京兆,人也沒奈他何。
正當得意爲人之際,素姐朝過了南海菩薩,參過了武當真武,登過峨嵋普賢,迤邐行來,走到成都境內。依了侯、張兩個的主意,倒也叫他在府城關外尋一個店家住下,使小濃袋先到衙裏說明,好打點撥人夫牽擡轎馬,擺了執事,差人迎接入衙,方纔成個體統。素姐道:“我正要出其不意,三不知撞將進去,叫他凡事躲避不及,可以與他算帳。”
素姐主意已定,別人也攔他不住,只得任他所爲。僱了一個人挑了行李,僱了一頂兩人竹兜,素姐坐裏面,小濃袋挽轎隨行。打聽得狄希陳的家眷都在成都縣裏,素姐叫人肩了轎,竟入縣門。一夥把大門的皂隷,擁將上來,盤詰攔阻,鷄力谷錄,打起四川的鄉談,素姐、小濃袋一些也不能懂得。素姐、小濃袋回出那山東繡江的侉話來,那四川的皂隷一句也不能聽聞。到是那兩個轎夫說:“這是老爺的夫人從山東繡江縣來的,還有同行的許多男婦,都在船上,泊在江邊。”皂隷不敢怠慢,一面開了儀門,放他擡轎進去;一面跑到衙門口速急傳梆,報說:“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有嬭嬭來到,轎已到了後堂。”
狄希陳不聽便罷,言纔入耳,魂已離身。正在吃完了飯,要上晚堂,恰好小成哥抱在跟前,望著狄希陳撲趕,狄希陳接在懷內,引著玩耍。一聽了有家鄉嬭嬭來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鬆,將小成哥丢在地下,將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褲裏流尿,不醒了人事。衙內亂成了一塊。
素姐在衙門外等發鑰匙開門,只聽衙內喧說,不見發出鑰去。素姐在外大嚷大駡,抱了一塊石子,自己砸門。開門進來,看了衆人圍了狄希陳忙亂,傳出叫快請明醫速來救治。
素姐初到,看了狄希陳這般病勢,絕無憐恤之心,惟有兇狠之勢。寄姐平素潑惡,未免也甚膽寒。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嚇得面無人色,鬭戰篩糠,正是先聲奪人之魄,嶽動山搖。
且不知醫人何時來到,狄希陳曾否救轉,生死何如,素姐怎樣施行,寄姐怎生管待,且聽下回結束。
世間誰似丈夫親?爲請師婆致怒嗔。滿臉哭喪仍撅嘴,雙眉攢蹙且拌脣。殺氣雄威神鬼怕,棒椎盡力自家輪。不是書門相急救,看看打死狄希陳。
狄希陳正在七死八活不知人事,醫人又卒急不能前來,合家正當著急。素姐進到衙中,也絕不見有驚惶憐恤之狀,一味只是嚷駡。故意妝了不知,察問寄姐是甚的人,原何得在衙內;又察考小京哥合小成哥兩個孩子是何人所生;又嗔寄姐合家人媳婦丫頭人等不即前來參見。駡成一塊,嚷作一團。
正當嚷駡中間,衙門擊梆傳事,說已請得醫官來到。素姐還嚷駡不肯回避。後見一羣婦女俱各走開,只得也自避到後面。
家人同了醫官,替狄希陳仔細診視,醫官道:“這是暴驚入心。速備活豬心伺侯,待藥到,研爲細末,將豬心切破,取熱血調藥,薑湯送下,自然無事。”
醫官回去,送了一丸朱砂爲衣的鎮驚丸,約有龍眼大。如法調灌,狄希陳漸漸的眼睛轉動,腹內通響,吐了許多痰涎,漸覺省得人事。看見素姐,用手伸去扯他,素姐將狄希陳的手,盡力一推。狄希陳道:“前嚮接你同行,你堅執不來;如今千山萬水,獨自怎生來得?不知受了多少辛苦?與甚人同路?那個跟隨?忙快備飯。”
狄希陳語語溫柔,薛素姐言言惡駡。童寄姐見他不是善物,未免有好幾分膽怯。到是張樸茂的媳婦羅氏,走到寄姐跟前,使了個眼勢,把寄姐掉到背靜處所,悄悄說道:“你因甚麽見了他,便有些餒餒的?別說他不過是一個少眼沒鼻子的東西,他就是條活龍,也不過是一個。咱是一統天下的,別說合他惡照,就是輪替著鬭他生氣,也管教氣殺他。人不依好,你越軟越欺,你越硬越怕。他打,你就合他打;他駡,你就合他駡。你要打過他,俺衆人旁裏站著看;他要打過你,俺衆人妝著解勸,封住了他的手,你要揀著去處,盡力的打。你說:‘做官的京裏娶我,三媒六證,過聘下茶,沒說家裏還有老婆。你就是他的老婆,可已是長過天疱玩癬,緝瞎了眼,蝕掉了鼻子。《大明律》上:‘惡疾者出。’惡疾還有利害過天疱瘡的麽?你要十分安分,我合你同起同坐,姊妹稱呼,咱序序年紀,誰大誰是姐姐,誰小誰是妹妹。家照舊是我當,事依舊是我管。我把好衣服與你穿,好飯食與你吃,一月之內,許漢子合你睡兩三遭。這是上一等的相處。你要不十分探業,我當臭屎似的丢著你,你穿衣我不管;你吃飯我也不管,漢子不許離我一步兒,這是二等的相處。你再要十分歪憋,我就沒那好了!多的是閒房,收拾一座,請你進去住著,弄把嚴實些的鐵鎖,鎖住了門,一日斷不了你兩碗稀粥,你有命活著,我也不嫌多;你沒命死了,我也不嫌少。做官的陞了時節,你死了,萬事皆休;你要不死,只得送你程老,沒的留著你那活口,叫你往家去鋪搭呀?賭不信,你只依著我硬幫起來,他只還敢這們等的無禮,我就不信了。”寄姐聽說,滿面是笑,說道:“是呀,果然‘一個不敵兩人智’是實。人不依好,你說的有理。”
寄姐折身回去,素姐正在那裏喬腔駡狄希陳不叫寄姐合媳婦丫頭替他磕頭。狄希陳望著寄姐道:“姐姐纔來,你合他行個禮兒。”寄姐沒等素姐開口,搶著說道:“誰是姐姐呀?叫我嬭嬭的,不知多少,我還不自在哩,‘姐姐,姐姐’的呢!待行個禮,過來行就是了!說呀說的,待指望叫我回他的麽!”
素姐正氣的言語不出。狄希陳又叫家人媳婦合丫頭們與嬭嬭磕頭。羅氏承頭說道:“不是年,不是節,爲甚麽又替嬭嬭磕起頭來?”狄希陳道:“是家裏來的嬭嬭呀。”羅氏道:“倒沒有這們說哩!一家子一位嬭嬭罷了,有這們些嬭嬭呀?少鼻子沒眼睛的,都成了嬭嬭,叫那全鼻子全眼的可做甚麽呢?‘家無二主,國無二王’。待磕的請磕,我這頭磕不成。”衆人見羅氏說出這話,伊留雷的老婆更是敲敲頭頂腳底板兒動的主子,曉得其中主意,也就接口說道:“罷呀,一個人管的專,兩個人管就亂了。”
素姐是個皇帝性兒的人,豈是肯受人這般狨氣?綽過一根鞭桿,就待要照著狄希陳劈頭劈臉的打去。寄姐上前,一手將鞭奪住,駡道:“了不的!那裏這們個野杭杭子!新來乍到,還不知道是姓張姓李,就象瘋狗似的!”寄姐不曾提防,被素姐照著胸前一頭拾來,碰個仰拍叉;扯回鞭去,照著寄姐亂打。羅氏衆人齊說:“反了!打嬭嬭哩!”一擁上前,把素姐抱的抱,扯的扯,封手的封手。寄姐得空,爬將起來,拿著素姐手內的鞭桿,把素姐按翻在地,使屁股坐著頭,拿著鞭子從頭抽打。把個素姐打的起初嘴硬,漸次嘴軟,及後叫姐姐,叫親媽,叫嬭嬭,無般不識的央及。
狄希陳苦勸不住,只得跪著討饒。哄的衙門口圍了成千成萬的衙役潛聽,東西鄰著縣丞主簿的衙舍,滿滿的爬著兩墻頭的女人竊看。
打的素姐至極無奈,無意中打出一個屁來。原來素姐這輩子是人,那輩子原是皮狐。那皮狐的屁放將出來,不拘甚麽龍虎豺狼,聞見氣亮,只往腦子裏鑽。薰的寄姐丢了鞭子,直蹶子就跑。素姐跳起來,依舊撒潑惡駡。寄姐道:“你別駡,我合你好講;你再駡,我就再打!”素姐怎麽肯聽,依舊狠駡。寄姐捲了捲袖,脫了裙子,拿著一根庫裏傳更的籌,趕上前,一手揪著腦後衣領,摔翻在地,駡道:“我就把你這臭賊小婦一頓打死,料相也沒有這裏與你討命的人!我破著不回你山東去,打死沒帳!”素姐慌道:“我怕你,我實不敢了。你有話,我聽著。”寄姐道:“我可不合你說話了,你聽甚麽話,且打了,可再講。”
狄希陳跪著,打都磨子的死拉。素姐住了駡,著實苦淋淋的哀告。羅氏衆人又都做好做歹的假勸,說道:“他既是認了不是,又說再不敢了,嬭嬭你且饒他這遭;等他再敢,嬭嬭你再打,遲了甚麽?嬭嬭只看俺衆人的分上,饒了他罷。”
寄姐還沒慨然應允。羅氏又說薛素姐道:“俺也實不知道你當真是個甚麽人。俺們進宅來伏事的,就是這現在的嬭嬭,俺頭頂的也是這位嬭嬭,腳踩的也是這位嬭嬭。別說沒曾見你,連耳朵裏聽也沒聽見有你。你新來乍到的,熟話也沒曾熟話,你就這們喬腔怪態的?你想你又沒帶了多少人來,我聽說還有跟的個小廝,翻調也只你兩個。你就當真的是位嬭嬭,‘牡丹雖好,也得綠葉扶持’哩!你自家一個,就歪歪到那裏去?”素姐道:“奴才也跟著欺心!你這老婆們都是半路尋的,知不道有我罷了。狄周那賊奴才,可也是我手裏的家人,他往那裏去了?影兒也沒他!”狄希陳道:“狄周行了幾程,拐了些銀子走了,沒在這裏。”素姐道:“狄周走了,跟你到家的張樸茂、小選子哩?他兩個也不知道我麽?”狄希陳道:“這媳婦子不是張樸茂的麽?”素姐道:“可又來!你漢子家裏,我三茶六飯的養活了將一個月,他就沒合你說家裏有我?我就不能降發你那主子,我可也打的你這奴才!”跑到跟前要打羅氏。羅氏站住,動也不動。素姐伸手,羅氏使手撥拉。寄姐道:“我的媳婦子,誰敢打!他要打,你也動手!”
素姐被人降怕了的人,果然束回手去。寄姐道:“你既然知道好歹,拿個坐來,叫他坐下,我合他好講。”對素姐道:“我有三等待你的法兒:上等,中等,下等。你待揀那一等哩?”素姐不言語。
寄姐道:“你不言語,是待叫我拿下等待你呀!這個不難。老娘的性子,別人沒經著,你問問做官的,他經著來。惹的我用那一等,待開了頭,你叫我另改,可是不能的。你快著揀一等好的認了便宜!”素姐道:“我悔不盡‘孤軍深入’,撞在你這夥子強人的網裏,我待跳的呀,飛的呀?就待死,也只是乾死了。我敢只望你上等待我纔好。”
寄姐道:“你要叫我上等待你,這事不難。你把剛纔來到的歪憋,從此盡數收起,再別使出一點兒來,我也不說甚麽先來後到,咱論年紀,姊妹稱呼。你也別要多管閒事,飯來開口,揀好飯與你吃;衣來伸手,揀好的衣裳與你穿;漢子十朝半月,也許合你睡。”素姐接口說:“這睡不睡我倒不放在心上,不希罕這醜營生!我要把這件事放不下,可從早裏也生下孩子了!”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捨飯給他吃,捨衣裳給他穿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槓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駡的。我分付他們,趕著你叫薛嬭嬭。”素姐接說:“既趕著我叫薛嬭嬭,我聽你娘家姓童,叫他們也趕著你叫童嬭嬭。”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著我叫童嬭嬭。咱同起同坐,這是上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飯吃也罷,沒有飯吃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熱也罷,與我絕不相干;憑你張跟斗,舒直立,都不與老娘相干,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象剛纔這般沒人樣,放潑降人,有天沒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咱那親娘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盡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裏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擡進你去,尋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窻戶,刨墻,剜窟窿。我爽利把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裏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沒影兒。你那跟你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沒帳。總然回到山東,你就有娘家說話,只說娘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沒影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麽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沒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裏的神光棍老婆眼裏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一個又是個拼頭,兩句喝掇,只好伍著眼,別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你持著甚麽,敢這們行兇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只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麽豬兒狗兒貍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鬍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丫頭們,以後趕著都叫薛嬭嬭。我不分付,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衆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裏間與薛嬭嬭住,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面。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
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裏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纔是,怎麽也就沒個遵讓?”
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別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裏就不住的爺爺嬭嬭央及不了。不著臨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纔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吃酒就吃,滿口說自己不是,只說寄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
素姐心內算計,指望這頭一夜,狄希陳必定進他房中宿歇,他要關了門,零敲碎打,以報宿仇。寄姐說狄希陳做官事忙,久已不在家中睡覺,打發出外邊書房去了。
一連三日,素姐也不曾作孽。寄姐說道:“你既守我法度,安靜了這幾日,你也一定知我本事的了,我與你扎刮衣裳。”尋出幾匹尺頭,與素姐另換上下內外衣裳。素姐又甚是喜懽。又過了幾日,寄姐又與素姐做了大袖錦衫,通袖袍裙,灑線衫子,越發把個素姐喜的尿流屁滾,叫的好妹妹,親妹妹,燕語鶯聲,聽著也甚嫌砢磣。寄姐也時常的給他個甜頭,叫他懸想。不惟不與寄姐懷恨,反漸漸的抱著寄姐粗腿起來,望著寄姐異常親熱,寄姐凡有生活,爭奪著要與寄姐去做;寄姐偶然手生了瘡,死塞著爭與寄姐梳頭;寄姐或是頭疼發熱,一日腳不停留的進房看望,坐在他病床沿上,與他作伴;寄姐的尿盆馬桶,爭著要與他端。寄姐禁不起他小心下意,極其奉承,也就漸漸的合他成了一股。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原無甚麽正經,“馬聽鑼聲轉”的,見寄姐合他相好,也都沒人敢欺侮了他,倒茶端水,一般伏侍。
狄希陳托了忙冗事故,每日多在外邊,少在內裏。不惟素姐撈他不著,也省了寄姐多少的折磨。三朝兩日,深更夜靜,等得素姐睡著之時,悄悄開了宅門,進來與寄姐宿歇。睡到天色黎明,又翹蹄捻腳,偷出外邊書舍,連吃飯也不進裏邊。收的禮物,賺的銀錢,都瞞了素姐那一隻單瓜,偷運進來與寄姐收藏。
日光捻指,不覺又是二十個日頭。侯、張兩個師父,看完了成都合屬的景致,纔從綿州天池山回來,要進衙與素姐相見。寄姐原是京師活潑婦人,在官衙幽閉日久,恨不得有個外人來往,藉此解悶消愁,也就嚮狄希陳面前攛掇,叫請他進衙款待,也是個他鄉故知,況也得他一路挈帶,伴了自家的人來。
這狄希陳往日莫說老婆說出的言語,不敢不欽此欽遵,就是老婆們放出像素姐那般的臭屁,也要至至誠誠捧著嗅他三日。這二十日之內,素姐不得空,擒捉不到跟前。寄姐因素姐新來,勉強假妝賢惠,他竟忘了自己的官銜,是提督南贍部洲大明國的都督大元帥。任憑寄姐攛掇,素姐又執意要他進來,又是萬里外本家來的鄉里,況且當初進香時節,泰安州路上,狄希陳也曾四雙八拜認他兩個爲師,這個其實該請他進衙,盛款一飯,留住一宵,每人送二三兩路費,不爲過當。他卻拿出官腔,又恨他往時凡事挑唆素姐作惡,就是昔年泰安路上,素姐罰他牽了頭口步行,都是這兩個婆娘主意;素姐遠來尋鬧,也都是他兩個的鼓令。有甚好情留他進內?于是把兩眉一蹙,把臉沉將下來,說道:“這一個有司衙門,出鎖入封,還怕人說不嚴謹。男子人來往,尚且不可,何況是喬妝怪扮的老婆?就是周相公進來,住了這一個多月,郭總爺連次請他一會,我今日纔放他出去了。這個不必放他進來,我每人送他五錢路費,差人打發他起身,這也不叫是失理。”
狄希陳是這等違背內旨,若是往時這一位夫人,卻也斷沒有輕饒之理。如今有了兩人,素姐奈著寄姐不好動手,寄姐礙著素姐不好開口。素姐怒容可掬,只說:“你不叫進來便罷,只是由他。”寄姐道:“你放進不放進,不與我相干。我是北京人,他是山東人,我合他無親無故。說著你不聽就罷。”
這狄希陳若是個知嚮背,會聽話的人,也就該快些回轉,也不爲遲。卻是玩皮心性,打著纔疼,不打不怕。必要隨他主意,封了兩封五錢的路費,叫人送將出去,回說:“有司風憲衙門,不便有婦人出入。這是每人五錢薄禮,路上一茶。就此起身,不必久等。”回將出去,那侯、張兩個弄了個滿面羞慚,抱愧而去。
已將日落時節,素姐惱巴巴不曾吃飯。寄姐因攛掇不聽,也就不大懽喜。起鼓以後,各人收拾回房,狄希陳也就出到外面。素姐將衙門匙鑰看在眼內,臨睡取在身邊,約得人俱睡定,悄悄的拿了一個應手棒椎,拿了匙鑰,自己將衙門開將出去,尋到狄希陳的書房。燈光透出,房門未關。掀簾進去,狄希陳卻纔睡倒,一個蓬頭小門子,正在那裏覆蓋衣裳。
素姐取出棒椎,先將門子攔肩一下。那門子“噯呀”了一聲,奪門跑出。素姐折身回去,將門拴上,又拉過一張椅來頂緊,走到床邊,把狄希陳的衣裳鋪蓋,盡行揭去,屁股坐著頭,輪得棒椎員員的,雨點般往身上亂下。狄希陳吆喝“救人”。素姐道:“你好好的挨打便罷;如再要叫喚,我就打你致命,今日賭一個你死我生!”
狄希陳當真也就不敢再喊,只說:“饒命”。那門子聽見打得甚是兇狠,恐怕人命干連,走到衙門口重重傳梆,說道:“前日從家鄉新來的那位嬭嬭,開了衙門,尋到外邊書房,拿著一個棒椎,頂了房門,如今將次把老爺打死!快些出來救援!”
寄姐聽說,三魂去了九魄;也纔是脫了衣裳,小成哥含著嬭頭,尚不曾睡著。寄姐著了忙的人,把小成哥揪了嬭往旁裏一推,推的小成哥怪哭。拉過一條褲子,就往身上穿,左穿穿不上,右穿穿不上,穿了半日,方纔知是褲子。及至拉過襖來,又提不著襖領。伍旋了半日,方纔穿了上下衣裳。下的床來,又尋不見著地的鞋。門子一替一替的傳進梆來,說:“出去快救!這會子只聽得打,不大聽得做聲了!”
寄姐也沒得換鞋,坎上了一頂冠子,叫一個丫頭看著小成哥,自己領著兩個家人媳婦,幾個丫頭,竟出宅門,傳叫衙役回避。寄姐推那房門甚是頂得結實,不能抗動分毫。窻戶又甚緊固,推撬不開。
素姐見外邊有人救護,越發狠打。寄姐著極說道:“事到其間,也就顧不得體面,叫衙役來弄開門罷!”傳了一聲,來了一大夥子,抗門的抗門,弄窻戶的弄窻戶,弄開了一葉隔斷間木板。
寄姐頭一個鑽將出去,說道:“你怎麽來!下狠打世人哩麽!”去奪他的棒椎。他只說寄姐要去與狄希陳回席,方纔放手,說道:“好妹妹!冤有頭,債有主,不干你事。他太欺心,我饒他不過,今日合他對了命罷!”寄姐道:“你合他對了命,俺孤兒寡婦的,怎麽回去呀?”看那狄希陳躺在床上,衹有一口油氣,絲來線去的呼吸。
外邊一個上宿的書辦隔窻稟道:“老爺被打傷重,小人們在外邊暗數,打過六百四十棒椎。快尋童便灌下,免得惡血攻心。傳到外邊,孟鄉宦家有真正血竭,求他須些,方可救活。”
寄姐即時分付,叫人外邊尋童便,一面拿帖問孟鄉宦求討血竭。只見狄希陳一陣一陣的發昏,口裏漾出鮮血。寄姐要著人擡他進去,倒還是那個書辦稟道:“嬭嬭不必把老爺擡進衙內。觀其下得這等毒手,豈可還叫老爺進虎穴?裏邊一時堤防不及,必死毒手無疑。倒還是外邊小人們看守,可保無虞,又好教人調治。嬭嬭要出來看望,小人們暫時回避就是。”寄姐道:“這說的有理,我就沒想到。你是個甚麽人?叫甚麽名字?”那人道:“小人是值堂書辦,名字呂德遠。”寄姐道:“外邊事體就纍你照管。等爺好了,另有酬你處。”
呂德遠又叫煖下好酒,伺候等童便來好合成一處的灌下。不多一會,傳了兩碗童便進來,倒也清瑩,絕無騷氣,攙了一茶鐘純酒,灌下肚去。
歇有一鐘熱茶時分,狄希陳方睜開眼睛。看見許多女人圍著,開口說道:“打死我了!我如死了,好歹叫他替我償命!”
素姐使得乏乏的,坐在一旁,說道:“我有本事打殺人,也怕償命麽?我剛纔實要照你致命去處結果了你,我想叫你忒也利亮,便宜了你,不如我零碎成頓的打,叫你活受!你這些年欺心作孽,死有餘辜!我還沒得報仇,養得你性子驕驕的。別說他兩個你也曾拜他爲師,就止于我的師父,千鄉萬里送了我來,你連飯也不留他吃頓,每人丢給四五錢銀子,捻著就走。我說著,能呀能的。我來了二十多日,我屋裏,你門也不踹踹,推托事故,往外頭來挺屍!”寄姐道:“可是你的不是。我那樣的說,該讓進他來待他個飯,每人送二三兩銀子給他。別說別人的話你不聽,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要是我當時的性子,我也不饒你。”
狄希陳唉哼著說道:“我的不是!悔的遲了!”正說著,閉了眼,搭拉了頭。寄姐問他是怎麽。他唉哼說:“惡心,眼黑。”寄姐忙叫人問呂德遠。他說:“還有不曾用完的童便,再攙熱酒灌下。”果然又灌了一碗。狄希陳方又漸漸轉來。卻又要了血竭來到,熱酒研化下去。待不一會,渾身骨節,只聽得對湊般響。
響聲已住,狄希陳說通身就似去了千百斤重擔的一般,住了惡心,也不眼黑。只覺得通身受傷去處,登時發出青紅腫來。問呂德遠,說是:“毒傷外攻,不往裏潰,可保無事,請嬭嬭放心回宅。小人們在老爺房內上宿,種上了火,待半夜起來再把血竭調灌一服,通常無事。”
寄姐交付與他,催促了素姐進內。呂德遠又悄悄的對張樸茂說道:“新來的嬭嬭,觀其這般狠毒,下狠手殺夫,合嬭嬭說知,二位相公都要萬分堤備,免得有失。”說與寄姐,也甚是知感。
狄希陳受了如此痛毆,不知何日得痊,怎生下落,且聽下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