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蘆還沒得開口,戴氏跳著哭道:“與我一百兩,一千兩,我也不依!我一個懽龍活虎花枝似的個女兒,生生的打殺了,給我幾兩銀子罷,死過去也沒臉見我的女兒!沒志氣的忘八!你就快別要應承!你要沒本事替女兒報仇,我捨著命,合這蹄子小婦拚了命!”韓蘆道:“女兒叫人打死了,沒的我不痛麽?可也要人講。我看這位老爺子也是年高有德的人,你兩句濁語喪的去了。你就撞倒南墻罷!”戴氏道:“賊忘八!你就請講!你就拿著女兒賣錢使,我連你都告上!”又照著韓蘆的胸膛拾頭。韓蘆妝著相打的模樣,悄地裏把戴氏胳膊上捏了一下,戴氏省了腔,漸漸的退下神去。
韓蘆道:“這位爺高姓?”劉振白道:“我姓劉。”韓蘆道:“劉老爺好意,看講的來講不來;咱各自散了,干正經營生去。”劉振白道:“你家嬭嬭子這們等性氣,咱可怎麽講?”韓蘆道:“這到不理他。咱是男子人,倒叫老婆拘管著,還成個漢子麽?”戴氏道:漢子!女兒是漢子生的麽?你只前手接了銀子,我後手告著你!”韓蘆道:“有我做著主兒,那怕你告一千張狀,還拶出你的尿來哩!”
那跟的一個韓輝,是韓蘆的叔伯兄弟;一個應士前,是韓蘆娘舅;一個應嚮才,是韓蘆的表弟,應士前的兒;還有三個老婆,都是胡姑假姨之類。這班人聽見劉振白許說每人與他五錢銀,所以也都只願講和,不願告狀,都大家勸那戴氏。戴氏隨機應變,說道:“要講和息,我自己就要十兩。俺漢子合衆人,我都不管。”劉振白道:“你衹有這個活落口氣,我就好替你講了。韓大嫂,我主給你五兩,你看我分上何如?”戴氏道:“我不告狀,不告蹄子淫婦出官,這就是看了劉爺的分上,少我一分也不依!”劉振白笑道:“少一分不依,只怕少一錢少一兩也就罷了。”戴氏道:“倒別這們說。試試看我依不依。”
劉振白講到其間,兩下添減,講定與韓蘆十五兩,戴氏足足的十兩,分文不少。韓輝一夥男婦,每人一兩。狄希陳唬破膽的人,只望沒事,再不疼銀。寄姐也收英風,藏了猛氣,沒了那一段的潑惡,也只指望使幾錢銀子按捺了這件事。輕輕易易的照數打發了銀子,大家還好好的作揖走散。
過了三日,寄姐見珍珠已死,他的父母又都沒有話說,以爲太平無事,拔了眼中釘,且足快活,重整精神,再添潑悍,尋衅調羹、童嬭嬭,嗔他那日不極力上前,以致戴氏採髮呼屎,潑口辱駡。
正在瑣碎,小選子進來,說道:“小珍珠老子領著兩個穿青的請爺說話哩。”狄希陳倒還是“林大哥木木的”,童嬭嬭聽見,隨說:“不好!吃了忘八淫婦的虧,又告下來了!這是來拿人的!”狄希陳道:“這事怎處?我躲著不見他罷。”童嬭嬭道:“你一個漢子家不堵擋,沒的叫他拿出老婆去罷?你出去見他,看是那裏的狀。一定是察院批兵馬司,這事也容易銷繳。”狄希陳道:“他得咱這們些銀子,哄著咱又告下狀來。我必定補狀追他的銀子還咱。”童嬭嬭道:“這是咱吃他的虧了,只好‘打牙肚裏咽’罷了。他說給銀子,咱還不敢認哩。人命行財,這就了不的。弄假成真,當玩的哩!”狄希陳道:“我乍到京裏,不知衙門規矩,該怎麽打發?駱大舅又差出去了,只得還請過劉振白來,好叫在裏邊處處。”童嬭嬭道:“這說的也是。他得過咱這們些銀子,又沒干妥咱的事,他這遭也定是盡心。”
韓蘆合差人見狄希陳半日不出去,在外邊作威作勢的嚷道:“俺到看體面,不好竟進去的。你到不瞅不睬的,把我們半日不理,丢在外邊!”
狄希陳一面叫人去請劉振白,一面出去相見。那差人作揖讓坐,不必細說。
坐首位的差人道:“這就是狄爺呀?”狄希陳應道:“不敢。”差人道:“童氏是狄爺甚麽人?”狄希陳道:“這童氏也就是房下。”差人說道:“狄爺會玩。房下就是房下,怎麽說也就是?這個‘也’字不混的人慌麽?”狄希陳道:“是房下。二位老哥有甚見教?”差人道:“察院老爺要會會令正嬭嬭,差小弟二人敬來專請。”狄希陳道:“察院老爺怎麽知道房下?爲甚麽要合房下相會?”差人道:“是這位老韓在察院老爺保舉上嬭嬭賢惠慈善,所以察院老爺說道:‘這南城地方有這們等的堂客,怎麽不合他會會?叫書房快寫帖兒請去。’”狄希陳道:“有察院老爺的帖兒麽?”差人道:“有帖兒,我取給狄爺看。”即去襪靿內取出一個牌夾,夾內取出一個連四紙藍靛花印的邊欄。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爲打死人命事,仰役即拿犯婦童氏,干證劉芳名,同原告韓蘆,即日赴院親讅毋遲。年月日。差惠希仁、單完。限次日銷。
狄希陳見了憲牌,方知察院拿人,呆呆的坐著。差人道:“嬭嬭在裏邊哩?俺們還自己請去。”
正說話,劉振白來到。差人惠希仁道:“還是老劉忠厚,沒等俺們上門去請,自己就來了。”劉振白故意問道:“二位是那衙門公差?不得認的。”單完接口道:“是一點點子察院衙門的小衙役兒,奉察院爺的柬帖,來請狄嬭嬭。怕沒人伺候狄嬭嬭,叫你老人家跟跟狄嬭嬭哩。——劉芳名是尊諱呀?”劉振白道:“這可是沒要緊,怎麽又帶上我呢?只怕是重名的。”惠希仁道:“尊號是振白不是?要是就不差了。”劉振白道:“你看這造化低麽?好好的又帶上我呢!察院衙門當玩的,出生入死的所在!這是怎麽說?”韓蘆道:“劉爺休怪。你既做著個緊鄰,每日敲打孩子,逃不過你老人家眼目,借重你老人家到跟前,公道證證兒。劉爺沒的合我有仇呀,合這狄嬭嬭有仇呢?萬物只是個公道。冤有頭,債有主,狄爺倒是個當家人,我怎麽不告狄爺呢?童嬭嬭倒是狄嬭嬭的母親,我怎麽也沒告他呢?可要天理,他二位實沒打我女兒。狄嬭嬭下狠的打時,他二位還著實的勸哩。劉爺,你要偏嚮了狄爺,俺女兒在鬼門上也不饒你。你偏嚮了我,狄爺罷了,那狄嬭嬭不是好惹的。”劉振白道:“可說甚麽呢?只霑著狄嬭嬭的點氣兒,我只是發昏。那日硬擡著材要埋,我做著個緊鄰,耽著干係,我說:‘消停,還是他娘老子到跟前,這事纔妥。’狄爺倒沒言語,狄嬭嬭駡成一片,光棍長,光棍短,說我詐錢,一聲的叫請做錦衣衛校尉的舅爺,又叫人喚相爺家長班,緝訪我到厰裏去。這可何如?沒等動彈,就請緊鄰了。”惠希仁道:“老劉,閒話少講,有話留著到四角臺上說去。請狄嬭嬭出來,齊在個去處,屈尊狄嬭嬭這一宿兒,明日好打到,掛牌聽讅。”劉振白道:“二位請到舍下,根菜壺酒,敬一敬兒。這裏掉得牙高高的,看得見的事。做官的人拔不動他,還是咱這光棍做的朋友。”惠希仁合單完齊道:“混話!甚底根菜壺酒合你做朋友哩!拿出鎖來,先把這劉芳名鎖起來,合他玩甚麽玩!進去拴出童氏來!”
單完從腰裏掏出鐵鎖,往劉振白脖子裏一丢,圪登的一聲,用鎖鎖住。劉振白道:“我不過是個證見,正犯沒見影兒,倒先鎖著我呢!閻王拿人,那牛頭馬面也還容人燒錢紙,潑漿水兒。怎麽二位爺就這們執法?狄爺也還年幼,自小兒讀書,沒大經過事體,又是山東鄉里人家,乍來到京師,見了二位爺,他實害怕。二位爺見他不言不語的,倒象諒他大意的一般。二位爺開了我的鎖,留點空兒與我,好叫我與狄爺商議商議怎麽個道理,接待二位爺。沒的二位爺賭個氣空跑這遭罷?圖個清名,等行取麽?我脫不過是個證見,料的沒有大罪;我也有房屋地土,渾深走不了我。你把狄大爺交給我合老韓守著,走了,只問我要。叫老韓到家叫了他媽媽子來,裏邊守著狄嬭嬭。他也渾深不會土遁的。這皮纏了半日,各人也肚子餓了,我待讓到家去,沒有這理,誰家倒吃起證見的來了。老韓又是個原告苦主。說不的,狄大爺,你叫家下快著備飯,管待二位爺,咱再商議。批發二位爺個懽喜,咱明日大家可去投文聽讅去。”差人也便放了劉振白的鎖。
但不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懽喜,怎麽見官,寄姐果否吃虧,其話甚長,還得一回說了。
砒霜巴亞,蛇虎妖狐,數毒惡,仍非彼類,論險阻,還是吾徒。看小小一腔方寸,多少奸謀!恨人最是貪夫,冠虎猶訏。先自己詐收白鏹,又唆人橫索青蚨。那怪得當管首訴,原狀刁誣?——《兩同心》
惠希仁將劉振白的脖鎖開了,說道:“我倒看體面,不好說長道短的。你看這狄爺,他倒已而不登的起來,可是個甚麽腔兒!”
卻說差人與狄希陳在廳上說話,童嬭嬭、寄姐、調羹都在中門後暗聽,知道票上單拿童氏一人,又看見叫人進去鎖那堂客出來,童嬭嬭已是唬得抖戰。寄姐看看的臉就合蠟渣似的黃,腳下一大窪水。調羹口雖不言,心裏想道:“還只說他是動了興,原來不是動興,卻是唬的溺尿!”
童嬭嬭等不進狄希陳來,又見他沒個見識打發,叫那差人漸沒體面上來,只得叫小選子請他進來,與他商議。惠希仁道:“狄嬭嬭沒曾見面,狄爺,你又進去了,‘侯門似海’的,沒處尋你。狄爺,你請出狄嬭嬭來,交付給俺們,憑你往那裏去,俺們就不管你了。”
童嬭嬭聽見差人叫寄姐出去方放狄希陳進來,心裏焦躁,隨抖了抖袖子,拉了拉衣裳,看了看鞋,不慌不忙,走出廳上,朝上站下,問道:“上邊二位爺,就是公差呀?”惠希仁、單完連忙站起,說道:“俺們就是公差。”童嬭嬭道:“請坐。”叫人端了一把椅子,朝北坐下,說道:“童氏是小女。”指著狄希陳道:“這就是小婿。不幸把個丫頭死了。一個人的病痛,這是保得住的麽?害病死了,就說是人打殺?人家拿著一大捧銀子買將個丫頭來,必定是圖好,難道是買了圖打殺來?誰合他有甚麽前世的冤仇不成?就是丫頭有甚麽不中使,也只是轉賣倒曹,也沒個打殺的理。就不疼別家的人,也可疼自家的銀子。丫頭病著,請醫買藥,不知費了多少錢,百樣治不好,死了,又沒處尋他娘老子,只得埋了。他娘老子可纔領著許多的老婆漢子來到,搶東西,打家夥,把小女打了一頓好的,呼的滿頭滿臉都是屎。說:‘也罷!實是他家死了個人,疼忍不過,別要合他一般見識,給他幾個錢,叫他煖痛去。’他誆錢到手又告下來了。你又不告男人,單單的把個少婦嫩婦的告上!”韓蘆插口道:“你給我錢!你給了我多少錢?你沒打殺我的女兒,你憑甚麽給我錢呀?男子人實沒打我的女兒,我爲甚麽帶纍著好人?察院衙門,是請他赴席哩?你老人家倒是他的母親,論理該告上你;我還說與你不相干,只單合你女兒說話。衆位爺公道評評,我是個沒天理的人?”童嬭嬭道:“你且休說閒話。既告準了狀,差下人來了,‘官差吏差,來人不差’。這小婿混帳!你可算計該怎麽款待,該怎麽打發,掙頭科腦,倒象待屙屎似的!叫人安桌兒,留二位爺坐,再問聲二位爺,這老韓合他同坐否,要不同坐,我另待他。小女要不就該出來相見,實是叫老韓的婆子打傷了,動不的,睡著哩。二位爺上過飯,還有個薄敬,雖是窮人家,必也要措處。奉承得二位爺喜懽,可也好叫小女仗賴。二位爺請坐,我到後邊攛掇飯去。”惠希仁、單完齊口稱道:“真是有智的婦人,勝似蠢劣的男子十倍!嬭嬭,你早出來見俺們見,合俺們說兩句兒,俺們也不躁。狄爺,聽說你該選府經歷哩?府首領也不是閒散的官,你這個模樣干不的。”單完道:“怎麽干不的?就請童嬭嬭做幕賓,情管做的風響。童嬭嬭請進去罷,有甚麽話,俺只合童嬭嬭商議,狄爺當個招頭兒罷了。要是狄爺這個調兒,俺也不敢取擾。既是童嬭嬭分付,俺們不敢相外,擾三盅。”
說完,童嬭嬭方抽身進去,隨後端出四碟精緻果品。按酒小菜,肴饌湯飯,次第上來,極其豐潔;沽得松竹居的好酒,著實相讓。原來外邊說話,童嬭嬭已差了呂祥到菜市口買辦齊備。呂祥主作,調羹助忙,所以做的甚是快當。吃的兩個差人心滿肚飽,劉振白合韓蘆這兩個幫虎吃食的,也極其饜足。
差人道:“酒飯已足。合童嬭嬭說聲,怎麽分付?”說了進去,童嬭嬭叫請狄希陳商議。狄希陳還怕他似前阻擋,不敢動身。惠希仁道:“俺既會過童嬭嬭了,狄爺只管進去無妨。”狄希陳方敢折身回去。童嬭嬭道:“這兩個差人,咱約著送他個甚麽禮兒?”狄希陳道:“我又沒合人打慣官司,這樣事我通來不的。該送他多少,姥姥,你主定就是了。”童嬭嬭道:“這拿的是婦女,要他看體面哩,少了拿不出手,每人得十五兩銀子給他。”狄希陳道:“姥姥見的是。咱就給他每人十五兩罷。”童嬭嬭道:“我只問過了你,我就好打發他。你出去陪客罷。”
狄希陳仍到外面陪差人坐的。童嬭嬭稱了二兩銀子,封了兩封,叫呂祥故意走到客位裏說道:“外邊一個人要請惠爺說句話,我不認的是誰。”惠希仁道:“怎麽個人?”呂祥道:“有三十多歲,穿著軟屯絹道袍子。”惠希仁道:“可是誰呢?只怕是同班的朋友。待我出去看看。”
惠希仁起身走,呂祥也跟了出來,把惠希仁請到個背靜去處,說道:“嬭嬭叫多拜上二位爺;童氏出官,全要仗賴二位爺照管,別要失了體面,謝每位爺薄禮十五兩。當著韓蘆合老劉,不好拿出這們些來的,每位當面且先送一兩。晚上些,請二位爺不叫他兩個知道,請二位爺過來說話。叫廩的二位知道。”惠希仁道:“你合嬭嬭說:這人命事,卻是批兵馬司問明呈解的。韓蘆遞狀的時節,稟的話利害,察院爺要自家讅了口詞,纔發問哩。俺起初接了票子,指望的也不是這數兒;及至見了狄爺,俺越發指望的多了。望嬭嬭這們個待人,俺有話說甚麽?合嬭嬭說,除先送一兩,再每人二十兩罷。姑娘出官,一切前後的事,都是俺兩個管,只叫姑娘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兒體面。我知道了,你回嬭嬭話去。”
惠希仁復身回去望著單完道:“是吳仁宇叫出咱那比較來了,你見他見去。”單完是衙門人,省得腔的,已是知道就裏,說道:“哥既見過他就是了,我不消見他罷。”
呂祥回過話。童嬭嬭先行,小選子後邊端著那一兩一封的兩分禮。童嬭嬭道:“有勞二位爺,這是個薄禮,送二位爺買瓜子炒豆兒吃。明日見官,多有仗賴。”惠希仁道:“童嬭嬭的高情,本等不該爭,不薄我們些兒?”童嬭嬭道:“本該厚禮,窮人家辦不起,望二位爺將就。我這就叩謝過二位爺罷。”惠希仁道:“嬭嬭,你只這們待人有禮,俺們本等有話,也說不出口了。”望著單完道:“單老哥,這是咱兩個的勾當,你怎麽說?”單完道:“凡事只在哥主,哥只說怎麽樣,兄弟沒有不依的。”惠希仁道:“罷,罷。見了狄爺這們老實可憐人兒的,童嬭嬭又這們賢達,咱結識個親戚罷。姑娘我只在童嬭嬭身上情,俺明日來請姑娘見官。”
彼此說通,狄希陳送出大門,拱手作別。劉振白對差人道:“我又沒得款待,遠送當三杯罷。”送差人往東邊去了。見狄希陳已進門去訖,劉振白道:“二位爺是怎麽?通不是咱算計的話了!”惠希仁道:“不好,事體決撒了。我且不合你說,俺還得安排另鋪謀哩。不是可二兩銀就打發下來了麽?”支調了劉振白回去,惠希仁合單完說知所以。單完道:“罷了,死個丫頭,也不爲大事,這數也不少了。老狄是個媽媽頭主子,那嬭嬭子是個‘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的神光棍,拿著禮來壓服人,這不是咱哥兒兩個,第二個人到不得他手裏。惠老嫂也就算是極有本事的,我看起來還到不的他手裏。”惠希仁道:“俺那個是攮包,見了他,只好遞降書的罷了。到好合那單嬭嬭做一對的。”單完道:“說起俺那個來,只好叫他入的在門後頭趴著,敢照將麽!”惠希仁道:“咱玩是這們說,咱且說正經話。女人雖是個光棍老婆,也見過食面,有見識,有正經的人。這劉芳名狗攮的可惡!明白是詐他的錢,挑三活四的。他要果然每人再送咱二十兩銀,咱扶持他打這劉芳名老狗頭一頓板子,韓蘆問他個招回。”單完道:“哥說的是。委實不公道,氣的人慌呢!咱且各人回家看看,買點東西抹抹嬭嬭們的嘴。我家裏等著哥,起更時,咱往那裏去。”各人分手作別。
童嬭嬭家裏再備酒食,依數封下二十兩兩封銀子,專等惠希仁、單完兩個。至起鼓以後,惠希仁兩個剛到狄家門首,正待敲門,劉振白黑影子裏從他門內跑到跟前,說道:“二位爺,深更半夜又來做甚麽?是待‘打背弓’呀?‘要吃爛肉,別要惱著火頭’。怎麽倒瞞起我來了?”惠希仁道:“來的正好。老劉實是個趣人,省我們上門上戶的。走走,鋪裏坐坐去。察院老爺嗔俺違了限,正差人出來催拿原差哩。”劉振白道:“怪呀!這事是我作成二位的,我倒肯走了?拿我送鋪呢!”惠希仁道:“我也知道你不肯走,拿你到鋪裏坐一夜,好擋擋差人的眼。俺這也來請童氏哩。”劉振白道:“我等著童氏同往鋪裏去。”單完道:“察院老爺惱的把良家婦女弄在鋪裏,男女混雜。俺這請他母親陪著,不拘在俺哥兒兩個家裏權待一夜,明日見官回話,顯的俺沒敢怠緩誤事。”劉振白道:“我也同往二位爺家住一宿罷。”惠希仁噦道:“混帳杭杭子!說不許男女混雜,你又待擠了去哩!別聽他,拿出鎖來扣上脖子,拉著走,交給鋪裏人,叫好生看著,走了不是玩的!”
劉振白走著,呵呵的笑道:“好意思兒,倒自己弄著自己哩!這坐一宿鋪,不是好笑的事麽?”惠希仁合單完道:“你交下,快著來,我先墜著童氏,省的被躲了。”
單完鎖劉振白去運,惠希仁敲門去。狄希陳先迎出來,童嬭嬭也隨後出見,對小選子道:“天色晚了,快著端菜來,煖上酒。”惠希仁道:“擾的多了,天色又晚,不勞賜酒罷。”童嬭嬭道:“沒備甚麽,空坐坐兒。單爺怎麽沒來哩?”惠希仁道:“同已是到尊府門上,偶然有件事兒,去做些甚麽,不遠也就來呀。”童嬭嬭道:“有個薄禮,我各自封著哩,二位爺沒有甚麽相倍呀?”惠希仁道:“俺兩人名雖異姓,實勝同胞,說起關張生氣,提起管鮑打罕。只願有錢同日使,不願沒錢各自捱。等等兒,當面同送好看。”
說話中間,單完也就敲門來到。童嬭嬭獻過茶,擺上菜,叫人端上兩封禮來,叫狄希陳每人一封遞到手裏。兩個見那簽上寫是“菲儀二十兩”,接在手裏,顛著沉沉的,心裏甚是喜懽,齊聲說道:“要論起嬭嬭這們賢達,狄爺這們老實,不該收這個禮,就照管姑娘個妥當纔是。只是衙門中人,使了頂首,買了差使,家裏老婆孩兒,都指著要穿衣吃飯哩,所以全不做的情,只好一半罷了。實說,俺兩個起初,每人指望三十兩;後來見了狄爺,俺每人指望要五十兩,後來嬭嬭你老人家出來,俺有話還敢對著你老人家放閒屁的?咱‘君子不羞當面’,斗膽問聲,嬭嬭,這銀子足數呢?有鉛絲沒有?”童嬭嬭道:“好二位爺,甚麽話!過了河拆橋還不是好人哩,沒過河就拆橋?”單完道:“嬭嬭說的有理。顯的咱哥兒兩個,倒是小人了。”童嬭嬭道:“二位爺請寬坐,多吃杯兒,明日來,只說聲,我就打發小女出去。我也還請幾位親戚陪陪,我家去罷。”惠希仁道:“嬭嬭別要家去,請這裏坐坐,有話合嬭嬭商議哩。狄爺姓林——木木的,合他說不的話。”童嬭嬭也沒陪酒,旁邊廣外坐著。
惠希仁道:“收了咱的禮,咱是一家人了。實說,丫頭是怎麽死的?”童嬭嬭道:“實合二位爺說:丫頭極好,又清氣,又伶俐,先買丫頭,後娶小女,不知甚麽緣故,只合小女結不著喜緣,小女見了就生氣。要說打他,我就敢說誓,實是一下兒也沒打;要是衣服飯食,可是撙當他來。緊仔不中他意!端著個銅盆,豁朗的一聲撩在地下,一個孩子正吃著嬭,唬的半日哭不出來,把他送到空屋裏鎖了二日,他得空子自己掉殺了。”惠希仁道:“死了合拿出去。他娘老子沒到跟前麽?”童嬭嬭道:“不知道他住處,天氣又熱,只得叫人擡出去了。剛只埋了回來,他娘老子可領著一大夥漢子老婆的來了家裏,打打括括的,把小女採打了不算,呼的身上那屎,可是從沒受的氣都受勾了。又沒個人合他說說。小婿是二位爺曉得的,又動不得,他只得請了劉振白來,做剛做柔的纔打發去了。”惠希仁道:“丫頭死了沒合他說,這是咱家的不是。他既來到,給他點子甚麽,伍住他的嘴,也罷了。窮人意思,孩子死了,又沒得點東西,旁裏再有人挑挑,說甚麽他不告狀?這也是咱失了主意。”童嬭嬭道:“不瞞二位爺說,劉振白圓成著,他得了好幾兩銀子去了。”惠希仁道:“得了銀子又告,這們可惡!一定銀子也不多。”童嬭嬭道:“二位爺是咱一家人,他得的銀子,也不算少:漢子十五兩,老婆十兩,跟了來打的三個漢子,四個老婆,每人都是一兩。這還算少麽?”惠希仁道:“這事氣殺人!斷個‘埋葬’,也不過十兩三錢。詐了人家這們些錢,還不滿心呀!”單完道:“情管劉振白管了這造子事,狄爺合童嬭嬭沒致謝他致謝,所以纔挑唆他告狀,這事再沒走滾。”童嬭嬭道:“他先得了咱的銀子,纔替咱講事哩。”惠希仁問道:“怎麽個詐法?詐了多少?”童嬭嬭道:“擡出材去,他攔著不叫走,口裏說著刁話。材擡出門外,又回不來了,足足的叫他詐了四十兩。還替擡材的四個花子詐了八兩哩。”惠希仁道:“這沒天理的狗弟子孩兒!這就可惡的緊了!韓蘆詐錢告狀,都是他挑唆的。他合我們說的話,可惡多著哩!這弟子孩兒不饒他!你們在俺兩個身上,情管你們打上風官司,叫這狗骨頭吃場好虧!‘要人錢財,與人消災’哩;要了人這們些錢,還替人家挑事!我們剛纔到這裏,他還要詐我們哩。剛纔單老哥可是把他拴在鋪裏去了,誰想這一拴倒拴著了,明日不消來了。我們在察院門口專候著狄爺到那裏,替狄嬭嬭遞張訴狀,就訴上是他挑唆韓蘆告狀,說他詐過銀子多少兩。不怕他!察院老爺極喜人說實話的。”童嬭嬭道:“這訴狀可叫誰寫?”單完道:“別的沒有,要寫狀子的多。一個趙啞子寫的極好,得五錢銀給他。狄爺,你早些去,我合你尋他。你要自己去,他見你村村的,多問你要錢。”童嬭嬭道:“這狀還得小女自己遞麽?”惠希仁道:“姑娘且不消出去,叫狄爺遞上就罷了。明日遞了訴狀,後日準出來,大後日出了票,咱次日就合他見,早完下事來伶俐。天也忒晚了,有燈籠借個我們去罷。”童嬭嬭道:“夜深涼快,二位爺多請鐘兒,我叫人點燈籠送二位爺去。”單完道:“罷,我們自己走好。都是同路,省得管家自己回來不好走。這兩日好不夜緊哩。”各人分手相別。
狄希陳到家,笑道:“天,天!俺明水人還嫌我刁鑽古怪,來到北京城,顯的我是傻子了。天下有這們個傻子?你們公道說說。”童嬭嬭道:“不傻也有些呆呆的。咱且商量個光景,倒也是有人照管了,只是衙門裏邊官的心性,一時的喜怒,咱怎麽拿得定?姑娘又沒見過官,怎麽說的過這兩個光棍?別要叫孩子吃了虧,疼殺我不打緊,你還要做官,只怕體面不好看呀!放著他相大爺這們個名進士,見做著部屬,他不爲嫂子,可也爲他哥呀。他沒的好問咱要錢?極該央他央,求他出個字兒。咱有這個墻壁,合他見官,可也膽壯些;要不,這肚裏先害了怕,話還說的我溜哩麽?”狄希陳道:“姥姥,你叫我不拘使多少銀子,我也依,你指與我,叫我不拘尋誰的分上,我也依,我可不能求俺這個兄弟。我實怕他合大妗子笑話。敢說:‘你爲家裏的不賢會,專替你招災惹禍的,你躲到京裏來另尋賢德的過好日子;如今賢會的越發逼的丫頭吊殺了。’我受不的他這笑話。”寄姐道:“罷麽,我媽!你好似這們等的!自作自受!誰叫我逼死他前世的娘來!他有不恨我的,肯替我尋分上?叫他使了這們些銀子,他還疼不過哩,又叫他再尋分上使錢?不妨事,我也想來:丫頭是自家掉殺的,我又沒動手打殺他。就說我打殺了他,可也得撿出傷來,纔好叫我替他償命。要撿不出傷來,破著拶一拶,再不,再攛一二百攛,渾深也饒了我。我只當發了個昏,遭了個劫。昨日生小京哥,差一點兒沒疼過去了,我只當又生個孩子。使過他的錢,一個一個的記著,我了了官司,我往蘆溝橋窩子上搭個棚,捨上我的身子,零碎掙了來還他,料著我也還掙了錢來。只怕我還勾了他的,我還報報娘的恩哩。”童嬭嬭道:“罷,怪丫頭!污邪了胡說的甚麽!”寄姐道:“我見我的媽這們求他,我要這們賭賭氣呢!”童嬭嬭道:“別胡說!這也不是甚麽賭氣的話。好人有做這個的麽?”狄希陳道:“一個丫頭生生的逼殺了,受氣使錢,我哼也沒敢哼聲,姥姥叫央他相大叔,我說的,他合大妗子笑話,咱另尋分上,這有甚麽傷著你來?就說出這們的話!”寄姐又待言語,童嬭嬭喝道:“罷,都不許再說閒話!三四更天了,快些睡覺,早起來。他姑爺還要往察院前寫狀遞上哩。”方纔各人閉口收拾。
剛只合了眼,童嬭嬭合調羹已先起來,點上燈。調羹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纔下。打發狄希陳吃完了飯,汗巾裏包著銀子,小選子跟著,夾著小帽,青衣裳,安排訴狀,走到南城察院門口,尋了一會,只見惠希仁合單完遠遠的走來作揖謝擾,不必細說。
惠希仁道:“單老哥,你陪狄爺去寫狀罷,我還做些別的。遞狀時還等我到,好大家照管照管狄爺。”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著單完領著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裏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麽識見,寫得出甚麽動人的狀來?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纔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窻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在這裏寫狀哩!因他肚裏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隻《西江月》。我唸與你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唸來: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常常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贏他。”二人翻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狄希陳道:“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佈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里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于廷的姑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麽?”狄希陳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麽寫?”單完道:“寫狀不用這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著: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裏的女兒。一個十五歲丫頭,爲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吊殺了。一個鄰舍家劉芳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擡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娘子詐了二十五兩,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盡著啃,挑唆丫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嬭嬭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麽樣就是。”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著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吃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著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贏了,我保著叫狄爺再給你二兩。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操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纔寫完,察院三聲雲板,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纔寫了,只沒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著,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贏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再說。
爲人知足,夢穩神清。無煩惱,菜根多味;少爭競,茅屋安寧。直睡到三竿紅日,與世無營。口貪心攫搏如鷹,溪壑難盈。四十金,肚腸無厭;一夾棍,神鬼多靈。子拐妾奔仍賣屋,三十纔丁。——《兩同心》
狄希陳跟了投文,將狀沓在桌上,跪在丹墀,聽候逐個點名發放。點到狄希陳跟前,察院看那狀上寫道:
告狀人狄希陳,年三十一歲,山東人,告爲朋詐事:陳在京候選,有十四歲使女,因嗔不與伊更換夏衣,于本月十二日暗縊身死。惡鄰劉芳名,欺陳異鄉孤弱,詐銀四十兩,唆使使女父韓蘆等詐銀二十五兩,擡材人詐銀八兩。貪心無饜,唆韓蘆單告陳妾童氏,希再詐財。伏乞察院老爺詳狀施行。
察院看了狀,道:“你這是訴狀,準了,出去。”
狄希陳準出狀去,單完對惠希仁道:“虧了咱哥兒兩個都沒敢難爲狄爺,原來是工部相爺的表兄!”惠希仁道:“原來如此!前日表兄陸好善往蘆溝橋上送的,就是狄爺的夫人狄嬭嬭麽?”狄希陳道:“那就是房下。原來陸長班是惠爺的表兄哩?”惠希仁道:“相爺合察院爺是同門同年,察院爺沒曾散館的時節,沒有一日不在一處的。就是如今也時常往來,書柬沒有兩三日不來往的。這事怎麽不則相爺要個字兒?”狄希陳道:“我料著也是有理沒帳的事,又去攪擾一番?合他見見罷了。”惠希仁道:“察院爺凡事雖甚精明,倒也從來沒有屈了官司事;但衹有個字兒恃著,穩當些。狄爺,你回家合童嬭嬭商議,沒有多了的。我們等訴狀票子出來,再合狄爺說去。”大家作別走散。
正好陸好善從廟上替相主事買了十二個椅墊,僱了一個人抗了走來,撞見惠希仁、單完兩個,作揖敘了寒溫。惠希仁問道:“相爺有一位表兄狄希陳,是麽?”陸好善道:“果是至親。賢弟,你怎麽認的?”惠希仁道:“有件事在我們察院裏,正是我合單老哥的首尾。因看相爺合哥的分上,絕沒敢難爲他,憑他送了我們十來兩銀子,俺爭也沒敢爭。剛纔攛掇著他遞過訴狀去了。”陸好善道:“甚麽事情?我通沒聽見說,就是相爺也沒見提起。嗔道這們幾日通沒見往宅裏去。爲的是甚麽事兒?”惠希仁道:“家裏吊殺了個丫頭,那丫頭的老子告著哩。”陸好善道:“沒要緊的!既是吊殺了個丫頭,悄悄的追點子甚麽給他娘老子罷了,叫他告甚麽!”惠希仁道:“追點子甚麽!詐了八九十兩銀子了,還告狀哩!”陸好善道:“這事情管有人挑唆?”惠希仁道:“哥就神猜!可不是個緊鄰劉芳名唆的怎麽!詐了四十兩銀還不足哩!”陸好善道:“再有這人沒良心!你只被他欺負下來了,他待有個收煞哩!”說完,拱手散去。
到了相主事宅內,相主事正陪客待茶。送出客去回來,陸好善交了椅墊,相主事道:“從正月裏叫你買幾個椅墊子使,這待中五月了,還坐著這杭杭子做甚麽?拿到後邊去罷。”陸好善道:“狄大爺這嚮沒來麽?”相主事道:“正是呢。他這們幾日通沒到宅裏,有甚麽事麽?”陸好善道:“爺沒聞的呀?小的風聞得一似掉殺了個丫頭,被丫頭的老子在南城察院裏告著哩!”相主事道:“我通不曉的。這也古怪,爲甚麽倒瞞著我呢?”
相主事回到宅裏,對著父母道:“怪道狄大哥這們幾日不來,原來家裏吊殺了個丫頭,叫人詐了許多銀子,還被丫頭的老子告在南城察院裏。”相棟宇道:“你看這不是怪孩子!有事可該來商議,怎麽越發不上門了!”相大妗子道:“他的小見識,我知道,家裏遭著這們個母大蟲,爲受不的躲到這裏,聽說尋的這個,在那一個的頭上壘窩兒。他家沒有第二個丫頭,就是小珍珠,情管不知有甚麽撕撓帳,家反宅亂的把個丫頭吊殺了,怕咱笑話他,沒敢對咱說。這不是傻孩子,有瞞得人的?快使人請了他來,去!”
相主事即時差了相旺前去,正見狄希陳遞了訴狀,正從南城來家,走的通身是汗,坐著吃冰拔的窩兒白酒。童嬭嬭合調羹沒顏落色的坐著,寄姐在旁裏也谷都著嘴嬭小京哥。
童嬭嬭見了相旺,問相太太、大爺、大嬭嬭安,相旺也回問了起居,又道:“太爺太太問狄大爺這嚮甚麽事忙,通沒到宅裏?請就過去說甚麽哩。”狄希陳道:“這嚮有件小事,窮忙沒得去。你多拜上太爺、太太合你爺,我過兩日,就到那裏。”相旺道:“太爺合俺爺聽見狄大爺有點事兒,纔叫我來請狄大爺快著過去,趁早兒商議哩。”狄希陳道:“你爺知道我有點甚麽事兒,叫你請我?”相旺道:“知道狄大爺家掉殺了丫頭,叫他老子告著哩。”狄希陳道:“你爺這也就是鑽天!我沒工夫合他說去,他從那裏就知道了?”
童嬭嬭道:“這天熱,旺官兒,你也到前頭廳上脫了衣裳,吃碗冰拔白酒,涼快會子,可合你狄大爺同走。”待了一會,打發相旺吃了酒飯;因他是好爭嘴的人,敬意買的點心熟食,讓他飽餐。吃畢,同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宅內,見了母舅妗子合相主事已畢,你問我對,說了前後始末根由,不必再爲詳敘。
相主事道:“李年兄合我極厚的同年,不問我要個字兒給他,冒冒失失的就合人打官司,這事當玩的哩!”留狄希陳吃午飯,許過臨讅的先一日與他出書。狄希陳辭了回家,說知所以。
寄姐那幾日雖然嘴裏挺硬,心裏也十分害怕。一個女人被人獨名告著,拿出見官,強著說,破著捱一拶,捱一百攛,捱二百攛,那瑩白嫩嫩的細指頭,使那大粗的檀木棍子,用繩子殺將攏來,使木板子東一下,西一下,攛這一二百下子,說不怕,畢竟是咬牙瞪眼的瞎話!聽見相主事要出書與察院,口裏支著架子,說:“有理的帳,我希罕他的那書麽?”不由的鼻子摣呀摣的,嘴裂呀裂的,心裏喜懽,口裏止不住只是待笑。倒是童嬭嬭說道:“你胡說甚麽哩!你求也沒求他求,他請將你去,要給你出書,你不希罕他!你要不是至親,你不得一百兩銀,你尋的出這分上來麽?”寄姐方纔回嗔作喜,說道:“我說是這們說,誰就當真的說不希罕來?”調羹道:“我是這們個直性子,希罕就說希罕,不是這們心口不一的。”
再說惠希仁、單完次日領出狄希陳訴狀的票來,上面首名就是劉振白,其次纔是韓蘆、韓輝、戴氏這一班人。先到狄希陳家與狄希陳票子看了,二人分頭去拿一干人犯。都已叫齊,伺候投文聽讅。
再說劉振白從那日起更天氣被單完送到鋪裏,原來城上的差人走到本管地方,那些鋪裏的總甲火夫,就是小鬼見了閻羅大王,也沒有這等怕懼。只因單完分付了一聲,說道:“要緊人犯,好生看守,走了不當玩耍!”所以這鋪裏總甲,分付花子們,把這劉振白短短的一根鐵索,一頭扣在脖項,一頭鎖在個大大的石墩;又怕他使手擰開逃走了開去,將手也使鐵靠子靠住,絲毫不能動轉。四月將盡的天氣,正是那虼蚤臭蟲盛行的時候,不免的供備這些東西的食用。在鋪裏鎖到次日,不見家中有一個人出頭,只得央了一個坐鋪的花子到家裏說知。
誰知這劉振白不止在那親戚朋友街坊鄰舍身上嘴尖薄舌,作歹使低,人人痛恨;就在自己老婆兒子身上,沒有一點情義,都是那人干不的來的刻薄營生。那日晚上,家中止知他在自己門口探望狄家的動靜,等了更許,不見他進去。他兒子劉敏出來打聽,只見門是開的,父親劉振白不知去嚮。次日早晨,方知被差人掉在鋪裏。
劉敏跑到那裏,看見劉振白象猢猻拔橛一樣,鎖在一塊石上。劉敏問道:“這是爲何被人掉在鋪裏?”劉振白道:“你看!昨日我見狄家的小廝使手勢,把差人支到外頭,遞了話進來,狄家送了一兩銀子,爭也沒爭就罷了。我道他一定有話說,後晌必定偷來講話。我說我等著他。到起鼓以後,果不然兩個差人來了,叫我撞個滿懷。他老羞成怒的,倒把我拴在鋪裏,這不好笑?你到家快送飯我吃,再弄點子甚麽給這鋪裏人,好央他鬆放我鬆放兒。”劉敏應允回家。
這劉敏原來是劉振白嫡妻所生,年二十三歲,素性原不是個成材。又兼劉振白那喬腔歪性,衹知道自己,餘外也不曉得有甚麽父母妻子,動不起生棰實砸,逐日盡是不缺。要說甚麽衣服飲食之類,十分沒有一二分到的妻子身上。後來又搭識了個來歷不明的歪婦,做了七大八小。新來乍到,這劉振白“餓眼見了瓜皮,就當一景”,掀上掇下,把嫡妻越發不希罕了。
這嫡妻一來也是命限該盡,往日恁般折挫,偏不生氣害病;晦氣將到身上,偏偏的生起氣來。誰知這世上倒是甚麽槍刀棍棒來到身上,躲得過更好;躲不過,捱他下子,到還也不致傷人。原來這言不的語不得的暗氣,比那槍刀棍棒萬分利害。所以周瑜頂天立地,官拜大都督,掌管千百萬狼虎雄兵,禁不得孔明三場大氣,氣得個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的身軀,直挺挺的躺在那頭大尾小四方木頭匣內。這劉振白的長夫人,一個混帳老婆而已,能有多大氣候?禁不起幾場屈氣,也就跟了周都督往陰司去了。
這劉敏雖生在這寡恩少義的老子手內,有一個知疼著熱的親娘,母子二人相偎相靠,你惜我憐,還好過得日子。自從母親病死,那十來歲的孩子,自己會得甚麽料理,還虧不盡有個外婆娘舅勉強照管,不致墮折身死,長成了個大人。
這劉振白素性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與人也沒有久長好的,佔護的那個婆娘不過香亮了幾日,漸漸的也就作踐起來,打駡有餘,衣食不足。是你正經的妻子,他沒奈何,任了命受你折磨罷了。這等放野鵓鴿的東西,他原是圖你的好,跟了你來,你這們待他,他豈有忠心待你?所以也是離心離德的,只恨牢籠之內,無計脫身。
劉敏從鋪裏出來,心裏想道:“父子之恩,不該斷絕。只是父親不慈,致我親娘氣死,又把我不以爲子,如今趁他掉在鋪裏,不如把他詐來的四十兩銀子拿了,逃到外州遠府,自苦自掙,且教他老光棍過自在日子!”主意已定,回家說道:“父親從昨日後晌被差人掉在南城第三鋪內,至今不曾吃飯,叫姨娘快些做了飯,再拿五錢銀子,著姨娘自己送去,著我在家快些寫狀趕察院晚堂投上,好救父親出來。”
那婆娘信以爲真,即忙做的老米乾飯,煎的豆腐,炒的白菜,都使盆罐盛了;又將那四十兩內稱了五錢銀,一同拿到鋪內。劉振白道:“怎麽劉敏不來,你自己來到這裏?”回說:“他在家裏寫狀,要趕察院晚堂投遞,救你出鋪哩!”
劉振白還道當真,心裏也還喜了一喜。吃完飯,把五錢銀子發與了鋪裏的衆人。那婆娘回到家門,只見街門使鐵鎖鎖住,只道劉敏出外做甚,可以就回,單單的提了盆罐,站著呆等。等不見來,站得兩腿酸疼,那見有甚麽劉敏的蹤影!等了個不耐心煩,問對門開肥皂鋪的尼炟道:“你老人家沒見俺家大相公往那裏去了?”尼炟回說:"我見他背著個褥套,抗著把傘,忙忙的往東去了。我見他走的忙,也沒問他那去。”
那婆娘心裏有些著忙,端開門,只見鑰匙丢在門內。進到家中,見箱櫃翻成一堆,四十兩銀子沒了影響,被褥鋪蓋,道袍雨傘,俱已無存。知是劉敏用計拐去,慌獐獐仍回鋪裏,對劉振白說知所以。劉振白是甚麽主兒?聽見,帶著鎖,抱著石墩子,離地跳有三尺高,怪駡:“蹄子歪辣骨奴才!臭淫婦!沒廉恥!來我跟前獻勤,不在家裏看守著,被他拐的財物走了!我好容易掙的東西!這坐鋪是怎麽來?明日見官,吉凶還不可保,你就輕意貼了你孤老!臭淫婦!還不快著遙地裏尋去,還夾著臭屄站著哩!你要尋不著他,你就不消見我,你也就跟了你娘的漢子去罷!還合你過甚麽日子!”
那婆娘身子一邊往家走,心裏想道:“這劉敏又沒個老婆繫戀,老子又沒點恩義在他身上,吃碗飯還駡的狗血噴了頭,這是不消說。拿著銀子跑了,他倒脫了虎口,過他好日子去了。這海大的京城,八十條大街,七千多衚衕,叫我那裏尋他?尋他不著,待老砍頭的出來,我也斷是活不成的!”再三尋思,沒有別法,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我認識的也還有人,那裏過不的日子,戀著這沒情義老狗攮的!”回到家,把幾件銀簪銀棒,幾件布絹衣裳,掉數黃錢,捲了捲,夾在胳肢窩裏,仍舊鎖上大門,腳下騰空,不知去嚮。
惠希仁兩個齊完了訴狀的人同狄希陳劉振白先走,寄姐坐著兩人轎子,童嬭嬭合他娘家親戚鄰舍人陪著。相主事也差了相旺到察院前看打官司。
待的不多一會,察院打點開門,狄希陳一干犯證跟進投文,差人搭上票子,旁邊書辦,一一點過名去。點到童氏跟前,有隻《黃鶯兒》,單道童氏的模樣:
之子好紅顏,翠眉峰,柳葉彎。烏綾帕罩雲鬟暗。春纖筍鮮,金蓮藕尖,輕盈盈移步公堂畔。怕多般,呼名嬌應,嘴搵布青衫。察院將一干人犯個個點過名去,見一人不少,本等原是爽快人物,又因接了相同年的來書,也不等掛牌,也不拘晚堂聽讅,頭一個叫劉芳名,問道:“童氏的丫頭,是因甚死的?”劉芳名道:“小的是他緊鄰,早晚只聽見童氏打那丫頭。四月十二日,見他家買進棺材去,待了一會,裝上,擡了出來葬埋。丫頭的父母到童氏家哭叫,童氏著人叫過小的去勸他散了,所以告狀牽上小的作證。”察院問道:“你是童氏的左鄰,還是右鄰?”劉芳名道:“小的是右鄰。”察院道:“爲甚不告兩鄰作證,止告你一人?”
劉芳名沒得說。察院道:“下邊跪。”叫:“韓蘆,你有甚說?”韓蘆道:“小的女兒,賣與狄希陳爲義女,今年十六歲了。狄希陳因女兒生有姿色,日逐求奸,小的女兒貞烈不從。這狄希陳的妻童氏,恨他不從,日夜毆打,活活把小的女兒打死,不令小的知道,屍首都不知下落了。”察院道:“他去奸你女兒,你女兒不從,做婦人的倒不喜他,倒打死他?既是女兒被他打死,你且不告官,你且詐財?”韓蘆:“小的聽見女兒被他打死,同了妻去看,沒見屍首,小的兩口子哭了一場,回家告狀,並不敢詐錢。說小的詐財,誰是證見?”察院道:“奴才!還敢強嘴!你是十五兩,你的妻戴氏十兩,你帶去的三個男子,四個婦人,每人一兩。劉芳名親手交付與你。劉芳名證得這等明白,你還抵賴!取夾棍上來!”韓蘆道:“小的實說,實有這銀子。他人命行財,小的收了他銀子,纔好告狀。小的原封未動,見放在家裏。”
察院分付:“且饒你夾,下邊跪!”叫劉芳名上來:“你這奴才,這等可惡!人家的丫頭死了,你欺生詐他四十兩銀,還與挑事,叫他的父母到跟前,又共詐銀三十二兩,還又唆他告狀,叫他單告一個婦人,好大家詐他的錢!”劉芳名道:“小的詐他一個錢,滴了眼珠子,死絕一家人口!小的也沒叫他父母告狀,他父母也沒有詐他的錢。只因狄希陳叫小的到跟前勸了他勸,故此告上小的作證。”察院道:“奴才強辯!韓蘆自己招得分明,你還抵賴?夾起來!”兩邊皂隷狼虎一般跑將上來,採將下去,鷹拿寒雀一般,不由分說,套上夾棍,十二名皂隷兩邊背起,把個劉芳名恨不得把他娘養漢爹做賊的事情都要說將出來。遂把那起先詐銀四十兩,見狄希陳軟弱可欺,悔恨詐得銀子不多,隨心生一計,叫了他父母來,詐了他銀子三十二兩,他父母謝了他五兩。又教他告狀,若告上男子,因老爺每次狀上婦女免拘,不拘婦女,不能多詐銀子,所以單告一個女人,叫他無可釋脫:這是實情。
察院一一寫了口詞,放了夾棍,叫上韓蘆同劉芳名,每人三十個頭號大板;又叫上應士前、應嚮才、韓輝,每人十五。又叫童氏上去發放道:“怎麽一個丫頭,你淩逼他叫他吊死?這等悍惡可惡!拿拶子拶起!”唬的童氏那平日間的硬嘴不知往那裏去了,口裏不叫老爺,只叫:“親媽救我!”察院也明白是唬他一唬,說道:“本等該拶,還該一百敲,姑且饒你!”分付:“狄希陳、童氏開釋寧家;劉芳名、韓蘆、韓輝、應士前、應嚮才帶到南城兵馬司,聽票追賍;其餘的婦人四口,姑放回家,一應紙罪俱免。”原差將一干人犯,帶付南城兵馬司,當官取了收管回話。
兵馬司將一干人都收了監。候至次日早堂,察院行下一張票去,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爲打死人命事,仰南城兵馬司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後開犯人韓蘆等嚇詐賍銀,勒限照數追完,依時值糴米,交本城粥厰煮粥賑饑。將追過銀數,糴過米石,限五日內同本厰案收,一同具由報院毋遲。計開:韓蘆夫婦共詐銀二十五兩,劉芳名詐銀四十兩,韓輝詐銀一兩,應士前詐銀一兩,應嚮才詐銀一兩。又婦人四口,各詐銀一兩,著落各婦親屬名下追。
兵馬司蒙票遵行,將韓蘆等提出追比。韓蘆的二十五兩,用去的不多,除謝了劉芳名五兩,還剩下十八兩銀子在家。戴氏遍嚮那篦頭修腳的主顧嬭嬭家,你五錢,我一兩,登時湊足了二十五兩,倒還有幾兩多餘,被兵馬勒了加二的火耗,扯了個直帳。韓輝一班婦女,其銀不多,都已納完,各準討保在外。惟這劉振白兒子拐銀逃走,小老婆又背主私奔,家中再沒有別人,死煞坐在監中呆等,那得有鬼來探頭。三日一比,比了兩限。兵馬道:“你既家下無人,叫人押他出去,討一個的當保人保他出去,叫他自己變產完官。”差人押他到家,街門鎖閉。將門掇開進去,止剩得些破碎衣裳,粗造家夥。盡數賣了,值不上四五兩銀。住的到是自己的幾間房子,也還值五六十兩不止,貼了招子出賣。
但這劉振白刁歪低潑,人有偶然撞見他的,若不打個醋炭,便要頭疼腦熱,誰敢合他成得交易?一個姪兒,叫是劉光宇,倒是順天府學的秀才,劉振白平日待他,即如仇敵一樣,在一個皇親家教書,推了不知,望也不來望他一望。差人押了幾日,尋不出保人,變不出產業,只得帶回見官。兵馬也無可奈何,仍著落原差帶出他來措處。家中留下的破碎物件,日逐賣了來的,只好同差人吃飯,也還不夠,那得攢下上官。差人極了,只得教他將左右對門的鄰舍告在兵馬司裏,強他買房。
劉振白果然遞了狀。及至準出狀來,左鄰就是狄希陳。爲狄希陳的事,所以追他的賍,豈可又叫狄希陳買他的房子?況又知道狄希陳是工部相主事的表兄,相主事新經管了街道,正是兵馬的本官上司,兵馬還敢惹他?他的右鄰是個南人,見做中城察院書辦,又是兵馬的親臨上司。對門是個錦衣衛指揮,雖是軍政空閒在家,倒也沒有勢焰,但兵馬司也是不敢惹他的。差人持了官票,連這三家的門上腳影也不敢到,將票繳了。兵馬怒道:“這等可恨!朦蔽著叫我準出狀去,出票拘人。幸得差人伶俐,暗自銷了原票。萬一將票被他們看見,名字出在票上,差人拘喚,我這官兒,休想還做得成!這分明是做弄我的主意!”將那押了討保的差人,合劉芳名每人十五板,再限五日不完,連原差解院。沒奈遍央了合城的牙子,情願減價成交。“若是懼怯我的素行,不妨當官交價,文契著兵馬用了印,我便歪憋,也沒處使。”
恰好三邊總督提塘報房,一嚮都是賃房居住,時常搬移,甚是不便。新到的提塘官,是個寧夏中衛的指揮,在總督上遞了呈子,說:“報房一嚮賃房,搬移不便,歲費房價,零算無幾,總算不貸,合無將曠兵月糧內動支銀兩,于北京相應處所買房一處,修葺堅固,不惟提塘發報得有常居,所費賃錢,足當買價,凡係本部院差人進京,即在此房安寓,省又另尋下處,以致泄漏軍機。”
總督深以爲然,交了二百兩,準他來京隨便置買。經紀說合,作了五十八兩官價,買做報房。及至立契交價,劉振白再三倒褪,只求打脫。指揮使性不買,說道:“我又不曾短少他的銀子,沒得他的甚麽便宜,爲甚麽強買他的?”差人發躁道:“你房子賣不出去,連纍我上了比較;幸得有人出了你足心足意的價錢,你又變卦不賣;這明白是支吾調謊,我被你貽纍,直到幾時?”帶去司裏回話。
差人將那房子有人出到五十八兩,已是平等足價,他臨期又變卦不賣,這明白是支吾延捱。兵馬著惱,差人押到書房,勒他寫了文契,使了本司的方印鈐蓋,差人交與指揮。那指揮收了文約,兌了五十八兩足色官銀,差了一個家人親到兵馬司當官交到劉振白手內。兵馬兌了他四十四兩賍銀,剩的十四兩交還他自己收去。差人交鋪,暫候聽詳。押到外面,他放聲哭道:“這房若是賣與別人,我要白使他幾兩銀子,這房還要白賴他回來。如今做了總督的官房,只好罷休了!”方知他臨期變卦,原來是這個主意。兵馬將銀糴了米,運到粥厰,回了察院,文書批允釋放。
狄希陳謝了相主事出書贏了官司,又齊整擺了兩席酒,封了兩封各五兩席儀,請惠希仁、單完兩個,謝他衙門照管。
劉振白將剩的十四兩銀子,被原差要了二兩,僱人叫招子找尋逃走的婆娘,又四散訪緝那拐銀的兒子。火上弄冰,不禁幾日,弄得精空,連飯也沒有得吃。氣那四十兩銀買米煮粥,倒叫別人吃去,自卻忍饑。看銀包內還有一錢九分鑿口剩下,抖成一處,買了一張粥票,一日兩餐吃粥。
這劉振白詐了狄希陳四十兩銀,數也不少;若是他父母來打搶,你替他調停勸解,安于無事;就再挑唆他父母,又詐了許多銀去,從此歇手,豈不是心滿意足的營生?卻要貪心無厭,用出毒計,唆他告狀,不知還要詐他多少纔罷!誰知天理不容,鬼神不憤;人財兩空,故有盡失;察院夾打,兵馬比限。可見:
萬事勸人休計較,一生俱是命安排。
人生飲啄,冥冥神鬼安排著,招不即來辭不脫,簿中注定,點點無容錯。成都府裏爲蓮幕,明明此說由河伯。誰許夤緣求好爵,徒勞心計,空委三千壑。——《醉落魄》
狄希陳完了劉振白官司,使了許多銀子,受了無數狨氣,也便曉得這北京城裏,不是容易住的地方。起過復,要赴部聽選。他守制的時候,正是守選點卯之時,點到起復,倒成了個資深年久,頭一個便該選他。只恐果如幼年那水神的言語,選到四川成都府去,七八千里遠路,過川江、下三峽,好生害怕。央了相知到吏部房裏察問,知此番大選有七個府經歷缺,除了山東二缺不選本省,還有南直常州,浙江金華,北直河間、真定,河南南陽,都是附近美缺。狄希陳心內喜道:“這五個缺,無論地方美惡,只是不往四川成都府去,便是造化。”
那日正去吏部點卯,恰好駱校尉從湖廣出差回來,帶了些湖廣人事,來望童嬭嬭合狄希陳;問知狄希陳點卯選官,正待開口說話,只見狄希陳從吏部點卯回來,敘禮留坐,整酒款待。
吃酒中間,駱校尉道:“依我在下的愚見,狄姑夫,你不該選這個官。這府經歷不是你做的。你富家子弟,自在慣的性兒,你在明水鎮上住著,人仰著頭往上看你,你又不欠私債,你又早納官糧,關門高坐,誰敢使氣兒吹你?你做了這首領官,上邊放著個知府、同知、通判、推官,都是你的婆婆,日合你守著鼻子抹著腮的,你都要仰著臉看他四位上司。你就都能奉承得好,四位上司,你拿得定都是好性兒?三位合你好,只一位合你話不來,就要受他的氣!"你住的那衙舍,一個首領的去處,有甚麽寬快所在!且不是緊挨著軍廳,就是緊靠著刑廳,你敢高聲說句話呀,你敢放聲咳嗽聲?你要不先伍著人的嘴,先不敢打個人,還怕那板子響哩。"家裏做秀才,做監生,任他尚書閣老,只是打躬作揖,叫太宗師。你做了首領,就要叫人老爺,就要替人磕頭,起來連個揖還不叫你作哩。堂上合刑廳但有些兒不自在,把筆略掉掉兒,就開壞了考語,巡撫巡按考察,大不好看的事都有了。這是那沒日子過的人,別管他體面不體面,做上只個官,低三下四,求幾個差委,撰幾兩銀子養家。你姑夫要只個官,可是圖名,可是圖利?要是圖名,這低三下四,沒有甚麽名;要是圖利,你姑夫是少銀子人家?"就剛纔你姑夫說的這幾個缺,北直隷還近,別的也都老遠的。我替你姑夫算計,你既不圖利,只是爲名,可你加納個京官做。你要捨的銀子,爽利加他中書,體面也好,銀帶篼錕補子,寫拳頭大的帖子拜人,題了欽差出去,憑他巡撫巡按都是平處。你到繡江縣去,數你頭一位見任京官。況如今又開了新例,中書許加太僕少卿,你爽利再加撩給他幾兩銀子,加了卿銜,金帶黃傘,騎馬開棍,這比經歷何如?你要十分捨不得錢,少使幾兩,加納個甚麽光祿署丞、鴻臚序班,也還強是首領。只是這兩行難選,且打點不到,仍要轉出外頭去做縣丞主簿;不如這中書,納完銀就題授了,且又不外轉。"別的納粟中書,也還怕人不大作興,你姑夫見放著相大爺在京,相大爺的三百名同年都是姑夫的相知,別說別的,你只穿著錦繡,夾著鞍籠,拖著牙牌穗子,逐日合這夥子拜往赴席,好看不好看?相大爺名望又高,將來不是調吏部,定是調兵部,深深俸兒,就可以轉得京堂,京中也有日子住哩。這不又有這等好靠山?這京官湯湯兒就遇著恩典,迤封兩代,去世的親家公親家母都受七品的封。要肯把本身的恩典移封了爺爺嬭嬭,這就是三世恩榮。你有的是銀子,你山裏多的是石頭,或在鎮上,或是城裏,青雲裏起的牌坊,蓋的兩座,這也不枉了馳馳名。我說的是呀不是,你姑夫再想!”
駱校尉這一席話,把個狄希陳說得心花頓開,撾耳撓腮的亂跳,恨不得一會子就把個中書加到身上。童嬭嬭說到援納京官,省得把寄姐遠到外任,煞老實的攛掇。狄希陳又合他娘舅表弟商議。這駱校尉的言語,未嘗不可;料狄希陳的家事,又是做得起的。所以雖不能極口的贊成,也並不曾明白的攔阻。狄希陳遂定主意,不往吏部聽選,打了通狀,一派專納中書,將年前馱來的四千兩頭,傾囊倒篋,恰好攪纏了個不多不少。納完了銀子,出了庫收,咨回吏部,當日具稿畫題。不三日,奉了旨意,授了武英殿中書舍人。
一夥報喜的京花子,約有二三十人,一齊趕將來家,嚷作一塊,說:“狄爺是平步青雲,天來大的喜事,快每人且先掛一匹大紅雲,再賞喜錢!”又嚷道:“叫快擺桌席,快叫戲子款待!”嗔狄希陳家不疾忙答應,打門窻,拷椅子,回喜變嗔,潑口大駡。唬得狄希陳越發不敢出頭。衆人見狄希陳不出攏帳,越發作起惡來,駡的管駡,打家夥管打家夥。又選出幾個最無賴的潑皮,脫了衣裳,摘了網巾,披撒了頭髮,使磁瓦勒破了頭皮,流得滿面是血,躺臥正廳當中,聲聲只叫喚:“狄中書家打殺報喜的人了!”街上幾千人圍著門看。
童嬭嬭叫小選子去請駱校尉來打發他們。他知道是差人調兵,把個中門緊緊的攔住,莫說一個小選子,就是十個小選子也飛不出去。童嬭嬭先封出五兩銀來。他道輕薄,沒有體面,更覺打兇,開口要千兩,實價定要八百兩,再看人情,五百兩是再不容少的了。”如不依此數,內中選一個沒家業無有掛戀的,死在你家,除搶了家事,還合你打人命官司。”童嬭嬭添到五十兩,四匹紅尺頭,自己出來央他,他一發越扶越醉起來。內中有做剛的,做柔的,講到每人十兩,二十七個共做二百七十兩;內中兩個爲首的叫是“大將”,每將各偏十兩,共二百九十兩。狄希陳不肯出這許多,衆人必欲要這些數目,依舊打嚷。
正是舉家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好不前不後,相主事喝道而來。看見門口圍了許多人,聽見一片聲嚷駡,下了馬,進到廳上。二三十個兇徒,正在那裏作惡。原來工部管街道的司官,合五城都屬他所管,逐鋪的總甲,接替迎送。
相主事問道:“這是些甚麽人?因甚如此?”這些光棍還不曉得相主事新管了街道,也不曉得是個甲科部屬,只說也是資郎混帳官兒,佯佯不採,還說:“皇帝還不打報喜的哩!尚書閣老六科十三道老爺,十載寒窻,十四篇文字,這般辛苦掙得官來,我們去報個喜,還成幾百兩賞我們。你不動動手兒得了這般美官,拿出五六十兩銀子來賞人?我們就報個‘鳳儀韶舞’,他也謝我們幾十兩銀子;難道你連個‘鳳儀韶舞’也不如了?相主事問長班:“甚麽叫做‘鳳儀韶舞’?”長班稟道:“是本司院裏的樂官。”相主事怒道:“只樣可惡!與我把住大門,不許放出一個人去!著人叫本地方總甲來!”衆光棍道:“你老人家少要替人生氣,看氣著你老人家身子,值錢多著哩!瞎了銀子,可沒人賠你老人家的,不可惜了?”又有的說:“呵!把著大門哩!你就作揖唱喏,殺鷄扯嗉兒的,待央及的我們出去哩!”長班見光棍們放肆,喝道:“作死的狗囚們!睜開狗眼看,這是街道工部相爺!花子們作甚麽死哩!”
光棍們聽見這話,大眼看小眼,挽起頭髮,坎上帽子,披上布衫,就待往外跑。大門倒扣,怎麽出得去?相主事道:“叫衆人過來!”這些光棍不知起初的旺氣都往那裏去了,齊齊跪下一院子,磕頭沒命,也不叫老人家休要生氣,只說老爺將就饒命。相主事道:“你這夥光棍都該打死!我罪不加衆,你把爲首的舉出來,我饒你衆人;不然,我都發到兵馬司去,每人三十板,四個人一面連枷,枷號二月示衆!”衆舉出一個爲首的,叫是帥先行。相主事道:“你這夥許多人,爲首的不止一個。再舉一個,饒你衆人。”你推我賴,又舉了一個,叫是古會。
相主事正發放著,恰好總甲已到。相主事道:“地方容這些光棍作惡,用你總甲是做甚的!把這兩個爲首的帥先行、古會,帶到南城兵馬司,交付寄監,聽候發票究問。其餘協從,趕出去!”
這些花子跪在地下,爺爺伯伯的叫喚,搗的那狗頭澎澎的響,只叫:“狄爺可憐見,出來替小的們說說兒!小的們都是些滴了眼珠子的瞎子們,狄爺不盻的合小的們一般見識。狄爺這是喜事,後來還要入閣加宮保哩!”
童嬭嬭也下狠的攛掇狄希陳出來,望著相主事替他們討饒,免發到兵馬司去,賞他十來兩銀子做個開手,放他們去罷。狄希陳方纔出到廳上。衆花子迎著狄希陳,只是磕頭央及。狄希陳到廳作了揖。相主事道:“狄大哥,你這事也奇,爲甚麽叫這些花子奴才胡言亂語的駡著,也不著個人合我說去?這不是我自己來,這奴才們待肯善哩?”狄希陳道:“可惡多著哩!他攔著門,可也容人出得去,可合你說呀!論放肆可惡,處他是極該的;但這小人無知,饒他罷。”相主事道:“這是甚麽話!他連我還放肆起來,不是長班吆喝住,他還不知有多少屁放哩!報“鳳儀韶舞”,也賞幾十兩,沒的不如“鳳儀韶舞”麽?’說我‘不要替人生氣,看氣壞了身子,瞎了錢,沒人賠你。’象這樣話,不氣人麽?不枷殺兩個,這奴才們也不怕。”衆人齊道:“小的該死,只望老爺饒狗命罷!”
狄希陳受了童嬭嬭的指教,下狠的替他們求寬。相主事也要將錯就錯的做個開手,說道:“姑饒發問。”衆人就如拾了幾萬黃金,也沒有如此懽喜,先替相主事,後替狄希陳磕了千八百個頭,唸了八萬四千聲佛,往外就走。
狄希陳道:“衆人且站住。”家裏取出十兩銀子來,叫這花子們買酒吃。衆光棍身子不動,口裏說道:“好狄爺!這個小的們斷不敢領!狗還知道銜環結草哩,小的們連個狗也不如了!狄爺別要費心。”相主事笑道:“油嘴奴才!剛纔說你不如‘鳳儀韶舞’,如今他又不如狗了!”後邊封出銀來,光棍們半推半就的接到手內,謝了相主事、狄希陳,懽聲如雷而散。
相主事別了回去,狄希陳忙著做員領,定朝冠、幞頭、紗帽,打銀帶,做皮靴,買玎錦綬,做執事傘扇。與寄姐做通袖袍,打光銀帶,穿珠翠鳳冠,買節節高霞珮。收了個投充的拜帖書辦,四名長班。中書科出了禮儀到任的告示,大門首貼不許坐臥喧嘩的條示,內府中書科的大紅紙靛花印的封條,鴻臚寺報了名,謝恩見朝,然後到任。
恰好六七個裁縫將那許多吉服錦繡並寄姐的衣裳都已做完交進,銀帶鳳冠等物,俱各趕完。正要逐件試過,恰好駱校尉來到。吃過了茶,駱校尉見旁邊放著許多做完的衣服,問道:“衣服都成了?試過不曾?趁著裁縫在外頭,試的不可體,好叫他收拾。”誰知正合著狄希陳的尊意,欣然先要把圓領穿了。駱校尉道:“這穿冠服都有一定的先後,你是不是沒穿靴,沒戴官帽,先穿紅圓領,這通似末上開場的一般。你以後先穿上靴,方戴官帽,然後纔穿圓領。你可記著,別要差了,叫人笑話。”
狄希陳將圓領逐套試完,自己先脫了靴,摘了官帽,然後纔脫圓領。駱校尉笑道:“這個做官的人可是好笑,怎麽不脫圓領,就先脫靴,摘官帽的呀?”狄希陳道:“你說先穿靴,次戴紗帽,纔穿圓領。這怎麽又不是了?”駱校尉道:“我說穿是這們等的,沒的脫也是這們等的來?你可先脫了圓領,拿巾來換了官帽,臨了纔脫靴。你就沒見相大爺怎麽穿麽?”狄希陳道:“我只見他那帶,一個囫圇圈子,我心裏想:這個怎麽弄在腰裏?沒的從頭上往下套?沒的從腳底下往腰上束?我只是看那帶,誰還有心看他怎麽穿衣裳來!我見長班,把那帶不知怎麽捏一捏兒就開了,掛在腰裏;又不知怎麽捏捏兒又囫圇了。我看了好些時,我纔知道這帶的道理哩。”駱校尉道:“你既是不大曉的,你爽利不要手之舞之的。脫不了有四個長班,你憑那長班替你穿。這還沒甚麽瑣碎,那穿朝服祭服還瑣碎哩。”童嬭嬭道:“哥可是聰明。咱家倒也沒有甚麽做官的,哥凡事都曉得。”駱校尉道:“咱家雖沒有做官的,我可見的多。這錦衣衛堂上一年至少也見他千百夥子。狄希陳笑道:“一個人吃川炒鷄,說極中吃。旁裏一個小廝插口說道:‘鷄裏炒上幾十個栗子黃兒,還更中吃哩。’那人問說:‘你吃來麽?’小廝道:‘我聽見俺哥說。’問:‘你哥吃來麽?”說:‘俺哥跟外郎。’問:‘外郎吃來麽?’說:‘外郎聽見官說中吃來。’”駱校尉把臉弄的通紅,說道:“我倒說你是好,你姑夫倒砌起我來了。”狄希陳道:“你說是看見官兒這們穿,我說個笑話兒,怎麽就是砌你?”寄姐道:“罷!人見來還好哩,還強起你連見也沒見!”狄希陳道:“哥兒,你漫墩嘴呀。鳳冠霞帔,通袖袍帶,你還沒試試哩。你別要也倒穿了可。”寄姐道:“渾是不象你,情管倒穿不了!”狄希陳道:“且別賭說。我見人上轎,都是臉朝外,倒退著進去。我沒見有回頭朝裏鑽進去,轉磨磨的。”寄姐道:不干你事!我不合人一樣,待是這們轉轉過來,怎麽樣呀?”狄希陳道:“是,是。你說的有理。這天待中黑呀,舅來了這們一日,你快著攛掇拿酒來吃罷。”
寄姐方纔回到廚房,叫人安桌擺菜,請駱校尉吃酒。狄希陳照席,童嬭嬭、寄姐兩頭打橫。吃到起更天氣,駱校尉要起身回去,狄希陳合童嬭嬭再三相留。駱校尉道:“這天也老昝晚的,我的酒也夠了,姑夫要起五更進朝謝恩哩,早些歇息,五更好早起來。這嚮聖上坐的朝早,寧只早去些,在朝房裏等會兒不差。”駱校尉固辭了回去。
這狄希陳從平地乍上了青天,寄姐想一想也就是七品京官的娘子,童嬭嬭也就是中書的丈母,大家心裏都是著了喜的人;且是調羹在廚房裏管待駱校尉,忙亂了半日,沒得來同吃三鐘酒;于是重整杯盤,再辦家宴,吃一個合家懽樂。小鐘不已,換了大鐘。這們些年,也從來常常吃酒,沒有這一遭喜懽快樂的狠。正是酒落懽腸,大家沉醉。直吃到三更將盡,方纔打散。酒色兩個字,看來是拆不開的,一定狄希陳合寄姐睡在床上,乘著酒興,斷是又賀了賀喜。酒醉乏了的人,放倒頭一覺睡去,那裏還管得進朝謝恩,兩個且往栩栩園捉蝴蝶耍子去了。若是童嬭嬭合調羹睡得輕醒,也好叫他們一聲,都又是醉了酒,落了夜的人,都跟了往栩栩園玩耍。呂祥、小選子,裏邊主人家吃酒不睡,這下人豈有先睡的理?脫不了也是等到三四更天。主人家合家吃酒,這下人是肯干掉著下巴等的?小選子也會走到後面,成大瓶的酒,成碗的下飯,偷將出來,任意攮顙。及至收拾睡倒,也便做了陳摶的兄弟“陳扁”。
交了五更,四個長班齊來敲門。那狄希陳的兩片門扉,比那細柳營的壁門結實的多著哩,打到五更三點,敲腫了四個人的八隻手不算,還敲碎了塼頭瓦片一堆。小選子從睡夢裏棱棱掙掙的起來,揉著眼替長班開了門。長班嚷道:“怎麽來,就睡的這們死?不好!天待中明了,快請爺進朝!”一邊備馬,一邊點燈籠,從新又打中門。及至叫醒了人,開了門,梳洗完畢,東方已大明了。長班只是跢腳,口裏只說:“怎麽處!這可了不得!”及至攙擁狄希陳上了馬,打著飛跑,走到長安街上,那大衆已是散朝出來。狄希陳道:“這誤了進朝,明日補朝也不妨麽?”長班道:“好爺呀,說的是甚麽話!快尋人寫本,上本認罪!要是爺的陰騭好,得罰半年幾個月的俸兒,這就夠了。這不消去了,請爺回去罷!”即忙到中書科裏,叫了寫本的來,只推五更進朝起早,馬眼叉,跌傷了腿,誤了謝恩,認罪求寬。書辦照依寫完了本,次早由會極門上去。
原來鴻臚寺當日已同科道面糾過了。將狄希陳的本上批了嚴旨,姑著降一級,調外任用。奉了旨意,一家方纔垂頭喪氣,都悔晚上吃酒,原是樂極生悲。
相棟宇、相主事雖也著惱,還也不說甚麽。倒是駱校尉來到,怨妹子,惱外甥,自己打臉咒駡,說道:“我可有酒癖,可是有饞癖!一個人五更裏待進朝起早,我可敦著屁股噇血條子不動,這羞惱不殺人麽!我這多嘴屄養的,沒要緊下老實的攛掇他援例,叫人丢這們幾千銀子,這可怎麽處!”
狄希陳象折了脖搶骨似的,搭拉著頭不言語。童嬭嬭道:“干哥甚麽事,哥這們著極!哥叫援納京官,這沒的不是好,難道是害人來不成!哥沒等起更,老早的去了,這有哥甚麽不是!哥去了,家裏從新又吃,可就吃的沒正經了。待中交四更纔睡覺,睡倒可就起不來了。”駱校尉道:“他姑夫兩口兒罷了,年少不知好歹。姑娘,你是個極有正經有主意的人,可怎麽也這麽等的?”童嬭嬭道:“你可說甚麽!禁的‘神差鬼使造化低’麽?”狄希陳道:“這事我不依。難道騙了我這們些銀子,一日官不叫我做的理!說不的倒出銀子給我!”駱校尉鼻子裏嗤了一聲,說道:“你倒好性兒!朝廷做著你的老子,他也不依你這話!”童嬭嬭問道:“這降一級調外任,不知還降個甚麽官兒?”駱校尉道:“從七降正八,縣丞府經歷,按察司照磨。”狄希陳道:“要得降個縣丞,倒也還好。我見那昝俺縣裏一個臧主簿來給我持扁,那意思兒也威武。這縣丞不比主簿還大麽?”駱校尉道:“我說你沒本事做府經歷,你又有本事做縣丞哩!這縣丞受的氣比府經歷還不同哩:這磕頭叫人老爺,是不消說的;遇著個長厚的堂官,還許你喘口氣兒,要遇著個歪憋刻薄的東西,把往衙裏去的角門封鎖的嚴嚴實實的,三指大的帖兒,到不得你跟前,你買根菜,都要從他跟前騐過,閒的你口臭牙黃,一個低錢不見。端午,中秋,重陽,冬至,年節,元宵,孩兒生日,娘滿月,按著數兒收你的禮。你要送的禮不齊整,好麽,只給你個苦差,解胖襖,解京邊,解顏料,叫你冒險賠錢。再要不好,再壞你的考語,輕則戒飭,升王官,再好還是趕逐離任。再要沒天理,拿問追髒。你好歹降個按察照磨做去,三司首領,體面也就好了:先不磕頭叫老爺,這是頭一件好處;合府官可以平處,委署州縣印兒;堂官大了,他也就不大瑣碎人;爲自家衙門體面,也不肯叫首領官吃了虧的;十分苦差,到不了身上;穿了豸補,繫著印綬,束著白魚骨帶,且假妝御史唬人。”狄希陳道:“這意思兒好呀!一似我干得的。但不知如何就可以得的?”駱校尉道:“這有何難?放著相大爺一個名進士,磕頭碰腦,滿路都是同年,這有甚麽難處!”
于是狄希拿定主意,要降按察司照磨。與相主事商議,相主事慨然應允,尋了路頭,有了十分可就之機。察有河南按察司的個照磨見缺,說妥要將狄希陳降補。及到臨期,忽然鑽出一個勢力比狄希陳的更大,本事比狄希陳的更強,輕輕的把一個講定的缺,文選司顧不得相主事的情面,降補了一個建言的給事去了。又察有貴州的一個見缺,要將狄希陳降補。虧不盡相主事再三央懇,說他是北人,貴州路太遙遠,不能前去。又過了幾日,降補的官,不敢十分遲得,也不曾與相主事商議,忽然邸報後面寫道:
“吏部一本,爲缺官事:成都府缺經歷,推未任武英殿中書舍人狄希陳降補。奉聖旨‘是’。”
相主事見了這報,又驚又異,差相旺來與狄希陳說知。狄希陳乍聞也未免懊惱,想到那幼小年幼淹在那水中的時節,水裏的神靈已豫先注定他是四川成都府經歷。因是個朝廷命官,神靈倒也還肯保佑他。過了這許多年歲,費了許多機關,用了這幾千銀子,印板一般沒騰挪,還是那水神許定的官職,注就的地方。所以狄希陳只是嘆了口冷氣,細細回想起來,到也免了著惱。如今斷了妄想,死心蹋地打點四川成都上任。仍要赴朝謝恩。至期,一夜不曾穩睡,略略睡著,就象有人推醒他的一般。就是寄姐、童嬭嬭、調羹,都象有根棍棒支開了兩隻眼睛的相似。外邊呂祥、小選子,剛剛交過四更,就來敲門催起。到朝門下,等了個不耐心煩,方纔謝恩已畢,回到下處。伺候領憑。從新改換八品服色;退了那四名長班合那拜帖書辦;另做了成都府的執事;又得延請個幕賓先生。算計童嬭嬭合調羹,或是隨任,或是留京,兵部窪的當鋪怎生收拾,這都要個妥當,方可遠行。又要打聽往四川的路程,或是旱路,或是水路;要算計回家祭祖,又慮寄姐沒處著落,且怕素姐堅意同行,不能擇脫;待要不回山東,徑往任所,家中的產業,卻也要料理個安穩。況且一個爺娘的墳墓,怎好不別而行?
狄希陳一些也自己算計不通,低了個頭,倒背了個手,走過東走過西的不住。寄姐裂著嘴笑他。童嬭嬭道:“這姑娘真是孩子氣!一個心焦著極的人,你可笑他?雖說這遠去,預先是神靈許過的。去了那些銀子,這一定也是個定數。但是弄的手裏空空的,這們遠路,帶著家眷走,可也要好些盤纏哩。這都不是焦心的事麽,你可還笑他!”狄希陳道:“佛爺,佛爺!人不知道,只是我合你老人家說的上話來,你老人家但只開口就是投機的。”童嬭嬭道:“雖這們說,你焦的中甚用?焦出病來,纔是苦惱哩!車到沒惡路,天老爺自然給人鋪排。既是叫咱往那們遠去,自然送到咱地頭。你且放寬了心,等我替你算計,情管也算計不差甚麽。”
但不知這個女軍師如何算計,果否不差,只聽下回再說。
笑彼鄉生:目不識丁。援例生監,乍到北京,諸事不解,一味村行。若非丈母,心地聰明,指與正路,說透人情,幾乎躁死,極掉眼眼。幕賓重客,不肯躬迎,呼來就見,如待編氓。這般村漢,玷辱冠纓,繳還紗帽,依舊深耕。
童嬭嬭說狄希陳道:“你一個男子人,如今又戴上紗帽在做官哩,一點事兒鋪排不開,我可怎麽放心,叫你兩口兒這們遠去?你愁沒盤纏,我替你算計,家裏也還刷括出四五百銀子來。問相太爺要五百兩,這不有一千兩的數兒?你一切衣裳,是都有的,不消別做,買上二十匹尺頭拿著。別樣的小禮,買上兩枝牙笏,四束牙箸,四副牙梳,四個牙仙;仙鶴,獬豸,麒麟,鬭牛補子,每樣兩副;混帳犀帶,買上一圍;倒是劉鶴家的好合香帶,多買上幾條,這送上司希罕。象甚麽灑線桌幃,坐褥,帳子,繡被,繡袍,繡裙,繡背心,敞衣,湖鏡,銅爐,銅花觚,湖綢,湖綿,眉公佈,松江尺綾,湖筆,徽墨,蘇州金扇,徽州白銅鎖,篾絲拜匣,南京縐紗:這總裏開出個單子來,都到南京買。如今興的是你山東的山繭綢,揀真的買十來匹,留著送堂官合刑廳;犀杯也得買上四隻;叫香匠做他兩料安息香,兩料黃香餅子。這就夠了,多了也不好拿。領絹也往南首裏買去。北京買著紗羅涼靴,天壇裏的鞋,這不當頭的大禮小禮都也差不多了?你到南京,再買上好玉簪,玉結,玉扣,軟翠花,羊皮金,添搭在小禮裏頭,叫那嬭嬭們喜懽。"你把當鋪裏的本錢,撥五百兩給相太爺,抵還他借的那五百銀子。當鋪有了相太爺的五百本錢,這不就合相太爺是夥計了?有了相太爺在內照管,咱這鋪子就可以照當的,叫狄管家合小大哥開著。他劉姐也不消拖拉著個孩子過江過海的跟了你去。當鋪撰的利錢兒,俺娘兒們家裏做伴兒過著,你一個做官的人,不時少不了人上京,有甚麽使用,捎甚麽東西,有個鋪兒,撰著活變錢,也甚方便。"既是狄管家兩口兒不跟了你去,有家小的家人,還得尋兩房,使幾兩銀子買個全竈,配給呂祥做了媳婦,到衙裏好做飯吃,就是擺個酒兒也方便,你知道八九千以外的食性是怎麽樣的?再買個十一二的丫頭子房屋裏指使。沒的你兩口子在屋裏,清早後晌,好叫媳婦子們進去的?"家裏他姓薛的嬭嬭,依著我說,不消叫他去。我倒不是爲我家的姑娘。我家的姑娘,也是個數一數二的主兒,我怕他降下他去不成?可是他舅舅說的:你那官衙裏頭窄鱉鱉的,一定不是合堂上就合那廳裏鄰著,逐日炒炒鬧鬧,打打括括的,那會兒你‘豆腐掉到灰窩裏,吹不的,打不的’。你這不好不從家裏過去的理,你替他薛嬭嬭也打條帶兒,做身通袖袍兒;買兩把珠子,穿兩枝挑牌;替他打幾件其麽花兒;再買上幾匹他心愛的尺頭;玉簪、玉結,這們小物件也買上幾件。這也見的來京裏住了這二三年,選了官回去的意思。你可別說不合他去,你也別說怎麽路遠,怎麽難走,你滿口只是說待合他去。他說起路遠來,你說:‘路那裏遠,不上二千里地。’他說路上難走,你說:‘一些也不難走,你待走旱路就坐上轎,你待走水路就坐上船。’你說:‘我要不是自己敬來接你,我就從京裏上任,近著好些路哩。’你可叫呂祥合小選子在他跟前說,那路夠一萬里遠,怎麽險,怎麽難走,川江的水怎麽利害,棧道底下沒底的深澗,失了腳掉下去,待半月十日到不的底哩!你可又合小廝們打熱椎合氣,嗔他多嘴。他自然疑心,就不合你去了。你只帶著呂祥、小選子、狄周。還得送你到家,再帶著些隨身的行李。別的人合多的行李都不消到家。這們遠路,斷乎莫有起旱的事,必徑是僱船。張家灣上了船,你從河西滸也罷,滄州也罷,你可起旱到家。叫船或是臨清,或是濟寧,泊住等你。狄周送你上了船回來。我替你算計的,這也何如?”
狄希陳道:“天,天!你老人家早替我鋪排鋪排,我也不消這們納悶。這就象刊板兒似的,一點兒也不消再算計,就是這們等行!”
狄希陳叫童嬭嬭唸著,他可寫。仔細開出單來,該北京買的買了,該南京買的東西,下邊注一“南”字。照了單先替薛素姐打帶做袍,並其餘的一攏物件。再其次叫媒婆尋家人兩口子,買全竈,買使女。還叫了周嫂兒、馬嫂兒來,四出找尋。領了一個兩口子,帶著個四五歲的女兒。
那漢子黃白淨細了(身兆),約有二十七八年紀,說是山東臨清州人,名字叫是張樸茂。其妻焌黑的頭髮,白胖的俊臉,只是一雙扁呼呼的大腳,娘家姓羅;女兒也是伶俐乖巧的個孩子,因是初三有新月時候生的,所以叫是勾姐。因受不的家裏後娘屈氣,使性子來京裏投親,不想親戚又沒投著,流落在京,情願自己賣身。作了三兩身價,寫了文契。狄希陳也沒叫改姓,就收做了家人。”新來媳婦三日勤”,看著兩口子倒也罷了。
次日兩個媒婆又領了個十二歲的丫頭來到,那丫頭纔留了頭,者大瓜留著個頂搭,焦黃稀棱掙幾根頭髮,扎著夠棗兒大的個薄揪,新留的短髮,通似六七月的栗蓬,顏色也合栗蓬一樣;蕎面顏色的臉兒,窪塌著鼻子,扁扁的個大嘴,兩個支蒙燈碗耳朵;腳喜的還不甚大,剛衹有半截稍瓜長短。穿著領借的青布衫,梭羅著地,一條借的紅絹裙子,繫在胳肢窩裏。
兩個媒人合他的娘母子,外頭跟著他爹。周嫂兒叫了那丫頭替童嬭嬭磕頭。那丫頭把身子扭了扭,不肯磕頭。他娘說道:“這孩子從小兒養活的嬌,可是說的象朵花兒似的,培養了這們大,說不的著了極,只待割捨罷了。”童嬭嬭道:“這孩子不好,我嫌醜。你還揀俊些的領了來。”寄姐道:“醜俊到也別管他,待要看娘子哩,要俊的?醜的纔是家中寶哩。”他娘道:“這孩兒,不當家,那裏放著醜!這要生在大人家,搽胭抹粉兒的,再穿上綢棉衣裳,戴上編地錦雲髻兒,這不象個畫生兒哩?”寄姐說:“好畫生兒!年下畫了來,貼在門上。你說多少錢?我好還你。"他娘說:“價錢有幾等說哩:帶出去合不帶出不同;或留在房裏用,或大了嫁出去,又另一說。”童嬭嬭說寄姐道:“俺小姑娘,你待怎麽,只是要他?叫他說的割磣殺我了!”寄姐道:“我媽,你管我怎麽!醜不醜在我!你沒聽說俊的惹煩惱麽?你說賣的實價兒,別要管我,我只是要。”他娘道:“這孩子今年十二了,你一歲給我一兩五錢銀子罷。”寄姐道:“你汗鱉了,說這們些!”他娘道:“好嬭嬭,這十八兩銀子說的多麽?應城伯家要這孩子做通房,情願出我二十五兩銀。我不合那大勳臣們打結交。周嫂兒合馬嫂兒,你沒見麽?”周嫂兒道:“這裏偏著不做房裏的,你說十八兩也忒多了點子。你就擦頭皮兒來。”童嬭嬭道:“擦頭皮兒得二兩銀子。”寄姐道:“二兩他也不肯。就給你四兩。俺是京裏人家,這待往任上去哩,做完了官就回來。這二位老嬭嬭還在家裏不去,這是不帶出去的。這房裏只我自己一個,還閒得腥氣哩。不用他做通房,使他到十七八,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價兒,你賣不賣憑你。實說,我喜你這孩子醜,襯不下我去,我纔要他哩。要是描眉畫眼的鬼伶精兒,我不要他呀!”他娘道:“我看嬭嬭善靜,不論錢,只管替孩子尋好主兒。嬭嬭,你看我容易,給六兩罷,我讓嬭嬭十二兩銀。”
媒婆說著,做五兩銀講說停妥。叫他老子外頭尋人定立文契,家裏先管待媒婆合丫頭娘兒們吃飯。還沒吃了,丫頭的老子也沒寫成文書,拍搭著那中門,只說:“領出孩子罷,我不賣了!”兩個媒婆慌忙出去,說道:“這們好良善人家,給你的銀子又不少,你變了卦,是爲怎麽?”他老子道:“好良善人家!你這媒婆們的嘴,順著屁股扯謊,有個半邊字的實話麽!虧我外頭去尋人寫文書;要不,這不生生的把個孩子填到火坑裏來了!”寄姐道:“快叫他領了去!不賣就罷,有這們些屄聲嗓氣的!‘王媽媽背廂兒’,快替我離門離戶的!”
兩個媒婆對他娘說道:“你老頭子不知外頭聽了誰說的話,這們等的。這是我們幾十年的主顧。俺們住錦衣衛駱爺房子的,這是駱爺的妹子,俺們叫‘姑嬭嬭’哩。這狄嬭嬭是姑嬭嬭的女兒,我們叫‘姑娘’,爲狄爺做了官,我們纔叫‘狄嬭嬭’。這狄嬭嬭,俺們看生看長的,真是個螞蟻兒也不肯捻殺了;蠍子螫著他老人家,還不肯害了他性命,叫人使箸夾到街上放了;蝨子臭蟲,成捧家咬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知道捻殺個兒麽?”寄姐吆喝道:“罷!老婆子沒的浪聲,我怎麽來,就有成捧的臭蟲蝨子咬我?又咒駡叫蠍子螫我!叫他領著丫頭夾著屁股臭走!我路上揀著好的買!”
他娘領著那丫頭,兩個媒婆也跟了出去。寄姐道:“兩個媒婆媽媽子還沒吃了飯哩,打發他出去,回來把飯吃伶俐了去。”
周、馬兩嫂兒送他出去,待了老大會子,回來說道:“你說這人扯淡的嘴不惱人麽!他尋人寫文書去,不知甚麽爛舌根的,說咱家裏怎麽歪憋,怎麽利害,丫頭買到家裏,沒等長大就要收用,丫頭不依,老婆漢子齊打,緊緊兒就使繩子勒殺,勒的半死不活的,釘在材裏就埋。娘老子來哭場,做美兒送到察院裏打個臭死,歪捏卷兒還賴說許了銀子,追的人賣房賣地,妻零子散的哩!”童嬭嬭道:“這不可惡,屈死人麽!他說是誰說的?這只該合他對個明白;要不,往後來怎麽再買丫頭?他見我使的小玉兒,我全鋪全蓋的陪送他出去,這是誰家肯的?你兩個剛纔就該根問他個的實。你說:‘你聽的誰說來?咱合他對去。’對出謊來,打他那嘴!”周嫂兒道:“俺兩個可是沒再三的問他?他秦賊似的肯說麽!只說:‘給我一千兩銀子,我只不賣死孩子怎麽!’可是氣的俺沒那好屎臭的唾沫,老婆漢子一個人噦了他一臉。俺說:‘你既不賣給他孩子,你可別誆他的飯吃!’他說:‘已是寫文書講就了,誰知道俺那忘八聽人的話來?”寄姐道:“咱這左近一定有低人,看來買丫頭買竈上的,他必定還破你。已後往那頭舅爺家說去,我叫那低狗攮的沒處去使低去!”周嫂兒兩個道:“這好,俺有相應的,往那頭說去;說停當了,俺自己還不來哩,只叫舅爺家使人來說。我叫那歪砍半邊頭的只做夢罷了!”
童嬭嬭叫人把那飯從新熱了熱,讓他兩個吃完,囑付兩個上緊尋人。”你狄爺的憑限窄逐,還要打家裏祭過祖去,這起身也急。辛苦些兒,說不的多給你點子媒錢,就有你的。”兩個媒婆作辭謝擾而去。
到了次日午後,只見駱校尉家差了個小廝林鶯兒來到,說:“周嫂兒說了個竈上的,倒也相應,請過姑嬭嬭去商議哩。”
童嬭嬭連忙收拾了身上,僱了個驢,一溜風回到娘家。駱校尉接著,讓到家裏,問說:“姑娘還待買個竈上的哩?”童嬭嬭道:“孩子千鄉百里的去,你知道那裏的水土食性是怎麽樣的?不尋個人做飯給他兩口兒吃麽?”駱校尉道:“這丫頭可那裏著落他哩?沒的放在外甥房裏?”童嬭嬭道:“算計配給呂祥兒罷。”駱校尉道:“我衹知道有個呂祥兒,我還不知道這呂祥兒是他狄姑夫的甚麽人。”童嬭嬭道:“是個廚子。那昝他不跟著個尤聰麽?敢仔是尤聰著雷劈了,別尋了這呂祥兒,一年是三兩銀子的工食僱的。如今咱家有人做飯,這些時通當個自家小廝支使哩。”駱校尉道:“姑娘,你凡事主意都好,你這件事替他狄姑夫主張的不好。買一個全竈,至少也得廿多兩銀子。他又不是咱家裏人,使這們些銀子替他尋個媳婦,你合他怎麽算?”童嬭嬭道:“我叫他另立張文書,坐他的工食,坐滿了咱家的財禮銀子,媳婦兒就屬他的;坐不滿銀子,還是咱的人。好不好,提溜著腿子賣他娘!漢子可惡,捻出漢子去,留下老婆。”駱校尉道:“你姑娘這事不好,還另算計,別要冒失了。我相那人不是個良才,矬著個把子,兩個賊眼斬呀斬的。那裏一個好人的眼底下一邊長著一左毛?口裏放肆,眼裏沒人,這人還不該帶了他去,只怕還壞他狄姑夫的事哩。說尋丫頭給他做媳婦兒,他曉得不曉得?”童嬭嬭道:“這是俺娘兒們背地裏商量的話,沒人合他說。”駱校尉道:“要是他不曉的,爽利不消干這事。我聽說昨日買的那個媳婦兒,也做上飯來了,他狄姑夫到家,可本鄉本地的再尋個兩口子家,也盡夠用了。呂祥兒帶去也得,不帶去也得。”童嬭嬭道:“一人不敵二人智,哥說的有理。咱回了他,且不尋罷。”
童嬭嬭坐了會子,吃了飯,走到口兒上,騎了個驢回家去了。將駱校尉的話對寄姐、狄希陳說了,止了不尋全竈。
這呂祥雖是正經主人家沒合他當面說明,家裏商量,窻外有耳,自然有人透漏與他知道。見寢了這事,大失所望,作孽要辭了狄希陳回去。狄希陳怕他到家再象相旺似的,挑唆素姐出馬,這事就要被他攪亂的稀爛,只得再三的留他。他說:“我家放著父母兄弟,我不千鄉萬里的跟著遠去。”見狄希陳留他,他說:“必欲叫我跟去,一月給我一兩銀子,算上閏月,先支半年的與我,我好收拾衣裳。”狄希陳道:“就是路遠,難道從三兩就長到十二兩麽?給你六兩銀罷。”呂祥不肯。童嬭嬭道:“八九千里地跟了去,十二兩也不多,給他也罷。”呂祥道:“童嬭嬭可知道人的艱苦。要不是路遠,我也不爭。”就鷹撮腳跟住狄希陳,當時支了六兩文銀,買的缸青做道袍,並一切夾襖鞋襪之類;常對了小選子合張樸茂面前發作,說道:“尋全竈與我做媳婦兒,不知怎麽算計,變了卦,不給尋了。我看著這一家子的刀把子兒,都是我手裏攥著哩!我只到家透出一點風信兒來,我叫到任去的到不成任,做嬭嬭的做不成嬭嬭!咱把天來翻他一翻!”
小選子合張樸茂的媳婦到後邊對著童嬭嬭合調羹說了。童嬭嬭道:“虧了倒底男人的見識眼力比婦人強。他舅爺說他不是好人,果真不是好人。差一點兒沒吃了他的虧。但只算計的這個法兒,也毒得緊,這到叫人難防備哩!”
後來童嬭嬭對了駱校尉告訟,駱校尉鼻子裏冷笑了一聲,說道:“一些也沒帳!你們如今且都依隨著他,臨期我自然叫他學不的嘴,弄不的手段。”此在後回,這且不消早說。
一日,駱校尉到了狄希陳家,小林鶯拿著個青布表藍杭綢裏子的帽套囊子。駱校尉接過帽囊取出一頂貂皮帽套,又大又冠冕,大厚的毛,連鴨蛋也藏住了,一團寶色的紫貂,拿在手裏抖了一抖,兩隻手掙著,自己先迎面看了一看,問狄希陳道:“姑夫,你看這頂帽套何如?”狄希陳道:“好齊整帽套!我京裏也看夠了幾千百頂,就只見了兵部職方司老吳的一頂帽套齊整,也還不照這個前後一樣,他那後邊就不如迎面的。”駱校尉道:“窮舅沒甚麽奉敬,賀禮贐儀,都只是這頂帽套。姑夫留著自己用,千萬的別給了人。我實合你說:你留著自己戴,憑他誰的比不下你的去;你要給人,叫人看出破綻來,一個低錢不值。你說這帽套前後都一樣,你說老吳的帽套後頭不如前面的,這你就是認得貨的了。老吳的帽套,是三個整皮子揀一個好的做了迎面,那兩旁合後邊的自然就差些了。這帽套可是揀那當脊梁骨上一色的皮毛,零碎攢夠了,合了縫做成的,怎麽得前後不一樣?這拼湊的,你就是呂洞賓、韓湘子也認不出來,誰不說是頂一等的好帽套!你要給人,叫人看出來,一個屁也不值了。這不容易,這是好幾年的工夫哩。姑夫,你到明日叫人做帽套呵,你可防備毛毛匠,別要叫他把好材料偷了去。這帽套,你姑夫至少也算我一斤銀子的人事哩。”狄希陳道:“我沒一點什麽兒孝敬大舅,怎好收這們重禮,多謝!我自有補報。”
駱校尉又問:“一切事體,都收拾了不曾?”狄希陳說:“事體都也有了眉眼。昨日給了憑科裏四兩銀子,央他憑上多限發兩個月。還沒得往張家灣寫船去哩。大舅,你要沒勾當,拿幾兩銀子騰挪點工夫替我跑一遭去。”駱校尉道:“你這得個座船兒纔好。使幾兩銀子買勘合兒,路上好走。有竟到四川的船,更方便些;沒有竟去的,僱到南京再僱也好。”狄希陳道:“這僱船的事,央了大舅應承去了,只當這件事也算完了。要緊的,待請個人兒,還尋不著哩。”駱校尉道:“這到是難處的事。怎麽說呢?你要是甚麽大官,衙門事多,有來路,費二三百兩請一個大來歷的去。你這首領衙門,事也看得見,來路是看得見的。要是銀子少了,請出甚麽好的來?提起筆拿搦不出去,這倒不如不請了。怎麽得肚裏又有勾當,價兒不大多的,這們個人才好。也只是嫌路遠哩。”狄希陳道:“說不的這一件事也仗賴大舅替我做了罷。”駱校尉道:“這事該央央相大爺。他有甚麽相處的妥當人兒,舉薦個兒就好。我就打聽有了人,那人的肚子裏的深淺,我也不知道甚麽。這北京城裏頭上頂著一頂方巾,身上穿著一領絹片子,誇得自家的本事通天徹地,倒掉了兩三日,要點墨水兒也沒有哩!我想起一個人來,他不知還在京裏沒,我尋他一尋去。要是這人肯去,倒是個極好的人。”狄希陳問道:“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駱校尉道:“等我尋著他,合他說了,待他肯去,再與你說不遲。要是尋不見他,或是他不肯去,留著氣力煖肚子不好,空說了這長話做甚麽?留駱校尉吃了酒飯,要辭了去,尋訪這人。原來這人姓周名希震,字景楊,湖廣道州人,一嚮同一個同鄉郭威相處。郭威中了武進士,從守備做起,直做到廣西征蠻掛印總兵,都是這周景楊做入幕之客,相處得一心一意,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後來苗子作亂,郭大將軍失了一點點的機兒,兩廣總督是個文官大臣,有人庇護,脫然就了事,單單的把郭大將軍逮了進京。郭大將軍要辭謝了周景楊回去。周景楊說道:“許多年來,與人共了富貴安樂,到了顛沛流離的時節,中路掉臂而去,這也就不成個鬚眉男子。況且他是武將,若離了我這文人,孤身到京,要個人與他做辨本揭帖,都是沒有人的。”于是連便道也不回家,跟隨了郭大將軍一直進京。郭大將軍發在錦衣衛勘問,得了本揭,做得義正辭嚴,理直氣壯,僅僅問了“遣戍”。奉旨允了部招,正還不曾定衛。後來刑部上本將郭大將軍定了四川成都衛軍,拘僉起解。郭大將軍心裏極是難捨,怎好又煩他遠往蜀中?且是一個遣戍的所在,那裏還措得修儀謝他?這周景楊又要抵死合他作伴,說:“你雖是遣戍,你那大將的體面自在,借了巡撫衙門效用些時,便可起用。這必須還得用我商議纔好,我何忍不全始終?”所以都彼此主意不定的時候。
原來郭大將軍每在錦衣衛讅訊的時候,駱校尉見這周景楊竭力的周旋,後來問知是他的幕客,著實欽服他的義氣,與接談敘話,成了相知,于是要舉薦了他同狄希陳去。打聽得他住在湖廣道州會館,敬意尋到他的下處。事該湊巧,可可的遇見他在家中。駱校尉圈圈套套說到跟前,他老老實實說了詳細,慨然應允,絕沒有扯一把,推一把的套辭。
駱校尉道:“既蒙俯就,將脩儀見教個明白數目。”周景楊道:“我相隨了郭大將軍約有一二十年,得他的館穀,家中也有了幾亩薄田,倒不必有內顧,只夠我外邊一年用的罷了。大家外邊濃幾年,令親陞轉,舍親也或是遇赦,或是起用的時候了。”駱校尉道:“這是周爺往大處看,不爭束修厚薄的意思了哩。周爺也得見教個數兒。”周景楊問道:“令親家裏便與不便哩?”駱校尉道:“往時便來;如今先丢了這一股援中書的銀子,手裏也就空了。”周景楊道:“我專意原是爲陪舍親,令親倒是捎帶的,八十也可,六十也可,便再五十也得,這隨他便罷了。若是有我在內照顧,多撰幾兩銀子,倒也是不難的。”又問道:“令親在山東城裏住,鄉裏住?”駱校尉道:“舍親居鄉住,說那鄉的地名叫是明水,說也是山明水秀的所在。”周景楊道:“山水既秀勝,必定人也是靈秀的;不然,若是尋常鄉里人家,便要有村氣。人一村了,便就不可相處。令親是秀才援例,還是俊秀援例?”駱校尉道:“舍親原是府學生員援的例。如今管街道的工部主事相爺就是舍親的表弟。”周景楊道:“既蒙下顧,小弟就是這等許了;但要說過,到成都,令親凡事,小弟一一不敢推辭,卻要許我不時到舍親那邊住的。但得令親與舍親同行得更妙。令親想定是帶家眷的,還是水路,還是旱路?”駱校尉道:“舍親帶有家眷,算定要從水路去,但還不曾寫船。”周景楊道:“我勸舍親必定也還帶房家眷,或是附在令親船上,或是各自僱船,我們再另商議。”駱校尉道:“舍親冒了個富家子弟,從不曾出外,小弟極愁他,放心不下。今得周爺這們開心見誠,久在江湖走的,況且又有郭爺結了相知,小弟就放心得下了。小弟暫別,同了舍親,另擇吉日,專來拜求。”辭去,回了狄希陳的話,將周景楊的來歷始末,說的那些話,並定的束脩數兒,都——說了。
狄希陳倒也喜懽,只說到那八十兩束脩的去處,打了一個遲局,說道:“俺那鄉裏程先生這們好秀才,教著我合表弟相覲皇,兩個妻弟,一年只四十兩銀子。別說教書使氣力,只受我那氣,也四十兩銀子,也就不容易的。這就比程先生多兩倍子哩。且是程先生四十兩束脩,俺三家子出。這止我一個人出哩。”駱校尉道:“怪道他問你鄉裏住,城裏住,是秀才援例,是白丁援例,恐怕你村!你果就不在行了。你還使四十兩束脩請程先生去罷怎麽!相大爺怎麽也不請程先生,又另使二百兩銀子請幕賓哩?”狄希陳道:“我是在口之言,既大舅許過他這些,咱就給他這些罷。叫他多昝來,我看他看是怎麽個人,咱好留他的。”駱校尉道:“你姑夫這話梆下道兒去了!一個幕賓先生,你叫他來看看!你當是在鄉里僱覓漢哩?你去合相大爺商議,該怎麽待,你就依著行罷。我如今也沒工夫,等下回與你再議。”
年來躲在京師住,惟恐冤家覓聚,刻刻耽憂懼,禱詞只願無相遇。錦囊著著都成趣,最喜陽牽陰卻拒。機深難省悟,飄然另合鴛鴦去。——《惜分飛》
狄希陳送了駱校尉回來,對著童嬭嬭衆人說道:“這大舅真是韶道,僱個主文代筆的人,就許他這們些銀子。我說叫他來我看看,說了我一頓村,又說我不在杭。”童嬭嬭道:“你呀,我同著你大舅不好白拉你的。我雖不是甚麽官宦人家的婦女,我心裏一象明白的。這做文官的幕賓先生,一定也就合那行兵的軍師一樣,凡事都要合他商議,都要替你主持哩。人沒說是三請諸葛亮哩?請一遭還不算,必然請他三遭,他纔出來哩!你叫他來你看看罷,你當是昨日買張樸茂哩!你嗔他許的銀子多了,他沒說那人也沒丁住你要八十兩?六十兩也罷,五十兩也罷,他是這們說。你尊師重友的,你自然也不好十分少了。我想這裏,你該擇一個好日,寫一個全柬拜帖,下一個全柬請帖,定住那一日請,得設兩席酒兒,當面得送五六兩聘禮,有尺頭放上一對兒,再著上兩樣鞋、襪,越發好看些。同著你大舅去拜請。你大舅陪酒,叫他坐個獨席兒,你合大舅兩個坐張桌兒也罷了。還得叫兩個小唱,席間還得說幾句套話,說該扮個戲兒奉請,敝寓窄狹,且又圖淨扮好領教。臨行先幾日,還得預先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這都看我說的是呀不是,你再到那頭合相太爺說說,看是這們等的不是。你就去罷。這日子近了,這不眼看就待領憑呀?”催著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家,說了些打點起身的正經話。
相主事道:“你是首領官,堂上是有不時批詞的,你不得請個代筆的人兒?大哥你自己來的?這要出了名打發堂官喜懽,凡有差季,或署州縣印,都是有的。你要頭上抹下弄上兩件子去丢了,你這就干不得了。”狄希陳道:“倒也尋了個人,正是爲這個來合賢弟商議哩。”相主事問:“是那裏人?肚兒裏可不知來的來不的?你這也不用那十分大好的,得個‘半瓶醋’兒就罷了。講了一年多少束脩?是誰圓成的?”狄希陳道:“是駱有莪舉薦的。湖廣甚麽道州人。他開口說八十兩也罷,就是六十五十也罷。駱有莪主張說叫別要違他的,就給他八十。”相主事道:“這人可不知一嚮在那裏?曾做過這個沒有?可也不知怎麽個人兒,好相處不好?”狄希陳道:“我還沒見他哩。我說叫了他來,我先看他看,駱有莪合家裏都說我村,說我該先拜他,下請柬,擺獨席酒兒,還送他五六兩銀子聘禮,還得對尺頭鞋襪之類,預先得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我這來合賢弟商議,該怎麽行?”相主事道:“這都是誰主的?”狄希陳:“這都是他童嬭嬭說的。我信不及,特來請教。”相主事道:“這主持的極妥當,一點不差,就照著這麽行。”狄希陳道:“我只嫌這八十兩忒多。他既說五十兩也罷,咱就給他五十兩何如?”相主事道:“只怕好物不賤,賤物不好呀。你還沒說他一嚮曾在那裏?”狄希陳道:“他一嚮是廣西郭總兵的幕賓。郭總兵拿了,他陪了郭總兵來京。新近郭總兵不問了成都衛的軍麽?”相主事道:“郭總兵就是郭威呀?一連兩個本,合投各衙門的揭貼,做的好多著哩,不緊不慢,辨得總督張口結舌回不上話來,沒奈何叫他辨了個軍罪。沒的郭威這本,就是他做的?他要做出這本來,這是個‘大八丈’,只怕不肯五六十兩銀子跟了你這們遠去!他姓甚麽,叫甚麽名字?”
狄希陳道:“駱有莪說來,我記的不大真了。叫是甚麽周甚麽楊。”相主事道:“不消說就是他,是周景楊,名字是周希震。他希慕那楊震,所以就是景楊。他的字是四知。他可爲甚麽這們減價成交,跟了你八九千里地方去?”狄希陳道:“他說專一是爲陪郭總兵,合我去倒是捎帶的。”相主事道:“這就是。我心裏就明白了。八十兩就別少了他的,當天神似的敬他。你說我怎麽知道他?俺那房師轉了京堂,秦年兄爲首管事,那帳詞做的極好,他說是他的個鄉親周景楊做的,說是郭總兵的幕賓。他有刻的詩兒,我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又知道他的字是四知。這人我也會他會兒。”狄希陳道:“虧不盡來合賢弟商議,差一點兒沒慢待了他!等我請過了他,我將著他來會賢弟。”相主事道:“甚麽話!大哥的西賓,我也是該加敬的,別說是個名士。我竭誠拜他,我也還專席請他。”後來相主事果然一一踐言,不必細說。
狄希陳聽了相主事言語,方纔心悅誠服,不敢使那三家村的村性,成了禮文,送了聘贄。
再說駱有莪問狄希陳要了十兩銀子,叫呂祥跟隨到了張家灣,投了寫船的店家,連郭總兵合狄希陳共寫了兩隻四川回頭座船。因郭總兵帶有廣西總兵府自己的勘合,填寫夫馬,船家希圖攬帶私貨,支領稟給,船價不過意思而已。每隻做了五兩船錢。狄希陳先省了這百金開外的路費,便是周景楊“開宗明義章”功勞;且路上有何等的風力好走。將船妥當了回來,狄希陳合郭大將軍甚是懽喜。狄希陳方知周景楊實該尊敬,不該是叫他來參見的人。又別擺酒專請郭大將軍,周景楊作陪,也請相主事與席。因先請周景楊不曾用戲,童嬭嬭主意也只叫了兩個小唱侑觴。郭大將軍在京娶了兩房家小:一位姓權,稱爲權嬭嬭;一位姓戴,稱爲戴嬭嬭。也有買的丫頭。寄姐也都齊整擺酒,預先請來相會。權嬭嬭也都回席,彼此來往。內裏先自成了通家,外邊何愁不成至契?擇了八月十二日,兩家一齊開船。那些起身光景,具贐送行,都不必煩瑣。
再說呂祥雖是如了他的意思,增了工食,且又預支了半年,他心裏畢竟不曾滿足,只恨不曾與他娶得全竈爲妻,在人面前發恨:跟回家去白使半年的工價,還要將京中的事體務必合盤托出,挑唆素姐與他出這口怨氣。
駱有莪合童嬭嬭都送到船上,燈下吃酒中間,駱校尉說道:“第一文憑要緊,多使油紙包封,不可錯失。我一嚮只聽得說,也不曾見那文憑怎麽模樣,姑夫,你取出來咱看一看。”狄希陳開了一隻拜匣,將憑取出,遞到駱校尉手中。駱校尉暗在桌下,把狄希陳輕輕踢了一下,狄希陳會了意思。駱校尉將憑展開一看,讀了一遍。讀到“成都府推官狄希陳”,問道:“姑夫,你是經歷,怎麽又是推官,這不錯了麽?”狄希陳故意吃了一驚,說道:“可不錯了!這怎麽處?那日領出來,我只見有我名字,我就罷了,就沒看見這官銜。我想官員到任,全憑的是這憑。這文憑既寫上是推官,我就執著這文憑去到推官的任,他部裏肯認錯麽?”駱校尉道:“姑夫,你說的通是紅頭野人!這是他憑科裏書辦一時間落筆錯了,寫了推官,你去到推官任!那推官除了進士,其次纔是舉人,也有監生做的麽?但是他那裏見有一推官做著,你去到他的任,推官做不成,經歷還弄成個假的。姑夫真是大造化!怎麽神差鬼使的,我就要憑看看,看出差來了。別說是到了那裏,你就走少半路兒,看出差來,也是進退兩難的。”狄希陳說:“如今也就難處了。咱已上了船,就是郭總爺他也不肯等咱。”駱校尉道:“這倒不難。姑夫,你只管走著,留下憑,我合他說去,這說不的要遞呈子另換。你到家祭祖,不還得待幾日?及至那昝,這憑也換出來了,趕到家正好,也沒誤了你走路。”狄希陳道:“這也罷,只得又煩勞大舅的。咱留下狄周,換了憑叫他趕了去。”駱校尉道:“狄周干不的,他知道吏部門是朝那些開的?管了這幾年當,越發成了個鄉瓜子了。還是呂祥去的。他在京師住的久,跟著你吏部裏點卯聽選,誰不認的他!先是他的嘴又乖滑,開口叫人爺,人有話誰不合他說句。留下呂祥罷。”狄希陳道:“可是我到家祭祖,炸餞盤擺酒,炸飛蜜果子,都要用著他哩。把個中用的人留下了?”駱校尉道:“你姑夫只這們躁人,凡事可也權個輕重。領憑到是小事,炸飛蜜果子倒要緊了!”童嬭嬭道:“你大舅說的是。中用的人揀著往要緊處做。留下呂祥跟了俺們回去,叫他換了憑再趕。”
次日五鼓,船上作了神福,點鼓開船。童嬭嬭合寄姐灑淚而別。駱校尉辭了狄希陳,仍到郭大將軍、周景楊船上,再三囑托,然後帶了呂祥仍回京中。呂祥的一切衣服行李,都已放在船上,就只拿了一個被囊回京去。駱校尉回去,次日,故意說去憑科換憑,將呂祥養在家內,也常到相家走動。相主事也只道是當真。
狄希陳合郭大將軍兩隻座船,順風順水,不十日,到了滄州,約就郭將軍合周景楊在臨清等候。郭大將軍因臨清相知甚多,也得留連數日,卻也兩便。狄希陳僱了轎夫,狄周、小選子、張樸僱了生口,帶著隨身的行李,由河間武定竟到明水。
狄周先一程來到家裏。素姐沒在家中,正合一大些道友,在張師傅家會茶。狄周尋到那裏,說狄希陳“欽降了成都府經歷,衣錦還鄉,墳上祭祖,專自己回來迎接大嫂一同赴任,共享榮華。替大嫂打的銀帶,做的大紅出水麒麟通袖袍,穿的大珍珠挑牌。還替大嫂買了許多鮮明尺頭,叫大嫂好揀著自己做衣裳穿。又替大嫂買的福建大轎,做的翠藍絲綢官傘。俺大哥也就隨後到了,請大嫂流水回去開了門,好叫人打掃。”
素姐聽見狄周這一場熱嘴,也不免的喜懽,口裏也還駡著道:“我只說你爺們歪折踝子骨,害汗病都死在京裏了!你們又來了!”一邊駡著,不由的擡起屁股,辭了師友,他在前走,狄周後跟,回家開門。狄周叫了覓漢,家前院後的打掃。
素姐還問道:“你大哥真個替我買了這麽些東西麽?”狄周道:“這不大哥眼看就到了,我敢扯謊不成?”素姐又問道:“怎麽我往京裏去尋你爺兒們,你爺兒們躲出我來,及至我回來尋你,你又躲了我進去,合我掉龍尾兒似的,挑唆你相大哥送在我軟監裏,監起我兩三個月?不是我撒極,如今待中監死我呀!”狄周道:“這大嫂可是屈殺人!大哥在京裏,聽見咱家裏人去說大嫂壞了個眼,又少了個鼻子,惱的俺大哥四五日吃不下飯去,看看至死。俺們勸著,說:‘你惱也不中用,快著回去自己看看,是真是假,你可再惱不遲。’大哥說:‘你說的是。’沒等收拾完行李,僱了短盤驢子,連夜往家來了。及至到了家,清灰冷火的鎖著門,問了聲,說大嫂往京裏去了。可是哭的俺大哥言不的,語不的。那頭薛老娘還刁駡俺大哥,說京裏娶下小了。極的俺大哥甚麽誓不說,連忙上了上墳,插補插補了屋,說:‘咱可往京裏就你大嫂去。’丢盔撩甲的跑到京裏,進的門去,劈頭子撞見大舅,問了聲,說大嫂又回來了。又問了聲大舅:‘你外甥媳婦兒真個壞了個眼?’大舅說:‘也沒大壞,只是掉了個眼珠子,弄的個眼眶鄙塌拉的。’又問:‘少了個鼻子?’大舅說:‘也沒少了個鼻子,那鼻梁還是全全的,只是鼻子頭兒沒了,露著兩個指頂大一點小窟窿兒。’俺大哥拍著屁股哭哩:‘可罷了我這畫生兒的人了!’大舅說:‘外甥,你好不通呀!我摳了你媳婦兒的眼,啃了你媳婦兒的鼻子來?你對著我哭!兩三個月沒見舅合妗子,禮也不行一個,且哭你畫生兒的人哩。’”素姐說:“我還問你件事:姓劉的娘兒兩個,您爺兒們弄神弄鬼發付在誰家哩?”狄周道:“大舅說大嫂曾見他來。我蹤著道兒尋著看他看,再那裏有影兒。大妗子說:情管是你大嫂扯謊詐咱哩,別要理他!”素姐道:“我聽見說相旺到京,爲他對著我學舌,你相大哥打他來?”狄周道:“誆著大嫂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他打誰呀?”素姐道:“大哥大妗子沒說我上吊?”狄周道:“說來麽。這豈有不說的理?”素姐問:“怎麽說來?你學學我聽。”狄周道:“這一定沒有甚麽好話,學他待怎麽!”素姐道:“不好的話也罷,你只是學學我聽。”狄周道:“甚麽話呀?脫不了說‘不賢惠,攪家不良!自家家裏作不了的孽,跑這們遠近來人家作孽哩’!依著大妗子說:‘別要救了下來,除了這禍根罷!’相大哥說:‘爲甚麽攪下這堆臭屎!拿掀除的離門離戶的好!’”素姐道:“這氣不殺人!人好容易到京,出來看看兒,只是把攔著,不放出來,我不吊殺罷?活八十,待殺肉吃哩麽!”狄周道:“有飯沒有?我吃些,還要迎回大哥去哩。今日不消等,看來是明日到。”
素姐因狄周許的他快活,也因狄希陳久別乍回,未免有情,也曾叫人發面做饃饃,秤肉殺鷄,泡米做飯。
及至次日午轉,狄希陳坐著大轎,打著三簷藍傘,穿著天藍實地紗金補行衣,本色廂邊經帶,甚是軒昂齊整。到了家中,與素姐行禮。素姐見了,不由的將喜容漸漸消去,怒氣勃勃生來,津津乎四六句兒駡將出來,將那察考狄周事體,一樁樁一件件從頭勘問。幸得狄周對答的說話,預先迎著,都對狄希陳說了,所以狄希陳回的話,都與狄周一些不差。還沒得勘問了,崔近塘、薛家兄弟隨即來拜,親友也就絡繹不絕。看看日落西山,掌燈就寢,一宿夜景不必絮煩。
次早梳洗完畢,狄希陳將京中替素姐制辦的衣妝袍帶,珠翠首飾,冬夏尺頭,滿滿的托了四大絨包。素姐乍然見了,把嘴裂了一裂,把牙齜了一齜,隨即放下那臉,說道:“你看你咬的我這鼻子,摳的我這眼!我可稱的穿這衣服,戴這頭面?我想起來,合你萬世沉冤!”唬得個狄希陳口呆眼瞪,不知他那話是那裏根由。
狄希陳一面收拾祭祖,一面收拾南行,口口聲聲只說是要合素姐同往。素姐也忽然要去,忽然中止。當不的狄希陳說不盡那路上的風光,任中的榮耀,路遠不上二千,計日止消半月,哄的個素姐定了八九分的主意要行。狄希陳心裏忖道:“童嬭嬭的錦囊,素日是百發百中,休得這一遭使不著了!”小選子吵著要棉衣裳。素姐道:“說不上二千地,半個月就到了,九月天往南首裏走,那裏放著就吵著要棉衣裳?你是待拿著壓沉哩麽?”小選子道:“誰說只二千里地,走半個月呀?差不多夠一萬里地,今年還到不的哩!可不走半個月怎麽!”素姐道:“你那裏的胡說!你爺說的倒不真了?”小選子道:“俺爺說的不真,我說的真呀!俺爺是怕嬭嬭不去,哄嬭嬭哩。八千里怪難走的路哩!走水路就是川江,那江有個邊兒呀,有個底兒呀!那船還要打山洞裏,點著火把走,七八百里地,那船緝著頭往下下,這叫是三峽。象這們三個去處哩。起旱就是棧道,蹋步,幾萬丈的高山,下頭看不見底的深澗,山腰裏鑿了窟窿,插了橛子,擋上板,人合馬都要打上頭走哩。這們樣的路是八百里。”素姐駡道:“攮瞎咒小屄養的!你又沒到,你怎麽就知的這們真?”小選子道:“我沒到,我可聽見人說來呀!”素姐又問:“你聽誰說?”選子道:“誰沒說呀?京裏說的善麽,嬭嬭,你待不走哩麽?”素姐道:“哎!好低心的忘八羔子!哄著我去,是待安著甚麽心哩!小選子,你叫了狄周來!”
選子將狄周喚到,素姐問道:“這到那裏夠多少路呀?”狄周道:“也夠八九千里。”素姐又問:“是水路,是旱路?”狄周道:也走旱路,也走水路。”素姐說:“我從小兒聽說有八百連雲棧是那裏?”狄周道:“這就是往那裏去的路上。大嫂,你待不往那走哩麽?”素姐恨道:“虧了這小廝!這不是跟了這低心的忘八羔子去,到那沒人煙地面,不知安著甚麽心算計我哩!”
狄希陳拜客回家,素姐千刀萬剮咒駡,口咬牙嘶的作踐,只逼拷叫他說出是甚麽心來。狄希陳道:“你再打聽打聽,休聽那忘八羔子們的瞎話。”素姐說:“真是該駡那淘瞎話使低心的忘八羔子!”狄希陳道:“他們又沒走過,不過是聽人的瞎話,耳朵裏就冒出腳來了。你問那走過那路的,看是不是。”
素姐又未免將信將疑,也且放過一邊,把那八分去的主意翻將轉來,成了八分不去的主意了。狄希陳緊著完備了祭品,墳上搭了席布大棚,擺了酒席,央了本鎮上幾個秀才充做禮生,以便祭祖行禮。
卻說素姐從替狄家做了這們幾年媳婦,從不曾到墳上參祖先,公婆出喪,都推托害病,不曾送葬。這番因有了這一弄齊整行頭,不由的也欣然要去。梳了光頭,戴了滿頭珠翠,雪白大圓的珠子挑牌,拔絲金鳳銜著,搽著杭州宮粉,用水紅絹糊著那猴咬的鼻窟窿,內襯松花色秋羅大袖衫,外穿大紅縐紗麒麟袍,雪白的素板銀帶,裙腰裏掛著七事合包,下穿百蝶繡羅裙,花膝褲,高底鞋。看了後面,依舊是個裊裊娜娜的個佳人;只是看了前面,未免是個沒鼻子少眼睛的個鬼怪。猴坐上一頂骨花大轎,張上一把三簷翠傘,前呼後擁到墳上,也只得各墳上拜了幾拜。然後狄希陳冠冕紅袍,象牙白帶,禮生前導,一柄灑金掌扇遮在後邊。禮生唱了“就位,鞠躬,興,伏。”禮畢,然後回到棚內,謝那陪祭諸賓,盛設款待。
素姐女客棚內,崔家三姨已經去世,除了他薛家親眷,便都是那一班吃齋唸佛的道婆,每人抗了兩個肩膀,兩合大嘴,都在那裏虎咽狼食。
侯、張兩位師傅,自從收了素姐這位高徒,因他上邊沒有公婆拘管,下邊不怕丈夫約束,所以淤濟的這兩個婆娘米麥盈倉,衣裳滿櫃,要廚房就送稻草,夾箔幢就是秫稭,怕冷炕欺了師傅的騷屄,成驢白炭,整車的木柴,往“惜薪司”上納錢糧的一般,輪流兩家供備。聽見素姐要往四川隨任,兩人愁的就如倒了錢樹一般,只苦沒有個計策可以攀轅臥轍,在栅內因說起蜀道艱難。
素姐有個害怕不去之意,這侯、張兩個更附會得萬分利害,說他兩位:“曾到峨眉燒香,過那山峽,壞了船,幾乎落在那沒有底的江中。過那八百里連雲棧,析了木橛,塌了擋板,不虧觀音菩薩,把我們兩個使手心托住,在空飄搖,十朝半月,有個倒底的時候麽!其實這去處,但得已,不該跟了去。看是甚麽顯宦哩麽,住著個窄鱉鱉的首領衙裏,叫你腰還伸不開哩。你告訟俺說,在京裏悶的上掉,你這只了抹頭罷。你修得已是將到好處,再得二三年工夫,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要是撩下了,這前工盡棄,倒惱殺俺了!”素姐說:“我也想來,已是待要不去,俺那個又說的路上怎麽好走,走不上半個月就到,不過甚麽江,也沒有棧道。怕他哄我,我正要問聲二位師傅,誰知二位師傅都是走過的。不知二位師傅那昝走了幾多日子?”侯、張兩個道:“日子走的到也不多,從正月初一日起身往那裏走,到了來年六月十八日俺纔來到家。還閏著個月,來回就只走了一年零七個月。”素姐道:“好賊蛆心攪肚的忘八羔子!使這們低心,待哄了我去,要斷送我的殘生!”侯、張兩個道:“他也沒有甚麽惡意,不過說往遠處去,打不的光棍,用著你合他做伴兒。”素姐說:“師傅,你不知道,這天殺的有話說!那年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空野去處自家一個行走,忽然煙塵扛天,回頭看了看,只見無數的人馬,架著鷹,牽著狗,拈弓搭箭望著我捻了來。叫我放開腿就跑,看看被他捻上,叫我爬倒地,手腳齊走。前頭可是隔著一條大江,那江翻天揭地的浪頭,後頭人馬又追的緊了,上頭一大些鷹踅著。叫我極了,沒了去路,鋪騰的往江裏一跳,唬得醒了,出了一身瓢澆的冷汗。我曾對他說了說,他心裏想著,聽說這路上有江,他待算計應我的夢。我跟前又沒個著己的人,有人都是他一條腿的。他抛我到江裏,賭著我娘家有替我出氣的兄弟哩!這明白因我修道虔誠,神靈指引,起先拿夢儆我,如今又得二位師傅開導,真是‘皇天不負好心人’!可見人只是該要學好!”
薛大官娘子連氏,薛二官娘子巧姐,還有那正經的女人,端端正正,嘿嘿無言,靜聽這一班邪人的胡說。散席回家,素姐惱恨狄希陳設心謀害,又是舊性復萌,日近日疏,整日尋事打嚷。幸得狄希陳白日周旋人事,晚間赴席餞行,幸的無甚工夫領他的盛愛。他既然堅意不去,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還不及早鰲魚脫釣,更待何時?且又怕呂祥來到,作浪興波,那時要去不能。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丢盔,前去赴任。
不知呂祥回來,素姐又是如何舉動。此回已盡,再聽下回。
大凡婦人貴安詳,切勿單身出外鄉。雖是運逢星驛馬,無非欲趕順風檣。奸徒唆激真難近,夫婿恩情豈易忘!不是好人相搭救,幾乎道士強同床。
呂祥跟了童嬭嬭、駱校尉回京,駱校尉托名呈換文憑,日逐支調呂祥住在那都城熱鬧的所在,又離主人,又預支了工食,閒著身子,拿著銀錢,看他在那棋盤街、江米巷、菜市口、御河橋一帶地方裏閒撞,駱校尉支吾了半個多月,料得狄希陳已是離了家裏,方說憑已換出,算計打發呂祥回家。適值相大妗子因崔家小姑子出喪,要趕回家送殯,遣牌馳驛,就捎帶了呂祥回家。
呂祥想道:“狄希陳等文憑不到,斷沒有就上任之理。賫憑回去,這是他莫大的功勞。借口預支的工食,因自己在京換憑,都已盤纏食盡,這要算在主人狄希陳的身上,從新另支六兩,送他幾站,托些事故辭回,若不如他意,他便拿出挑唆素姐的妙著,給人個絕命金丹。算計得停停當當,鐵砲相似的穩當,所以沿途遊衍,絕不著忙。臨到家十餘里外,遇見了個賣糖的鄰家,問他道:“你聽見我主人家定在那日起身?”那賣糖的道:“狄相公起身赴任,將已半月還多。”
呂祥心裏著忙道:“豈有文憑不到,便可起身之理?他只離了虎口,我的妙計便無可施,豈不是虛用了一片好心?”垂首喪氣,辭了相大妗子,獨自回家。知道狄希陳果真行了一十六日,極的個呂祥咬脣咂嘴,不住的跺腳。見了素姐,說道:“我不曾換的憑來,怎麽就等也不等,竟自去訖?一定是約在那裏等我,叫我星夜趕去。快快收拾盤纏,我就好收拾行李。”素姐道:“你爺行時,不曾叫你前趕,亦不曾說在那裏等你,也沒說換甚麽文憑。只說你在京可惡,捻出不用你了。”呂祥道:“嬭嬭,這說是聽得誰道?爺還說回家祭祖,內外擋餞,一步也不可離我。只因我吏部裏認的人多,換憑是大事,沒奈何留我在京。我這如今不見拿著憑哩?我看沒有憑,怎麽去到任!”素姐道:“你爺兒兩個說的叉股子話,我這就不省的。你拿那換的憑來我看看。”
呂祥將憑遞上。素姐接憑在手,當面拆了封皮。何嘗有甚麽文憑在內?剛剛衹有一張空白湖廣呈文。呂祥方道:“不消說,這是我不謹慎,走泄了話,弄下的圈套防備我哩!我船上的行李沒替我留下麽?”素姐問道:“沒見說有甚麽船上行李留下。您這都是干的甚麽神通!”
呂祥道:“這爺就不是了。不帶我去罷呀,哄著我京裏差不多住起一個月,盤纏夠三四十兩銀子。我船上的行李可替我留下,怎麽也帶了我的去了?可是扯淡!你京裏另娶不另娶,可是纍我腿哩,怕我泄了陶,使人綴住我,連我的衣裳都不給了!”素姐道:“怎麽是另娶不另娶?你說說我聽。”呂祥道:“爺在京裏另娶了嬭嬭,另立了家業,合嬭嬭不相干了。”素姐道:“是怎麽另娶哩?真個麽?是多咱的事?”呂祥道:“多咱的事?生的小叔叔,待中一生日呀。”素姐道:“瞎話呀!這一定是我來了以後的事,怎麽就有勾一生日的孩子?我信不及。你說娶的怎麽個人兒?”呂祥道:“白淨富態,比嬭嬭不大風流,只比嬭嬭多個眼合鼻子。”素姐道:“賊砍頭的!我天生的沒鼻子少眼來?他強似我?你說他夠多大年紀了?”呂祥道:“嬭嬭,你可是瑣碎,你年時沒都見來麽?”素姐說:“搗的甚麽鬼!我那裏見他去?”呂祥道:“嬭嬭,你年時到京,你沒先到那裏?你見咱家劉姨合小爺來呀?那個半夥老婆子,是俺爺的丈母,那個年小的,就是另娶的嬭嬭。那童老娘沒說是他兒媳婦兒麽?這都是嬭嬭你眼見的。嬭嬭臨出京,你沒又到了那裏?他鎖著門。可是相太爺恐怕嬭嬭再去,敗露了事,叫他預先把門鎖了。那房子就是爺使四五百兩銀子買的。聽說嬭嬭你還到了兵部窪當鋪裏,那當鋪也是爺開的,只吃虧了相太爺外頭攔著,嬭嬭沒好進去。後頭狄周媳婦合童大妗子都在鋪子後頭住著,另做飯吃。”
素姐氣的臉上沒了血色,道象那西湖小說上畫的那個骷髏相兒一般,顫多梭的,問道:“狄周是多咱另娶的媳婦呀?”呂祥道:“狄周沒另娶媳婦呀!”素姐道:“那一年他兩口子去送姓劉的那私窠子,狄周自家回來說他媳婦子死了。他沒死麽?”呂祥道:“他死了甚麽媳婦子!他留下他媳婦子伺候劉姨合小爺,甚麽死!他尋思一窩一塊的,劉姨,小爺,童老娘,嬭嬭,小叔叔,都一搭裏同住。”素姐道:“呂祥,你當著我叫的那童老娘合那嬭嬭這們親哩!”呂祥道:“你看!誰不趕著他叫老娘合嬭嬭,只我叫哩麽!”素姐問說:“人都趕著他叫嬭嬭,可趕著我叫甚麽呢?”呂祥道:“也沒聽見人叫嬭嬭甚麽。總然是撩在腦門後頭去了,還叫甚麽呢?除的家倒還是爺提掇提掇叫聲‘那咱姓薛的’,或說‘那姓薛的歪私窠子’,別也沒人提掇。”素姐又問:“如今那夥私窠子們呢?”
呂祥要甚狄希陳的罪過,不說調羹和童嬭嬭都還在家,只說:“如今寫了兩隻大官船,兵部裏討的火牌勘合,一家子都往任上去了。丫頭、家人和家人媳婦子,也有三四十口人哩。”素姐道:“他可怎麽又替我做的袍,打的帶,張的藍傘,可是怎麽呢?”呂祥道:“嬭嬭,伶俐的是你,你卻又糊塗了!家裏放著老爺老嬭嬭的祖墳,爺做官,沒的不到家祭祭祖?既然要回家住幾日,不買點子甚麽哄哄嬭嬭,爺也得利亮起身麽?”素姐道:“他既一家子都去罷,可又怎麽下狠的只待纏了我去呢?”呂祥道:“嬭嬭,你問爺的心裏是真是假。這是‘反將計’,嬭嬭也不知道了?”
素姐道:“你且消停說罷,我這會子待中氣破肚子呀!我可有甚麽拘魂召將的方法,拿了這夥子人來,叫我剁搭一頓,出出我這口氣!那忘恩負義的賤雜種羔子,不消說,我啃他一萬口肉!狄周這翻江祭海的,擰成股子哄我,我還多啃他幾口!情管爺兒們新近持了臥單,教打夥子就穿靴。呂祥,你算計算計,他去了這半個多月,咱還趕的上他不?”呂祥道:“怎麽趕不上?我等不趕了去取我的行李,找我的工食麽?”素姐道:“我算計妥著,我也待去哩!”呂祥道:“這有甚麽難算計的事?咱不消順著河崖上去,咱一直的起旱,徑到濟寧,問個信兒,他的船要過去了,咱往前趕;要是船還沒到,咱倒迎來。脫不了他有勘合,逢驛支領口糧廩給。只往驛裏打聽,就知是過去沒過去了。”素姐道:“咱拿出主意來,即時就走。你揀兩個快騾餵上,我收拾收拾,咱即時起身。你只扶持著叫我趕上,你的衣裳工食,都在我身上!”呂祥道:“還有一說:我來家把爺的機密事泄漏了,我又跟嬭嬭趕了去,嬭嬭合爺合起氣來,爺不敢尋嬭嬭,只尋起我來,我可怎麽禁的?”素姐說:“我只一到,先把你的行李合你的工食打發的你來了,我再合他們算帳不遲。”呂祥道:“這還得合那頭老娘說聲,跟個女人纔好。”素姐道:“說走就走,不消和他說,除惹的他弟兄們死聲淘氣的,帶著個老婆,還墜腳哩。你快餵頭口,快吃飯,咱今日還趕王舍店宿,明日趕炒米店。你看咱拴上甲馬似的走的風響。”
素姐就只隨身衣服,腰裏扁著幾兩銀子,拿著個被囊。備了兩個騾,合呂祥一個人騎著一個。剛只三日,到了濟寧,尋了下處,走到天仙閘上,問了閘夫,知道狄希陳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從五日前支了廩給過閘南去,將次可到淮安。素姐心忙,也沒得在馬頭所在觀玩景致,柴家老店秤買胭脂;吃了些飯,餵了頭口,合呂祥從旱路徑奔淮安驛裏打聽。又說是五日前兩隻座船,支了人夫廩給,都已應付南行。
素姐這追趕興頭,也未免漸漸的懶散;又見那黃河一望無際,焦黃的泥水,山大的浪頭,掀天潑地而來,又未免有十來分害怕。對呂祥道:“河水兇險,差了五六日路,看來是趕他不上,也只得是憑天報應他罷。你去打聽那裏有甚河神廟宇,我要到廟裏燒紙許願,保護他遭風遇浪,折舵翻船,蹄子忘八一齊的餵了丈二長的鮎魚!”
呂祥走去問人,說是東門裏就是金龍四大王的行宮,今日正有人祭賽還願的時候,唱戲樂神,好不熱鬧。呂祥回了素姐的話。素姐甚是喜懽,一來要許願心,二來就觀祭賽;買了紙馬金銀,呂祥提了,跟著尋到金龍大王廟裏。
素姐在神前親手拈香,叫呂祥寶爐化紙,素姐倒身下拜,口裏禱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爺:一位是金龍四大王;那兩邊兩位,我也不知是姓張姓李。弟子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喚素姐,嫁與忘恩負義,狗肺狼心,蛆心攪肚,沒仁沒義,狠似龐涓,惡似秦檜,名字叫狄希陳,小名小陳哥,爲正頭妻。弟子與他養娘奉爹,當家把業,早起晚眠,身上挪衣,口裏攢食,叫他成了家業,熬出官來。他偷到京師,另娶了老婆,帶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親娘,坐著船往四川赴任,丢下弟子在家。弟子趕了他這一路,趕的人困馬乏,百當沒得趕上。河神老爺有靈有聖,百叫百應,叫這夥子強人,翻了船,落了水,做了魚鱉蟹的口糧,弟子專來替三位河神老爺重掛袍,殺白鷄白羊祭賽。要是扯了謊,還不上願心,把弟子那個好眼滴了!”
那日正當有人唱戲還願,真是人山人海。因還不曾開戲,人都閒在那裏,都圍了殿門聽素姐禱祝。有得說:“狄希陳可惡,不該停妻娶妻。”有得說:“狄希陳雖然薄幸,爲妻的也不該對著神靈咒的這般刻毒。”有得說:“這老婆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嘴象樸刀似的,也斷不是個賢惠的好人。看他敢對著河神老爺這們咒駡漢子,家裏在漢子身上,豈有好的理?不另娶個,撩他在家裏待怎麽?這只是我沒做大王老爺,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爺呵,我拿的叫他見神見鬼的通說!”素姐也只妝不曾聽見,憑這些人的議論。
將次近午,衆人祭賽過了,會首呈上戲單,鬮了一本《魚籃記》。素姐因廟中唱戲,算計要看這半日,回到下處,明日起身回家。叫呂祥問住持的道士賃了一根杌凳,好踹了觀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栅,臉朝了南面的戲樓,甚是個相意好看的所在。呂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說這河神的出處,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龍四大王,傳說原是金家的兀術四太子。左邊坐的叫是柳將軍,原是個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爲人耿直,不作非爲,不誣謗好人,所以死後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邊坐的叫是楊將軍,說就是楊六郎的後身。這三位神靈,大凡官府致祭,也還都用豬羊;若是民間祭祀,大者用羊,小者用白毛雄鷄。澆奠都用燒酒,每祭都要用戲。
正在唱戲中間,這三位尊神之內,或是金龍大王,或是柳將軍,或是楊將軍,或是柳將軍與楊將軍兩位,或是連金龍大王,都在隊裏附在那或是看戲的人,或是戲子,或是本廟的住持,或是還願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槓子,沿場舞弄,不歇口用白碗呷那燒酒。問他甚麽休咎,隨口答應,都也不爽。直至戲罷送神,那被附的人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許久,方纔省轉。問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說。
這日正唱到包龍圖讅問蟹精的時節,素姐就象著了風一般,騰身一躍,跳上戲臺,手綽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轉,口裏呷著燒酒。人有問甚麽事體,隨口就應。自己說是柳將軍,數說素姐平生的過惡,人人切齒。說金龍四大王與楊將軍都替他說分上,央柳將軍別與婦人一般見識。柳將軍說他設心太毒,咒駡親夫,不肯輕恕。這話都從素姐口中說出。
呂祥見素姐被神靈拿倒,在那戲臺底下跪了磕頭,替素姐百般討饒。求了半日,不見饒恕,心裏想到:“預支了半年六兩工食,做了一領缸青道袍,一件藍布夾襖,一件缸青坐馬,一腰綽藍布夾褲,通共攪計了四兩多銀。如今帶在船上去了,只當是不曾騙得銀子的一般。手中銀錢,又都浪費已盡,回家怎生過得?不如趁這個時候,回到下處,備上兩個騾子,帶了他的被囊,或者還有帶的路費在內,走到他州外府。兩個騾至賤也賣三十兩銀,用四五兩娶一個老婆,別的做了本錢,做個生意,豈不人財兩得?諒他一個女人能那裏去興詞告狀?時不可失,財不可捨!”走回下處,還從容吃了飯,餵了生口,打了飯錢,備了行李。主人家倒也問他那位堂客的去嚮,他說:“堂客是我的渾家,在大王廟看戲未來,要從廟中起身。”主人也就信以爲實。
呂祥騎著一個,手裏牽著一個,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詩套上兩句:
一騎紅塵廚子笑,無人知是“貝戎”來。
素姐在那臺上吃燒酒,舞木棍,口裏胡說白道。只等唱完了《魚籃》整戲,又找了一出《十面埋伏》,《千里獨行》,《五關斬將》,然後燒紙送神。素姐方纔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擺弄,昏了不多一會,也便就省了轉來。一個眼東看西看,走下臺來,南尋北尋,那得還有呂祥的蹤影!旁人對他說那神附的光景,與他自己口內說的那從來的過惡,素姐一些不曾記得。呂祥不見,又不記得原尋的下處是甚地方,天色漸漸晚來,算計沒處投奔。旁邊看的人,也都漸次散去。虧不盡內中有一個好人,有名喚是韋美。這韋美詳細問了他的來歷,說道:“你且在這裏殿簷底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來尋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來,這是拐了你行李頭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將晚我還來看你。若跟你的人畢竟不來,這是逃走無疑。這城裏側近有個尼姑菴,我且送你到那裏存歇,再做區處。”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頭往西邊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日色,推上月輪,那住持說道:“跟你的人如今不來,這是有好幾分逃走的意思。韋施主又不見走來,娘子也就該算計那裏投奔。天氣太晚,不當穩便。”
素姐一個草上飛的怪物,到了這個田地,也便束手無策,說道:“剛纔那位姓韋的善人,說這側近有個尼姑菴;不然,煩你送我到那邊去,我自然知謝你。”住持道:“我是一個道士,怎好領著個堂客往尼姑菴去?豈不起人的議論?”素姐道:“你先走兩步,前邊引我,到那尼姑菴門口站往,我自己敲門進去。”住持道:“我也卻使不得。你在這廟裏被神附了說話,不知經了幾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後跟,掩得住誰的口嘴?”素姐說:“這天色漸漸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菴去,我自己又不認的路徑,沒奈何,這廟中有甚麽清淨的閒房借我一間,暫住一夜,明日再尋去嚮。”住持道:“房倒盡有,又沒有鋪蓋,又沒有床凳,怎麽宿得?就只我的房裏窻下是個煖炕,上面是張涼床。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個甚麽嫌疑?讓自己住了,我又沒處存站。你還是請出外去。自己另尋妥當去處。”
素姐疑遲作難的時候,只見韋美提著一個大篾絲燈籠,跟了個十一二歲丫頭,忙忙的來到,問說:“那個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將來,正苦沒有投奔。”韋美道:“快請出來,跟了我去。”住持道:“韋施主,你領那裏去嚮,說個明白。萬一有人尋找,別說是我的廟裏不見了婦人,體面不好。”韋美瞪了眼駡道:“牛鼻子賊道!沒處去,留在你的廟裏罷?有人來找尋的,你領他去尋我便是!”
韋美提了燈籠在前,素姐居中,丫頭隨後,轉灣抹角,行不多遠,來到一個去處:
高聳聳一圍粉壁,窄小小兩扇朱門。幾株松對種門旁,半園竹直穿墻外。金鋪敲響,小尼雛問是何人;玉燭挑明,老居士稱爲我儂。慨然讓將進去,且看說出甚來。
老尼姑迎到廊下,讓到方丈獻茶。素姐低頭不語。韋美將那從頭徹尾的根由說得詳細,不必煩瑣。說:“素姐是有根莖人家,丈夫見在成都到任。他的山東省會,去我們淮安不遠。你可將他寄養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不著,我差人到他家裏報信,自然有人來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雖然少了鼻子眼睛,也還是個少婦,不當穩便。他身邊有無盤費,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米來,供他日用,不過依賴你們合他做伴而已。你們若嫌沒人與他做飯,我就留這個帶來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飯亦可。”老尼道:“一個人的飯食,能吃的多少?施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來接他爲止。”
韋美辭謝了老尼,帶了使女回去。老尼因看韋美的分上,十分相待。叫人炒的麵筋豆腐,蒸的稻米乾飯,當晚飽餐了一頓。老尼就讓他到自己臥房,同榻而睡。素姐跟了候、張兩個道婆,吃齋唸佛,講道看經,說因果,講古記,合老尼通著腳,講頌了半夜,方纔睡熟。次早起來,素姐洗過了面,要梳櫳梳頭。老尼道:“這件物事倒少,怎生是好?”只得叫小尼走到韋美家裏,借了一副梳櫳前來。
素姐梳洗完畢,在佛前叩了首,口裏喃喃喏喏的唸誦。據小尼聽得,都是咒駡人的言詞,學與老尼。那老尼將疑將信,便也不甚快活,卻也仍舊款待。
卻說韋美憑著素姐說的那含含糊糊的下處,體問將去。排門挨次,查問到一個姓姚的人家,叫是姚曲周,說:“昨日曾有一個,這人瞎隻眼,小一個鼻頭,合一個鬼頭蛤蟆眼油脂膩耐的個漢子,下到我家,拴下頭口,放下了兩個被套,忙忙的飯也不吃,都出去,說是往城內金龍四大王廟裏還願去了。待了許久,婦人不見回來,衹有那男子來到,吃完飯,餵飽了頭口,打發了我的飯錢,然後備了頭口要走。我問他:‘那位堂客怎麽不見?’他說:‘那是我的渾家,貪了在大王廟看戲,叫我來備了騾子,到那裏就他起身。’”韋美道:“那是甚麽夫婦,原是主母家人。昨日到大王廟還願,那婦人被柳將軍附在身上,在那裏鬧場。這個人乘空來到你家,拐了騾子,逃走去了。婦人沒了歸落,我只得送他到尼姑菴,住在那裏。”姚曲周道:“這卻費嘴。我因你韋大爺你自己來,我不好瞞你,一五一十實對你說了。若這婦人告起狀來。’牽連著我,衙門受纍費錢,且又誤了生意,這怎生了得?”韋美說:“我既然照管他在尼姑菴裏,我自然叫他不必告狀,斷也不叫連纍著你。”姚曲周道:“若韋大爺耽待,我便知感不盡了!”狠命苦留韋美吃酒。
韋美辭了他來,走到尼姑菴內,尋著素姐,說:“曾尋著了你昨日的主人,原來是姚曲周家。他說你是他的妻子,在廟裏合看戲文,叫他回去吃飯餵騾,牽了頭口,就著你廟裏起身。看來這是欺你是個孤身婦女,獨腳螃蟹,自己不能行動,拐了騾子遠方走開去了。你耐心且在這菴中住著,等我轉往各處,替你打聽個下落,設法送你回去。”素姐道:“若得如此,恩有重報,我與你認義了兄妹。”韋美道:“何消認義,我自家的姊妹也多得狠在那裏。只因你流落他鄉,沒有投奔,既是遇著了我,落難的人,我怎好不照管你的!”說完,合老尼、素姐作別了家去。即時叫人送了一斗白米,十斤麥面,一瓶醬,一瓶醋,一瓶淮安吃的豆油,一大盒乾菜、豆、醬瓜、醬茄之類,一百買小菜的銅錢,兩擔木柴,叫人送到菴中。老尼一一的收訖。
素姐住在尼姑菴內,一日三餐,倒也安穩。老尼又叫他甚麽打坐參禪,禮佛拜懺,卻又容易過的光陰。韋美各處替他打聽,只沒有真實的信音,將近半月期程。
後來呂祥不知可曾打聽得著,素姐有無回家,這回不能說盡,再聽下回接說。
勸君休得娶京婆,貞靜無聞悍性多。滿口只圖叨酒肉,渾身惟愛著綾羅。爭風撒潑捐廉恥,反目行兇犯誚河。權媼、戴姬、童寄姐,三人歪憋不差多。
狄希陳從滄州別了童寄姐,到家祭祖,原約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便可回來上船。童寄姐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到了臨清,在浮橋口灣住。郭總兵日逐會通家,拜相識,赴席請人,忙了幾日;寄姐單單的住在船上。起初郭總兵有事,寄姐也還不甚心焦。後來郭總兵公事完了,日逐過寄姐的船來問信,那裏等的狄希陳來到!一連等了十四日,方纔回到船上,買丫頭,僱家人,又足足耽擱了兩日,方纔開船起行。因違了寄姐的限期,寄姐已是逐日鷄借狗不是的尋鬧,說狄希陳戀著家裏那瞎老婆,故意不肯起身,叫寄姐住在船上,孤清冷落,如呆老婆等漢一般。許過捎羊羔酒、響皮肉與寄姐嚐,又忘記不曾捎到。怕人說是爭嘴,口裏不好說出,心裏只是暗惱,指了別的爲由,只駡狄希陳是狗叨了腦子的忘八。說那寄姐的不賢良處,也就跟的素姐七七八八的了。一路行來,過淮安,過楊州,過高郵,儀真大馬頭所在,只要設個小酌,請郭總兵、周景楊過船來坐坐,回他的屢次席,只因惱著了當家小老媽官,動也不敢動,口也不敢開。
喜得順風順水,不覺得到了南京。歇住了船,約了郭總兵、周景楊,同進城去置買那一切的禮物。住了兩日,各色置買完備,然後開船起行。
寄姐將那買來送禮的物件,盡揀好的,如灑線袍裙,繡衾錦帳,玉簪玉花之類,上色鮮明尺頭,滿滿的揀了兩大皮箱。狄希陳心裏想道:“憑他收起,臨時要用,自然取他出來。”誰知他住在船上沒得事做,將那配袍的繡裙,一條一條的剪將開來,嵌上皮金,縫完打摺,釘帶上腰;整匹尺頭都裁成了大小衣服;玉花都妝成了翠葉,穿了珠子;上好的玉簪,都自己戴起。狄希陳心裏想:“苦哉,苦哉!你若早說如此,我在南京尚可添買。哄得我離了南京,將這有數禮物,都把我剪裁壞了,我卻再往那裏去買?這一到成都,堂上三廳,這樣四分禮,卻在那裏擺布?”滿腔愁苦,口裏又不敢說得,只是暗惱。
一日,寄姐又將一匹大紅六雲紵絲裁了一件秃袖衫,剩的裁了一腰夾褲。狄希陳忍不住道:“這匹大紅雲紵,用了九兩多銀子買的,是要送上司頭一件的表禮,可惜如此小用!沒了送上司的禮物,如何措手?況我在北京又與你做的衣裳不少,卻把這整尺頭都裁掉了!”寄姐把那不賢惠臭臉一放放將下來,氣的象豬肝顏色一樣,駡道:“臭賊!不長進的忘八!你沒本事掙件衣服給老婆穿,就不消攬下老婆!你既攬下老婆,不叫穿件衣裳,難道光著屁股走麽?你是那混賬不值錢的老婆生的,不害羞;我是好人家兒女,知道羞恥,要穿件衣裳,要戴點子首飾!你既不肯教老婆打扮,我光著屁股走就是了,羞你娘的臭臉!”一面口裏村卷,一面將那做的衣裳扯的粉碎,把那玉簪玉花都敲成爛醬往河裏亂撩,駡道:“咱大家不得!沒見食面淫婦生的!”
狄希陳雖是被薛素姐打駡慣的,到了寄姐這個田地,未免也有些血性上來,說道:“你毀壞我這許多禮物,都小事,你開口只駡我的娘,我的娘又沒惹你,你又沒見他的面,你只管駡他怎的!你家裏沒放著娘麽?”寄姐道:“俺母是好人家兒子,骨頭尊重,生的好兒好女,不似你娘生你這們杭杭子!合我媽使天平兌兌,比你娘沉重多著哩!”狄希陳道:“我沒見銀匠賊老婆骨頭尊重!俺娘生我這們七八品官的兒女,生個女兒是秀才娘子;不照依銀匠賊老婆生的兒子,僱與我管鋪子,生的丫頭子,賣與我做小婦奴才!你看我這杭杭子!我清早到任,我只趕晌午,我差皂隷快手,把滿城的銀匠都拿到衙門來,每人二十板,刺‘竊’‘盜’字,問徒罪,打的那些銀匠奴才們,只望著我叫老爺饒命!我再下下狠,把銀匠的老婆,銀匠的丫頭子,都拿到衙門來,拶的尿屎一齊屙!”
寄姐性子象生菩薩似的,豈容狄希陳揭著短駡這們一頓?扯著狄希陳就撾臉碰頭,揪巾子,扯衣裳,拉著齊跳黃河,口裏喊叫道:“前船、後船、梢公、外水、攔頭、把舵,衆人都一齊聽著!山東狄希陳跑到京裏賃俺房住,見我標緻,半夜把我的爹殺了,把娘也殺了,圖我的家財,霸佔了我的身子,京裏的緝事的嚴,住不了,買了假憑,往七八千里去做假官哩!他昨日往家去,嗔他家裏的老婆留他,他把家裏的老婆殺了,逃走來了!他私雕假印,用的是假勘合!你是甚麽杭杭子,奉那裏差,打著廩給,撥著人夫的走路?我是證見,列位爺們替我到官跟前出首出首,只當救我的狗命!我既是泄露了他的天機,他沒有饒我的,不是推我在河裏,就是使繩子勒殺我,他狠多著哩!我的一個丫頭,他強奸他不依,一頓繩子勒的半死不活的,使棺材妝了出去,叫鄰舍家知道了,拿訛頭,告到察院衙門,帶纍的拿出我去見官!這是我跟你一場,你封贈我的!”狄希陳道:“阿彌陀佛!神靈聽著哩!”寄姐駡道:“賊昧心的忘八!我屈著你甚麽來,你唸佛叫神靈的?我穿你件子衣裳,你那偏心忘八,就疼的慌了;只許你家中的老婆,你買這們些衣服尺頭珠翠寶石,給他就罷了!我還明眉大眼高梁鼻相趁的穿,你家裏那老婆,瞎著個臭屄眼,少著個鼻子,兩個大窟窿,看到顙根頭子,搽著個瑩白的臉,抹著個通紅的脣,裂到兩耳根,不象個廟裏的鬼哩!那裏放著買這們些東西給他!那裏放著守他這們一嚮纔來!人說‘和尚死老婆大家沒’‘,我合那小婦臭浪蹄子,姑子死和尚,也是大家沒!”狄希陳道:“你說我殺了他逃出來了,怎麽我又偏疼起他來了呢?”寄姐道:“我不許你強嘴!我待怎麽說,就怎麽說,只是由的我!我只是不合你過,你齊這裏住下船,寫休書給我,差人送的我家去就罷了!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做你那賊官去!有我這們個老婆,愁嫁不出你這們個杭杭子來麽!孩子我也不帶了去。要不,我抱著孩子扯著你,咱娘兒三個一齊的滾到黃河裏頭就罷了!”狄希陳道:“呀,呀!這不扯淡!你待跳黃河,你自家跳呀,你又抱著孩子,拉著我呢!我合孩子的命貴,不跳黃河。你命不值錢,動不動就跳河跳井的!”
寄姐越發撒起潑來,把孩子一把揣在懷裏,拿了根絲綢汗巾子,束了束腰,一手扭著狄希陳的衣領,就往艙外頭鑽。狄希陳一邊往後掙,一邊從懷裏奪孩子。
張樸茂的媳婦子,新尋的家人伊留雷媳婦子,新尋的丫頭小河漢、小涉淇,四個人齊齊的拉著寄姐不叫跳河。唬得小京哥喬叫喚往懷裏鑽。
寄姐怪駡道:“臭浪淫婦們!誰希罕你們拉我?我跳了河,忘八淫婦們過自在日子倒不好麽?”張樸茂老婆道:“嬭嬭,你消消氣罷。兩口子合氣,是人間的常事,那裏放著就要跳河?”寄姐駡道:“沒志氣的淫婦浪聲!我是你麽!叫人這們揭挑著駡,還腆著屄臉活呀!”張樸茂媳婦道:“嬭嬭,你駡我也罷。‘相駡沒好口,相打沒好手’,只許你百聲葉氣的駡俺爺麽?”望著伊留雷媳婦子說:“你去叫一個劃著小船,趕趕頭裏郭總爺的座船,叫他等等兒,請過權嬭嬭合戴嬭嬭來勸勸咱家嬭嬭。河跳不成,別要氣的沒了嬭,餓著叔叔不是玩的!”伊留雷老婆就使了他漢子,劃著那小船,趕了郭總兵的船去。
原來這一日不知是個甚麽日子,合該是牛魔王的夫人翠微宮主九子魔母合地殺星顧大嫂、孫二娘這班女將當直。郭總兵的管家卜嚮禮,遠遠的望見伊留雷劃船趕來,走出船頭上等看。伊留雷趕到跟前,卜嚮禮問道:“你來得這們兇兇的是做甚麽?”伊留雷道:“嬭嬭合爺合氣,只待抱著小相公拉著爺往河裏跳,家裏四五個人勸拉不住的,請權嬭嬭合戴嬭嬭過船去勸勸俺嬭嬭哩。”卜嚮禮搖著手,道:“俺這裏正待請狄嬭嬭來勸權嬭嬭合戴嬭嬭哩。”伊留雷道:“是怎麽?”卜嚮禮道:“你把小船拴在船梢上,你上來自己聽不的麽?”
伊留雷起初來的心忙,也便聽而不聞。及至卜嚮禮說了這句,原來郭總兵船上也嚷成一片。只聽得一個說道:“沒廉恥的臭小婦!你拍拍你那良心,從在船上這一個多月了,漢子在我床上睡了幾遭?怎麽你是女人,別人是石人木人麽?你年小,別人是七八十的老婆子麽?你就把佔得牢牢的!你撈了稠的去了,可也讓點稀湯兒給別人呵口!沒良心的淫婦!打撈的這們淨!”伊留雷悄悄的問卜嚮禮道:“這說話的是那一位?”卜嚮禮說:“這是權嬭嬭。”又聽得戴嬭嬭說道:“真是不知誰沒廉恥,不知誰沒良心!我咒也敢合你賭個。我從小兒不好吃獨食,買個錢的瓜子炒豆兒,我也高低都分個遍。不說你貨物兒不濟,攬不下主顧,只怨別人呢!這不他本人見在?我那一遭沒催著他往你那裏去?他本人怕往你那裏去,我拿豬毛繩子套了交給你去不成?這是甚麽營生,也敢張著口合人說呀?磣不殺人麽?”權嬭嬭道:“我又沒霸佔漢子,我到擺!西瓦厰墻底下的淫婦纔磣哩?”又聽郭總兵說道:“你兩個不要嚷了,這是我的不是,原因戴家的床上寬些,睡的不甚窄狹,所以在戴家的床上多睡了幾夜。這倒其實空睡的日子多,實際的日子少。在權家床上雖是睡的日子少,夜夜都是實際的。況且我們做大將的人,全要養精蓄銳,纔統領的三軍,難道把些精神力氣都用到你們婦人身上?桅艙裏面住的是周相公,——周相公是自己的通家,相處也年久了,這也便罷。卻也還有家人家丁合船上一干人等,聽了成甚道理?這也還好說是自己船上的人。狄友蘇的船緊緊的跟在後面,他也娶的是京師婦人,好不安靜,何嘗象你兩個這等合氣!”權嬭嬭道:“你別要支你那臭嘴!怪道你做官不濟!爲甚麽一個掛印總兵,被人捻的往家來了?管著大小三軍,夠幾千幾萬人,全要一個至公至道纔服的人。你心裏喜的,你就偏嚮他;你心裏不喜的,你就吝他,這也成個做大將的人麽?我床窄,睡不開你,把你擠下床去了幾遭?你合他空睡,你當著河神指著你那肉身子賭個咒!你合我有實際來?你也指著肉身子設個誓!你那借花獻佛虛撮腳兒的營生,我不知道麽?你北京城打聽去!權家的丫頭都伶俐,不叫人哄呀!”戴嬭嬭道:“你既知道是個‘借花獻佛’,虛撮腳兒,你爽俐別要希罕,爲甚麽又沒廉沒恥的這們爭?”權嬭嬭道:“你看這蹄子淫婦說話沒道理!我爭進野漢子哩,沒廉恥?”戴嬭嬭道:“就是自己的漢子,把這件事說在口裏丢不下,廉恥也欠!”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爭駡不了。郭總兵道:“我在廣西做掛印總兵,一聲號令出去,那百萬官兵神欽鬼服,那一個再有敢違令的?還要不時穿耳遊營,割級梟首。怎麽這樣兩個臭婆娘便就束縛不住他!”叫小廝:“把我的鋪蓋,捲到桅艙裏,合周相公同榻,再不與這個兩個臭婆娘睡!閒出他白醭來!”
郭總兵使性竟抽身往隔壁艙來,合周相公告訴白話。這權、戴二位嬭嬭見主人公不在跟前,你不憤我,我不憤你,從新又合氣起來。郭總兵道:“看起來倒還是那廣西的苗子易治,這京師的婦人比苗子更撒野,我們男子人又不好十分行得去。”叫過小廝黨童來,說道:“分付廚上安排酒菜,差一個人劃了小船到後邊狄爺船上,請過狄嬭嬭來與二位嬭嬭和解和解。”黨童道:“不消另又差人,狄爺的伊管家來在這裏許久了,煩他順便請聲就是。”郭總兵問道:“他來此何干?適間兩個嚷鬧,都被他聽見,成甚道理!你叫他來,我自己問他。”
黨童將伊留雷叫到跟前,郭總兵問道:“你幾時到船上的?來此何事?”伊留雷道:“我家嬭嬭與爺合氣,只要抱了小相公扯了爺同跳黃河,家裏兩個家人媳婦,兩個丫頭,八隻手都扯他不住,敬來請二位嬭嬭過去勸勸。不料二位嬭嬭也在這裏合氣,小的就不敢再開口得。”
郭總兵合周景楊兩個都拍手大笑。郭將軍道:“我還要央你回去,請你家嬭嬭來我船上,勸勸我家這兩個人,誰想你家嬭嬭也在那裏嚷鬧。你回去與你爺說,叫你爺快快的與嬭嬭賠禮。我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的人也還耐他們不過,只得遞了降書。你爺是個書生,叫他就快些輸服了罷。”周景楊道:"這目下就到九江了,我破費些甚麽,治兩個東道,外邊我們三人,裏邊他們堂客三人。我們雖不好與他們當面和解,與他們三個遙勸一勸;你們二公各人再背後隨便賠禮。到那快活的時節,都只不要忘了我老周。”
伊留雷辭了郭總兵,周相公,仍舊劃了船回去。寄姐還在那裏撒潑不止,張樸茂的老婆抱著京哥怪哭,寄姐坐在船板上海駡。狄希陳起先那些昂氣都不知斂藏那裏去了,只是滿口告饒,認說自己不是,原不該還口回駡。”你只看京哥分上,不要合我一般見識。你撩在水裏的衣裳,打毀的玉器,我都一件件的賠還,半點也不敢短少。”寄姐說道:“你這沒心眼的忘八,狠多著哩!我是故意的待作賤你,你曉的麽?你到南京,上船去買東西,你那鼻子口裏也出點氣兒問我聲:‘這是南京地面,我待進城買甚麽去哩,你待要甚麽不?’問也不問聲,撅撅屁股,佯長去了。我說雖是沒問我,一定也替我買些甚麽呀。誰知道買了兩日,提起這件來,是送堂上的,提起那件來,是送刑廳的。我難道連個堂上合刑廳也不如了?”狄希陳道:“我心裏也想來,不是著他大舅主張著納甚麽中書,丢這們些銀子,弄的手裏醮醮的,我有不替你買得麽?我可又想我北京替你做的衣裳,可也夠你穿的,到了衙門裏頭,又沒處走,咱做官撰了錢再做也不遲。”寄姐說:“你沒錢也罷,你只替我買一件兒,或是穿的,或是戴的,難道這點銀子兒也騰挪不出來?這個也別提,使二三兩銀子哩,你從家裏釘了丁子一般,住這們一嚮,跑了來到船上,你把那羊羔酒捎上兩瓶,也只使了你一錢六分銀;把那響皮肉秤上二斤,算著使了一錢,難道你這二錢多銀子的家當也沒了?可也是你一點敬我的心。”狄希陳道:“這天是多咱?羊羔酒陳的過不的夏,新的又沒做;這響皮肉也拿的這們遠麽?”寄姐道:“我的哥兒!你哄老娘,是你吃的鹽比老娘多!老娘見的事比你廣!你揭挑說我爹是銀匠,可說我那銀匠爹是老公公家的夥計。羊羔酒可說放的過夏;響皮肉五荒六月裏還好放幾日撕撓不了,這八九月天氣拿不的了?”狄希陳道:“千言百語,一總的是我不是。你只大人不見小人的過!”
狄希陳滿口的賠禮,小寄姐不肯放鬆一句,只是饒過不說跳河。兩家人媳婦勸道:“嬭嬭罷呀,‘殺人不過頭點地’,爺這們認了不是,也就該將就了。只管這們等,到幾時是個休歇?”寄姐此時火氣也漸覺退去,撒潑的不甚兇狠,勸著嬭了嬭孩子,挽了挽頭,只是使性子沒肯吃飯。又勸說:“這一日沒吃下些飯去,可那裏有嬭給孩子吃呢?”千央萬及的,又將錯就錯,吃了四五碗蝴蝶面,晚上也還合狄希陳同床睡了。
按下這頭。再說那壁郭大將軍合周相公說了半日話,掌燈以後,周相公攛掇著還過官艙那邊去了。到了權嬭嬭床前,正待摘網巾,脫衣裳,上床宿臥,權嬭嬭道:“你待怎麽?快別要汗鱉似的,夾著狗屁股替我臭走!以後我這床邊兒上也不許你傍傍,不敢欺,咱是咬折釘子的老婆。咱就萬年沒有漢子,浪一浪兒狗屄,不是人養的!”郭總兵道:“‘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這可與我不相干。我來,你趕我出去,可再不許說閒話了。”一面說,一面走到戴嬭嬭床前。戴嬭嬭駡道:“你就快別要汗邪,離門離戶的快走!怎麽來!人臉上沒有肉,可也有四兩豆腐!難道叫人這們可子磣拉拉的爭,我又好留你的?我就浪的荒了,使手歪也不要你!你只揀著那浪淫婦的去處去,替他殺浪!我害羞!”郭總兵怒道:“可惡那裏;憑我要在那裏睡,便在那裏睡!”就待脫襪上床。戴嬭嬭道:“推你不出去,死乞白賴的塞在人床上!明日只別要惹人的屄聲顙氣的,我不饒你!”權嬭嬭怒道:“誰是屄聲顙氣?我本等不要漢子,我賭氣偏要合漢子睡兩夜!你饒得了便宜,你還拿發著人!不許在他床上睡,過我這床上來!”郭總兵道:“我既只走來了,還敢回去傍的床邊哩?”權嬭嬭道:“你不過來麽?”郭總兵道:“是遵你的命,不過去了。”戴嬭嬭道:“如今這們可憐人拉拉的央及人睡覺,頭裏別要這們十分的拉硬弓怎麽!”權嬭嬭雄赳赳跑將來說道:“你待去就去,你待來,我偏不叫你合他睡!”拉著郭總兵死嘬。戴嬭嬭道:“剛纔我本等不等留他,我如今可偏要留他哩!”也拉著郭總兵死嘬。一個拉著郭總兵左胳膊,一個扯著郭總兵右胳膊,一個往東拉,一個往西拉,兩個老婆把個郭總兵拉的象五車子爭的一般。
那官艙與後舵相鄰,只隔得一層板壁,紙糊的不甚嚴密,露有簪腳粗的一條大縫,燈光之下,被那梢婆張看的分明。看是兩個扯著郭總兵的手,分頭爭拽,梢婆在板壁那邊叫道:“二位嬭嬭消停,放緩著!一個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根手臂拉弓搭箭的,你拉脫了他的骨節,你們倚靠了那個過日子呢?”
權、戴二人聽見梢婆說話,略略都鬆了一鬆手。郭總兵秃著頭,趿著鞋,跑到隔壁艙裏,也不敢來官艙裏要枕頭鋪蓋,說說笑笑,與周相公同床睡,枕了個牛皮跨箱睡了。周相公道:“今晚倒也權過了一宵,這也不是長法。狄友蘇的尊寵,此時亦不知安靜了不曾。我明日辦個小東,替這三位嬭嬭做個‘和事老人’。”郭總兵道:“你怎樣和事?他們又不曾在一處相鬧,你的東道卻辦在那個船上?我與你算計不通。你辦了東道,或在我們自己船上,狄友蘇的老媽不肯過來;或是辦在狄友蘇船上,我們的兩個又不肯過去,這不反又增一番的淘氣?”周景楊道:“我自有道理。不拘擺在那廂,叫他三個只聽得一聲說請,走來不疊。既在一處吃酒,難道不交口的不成?定然說話。難道日裏說了話,夜來又好變臉?狄友蘇娘子既要出來赴席,也一定要老公攛掇,彼此商量,纔好出門。這豈不是和勸?”郭總兵道:“怎好叫你費鈔?仗你出名,我出銀子。”周景楊道:“我出了一遭東道,怕你合狄友蘇兩個不兩次回席?兩邊的堂客也不好白吃我的,也是回席兩遭。悶悶坐的在這船上,豈不是消閒解悶之方?”郭總兵道:“這也有理。你便爲起首來!”
座船將次到了九江,周景楊開了一個鷄魚酒肉的大單,稱了一兩五錢銀子,差了管家卜嚮禮上岸照單置辦,叫廚子安排兩桌酒。叫卜嚮禮先對權嬭嬭道:“這彭蠡湖內有座大姑山,是天下名勝第一個所在,上面極齊整的廟宇,不可錯過,這也是千載奇逢。周相公辦了一桌酒在上面,要請二位嬭嬭同狄嬭嬭都到上面遊玩一番。”權嬭嬭道:“周相公在客邊,爲甚麽費事?多拜上周相公,若是戴嬭嬭不去,我就去;若戴嬭嬭去時,我便不好去得。只多上覆周相公罷。”
卜嚮禮又將周相公的話說與戴嬭嬭,那戴嬭嬭推推就就的腔調,合權嬭嬭再沒二樣。看來臭肘一肘,臨時都是“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的主顧。
晚間泊船,又差卜嚮禮與狄希陳說知。外面說話,寄姐艙裏聽得甚真,心裏極其喜悅。把兩個家人媳婦喜的撾耳撓腮。狄希陳道:“管家略坐片時,我到裏邊說知了,回你的話。”狄希陳進到艙內,對寄姐說道:“今晚可到得到九江,這彭蠡湖中,有一座大姑山,天下有名的勝景,周相公辦下東道,請你合二位郭嬭嬭同到上面看看。這也是凡人不容易到的。”寄姐妝著綳臉鼻子,又忍不住待笑,口裏強著說道:“看我過的那好日子哩,去遊山玩水!多拜上他,我不去呀。”狄希陳道:“他是個客邊,費了事請咱,怎好不去的?這船裏悶了這一嚮,你只當上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寄姐道:“我不去,怎麽呀!吃了人的,可也回回席。我爲的人麽?”狄希陳道:“你別管他,你只管上山,我管回席。替你回的不齊整了,憑你合我算帳。”寄姐忍著笑道:“我不去呀!”二位管家娘子狠命的攛掇說道:“周相公是個客,費心請嬭嬭去遊山,嬭嬭不去,倒象似怕回席的一般。怎麽不去?爺回說明日去就是了,可只顧的根問!”狄希陳出去對著卜嚮禮道:“多拜上周相公:明日就去。只是擾周相公,心裏不安。”寄姐裏面說道:“管家,別聽他說,我不去呀。我身上有件衣裳呀,頭上有根簪子呀?倒象似跟人的丫頭似的!”卜嚮禮說:“狄嬭嬭說不去,我說這們回了周相公的話,省的又僱轎子。”寄姐聽說,恐怕當真的打脫了,再就沒敢做聲。
卜嚮禮回了周相公的話。船到大姑山下,泊住了船,叫人上山收拾兩處壇場,僱了十來乘山轎,臨期分頭邀請。狄希陳乘著這個機會,在寄姐面前獻殷勤,攀說話,穿衣插戴,極其奉承。”嚴婆不打笑面”,寄姐到此地位,有好幾分準了和息的光景。
再說權、戴兩人拿腔作勢,心上恨不得一時飛上山去,口裏故意拿班,指望郭總兵也要似狄希陳這般央及。誰知郭總兵纔做到掛印元帥,還不曾到那怕老婆的都元帥的田地,說道:“待去的,快些收拾就去;不待去的,在船上看守。兩個都待去,都快些收拾;如都不待去,都在船上看守。我同周相公、狄友蘇上山遊玩一番,及早還要開船走路。”權嬭嬭道:“我本等不待去的,只怕負了周相公的美意,勉強走一遭去。”戴嬭嬭道:“我也怕負了周相公美意,只得去走一遭。若不是周相公體面,只怕八個大金剛還擡不動我哩!”
二人將次穿著完備,約同了寄姐,都是家常淡服,平素淺妝,搭扶手,安跳板,登上岸上。三人見完了禮,問了動定,依次上了肩輿,擡到山上。郭總兵、周景楊、狄希陳也隨後步了上去。果然是座名山,許多景致,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寄姐開言,權、戴二人也不由接話:起初綳臉,漸漸開顏。
看景已完,酒肴交上,內外吃到日轉斜陽,方纔收樽散席,前後下山,各人回自己船上。只因遣興陶情以後,彼此怒氣潛消,不止狄希陳與寄姐和好如初,權嬭嬭與戴嬭嬭也暫時歇氣,輪流薦枕,挨次鋪床。凡到甚麽馬頭熱鬧所在,寄姐、戴嬭嬭、權嬭嬭、郭總兵、狄希陳次第回席。幸得一路無言,不致翻脣撅嘴。此係沿途光景。
至于別項事情,再聽下回接說。
狠命追船急若梭,追著意,待如何?神靈不憤起風波,托身附話,作怪興魔。被拐一雙騾。便宜得處莫誇多。逆旅揚州雉入羅。歪心猶自不消磨,告官下毒,重犯金科,牢洞把屍拖。——《青玉案》
薛素姐住在尼姑菴內,把那駡公婆打漢子的惡性都收藏沒有用處。韋美按日供柴,計時送米;恐怕吃了秃老婆的小菜,還不時送錢買辦。
素姐吃了韋美家的茶飯,卻與老姑子漿洗衣裳,與小姑子制造僧履,淘米做飯,洗碗擦鍋,好生勤力。只說做和尚的個個貪狠,原來這做姑子的女人,沒了兩根頭髮,那貪婪狠毒,便也與和尚一般。這個菴裏的老尼,從天上掉下這個女人,吃了別人家的飯,安安靜靜倒心伏計的與你做活,卻該十分慶幸纔是。他卻要師徒幾個都指靠了素姐身上,要韋美供備米糧,自家的米缸豆甕,整日開也不開。起先送來的米一斗可吃八日,漸至斗米只吃了三日。韋美也略略查考,老尼道:“這位女善人,起初時節,想也是心緒不佳,吃飯不動;如今漸漸的懷抱開了,吃了不飽,飽了就饑。韋施主,你爲人爲徹,這也是收束不住的事了。”
依了韋美的念頭,有錢的人家,多費了幾斗米,倒也不放在心上,禁不得那渾家日逐在耳邊咭咭聒聒,疑起心來。更兼韋美沿地裏打聽那呂祥的蹤跡,沒有下落。走到姑子菴內,對素姐說道:“你在此住了這將近兩月,拐騾的又尋找不著,天氣又將冬至數九的時候,你家下又沒有尋到這邊。我要備些路費,差個女人送你回去,不知你心下如何?”素姐道:“若肯送我回去,又著個女人作伴,感恩非淺!我身邊還有帶得盤纏,算起來也還夠到得家裏,只仰仗差人僱頭口便好。”老尼道:“你家中又沒了公婆,丈夫又見在遠處做官,瞎子迷了路,你在家中也是閒。這等寒冷天氣,男子人腳下纏了七八尺的裹腳,絨襪,棉鞋,羊皮外套,還冷得象‘良姜’一般靴底厚的臉皮,還要帶上個棉罩,呵的口氣,結成大片的琉璃。你吹彈得破的薄臉,不足三寸的金蓮,你禁得這般折挫?下在店家,板門指寬的大縫,窻楞紙也不糊,或是冷炕,或是冰床,你帶的鋪蓋又不甚溫厚,你受得這般苦惱?依我好勸,只是過了年,交了三月,你再回去不遲。飯食是不消計論,若韋施主供送不便,小菴中四方施主的齋供,也不少這女菩薩的一碗稀粥。”韋美道:“我要送狄大娘回去,是完我一場的事,豈吝惜這吃的升斗之米?若說路上寒冷,這狄大娘您自己主意,我便不好強你。”素姐道:“思家心切,寒冷我也顧他不得。路上辛苦,到底是免不得的。丈夫雖不在家,尚有家事用人料理。韋恩人,你還做主送我回去。”韋美道:“既是主意已定,我連忙收拾打點便是。”
老尼見留素姐不住,年節即來,沒有了人做活,沒有供米,好生不喜,背地仍十分苦留。說天冷唬他不住,又說路上滿路的響馬,劫了行李還要吃人,女人年少標緻的捉去壓寨,醜老的或是殺了煮吃,或是拿去做活受苦,大約都是此等話頭。幸得素姐狠似響馬的人,那裏還怕甚麽響馬,一心只是回家。韋美買了一個被套做了一副細布鋪陳,做了棉褲、棉襖、背心、布裙之類,農隙之際,將自己的空閒頭口撥了兩個,差了一個覓漢宋一成,僱了一個伴婆隋氏,當日家裏辦了一桌葷素酒菜,請素姐同老尼到家送行起身。
原來這韋美的娘子,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平素極愛潔淨。見了素姐少了個鼻子,疢黑的兩個大窟窿,身子陪坐,把個頭別轉一邊,就是低了不看。勉強陪了一會,止不住往外飛跑。剛到門,呼的一聲,嘔吐了一地,頭眩惡心不住。扶進臥房睡下。
素姐吃完起身,韋美的娘子也不曾出送,止有韋美合老尼送上頭口。風餐水宿,不日到了明水。一路平安,無有話說。
只是素姐那日自家中起身,並不曾說與一個人知道。住房的人,只見呂祥回家,當時不多一會,素姐和呂祥都不知去嚮,遙地裏被人無所不猜,再沒有想到是趕狄希陳的船隻。龍氏家中求神問卜,抽簽打卦。薛如卞弟兄兩個,又不肯四下出招子找尋。每日娘兒們家反宅亂。
那日素姐忽然到了家,跟著宋一成合伴婆隋氏,衣裳不整,面帶風塵,腳霑黃土。龍氏聽見素姐回家,飛風跑來相抱而哭,方知道是趕船不上,呂祥拐了騾,將身流落尼菴,幸得遇著好人,差人送回。家內著實款待那宋一成合隋氏,留住了三四日,每人與了二兩盤纏,又每人是二兩犒賞。軋了一百斤綿絨,四匹自織綿綢,四十根大花布手巾,著了一個覓漢鮑恩,回去謝韋美看顧。
素姐回到家中,兩腳踹了實地,刻刻時時,心心念念,算計不出個法來把狄希陳拉到面前,口咬牙撕一頓,泄泄他的恨氣。
再說呂祥自從那日撇下素姐,憑他在戲場上與河神作鬧,他且回到店家吃的酒醉飯飽,屁股騎著坐騾,手裏牽著看騾,一直徑到揚州城裏,尋了店家宿下。說他是個販騾馬的客人,趕了一羣騾馬,約有三十匹頭口,來到離淮安三十里外,撞見山上的一夥大王,盡行劫去,被他苦死央及,揀了三頭不濟的騾子還他。因沒盤費,在淮安金龍大王廟裏賣掉了一頭騍騾,今止剩得兩個,要尋主顧發脫。連住了幾日,因他說得價錢不對,凡來看的,都講不上來,去了。
一日,這呂祥合該晦氣,淮安府軍廳裏人,來了兩個下關子的公差,同在一個下處,見了兩個牙行,領了兩個人看騾,呂祥在傍說價。一個六歲口的黑騸騾,說了五十兩銀;一個八歲口的黃兒騾,說了二十五兩。那經紀把呂祥看了兩眼,說道:“這騾情管不是你的;不然,你怎麽說的都是沒捆的價錢?”那兩個差人也在傍邊觀看,問說:“你這位客人,是何方人氏,來此賣騾?”呂祥道:“我是山東兗州府人,姓吳,久慣販頭口生理。這淮揚一帶,我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十個月住在這裏。”差人道:“你說淮揚是你久住之地,總漕軍門前衙門是在那廂?漂母祠韓信的釣臺、瓊花樓、迷樓、竹西亭都在甚麽所在?”呂祥道:“你真是個沒趣的朋友!你們是閒人,到處裏遊山問水的玩耍。俺只做生意的人,‘針頭削鐵’,有閒空工夫?吃著主人家的貴飯,住著主人家貴房,放著生意不做,且去上甚麽釣臺,遊甚麽迷樓去?”差人道:“你說久在淮揚,咱且不要題那淮安,你且說你揚州的舊主人家是誰?”呂祥道:“這就是我的熟主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