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醒世姻緣傳第 13 / 13 頁

第九十六回 兩道婆騙去人財~衆衙役奪回官物

居家應切忌,莫與六婆親。

善縫青眼罩,慣送綠頭巾。

生出無窮事,騙去許多銀。

領人行岔路,便己降邪神。

能使良人賤,饒教富者貧。

半途要奪去,有趣這班人。

寄姐將狄希陳交付了書辦呂德遠合門子盛于彌,囑付他上宿,夜間好生聽著,有甚緩急,即速傳梆。狄希陳漸次醒了人事,只苦渾身疼痛,不能翻身。睡到半夜,越發聲喚起來,說惡心要吐。呂德遠合盛于彌連忙在火盆裏面頓了煖酒,將血竭調了灌下,旋即平安睡到天亮。

寄姐早起梳了頭,自己抱了小成哥,叫人領了小京哥,出到外面書房看望。狄希陳說:“半夜依舊惡心,甚得呂德遠合盛門子的力,又飲了血竭煖酒,方纔止了惡心。只是渾身疼痛,不能動轉。世間有如此狠人,下這等毒手,打我這樣一頓!不是你急忙相救,我這命昨晚已是斷送他手。”寄姐道:“‘沒有高山,不顯平地。’你每日只說是我利害,你拿出公道良心,我從來像這般打你不曾?零碎扇你兩耳瓜子是有的,身上撾兩把也是常事,從割捨不的拿著棒椎狠打恁樣一頓。我叫人熬下粥兒了,你起來坐著吃兩碗。”狄希陳說:“我心裏還惡影影裏的,但怕見吃飯。”

寄姐正合狄希陳說著話,只見素姐抛著頭,叉著褲,跑將出來,吼說道:“你不快叫人請進二位師傅來,是待等我第二頓麽?”狄希陳唉哼著道:“只怕他起過身了,那裏趕去?”素姐道:“就去到天上,你也說不的要替我趕回來!要趕不回來時,你別要你那命!”

狄希陳只使眼看寄姐,又不敢說叫人趕去。寄姐道:“既說叫趕他回來,你就著人趕去;你看我待怎麽?”

狄希陳分付叫差的當人:“往江上將昨日來的兩個道媽媽子,好歹趕回來,還有話說。”素姐道:“你家有這等道媽媽子麽?別要輕嘴薄舌的!趕去的人稱呼是二位嬭嬭!”

張樸茂傳到外邊,悄悄的分付去人,說:“昨因是不曾留這兩個老婆進內,所以老爺吃了這頓好打。如再趕不回來,其禍不小,千萬必須趕回纔是。”差了兩個快手,一個名字叫是胥感上,一個叫是畢騰雲。

兩人承了旨意,趕到江邊,恰好正在收拾起身。兩個快手嚮前說:“衙中傳出,說昨日老爺偶然有事,不曾留得二位嬭嬭進衙款待,心甚不安。今特差人請二位嬭嬭進衙,另要申敬。”

侯、張兩個道婆心裏其實是要轉來,故意又要推托,說道:“你的官府合前日到的嬭嬭,都是俺兩人的徒弟,俺教他修身了道,他公母兩個,纔得修到這步地位,享這高爵厚祿,無限榮華。昨日俺從千鄉萬里,捨著命,老年入川,送他媳婦兒來到任裏,做了官就不認的師傅了。你就不待俺們頓飯,你可也留俺到裏邊給杯空茶吃吃,叫俺同伴們看著也與俺兩個增些體現。誰知一頓捻將出來,每人丢給五錢銀子。你見俺們是這樣行持哩?俺這是在路上,不得不收斂,沒敢奢華。你還不知俺家裏過的日子,十方的錢糧供著俺們吃用,百家的綢絹供著俺們的衣穿。張大嫂瞞著漢子送柴,李大娘背著公婆送炭。俺不耽著強盜的利害,俺享用著強盜的風光,他那官兒就放在俺們的眼裏呀!昨日那每人五錢銀子,俺極待使性子不收,看著女徒弟的體面,只得收他來了。俺們還想討他的第二頓的小覷,翻身回去?你就是擡八人轎兒來接,俺也是不回的了!”

那胥感上、畢騰雲再三懇央,同伴的衆人又再三的攛掇,侯、張兩個方纔許了回去,叫衆人再等他半日。兩個快手一人守候,一人跑去喚了兩頂肩輿小轎,簇擁兩個道婆坐在裏面。兩快手扶了轎槓,說是老爺的師傅,將轎直進儀門,擡到宅門首下轎。素姐親自接了進去,彼此見禮。寄姐慢騰騰的從內出來相見。

素姐怕侯、張兩個叫出不好聽的名來,連忙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哩。”彼此也行禮相見。

侯、張兩個又尋狄希陳相會。寄姐還不言語。素姐道:“我爲他沒叫請二位師傅進來,請了他頓小小的棒椎兒,動不的,睡著覺挺屍哩!”侯、張道:“爺喲!你的家法還這等利害麽?他如今做官的人了,差不多將就些他罷了,就打的他這們等的?他齜牙裂嘴的躺著,俺兩個可有甚麽臉在這裏坐著哩?”素姐道:“狗!要不打他齜牙裂嘴的,他也還不肯叫人請您回來哩!”

寄姐分付叫人擺果碟,定小菜,整肴辦飯,款待二位鄉親。素姐見寄姐叫他鄉親,慌忙說:“你不知道,這都是咱家做官的師傅哩。”寄姐道:“我心狠,干不的吃齋唸佛的營生,沒有師傅。”

端上菜來,寄姐待陪不陪的。留完了飯,素姐讓侯、張兩個在衙內前後觀看一回,又讓他兩個進自己房去,扯著手,三人坐著床沿說梯己親密的話兒。侯婆子悄聲問道:“這就是你的二房呀?眉眼上也不是個善的,你合他處的下來呀?”素姐道:“起爲頭他也能呀能的,後來也叫我降伏了。如今他既是伏了咱,我也就好待他。”侯婆說:“雖是也要好待,也不可太于柔軟。那人不是善茬兒,‘人不中敬,屌不中弄’,只怕躧慣你的性兒,倒回來欺侮你。”素姐道:“不敢,不敢,他那魂哩!”

兩個又道:“你真個把做官的打的動不得麽?”素姐道:“我怕他腥氣不打他?打夠七百棒椎!是我常事也打,奈不過人們拉拉扯扯的,再沒得打個心滿意足的,沒照依這一頓可叫我打了個足心自在。我不知他身上疼與不疼,我衹知道使的我只胳膊生疼,折了般是的,擡也擡不起來。”侯婆道:“人不依好,在路上我沒合你說來?到了衙裏,頭上抹下,就給他個下馬威。人是羊性,你要起爲頭立不住綱紀,倒底就不怎麽的。你沒見公鷄麽?只鬭敗了,只是夾著尾巴溜墻根,看見還敢回頭哩?”張道婆道:“你打他這們一頓,他那小娘子就不疼,沒說甚麽?”素姐道:“我也料他有話說。誰知他一聲兒沒做,他倒也說不該回出你二位去。”又問道:“二位師傅,這回去盤纏還夠呀?”

侯、張兩個道:“咱家裏算計,來回不過八九個月的期程,咱這一來,眼看就磨磨了七個月,回去說快著走,也得四五個月,就把一年的日子磨磨了,正愁沒有盤纏哩。”素姐道:“不消愁。二位師傅,我叫他每人送二十兩盤纏。”侯、張道:“不當家!他送就肯送這們些?俺又沒有敬意送了你來。”素姐道:“怎麽!使了他賣地賣房子的錢了?脫不了是沒天理打著人要的!‘賣豆腐點了河灘地,湯裏來,水裏去’呀,怎麽!”侯、張道:“雖是這們說,財帛又沒在你手裏,他不肯,你也就‘燈草拐’了。”素姐道:“他不依?不依又是一頓!”侯、張道:“他在那裏睡哩?俺尋著看他看去。”素姐道:“齜牙裂嘴,鬼呀似的,看他待怎麽!”侯、張道:“恨這們沒情歹意,可也不該看他去。合他一般見識待怎麽?俺既進在裏頭,咱看看是。”

素姐要了鑰匙,陪著侯、張兩個,要出去看狄希陳,也叫寄姐同了出去。寄姐道:“我叫丫頭跟著您去罷,小成哥哭著待吃嬭哩。”叫過小涉棋、小河漢兩個跟了出去。

狄希陳道:“起動二位千山萬水的將幫了他來。”素姐道:“虧了他千山萬水將了我來,你還不放進他來,給他鐘水喝哩!”侯、張道:“狄老爺,你怎麽來?身上不好麽,唉唉哼哼的!俺剛纔也勸俺的徒弟來,俺好善的說他來麽。”狄希陳道:“多謝,多謝!實虧不盡二位!還不得二位苦口勸著,一頓就結果了哩,還有這口殘氣兒喘麽?”素姐道:“你這也倒是實話,卻不是哄哩。”

狄希陳道:“二位遠來到這裏,再多住幾日。”侯、張道:“俺各處都也燒過香,看完景了。正待開船過江,狄老爺你差的人就到了,俺又不好不進來的。已過擾的久了,俺就告辭罷。狄老爺,你做官也有好幾年了,一定也就大陞三級。咱家裏再相會。俺也再合頂上嬭嬭說,好歹保護你陞做極好的官。”狄希陳道:“我心裏只待要做個都堂,你二位得只遂了我的願,我傾了家也補報不盡的。”侯、張道:“這不難,都在俺兩個身上。情要頂上嬭嬭肯看顧,這事難麽?”素姐道:“我合你說呀:二位師傅路遠,出來的日子久了,沒有盤纏,每人待問你借二十兩銀子哩。你好歹騰挪給他。”狄希陳道:“我做著甚麽官哩,一時就挪得出四十兩銀來?”素姐瞪著那賃單爪,主道:“你說沒有呀?四十兩銀值你的命麽?就不問你要,看他兩個也倒不得討吃家去。我只看你是要財不要命的!他既說沒有銀,二位師傅就請行罷,我待做甚麽哩。”狄希陳連忙答應道:“你請二位回後頭坐去,我努力刷括給二位去。”素姐道:“每位除二十兩銀子外,每人還要兩匹尺頭。這們老遠合我來,你不該每人做兩件衣服?這也消我開口?”狄希陳說:“都有,都有。我回人收拾。”素姐方纔把侯、張兩個讓進後邊,專候狄希陳的尺頭銀子。

素姐進去,呂德遠合盛門子進門伺候。狄希陳長訏短嘆,眼裏滿滿的含著淚。呂德遠稟道:“老爺身上不安,正是氣血傷損的時候,極要寬心排遣,不可著惱,使氣血凝滯不行。”狄希陳道:“兩個婆娘合他有甚相干,逼我每人送二十兩銀,兩匹尺頭?這叫人怎麽氣得過?”呂德遠道:“這送與不送,只在老爺自己做主,也十分強不得老爺。”狄希陳道:“凡事依我做得主,倒都沒事了。我剛纔略略的遲疑了一遲疑,便就發了許多狠話。他卻是說得出話,便就干得出事來的主子。我流水倒口應承,方纔免了眼下的奇禍。”

呂德遠又道:“這兩個婦人一嚮在老爺嬭嬭身上果然也有好處麽?”狄希陳道:“神天在上,要是受下他的好處,把頭割給他,咱也是甘心無怨的。不知被他多少禍害!好好的良家的婦女,引誘著串寺燒香,遇廟拜佛,布施銀錢,搬運糧米,家中作惡,都是這兩個婆娘的挑唆。昨夜這場奇禍,一定又是這兩個潑婦路上挑唆來的。叫我拿銀子貼補仇人,怎麽不令人生氣!”呂德遠道:“聽老爺這般說,這兩個婆娘,止于新來的嬭嬭喜他,老爺是惱他的。果真如此,事有何難。老爺依小人的算計,不叫老爺在衙受惱,又替老爺出了昨日的怨氣。”

狄希陳道:“你有甚麽方法,便得如此的妙處?”呂德遠道:“老爺快叫人兌出足足的四十兩來,分爲二封;再叫人尋出四匹上好的尺頭。都送嬭嬭面前,當面叫嬭嬭騐看明白,分送了二人,即時打發了他出去。嬭嬭要銀就送了他銀,要尺頭就送了他尺頭,嬭嬭還有甚麽不足,可以與老爺合得氣呢?豈不免了老爺內裏受氣?小人帶領幾個人,跟他到江岸上,將銀子尺頭盡數奪他回來,還分外的羞辱他一頓,替老爺泄泄這口冤氣。”狄希陳道:“這事當頑耍的,叫他知道,你這分明是斷送了我的命了!”呂德遠道:“若是叫他曉得,自然當不起的,還好算得手段?這是神鬼莫測的事,怕他甚的?都在小人身上,老爺壯了膽,只管做去!”

狄希陳還有些狐疑不決。呂德遠道:“若老爺衙中銀子尺頭一時不得措手,小人外邊去處來。”狄希陳道:“銀子尺頭倒也都有,你只好生仔細做去便了。”叫人取出銀子,呂德遠外面庫裏要了天平,高高兌了二十兩兩封銀子,用紙浮包停當;又是每人一匹綾機絲綢,一匹絨紗,四方蜀錦汗巾,使氈包托了,送到素姐面前。

素姐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拿天平來,我把這銀子兌兌,別要糟鼻子不吃酒,枉耽虛名的。”拿了天平進去,逐封兌過,銀比法馬都偏一針。又叫二位師傅:“你仔細騐騐成色,路上好使。”侯、張道:“買我甚麽哩麽?有差些成色的,俺也將就使了。”素姐道:“甚麽話呀!我好容易要的銀子哩,路上著人查著使假銀子的,這倒是我害二位師傅了。”

侯、張兩個將兩封銀子逐件騐看,都是絕倫的細絲。素姐又看那汗巾,說道:“這汗巾,我卻沒說,是他分外的人事。他要凡事都像這等,我拿著他也當得人待。”侯、張道:“既是濟助了俺的盤纏,又送了俺這們好尺頭,好汗巾,俺就此告辭罷。趁著這沒有風,過江那邊宿去。明日好早走。爲師傅的沒有甚麽囑付:你是孤身人,娘家沒在這裏,俺兩個又不在跟前,凡事隨機應變,別要一頭撞倒南墻。”素姐作了別,又請寄姐相謝。

寄姐叫丫頭回話說:“嬭嬭嬭小叔叔,放不下哩,請隨便行,不見罷。脫不了也是個降伏的二房,辭他待怎麽!”侯、張曉得在素姐房內私下說的那話,一定被人聽見,所以說出這個話來,有甚顏面相見。回話了聲“拜上二嬭嬭。”往外就走。寄姐房內發作道:“怪塌拉骨蹄子!夾著狗屄走罷了,甚麽二嬭嬭三嬭嬭!你家題主點名哩?”

侯、張也都假妝不曾聽見,駡得訕訕的,走到外邊,齊到狄希陳書房再三致謝,說:“來得路遠,可是沒捎一點甚麽來送給狄老爹,叫你送這們些盤纏,又送了尺頭汗巾,可是消受不起。俺剛纔又再三再四的囑付徒弟,這比不的在家,凡事要忍耐,兩口兒好生和美著過,再休動手動腳的。丈夫是咱家做女人的天,天是好打的麽?他一定也是聽俺的話的。”狄希陳道:“他別人的話不聽,你二位的是極肯聽的麽。多謝!我這又起不去,謝不的二位,我只心裏知道罷。”侯、張兩個又道:“俺剛纔在徒弟屋裏坐了會,也說了幾句話,大約都是叫徒弟合人處好望和美的事。你那位娘子不知自己聽差了,又不知是人學的,別了意思,像著了點氣的。剛纔俺說辭他謝謝擾,他推嬭孩子沒出來。俺聽的駡了二句,可也不知駡的是誰。他要是錯聽了怪俺們麽,狄老爹,你務必替俺辨白辨白。這們待了俺,俺就不是個人,還敢放甚麽狗屁不成?可是說‘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明日做完了官,家裏做鄉宦,可俺止合一個徒弟相處好呀,再添上一個好呢?”狄希陳道:“合一個相處,就夠我受的了,不敢再勞合兩個相處。”張老道說:“咱趁早出去罷。”朝著狄希陳戳了兩拜,千恩萬謝,到後堂依舊坐了肩輿,還是胥感上、畢騰雲兩個快手送去。

出了城門,望那江邊,尚有一里之遠,回看城門,已經數里之遙,從樹林中跑出七八個人來,齊聲吆喝:“快放下轎裏頭坐的人出來!我們奉老爺將令,快將詐騙過成都縣裏的銀子、尺頭、蜀錦、汗巾,盡數放下,饒你好好過江活命回去!若說半個‘不’字,將你上下內外衣裳,剝脫罄盡,將手腳餛飩捆住,丢在江心!”

侯、張兩個出在轎外,跪在塵埃,只說:“可憐見萬里他鄉,本等借有幾兩銀子,要做路費,將就留下一半,願將一半奉上,尺頭也都奉獻。”衆人道:“不消多話,快快多送上來!只饒狗命,就是便宜你了!”

侯、張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子,豈是輕易肯就與他?衆人見他不肯爽俐,喝聲下手,衆人都上,侯、張方纔從腰裏各人掏出一大封銀來,又從轎內取出汗巾尺頭,盡數交納。衆人方道:“姑且饒恕!快快即刻過江,不許在此騷擾,也不許再坐轎子。快叫轎夫回去!”

衆人還押了侯、張兩個上了船,站立看他上了那岸,空船回來,方纔進回城內。

再說童寄姐打發侯、張兩個去了,發作說道:“真是人不依好!我說千鄉萬里,既是來了,這也可憐人的。你既是知道了好歹,我倒回頭轉意的待你。你倒引了兩個賊老婆來家,數黃瓜道茄子的,我倒是二房了!大房是怎麽模樣呀?我起爲頭能呀能的,如今叫你降伏了?我叫你嬭嬭來,叫你媽媽來,降伏了我!人不中敬,我說你是敬著我些兒是你便宜,你只聽著那兩個賊老婆試試!來了幾日,把個漢子打起這們一頓,差一點兒沒打殺了。我只爲叫那昏君經經那踢陟的高山,也顯顯俺那平地。我不做聲罷了,你倒越發張智起來。那兩個強盜蹄子,是你的孤老麽?一定有大鷄巴入日的你自在,你纔一個人成二三十兩的貼他的銀子,貼他的尺頭!是做強盜打劫財帛,叫你拿著憑空的撒?我只待喝掇奪下他的,我惱那伍濃昏君沒點剛性兒,賭氣的教他拿了去。你既自己說人不中敬,咱往後就別再相敬,咱看誰行的將去!下人們都聽著:以後叫他薛嬭嬭,叫我嬭嬭,不許添上甚麽‘童’字哩,‘銀’字哩的!”

素姐從屋裏接紐著個眼出來,說道:“我從頭裏聽見你象生氣似的,可是疼的我那心裏說:“緊仔這幾日他身上不大好,沒大吃飯,孩子又咂著嬭,爲甚麽又沒要緊的生氣?’叫我仔細聽了聽,你可惱的是我。你說的那話,可是你自己聽的,可是有人對你說的?我就是癡牛木馬,可也知道人的好處,我就放出這們屁來?咱姊妹們也相處了半個多月,你沒的不知道我那爲人!要是他兩個,我越發誓也敢替他說個。你見他這們兩個媽媽子哩,在家裏可那大鄉宦嬭嬭小姐娘子夠多少人拜他做師傅的哩,可是爭著接他的也挨的上去麽?他拇量著這是好人,人孝敬他些甚麽,他纔肯收你的哩。你要是有些差池的人,你擡座銀山給他,他待使正眼看看兒哩?家裏住著片青雲裏起的樓瓦房,那糧米成倉的囤著,銀子錢散在地下有個數兒?你見他穿著粗辣衣裳,人也沒跟一個哩!他不穿好的,是爲積福;不跟著人,是待自己苦修。你知不道他淺深,就拿著他兩個當那挑三豁四的渾帳人待他,這不屈了人?他兩個倒只再三的囑付,說:‘你二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麽稱呼,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叫我說:‘我大他十來歲多,我是姐姐。’他兩個說:‘真是有緣有法的,別說性兒相同,模樣兒也不相上下。’我倒還說:‘我拿甚麽比俺的妹妹?他先全鼻子全眼的,就強似我。’這就是俺三個在屋裏說的話,誰還放甚麽閒屁?我料著要是你自己,可你沒有聽差了話的。情管不知是那個混帳耳朵聽的不真,學的別了,叫你生氣。不論有這話沒這話,只是讓進他兩個往屋裏去私意說話,就是我的不是。妹妹,你怎麽耽待我來,合我一般見識?我與妹妹陪禮。”

素姐連忙就拜。寄姐道:“你沒有這話就罷呀,陪甚麽禮?”素姐道:“妹妹不叫我陪禮,你只笑笑兒,我就不陪禮了。你要不笑笑兒,我就拜你一千拜,齊如今拜到你黑,從黑拜到你天明,拜的你頭暈惡心的,我只是不住。”寄姐見他那妾勢腔款,不由的笑了一聲,也就沒理論罷了。

掌燈以後,寄姐又開了宅門,出去看望狄希陳。那狄希陳越發渾身發出腫來,疼的只叫媽媽。寄姐說道:“那兩個老歪辣,你合他也有帳麽,填還他這麽些東西!就是你掙的,可你也辛苦來的,就輕意給人這們些?”狄希陳道:“天爺,天爺!這話就躁殺人!咱也這們幾年了,難道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人要不挖住我的頰腮,上鍋腔子燎我,我是輕易拿出一個錢來?他在旁哩當著那兩個老私窠子,雄糾糾的逼著問我要,若是你在跟前,我還有些拄墻,壯壯膽兒。你又不合他出來。我要打個遲局,他跳上來,我還待活哩麽?他自己就夠我受的了,那兩個惡貨,都是他一夥子人,我不拿著錢買命,沒的命是鹽換的?”寄姐道:“我一來也看不上那兩個老蹄子,怕見合他出來;二來小成哥子咬著嬭頭,甚麽是肯放。兩個老蹄子在他屋裏,不止挑唆叫他打你,還挑唆叫他降我哩。他說已是把我降伏了,不敢能呀能的。老蹄子說:‘正該,正該。人中不敬,屌不中弄。’你說這不可惡?”狄希陳道:“你自己聽見麽?”寄姐道:“他三個屋裏說話,伊留雷媳婦子合小河漢在窻戶外頭聽的。”狄希陳道:“何如?我說是他挑的。在家沒的沒打麽,可也沒有這們打的狠。以後你要不替我做個主兒,我這命兒喪在他的手裏。常時在家,他纔待要下毒手,娘就護在頭裏;娘沒了,爹雖自家不到跟前,可也是我的護身符;劉姐也是救星,狄周媳婦也來勸勸。昨日就叫他盡力棱了一頓。留著我,你娘兒們還好過,別要合他擰成股子。”寄姐道:“你只怪人,再不說你,那不是冷了人的心?昨日不虧我撞甚麽似的撞進來,今日還有你哩?”狄希陳道:“不是說你合他擰成股子打我,只是說你別要理他。我見你這一嚮下老實合他話的來。”寄姐道:“你可怎麽樣?‘嚴婆不打笑面’的。你沒見他那妾勢的哩?他明白合二個老歪拉一問一對的說了我,見我知道了,他剛纔那一頓蓋抹,說的我也就沒有氣了。你只以後躲著他些兒,你拿出在船上待我的性子來待他,也就沒有事了。”狄希陳道:“他的龍性不同得你,一會家待要尋趁起人來,你就替他舔屁股,他說你舌頭上有刺,扎了他的屁股眼子!”

狄希陳正合寄姐講著話,小選子進來說道:“送那兩個老婆的人回來了,呂書辦待自家稟爺甚麽話哩。”寄姐就起身進回衙去。

不知侯、張兩個怎生送到船上,曾否渡過江去,呂德遠要稟甚事,這回說不盡了,再聽下回再說。

第九十七回 狄經歷惹火燒身~周相公醍醐灌頂

何物毒婆娘!惡心腸,狠似狼,火攻忍嚮夫身上。

燒紅脊梁,成了爛瘡,流膿澾血居床上。好堪傷!旁人不憤,屎尿劈頭將。——《黃鶯兒》

寄姐進衙內去了。呂德遠手裏擎著個包袱,袖裏袖著兩封的二十兩銀子,來到書房。狄希陳在床上睡著,問道:“你拿的甚麽東西?”呂德遠道:“是剛纔兩個老婆子得去的銀綢,小人著人問他要回來了。”狄希陳吃了一驚道:“你怎麽問他要得回來?他就肯善善的還與你不成?”呂德遠道:“小的們料他也定是不肯善與,也費了許些的事,纔問他要得轉來。小人著了快手賈爲道、畢環兩個,帶了各人自己的子弟,共有六個人,在城外半路裏邊,等他轎到,喝他走出轎來,他雙膝跪下哀求,用強留了他的。”狄希陳道:“賈爲道兩個曾說出我知道不曾?”呂德遠道:“怎肯說是老爺曉得!這是扮了強盜劫了他的。”狄希陳道:“苦哉!他豈肯輕捨了這許多銀物?必定要回到縣裏遞失盜狀,纏我與他緝捕追賠。他必定還要進到衙裏告訴他的苦楚。萬一走漏了消息,我這殘命定是難逃。你這害我不小!”呂德遠道:“若做出這等事來,這也是真真的害了老爺。但小人豈不能慮到這個田地?叫他留下銀綢,將轎子都叫他回進城來,押了兩個婆娘上了船,看他過了那岸,方纔回報老爺。又分付了門上的軍人,如有兩個山東半老婦人,老爺分付不許放進城門;又分付了大門皂隷,攔阻不許放入。他除非是會插翅飛進來告訴不成?”狄希陳道:“得他過江去了不來告擾,目下倒也罷了。萬一後日我回到家去,如何是處?”呂德遠道:“老爺只管送了他的銀綢,打發他離了門戶。難道他路上的拐帶走失,翻船被盜,都要老爺遞甘結,保他一路的平安不成?”狄希陳道:“這也有理。奪他銀子的時候,胥感上與畢騰雲兩個在那裏?”呂德遠道:“畢騰雲就是畢環的叔子。衆人跑出來截轎的時節,他兩個故意妝了害怕,遠遠的跑開去了。”狄希陳道:“這事也做得周密。只是要謹言,千萬不可對裏邊家人們說。泄漏了機關,不當耍處。”呂德遠道:“小人們豈有敢泄漏的理?倒是老爺要自己謹言纔好。就是童嬭嬭面前,也不可泄漏一字。”狄希陳道:“我豈肯自己泄漏?”呂德遠道:“不然。聽得管家們說老爺有些混帳,不等嬭嬭略有些溫存,恨不得將外邊沒有的事都與嬭嬭說了,叫嬭嬭將入惡口的咒駡。”隨把那包袱裏的尺頭汗巾合那兩封銀子,都叫盛門子收藏別處,慰勞了呂書辦衆人。

狄希陳足足的臥床將養了二十多日,方纔勉強起來,出堂理事,赴各衙門銷假。吳推官打點待茶,趕開了衆人,悄悄問道:“仁兄,你忒也老實。‘小杖則受,大杖則走。’你也躲閃躲閃兒,就叫人坐窩子棱這們一頓?”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是脫了衣裳睡倒了,他擠到屋裏,給了個湊手不及,往那裏逃避?”吳推官道:“仁兄,你只敢脫了衣裳先就睡了,這就是粗心。女人們打漢子,就乘的是這點空兒。或是哄咱先脫了衣裳睡下,或是他推說有事,比咱先要起來,這就是待打咱的苗頭來了。憑他怎麽哄,咱只說:‘嬭嬭不先睡,我敢先睡麽?我倒不先起去開門,放丫頭生火掃地的,敢叫嬭嬭先起去麽?’你只別叫他先起來,別叫他後睡。咱穿著衣裳,還好跑動;他光著屁股,咱還好招架。我這不是相厚的鄉親,也不傳給仁兄這個妙法。”狄希陳道:“經歷那敢在衙裏睡來,是在衙門外書房裏睡覺。他偷了鑰匙,自家開出門來,趕了人個不穿褲。”吳推官道:“我還強似仁兄。我懼的是賤荊一個結髮嫡妻,怕他些兒罷了。那兩個小妾,我不怕他。在京裏觀政,賤荊在家,兩個也爲了爲王。後來賤荊到了,就狗鬼聽提的都不敢了。那象仁兄連妾也這們怕他!”狄希陳道:“賤妾爲王的時節,也是經歷的妻還不曾到。昨日叫經歷吃虧的,是經歷的妻,不是前日那爲王的妾。”吳推官大驚道:“大老嫂多昝到的?”狄希陳道:“到有一月多了。”吳推官道:“大老嫂既到了,二老嫂也減些利害麽?”狄希陳道:“‘山難改,性難移’,怎麽減的?”吳推官道:“苦呀!兩下裏齊攻,要招架哩!”狄希陳道:“招架甚麽?只是死挨罷了。聞說新官有將到的信了,回到經歷自己衙內,合老大人鄰著墻,他怕老大人聽見,或者收斂些也不可知。”吳推官道:“這個別要指望。我這衙裏,要是安靜的,這倒也可以唬嚇他,說刑廳利害,別要惹他,惹的他惱,不替人留體面。就是我也好可以持故作威,鎮壓他鎮壓,如今我衙裏,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的,你唬唬他,他也不信,我也不敢作威作勢的鎮壓。還是咱各人自家知道,好歹躲著些兒穩當。”彼此笑了一場,開門辭出。

卻說成都縣新選的縣官姓李,名爲政,湖廣黃岡縣人,少年新科進士,領了憑,便道回家,自黃岡起馬,前來赴任。狄希陳將素姐、寄姐合一班家眷,盡數仍回本司衙門居住;狄希陳自己在縣,同周相公料理交代文冊,不日與新官交代明白,回到衙門,仍做那經歷的本等勾當。素姐從家鄉乍到了官衙,也還是那正堂的衙舍,卻也寬綽。如今回到自己首領衙宇,還不如在自己明水鎮上家中菜園裏那所書房,要掉掉屁股,也不能掉的圓泛。吳推官查盤公出,那邊衙內沒了招災攬禍的本人,頗極安靜。衆人故把那刑廳間壁的勢力壓伏著他,也不免有些畏懼。這般野猴的潑性,怎生受得這般悶氣?立逼住狄希陳叫他在外面借了幾根杉木條,尋得粗繩,括得畫板,扎起大高的一架鞦韆,素姐爲首,寄姐爲從,家人媳婦丫頭養娘終日猴在那鞦韆架上,你上我下,我下你上,循環無端打那鞦韆玩耍。

狄希陳再三央說:“間壁就是刑廳,千萬不可高起,恐那邊看見,不當穩便。”寄姐衆人都也聽了指教,略略高揚,便就留住。惟這素姐故意著實使力,兩隻手扳了綵繩,兩隻腳踹了畫板,將那腰一蹲一伸,將那身一前一後,登時起在半空之中,大梁之上。素姐看得那刑廳衙內甚是分明,刑廳的人看得素姐極其事實,不止一日。

吳推府查盤完畢,回到衙中,素姐也絕不回避。分明亦見吳推府戴著魂亭樣縐紗巾子,穿著銀紅秋羅道袍,朝了墻看,素姐在上邊擺弄,吳推官在下面指手畫腳的笑談。一日,吳推府做了一隻《臨江仙》詞,說道:

隔墻送過鞦韆影,還教夢想神縈。而今全體露輕盈,堆鴉蟬欲顫,舞鶴蝶爭輕。裊娜細腰欺弱柳,應知蓮瓣難停。遙看俊貌擬傾城,只嫌來往遽,願住少留情。

寫在一個折簡之上,用封簡封了,上寫“狄經歷親拆”,差人送了過來。

狄希陳看那“隔墻送過千秋影”,知道爲這邊有人打鞦韆的緣故,所以寫此帖來。但那詞裏的句讀,念他不斷,且那“影”字促急不能認得。曾記得衫子的“衫”字有此三撇,但怎麽是隔墻送過鞦韆衫?猜道:“一定打鞦韆的時候,隔墻摔過個衫子到他那邊,如今差人送過來了。”遍問家裏這幾個女人,都說並沒有人摔過衫子到墻那邊去。

狄希陳又叫人問那送字的來人,問他要送過來的衫子。來人回說沒有,方回了個銜名手本去了。心裏納悶,敬著了人往郭總兵公館請了周景楊來到,拿出吳推官的原帖,叫他看了解說。周景楊看得是個《臨江仙》詞,逐句解說與他,狄希陳對後邊兩個婆子說了。

寄姐道:“老吳看見的一定是我。若是薛家素姐姐,先是沒鼻少眼,怎麽誇得這等齊整?”素姐道:“你鞦韆打得不高,他那邊何嘗看見有你?誇的也還是我。”

以後素姐凡打鞦韆,起得更高,要在吳推官面前賣弄。他那邊看的女人不止一個,憑他褒貶,有得說是風流俊俏,有的說是少個眼睛。一日,吳推官又著人送一個柬帖過來,上面寫道:

金蓮踏動鞦韆板,綵索隨風轉。紅裙綠襖新,乍看神魂撼。細端詳,卻原來少一個眼。

狄希陳拆開細看,又讀不能成句,只唸得臨了一句“細端詳卻原來少一個眼。”寄姐道:“這情管是個《清江引》。你照著《清江引》的字兒,你就唸成句了。”

狄希陳唸成了一隻《清江引》,素姐把吳推官背地裏惡口涼舌,無所不咒;但只依舊玩耍鞦韆,不肯住歇。一日,吳推官又著人送過一個封口的柬套。狄希陳看那裏面寫道:

喜殺俺東鄰嬌艷,淡抹濃妝,豐韻悠揚,遠遠飄來粉澤香。剛好墻頭來往看,不耐端詳,空有紅顏,面部居中止鼻梁。——《醜奴兒令》

狄希陳再三讀不成句,寄姐也除了《清江引》別再不識牌名,又只得請了周相公講讀。周相公笑道:“裏邊女眷,有人少鼻頭的麽?”狄希陳道:“想帖上有此意麽?”周相公從頭講了一遍,說道:“吳刑廳雖是個少年不羈之士,心裏沒有城府,外面沒有形跡,終須是個上司,隔一堵矮墻,打起鞦韆,彼此窺看,一連三次造了歌詞,這也是甚不雅。以後還該有些顧忌纔是。”

狄希陳將周相公的議論,說與後邊,素姐連吳刑廳、周相公、狄希陳三個人駡成一塊,咒的慘不可聞。還是寄姐說道:“周相公是個老成的人,他往常凡說甚事,都有道理,這事應該聽他。我們也玩夠了老大一嚮,叫人把這鞦韆架子拆了也罷。”素姐道:“好妹妹!千萬不可拆去!這促織匣子般的去處,沒處行動,又拘著這狨官的腔兒,不叫我出外行走,再要不許我打個鞦韆玩耍,這就生生悶死我了。”寄姐道:“玩耍也有個時節,難道只管玩麽?也不害個厭煩?我的主意定了要拆。”

素姐雖是個惡人,卻不敢在寄姐身上展爪,也便沒再敢做聲。等得寄姐往房中嬭孩子去了,方走嚮狄希陳說道:“這鞦韆,我只在你身上情,不許拆了我的。要是不依,我不敢揉那東瓜,我揉馬勃,只是合你算帳,咱兩個都別想活。”狄希陳知道寄姐的執性,說拆定是要拆,一定攔他不住;素姐出的告示又這們利害,又是個說出來做出來的主子。搭拉著頭,坎上了頂愁帽。

狄希陳還沒得央及寄姐求他別拆鞦韆,次日剛只黎明,寄姐早起,使首帕踅了踅頭,出到外面,叫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七手八腳,看著登時把個鞦韆拆卸罄淨。極的個素姐在屋裏又不敢當時發作,只咬的那牙各支各支的恨狄希陳。恰好狄希陳從他跟前走過。他說:“你既拆了我的鞦韆,外邊這景致,可要任我遊耍。前嚮我進來的促急,還有海棠樓、錦官樓兩個去處,我沒曾到得,你送我到那邊走一遭去。”狄希陳沒敢答應,站了一會。素姐道:“你溫鱉妝燕似的不做聲,是不叫我去麽?不叫我去,你可也回我聲話,這長嗓黃一般不言語,就罷了麽?”狄希陳道:"待我到外邊問聲人,看這堂上三廳合首領衙裏也有女人出來看景致的沒有。要是曾也有人出去,我打發你出去;要是別衙裏沒有女人出去,這我也就不敢許了。這會子叫我怎麽當時就能回話呀?”素姐道:“你這就是相家那夥子人的臭屄聲!我合別人家夥穿著一條褲子哩麽?別人去,纔許我去!我不許你打聽別人,只是要憑的我!”狄希陳也沒答應,抽身往外去了。

寄姐梳洗了出來。素姐道:“這府城裏有海棠樓合錦官樓,都是天下有名的景致,妹妹,你不出去看看?你要出去,我陪著你;你要不去,我自己出去走遭。他要攔阻我,不叫出去,我可定不饒他。妹妹,你只別管閒帳,與你不相干。”寄姐道:“一個漢子,靠著他過日子的人,你不饒他,叫我別管呢!你再象那日下狠的打他,我就不依了!”素姐說:“我打聽的你自從我到了,你纔覺善靜了些。你常時沒打他呀?”寄姐道:“你叫他本人拿出良心來說說,我照依你這們狠打他來?”素姐說:“妹妹,你不知道,賊賤骨頭,不狠給他頓,服不下他來。他叫出去就罷了,他要不叫我出去,只怕比那遭更還狠哩。”寄姐道:“也難說!那一遭我沒提防你,叫你打著他了。這如今守著我,你看我許你打不!”寄姐也只當他是唬虎之言,又恃著自己是個護法伽藍,也不著在意思。

狄希陳外邊待了一會,回到寄姐房中。寄姐道:“你叫他出去看甚麽海棠樓哩麽?”狄希陳道:“他只是這們難爲人。一個做官的人叫老婆出去遙地裏胡撞,誰家有這們事來?只嗔我不答應!”寄姐道:“你要不放他出去,你就小心著,讓著他些兒。他安的心狠多著哩!”狄希陳道:“我好生躲避著他,要是他禁住我,你是百的快著搭救,再別似那一日倚兒不當的,叫他打個不數。”

從此狄希陳便也刻刻提防,時時準備。在裏邊合寄姐睡覺,必定是把門頂了又頂,閂了又閂。如在外邊自己睡覺,必定先把房門頂關結實,然後脫衣去網;著裏的小衣,遵依了吳推官的憲約,不敢脫離。素姐不得便當下手,屢次纔待尋衅發作起來,不是寄姐上前攔護,就是狄希陳推著有甚官事,忙忙的跑出外面,成日家躲著。素姐越發懷恨更深。

一日,是糧廳的壽日,狄希陳因奪掌了他的成都縣印,恐他計較,正待尋一個枝節奉承他奉承,買轉他的心來,除備了八大十二小的套禮之外,十五兩重的三隻爵杯,十六兩重的一柄銀如意,二十四兩重的一把銀壺,三十二兩重的一面洗手盆,要道他祝壽;又求了蜀殿下的一個畫卷,請周相公進衙做的前引後頌。一一都收拾停妥,妝了兩大絨包,專等糧廳的消息。

狄希陳穿了吉服,在外邊與周相公說話。若是在外面等糧廳開了門,送過禮見了出來,外邊脫了衣服,豈不也脫了這場大災?卻神差鬼使,恐留周相公,清辰早飯不甚齊整,特地自己進來,到寄姐房內,再四的囑付。素姐見他進到寄姐房內,慌忙取了個熨斗,把爐子裏的炭火,撿在裏面,站在房門口布簾裏面,等得狄希陳出寄姐房來,從後邊一把揪住衣領,右手把熨斗的炭火,盡數從衣領中傾在衣服之內。燒得個狄希陳就似落在滾湯地獄裏的一樣,聲震四鄰,趕攏了許多人。偏生那條角帶三揪拔不開,圓領的那個結又著忙不能解脫,亂哄哄剝脫了衣裳,把個狄希陳脊梁,不專那零碎小瘡,足足夠蒲扇一塊燒得胡焦稀爛。轟動了周景楊,也避不得內外,急跑進來,叫:“快拿鹽來!”使水泡了濃濃的鹽滷,用鷄翎醮了,掃在燒的瘡上。

狄希陳覺得通身滲涼,略可禁受。周景楊問是素姐將火故意燒害丈夫,高聲駡道:“世間那有此等惡婦!天雷不誅,官法不到,留這樣惡畜在世!狄友蘇,你也過于無用!如此畜類,就如狼虎蛇蠍一樣,見了就殺,先下手爲強!受他的毒害,還要留在世上?”素姐在房駡道:“賊扯淡的蠻囚!你掙人家二兩倒包錢使罷了,那用著你替人家管老婆!他不殺我,你替他殺了我罷!”周相公道:“我就殺你,除了這世間兩頭蛇的大害,也是陰騭!我這不爲扯淡!古人中這樣事也盡多!蘇東坡打陳慥的老婆,陳芳洲打高相公的老婆,都是我們這俠氣男子干的事,殺你何妨!我想狄友蘇也奇得緊,何所取義,把個名字起做狄希陳!卻希的是那個陳?這明白要希陳季常陳慥了!陳季常有甚麽好處,卻要希他?這分明是要希他怕老婆!且是取個號,又叫是甚麽友蘇,是要與蘇東坡做友麽?我就是蘇東坡,慣打柳氏不良惡婦!你敢出到我跟前麽!”

周景楊只管自己長三丈闊八尺的發作,不堤防被素姐滿滿的一盆連尿帶屎黃呼呼劈頭帶臉,澆了個“不亦樂乎”,還說道:“我這敢到了你跟前,你敢怎麽的我!”

衆人見潑了周相公一臉尿屎,大家亂作一團。周相公待要使手抹了臉上,又怕污了自己的手,待要不使手去抹他,那尿屎只要順了頭從上而下,流到口內。

狄希陳躺在一根偏凳上面,一邊唉哼害痛,一邊看了周景楊止不住嗤嗤的笑。寄姐喝道:“韶道呀!人爲你報不平,惹得這們等的,還有甚麽喜處,用著這們笑?”叫張樸茂、伊留雷請周相公到外伺候洗括,叫媳婦子們流水燒湯,叫小選子伺候端水,房裏生上火。

周相公沐了頭面,浴了身體,拿出狄希陳內外衣裳,上下巾履,更換齊整,對了張樸茂衆人說道:“好利害得緊!我那裏也算是婦人爲政的所在,沒有這等毒惡婆娘!我想婦人至惡的也不過如高夫人、柳氏罷了,所以我一時間動了不平之氣。誰知撩這等的虎尾!”

周相公倒不甚著惱,只是贊嘆而已。狄希陳被人燒得要死不活,還管甚麽周旋人事。周相公叫人取出禮去,央了照磨,稟知糧廳,說他偶然被了火毒,不能穿衣,代他給假送禮。糧廳點收了後邊四樣銀器,又央照磨與他在堂上兩廳跟前給假。狄希陳在衙養病,郭總兵與周相公都也時常進來看望。

撫院牌行成都府,說:“省城缺毀甚多,叫作急修整堅固,聽候本院不時親到城上稽察。”

堂上太守酌量了城工的多寡,分派了本府首領合成都縣佐貳典史,成都衛經歷知事,各照派定信地,分工管修。府三廳合成都知縣各總理一面,俱各遞了依準,克日興工。惟有狄希陳把個脊梁弄得稀爛,被也不敢粘著,那裏穿得衣裳?剩了這工,沒人料理。太守心裏甚不喜懽,問是感得甚病,回說是被炭火所傷,不能穿得衣服。只得改委了稅課大使代理。

一日,太守合三廳都在城上看工。都是府首領,縣佐貳,就是衛首領,也還風力有權,也還有皂隷可使,修得那城上頗是堅固,工完又早。那稅課大使東不管軍,西不管民,匠人夫役在他手下的,都沒有甚麽怕懼。別人每日修得一丈,他一日盡力只好六尺;別人塼灰顏料只使得八分,偏他十分也不足用。若人手方便,或分人管理,或跟隨催督,再有玩梗的夫匠,不要論那該管不該管,且拿出那委官的氣勢,扳將倒,挺他幾板,他也還知些畏懼。先是人手最不方便,幾個手下的巡攔,難道且不去四下裏巡綽商貨,且跟到城上來閒晃不成?

太守見他的工完得甚遲,又修得不好,著實把那大使呵斥了一頓,要打他跟的下人,大使磕了一頓響頭纔罷。遷怒到狄經歷時常害病,不理官事,甚有計較之情。又說:“因甚自不謹慎小心,以致被了湯火?聞說他的懼內,出于尋常之外。前日署縣時,將近一月,睡在衙裏,不出來理事,聞得是他媳婦子打的。不知怎樣的打,打得這樣重,一月不起!聞說從家鄉來了一個,更是利害。”吳推官道:“先隨了來的是妾,姓童,京裏娶的。昨日新來的,是他的嫡妻。”太守問道:“聞說隨來的是妻,姓童;昨日來的是妾,姓薛。”吳推官道:“不然。先來的是妾,童氏,京師人,晚生曾考察過來,他自己供的腳色如此。後來的是他的正妻,堂翁說他姓薛。他的姓是隨時改的:到的時候姓薛,不多時改了姓潘,認做了潘丞相的女兒,潘公子的姊妹;如今又不姓潘,改了姓諸葛,認了諸葛武侯的後代。”太守笑道:“吳老寅翁慣會取笑,一定又有笑話了。”吳推官笑道:“不是潘公子的姊妹,如何使得好棒椎,六百下打得狄經歷一月不起?他還嫌這棒椎不利害,又學了諸葛亮的火攻,燒了狄經歷片衣不掛!”

太守合軍糧二廳一齊驚詫道:“只道是他自己錯誤,被了湯火,怎麽是被婦人燒的?見教一見教,倒也廣一廣異聞。”吳推官道:“滿滿的一熨斗火,提了後邊的衣領,盡數傾將下去。那時正穿著吉服,要伺候與童寅翁拜壽,一時間衣帶又促急脫不下,把個脊梁盡著叫他燒,燒的比‘藤甲軍’可憐多著哩。”太守都道:“天下怎有這般怪事?有如此惡婦?老寅翁與他是緊鄰,他難道也沒些忌憚,敢于這等放肆?”吳推府笑道:“晚生衙內也不忌憚他,他衙裏也就不忌憚晚生了。”軍廳道:“他衙內不顧上司住在間壁,就唱《鸚鵡記》,又唱《三國志》,絕無怕懼。可從不曾見老寅翁衙裏扮出這兩本戲來。”大家倒也笑了一場。

太守卻燈臺不照自己,說道:“我們等狄經歷好了出來的時候,分付叫他整起夫綱,不要這等委靡。他若畢竟歿茸不才,開壞他的考語,叫他家去,冠帶閒住。官評就是吳老寅翁開起。”吳推官笑道:“還是堂翁自己開罷。晚生不好開壞他的考語,萬一叫他反脣起來,也說晚生被人打破鼻子,成了鼻衄,吹上甚麽驢糞;或再說晚生被人打的躲在堂上,蓬著頭,光著腳,半日不敢家去;再說甚麽被人捻到堂上,央書辦門子說分上;晚生就沒話答應他了。還是我不揭他的秃,他也不揭我的瞎罷。”太守還道吳推官是真話,童通判伶俐,笑道:“這個老寅翁倒是不怕他說的。只怕他說道:‘不出來大家行香,卻在臥房中短站。’這便應他不得了。”同僚們又笑了一頓。

不知狄希陳何日好了脊梁,太守果否如何分付,其話尚多,此回不能詳悉。

第九十八回 周相公勸人爲善~薛素姐假意乞憐

人家撞著不賢妻,是彼今生造化低。屎去澆頭真異樣,火來燒背最蹺蹊。他逐他離他自做,我攛我掇我休題。不是周生攔得甚,薛姬解出錦江西。

狄希陳在家將養火創,足足待了四十多日,不曾出來供職。一日,創好銷假,軍廳老胡、糧廳老童,都只說了幾句閒話而已。刑廳老吳取笑道:“前日我再三叫你小心回避,你卻不聽我的好言。前日閒話,堂翁說老嫂姓薛,我說:老嫂原初姓薛,後來改了姓潘,使的好棒椎;後來嫌棒椎不利害,又改了姓諸葛,慣使火攻。堂翁嗔仁兄伍濃不濟,專常被老嫂打的出不來,不成個人品,叫小弟和他都開壞了仁兄的考語,叫仁兄家裏冠帶閒住去。我說:‘堂翁只管開他的劣考。我也不許他說我的頭秃,我也不敢笑他的眼瞎。’他如今既合孔明認了一家,這利害不當耍的。你要是不萬分謹慎,只怕再一次做‘藤甲軍’不難。”狄希陳道:“這事老大人自己曉得罷了,以後還望老大人與經歷遮護。”吳推官道:“你這就是不濟。咱這們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有本事怕老婆,沒本事認著麽?”狄希陳道:“堂上老大人既有這話,只怕當真開了劣考,這就辜負了老大人幾年培植的功夫。”吳推官道:“堂翁是不藏性的人。你上去銷假,他當面一定就有話說。我刑廳是根本之地,我不先開劣考,他也不好異同得的。”

堂上報了二梆,狄希陳謝了茶,辭別而出。不多一會,太守上堂,狄經歷過去銷假。行完了禮,太守下了地屏,對狄希陳問道:“脊背上的火創都已盡愈了麽?世間怎得生這般惡畜!你做男子的,在父母跟前,也還要‘大杖則走’,怎麽袖了手,憑他這般砲烙?”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經穿完了衣服,不曾防備,遂被他的毒手。”太守道:“如此毒物,你守在跟前,這真是伴虎眠一般。天下沒有這等惡婦尚可姑容之理!你補一張呈來,我與你斷離了他去,遞解了回家,與你除了這害,你心下何如?”狄希陳稟道:“這是老大人可憐經歷之意,叫經歷還可苟延性命。只是經歷後日官滿還鄉,他仇恨愈深,經歷便就吃受不起。”太守道:“他若是你的妻,他便奈何得你;我替你斷離了他去,他與你是路人了,你還怕他做甚!”狄經歷道:“雖不與他做夫妻,卻也合他同鄉井。他朝夕來以強淩弱,經歷便也吃受不起。”太守道:“一個漢子,怕得老婆如虎一般,那裏還成世界!快補呈來,不必過慮!”

太守雖然分付得甚嚴,狄希陳並不曾敢爽俐答應。太守料得他必然變卦,差了一個直堂書辦,押了狄經歷,勒限補呈,呈完,不拘時候,傳進衙內。狄希陳央了書辦稍緩片時,“容我退進私衙,再爲商議。”書辦應允,暫時且退。

狄希陳將太守所說言語,分付補呈,要將素姐斷離的事體悄悄與寄姐說知。寄姐道:“若果能把他離斷開去,這倒也天清地寧,太平有象。只怕斷離的不伶不俐,越發中了深恨。‘放虎歸山’,沒有不傷人性命的理;又你見做著官,把個老婆拿出官去,當官斷離,體面也大不好看。我這也不好主的,你自己拿主意,或是與周相公商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冒失。我昨日又打聽出一件事來,還沒得嚮你告訴,卻也不知是真是假。說咱來了以後,呂祥到了家,合他過了舌,他就合呂祥來趕咱。趕到淮安沒趕上,往河神廟裏許願心咒咱,叫河神拿著。通說呂祥得空子,拐著行李合騾跑了;他流落在淮安,住到冬底下纔往家去。又往縣裏首著咱造反,往四川來調兵。縣裏叫的兩鄰鄉約讅的虛了,拶了一拶,攛了一百攛,把他一個兄弟打了三十板,枷號了一個月。我也還信不及,叫我留心看他,那十個指頭,可不都是活泛泛的黑!”狄希陳道:“越發做這樣的事!你是聽的誰說?”寄姐道:“再有誰呀?是跟他來的那小廝合他們說的。”

狄希陳出到書房背靜去處,叫了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問他那話,他們學那小濃袋的言語,與寄姐所說,句句相同。狄希陳回復了寄姐說道:“真有此事。我又復問了他們一番。”也留心看素姐的手指。素姐伶俐,爽俐把兩隻手望著狄希陳眼上一汝,說:“你看我那手待怎麽?我這是長凍瘡的痕,沒的是誰拶我來?一個家大眼小眼的看呢?”

狄希陳也沒言語,悄悄合寄姐說道:“罷,罷!咱也顧不得後來仇恨,也顧不的眼下體面。既是堂上有這們個好心,趁著這機會,叫他給咱除了這害罷!”快叫人請了周相公來,合他說了太守的言語,又告訟了他乍聽的新奇,說:“太守見今差了書辦,立逼著等候呈子,如今特央周相公起稿。”

周相公說的話也甚多,寫不了這些煩言碎語,大約與寄姐說的相同。又說:“這要斷離的呈稿,我是必然不肯做的。天下第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是與人寫休書,寫退婚文約,合那拆散人家的事情。“敝鄉有一個孫舉人,在興善寺讀書。一日,住持的和尚有伽藍托夢說:‘孫尚書在寺讀書,早晚在我殿前行,我們無處回避,你可在我們殿前壘一座照壁,我們可以方便。’住持起初還也不信,後來一連夢了幾次,住持不敢怠惰,買了塼灰,建了影壁。孫舉人問知所以,甚是喜懽,便以尚書自任,隨就歪憋起來。”

“一日,住持和尚又夢見伽藍說道:‘你把我殿前的照壁拆去不用,孫舉人攛掇他的同窻休了媳婦,且他同窻的休書文稿都是他手筆改定,陰司將他官祿盡削,性命亦難保矣。’果然次年會試,在貢院門前被人挨倒在地,踹得象個柿餅一般。”

“又有一事,也出在敝鄉一個寺裏:一位陸秀才,在隆恩寺讀書,從本寺土地門經過,凡遇昏夜行走,那個主僧長老看見土地廟內必有兩盞紗燈出來送他,非止一日。也就知他是個貴人,甚是將他敬重。後來見他在廟門經過,沒有紗燈迎送,以爲偶然。一連幾次都是如此,主僧和他說道:‘我一嚮敬重你,每見你晚夜時候從土地廟經過,都有兩盞紗燈迎送,所以知你是個貴人。這一連幾次不見了紗燈迎送,你必定行了虧心事體,傷了陰騭,被陰司裏削了官祿,以致神靈不禮。你可急急懺悔!’”

“陸秀才再三追想,不得其故。衹有一月前,也是個同窻,家中一妻一妾,其妻是個老實的人,其妾是個娼婦,買囑了合家大小,弄成了圈套,說那妻有甚麽奸情。那同窻不察虛實,意思要休了他。但那娘家是個大族,又事體雖弄得大有形跡,沒有顯證,決殺不得。知陸秀才是有主意的人,又是同窻中的至契之友,特地與他商量。人家的家務事情,就是本家的正經家主,經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還怕聽的不真,內中還有別故,看得不切,裏邊或有別因;你是個異姓之人,不知他家深淺長短,扯淡報那不平。本人倒說只是不曾有甚顯跡,他卻說道:‘合家大小,衆口一詞,都說是真,這也就是國人皆曰可殺了。你還要等甚麽顯證!若等得顯證出來,你綠頭巾已經戴破,又好換新的了!’”

“那同窻道:‘只嫌他是大家,怕他有人出來說話,只是沒有實據,對他不住。’陸秀才道:‘好好的高墻,沒有瓦片,去了棘茨,墻頭都爬成了熟道,還待甚麽纔是實據?他家沒人說話便罷,若是有人說話,要我們同窻做甚?我爲頭領,邀衆人出來鳴鼓而攻。這當忘八的事,豈是容情的?抵死也要與他一著!’“說得個同窻的主意,定了八九分的規模,到家再被那娼婦激了幾句,湊足了十分主意,創了一個休書的稿,與陸秀才看。陸秀才還嫌他做的不甚扎實,與他改得鐵案一般,竟把個媳婦休將回去。“娘家的人當不起休書裏面寫得義正詞嚴,連自己的娘家,把這‘莫須有’的事,都也信以爲真。”

“可怪那個媳婦拙口鈍腮,衹會短了個嘴怪哭,不會據了理合人折辯,越發說他是賊人膽虛了。”

“陸秀才想得:‘再無別事可傷陰騭,必定爲這件事,干了神怒,削了我的官祿。’再三悔過,嚮那同窻極力挽回,說:‘神靈計較,其事必係屈情。我係旁人,尚蒙天譴;你是本人,罪過更是難逃。’說得那同窻冷汗如流,好生惶懼,親到丈人家再三賠禮,接了媳婦回家,毀了休書。陸秀才也自到佛前懺罪。”

“從此那個主僧,見陸秀才晚夜來往,土地依舊有紗燈迎送。陸秀才從此收斂做人,不敢絲毫壞了心術,凡事謹了又謹,慎了又慎,惟怕傷了天理。後來主僧見他兩盞紗燈之外,又添了兩盞。”

“後來陸秀才做到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封妻蔭子,極其顯榮。”

“還有浙江一個新近的故事,如今其人尚在,也不好指他的姓名,只說個秀才罷了。”

“這秀才家中極貧,是個衛裏的軍餘,十八歲進了學,無力娶妻,衹有一個寡母。母親織賣頭髮網巾。浙江網巾又賤,織得十頂,剛好賣得二錢銀子。這十頂網巾,至少也得一個月工夫。家中有搭半亩大的空園,秀才自己輪鈀撾鐝,種菜灌園,母子相依度日。禁不得性地聰明,功夫勤力,次年歲考取了案首,即時補廩。一個鄉間富家莊戶,請他教書,他卻少年老成,教法又好。莊戶極其恭敬,束修之外,往家中供送柴米,管顧衣裳。莊戶凡遇有事進城,必定尋買甚麽鮮品管待先生。”

“次年科舉之年,莊戶道:‘先生這等用功,爲人又好,今年定是高中的。我家有一小女,若不嫌我莊戶人家,我願將小女許與爲婦,一些也不煩聘禮,只在我祖先祠內點一對燭,送一盒面,此便是定禮。秀才回家,與母親說知。母子得與富室連姻,甚是懽喜。果然揀擇了吉日,央了一位媒,送了一對壽燭,一合喜面,做了定禮。”

“這點燭送面,是他浙江的鄉風,憑有甚麽厚禮,作定這兩件是少不得的。就如你山東風俗,夫家過聘的時節,必定辦了祭禮,在女家祖宗上致祭告知,這是一般的道理。“秀才在莊戶家做先生的時候,尚且極其尊敬,況如今做了不曾過門的嬌客,這好待是不必提的。到了七月半後,莊戶備了進場的衣服,出路的行李,賫的路費,收拾了自己杭船,擕帶的一切日用之類,無不周備。先著人往杭州尋的近便潔淨下處,跟的廚子家人。又不時往秀才家供給不缺。“秀才進過三場,回到家內,莊家凡百的周濟,洗了耳朵,等揭曉的喜報。果然不幾日間報到,秀才中了第七名。喜得個莊戶廢寢忘餐,誇道自己的眼力,能在塵埃中識得英雄。急忙收拾金銀,叫女婿家中支用。帶去省中盤纏,也有好幾百兩。秀才赴省去後,莊戶的親戚朋友,日逐家都來作賀,慶他女婿中了舉了。他也就以舉人丈人自任。”

“秀才省下完事回家,見得自家的光景,比舊大不相同,來提親的,絡繹不絕,都是顯要之家。起初母子也還良心尚在,都回說已經定過了親,目下正當納聘過門的時候。不曉得的媒人仍舊還來作伐,說到一個尚書的小姐,富貴雙全,才貌兩勝。母子變了初心,竟許與尚書做了女婿,納聘下禮,毀了起初與莊戶的誓盟,賴說並不曾定他女兒。莊戶氣得只是要死,不願做人。”

“秀才連捷中了丁丑進士,選知縣,行取御史,巡按應天,死在任上。尚書的小姐模樣到也齊整,自己生不出個兒子,又不許娶個妾。但是娶進門的,至久不過一月,前後也打死了十數多人。”

“那莊戶的女兒立心等候,必定要嫁一個進士纔罷。等到二十七歲,果然一個進士斷了弦,娶他爲繼。進士做到憲長,莊家女兒又賢,又有才,自己生了五子,個個長成。兩個妾生了三子,共是八子。”

“如此看來,這妻是不可休的,休書也是不可輕易與人寫的。這呈稿我斷然不敢奉命。況尊嫂如此悍戾,不近人情,這斷不是今生業帳,必定是前世冤仇,今世尋將來報復。天意如此,你要違了天,趕他開去,越發干天之怒,今生報不盡,來世還要從頭報起。倒不如今世裏狠他一狠,等他報完了仇,他自然好去。”

狄希陳道:“說的甚是有理。但堂上差人立逼要呈,要斷離這事,我卻如何回他?”周相公道:“你的妻子,你不願離異,也由得你。莫說是太守,憑他是誰,也強不得的事。”

這些周折也廢了許多的時節,那個書辦又來催促要呈。周相公只是攔阻,說道:“你務要聽我這個言語。我看他作惡異常,這惡貫也將滿的時候,叫他自己滿好,因甚你去與他滿貫?”一篇話說得狄希陳回心轉意,不肯遞呈。

寄姐見狄希陳只管與周相公講話,請狄希陳進去,問他事體如何。狄希陳把周相公勸他的說話,學與寄姐知道。寄姐說:“這周相公真是個好人!要是個小人氣量的,想著那尿屎澆頭,等不得有這一聲,還攛掇不及的哩。這好人的話,你就該聽他。”狄希陳裏邊說話,書辦外邊又催。

卻說周相公與狄希陳講訟,不防備小濃袋聽了個通前徹後,真實不虛,想道:“這事情,一定姑娘不曾曉得,要是偷干的營生;若是姑娘知道,豈還有在衙安靜之理?但我既然知了詳細,怎好不合姑娘說知,好叫他作急的挽回,許口改過,這事還可止得。況且趁周相公在此,再加勸解。若果遞了呈子,‘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太爺的官法,容得甚情?就是姑夫自己,也做不的主了。”于是央了小選子,傳與素姐說:“濃袋待要見薛嬭嬭哩。”

素姐走到中門邊,濃袋道:“外邊的事,姑娘知道呀!”素姐道:“我知道外邊甚麽事,你失張倒怪的?”濃袋道:“堂上太爺要呈子的事呀。”素姐道:“太爺要呈子不要,纍著我的腿哩?我知道他待怎麽!”濃袋道:“好姑娘呀!你還不知道麽?姑夫今日上堂去銷假,太爺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又使火燒姑夫,一遭就睡一兩個月不出去,嗔姑夫不休了姑娘。如今差了書辦,立逼著問姑夫要呈子,差人拿出姑娘去,當官休斷,遞解還鄉。如今正合周相公商議,央周相公做呈子。周相公再三的勸著姑夫,不肯做呈子,姑夫也疑疑思思的。只是那書辦催的緊。姑娘,你還不快著算計哩!”素姐恨道:“阿!欺心的雜種羔子!干這個麽!今日可叫他死在我手裏罷!我看甚麽賊官替人休得我!要果然叫出我去,我當面不給那賊官個沒體面,我不姓薛!”折回身就往裏走。

濃袋一手把素姐扯住,說道:“好姑娘呀!如今真火燒著身哩,你還這們一籠性兒!繡江縣的虧,姑娘你沒吃過麽?你就是個活虎,他人手衆,你待跳得出去哩?”素姐道:“他是太爺罷呀,怎麽休別人的老婆呀?”濃袋道:“你看姑娘好性兒麽!他講的是國法,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使火燒姑夫,這是犯了法的事,待處姑娘哩!”素姐道:“憑他怎麽休我,只往自家衙裏來,只合這忘八羔子算帳!”濃袋道:“姑娘,你出了官,他還依你進衙裏來麽?當堂寫了公文,起了批,僉了差人,即時就押解起身了,誰還依你停一時兒哩?”素姐道:“我只是不走,我個女人家,他好怎麽的我?”濃袋道:“姑娘,你不走,你禁的使亂板子往下砍麽?”素姐道:“我路上作踐那差人,他不敢不放我回來。”濃袋道:“姑娘,你只說這們躁人的話!你聽!這不又是那書辦催呈子哩?事情這們緊了,你還只皮纏,可說到了其間,你那本事都使不的。姑娘,你沒聽《水滸》,象那林沖、武松、盧俊義這們主子,都打不出解子的手掌哩!你可不作踐他放你回來怎麽哩?”素姐道:“遞呈憑他遞去,我如不知道,好誆出我去;我已是知道了,憑他怎麽又誆不出我去。他好進到裏頭拿我不成?”濃袋道:“只別叫姑夫遞一呈子;要是姑夫遞了呈子,太爺據了呈子,就出票子拿人了。那堂上的差人,等會子等不出去,就進去自己下手,套上鐵鎖,拉著就跑,他顧甚麽體面麽?”素姐道:“我合周蠻子講話。這是他恨我潑了他一頭的屎,是他挑唆的。”濃袋道:“我剛纔沒說麽?虧不盡他再三的攔阻。他還說了一大些不該休了老婆,不該替人寫休書的古記哩。又是他挑唆的?”素姐說:“小砍頭的!我乍大了,你可叫我怎麽一時間做小服低的?”濃袋道:“這事還得姑娘自己輸個己,認個不是,以後還得挫挫性兒,央央姑夫合童家的姑娘,叫姑夫上堂去央央太爺,止了這事。姑娘再謝謝周相公。如此還好。要是按不住,這八九千里地往家一解,姑娘,你自作自受沒的悔,我難爲初世爲人,俺娘老子只養活著我一個,我還想得到家麽?”說著,怪哭的。

素姐噦了一口,駡道:“你媽怎麽生你來,這們等的!名字沒的起了,偏偏的起個濃袋。這倒也不是‘濃袋’,倒是‘鼻涕’罷了!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抗著哩,那裏唬答的這們等的?你去看,我合你姓童的姑娘說去。”見了寄姐,說道:“好!咱姊妹的情長,別人下這們狠罷了,咱是一路的人,你也下意的?”寄姐故意道:“你說的是那裏?甚麽話?我老實實不懂的。”

素姐把那太守差人要呈子,待休了遞解回去,反倒告訴寄姐;寄姐故意的也把那太爺扯淡,休不得別人的老婆,及那拿不出去,休了不走的那些胡話混他。誰知他被那濃袋指撥了透心明白,心裏又尋思,越害怕起來,再三的央寄姐替他收救。寄姐道:“我可實不曾聽他說此事,咱請進他來,問他個詳細。”差了小選子請狄希陳進來。

狄希陳是被他唬掉了魂的人,恐又知道小濃袋合他說了許久的話,曉得事有泄漏,禍不可測,怎麽還敢進去?等狄希陳不進,又叫小選子催請。狄希陳越催越怕,裏邊見不進去,越發緊催。寄姐道:“外頭脫不了衹有周相公,你沒見他麽?你出去同著周相公合他說去。”

素姐果然自己出到外頭。周相公見他出去,站起來不曾動身。狄希陳只道他出去拿他,將身只往周相公身旁藏掩,要周相公與他遮護。素姐望著周相公道:“周相公,你前日也不該失口駡我,我也不該潑你那一下子。這些時悔的我象甚麽是的,我這裏替周相公賠禮。周相公,你真是個好人,我有眼不識泰山。俺那強人待下這們毒手,周相公,你要是個見小記恨人的,你八秋兒攛掇他干了這事,你還肯再三再四的勸他麽?”又望著狄希陳道:“小陳哥,賊強人!賊砍半邊頭的!誰家兩口子沒個言差語錯呀?夫妻們有隔宿之仇麽?你就下的這們狠遞呈子休我?別說著我也沒犯那‘七出’之條,休要動我;你就枉口撥舌,棄舊憐新的休了我去,你想想那使燒酒灌醉了我的那情腸,你沒得不疼我的?賊強人!賊促壽!你就快快的別興這個念頭!我從今已後,我也不打你,我疼你。我雖是少鼻子沒眼,醜了臉,沒的我身上也醜了麽?纔四十的人,我也還會替你生孩子。等我要再打你,再不疼你,周相公是個明府,你可再遞呈子也不遲。”

狄希陳唬得失了色,回不出話來。周相公說道:“這事不與狄友蘇相干。這是堂上太尊見狄友蘇兩次告假,每次就是四五十日,所以刑廳說起,知初被你打了六七百的棒椎,今又被你使猛火燒他的背脊。因此太尊曉得,所以說從古至今兇惡的婦人也多,從沒有似你這般惡過狼虎的;所以差了人逼住狄友蘇,叫他補呈,要拿出你去,加你的極刑,也要叫你生受,當官離斷,解你回去,囑付解子斷送你的性命。我勸狄友蘇,說你這般作業,天沒有不報你的理,留著叫天誅你,狄友蘇不必自做惡人。所以我勸他不要遞呈。只是那堂上的差人逼住了,不肯歇手,無可奈何。你既自己曉得罪過,許要痛改前非。若果真如此,‘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不特免了人間的官法,且可免了天理的雷誅。殺牛殺豬的屠子,回心轉意,嚮善修行,放下屠刀,就到西方路上。你只不要心口不一,轉背就要變卦。”素姐道:“我從來說一句是一句,再不變卦!我要變了卦,那豬,那狗,都不吃屎的東西,不是人生父母所養!我賭下這們咒誓,周相公,你還不信麽?”周相公道:“正是如此。你請進去,這事都在我身上,待我與你消繳。”

素姐望了周相公,拜了兩拜,又望了狄希陳道:“小陳哥,一嚮我的不是,我也同著周相公拜你兩拜。”

這二十多年,狄希陳從不曾經著的禮貌,連忙回禮。你可安詳些兒,著忙的人,不覺作下揖去,往前一搶,把個鼻子跌了一塊油皮。素姐往後去了。

太守上了晚堂,狄希陳只得同了書辦,上堂回話。太守見了,問道:“想是因你寫呈,又被他打壞鼻子。”狄希陳道:“這是經歷自己一時之誤,與他無干。”太守道:“呈子完了,可遞上來。”狄希陳道:“薛氏嫁經歷的時候,父母俱全;如今他的父母俱亡,這是有所往無所歸;且自幼都是先人說的親,由先人婚嫁,兩處先人俱已不在,又不忍背了先人之意;且是機事不密,被人泄漏了消息,他卻再三的悔罪,賭了誓願,要盡改前非,自許不悛改,任憑休棄,于是衙中衆人再四的勸經歷在老大人上乞恩,且姑止其事。”太守道:“他既自己悔過認罪,你又追念先人,這都是好事。”分付了書辦,不必追呈,發放了狄希陳回去。周相公尚在衙中,學說了與太守回答的說話。狄希陳雖是鄉間老實之人,他也會得添話說謊,又學太守說:“‘只怕他是怕一時的刑法,故意哄你,免過一時,仍要舊性不改。我差人時時在你衙前打聽,如他再敢作惡,我也不必用呈,竟差人捉他出來,也不休棄,也不遞解,只用布袋裝盛,撩他在大江裏去。’太尊又問:‘他家還有甚人在此?’我說:‘還有個小廝小濃袋。’太尊道:‘你可做下兩條布袋,如有再犯,連那小濃袋也撩在江中,剪草除了他的根蒂!’”

周相公曉得狄希陳後邊這些說話是他造出來唬虎人的,也遂附會說道:“這太尊慣好把人撩在江中。這幾日之內,據我知道,撩在江裏的,足有十四五個人了!”濃袋逼在門外偷聽,唬的只伸舌頭。小濃袋聽了這話,不知學與素姐不曾,素姐也不知果否改過,只聽下回再道。

第九十九回 郭將軍奉旨賜環~狄經歷回家致仕

人言蜀路難,只此劍門道。兩人萍水緣,連舟相結好。去時爾喜我悲酸,來日此懽彼煩惱。悲者今建牙,喜者結小草。首尾四年間,榮瘁不可保。要知凡事皆循環,展轉何煩苦懷抱!

郭總兵失了機,上了辨本,減死問了成都衛軍,在成都住了三年光景,與狄希陳來往相處,倒都象了親眷。只是大將有了體面,又不好在那督府衙門聽用,所以碌碌無所見長。

一日,他際遇該來的時候,卻是鎮雄、烏撒兩個土官知府,原係兒女親家,因兒女夫婦不和,各家的大人彼此護短,起初言差語錯,漸次爭差違礙,後來至于女家要離了女婿,夫人要休了媳婦,彼此相搆。兼之下人搬挑,仇恨日深,嫌疑日甚,私下動起干戈,興起殺伐,也就管不得有甚麽王法。烏蒙府的土官,也是他兩家的至戚,與他們講和不來,恐怕被他們連纍,申報了撫按上司。撫按行文,再三誡諭,那裏肯聽。撫臺怒道:“你土官世受國恩,不服王化,擅自稱兵,殺害百姓,這通是反民!”差了標下中軍參將,領了三千員馬部官兵,前去撫勦,相時而動,依撫即撫,不依撫就勦。撫院雖是恁般行去,也還是先聲恐嚇他的意思,叫他就這撫局。

誰知這個參將是山西大同府人,姓梁名佐,原是行伍出身,一些也不諳事體,看得土官的功量十分是不濟的,可以手到就擒,張大其事,要得冒力徼賞,把那撫院要撫的本心,瞞住了不肯說出,恃了蠻力,硬撞進兵。誰知那土官雖偏安一隅,卻是上下一心,法度嚴整,那三千兵馬,那得放在他的眼睛?且是他這合氣的兩家,雖然自己鬩墻,他卻又“外御其侮。”

梁佐領了兵馬,耀武揚威,排了陣勢。那兩家的兵馬也都出來應敵,他卻不傷一個官兵,他也不被官兵殺去一個,左衝右擋,左突右攔,他只費了些招架。官兵前進,士兵漸退。官兵越發道他真個不濟,只是前趕。趕到一個死葫蘆峪裏,士兵從一個小口出去得罄淨,方使灰石壘塞了個嚴固,等得官兵盡數進在峪內,後邊一聲砲響,伏兵突起,截斷了歸路,把梁佐領的三千兵馬,盡情困在峪中。四周峭壁,就都變了野雀烏鴉,也不能騰空飛去,幸喜得峪中正有山果的時候,且是有水的去處,雖是苦惱,卻也還可苟延。

烏蒙土官又將失利的塘報,飛馳到了撫院,說梁佐的兵馬全師覆沒,盡困在山峪之中;雖不曾殺害,若不早發救兵,必致餓死。撫院唬得魂不附體,慌了手腳,即刻傳請三司進院會議。那兩司中,都是些飲酒吃肉的書生,貪財好色的儒士,那有甚麽長慮?卻顧看那幾個都司,名雖是個武官,都是幾個南方紈褲子弟;也有世職,不過是世祿嬌養的子孫,用人情求了幾薦,推了今官,曉得甚麽叫是弓馬刀槍;也有武科,不過記了幾篇陳腐策論,瞞了房師的眼目,推了這官,曉得甚麽是《六韜》《三略》!穿了圓領,戴了紗帽,掌印的拖了印綬,夾在那兩司隊裏,倒也盡成個家數。若教他領些兵去與那土官的兵馬廝殺,這是斷然沒有的事。武將文臣,彼此看了幾眼,不著卵竅的亂話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兀秃茶呷了兩鐘,大家走散。

撫院計無所出,退進後堂,長訏短氣,一面星飛題本,一面算計調兵。旁邊一個書吏稟道:“昨日這個事體,原也不甚重大,可以就撫,必定是梁中軍激成此事。今有成都衛問來的郭總兵,聞他在廣西掛印的時節,制伏得那苗子甚是怕他,所以人都稱他是‘小諸葛’。若老爺行到衛裏,取他上來,委他提兵去救援,許他成功之日,與他題覆原官。”撫院大喜,說道:“我到忘了。此人真是有用之器。推轂拜將,豈可叫衛官起送之理?待我即刻親自拜求。”傳出儀從伺候,要往郭總兵下處拜懇。

撫院到了門口,郭總兵堅辭不出,回說不在下處,上峨眉武當去了。撫院不信,進到他的客次,再三求見。郭總兵故意著了小帽青衣,出來相會。撫院固讓,郭總兵換了方巾行衣,方纔行禮。送了十兩折程,講說土官作亂,梁參將全軍失利,要央郭總兵領兵救援,功成題薦。

郭總兵再三推托,說:“僨軍之將,蒙朝廷待以不死,荷戈遠衛,苟安餘年,以全腰領,不敢勝這大任。望老恩臺另選賢能,免致誤事。”

撫院再四央求,叫取拜氈,即時將郭總兵拜了四拜。郭總兵然後免強應承,當時回拜了撫院。撫院即日行過手本,撥標下五千員官兵,聽郭總兵隨征調用;又撥自己親丁一百名,與郭總兵作爲親丁;牌行布政司支銀六萬兩,與郭總兵爲兵糧支用;又行牌過道府,預備官兵宿所。兵馬糧料,書寫掾房,任郭總兵在兩司考用;又送了二十匹戰馬,四副精堅盔甲,自己的令旗令牌,都使手本交付明白。

郭總兵克期揚兵,遣了五萬人馬的傳牌,四路並進。撫院親自教場送行,送了蟒段四表裏,金花二樹,金臺盞一副,贐儀一百兩。又三司都在遠處送行,各有贐禮。

郭總兵臨行問撫院道:“老恩臺遣郭某此行,且把主意說與郭某知道。主意還在勦除,還是招撫?”撫院道:“軍中之事,不敢遙制,只在老先生到那裏時節,相機而行,便宜行事。”郭總兵道:“容郭某到彼,若梁參將與三千官兵不曾殺害,止是困在那邊,這是尚有歸化之心,事主于撫。若梁參將的官兵困在山峪中,他雖不曾殺害,以致困餓而死,情雖可恨,罪有可原,撫與勦擇可而用。若是殺害了官兵,心已不臣,罪無可赦,總他搖尾乞憐,法在必勦。郭某主見如此,老恩臺以爲何如?”撫院大喜,以爲至當:“到彼即照此行。”

郭總兵將五千兵分爲四路,傳令日住晚行,高竿上縛十字,每竿懸燈四盞,照得一片通紅。沿途增竈,虛張五萬人的聲勢。將近的路程,打聽說梁佐的官兵,尚困在山峪中,內中山果甚多,秋田成熟,泉水不缺,可以久住無妨,只是前後沒有出路。又走了一程,捉住了他二十名探馬,郭總兵將四個爲首的著了人監守在個空廟裏面,不許他交往外人走漏消息。郭總兵也差了四個探子,叫那邊十六個巡兵,領到峪中,親見梁參將,“曾否遇害,官兵有無傷損,你還著幾個人同來回我的話,就領這監守的四個人同去。”把那十六個人都賞了酒飯,好好的都打發起身。

這二十個人被郭總兵拿住時節,自分必死,不料得這散監了四人,又好好的放了十六個人回去,又叫還來領那四個監的回家,又敢竟差四個單身探子深入打聽,正不知是何主意,懽欣回去,領著四個人見了兩處的土官,說了前後的來意。土官說道:“我們兄弟之邦,又是兒女姻親,一時被小人挑激,成了嫌疑,私下兩家相打,殺了自己的幾個家人,何煩官兵致討?就是負固不伏的勁敵,官兵初到之時,也還許他一條自新之路。昨日來的那員將官,也不問個來由,也不量個深淺,帶了幾個不見天日的殘兵,擺了一個九宮八卦的陣勢,又差錯擺得不全,一味的蠻闖。我們若與他一般見識,殺的他片甲不留。只爲朝廷恩重,不肯負了本心。我們越退,他們越進;我們無可退了,只得請他到山峪裏邊暫屈尊他幾日。裏邊無限的山桃棗栗柿子核桃之類,可以食人;豆穀盡多,可以餵馬;渴了有水,冷了有火,陰雨山巖之下盡有遮避,你吃過酒飯,我著人送你到那邊,親與他們相見。我這裏一人也不肯傷害他們。只是可憐,你那撫院老爺發兵遣將,也揀選幾個強壯的好兵,也挑選個拿得出手的好將,這也好看。兵是不消說起,不知那裏弄了這等一個狨將,他在此日日乞哀,說他是撫院老爺標下的甚麽中軍。看他的狨腔,一定是個火頭軍,那有這等個狨食杭杭做得中軍之理?你如今領兵來的,卻又是怎麽樣個人?比昨日那個中軍,也還好些麽?”那四個道:“此番不比那人,是原任廣西掛印郭總兵老爺親提大兵到此。”土官道:“郭總兵名字叫做郭威,廣西失了機,拿進京去了,怎得來此?”四人道:“朝廷爲他有功,免了他的死,問在我們成都衛軍。撫院老爺特地聘請了來的。”土官道:“若果是他,聞名倒是好的,但不知見面果是何如。”差了人送這四個人到山峪裏面,見了梁中軍合那三千兵馬,人人都在,個個見存。只是弄得個人疲馬瘦,箭折刀彎。見了四人,知是郭總兵提兵救援,還不敢定有無生路。四人辭了出來,仍舊又見了土官,每人賞了一個二兩重的銀錢,在那十六人中撥了四個送這四人回去。見了郭總兵,將那土官通前徹後的話,不敢增減一字,學說了個詳細。

郭總兵知道梁佐的官兵見在,且的知這兩家土官不是決意造反,也還是騎墻觀望。將那四個人取了出來,分付道:“來人說話,據那土官之言,不是造反,是被小人挑激生變,要得徼幸成功,這是實話。我親提數萬精兵,見今壓在你的境上。我在廣西鎮守,苗子們怕我用兵如神,你們豈無耳目?我豈不能一鼓蕩平,張大其事,說甚麽不封侯拜將?只是自己良心難昧,天理不容,我所以且不進兵,先與議撫。你那土官能就我的撫局,你那身家性命,富貴功名,都在我身上保你。若不肯就撫,我大兵齊進,悔之晚矣。這事重大,不是你們下人口內可以傳說得的,還是我們自己親說方好。論理,該你們兩家本官來我營中就見方是。但你那本官,怎敢輕信來到我的營中?我明日自己親到你那所在,將營扎于城外,我自己角巾私服,跟三四名從人,也不帶一些兵器,親與兩家本官說話。叫你本官也不必多差人役迎接,只是你兩個人迎至半路,導引前行,不可有誤。如差役不迎,營門緊閉,這便是不肯就撫,我便隨即進兵。”也賞了八個人酒飯,打發出營去訖。

過夜,郭總兵傳令叫四更造飯,五更拔營,直逼土官城下。還是每人四盞燈籠。土官在城上了望,果如有數萬人馬相似。郭總兵果然便服方巾,跟了四名隨從,連周相公也扮了家人在內,餘外又跟八個士卒同行。土官果然差了遠近探馬,探得郭總兵人馬在城外扎住不動,止是自己單騎微行,即忙差了儀從旗仗鼓吹細樂,迎接郭總兵進城。兩個土官在城門之內,冠帶迎接。

郭總兵進了察院,土官參見禮畢,郭總兵責備他只因私憤,擅動干戈,又阻拒官兵。兩土官再三辯說:“先是小人挑激起衅;官兵卒臨,止是退避免禍,並無阻拒之情。見今俱在山中屯住,並不敢致折損一人。”要請郭總兵親臨峪口,逐個騐還。大約說的都是對那四個人先說的話。

郭總兵見事體原不重大,求撫是真,傳下令去,叫人馬退二十里下營。郭總兵用過了飯,兩個土官方信了是真,送郭總兵出城,親到了那梁佐受困的峪口,逐名放了出來。果然一個不少。

郭總兵傳令,叫這三千員官兵總歸大營屯扎。兩土官親送郭總兵回營,謝了罪,又謝了招撫。郭總兵叫他回去,各將那挑激起衅的小人解赴轅門,每人打了二十五板,釋放寧家。即時班師振旅,自己殿後起身。又叫兩個土官,不許多帶人馬,隨後三日之內,親到省城嚮撫臺謝罪。

這樣一個極難極大的題目,他只當了一個小小的破題做了。往返不上二十日,帶去的那六萬兩銀,不曾支動分文,二十匹戰馬,四副盔甲,一應兵馬令旗等項,全璧歸趙。又要回梁佐三千人馬,都使手本一一交付回去,不惟一人不殺,且亦不曾捆打一人。把個撫按兩院,都布按三司,喜得不知怎樣。也還慮那兩家土官哄得官兵來後,仍要謀爲不軌。果然三日之內,都單騎來省,在撫院兩司跟前,服禮請罪。安然無事回去,感激郭總兵不肯自己冒功,保全了他兩家千數人的生命,兩處百萬的生靈,只是建了郭總兵的生祠供奉。

撫臺把這郭總兵不動金錢,不勞兵力,輕易把兩個土司就了安撫,要回了三千陷沒的官兵,保舉郭總兵,求皇上不次起用,不惟酬勞他的大功,且是資國家的捍御。又參參將梁佐違悖方略,激變土司,以致沒師辱國。

先是四川撫按題上本去,說土官作亂,隱沒官兵,見委遣戍總兵官郭威提兵進勦。朝廷之上也老大吃驚。就是仰仗天威,平靜得來,也不知要費幾百萬錢糧,傷幾百萬士卒,調天下多少人馬,遲延多少日時,勞朝廷多少憂慮。今知一錢不費,一人不殺,只把那下人兩個每人打了二十五板,結了如此大局,雖朝堂之上賄賂成風的時候,也只得公道。難爲兵部覆了,免戍放還,遇缺推用,特旨起了原官中府僉書,將梁佐差錦衣衛扭解來京究問。

邸報抄傳,京花子報了喜。郭大將軍急忙收拾起行,只是苦無路費。周相公又要跟了郭總兵進京,狄希陳又不能離脫,都是懽喜中又有這不遂心的事,正也費處。恰好直堂書辦填完了進表的賢否出來,抄了送與狄希陳看。上面開那考語道:

家政紛如亂絲,妻妾毒于繼母。

開那實事道:

1、本官不能齊家,致妻妾時常毒打辱駡,與刑廳相鄰,致本廳住古居不寧。2、本官被妻薛氏持椎毒毆,數至六百不止,臥床四十餘日不起。3、本官被妻薛氏將炭火燒背成瘡,臥床兩月,曠廢官職。

那時恰值周相公在座。狄希陳看那考語,不甚通曉;看那實事,略知大義。周相公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說道:“事也湊巧。這考語已經開壞,不日就轉王官。不如早些我們合了伴,大家回去,省得丢你在此,以致舉目無親。狄希陳又央周相公將那考語實事細細講了一遍,回家與寄姐商量。寄姐離了童嬭嬭將近四年,也甚是想念,宦囊也成了光景。”周相公已去,郭總兵與權、戴二嬭嬭都要相離,千鄉萬里,孤另另在此何干?既考語已壞,總然留,總待不多時,怎如與郭總兵、權嬭嬭、戴嬭嬭、周相公同來同去?且借了他新起的勢焰,路上又甚安穩。”

說得狄希陳心允意肯,次日即央周相公做了致仕文書,堂上合三廳同遞。堂上批了“轉申’,軍糧廳批了“候府詳行繳”。刑廳批了:

本官年力富強,正是服官之日,且瓜期久及,何遂不能稍需?暫病不妨調攝,仍照舊供職。此繳。狄希陳也不曾理論,一面收拾起程,一面候那詳允。恰好收拾得完,致仕的申詳允下。合郭總兵仍舊寫了兩隻座船,頭上掛了郭總兵“欽命賜環”的牌額,貼了中軍都督府的封條,撫院送郭總兵的夫馬勘合,兩家擇了吉日,同時上船。撫院兩司都親到江樓,與郭總兵送行。都司參遊等官,都披執了,在遠處候送。

卻說那時逼死媳婦的監生帶了四五個家人,領了十來個無行生員,趕到江邊,朝了狄希陳的座船,說曾詐過他四千兩銀,要來倒去。若不退還,要扭他去見兩院三司。起先好說,再次喧嚷,後來朝了船大駡,圍了許多人,再三勸他不住。狄希陳唬得不敢出頭,童寄姐氣得篩糠鬭戰。薛素姐甚是暢快,只說:“賊狠強人!詐人家這們些銀子,要幾兩送送俺師傅,疼的慌了。可怎麽來也有天理!”周相公見那班人越扶越醉,說道:“你這班人也甚是無理。他若果然詐了你的銀子,他做官時候,你如何不在兩院手裏告他?他如今致仕還鄉,你卻領了人挾仇打詐。且問你:你若不是造下彌天大罪,你爲甚的卻將四五千金的與人?他在我們船上,我們欽命回朝,正是喜慶的時候,你卻來辱駡,是何道理?”監生道:“我自問狄經歷退錢,不與郭老先生相干。他好退便退,不肯退時,趁兩院兩司都在席上送行,我到那席上聲冤叫屈。”周相公道:“你就去聲冤叫屈,也不怕你!我聞說那時罰了你二百石穀,見在倉裏備賑,交代冊上都是明白開上的。斷了一百兩妝奩,還了屍親,又有屍親的活口。你挾了這些仇氣,敢來報復?”

周相公差了一個人,分付叫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叫他飛馬快去。這監生恃了那幾個歪秀才的聲勢,那裏肯聽周相公的說話,只管在那江邊亂嚷,越發照了船丢泥撇石,撩瓦抛塼。只是因無跳板,不得趕上船來。

待了不多一會,只見七八個穿青的公差,走近前來站住,看那些人嚷駡了一會,說道:“果真如此,刑廳吳爺叫來請相公們去,有話合吳爺去講,不要在此打搶!”一個扭住了監生,兩個扭住了兩個爲首的生員,其餘的取出繩來,把那四個監生的家人,都上了鎖,還有四五個脅從的生員,見勢不好,撒腿就跑。那江邊沙灘之上,穿的又都是低頭淺跟的鞋襪,跑得甚不利便,又被捉回來了兩個。一頓扯拽進城去了。

卻是周相公差了郭總兵的人,持了郭總兵的名帖,說:“監生強霸人家良婦,吞並人家產業,以致逼死了嫡妻。狄經歷署縣事時,準了他的詞狀,問真了情節,量罰他二百石穀子備賑收倉,交盤冊見在。又斷了一百兩妝資銀子,給了屍親。他卻懷恨,領了許多無恥秀才,帶了家人,來到船上打搶。”

吳推官大怒,拔了八枝快手的簽,叫來快拿赴廳聽讅。吳刑廳讅了口供,將監生罰他修蓋了館驛的五間大廳;將四個家人每人三十板,夥修養濟院的房屋;四個秀才都發到學裏,每人戒飭二十板。給了差人回帖,又勒取了監生的風火甘結,如狄經歷沿途凡有盜賊水火,都要監生承管。監生這一番又約去了五六百金。

郭總兵赴席回來,作福開船,與狄希陳一路行走。素姐自從離了府門,上在船內,不怕了甚麽遞解,不怕使甚麽布袋妝盛撩在江內,依舊放開了心,從心縱放了膽,心心念念,刻刻時時,要在狄希陳身上出這許多時的惡氣。只是船中地方有限,人的眼目甚多,沒有空隙下手;又要唆哄小京哥往船邊感堂上玩耍,要推他下江裏去;又禁不起衆人防備,行不得這個的低心。

周相公的方略,叫狄希陳夜晚不要在自己船上宿歇,叫且與他同床,免人暗算。狄希陳月令還好,都也依他指教。素姐沒處下的毒手,好生心躁。

船到湖廣,郭總兵、周相公都因好些年不曾回家料理周旋,足足住了一月。狄希陳也不曾在自己船上等候,都在周相公、郭總兵兩家過日。郭總兵家中事完,周相公也料理停當,郭總兵然後同了大嬭嬭合家中先有的兩個妾,許多家人合娘子丫頭,又添寫了一隻官座船,同往北京上任。

又同行了幾時,船到了山東境內,狄希陳要在本家住下。素姐是不消說起,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干他那遂心恰意的勾當。寄姐又只待竟且回京,與他母親相會。狄希陳也就自己沒了主意,與周相公商量。

周相公道:“他這幾時的積恨,只奈了我們衆人大家防備,所以不得下手;又兼他是個孤身,所以也還有怯意。你若與他回去,他有了黨羽,你沒了幫扶,提防不了這許些,只怕你要落他的虎口。你不若且同了我們衆人,還到京師裏去。脫不了你京師也有房屋,也有當鋪,令弟合庶母都在京中,在京中過日,有何不可?”

周相公此言,大拂素姐之意,甚合寄姐之心。定了主意,同到京師。大家的算計,以爲素姐必定不肯同去,一定留住家中。誰料他的主意,一爲不曾報的狄希陳的冤仇,要的隨便下手;二爲前次進京,不曾叫他各處玩耍個暢快;因此兩件,亦甚懽喜相從。衆人見他同去,雖甚“芒刺在背”,卻好怎樣當面阻他?只得要依他的行止。

狄希陳議定,叫家眷的座船只管北行,自己起旱到家上墳拜掃,單身再往北趕。素姐說道:“兒子回家上墳,媳婦理當同往。我也且不上京,同來同去。”又是大家算計的說,數說道:“兩人不必同回,船上沒有看守;誰回誰住,誰去誰留,議出一個回家。”素姐又慮:“回到家中,再要自己上京,便也就不容易。且怕狄希陳再似前番,京城裏海樣的地方,躲在一邊,沒處尋找,倒是進退兩難。還是合這夥人丁成一堆,此事穩當。”只得讓了狄希陳自己回去。只是千算萬算,總不如他的尊意,懷恨更深。

狄希陳帶了幾個家人,小濃袋也要跟回家去。狄希陳到了明水,久不回家之人,親朋往還,不必細說。上墳祭祖,這也是正經勾當,也不消煩瑣。

相于廷且來調了兵部,轉了郎中,資俸深了,陞了四川副使,已經擕帶了家眷回家。因調羹母子在京,無人照管,又因相大舅、相大妗子都要隨到任上,要將這幾年與小翅膀管的莊田收貯的許多糧食,都要交還與調羹自己收管,所以同了調羹母子回到家中。調羹也就在分與他的那房內居住。相大妗子俱還照管,又得薛如兼合巧姐著實的看顧。小翅膀已經八歲,起名狄希青,請了先生讀書。狄希陳又悲又喜。

狄希陳與調羹商議說:“暫往京去,也只是要躲他的虎口,原也不是定了的住處。待我回去,等他定了寧貼的去處,我再定安身逃命的所在,再安排劉姐合兄弟的行藏。”住了幾日,留了百十兩銀子與調羹計較,辭了相棟宇夫婦合相覲皇,又去辭薛如卞兄弟合巧姐。

小濃袋回家,將素姐在任裏作的那業貫,都學了個不出。這龍氏把那偷開宅門打狄希陳六百多棒椎,合那使熨斗盛著火炭倒在狄希陳衣領之內,此等之事,一字不提,單說狄希陳要在府堂遞呈子叫太爺當官休棄,遞解還鄉,扯著狄希陳碰頭打滾。

侯、張兩個道婆又尋見狄希陳告訴:“送的那尺頭銀子,剛只出了城,被一大些強人盡數的打劫去了。俺們專等徒弟回來照數賠俺們的,他如今又且不來家裏。”要狄希陳且先賠他一半。狄希陳道:“你那昝怎麽不回去合我說知?我替你拿賊,追他好來。”侯、張道:“那強盜們得了東西,怕俺們到官告他,一根皮鞭,捻的俺沒住住腳兒,上了船,看著俺過了江,那賊們纔散了。俺還待再過江來合你說知,社裏衆人又不肯家等了。”狄希陳道:“我這一時自己的盤纏都沒有哩,你等徒弟來家,叫他補付你罷。”

狄希陳忙忙的趕船去了。不知何日趕上,何樣光景,怎生結局,再看下回收煞。

第一百回 狄希陳難星退捨~薛素姐惡貫滿盈

諸惡不可作,半虛空有人登紀,分毫不錯。業鏡高懸明照膽,事事都教著落。有餘辜,來生搜索。每當狹路遇冤家,且延入深闈歸繡幕,報復以強欺弱。

夭喬蠢動皆人若,一般家賦性含靈,忍將殺卻。顯報當前,借紅顏索命,皮刀急腳。猛翻身再求媒約,假說是同心,還毒似窮奇檮杌相淩虐,百樣諸刑拷縛。——《賀新郎》

狄希陳由旱路趕船,直到了河西滸,還等了一日,方纔郭總兵合素姐的座船纔到。先與郭將軍、周相公相見已畢,方回自己船上,當面說了幾句套話;又說:“相覲皇已陞了四川副使,今已回家。”又說:“侯、張兩個從成都出去,路上撞著強盜,將所送的銀子尺頭劫去。”又悄悄與寄姐說知:“調羹母子已跟了大妗子回到家中;小翅膀起名希青,請了先生,今見上學讀書,長成了好大的學生;薛妹夫也時常照管;臨來又留了百十兩銀子與他娘兒們攪纏。我回去的促急,又沒捎點甚麽送巧妹妹,剩了七八十兩銀子,我就只留下夠盤纏的,別的都留給他了。從咱往四川去了,他家裏添了兩個外甥,都極好的兩個學生。”

素姐也嚮了家人們問他娘家的事體,又問龍氏曾合狄希陳嚷鬧來沒。又說:“我兩個師傅,路上失了盜,這沒的你不該賠他麽?”又說做了一場官回去,問那家人送與龍氏的是甚麽人事,都問了個詳細,議論帶駡,叨騷了不住。

狄希陳在船上,又走七八日,到了張家灣,泊住了船,郭總兵遣了欽取中軍都督府同知的傳牌,打到會同館裏,本府衙役長班來了許多人迎接。狄希陳也預先捎信到京,叫收拾房子,駱有莪合狄周都也接出京來。素姐看見狄周,真是“仇人相會,分外眼睜’,說不盡那許多怪態。駱校尉因說:“有富平的典史,被按院趕逐,沒了官,他又鑽到京裏,改名換姓,又干那飛天過海的營生,被厰衛裏緝了事件,如今奉了嚴旨,行五城兵馬、宛、大二縣合錦衣衛緝事衙門:凡有罷閒官吏,不許潛住京師。定了律文,有犯的定發邊遠充軍。如今正在例頭子上,好不嚴緊哩。”

狄希陳聽了這信,不由的進退兩難。又是駱校尉算計說:“這漷縣通州都是河路馬頭,離京不遠,盡有生意可做,可以活變的錢。通州去處更大,姑夫且在通州賃塊房子住下,再看道理不遲。”

狄希陳主意已定,暫住通州。就央駱校尉進城尋了一所房子,每月三兩房錢,還有桌椅床帳借用,房也甚是齊整。狄希陳一邊搬房,一邊在船上治辦酒席,請郭總兵、周相公合郭夫人並權、戴二位嬭嬭人等,內外送行。

待了一日,郭總兵同著周相公合家眷進京。狄希陳合家都在通州暫住。駱校尉也要辭了回去,要打發媳婦子合童嬭嬭的婆媳下通州來看望。狄希陳又叫狄周也跟了駱大舅回去置辦下程,送郭總兵合周相公溫居之敬。駱校尉去了。

再次一日,童嬭嬭合小虎哥娘子、駱校尉娘子,來了三頂轎,狄周媳婦也跟了下來。素姐見了別人,還倒沒敢甚麽作惡,只是見了狄周媳婦,不由怒從心起,駡道:“欺心的忘八淫婦!逃去的也沒逃走,死了的也沒死了,我叫忘八淫婦拿著我當孩子戲弄!有日子哩,你不死,我又不死,咱慢慢弄猢猻似的咱耍著玩!你們搗的那鬼,已是都敗露了,調羹那私窠子合小雜種還躲我怎麽?”童嬭嬭故意道:“這不是那一年往咱家去的那個沒鼻子的媳婦麽?怎麽又來到這裏?”寄姐道:“這是你女婿尋下一位娘子,姓薛,大起我好幾歲,我趕著他叫姐姐哩。虧他千萬里的跟著一夥燒香的漢子老婆,就尋到任上去了。”童嬭嬭們都也合他行了個禮。

童嬭嬭趕著素姐叫“薛家姑娘”,駱校尉娘子合虎哥媳婦都是一樣稱呼。素姐本等不待下氣,只是叫寄姐鬭敗了的鷄,不敢展翅,見景識景,叫童嬭嬭也跟著稱呼“姥姥”,叫駱校尉媳婦是“舅娘”,小虎哥媳婦是“你妗子”。

混混了兩日,打發了這夥婆娘回了家。寄姐在通州寧貼了幾日,要算計到家裏看看,還住幾日。只是狄希陳怕寄姐去了沒了降素姐的人,必定要遭他的毒手,算不出個躲避兩便之方。

誰知這狄希陳合該這目下的日子還好。神差鬼使,素姐自己發意說:“妹妹的母親就是我母親,妹妹的舅娘就是我的舅娘,我要合妹妹一同回家看望看望。”

狄希陳得不的這聲,連忙攛掇,寄姐也只得承當。狄希陳還與素姐二三十兩銀子,叫他隨便買甚麽使用;又收拾了許多汗巾,絲帶,膝褲,首帕,蜀扇,香囊等物,叫他做人事拜見之用。那會子打發得他喜懽,也便把口來裂一裂,牙雌一雌,露了個喜態。兩頂轎,僱了十來個驢,張樸茂兩口子,小涉棋、小選子、小京哥、狄周媳婦,還有京裏下來的兩個人,一行人都往京中去了。狄希陳獨自在家,散誕逍遙,遊玩景致,信步出城,走到香巖寺內。

卻說胡無翳托晁梁暫管了住持事務,遊遍了天下的名山。到了四川眉州峨嵋山上,只見那峨嵋山周遭有數百里寬闊,菴觀寺院,不下千數個所在,總上來也有萬把個僧人。其中好歹高低,賢愚不等,也說不盡這些和尚的千態萬狀,沒有一個有道行的高僧,可以入在胡無翳眼內的。末後尋到一個高崖幽僻之處,一個性空長老,一部落腮鬍鬚,貌如童子,每日坐關不出。胡無翳知道他是個高僧,就在他那菴中住了錫,沐浴更衣,竭誠到他關前求見。性空喜道:師兄來路甚遠,道途不易。就如舊相識一般,每日隔著禪關,與胡無翳講討佛法,開陳因果,指點輪回,接引得胡無翳見性明心,靈臺透徹,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知道自己前生合梁片雲都是地藏王菩薩面前的兩個司香童子,因人間有還戲願的,這兩個童子貪看地戲,誤了司香,所以罰在閻浮世界做了戲子,一個扮生,一個扮旦,幸得遭了株連之禍,入了空門,喜有善根不泯,精持佛戒,看看還成正果。又知性空長老原是佛子轉生下世,來度脫善男信女,總都不是凡人。

胡無翳在峨嵋山上與性空住了三個月期程,辭別回寺。性空知道他塵棼未了,又與晁梁有約,便不相留。

狄希陳遊玩香巖之日,胡無翳回不多時,偶然相遇,胡無翳相視而笑,且說:“久別多時了。”讓進方丈款坐,恰好晁梁也在那裏。三人共坐,敘說來由。

胡無翳望著晁梁說道:“晁居士,你定性想來,冰是甚麽?水是甚麽?”晁梁定了一會,把狄希陳看了兩眼,對胡無翳說道:“弟已曉得水是未成的冰,冰是已成的水,本是一源,異了支派。”隨著香積廚備了素供,留狄希陳吃齋。

胡無翳道:“檀越一月之內,主有殺身傷命之災,卻要萬分回避。”狄希陳道:“師傅未卜先知,決也不是凡人,不知可以逃躲麽?”胡無翳道:“你的冤家相守了你半生,你的該死也不止于一次;但是這一次要在你致命處害你,只怕逃不出命來。”

狄希陳再三央說:“我身邊實有一個冤家,委實的時刻算計謀害。師傅既能前知,必能搭救。”胡無翳掐算了一會,說道:“喜得還有救星。小僧與檀越前世有緣,有難之日,小僧自去相救,不肯誤了檀越的性命。”

狄希陳、胡無翳、晁梁三人作別而散。胡無翳對晁梁說道:“不意隔了一世,別了多年,又在此舊遊之地相遇。”

晁梁回光返照,真真灼灼,知這狄希陳前世是他的長兄晁源托生至此。又問胡無翳說:“他目下有殺身傷命之災,卻是那世的冤仇,這般利害?”胡無翳道:“這是他前世在你家的時候,圍場上射死了個仙狐,又將他的皮張剝去,所以這仙狐誓必報仇。前世奸人的妻子,雖是被那本夫殺害,卻也得了那仙狐的幫助,方能下手。轉世今生,如今那仙狐也托生了女人,爲了他的正室,方得便于報復。此翻必然得我搭救方可逃生,不然就也難逃性命。”胡無翳將他平生所做之事,及晁夫人留銀在寺,常平糴糶的原由,告訴了晁梁一遍。

晁梁問道:“據他如此爲人,這般行事,必定該墮落輪回,怎生還得人身,且又托生男子?據他方纔自道,又做了朝廷的命官,這個報應卻是怎生的因果?”胡無翳定了一會,說道:“他三世前是個極賢極善的女子,所以叫他轉世爲男,福祿俱全,且享高壽。不料他迷了前生的真性,得了男身,不聽父母教訓,不受師友好言,殺生害命,利己損人,棄妻寵妾,奸淫詐僞,奉勢趨時,欺貧抱富,誣良謗善,搬挑是非,忘恩負義,無所不爲。所以減了他福祿,折了他的壽算。若依了起初的注定,享用豈止如此?幸得今生受了冤家的制縛,不甚鑿喪了良心,轉世還有人身可做,不然也就幾乎往畜生一道去了。”丢下此處,再說那邊。

素姐跟了寄姐進京,還到那洪井衚衕房內。素姐笑道:“你們做的好嚴實的圈套!這不是我那年來的所在麽?怎麽不見調羹去嚮呢?”童嬭嬭也只是支吾過去便了。

素姐那乖脣蜜舌,又拿著那沒疼熱的東西,交結得童嬭嬭這夥子人,不惟不把他可惡,且都說起他的好處,皆說他爲人也不甚十分歪憋,只是人趕的他極了,致的他惡發了,看來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依隨著他,上廟就去上廟,遊山就去遊山,耍金魚池,看韋公寺,風魔了個足心足意。住了二十五日,方纔同了寄姐回到通州。

狄希陳接到家內,置酒洗泥,不必細說。狄希陳想那胡無翳指定的晦氣日期,說在一月之內。如今二十五日,災難只在眼前,所以加倍小心,要一奉十,不敢一些觸犯。

誰想素姐也怕狄希陳合寄姐的防備,故妝了深情厚貌,不肯照依往時露出那不平的聲色。狄希陳就如那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的一般,便要手舞足蹈,心裏還道胡無翳說的不靈。

又過了三日,狄希陳從茅廁裏解手回來,一邊繫著衣帶,一邊看了個老鴉,在房脊上朝了狄希陳怪叫,不防備素姐在裏間臥房之內,將那墻上掛的撒袋,取了一張弓,拈了一枝雕翎剷箭,照得狄希陳真實不差,從窻眼裏面颼的一箭。只聽得狄希陳“噯喲”一聲,往前一倒,口裏言語不出,只在地下滾跌。素姐喜道:“此番再無可活之理,方纔報了我的冤仇!”家中大小忙了手腳,正不知怎樣搭救。待要拔了箭榦,又怕箭眼無法可以堵塞,血流不止,必至傷生,好生著忙。

卻說那日胡無翳對晁梁道:“晁居士,我暫失陪,我去救了你前世的令兄回來。”晁梁道:“我也可以同去一看麽?”胡無翳道:“不嫌勞步,同去正好。”

兩個走到他的門前,正在那裏亂紛紛尋人搭救。胡無翳近前說道:“管家,到裏邊說去,道香巖寺的胡和尚合晁相公在外面親來送藥。”

狄希陳雖在發昏之際,心裏也還明白,叫即忙請進。胡無翳親手從袖中取出從四川帶來的一塊藥,咬下指頂一塊,放在口中細嚼,方纔一手拔箭,一手將那口嚼之藥,捻成頭大尾尖的模樣,納在那箭眼之內,一些也不曾出血。將狄希陳扶到外面客位之中,胡無翳又將血竭沖了一碗,熱酒灌下。狄希陳稍稍的止了疼,定了心慌,留胡無翳、晁梁吃飯。

素姐知道狄希陳被胡無翳救得轉頭,在裏邊秃長秃短的大駡。胡無翳使指頭在茶鐘內醮了一醮,在桌上畫了一個青肚蠍子,用指一彈,只聽得素姐在後面碰頭打滾的叫喚。人見從空中掉下一個大蠍,照他嘴上蜇得相朱太尉一般。自己顧疼不疊,那裏還會駡人?

胡無翳再三要把狄希陳接到寺中養病,說這箭瘡,正在軟肋至致命之處,必得一百日方得全好。這百日之內,最忌的勞碌氣惱,饑飽憂愁,如有觸犯,不可再救。晁梁也再三攛掇。狄希陳應允同往。也不曾與寄姐商議,竟將狄希陳使床擡回寺中。晁梁讓他在自己房內同住。一月之外,瘡口漸有平復之機。寄姐時常著人供給,胡無翳道:“以後不消供送,我寺中收有他前世留下的東西,用之不盡的哩。”寄姐合狄希陳都不曉得胡無翳是那裏說話。

狄希陳日漸平復,時刻與胡無翳、晁梁三人白話,將素姐從前已往的惡事,都盡情告訴與胡、晁兩人知道,說:“此番幸得師傅救了性命。再次如此,卻難逃命。”務求胡無翳指一條逃避的生路。胡無翳道:“這是你前世種下的深仇,今世做了你的渾家,叫你無處可逃,纔好報復得茁實。如要解冤釋恨,除非倚仗佛法,方可懺罪消災。”狄希陳道:“我前在家中,也曾遇了一位方外的高人,也費了許多銀子,回背的不見效騐。”胡無翳道:“此番管你有效。只是你要聽我的指教,從此戒了殺生,持了長齋,絕了貪嗔。這都要在菩薩案下立了終身的誓願,再虔誠持誦《金剛寶經》一萬卷,自然福至禍消,冤除恨解,還叫你知道前生做過之事。”狄希陳道:“我知道師傅是個聖僧,我豈有不依師傅之理?師傅與我擇個吉日,我就在佛前受戒,不敢有違。虔誦《金剛寶經》,務足一萬卷之數,就在寺中久住,不敢私自回家。必求師傅的顯應。”

狄希陳也是那艱難險阻備細嚐過的人,所以也肯發恨持戒。淨了身體,吃了長齋,每日早起晚住,虔誦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日務足四十遍之數。誦得久了,狄希陳口內常有異香噴出,惡夢不生,心安神泰。素姐漸覺心慌眼跳,肉戰魂驚,惡夢常侵,精神恍惚,飲食減少,夜晚似有人跟捉之意,不敢獨行。狄希陳誦到將完之日,素姐漸漸的害起病來;及至狄希陳誦經已完,素姐越發臥床不起。

胡無翳選擇了十二衆有戒行的高僧,自己領齋,建七晝夜完經道場,結壇建醮,做得法事甚是森嚴。醮詞寫道:

南贍部洲大明國直隷順天府通州香巖寺奉佛秉教沙門,伏以陰陽乃二氣之先,剛柔攸繫;夫婦居五倫之內,健順靡乖。如謂反常,是爲逆理。

兹有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信官狄希陳,運際無辰,遭逢不偶,娶妻薛氏,從幼結褵,長而合卺,素乏齊眉之敬,惟恣反目之兇。惡語咒詛,直等閨門之謔;毒椎狠毆,聊當房闥之私。漸至擅用弓刀,鍔鏃傷殘性命;甚且誣投狀牒,羅鉗顛覆宗祊。明知孽報之因,定是冤愆之債。第此不共戴天之恨,奚爲好逑同穴之人?于是本官懺罪投誠,悔眚訟過,虔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萬卷,仰干鴻造,消滅宿愆,一切冤家,盡爲解釋。是直怨相報,不在夫婦之間;庶闔辟有儀,馴協陰陽之則。爲此具牒,如牒奉行。

胡無翳穿了袈裟,戴了毗盧僧帽,在佛前宣牒作法。狄希陳跪在佛前,俯伏在地,聽胡無翳與他誦唸解冤神咒。

那時已交三更時分,狄希陳似夢非夢,到了一個極森嚴的公署,上面坐著一位王者模樣的尊神,兩邊侍衛森嚴,一個鬼卒,押了狄希陳跪在階下,王者叫簡他的紀錄。一個著綠袍的判官,呈上一本文冊,說他那許些過惡,大約都是胡無翳告訴晁梁的那些說話。因他在圍場中傷害其外的生靈不等,將泰山聖姆名下聽差的仙狐不應用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張,棄掉了他的骸骨。仙狐在冥司告過了狀,見世領了小鴉兒先償了害命之仇,轉世配成夫婦,以報前世殺生害命之冤,再泄剝皮棄骨之恨。薛氏是奉天符報仇,不繫私意。

王者叫拘薛氏到案。只見薛氏病瘦如柴,奄奄一息,訴:“前世偶因下班回洞,從他圍場經過,被鷹犬圍住,不能脫身,見了本相,躲在他馬下,求他救免。他反拔出箭來照肋一箭,登時射死;又將皮張剝去,將骸骨棄毀。地主罰他轉世爲狐,叫我轉世托生獵戶。簡察文簿,又說他上世的善報未盡,除減削了,也還不該輪到畜生道里。又說我孽愆不盡,還不應即轉男身。叫他轉男,叫我轉女,以爲夫婦,以便報復前仇,六十年的冤家廝守。”

王者說道:“適奉佛旨,他虔誦《金剛寶經》萬卷,又有神僧胡無翳與他懺悔牒文,一切冤愆,盡行消釋。”再叫判官備細簡察,還有甚麽冤仇,拘來發落。

只見寄姐押到跟前,說是他前世嫡妻計氏。他寵妾棄婦,逼勒計氏吊死,合該今生爲他的側室,以便照樣還冤。又見小珍珠項中帶了腳繩,說被童氏淩虐不過,投繯自盡,要寄姐償命。

王者叫判官察簿,簡得小珍珠即狄希陳前生所寵之妾小珍哥,誣謗嫡妻計氏,致計氏懷忿縊死。今世做他的丫頭,這是冤冤相報,無可償還。尤聰、呂祥兩個餓鬼,都來嚮狄希陳索命。察得尤聰暴殄天物,大膽欺心,天理不容,震雷擊死。察得呂祥蛆心蛇眼,鼠竊狗偷,搬挑口舌,背主逃拐,又使毒藥害人。二人俱合死于非命,不與狄希陳相干。又有許多人都是被狄希陳前世因私債私仇逼死,又有無數被狄希陳前世殺害的生靈,都來嚮狄希陳討命。

王者都一一的發放,說:“薛氏遵奉佛旨,仗托寶經功德,速赴冥司察照,應得去處托生,不得逗留纏繞。”發放童氏:“前生雖然他也薄幸,先愛後疏,致你死于非命。既有人償了你命,你的冤恨已消,以後和好成家,不得再爲反目。”發放小珍珠:“你前世以妾欺妻,妻因你死;他今生以主虐婢,婢爲主亡。適得相報之平,還有甚麽饒舌?掉死鬼魂,法應等候替代;既有佛旨早準許免代托生,無可再說。尤聰、呂祥生繫兇人,死爲刁鬼,押發酆都地獄受罪,完日貶入畜生之內。狄希陳察有善待庶母、存養庶弟、篤愛胞妹之德,延壽一紀,考福善終。”

發落已畢,狄希陳猛然省轉,身子依舊伏菩薩面前。胡無翳也纔宣了牒文,做完法事,謝佛起來。狄希陳對胡無翳說道那夢中所見之事,一一說了個詳細。交了五鼓,元了七晝夜的道場。

再說素姐病得一日重如一日,飲食日減,皮肉日消,半個月不能起床。不惟沒了那些兇性,且是連那惡言惡語都盡數變得沒了。

寄姐見狄希陳在香巖寺,足住了十個月不曾到家,起初不以爲事;自從那日狄希陳所見之後,甚是相念,不由得自己甚是疼愛起來。

道場既完,狄希陳又住了幾日。胡無翳對他說道:“你前世名喚晁源,這晁梁居士,是你同父異母之弟。”又將他前後一切事情,都合他說了一遍,都與他夢中所見不差。也仔細追想,若有忽迷忽悟的機關。又說:“你已得了《金剛寶經》的功果,將你一切冤仇盡都解釋。你只除了今生再不作惡,切忌了殺生害命。若前世的冤家,已是與你打發自盡了。你可從此回去,算計往後過好日頭的道理。”狄希陳道:“前日被他那一暗箭,雖蒙師傅救了我的性命,得了殘生,但我的真魂已是唬得離了軀殼,情願在此與師傅、晁弟終身相處,不敢回去見他。”胡無翳道:“你只管回去不妨。他如今被八個金剛逐日輪流監管,手也不能擡起,口也不能張開,與你相守,也是有限的時光,不必怕了。”

狄希陳再三的謝了菩薩,叩辭了胡無翳,作別了晁梁,回到下處。素姐睡在床上,衹有絲絲油氣,也無那些的狠氣了。寄姐也甚比昔日加了疼顧,素姐又添了半身不遂的風癥。

那罷閒官吏的禁革,緝訪更嚴。狄希陳又進不得京,住在通州,別無事干,算計還是回在本鄉,復理舊業。素姐已是喜懽,寄姐又肯攛掇,還僱了大船,由了河路,從德州起旱回家,收拾祖居,再整田地。薛素姐回去,病了幾日,見了閻王,狄希陳以禮殯葬。寄姐扶了堂屋,做了正經嬭嬭,接了調羹同宅居住,請了程樂宇的兒子程雪門教訓狄希青和小京哥——起名狄振先,叔姪讀書。與薛家照常來往。

狄希陳原是故舊人家,宦囊也看得過;住在遠村,惱不著裏書什麽。只欠不下官糧,其餘甚麽雜役差徭,也輪不到他身上。又將原舊祖房拆了,盡行翻蓋。也要算計將那馬棚後面石槽底下那埋的五千兩銀子掘他出來。使了十數個人,將那石槽掀起,等到夜晚靜月上之時,領了調羹、寄姐合自己至親三口,輪鈀撾鑊,掘深二尺。果見兩片石板,蓋著兩支大甕。掀了石板,只見甕中滿滿兩甕清水,那有甚麽銀子的蹤影。

原來昔年狄希陳在京做夢,夢見素姐將房賣與了劉舉人,眼見他將這石槽底下銀子掘了,搬回家去。夢中舉人還與狄希陳爭持相駡。狄希陳趕了回去,打聽得劉舉人果然修蓋宅舍,得了一窖藏金,足有五千之數。原來這財帛的物件,看他是個死相東西,他卻能無翼而飛,不脛而走;他又能乘人的衰旺,自己會得來往。想是狄希陳做夢之時,那銀子已是走去之日。況且這銀子又有個一定,你命裏該有一斗,走遍天下,也衹有得十升。狄希陳做了三四年官,回到家內,算那除盤攪以外,淨數帶回家的不多不少,正合那石槽底下五千之數。

可見人有得那橫財的,都也是各人的命裏注定,不能強求。調羹眼同看見,這般重大石槽底下,豈是一手一足弄的神通?這明白知是天意,埋怨得何人?

狄希陳的好處,將小翅膀分就的產業之外,又與他置添了千把東西,鄉里們倒也敬他的友愛。後來狄希青、狄振先、小成哥——起名狄開先;巧姐的兩個外甥:一個薛志清,一個薛志簡,都是狄希陳請師教成。雖都不曾發得科第,都做了考起的秀才。

這狄希陳若不是得了他前世的良朋超度,仗了菩薩的力量,素姐還有三十年的魔障,攪害得他九祖不得升天,兄弟不能相顧,家業飄零,身命不保,怎能有這般的結果,活到八十七歲善終?所以有詞爲證:

交友須當交好人,好人世世可相親。請君但看胡無翳,不恨前生拐騙銀。相解救,說緣因,冤家懺悔脫離。若非佛力神通大,定殺區區狄小陳。

說這晁源姻緣事故已完,其餘人等,不用贅說。只勸世人豎起脊梁,扶著正念,生時相敬如賓,死去佛前並命,西周生遂唸佛回嚮演作無量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