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你一言,我一語,男貪女貌,女慕男財,一個留戀著不肯動身,一個拴縛不肯放走。將已日西時分,孫氏料得女兒心裏勾當,把預備下的酒菜,搬在桌上,煖了酒,讓周龍臯坐。周龍臯道:“還沒見喜事成與不成,就先叨擾?”孫氏道:“看來這事沒有不成的。姐夫貴客,只是不該褻瀆,看長罷了。”
周龍臯坐了客位,孫氏、程大姐打橫相陪。媒婆端菜斟酒,來往走動。周龍臯不知真醉假醉,靠在倚背上打呼盧。
天色又漸漸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氣。媒婆將周龍臯搖撼醒來,說道:“天已老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禮,咱往家去罷。”周龍臯道:“你先去罷。我醉得動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好走。”媒婆道:“你可同著我留下定錢。”
周龍臯從袖子裏掏出來了兩方首帕、兩股釵子、四個戒指、一對寶簪,遞與媒婆手內。媒婆轉遞與孫氏道:“請收下定禮,以後我就不敢合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娘,你閨女就是周大嬸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裏去討娶的日子罷。”孫氏道:“你稍待一會。”隨往屋裏取了二百黃錢遞與媒婆道:“權當薄禮,等閨女娶時再謝。”
媒婆收得先行,周龍臯仍靠了椅子坐著。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拾個鋪留他睡罷。”孫氏道:“另收拾什麽鋪,就叫他往你屋裏睡罷。你待脫不了是他的人哩。”
程大姐就先往房裏收拾鋪蓋齊整,周龍臯方纔醒轉,說道:“有酒篩來,我爽利再吃他兩鐘好睡覺。”孫氏將酒斟在一個大鐘之內,周龍臯從袖中不知摸索了點子甚麽杭杭子,填在口裏,使酒送下,還裝著醉。孫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兩個替他解衣摘網,放他在床上被內。周龍臯見孫氏出去,從新起來把程大姐摟在懷中。以至吹燈以後的事體,可以意會,不屑細說。清早起來,你懽我喜,擇了個吉日娶過門去。
這周龍臯年近五十,守了一個醜婦,又兼悍妒,那從見有甚麽美色佳人。後來潘氏不惟妒醜,又且衰老。過了這等半生,一旦得了這等一個美人,年紀不上二十,人材可居上等,閱人頗多,久諳風花雪月之事,把一個中年老頭子,弄得精空一個虛殼。剛得兩年,周龍臯得了傷寒病癥,調養出了汗,已以好了八分,誰知這程大姐甚不老成,晚間床上乜乜泄泄的致得周龍臯不能把持,翻了原病。程大姐不瞅不採,兒子們又不知好歹,不知幾時死去。到了晚間,程氏進房,方纔曉得。
自周龍臯死後,這程氏拿出在娘家的舊性,無所不爲。周九萬不惟不能防閒,且更助紂爲虐。這玉皇宮打會,這程氏正在裏邊逐隊。素姐跟了這一夥人致出甚麽好事!
這程大姐因去上廟,惹出一件事來,自己受了淩辱,別人被了株連。其說甚麽,些須幾句,不能說盡,還得一回敷衍。
綺窻繡戶金閨裏,天付嬌娃住。任狂且惡少敢相陵,有緊緊深閨護。冶容妖服招搖去,若得羣兇聚。
摧花毀玉採香雲,赤剝不存裙與褲。——《探春令》
程大姐自到周龍臯家,倚嬌作勢,折毒孩子,打駡丫頭,無惡不作。及至周龍臯死後,放鬆了周九萬,不惟不與爲仇,反且修起好來,只是合那兩哥作對。遇廟燒香,逢寺拜佛,合煽了一羣淫婦,就如走草的母狗一般。大約十遭素姐也有九遭在內。爲頭把腦,都是這侯張兩個盜。這些招僧串寺的婆娘,本來的骨格不好,又乘漢子沒有正經,干出甚麽好事?但雖是瞞了漢子作孽,畢竟也還懼怕那漢子三分。程大姐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不怕貓的老鼠相似,還有甚麽忌憚?”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又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你看那周家長子的嘴巴骨頭,自己先坐著一屁股臭屎,還敢說那繼母的過失?小雨哥、小星哥已是被他降破膽的,得他出去一日,稍得安靜十二個時辰,又是不管閒帳的人。潘氏遺下的衣裳金珠首飾,盡已足用,兩年來又無時無日不置辦增添,叫他打扮得嬌模嫩樣,四處招搖,逢人結拜姊妹,到處俱認親鄰,醜聲四揚,不可盡述。
有一個伊秀才,名字喚作伊明,娘子是吳松江的女兒,嫁來時,有小屋一所與女兒伴作妝奩。伊秀才隨將此房出賃與人,月討賃錢,以爲娘子針線使用。
這伊秀才娘子是本鎮一個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副元帥。家裏放著家人小廝,偏不叫他經管,只著落在伊秀才娘子身上,問他比較房錢。這伊秀才又是個極柔懦的好人,在那佃房居住的人家,不肯惡言潑語,傷犯那些衆人,寧可自己受那細君的鳥氣。每月初一,正該交納房錢的日子,伊秀才娘子都是親身按臨,以便催督。伊秀才因自己不時要來,一時颳風下雨,無處存站,遂將北房一座留了盡東的一間,以爲伊秀才的行館。原來凡遇初一,該伊秀才納悶之日,正是這夥婆娘作樂之時。
一日,伊秀才正在那間屋內坐等房錢。天將傍午的時節,只見一個住房的婆子同著一個盛妝美貌的女人從廟上燒香回轉,開進北房西兩間門去。天氣暄熱,那兩個女人都脫了上蓋衣裳,穿上了小衫單褲,任意取涼。又聽見似有男子笑聲。因是籬笆夾的界墻,伊秀才悄地挖了一孔,暗自張看,原來是個男子,不是別人,卻是本縣的一個探馬,認得他的面貌,不知他的姓名。摟抱了那個美婦著實親熱綢繆。那個住房的堂客也在旁邊嬉笑起來。親抱了一會,脫下那美婦的褲來,那漢子也精赤了身體,在一把圈椅上面,兩下大逞威風。
那探馬倒象似知道隔壁有人,不敢十分放肆。倒是那美婦肆無忌憚,旁若無人,懽聲如雷,淫哇徹耳。探馬悄悄說道:“伊相公在那間房裏,止隔得一層籬笆,叫他聽見,不當穩便。你不要這等高聲!”那美婦吆喝說道:“伊相公不是俺漢子,管不得咱彎彎帳!我管把那相公活活浪殺!”又喚道:“伊相公,你聽見俺入日屄不曾?你浪呀不浪?”
探馬那裏伍得他的口閉。伊秀才道:“我浪得很!可怎麽處?”美婦道:“你浪得很,快往家去,摟著相公娘子,也象入日我的一般,入日他一頓,就不浪了。”羞得個伊相公無可奈何,笑了一會,只得鎖上門家去。
過了幾日,伊秀才到了文會裏,說起這事。一個劉有源說道:“這再沒有別人,定是周龍臯的婆子,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伊秀才道:“周九萬是個體面的人,豈有叫他母親在外干這樣敗家壞門的事兒不成!”衆人俱說道:“周九萬還算得好人。”劉有源道:“周九萬是甚麽好人?他就先自己敗倫,誰是知不道的!這個你就算是希罕;他明白就往人家去陪酒留宿,通合娼婦一般。咱後日的公酒,不然,咱去叫他來,合他玩一日也可。”伊明道:“這要果然,到也極妙!只是怎好就去叫他哩?”劉有源道:“封三錢銀子,預告送與程婆子收了,老程婆子就與咱接了送來。留他過夜,他就肯住下;不留他過夜,還送到老程婆子家裏。常時周九萬因他不回家去,也還查考他的去嚮,近來因他媳婦兒與程大姐時常合氣,所以巴不能夠他不回家來。”衆會友道:“我們每人再把分資加上三分,與他三錢銀子,接他來,合他吃一日酒,晚間就陪陳恭度宿了。”
果然當日劉有源墊發了三錢銀子,用小套封了,送與程婆子收訖,約定後日接程大姐陪酒過宿。老程婆子收了定錢,許過就去。劉有源還把老程婆子抽了個頭兒。老程婆子還取笑道:“這三錢銀子算閨女的,還是算我的哩?”劉有源道:“你娘兒兩個都算。”老程婆子笑道:“說是這般說,還算閨女的罷了,我這兩片老淹屄也不值錢了!”劉有源回來,會友都還未曾散去,說知此事,大家還笑了一會。
到了後日,劉有源使人牽了頭口,著人往程婆子家裏把程大姐接到席間。穿著鮮淡裙衫,不多幾枝珠翠,妖嬈裊娜,通是一個妙絕的名唱:不惟慣唱吳歌,更且善于昆曲;不惟色相絕倫,更且酒豪出衆。常言:
席上若有一點紅,斗稍之器飲千鐘;座中若無紅一點,江海之量不幾盞。
這一席酒大家懽暢,人人鼓舞,吃得杯盤如狗舔的一般,瓶盎似漏去的一樣,大家盡興而散。
陳恭度同程大姐回到自己書房,收拾床鋪睡覺。這些污穢之話,不必煩言厭聽。只得陳恭度雖是個秀才,其人生得村壯雄猛,年紀三十歲以下,在婦人行中大有強敵之名,致得那婦人們千人吐駡,萬人憎嫌。他自己誇嘴說:“一夜能力御十女,使那十個團臍個個稱臣納貢,稽首投降。”他有一妻一妾,也因受不得他的羅唣,相繼勞病身亡。所以陳恭度鰥曠了將半年,都也曉得程大姐被窩裏伸手,床鋪上拿人,是個有名的浪貨。這陳恭度的漢子,真是銅盆鐵帚,天生的美對。誰知第二日這陳恭度淹頭搭腦,前偃後合,疲困眼濕,打呵欠,害磕睡,兩個眼睛掉在半崖,青黃了個面孔,把那雄赳赳的威風不知消靡到那裏去了。衆會友都去與他扶頭,見了他這個模樣,大家俱笑起來。他說:“我從來不怕人,今日在程大姐手裏遞了降書降表,以後可爲不得人了。”程大姐笑道:“你比那餵噥咂血的膿包,你也還成個漢子。只是在我老程手裏支不得架子罷了。”衆人道:“這程大姐若不著陳恭度,也管不飽;這陳恭度若不著程大姐,也沒人降的怕。”程大姐道:“他何常管我飽來?只點了點心罷了。”
內中有一郝尼仁道:“氣死我!這陳恭度不濟,叫他這等說嘴,滅了咱好漢的威風!你使幾文錢把你的屄拿到鐵匠鋪裏多加些爐火,放上些純鋼,咱兩個著一陣,看誰敗誰贏!咱賭點甚麽?”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爐火,不使上鋼,出上我這兩片不濟事的屄,不止你郝尼仁一個,除陳恭度是遞了降書的不消上數,你其餘的這十來個人,一個一個的齊來,我要戰敗了你幾個,我只吃了一個的虧,也算我輸!我家裏有姑絨襖子,揚緞潞綢襖子,憑郝尼仁揀一領受心愛的穿。我要把你們一個一個的戰敗了,你衆人也攢下領襖子的錢出來治一個大大的東道,咱衆人玩一整日。誰要賴,誰就是兒是孫子!”衆人道:“你要輸了,俺不要襖子,咱言定都是四兩銀子。爲甚麽把襖子叫郝尼仁自家受用,咱可冷雌雌的扯淡!”程大姐道:“也罷,只不許賴了。”郝尼仁扯著程大姐往裏間就走。程大姐道:“咱不消往裏去,你閂上大門,咱就當面同著衆人干,看誰告饒就算輸。”郝尼仁道:“真個呀?”程大姐道:“不是真個,難道哄你不成!”郝尼仁拉過一把圈椅靠了窻墻,合程大姐兩個披掛上馬。這兩員猛將,從不曾吃早飯的時節戰起,一衝一摸一往一來,直戰到已牌時候。郝尼仁“哎喲”了一聲就往後退。程大姐把身子就往前縱了一縱,把郝尼仁的腰往自己懷裏摟了一摟,把自己的腿緊緊鰾了幾鰾,把臀側著郝尼仁偎了幾偎。郝尼仁道:“實有本事,我怕你罷了!”程大姐那裏肯放,說道:“你要我饒你,你可叫我親娘,說不長進的兒再不說嘴,娘饒了兒罷!”郝尼仁果然依著說了。程大姐還批出一隻飽滿瑩白的嬭來,扳倒郝尼仁的頭,將嬭頭放他口內,說道:“乖兒子去的多了,吃娘的些嬭補養補養。”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戰敗了我這頂天立地的大兒了,別的混帳兒們挨次著上來麽?”
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員虎將,往時馬到成功,再沒有輸敗的事,兼之使一根渾鋼又大又長的鐵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幾千,不知經了多少女將,跟斗翻不出他的掌來。如今一敗塗地,先有了一個餒心;又看了這般大戰,又動了一個慕心;還沒等上陣交鋒,一個個都做了“齊東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
程大姐呵呵大笑,說道:“何如?再不敢說嘴了?你們待要拿出銀來吃東道哩,還是叫我親娘,都與我做兒子哩?”衆人道:“這說不的,咱明日就齊分子,後日就吃。”果然踐約,不必煩言。
看官!你道這般一個濫桃淫貨,他的行徑,那個不知?明水一鎮的人倒有一半是他的孤老。他卻在女人面前撇清撩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喬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廟會,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透的時節,可也是男女混雜,不分良賤的所在。但俱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光棍,與那些無拘無束的婆娘,結隊出沒;可也再沒有那知書達禮的君子合那秉禮守義的婦人到那個所在去的理。每年這會,男子人撩鬭婦女,也有被婦女的男人採打吃虧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勢衆,把婦人受了辱的,也盡多這“打了牙往自己肚裏咽”的事。
玉皇廟門前一座通仙橋,這燒香的人沒有不從這橋上經過的。這些少年光棍,成羣打夥,或立在橋的兩頭,或立在橋的中段,凡有婦人走來,眼裏看,手裏指,口裏評率,無所不至。人勢衆大,只好裝聾作啞,你敢嚮那一個說話?
這一日有一個軍門大廳劉佐公子,叫是劉超蔡,帶領了二三十個家丁,也下到明水看會,同了無數的遊閒子弟,立在橋中,但是有過來的婦女,哄的一聲,打一個圈,圍將攏來。若是醜老村嫗,不過經經眼,便也散開放去。若是內中有分把姿色的,緊緊圈將住了,一個說道梳得好光頭,有的說纏的好小腳,有的說粉搽得太多,有的說使得太少,或褒貶甚麽嘴寬,或議論甚麽臀大,指觸個不了。那婆娘們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看來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張這兩個盜婆領了一大羣婆客,手舞足蹈的從遠遠走來。人以類聚,物以羣分。侯張兩個的素行,這是“右仰知悉”,誰不知道?豈有大家娘子,宦門婦女,有與他兩個合隊之理!既與他合夥,必定就是些狐羣狗黨的東西,不端不正。內中一個素姐,年紀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鮮明,相貌著實標緻,行動大是風流,精光陸離,神綵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賤疑娼,又疑是混帳鄉宦家的寵妾,或者是糊突舉人家的愛姬。人空口垂涎,也還不敢冒失下手。又鑽出一個妖精程大姐來,梳了一個耀眼爭光的間,焌黑的頭髮,後邊扯了一個大長的雁尾,頂上扎了一個大高的鳳頭,使那血紅的絨繩縛住;戴了一頂指頂大珠穿的鬏鬏髻,橫關了兩枝金玉古折大簪;右邊簪了一枝珠玉妝就的翠花,左邊一枝赤金拔絲的丹桂;身穿出爐銀春羅衫子,白春羅灑線連裙,大紅高底又小又窄的弓鞋;扯了偏袖;從那裏與素姐親了香戶,裊裊娜娜,象白牡丹一般冉冉而來。
走到橋中,這圍住看的光棍雖與素姐面生,卻盡與程大姐相熟,都說:“程大姐,你來燒香哩?這一位卻是那裏的美人?怎麽有這樣天生一對?”衆人哄的聲都跟定了他走。
素姐見得勢頭洶洶,倒有幾分害怕,憑這些人的嘴舌,倒也忍氣吞聲。誰知道程大姐忘了自己的身分,又要在衆人面前支瞎架子,立住駡道:“那裏的撒野村囚!一個良家的婦女燒香,你敢用言調戲!少撏那狗毛!”衆人都道:“世界反了!養漢的婆娘也敢駡哩!”程大姐到此田地,還不見機,又駡道:“好撒野奴才!你看誰是養漢婆娘?”衆人也還不敢卒然動手,彼此相看,說道:“這不是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麽?”衆人道:“不是他是誰!”衆人道:“好欺心的奴才!敢如此大膽!打那奴才!撏了奴才的鬢!”
呼哨了一聲,許多人蜂擁將來;更兼劉超蔡的那二十個家丁,愈加兇暴。只便宜了那醜陋藍縷的婆娘,沒人去理論,多有走得脫的;其餘但是略有半分姿色,或是穿戴的齊整,盡被把衣裳剝得罄淨,最是素姐與程大姐吃虧得很,連兩隻裹腳一雙繡鞋也不曾留與他,頭髮拔了一半,打了個七死八活。衆人方纔一轟散去,閃出許多精赤的婦人。也還虧不盡有燒香的婦女圍成了個圈子,你脫件衣裳,我解件布裙,粗粗的遮蓋了身體;又僱了人分頭叫往各家報信,叫拿衣服鞋腳來迎。
狄希陳合狄員外正在墳上陪客吃酒,湯飯也還不曾上完,只見一個人慌張張跑到棚內,東西探望,只問:“狄相公哩?”狄希陳也不覺的變了顏色,問道:“你說甚麽?”那人道:“你是狄相公呀?相公娘子到了通仙橋上,被光棍們打了個臭死,把衣裳剝了個精光,裹腳合鞋都沒了。快拿了衣裳裹腳鞋接他去!快走!不像模樣多著哩!我且不要賞錢,改日來要罷。”
這人也不及回避,當了席上許多客人高聲通說,人所皆知。事不關心的人,視如膜外。頭一個狄員外,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相棟宇、相于廷、崔近塘只是跢腳。狄希陳魂不附體,走頭沒路的瞎撞。狄員外道:“你還撞甚麽哩?快收拾衣裳,背個頭口,拿著眼罩子,叫狄周媳婦子跟著快去哩!”又把自己的鞋指了兩指,說道:“想著,休忘了!”狄希陳就走。薛如卞把他兩兄弟點了點頭,都出席裝合狄希陳說話,長訏短嘆的去了。相于廷也乘空逃了席。狄員外合相棟宇、崔近塘強打精神,陪客勸酒。
狄希陳走到那裏,只見那些赤膊的老婆,衣不遮體,團做一堆,幸喜無數老婆圍得牢密,央及那男子人不得到前。狄希陳領著狄周娘子,拿著衣裳,尋到跟前。只見素姐披著一條藍布裙子,蹲在地下,狄希陳遞衣裳鞋腳過去,順便把狄希陳扯將過去,在右胳膊上盡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塊肉咬的半聯半落。疼得狄希陳只在地上打滾。衆女人都著實詫異,問說:“咬他是何緣故?”素姐說:“我來上廟,他自然該跟了我來,卻在家貪圖嘴頭子食,戀著不肯跟我,叫我吃這等大虧!”
狄周媳婦袖中掏出一條綿綢汗巾,把狄希陳的胳膊咬下的那塊肉按在上面,地下撾了一把細土,掩在血上,緊緊使汗巾扎住。素姐駡道:“沒見獻淺的臭老婆!不來打發我穿衣裳,且亂轟他哩!”
素姐穿衣纏腳,別家也有漸漸來接的,或是漢子,或是兒子。那兒子自是不敢做聲。凡是丈夫,沒有不駡說:‘臭淫婦!賊歪辣!整日上廟燒香,百當燒的這等纔罷!你到就替我吊殺,沒的活著還好見人不成!”素姐替那些婦人說道:“怎麽來就該吊殺?養了漢麽?要你們男人做甚麽!不該跟著同來,都折了腿麽?”那人們問說:“這位大嫂是誰家的?”人說:“這是狄員外的兒婦,狄相公的娘子。”人說:“這們大人家兒女,也跟著人胡走!我要做了狄相公,打不殺他,也打他個八分死!”又有人道:“狄相公倒沒打他八分死,狄相公被他咬的待死的火勢哩!那橋欄榦底下坐著挨哼的不是麽?”
說著,素姐穿著已完,戴了眼罩,騎了騾子,狄希陳一隻手托著胳膊,往家行走。
墳上的衆客雖也事不關心,畢竟滿堂不樂,也都老早的散了。狄員外看著人收拾回家,又羞又惱,只是嘆氣;又見狄希陳把隻胳膊腫得大粗,知是素姐咬的,皇天爺娘的大哭,說:“俺家祖宗沒有殺人放火,俺兩口子又沒坑人陷人,怎麽老天爺這們狠報!我的人,你倒伸了腿,佯長不管去了,撇下叫我活受!你惹下這們羞人的事,還敢把漢子咬得這們等的!小陳子,你要不休了他去,我情知死了,離了他的眼罷!”素姐道:“你休叫喚,待休就休,快著寫休書,難一難的不是人養的!我緊仔待做寡婦沒法兒哩!我就回家去。寫了休書,快著叫人送與我來,我家裏洗了手等著!”把箱櫃鎖了,衣架上的衣服舊鞋腳手都收拾在一個廚裏,上了鎖,叫小玉蘭跟著,又對狄希陳道:“是我咬了你一口,你不死便罷,你要死了,叫你老子告上狀,我替你償命!”一邊說,一邊走回家去。
龍氏看見素姐形容狼狽,豐綵頓消,說道:“你去上廟,不該叫你女婿跟著?怎麽冒冒失失的自家就去?你女婿折了腿,是害汗病的家裏坐著?”素姐道:“你看麽!我咬了他下子,老獾兒叨的還嗔我咬了他兒,說我惹下羞人的事了,要寫休書休我哩!”龍氏道:“真個麽!”素姐道:“可不是真個怎麽?說他兒不休我,他就活不成,要離了我的眼哩。我先來了。我說:‘我到家等著休書罷,叫我佯長的來了。”
薛如卞合薛如兼都在各人房裏沒出來,龍氏道:“呃!你弟兄兩個做甚麽哩,不出來看看?你姐姐休回來了。”薛如卞在屋裏答應說:“休回來,咱當造化低養活著他。我摘網子,不好出去了。”
龍氏又跑到薛如兼窻下說道:“呃!第三的,你姐姐休回家來了,你還不出來看看哩?”薛如兼道:“爲甚麽休回來?可也有個因由。”龍氏道:“就是爲他上廟。他倒不著他兒跟他跟兒,吃了人這們虧,倒說你姐姐惹下了羞人的事,又嗔你姐姐咬了他兒一下子,立斷著要休。你姐姐來家等著休書哩。”薛如兼道:“果真如此,俺丈人合俺大舅子還有點人氣兒;要是瞎話,也只好戴著鬼臉兒走罷了!”龍氏駡道:“好賊小砍頭的!你姐姐做了賊,養了漢來?他就待休了!吃虧的沒的只他一個?就只他辱沒了人?也不過是被人打了幾下子,搶了幾件衣裳去了,又沒吃了人別的虧,就那裏放著休!我沒本事處置你哥罷了,我沒的連你也沒本事處治?你就替我合你丈人合你姐夫說話,你還遞呈子呈著那光棍,我便罷了;你要似你哥縮著頭,我不依!當初原是換親,他既休了你姐姐,你也就把你媳婦兒休了!”薛如兼道:“俺媳婦兒又沒跟著人上廟,叫光棍剝脫的上下沒綹絲兒,又沒咬下我肉來,沒有該休的事!”龍氏道:“我那管該不該,我心裏待叫你休哩!”薛如兼道:“休不休,也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這是俺爹俺娘與我娶的,他替爹合娘持了六年服,送的兩個老人家入了土,又不打漢子、降妯娌,有功無罪的人,休不的了!”龍氏道:“好貨呀!不著你們,俺娘兒兩個就不消過日子罷!我甚麽十八兒的麽!不敢見人呀!我自己合狄老頭子說三句話去!”叫薛三省娘子跟著。
薛三省娘子道:“好俺姐!這天多昝了,你往那裏去呀?狄大爺象佛兒似的,叫他一個不合你理論,我看你可怎麽出來?聽我說,你別要去,等明日叫俺二位哥哥們到那裏問聲,別冒失了。”龍氏道:“你可沒的說!我有兒麽?你姐姐也沒有兄弟。脫不了只俺娘兒兩個寡婦呃!我不去叫兩個哥哩!”望著薛三省娘子合薛三槐娘子多索了兩多索,說道:“你二位好嫂子,好姐姐,不拘誰勞動一位跟我跟兒。你要攔我,這一夜就鱉殺我了。”薛三省娘子朝著薛如卞的窻戶問說:“大哥,怎麽樣著?去呀不?”薛如卞道:“任憑!待去就去,不待去就別去。脫不了俺是死了的!”
龍氏一把手扯著薛三省媳婦,就往外走,徑到狄員外家。那時太平景象,雖是掌燈的時節,大門未閉。龍氏徑到狄員外住房窻下,問說:“狄親家家裏哩?我說句話。”狄員外問說:“是誰哩?”調羹往外來看了看,說:“我也不認的是誰。”龍氏道:“我是小春哥他們母親。”調羹趣到跟前,望著薛三省娘子看道:“原來是你!請到明間裏坐。”龍氏道:“說親家主著,叫女婿休俺閨女,是真個呀?問親家:俺閨女犯的甚麽該休的罪?親家說說,叫我知道,我領了休書去。”狄員外在房裏應道:“要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就不盡!說不盡!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再說到黑,也是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的!只是看那去世的兩位親家情分,動不的這事。剛纔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氏道:“怎麽說說就罷呀?待做就做,纔是好漢哩!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哩!”狄員外道:“黑了,你家去罷。你算不得人呀!”
龍氏就等撒潑。薛三省娘子道:“狄大爺滿口的說沒這事,你只管往前趕,我是待往家去哩!”就待往外跑。龍氏纔合薛三省娘子雌沒答樣的往家去了。見了素姐怎樣說話,後來怎般回去,這事如何結束,再看後回接續。
兄弟同枝夫並穴,赤綆紫荊相結。恩義俱關切,今古不渝如石鐵。性情頓與人相別,棠棣藁砧皆絕。
縗斬仍腰絰,咒念弟夫雙泯滅。——《惜分飛》
龍氏從狄家回去,揚揚得意說道:“你們沒人肯合我去,我怎麽自家也能合他說了話來!”薛如卞弟兄兩個都在各人房內,依舊不曾出來。素姐問說:“你去曾見誰來?說些甚話?”龍氏道:“我一到大門,人就亂往裏傳說:‘薛嬭嬭到了。’你家那老調,一手拉著裙子,連忙跑著接我,說:‘薛大娘坐轎來麽?是步行了來的?’流水往裏讓我,就叫人擦桌子,擺果菜,要留我坐。叫我也沒理他。我問:‘狄親家呢?你叫他出來,我合他說三句話。’你公躲在裏間,甚麽是敢出頭!只說:‘天黑了,不敢見罷。有甚麽話,請憑分付。’又叫老調,‘快替你薛大娘行禮留坐。’我說:‘小女作下甚事,要寫書休他?我敬來問其詳細。’你公公說:‘親家聽何人所言,這個豈有此理!親家是甚等之人,我敢興這等的欺心?令小女他是想家之心,回家走走,不待住,就請回來。’我說:‘既沒敢有這事,我且去罷。’你公公又叫調羹死氣白賴拉著,甚麽是肯放!只說:‘薛大娘上門怪人?略飲三杯,足見敬意。’叫我也沒理他來了。”素姐說:“好漢子就休!怎麽又不敢休了!我明日就去,我看他怎麽樣著!”
薛如卞娘子悄悄的將薛三省媳婦叫到屋裏問道:“他說的都是真個麽?”薛三省媳婦道:“你聽他哩!有點影兒麽?到了裏頭,狄大爺在裏間裏沒出來。劉姐到門外頭還不認的,見了我纔知道是他。他說:‘俺閨女犯的甚麽該休的罪,親家說的我知道,我就領了休書去。’狄大爺說:‘你待叫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說不盡,說不盡!從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又說到黑,也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了的!只是看去世的兩位親家分上,叫人礙手。剛纔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姐說:‘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呢!’狄大爺說:‘黑了,你家去罷。你當不的人呀!’雌搭了一頓,不瞅不睬的來了。那頭劉姐連拜也沒拜,送也沒送。叫我說:‘你不去,我待去哩!’他纔跟著我來了哩。”連氏道:“該,該!直等的叫人這們輕慢纔罷了!”那時天已二鼓,各人都收拾安歇。
次早,那侯張兩個道婆打聽得素姐見在娘家,老鼠般一溜溜到龍氏房裏。龍氏尚梳洗未完;素姐尚睡覺未起,在床噯喲噯喲的捱哼。侯張兩個道:“你覺好了?身上沒大怎麽疼呀?可是你這嬌生慣養的,吃這砍頭的們這們一場虧!咱商量這事怎麽處,沒的咱就罷了?”素姐道:“可怎麽樣著處他呢?”侯張兩個說:“象咱這們勢力人家還沒法兒處,叫以下的人就不街上走了!這頭放著兩位響丁當的秀才兄弟,那頭放著狄相公這們一位貢生,錐上兩張呈子,治不出他帶把兒的心來哩!如今咱這縣裏大爺吃虧不肯打光棍,叫相公們往府裏呈他去。如今周小外郎合秦省祭、逯快手、磨皮匠都往府裏遞呈子合狀去了,咱吃這們一場虧,鼻子星兒不出點氣,也見不的人,往後沒的還好出去麽!”素姐說:“這頭俺兩個兄弟已都死了,這是不消想的;那頭看我那好出氣的漢子哩,遞呈子呈人!”侯張兩個道:“這頭二位相公,你說他都死了是怎說?”龍氏接口道:“一個姐姐叫人採打得這們等的,回到家來,兩個兄弟沒出來探探頭兒,問聲是怎麽。背地後裏已是恨說辱沒了他,這不合死了的一般?一個女婿,媳婦兒往遠處廟裏燒香,你要是個吃人嬭的,你不該跟他跟兒?昨日要是有他跟著,那光棍們敢麽?不肯跟了媳婦兒去,可在墳上替他老子陪客哩。那親家那老不省事,單這一日好請客麽!你既知道兒媳婦待去上廟,你改日請遲了甚麽!我聽見人說,昨日他妗子在墳裏棚裏,還扯那臭屄淡,說閨女不該出去上廟,該在家裏替他公公助忙哩。”侯張兩個道:“這可是不省事的話!誰家公公請客教兒媳婦助忙來!”老侯說:“俺那昝過的日子,你不曉的,張嫂子是知道的。再有俺公公好客麽?沒有一日不兩三夥留吃酒的,都是俺婆婆管,忙的那白沫子汗,我坐在屋裏,頭也不伸一伸兒。”老張說:“我那昝也是如此。待往那去,裝扮上就去,憑他塌下天來我也不管他,徑走。他不說還好,他要邦邦兩句閒話,我爽利兩三宿不回家來!”素姐問道:“你兩三宿的不回家,可在那裏?”老張道:“咱是漢子?怕沒處去麽?脫不了咱是女人;那昝我又年小,又不大十分醜,那裏著不的我?尋好幾日家還找不著我的影哩。”素姐說:“您都是前生修的,良公善婆,漢子好性兒,娘家又有人做主,那象我不氣長?我要似兩三日不來家,不消公公漢子說話,還不夠兩個兄弟嘴舌的哩。第三的兄弟,他到望著我親,偏偏的是個白丁,行動在他兩個哥手裏討缺,可又是‘燕公老兒下西洋’!”侯張兩個道:“你再算計,依著我不該饒他。你要不治他個淹心,以後就再不消出去;你要出去,除非披上領甲。”龍氏道:“披上領甲是待怎麽?”素姐說:“俺傻娘!娘不披上甲,怕人指破了脊梁呀!”侯張兩個說完,要待辭回去;龍氏殺狠的留著,趕的雜面湯,定的小菜,炒的豆腐,煎的涼粉,吃完纔去。
龍氏送的侯張兩個出門,揚聲說道:“呃!二位薛相公躲在屋裏瞅蛋哩麽?別說是個一嬭同胞的姐姐,就是同院子住的人叫人辱沒了這們一頓,您也探出頭來問聲兒。您就一個人守著個老婆,門也不出一步,連老婆也不叫出出頭兒?您大嫂罷麽,是舉人家的小姐。小巧姐,你也是小姐麽?你就不爲大姑兒,可也是你嫂子呀。”巧姐在屋裏應道:“我替俺哥哥那胳膊還疼不過來,且有功夫爲嫂子哩!”龍氏道:“你兄弟兩個別要使鐵箍子箍著頭,誰保的住自家就沒點事兒。”薛如卞在屋裏應道:“別的事只怕保不住,要是叫人在當街剝脫了精光采打,這可以保的沒有這事。”龍氏道:“有這事也罷,沒這事也罷,你弟兄兩個請出來,我有話合你們商議。”
薛如卞方出到天井,薛如兼見他哥已出來,也便跨出門檻。龍氏道:“是你姐姐也較干的差了點兒,您就這們看的下去呀?昨日那吃了虧的女人們,有漢子的是漢子,沒漢子的是娘家人們,都往府裏告狀去了。放著您這們兩位大相公家,就沒本事替姐姐出出氣呀?”薛如卞道:“這怎麽出的氣呀?年小的女人不守閨門,每日家上廟燒香,如今守道行文,禁的好不利害哩,說凡係女人上廟,本夫合娘家都一體連坐。且又跟著娼婦同走,叫人看著,還有甚麽青紅皂白,可不打打誰?”龍氏道:“罷,小孩兒家枉口拔舌,吃齋唸佛的道友們,說是娼婦哩!你見誰是娼婦呀?"薛如卞道:“誰是娼婦!周龍臯的老婆,唐皮的嫂子,還待教他怎麽娼呀?要沒有這兩人在內,那光棍們也還不敢動手。俺如今藏著,還怕人提名抖搜姓的,還敢出去照著人哩!”
素姐在房中睡著,句句聽得真切,高聲說道:“我剛纔沒說麽?我沒有兄弟!我的兄弟害汗病、長瘤子、血山崩、天疱瘡,都死絕了!你又沒要緊叫出他兩個來,叫他撒騷放屁數落著揭挑這們一頓!可說你家裏要沒有生我的人,我可說永世千年的不上你那門!你那裏做著朝官宰相,我羞了你紗帽展翅兒!我不希罕您遞呈,夾著臭腚快走!”薛如卞高聲答應:“是!”還回房中去訖。
龍氏叫天叫地的怪哭,素姐吆喝道:“待怎麽呀?沒要緊的嚎喪!等他兩個砍頭的死了可再哭,遲了甚麽!”一谷碌跳起床來,叫玉蘭舀水洗臉,梳完頭,也沒吃飯,領著小玉蘭回家。巧姐的隨房小銅雀進去說道:“俺大妗子家去了。”薛如兼道:“家去罷呀怎麽!俺弟兄們且利亮利亮。”巧姐道:“你好公道心腸!你弟兄們利亮,這一去,俺哥可一定的受罪哩!受了你弟兄兩個的一肚子氣,必定都出到俺哥身上。”
卻說素姐進到房中,狄希陳撓著個頭,腫的隻胳膊大粗的,倒在床上哼哼。素姐說:“這不是甚麽傷筋動骨的大病,別要妝那忘八腔兒!你就是賴著我,也是枉費了你的狗心!沒有叫我替你償命的理!你與我好好兒的梳了頭,替我往府裏遞呈子去。你要不把那夥子強人殺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夾十夾棍,頂一千槓子,你就不消回來見我,你就縷縷道道的去了!”狄希陳道:“你氣我胳膊可憐見的,怎麽擡的起來?我得往前頭走走,只頭暈惡心,動的一步兒麽!”素姐說:“你頭暈惡心是攮嗓的多了,沒的干胳膊事麽?你是好人,聽我說,你要替我出了氣來,咱可好生過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漢子,你就是我的親哥兒弟兄。我給你些銀子拿著,你就尋著那趙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瘡。”狄希陳道:“我這胳膊疼得發昏致命的,怎麽去的?你叫薛大哥遞不的麽?”素姐駡道:“賊忘八羔子!他要肯遞,我希罕你麽!”狄希陳道:“他怎麽就不肯遞?等我合他說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說!你肯遞就遞,你如必欲不去,我自己往府裏告狀。咱可講開:我要告了狀回來,你可再休想見我,咱可成了世人罷。”狄希陳道:“你管他怎麽呀?你只管俺三個人有一個替你遞呈子報仇罷呀怎麽?”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遞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沒有價兄弟了!”
恰好相于廷來看望,狄希陳讓他到臥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于廷看問了狄希陳,又問素姐道:“嫂子,人說你打得動不得了,你這不還好好的麽?又說把頭髮合四鬢都持盡了,這頂上不還有頭髮麽?人又說把小衣裳子合裹腳鞋都剝的沒了,你這不還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駡道:“罷麽,小砍頭的!這們枉口拔舌!我怎麽來,就叫人這們等的!”狄希陳道:“相賢弟,你把家裏那大馬鞍子借我騎到府裏。”相于廷問說:“你待往府裏做甚麽?你這胳膊這們疼,怎麽騎的頭口?又扯不得轡頭,又拿不的鞭子。”狄希陳道:“我說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遞呈子,呈著那些光棍們。”相于廷道:“好哥呀!你虧了合我說聲!你要去告個折腰狀怕醜丢不盡麽?還不‘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書,叫凡有婦女上廟燒香的,受了淩辱,除不準理,還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體問罪!女人當官貨賣,男人問革前程。你躲著還不得一半,尚要撞他網裏去?”素姐說:“沒的家放屁!誰養了漢來?當官貨賣!問革前程!說起來,他家老婆就不上廟?要是遞呈子,敢仔別說是上廟,只說是往娘家去。”相于廷道:“就只你有嘴,別人沒嘴麽?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一齊疼,你纔難受哩!”素姐駡道:“小砍頭的!沒的家臭聲!他緊仔怕見去哩,你又唬虎他!”相于廷道:“這倒是大實話,不是唬虎哩。”
相于廷去後,狄希陳都都抹抹的怕見走。素姐催了他幾遍,見他不肯動彈,發起惡來駡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當是你死了!你與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別要進我的門檻兒!你要只進一進來,跌折雙腿,叫強人割一萬塊子,掉在湖裏泡的胖脹了,餵了魚鱉蝦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輩子!我自家往府裏,你睜著屄眼看我有本事告狀不!我告回狀來,我叫十二個和尚,十二個道士,對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子唸倒頭經,超度你三個的亡靈!賊沒仁義的忘八羔子!”一邊收拾了行李,拿著盤纏。
龍氏在家尋死撒潑,強著薛三槐兩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濟南府門口,尋了個客店住下。次早,尋著了個寫狀的趙先兒商量寫狀。素姐合他說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行在通仙橋上,被不知名一夥惡棍打搶首飾,剝脫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傷,命在垂危。趙先依他口氣,替他寫了格眼狀詞。寫道:
告狀人狄門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爲光棍,打搶大事:三月三,因回家去。通仙橋,光棍無數。走上前,將奴圍住。搶簪環,掉了鬏髻。奪衣裳,剝去裙褲。赤著腳,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多差應捕。本府老爺詳狀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裏執著狀遞將上去。太守將狀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細觀看,問道:“這狀是誰與你寫的?”素姐道:“是這衙門前一個趙先兒寫的。”
太守拔了一枝簽,叫人拿趙先來見,問道:“這薛氏的狀是你寫的麽?”趙先道:“是小人寫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簽,叫打二十;一面說道:“這等可惡!狀自有一定的體式,你割裂了,這般胡說,戲弄本府!”趙先稟道:“小人是個武秀才,因無營運,要得寫狀度日;又想若與別人的狀詞寫成一樣,不見出衆,所在另成一體。又想中式的時文,也有一定的體式,如今割裂變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這狀詞的格式也變他一變。那知道老爺不好新奇,只愛那古板。望老爺姑饒一次,以後照舊寫作便是。”太守說:“既是個武生,姑且饒打,革退代書,不許再與人家寫狀!——趕了出去!”隨將素姐叫將上去,問道:“你丈夫是甚麽人?”素姐說:“是個監生。”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這少婦出官?”素姐說:“丈夫被光棍咬傷了胳膊,出來告不的狀。”太守又問:“你娘家有甚麽人?”素姐說:“有三個兄弟。”太守問:“都做甚麽事?”素姐說:“兩個秀才,一個白丁。”太守道:“怎麽你三個兄弟又都不出來替你告?”素姐道:“那兩個秀才兄弟可惡多著哩!他還說我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還暢快哩!”太守道:“你那日出來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說:“我回娘家去來。”太守道:“我記得那通仙橋在玉皇廟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廟的大會。人衆擁擠的時候,你這少婦爲甚不由別路?你倒是上廟燒香,這還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真回娘家去,這就可惡了!”素姐隨說:“我實是上廟燒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娘家去。”太守道:“你雖是上廟燒香,你又可惡!你是少婦,該結了夥伴纔去,你的人衆,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爲甚麽自己一個便去?”素姐說:“同去的人多多著哩,侯師傅、張師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太守道:“那些光棍,爲何不打衆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來。那一個沒打?我說的這幾個,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師傅與張師傅是兩個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兩位吃齋唸佛的女人。”太守道:“你這小小年紀,不守閨門,跟了人串寺尋僧,本等該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拿出你丈夫來問罪纔是。姑念你丈夫是個監生,兩個兄弟是秀才,饒你拶,快回家去。以後再要出門,犯到我手裏,重處不饒!我還要行文到繡江縣去處那兩個爲首的妖婦,拿那廟裏的住持。”
兩邊的皂隷一頓喝掇了出去。雌了一頭灰,同了薛三槐夫婦敗興而反,也沒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經奔龍氏房內,沒好拉氣,喝神斷鬼。一家除了龍氏助紂爲虐,別人也都不去理他。
過得兩日,果然濟南府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要將侯張二道婆拿解究問,合家逃躲無蹤。繡江縣勒了嚴限,問地方要人。那禁止燒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爲由。告示寫道:
濟南府爲嚴禁婦女入廟燒香,以正風俗,以杜衅端事:照得男女有別,內外宜防。所有佛刹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緇秃黃冠,舉世比之淫魔色鬼。見有婦人,不啻如蠅集血,若蟻聚膻。所以貞姬良婦,匿跡惟恐不深,韜影尚虞不遠。近有無恥婦人,不守閨門,呼朋引類,投師受戒,出入空門,致有狄監生妻薛氏在玉皇廟通仙橋上被羣棍劫奪簪珥,褫剝中衣。此本婦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隱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繡江縣務擒兇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張氏倡邪惑衆之婦外,合行再申嚴禁。自示之後,凡係良人妻妾,務須洗滌肺腸,恪遵閫教。再有仍前出外浪遊,致生事變,本廟住持,與夫母兩族家長連本婦遵照守道通行一體究罪施行,決無姑息。自悔噬臍。須至示者。
這告示貼在本鎮鬧集之所與各廟寺之門,都將薛氏金榜名標。不特狄薛兩家甚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頭,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泄憤,恨得誓不俱生。住了幾日,要回家去,出到門前布鋪裏面,取出二兩銀子遞與薛三省,問他要三匹斬噱孝布,三匹期服順昌。薛三省驚訝問道:“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用?”素姐道:“你只與我便是,你管他則甚?我要糊裱圍屏。”
薛三省只得照數與了他去。他叫玉蘭拿了,回到自己房內。狄希陳還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叫喚。素姐說道:“我與你講過的言語,說過的咒誓,我是死了漢子的寡婦,我這不買了孝布與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遲,我一頓桃棍,只當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陳還挨著不動,素姐跑到跟前,揪著頭髮,往床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的四鋪子著他,哼的一聲,象倒了堵墻的一般;又待拾起個小板凳來砍打。狄希陳纔往外一溜煙走了。素姐還往外趕,門檻子絆了一交,也跌了個臭死,把半邊身子通跌的動彈不得。
狄希陳慌的撓著頭,自家往榮太醫家取了兩帖順氣和血湯來,自己煎了,走進房,自己先嚐了一口,遞到素姐手中,說:“你這身上不自在,我就象沒有主兒的一般。我取了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你勉強著吃幾口兒。”素姐從床上爬起來坐著,把藥接在手內,照著狄希陳的臉帶碗帶藥猛力摔將過去,淋了一臉藥水,著磁瓦子把臉砍了好幾道口子流血,帶駡連打,把狄希陳趕的“兔子就似他兒”。
素姐將息的身子漸好起來,將兩樣孝布裁了兩件孝袍,兩條孝裙。玉蘭縫直縫,素姐殺袍袖,打裙褶,一時將兩套孝衣做起。又與了玉蘭幾十文錢,叫薛三槐秤一斤麻打了一根粗繩,一根細繩,把那孝衣孝裙都套著穿在身上,袖了幾兩銀子,走到蓮華菴尋著白姑子。白姑子問說:“貴人少會呀!持是那個的服?”素姐說:“俺漢子合兩個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來,你還推知不道,特故問我哩。”白姑子一連望了幾聲,說道:“我實是不知。我但知點信兒,我難道折了腿不成,就不去吊孝麽?怎麽來這們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齊沒了!甚麽病來?"素姐說:“都是汗病後,又心上長出疔瘡,連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干過的勾當,甚是怬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纔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體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于明日在這菴裏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尼姑寫緡扎,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就在菴裏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菴裏,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唸經的唸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疔瘡,相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
恰好薛家兄弟兩個合相于廷,還有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相于廷因有衆會友在內,佯爲不識。衆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
衆會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到蓮華菴去,便知端的。”
將近菴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著惱,只是嘆異了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醮,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
回入菴中,衆人齊說:“剛纔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麽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衆人都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衆姑子葷酒謝獎,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駡,自己到薛家對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從古至今,悍妻惡婦淩逼漢子,敗壞娘家的門風,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別,一篇咒駡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只是那旺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沒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志只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駡得不敢入門,只在書房宿歇。天氣漸漸的暄熱,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沒有蚊帳,叮咬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床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復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掉帳子,且把他的手扇盡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餵起,直到七月初旬,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凡二千里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裏,縣官頻催起身。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只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沒了血食,甚是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扎掙!走到甚麽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捲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聽見那昝爹說,京裏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纔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分付。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麽來!他合你有那輩子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麽?”又說狄希陳道:“他也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麽?”素姐纔說:“你去,你去!你只揀著相應的死就好!”
狄希陳纔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婦道:“沒帳,只管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僱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僕四人,騎騾嚮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可保無虞。只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的去嚮,那把門人說纔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纔知童七烏銀鋪倒了竈,報了草商被纍,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只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復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門賣火燒的鋪子,正待要問,只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童嬭嬭麽?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嬭嬭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狄周道:“俺爺在家裏沒來,只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麽?”又使手招狄希陳道:“請下來,這就是童嬭嬭。”
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裏邊,彼此敘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裏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面,好不親熱。寄姐長成了個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
狄希陳見童嬭嬭住著一座三間房,東裏間童嬭嬭合寄姑娘住,西裏間虎哥住著。眼下又要娶親,小小一個院子,東邊一間小房,打著煤爐,是做飯的去處。狄希陳見得沒處可住,就要起身往別處去。童嬭嬭道:“你且卸了行李,權且住下,等小大哥晚上回來,叫他在這近便處尋個方便去處,咱娘兒們清早後晌也好說話兒,縫補漿洗衣裳也方便。”
狄希陳果然卸了行李,打發了騾夫,與了他三錢銀子的折飯。童嬭嬭袖了幾百錢,溜到外頭央賣火燒老子的兒小麻子買的金豬蹄,華豬頭,薏酒,豆腐,鮮芹菜,拾的火燒,做的綠豆老米水飯,留狄希陳們吃。
狄周已在外邊另尋下處,就在翰林院裏邊一個長班家的官房。小小的三間,兩明一暗,收拾糊括的甚是乾淨;裏間朝窻戶一個磨塼火炕;窻下一張著木金漆文兀,一把高背方椅,一個水磨衣袈;明間當中,一張黑漆退光桌,四把金漆方椅;上面掛著一幅仇十洲畫的“曹大家史圖”;一個中門,一個獨院,房西頭一間廚房,東頭一個茅廁,甚是清雅。問那房主,就是翰林院堂上的長班,姓李,號明宇,這房是他討的官地鋪蓋的,後邊是他的住房。
那日李明宇不在,衹有李明宇的婆子李嬭嬭在家。雙生兩個小廝纔夠四五歲。李嬭嬭約有二十六七年紀,好不家懷,就出來合狄周答話,一團和氣。說了一兩一月的房錢,連一應家夥在內。狄周也沒違他的言語,就留了一月的房錢,一錢茶錢。回來,狄希陳正合童嬭嬭坐著吃飯。
狄周說:“已尋有了下處。”童嬭嬭惟恐他尋的遠了,不大喜懽,說:“看呀!我說等俺小大哥回來合你尋近著些的,你可自家尋在那裏了?”狄周說:“我肯尋的遠了麽?就是在翰林院裏李家的房子。”童嬭嬭道:“這好,這好!這情管是李明宇家。他的娘子是我的妹妹哩。要是那裏,倒也來往方便。”
狄周吃完了飯,合呂祥、小選子往那裏搬行李。及趕狄周回去,李嬭嬭叫人房門裏外都掛了簾子,廚房爐子生了火,炕上鋪了席,甕裏倒了水,碗盞家夥無一不備。收拾停當,請狄希陳過去,李嬭嬭迎出來,陪著吃茶,問了來歷。狄希陳說起童嬭嬭來,李嬭嬭說是他認義的姐姐,小虎哥是他的外甥。有這段姻緣,更覺親熱。
待不多時,虎哥來拜,戴著明素涼帽,軟屯絹道袍,鑲鞋淨襪,一個極俊的小夥。與狄希陳敘了寒溫,又見過了他姨娘李嬭嬭,說狄希陳前次原住他家房子,是山東的富家,父子爲人甚是忠厚。李嬭嬭越發敬重。李明宇晚上回來,相見拜往,不必細說。
次日,狄希陳赴禮部投過文,見過了祭酒司業及六堂師長,打開行李,送了童嬭嬭兩匹綿綢、一匹紡絲白絹、二斤棉花線、兩雙絨褲腿子;送了李明宇一雙絨襪、二雙絨膝褲、四條手巾、一斤棉線。李明宇也是個四海朋友,李嬭嬭原是京師女人,待人親熱。狄希陳離了那夜叉,有了旺氣,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
第三日童嬭嬭送了一方肉,兩隻湯鷄,兩盒點心來看。狄希陳叫狄周添買了許多果品,請李嬭嬭合童嬭嬭同坐。日西時分,李明宇、虎哥都各回家,都尋做一處,吃了一更多酒。後來李明宇家擺飯,童嬭嬭留坐,狄希陳回席,每次都是這幾個人。
狄希陳在家裏守著素姐,真如抱虎而眠,這就是他脫離火池地獄的時節。八月初七日,伺候聖駕幸過了學,奉聖旨頒下恩典,許侍班監生超選一級。狄希陳也要赴吏部考官,投了卷子,考定府經歷行頭。那年明水鎮發水的時候,都聽見水中神靈說他是成都府經歷;府分尚然未定,這經歷既是不差,這成都府將來必定不爽,想:“這家中受那素姐萬分折挫,秦檜、曹操在地獄裏受不得的苦都已受過,不如使幾千兩銀子挖了選,若果是四川成都,離山東有好幾千里地,撇他在家,另娶一房家小,買兩個丫頭,尋兩房家人媳婦,竟往任所,豈不是拔宅飛升的快活?童嬭嬭雖是個女人,甚是有些見識,爲人謀事極肯盡心。先年調羹的事,管的甚是妥當,不免將我的真心吐露與他,合他商確個妥當。”
一日陰雨無事,狄希陳叫呂祥辦了酒菜,做山東的面飯,請過童嬭嬭與李嬭嬭來閒話。吃酒中間,狄希陳言來語去,把家中從前受罪的營生,一一告訴。童嬭嬭嘆怬惶。李嬭嬭只說是狄希陳造言枉謗,說:“天下古今,斷無此事!極惡窮奇,必不忍爲!”童嬭嬭道:“妹妹,你乍合狄大叔相處,知的不真。狄大叔雖是今日纔告訟咱,這事我從那一遍就知道了。咱的管家合尤廚長都合我說來,說美女似的一個人,只這們個性子哩。狄大叔,你算計的也不差,一個男子漢娶妻買妾是圖生兒長女,過好日子,要象這們等的,這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麽捱!沒的把個命兒嗚呼了哩!狄爺還壯實麽?得他老人家高年長命,替你管著家,你就該做這個。”狄希陳道:“家不家我也不管;浮財我是久已不希罕的,捨了的物;地土房子沒的怕他擡了去不成?待一千年也是我的。好便好,不然,我爽利捨了家,把爹也接了任上去,把家丢給他,憑他怎麽鋪騰。”童嬭嬭道:“這也無不可的。狄大叔自己主意。”李嬭嬭道:“我只信不及,誰家媳婦兒有這們淩逼男子的來!”狄希陳說:“李嬭嬭,你不信麽?”露出左胳膊來,說道:“看看!這是鐮刀砍的,差一點沒喪了命!”又露出右胳膊來:“再看看!這是咬的!二位嬭嬭,你叫了俺那管家狄周合小選子,你背地裏問他。我昨日家裏起身,與其作揖,辭他,他也想的到,把那七十二般的惡死,沒有一件兒不咒到我身上的。”李嬭嬭道:“情管你也不守法度,一定在外邊養女掉婦的。”童嬭嬭道:“沒的家說!一個男子漢,養女掉婦也是常事,就該這們下狠的淩逼麽?這是前生的冤業,今生裏撞成一搭了。”吃酒說話,直到掌燈的時節,各自散了。
次日,又與童嬭嬭商量,定了主意,挖年選官,差狄周到家還得捎百數銀子使用。狄周行後,狄希陳又央童嬭嬭替他尋妾。童嬭嬭仍舊叫了尋調羹的周嫂兒馬嫂兒與狄希陳四下揀選。誰知這們一個京城,要一個十全妥當的人兒也是不容易有的。不是家裏父母不良,就是兄弟兇惡,或是女人本人不好。看來看去,百不中意。每次相看,都央了童嬭嬭袖著拜錢合兩個媒婆騎著驢子,串街道,走衚衕,一去就是半日。狄希陳合寄姐坐在炕上看牌,下別棋耍子。玉兒也長成了個大妮子,虎背熊腰的也不醜,站在跟前看牌,說著,三個鬭嘴雌牙。狄希陳也常給小玉兒錢,門口買炒栗子合炒豆兒大家吃。或叫他到玉河橋買熟食酒菜。出去一大會子,丢寄姐仗合狄希陳在家,常常童嬭嬭相人回來,街門不關,一直徑進到房中,不見玉兒,只見寄姐合狄希陳好好的坐著玩耍。他兩個也不著意,童嬭嬭也不疑心。問玉兒去嚮,回說差出買甚東西。買的回來,大家同吃。
一日,童嬭嬭又去相人,寄姐合狄希陳擲骰賭錢,成對的是贏,成單的是輸,把狄希陳袖著的幾十文錢,贏得淨淨的。狄希陳說:“我輸淨了,你借與我幾十文,我再合你擲。”寄姐說:“喲!你甚麽有德行的人,我借給你!咱不贏錢,我合你贏打瓜子。我輸了,給你一個錢;你輸了,打你一瓜子。”狄希陳說道:“我爲甚麽?你輸了就給個錢,我輸了就捱打呀!咱都贏瓜子。”寄姐仗著手段高強,應道:“罷呀怎麽!”一連擲了幾個對,把狄希的胳膊,寄姐一隻手扯著,一隻手伸著兩個指頭打。狄希陳擲了一對麽紅,喜的狄希陳怪跳,說道:“我可也報報仇兒!”寄姐捏著袖子,拳著胳膊,甚麽是肯伸出手來。狄希陳胳肢他的脖子,拉他的胳膊。只是不肯叫打,說:“你再擲一對麽紅,我就叫你打。”狄希陳說:“也罷呀怎麽!”一擲又是一對麽紅。寄姐忙說:“我不依,你不依!”
拿著骰子舉了一舉,口裏默唸了幾句,遞與狄希陳說道:“你要再擲一對四紅,我可叫你打了罷。”
狄希陳也把骰子舉了一舉,口裏高聲唸道:“老天爺,我合寄妹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擲就是一對四紅!”寄姐紅著臉道:“甚麽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呀?”狄希陳道:“只許你唸誦,不許我唸誦罷?”一邊擲下,端端正正擲出一對四紅。寄姐與狄希陳俱甚喜懽。
寄姐道:“我不賴你的,可叫你打下子罷。”伸出白藕般的手臂,帶著烏銀鐲子。狄希陳接在手中,說道:“怪不得不叫打!我也捨不的打呢!”放在臉上蹭了幾蹭,說道:“割捨不的打,咬下子罷?”放在口裏,印了一印。
狄希陳一邊奚落,一邊把手往寄姐袖子裏一伸,掏出一個桃紅汗巾,掉著一個烏銀脂盒,一個鴛鴦小合包,裏邊盛著香茶。狄希陳說:“我沒打你,你把這胭脂盒子與合包給了我罷?”寄姐道:“人的東西兒,給了你罷呢!我也掏你的袖子,看有甚麽,我也要!”狄希陳伸著袖子,說道:“你掏!你掏!我又沒甚麽可取。”寄姐道:“誰說呀?掏出來,都是我的。”伸進手去,摸著一個汗巾,寄姐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這謊皮匠..你說沒有,這是甚麽呀?”拉出來一個月白縐紗汗巾,包著一包銀子。
寄姐把自己的汗巾撩到狄希陳懷裏,說道:“咱就換了。”狄希陳道:“咱就換了,不許反悔。”寄姐說:“我只要汗巾,不要這包著的杭杭子。”解開汗巾結子,取出那包銀來,約有八九兩重,丢在狄希陳袖上。狄希陳仍把那封銀子還丢在寄姐懷裏,說道:“咱講過的話:換了,換了。你光要汗巾,不要這杭杭子?你倒好性兒。我娶了你罷?”寄姐說:“你這們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我只是光要汗巾子,不要這個!”狄希陳說:“我只是叫你要,不許你不要呢。”
正翻纏著,童嬭嬭來到家裏,問說:“你兄妹兩個鬭甚麽嘴哩?”寄姐道:“我贏了他的汗巾子,他待把銀子都撩給我,我希罕他的麽!”童嬭嬭呃了一聲,也沒理論。
過了兩日,二位媒人又有一家相應的,去到狄希陳下處商議。狄希陳說道:“我一來也揀人材,我二來也要緣法。我自家倒選中了一門可意的,只怕你兩個沒本事說。”兩個媒人道:“你要說那差不多的人,俺怎麽就沒本事說?你要說那大主子,他不給人家做‘七大八’,俺敢仔沒本事說。”狄希陳道:“你放著眼皮子底下一門好親戚,他不消打聽我,我不消相看他,你們不點上緊兒,可遙地裏瞎跑。沒的我這們個人,做不的個女婿麽?”
周嫂兒伶俐,馬嫂兒還懵懂,說:“是誰家?我們倒不曉的。”周嫂兒道:“狄大爺說的,情管就是寄姑娘。俺見童嬭嬭說得話撅撅的,揀人家,挑女婿的,俺倒沒理論到這上頭哩。”馬嫂兒道:“哎!你就沒的家說!他肯替人做小,他也不肯叫你帶到山東去。”狄希陳道:“要只爲這兩件,都不必慮。我雖是家裏有,拿著我就是仇人,我豈止捨了他,我還連家都捨了哩!我是另娶的妻,我何嘗是娶妾?怕我帶了家去,我家裏戀著什麽?我這不家裏取銀子去了?挖了選,選出官來,我從京中上任,我是爺,他就是嬭嬭。要是寄姑娘給了我,我還請了童嬭嬭都到任上替我當家理紀的。我又沒有母親,甚麽是丈母?就是我的親娘一樣。我就不做官,我在京裏置產業,做生意,丁仔要往家裏火炕內闖麽?我就做官不賺錢,那家裏的銀錢也夠我過的。你去合童嬭嬭商議,依與不依,你就來回我的話。”周嫂兒道:“管他依不依,咱合他說聲去。他就不依,沒的有打罪駡罪麽?丁仔緣法湊巧,也是不可知的事。咱去來。”
二人走到童嬭嬭家。童嬭嬭問說:“狄大叔在家裏哩?多昝相去?”周嫂子道:“嗔道誆著瞎走道兒;相了這們些日相不中,原來他肚子裏另有主意!”童嬭嬭道:“甚麽主意?是待等等家裏人來,探探家裏的口氣,又怕家裏不給銀子?”周嫂兒道:“倒都不爲這個。”蹴在童嬭嬭耳邊說道:“他只待替你老人家做門貴客哩。”童嬭嬭道:“他兩個從小兒哥哥妹妹的,好做這個?他家裏見放著正頭妻,咱家的姑娘給人家做妾不成!且是他回山東去了,倒沒的想殺我罷了哩!”
周嫂兒見童嬭嬭拒絕的不大利害,都是些活絡口氣,隨即將狄希陳的話說加上了許多文綵,添上一大些枝葉,把個童嬭嬭說的“石人點頭”,那童寄姐“遊魚出聽”。隨問寄姐道:“姑娘,你聽見來?這是你終身之事,又沒了你爹爹,你兄弟又小,我終是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不的要你自己幾分主張。你狄哥哥又不是別人,咱說面子話呀,可就說可,不可就說不可,別要叫他心猿意馬的。”寄姐道:“這事怎麽在的我?只在媽的主意。要說從小兒在一搭裏相處,倒也你知我見的,省的兩下裏打聽。總之,這事只在媽的主意定了,我自己也主不的,兄弟也主不的。”童嬭嬭道:“咱等你兄弟來家,合他商議商議,再叫他往前門關老爺廟裏求枝簽再看看。”寄姐道:“合兄弟商議倒是該的;放著活人呢,可去求那泥塑的神哩!”童嬭嬭道:“你兩個且消停這半日,等俺小大哥兒來家合他商議了,再看怎麽樣的。”兩個道:“他盼得眼裏滴血的火勢,俺且到那裏合他說聲,再等回話。”童嬭嬭道:“這也是。你要不先到那裏,只別把話說的太實了。”
兩個媒人回到狄希陳下處,劈頭子道:“我說這事難講麽,你只不信哩。俺想有個訣竅兒,只怕有二分意思。只是做這們費手的媒,狄大爺,你待賞多少錢哩?”狄希陳道:“我要得合寄姑娘做了兩口子,我疼甚麽錢,該使一個的,我就給你兩個。你們別要小氣呀。”周嫂兒道:“是了,捨著俺兩個的皮臉替狄大爺做去,緊子冬裏愁著沒有棉褲襖合煤燒哩。”狄希陳道:“你放心,做成了,情管叫你二位煖和。”又叫呂祥:“你收拾酒飯,給兩個媒媽媽子吃。”吃完辭別,約明早回話。
狄希陳無時不在童家,這要做女婿的時節倒不好去的。這一夜,狄希陳翻來覆去不曾合眼,專聽好音。
次早,兩個媒婆齊到童家討問下落。童嬭嬭合寄姐已是自己定了十分主意,說合虎哥商量不過意思而已。媒人一到,童嬭嬭慨然應允,又說:“凡有話說,請過狄大爺來,自己當面酌議,從小守大的,同不的乍生子新女婿。凡百往減省處做,不要妄費了錢,留著叫他兩口兒過日子。”留兩個吃了早飯。
狄希陳把著南墻望信,只見兩個吃得紅馥馥的臉彈子,懽天喜地而來,說他兩個費了多少脣舌,童嬭嬭作了多少腔勢,方有了幾分光景。又學童嬭嬭說道:“你合狄大叔說,往時不相干來往罷了,如今既講親事,嫌疑之際,倒不便自己上門了,有甚話,只叫你來傳罷。”
狄希陳喜的跳高三尺,先與了周嫂兒馬嫂兒一兩喜錢。”皇歷上明日就是上吉良辰,先下一個定禮,至于過聘;或是制辦,或是折干,你二位討個明示。娶的日子,我另央人選擇。”兩個媒婆道:“這事俺們已是問明白了。童嬭嬭說來,雖是日子纍了,還有親戚們,務必圖個體面好看,插戴、下茶、衣服、頭面、茶果、財禮都要齊整,別要苟簡了,叫親戚街裏上笑話。”狄希陳說:“我山東的規矩與北京不同,我不曉的該怎麽樣著。狄周又往家裏去了,這裏通沒人手,只怕忙不過來。”周嫂兒道:“沒人使,倒不消愁的,俺兩個的老頭子合俺那兒們好幾個人哩,怕沒人使麽?”狄希陳道:“這都在不的我,你還合童嬭嬭那頭商議去。”
這兩個媒人走到童家,說:“狄希陳甚是喜懽,說姑嬭嬭玉成了這事,他永世千年也是忘不了的。明日就下個定禮,下茶過聘,首飾衣服該怎麽著,任憑姑嬭嬭分付了去,務必要尚齊整,別要叫親戚們笑話。”童嬭嬭道:“我合姑娘商議來,他在客邊又沒人支使,下甚麽茶?脫不了只他老老家合他舅舅、舅母,有誰笑話?咱住著窄逼逼的點房子,下了茶來也沒處盛;衣裳首飾際續隨時制辦,也不在這一時,只叫他做兩套妝新的上蓋衣服,簪環戒指,再得幾件小巧花兒,揀近著些的吉日,娶過那邊去,或過三日,或過對月,再看或是一處住,或是兩下裏,叫他別要費那沒要緊的事。”周嫂兒道:“姑嬭嬭,這話我都對著姑夫說來,他只說是要齊整好看,別要疼錢。”童嬭嬭道:“也是個不聽說的該子;他見不的我麽,只傳言送語的?你請了他來,我自家合他說。”周嫂兒道:“哎喲!我那樣的請他來,他說:‘常時罷了,誰家沒過門的新女婿,好上門上戶?’”童嬭嬭道:“光著屁股看大的娃娃,又支起女婿架子來了!你別要管他,我住會兒自家合他說去。”也與了周嫂兒兩個四錢銀子,管待了酒飯,打發的去了。
童嬭嬭收拾了身上,自到狄希陳下處,從外頭說著道:“狄大叔,呃!你說是新女婿不往我家去了,只叫人傳言送語的好麽?”狄希陳道:“周嫂兒學童嬭嬭說:‘既是女婿,同不的往時,要避些嫌疑,不可再往那頭去了。’”童嬭嬭道:“你說,這是甚麽嘴,這們可惡!我還合他說:你在客邊又沒人手,脫不了是你兩口兒的日子,你成精作怪的下甚麽茶?過甚麽聘?買兩套目下妝新的衣裳,換幾件小巧花兒簪環戒指,揀近些日子,你兩口兒團圓了罷,沒要緊那錢待怎麽?”狄希陳道:“我也說沒人手,又不知道咱京裏的規矩,我說都折過去了。也是周嫂說:‘童嬭嬭不依,務要齊整好看,怕親戚笑話。’”童嬭嬭道:“你說那裏有影兒?這們兩頭架話哩!你往後但是他的話,別要聽他。凡事只往省處做,以後也不消只管與他錢,等姑娘過了門,給他幾錢銀子喜錢罷了。”狄希陳道:“明日送個定禮過去,再看日子送個些微聘禮合姑娘的衣服之類。”童嬭嬭道:“這要是我常時的日子,我一分財錢也是不要的;如今的日子不成話說了,又在兒手裏過活,打發女兒出門,也得幾兩銀子使;如今的年成又荒荒的,說不的硬話,只得把財錢也要收幾兩用;只是攪纏出女兒來就罷了,沒的好指著女兒嫌錢使呀?多也不過二十兩夠了。衣裳如今時下就冷了,你或者買套秋羅,再買套紵絲,裏邊小衣括裳,我陪上幾件,克能著過了門,慢慢的你們可揀著心愛的做。”狄希陳打發童嬭嬭去了,鎖上房門,小選子跟著,走到東江米巷臨清店內,買了一連頭機銀花喜字首帕,又到安福衚衕換了一對釵子,一對寶簪,四個戒指,一副手鐲,又定了薛銀匠到下處打造首飾。
次日,周嫂兒老早的合馬嫂兒都到了狄希陳下處,等送定禮。使大紅氈包盛著,小選子拿了,同兩個媒人一同送到童家。童嬭嬭收了定禮,管待了小選子合媒酒飯,又回了定禮,賞了喜錢,又合周嫂兒對了扯的舌頭。回來上復了狄希陳。
後來怎生過聘,何日娶寄姐過門,狄希陳曾否選官,俱在下回,此說不盡。
這個團臍,甚麽東西!又不風病,非關氣迷。翁姑罔婦,夫子不妻。潑悍彌甚,兇狠窮奇。建齋咒駡,魘鎮施爲。猢猻震怒,摳眼撾皮。瞽叟毀駡:淫婦歪私!且當果報,阿鼻泥犁。
狄希陳下了定禮,叫銀匠薛和同打造首飾,叫裁縫劉一福裁制衣裳,叫珠花匠邸煥穿珠結翠花:各色催趲齊備,看就十月十八日卯時迎新人過門。
狄希陳望眼幾穿,喜得十月天時光易過,轉眼到了吉期。狄希陳公服乘馬,簪花披紅,童寄姐穿著大紅絲麒麟通袖袍兒,素光銀帶,蓋著文王百子錦袱,四人大轎,十二名鼓手,迎娶到寓,拜天地,吃交巡酒,撒帳,牽紅,都有李嬭嬭合駱校尉娘子照管,凡事都也井井有條。三日前,喜得用了十二兩銀子買了一個丫頭,十二歲,生得甚是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生性又甚伶俐,伺候與寄姐使喚,取名叫是“珍珠”。
狄希陳甚是得意,以爲寄姐過門,諸凡或不希罕,得這們利便丫鬟,無有不中意之理。誰知寄姐一進門來,看見珍珠,不知甚麽緣故,就如仇人相見一般。就是珍珠見了寄姐,也只害怕不敢上前,只願退後。晚間睡覺,就捻出在外間地上打鋪,不許在房中宿歇。寄姐三日回門,也不帶他回去,沒奈何叫他端遞茶水、倒馬桶、鋪炕曡被,寄姐別轉了頭,正眼也不看他。每日如此。
狄希陳也不曉的是甚因由。細問寄姐,連寄姐自己也不知所爲,只是一見了他,恰象與他有素仇一般,恨不能吞他下肚裏去。狄希陳雖與寄姐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萬般恩愛,難以形容,到只爲這珍珠一事,放心不下。
一日,狄周從家裏回來,拿了二百兩銀子,做的冬衣,說狄員外因調羹生了一個兒子,素姐故意在他窻外放砲仗,打狗拿鷄,要驚死那個孩子,又與調羹合氣,說是孩子不是他公公骨血,是別處羅了來的;狄員外因此受氣,得病不起,勢甚危急,銀子便是捎來,叫且不要挖選,即刻回家,好圖一見,如去的稍遲,家事便不可保。有相大舅的書在此。
狄希陳看了他母舅的書信,大約與狄周所說相同。狄希陳即刻到童家與他丈母商議。童嬭嬭道:“天下的事再有那件大似這個的?既親家得了重病,姐夫就該晝夜兼行;萬一尚得相見,免得終天之恨。事在不疑。”即忙收拾行李,叫狄周往騾店裏顧覓長騾,托丈母將寄姐合珍珠並一切帶不了的衣服俱照管回去,留下了幾十兩銀子與寄姐攪用,別的餘銀交寄姐收貯,等選官時好用。次早,別了寄姐,辭了童李二位嬭嬭,算足了房價,帶了狄周、小選子、呂祥飛奔回去。
狄員外打發狄周行後,素姐時時毆作,狄員外常常發昏,請了相大舅保護狄員外,又請了相大妗子保護調羹。可可的這科相于廷中了鄉試,自己家中又甚是忽忙,望狄希陳來到,巴的眼中滴血。
看看的狄員外病勢一日重似一日,相大舅道:“外甥又等他不到,姐夫的病又日漸加增,舊時衹有外甥一人,不拘怎樣罷了;如今又添了這個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的了。如今不趁你有口氣兒做了這事,萬一外甥趕不到,你一口氣上不來,這事後來不妥!”
誰知相大舅屋裏說話,素姐逼在窻外句句聽得甚真,就在窻外發作道:“我一生專惱的是這扯臭淡!俺姓狄,你姓相,怎麽俺的家事用著老相來管!脫不了只俺一個兒,那裏還有三窩兩塊!甚麽是有了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你知道這點雜種是張三李四趙六錢七的,就認做你的外甥!他們做孩子,料你替他們墊腰來,你知道這們真!家事產業都是我的,誰敢分我一點兒!”相大舅道:“外頭發話的是誰呢?”素姐道:“是我呀!”相大舅道:“是外甥媳婦子麽?怎麽這們撒野!你公公說受了你的氣得病不起,我還不信。你原來這們放肆!你說孩子不是你公公的,你就指出來說是誰的!”素姐道:“俺這們年小的人,還不會生個孩子,沒見死不殘的老頭子會生孩子哩!”相大舅道:“通不是人,合他說甚麽話!”素姐道:“是話也罷,不是話也罷,你只公同著寫個文書給我。家事房產都是我的,不相干的人一縷線也分不出我的去!調羹叫他挾拉著雜種嫁人家,我不留他在家丢醜敗壞的!我看這意思也成不的了,把各門合櫃上的鑰匙拿來給我!”呼呼的自己跑進狄員外房裏,端皮箱、擡大拒,探著身子往床裏邊尋鑰匙。
調羹氣的在暗房裏怪哭,哭的孩子又沒了嬭,狄員外在床上氣的象牛一般怪喘。相大妗子解勸調羹,相大舅解勸狄員外,恨不得把狄希陳一把手撾到跟前。
街上一個打路莊板的瞎子走過。相大舅叫他進來,與狄希陳起課,說是“速喜”,時下就到。相大舅打發了瞎子的課錢。
河道軍門差官與相于廷掛扁豎旗,相大舅與相大妗子又要回自家照管,又不敢放心去了,恐怕素姐毒害調羹母子。
正在作難,恰好狄希陳從京來到,父子相逢,狄員外倒也喜了一喜。相大舅把狄員外合調羹母子俱交付了狄希陳,俱回自己家去。
素姐駡狄希陳道:“只說你在京裏作了孽,著立枷枷殺了!你不來家,不著我破死拉活把攔著這點子家事,邪神野鬼都要分一股子哩!你知道你又得了兄弟了?一年羅一個,十年不愁就是十個!你來了好,我只在你手裏情囫圇家事,有人分我一點,只合你算帳!你那前生今世的娘合你那小老子,也只在你身上替我打發的離門離戶!你要留著他,你就合他過,把我休了家去!”狄希陳道:“你悄悄的罷,緊仔爹不得命哩!看爹聽見生氣。”素姐道:“我怕他生氣,我就不說了!我正待叫他生氣哩!依著我的主意,那昝只不叫他留下這禍根不好來?百當叫他桶下這羔子,恨不殺人麽!”狄希陳道:“你說的是,咱慢慢商議。我依著你就是了,你也依我件兒,爹這們病重,你且是百的別要做聲,有你說話的時候哩!”
狄員外床上聲喚,狄希陳忙進房中。狄員外似待合狄希陳說話之意,又怕素姐偷聽,將手往外指。狄希陳往外張,看素姐正在窻戶臺上伏著聽哩。狄希陳扭了扭嘴,狄員外就縮住口沒言語。
狄員外雖因狄希陳已回,病覺略有轉頭,畢竟有了年紀的人,不禁嗑打,幾場氣,病勢入腠理,不過挨日子而已。狄希陳通在狄員外房中宿臥,調羹也滿月出了暗房,只是素姐時刻防閒,狄員外有話也不能分付。白日相大舅在房,素姐不肯離窻外一步;晚間相大舅回家,素姐就在外間睡覺。
一日,素姐茅廁解手,狄員外把小玉蘭支調開,說道:“調羹母子,你看我務要保全。西房稻子囤底下,馬棚後頭石槽底下,有你過活的東西。”這幾句話剛只說了,素姐解手回來,見狄希陳兩隻眼擦得紅紅的,叫小玉蘭又沒在跟前,又見調羹也在狄員外房內抹眼。素姐把狄希陳叫到外間,再三在讅問:“你們背後算計甚麽!好話不避人,爲甚麽支出小玉蘭去了,您都擦眼抹淚的?你招承就罷了,不招承,我合你成不的!”
狄希陳把腳在地上跢了兩跢,叫喚了兩聲,說道:“天爺,天爺!一個老子病的待死,連話也管著不叫說一聲,要這命做甚麽!你倒與我個早快性罷!”素姐道:“你看!你倒沒怎麽的,他反跳搭起來了!”一手將狄希陳採翻在地,拾起一個小板凳來,沒頭沒臉的就打。虧不盡相大舅一腳跨進門來,連說:“了不的!通是反了!”他還打了好幾下子。
素姐外邊嚷鬧,狄員外房中叫喚了幾聲。可憐做了一世好人,叫這惡婦送了老命,嗚呼哀哉!狄希陳方狠命的掙脫了,跑到房中,合調羹與狄員外妝裹,又叫相大舅把小孩子抱到家去,尋嬭子餵,防備素姐陰害。素姐且不披頭變服,慌獐獐擡箱倒櫃,翻銀子、尋銅錢,又走到調羹房裏抄沒他的衣物,又要摔死他的孩兒。幸得調羹所有的東西,所生的孩子,都得空子運到相大舅家收藏,給了個“烏鴉閃蛋”。相大舅主持叫也不必閉喪,排十三日同老狄婆子一同出殯,狄員外的遺命也是如此。建齋超度,開墳出喪,諸凡都也齊整,不必細說。
出過喪,謝畢了紙,素姐立逼調羹改嫁。調羹說道:“我沒的戀你這等好人。我還不改嫁了,離了你的眼睛!但我原是京師人,你既將軍來,還要領軍去。你著人送我回京,任我嫁人便罷;你要我嫁在這邊,我至死不依!”素姐道:“我恨不得你離了這地!我情願著人送你回去。但那孩子務必要留下與我。”調羹道:“你既說孩子不是你家種子,留他何用?你要留下孩子,我情願把命留下與你!”素姐道:“你要抱了孩子去,我也依你。”
狄希陳又故意的與調羹合氣,攆他起身。調羹使性跑到相大舅家中存住。狄希陳推了別的事故,常到相大舅家看望娃娃,說道:“爹也病的重了,不曾替這小兄弟起個名字,每日只叫他‘娃娃’。”調羹道:“已替他起有乳名,叫是‘小翅膀’,說是與你做羽翼的意思。”
狄希陳將素姐曉得的莊田房屋都自己留用,但是素姐不知道的,都央相大舅父子作了明甫,都分與了小翅膀,就央相大舅與他收租照管。狄希陳自己立了主意,也要送調羹到京,叫狄周兩口子護送,與了他三百兩銀子,把童嬭嬭買房子,就請童嬭嬭合調羹寄姐同住。”我也就要推故起身,不在家中受罪。”回來對素姐面前,只說他嫁人去訖,小翅膀就半路沒了。狄周果然一一從命,連媳婦子都留在京中,只說害病死了。
狄希陳打發調羹出了門,狄周媳婦又做了“調虎離山”,所以那終日受苦是不消提起,只這一日早晚的飯食通也沒人照管。素姐待做,便叫小玉蘭上竈做飯,做的半生半熟,齷齪的又不下口;不待做,買些燒餅點心,嗓在自己肚裏,也不管狄希陳吃飯不曾。後來小玉蘭年紀到了二十多歲,不替他尋個漢子,財氣的背主走了,越發“和尚死了老婆,大家沒”。狄希陳竟似沒有家業的窮人一般,一日三餐,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九日半在他母舅家過活,弄得家裏通似孤魂壇一樣孤換。僱個老婆子來做飯,不是主人嫌他,便是他嫌說人,朝來暮去,朝去暮來,也不知換了多少。鐵桶這般人家,只是去了兩個有福之人,來了一個作孽之種,攪亂得眼看家敗人亡!
狄希陳把地土租了與人,叫人納租與素姐攪用;托了喪間欠人帳目無錢可還,要糶稻子變錢。糶到囤底,支開了狄周,自己摸那底下,摸出八十封銀子,每封五十,共是四千。托了事故,只說來的促急,不曾赴吏部給假,還得回去打點,收拾行裝,將那四千兩銀都打成馱子,擇日起身。素姐與漢子原無恩愛,又喜懽打發他不在跟前,便于放肆,所以也巴不能夠叫他遠去。臨行作別,脫不了沒有甚麽吉利好言相送,不必煩瑣。
狄希陳依舊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一同進京。尋到翰林院門口,知道童嬭嬭買了房子,搬到錦衣衛街背巷子居住。尋到那裏,果然一所小巧房屋,甚有裏外,大有規模,使了三百六十兩價銀。調羹母子、童嬭嬭娘女、小虎哥、狄周媳婦、小珍珠,都在一處居住。小翅膀漸會說笑,吃的白胖一個娃娃。問小玉兒,說已嫁人去訖。一家熱熱鬧鬧,和和氣氣,倒似有個興旺長進之機。
過了幾日,狄希陳要在兵部窪兒開個小當鋪,賺的利錢以供日用,賃了房屋,置了家夥,叫虎哥辭了長班,合狄周一同管鋪掌櫃,狄周娘子住在鋪中做飯。後來虎哥娶了媳婦,也就住在店後掌管生意。狄希陳發了一千本錢,虎哥伶俐,狄周忠誠,倒也諸凡可托。
相于廷赴京會試,就在狄希陳家安歇。狄希陳推了相于廷在京,只說合他作伴,也不回家過年。第二年,相于廷中了進士,殿試二甲,授了工部主事,狄希陳指此爲名,爽利在京過活,守著娘舅妗母,好不熱鬧。衆人做成一股,單哄那個臭蟲,瞞得素姐在家一些也沒有風信。
當時狄員外未死,狄希陳在家,薛夫人在日,相大妗子未來任所,這幾個雖也無奈他何,素姐也還嫌他礙眼,引誘他的人,如侯張兩個道婆之類,自是也不便長上他門。如今這一班礙眼的冤家躲避的清清淨淨,他便再有甚麽顧,任意所爲,就如風狂的相似!不止于養活侯張兩個道婆在家,引類呼朋,加周龍臯老婆,白姑子之類,陣進陣出。狄員外在日所積的糧食棉花,不止供人蠶食,還拚命的布施與人,也就十去五六。嚮日禁止婦女上廟的守道,與那奉行出告示的太守都已升去,所以除了在家鬼混,就在菴觀寺院裏邊打成了戰場。
正月初一日,薛如卞兄弟三人來與素姐拜節,要到狄員外夫婦喜神面前一拜。這素姐那裏供甚麽喜神,兩個神主丢在桌下,神主簏子都拿來盛了東西,當器皿使用,把前邊的客位借與一個遠來的尼姑居住,將一座新蓋的捲棚收拾接待同類之人。因墻尚未泥盡,將狄希陳進學納監的賀軸都翻將轉來,遮了那土墻。狄員外的喜神,也是翻轉遮壁之數。起先相大妗子不曾往任上去的時節,老狄婆子神像還高閣在板上,自從相大妗子行後,連狄婆子的喜神都取來做了糊墻之紙。
二月十六日是素姐的生日,這夥狐羣狗黨的老婆都要來與素姐上壽。老侯薦了一棚傀儡偶戲,老張薦了一個弄猢猻的丐者以爲伺候奉客之用。素姐嫌那傀儡與猢猻的衣帽俱不鮮明,俱要與他制辦。將狄員外與老狄婆子的衣服盡行拆毀,都與那些木偶做了衣裳;把狄希陳的衣服都裁剪小了,都照樣與那猢猻做的道袍夾襖;把狄希陳原戴的方巾都改爲猢猻的巾幘,對了衆人取笑,說是偶人通是狄員外狄婆子,猢猻通是狄希陳。一連演唱了數日,各與了那戲子丐者幾兩銀錢,將傀儡中留了一個白鬚老者,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當做了狄員外的夫婦,留下了那個活猴,當做狄希陳,俱著他穿了本人的衣帽,鎮日數落著擊打。那兩個偶人雖是面目肌髮宛然人形,虧不盡是木頭凋的,憑你打駡不能動彈;那個猢猻是個山中的野獸,豈是依你打的?素姐忘記了是猴,只道當真成了自己的老公,朝鞭暮撲,打得個猴精梭天摸地的著極。這猴精日逐將那鎖項的鐵鏈磨來磨去,漸次將斷。一日又提了狄希陳的名字一邊咒駡,一邊毒打。那猴精把鐵鏈盡力掙斷,一跳跳在素姐肩頭,啃鼻子,摳眼睛,把面孔撾得粉碎。幸得旁人再三力救,僅摳瞎了一隻眼,咬落了個鼻子,不致傷命。猴精戴了半段鐵鎖,一躍上了房,廚房有飯,下來偷飯吃,人來又跳在屋上去了,揭了那房上的瓦片,照了素姐住房門窻鎮日飛擊。
龍氏因素姐受傷,自己特來看望。想是那猴精錯看了,當是素姐,從房上跳在龍氏肩上,撾臉採髮,又鑽在腿底下,把褲子都扯的粉碎。唬的龍氏只要求死,不望求生。又虧有人救了。畢竟還尋了那原舊弄猴的花子來,方纔收捕了他去。
素姐受了重傷,將養了三個多月,方纔起床,弄得凹了一隻眼,沒了準頭,露了一對鼻孔,自己照鏡嫌醜,貼上了一塊白絹,面上許多痕,往日那副標緻模樣,弄得一些也都沒了,自己再也不悔,原是打的猴精著極,所以如此,倒恰象似當真吃了狄希陳的大虧一般,千惱萬恨,不咒駡那猴精,只咒駡狄希陳,發恨要報仇泄恨。尋了一個過路的男瞎子,砍了一個桃木人,做成了狄希陳的模樣,寫了狄希陳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時八字;又尋了狄希陳的頭髮七根,著裏的衣服改做小衣,與桃人穿了,用新針七枚釘了前心,又用七枚釘了後心,又用十四枚分釘了左右眼睛,兩個新丁釘了兩耳,四個新丁釘了左右手腳;用黃紙朱砂書了符咒,做了一個小棺材,將桃人盛在裏面,埋在狄希陳常時睡覺的床下,起了一坐小墳。叫素姐逢七自到那桃人埋的所在痛哭,自然一七便覺頭昏惱悶,二七沒識少魂,三七寒熱往來,四七增寒發熱,五七倒枕椎床,六七發昏致命,七七就要“則天必命之”!素姐依法施爲,先謝了他一兩紋銀,許過果有效騐,再替他做海青一件。素姐欽此欽遵,敬心持法,逢七哭臨,專等狄希陳死信。過了盡七,方纔歇住。
兩月之後,相旺從京中回來,以爲狄希陳必定已死。誰知相旺取出狄希陳家書來,說:“狄大叔這一嚮甚是精神,陪著俺爺遊西山碧雲寺、金魚池、高梁橋、天壇、韋公寺,鎮日不在家中,吃得白胖的,甚是齊整。”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氣得脹滿胸膛,發恨要合那使魘鎮的瞎子算帳,說他持法不靈,要倒回那一兩銀子,日逐在街門等候,或是有敲路莊板的經過,即便自己跑出街上以辨是否。
等了幾日,可可的那個瞎子自東至西,戳了明杖,大踏步走來。素姐把他叫住,哄他進了大門。那瞎子最是伶俐,料得是素姐與他打倒,站住了不肯進。素姐說他魘鎮不效,瞎長瞎短的駡他,又要剝他的衣裳,準那一兩銀子。
那瞎子故意問說;“你是誰呀?你叫我做甚麽魘鎮呢?”素姐說:“你妝甚麽瞎忘八腔兒!你兩月前頭,你沒替我砍桃木人,釘了針,妝在小棺材裏邊埋在床底下,叫我逢七上墳哭一場,到了盡七就死無疑?哄了我一兩銀子,還許下你領海青!他不惟不死,連些頭疼腦也沒有,越發吃得象肥賊似的!你這瞎砍頭的!你挽起眉毛認我認!我是薛家丫頭,狄家媳婦,我的錢不中騙!你有銀還我的銀,你沒銀子,你說不的脫下衣裳當著!”瞎子道:“你待剝我的衣裳呀,你也挽起毛來擘開眼認我認!我是史先兒,名字是史尚行!我且問你,你叫魘鎮誰來,你說我的法兒不效?”素姐道:“我合漢子不合,叫你鎮魘俺漢子,叫你魘鎮誰哩!”史尚行道:“一個丈夫也是魘鎮叫他死的麽?你這不是謀殺親夫?該問淩遲的罪名哩!你倒尋著我哩!地方呀!總甲呀!這鎮上沒有鄉約麽?薛家丫頭,狄家媳婦,許我一兩銀子,一領海青,央我行魘鎮,鎮魘殺他的丈夫,我不肯行這事,哄我進門來要打我,剝我的衣裳哩!地方總甲,左鄰右舍聽著!我史瞎子窮麽窮,不合混帳老婆們干這謀殺親夫的勾當!皇天呀!"這史先兒直著嗓子在門裏頭跳著嚷叫。但是來往的都站著瞧,圍了許多人。素姐到此也便軟了半截,恨不的掩他的嘴閉,說道:“疢瞎子,不問你倒銀子,你去罷,著甚麽極哩!”史先道:“我去罷!你叫我干了這事,你問淩遲,我就該問斬罪哩!我不出首,這罪怎麽免的?”素姐說:“我沒叫你魘鎮漢子。你問我討錢,沒給你,你就撒潑放刁。我不怕你!”史先說:“你沒叫我魘鎮漢子呀?壬申年正月二十日亥時,是那個私窠子的漢子?是那個坐崖頭養萬人的漢子?地方總甲,你不來麽?我往縣裏遞上首狀,只怕你這鎮上的地方總甲鄉約保長都去不伶俐!”
這史先只是撒潑,素姐又打發他不去,只得央了張茂實的丈母老林婆子來解勸史先,那史先依舊無所不說。林婆子又再三央浼,史先說:“我今日掙的三百多錢,也把我搶去了,還有丈三尺布的一根纏帶,一領新穰青布衫,都剝了拿到家去,我怎麽去呀?”素姐說:“別要聽他!他甚麽三百錢合纏帶布衫呀!”史先瞑著兩個瞎眼,伸著兩隻手,往前撲素姐道:“沒有罷呀怎麽!我只合你到官兒跟前講去!”看的人圍的越發多了。林婆子在旁攛掇著,賠了史先一掉黃錢,再三勸著,方纔離門而去。
這素姐明是造了彌天之惡,天地鬼神不容,遣這猢猻、瞽者相繼果報。不知後來也略知儆省不曾,且看後來何如,再等下回接說。
莫將飯食作尋常,一盞羊羹致國亡。因下壺餐來國士,忘陳醴酒去高良。大凡美味應當共,但遇珍羞不可藏。只爲垂涎勞食指,唆人奔走又懸梁。
卻說素姐做了古今的奇惡,也就犯了天下的公惡,真是“親戚畔之”,“路人切齒”;所以狄希陳在京開當鋪,娶兩頭大,接了調羹母子到京,與童嬭嬭一夥同住,衆人相約只要瞞哄素姐一人。
相進士家的家人相旺,原是從幼支使大的,往狄希陳下處時常走動,都只是他一人。凡他走去,童嬭嬭、寄姐、調羹,便是狄希陳合虎哥,都不把他當外人相待,遇酒留飲,逢飯讓吃,習以爲常。
一日,相進士夫人央寄姐穿著一個珍珠頭墊,相大妗子又叫調羹做著兩件小衣裳,差了相旺去取。相旺跨進門去,天將晌午,調羹合小珍珠在廚房裏邊柴鍋上烙青韭羊肉合子,弄得家前院後噴鼻的馨香,饞得相旺咕咕的咽唾沫,心裏指望必定要留他吃這美味,五髒神已是張了一個大口在那裏專等。不料童嬭嬭將調羹做完的衣服,寄姐將穿完的珠墊,各用包袱紙裹,交付相旺手內。相旺還要指望留他,故意問道:“狄嬭嬭不說甚麽,我且回去罷?”童嬭嬭道:“我待留你吃飯,只怕太太家裏等得緊。你且去罷,我改日留你。”把一個相旺大管家乾咽了一頓唾沫,心中懷恨,便從此以後在相大妗子與相進士娘子面前時時纂捏是非。虧相大妗子只以親情爲重,不以小人之言爲真,不放在肚裏理論。可可的差他回山東家去,想道:“既是挑唆家裏太太與嬭嬭不動,我乘機將狄大爺京中干的勾當盡情泄露,叫這員猛熊女將御駕親征,叫那調羹寄姐穩坐不得龍床安穩,吃不下青韭羊肉香烘烘的合餅,豈不妙哉!”遂將狄希陳京中的細微曲折,合盤托與了素姐。
這素姐能有甚麽涵養,容得這樣的事?暴跳如雷,即刻就要進京,算計翻江攪海,大鬧京師,狠命的央及相旺隨往。相旺道:“我一則尚有許多事體未完,時下且不得就去;二則我也不敢跟狄嬭嬭去。狄大爺一定說是我來透漏消息,請了狄嬭嬭去攪亂壇場。狄大爺或者不好難爲得我,我家太爺少爺一頓板子穩穩脫不去的。狄嬭嬭,你要去自去,去到那裏,千千萬萬只不要說是我的多嘴。如有人疑在我的身上,狄嬭嬭,你務必誓也與我說個,替我洗清了纔好,也不枉了我爲狄嬭嬭一場。”
素姐聽允,只得回到薛家與龍氏說這原故。龍氏若是有正經的人,勸解女兒說道:“你爲人原不該把漢子趕盡殺絕,使他沒有容身之處。他一個男子漢,有血性,又有銀錢,又有一雙大腳,山南海北的會走。你‘此處不留他,另有留他處’。你只該自悔,不要恨人。”豈不也矬矬他的歪性?誰知這龍氏自從薛教授夫婦去世。沒了兩個有正經的老人家時時拘管他,便使出那今來古往、天下通行、不省事、不達理、沒見食面、不知香臭的小婦性子。他先駡在前頭,千沒天理,萬沒良心,“忘了結髮正頭之妻,另娶歪拉沒根之婦,罪不可容;更兼拐了調羹同住,法不可赦。極該就去,立逼著他賣了這兩個淫婦,方是斬草除根。我極該合你同去,只恨你這兩個兄弟一定攔我!我叫小再冬跟了你去。”主意已定,收拾行李,托人看家,算計僱短盤頭口就道。
小再冬合他兩個哥哥說知。薛如卞回說:“既是主意定了,俺也不好攔你。但京中比不的咱這鄉里,至尊坐著一位皇帝,以次閣老尚書侯伯御史坐著幾千幾萬,容不的人撒野,但犯著些兒的,重是剮罪,輕是砍頭。咱姐姐這個行持,再沒有不弄卞的。他自作自受沒的悔,難爲你初世爲人,陷在柳州城裏,你空直著脖子叫俺兩個哥,就叫到跟前,也救不的你!且是也要拍拍自己的良心,把人淩逼的到了這們個地位,人躲出去罷了,還又要尋到那裏去。”再冬說:“你說的唬殺我,我不合他去罷。”薛如卞道:“你既許過同行,怎麽又好改口?你只見景生情,別要跟著姐姐胡做,得瞞就瞞,得哄就哄,侮弄著他走一遭回來就罷。你要不聽俺的話,別說惹出大禍來帶纍殺你,相覲皇見做著工部,替他表兄出氣,拿了你去,呼給你頓板子,發到兵馬司,把你遞解還鄉,你這點命兒是不消指望的了。謹慎著就是,俺也再無別話囑咐。”
再冬起初說跟他姐姐進京,甚是揚威耀武,叫兩個哥這一頓,說的敗興之極;幸得人還伶俐,轉想兩個哥所說之言甚是有理,深以爲然,擇日登程,砍著一頂愁帽。
再說狄希陳在京住了一年有餘,時常在兵部窪當鋪裏邊料理生意,陰天下雨在自家下處守著寄姐玩耍,再與調羹、童嬭嬭閒話,三頭兩日看望母舅妗母,與相進士相聚,甚是快活,倒也絕無想家之心,衹有得離素姐爲幸。一日夜間,忽然得了一夢,夢見素姐將狄希陳所住之房做了八百兩銀子賣與一個劉舉人去了,當時拆毀翻蓋。狄希陳親眼見他,將馬棚後一個大長石槽著了許多人移在他處,將地掘了下去,方方的一個大池,池內都是雪白的元寶,劉舉人叫人都運到自己家去。狄希陳與他爭論,說:“房子雖賣,這銀子是我父親所埋,親自交付與我,你如何將銀掘去?你即不肯全付交還我,合你平分,也是應行的。”劉舉人道:“你的妻子既將房賣與我,上上下下,盡屬于我,你如何妄爭?”叫家人:“撏了毛,送到縣裏去枷號這個光棍!”狄希陳說:“我是明水鎮祖舊人家,我豈是光棍?我由學校援例外,欽授四川成都府經歷,我的嫡親表弟見爲工部主事,我豈怕你!”轉眼卻不是劉舉人,卻是丈人薛教授在那裏指點拆房。那池中元寶都是些小刺蝟亂跑。盡後邊跑出一隻狼來,望著狄希陳撲咬。驚醒轉來,恰是一夢。當即與寄姐說知。次日,又與調羹告訴。
調羹道:“夢也雖不可信,但這夢也甚覺蹺蹊。他這般爲人,此事也是做得出的。你兄弟兩人一生的過活全是仗賴這點東西,萬一果似所夢,這就坑死人哩!”狄希陳道:“若果有此事,我不在家,難道一個女人在家,誰就好買這房子?”調羹道:“若論別人,果真也不好買,就買了,你也合他說的話響;若果真賣與了劉舉人,這個歪憋東西,你合他纏出甚麽青紅皂白?你這一年半不曾回去,兩個老人家的墳一定也沒人拜掃,巧姐姐也沒個信息,你乘此到家看看也好。若是兩個老人家的喜神合神主沒人供養,你攙空子請了這來也好。”狄希陳道:“劉姐,你說的有理,你就替我收拾行李,我今就合舅舅妗母相兄弟說聲,看個日子就走。”果然吃過飯走到相家,說其所以。相棟宇夫婦也說該去。
狄周當鋪管理不得脫身,相棟宇說:“你叫他跟去,他還知道事體,也可以與你做得幫手。當鋪中,我又閒著無事,我時常替你照管。”
狄希陳感戴不淺,辭了舅妗表弟,別了童嬭嬭、調羹、寄姐,仍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回去。
這通南北二京的大路,你過我來,你行我住,你早我晚,錯過了不撞見的甚多。素姐北上,狄希陳南下,不知何處相錯,竟是不曾遇著。
素姐進了順城門,一直走到錦衣衛後洪井衚衕狄希陳下處,敲開門。再冬在門外照料行李。素姐是個女人,不用人通報,一直徑到後邊,擡起眼來,一窩都是生人。看見素姐進去,一個個都大驚小怪起來,問說:“是那裏來的?是做甚麽?”素姐說:“倒問我是那裏來的!我做甚麽!你們都是那裏來的?在這裏做甚麽呢?那賊割一萬刀子的強人在那裏?不出來麽!”童嬭嬭道:“這古怪的緊!那裏跑得這們一個風歪辣貨來潑口駡人!”
調羹在後邊做甚麽,沒出來。童嬭嬭叫道:“呃!你做什麽哩?不知那裏來的一個侉老婆,你來看看呀!”調羹鑽出頭來,素姐瞎塌了個眼,又沒了鼻子,風塵黑瘦的,不似了昔日的形像。調羹倒還在廝認,素姐卻甚是認得調羹,開口駡道:“賊淫婦!賊歪辣骨臭肉!弄的好圈套!嫁的好人家!誰知把我的漢子霸佔住了!”調羹方纔知是素姐,隨接口說道:“你別要撒野!我不是你家人,不受你的氣了!這也奇的緊!我已嫁了人一年多了,你老遠的又尋到我這裏來!”
童嬭嬭是甚麽人呀,斬斬眼知道腳底板動的主兒,已是知道是狄希陳的大娘子,但心裏想說:“從來知道素姐是個標緻的人,卻又怎麽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疑似未定,故問調羹道:“外甥,你認的他麽?你合他說話?”調羹道:“這就是我前邊狄家的兒媳婦兒,他不知怎麽尋到我這裏來了!”素姐道:“你霸佔著我漢子,我怎麽不來尋你?”童嬭嬭道:“你這位娘子別要胡說!他是我的外甥,我是他的姨娘。他從你山東來,沒有投奔,就到了我家。我爲他年小無靠的,勸他嫁夫著主的去了。他嫁的是個知縣,往酆都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合他同去,留下叫我養活他。沒的他嫁的這漢子也是你的漢子麽!他霸佔你的!”素姐道:“我的漢子是狄希陳,是個監生,從年時到京叫淫婦們霸佔一年了。”童嬭嬭道:“這話我不醒的。”問調羹道:“你果然見甚麽狄希陳來麽?”調羹道:“你看麽!我在京,離著山東一千里地,我見他甚麽狄希陳呀!”童嬭嬭道:“聞名不如見面。我的外甥每日說你這些好處,原來是這們個人兒!今日出了你家門,明日就合你不相干了,你來尋不的他了!”素姐道:“俺漢子尋的小老婆寄姐呢?童銀的老婆呢?”童嬭嬭:“你又奇了!只怕你是風了!我姓駱,俺家是錦衣衛校尉,專拿走空的人。”指著寄姐說道:“這是我的兒媳婦兒,我的兒子往衛裏辦事沒在家。你走便走,再要在這裏胡說白道,我叫了我的兒來,拿你到錦衣衛裏,問你個打詐!”素姐見無對證,也就軟了半截。
京中是人不叫爺不說話的所在,山東人雖是粗濁,這明水更是粗濁之鄉,再冬聽素姐在裏邊錯了頭腦,也便知道在外邊察訪。但是嚮了人低聲下氣,稱呼他“爺”,然後問他,他自然有人和你說知所以。是不是穿了一領明青布大袖夾襖,綴了條粉糨白絹護領,一雙長臉深跟明青布鞋,沙綠絹線鎖了雲頭琴面,哭喪著個狨臉,走到人跟前,劈頭子就是呃的一聲:“這裏有個狄監生在那裏住?”那京師的人聽見這個聲嗓,詫異的就極了。有那忠厚的,還答應他一聲:“不知道!”有那不忠厚的,瞪起眼來看他兩眼,說:“那裏來的這村杭子!只怕是個騷子,緝事的不該拿他厰衛裏去麽!”所以再冬空打聽了半日,沒打聽出一點信來。
素姐叫調羹合童嬭嬭雌了一頭冷灰,只得含羞而出,依著相旺所說的去處,尋到兵部窪開當鋪的所在,只見果然一個當鋪,走到跟前,正見相棟宇戴著黑縐紗方巾,穿著天藍縐紗襖子,氈鞋綾襪,坐在裏邊。素姐道:“這不是相大舅?你外甥狄希陳呢?”相棟宇擡起頭來看道:“你是外甥媳婦呃。你來做甚麽?”素姐說:“我來尋你外甥。”相棟宇道:“你是多昝來的?外甥往家去了,你沒撞見麽?”素姐說:“他幾時去的?我怎麽沒撞見呢?他的下處在那裏?”相棟宇道:“他就在我宅裏住,沒別有下處。”素姐說:“人道他在洪井衚衕娶了童銀的閨女小寄姐,合調羹一堆住著。我剛纔尋到那裏,只見了調羹,再沒見別人。那家子姓駱,又不姓童,是調羹的姨娘家。調羹嫁的是個酆都縣知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帶他去,留與他姨娘養活著哩。”相棟宇道:“這事,我通深不知道,外甥也沒合我說。”素姐問:“這當鋪是誰的?”相棟宇道:“你小叔兒做著個窮部屬,攪纏不來,我所以合個夥計賺些利錢,幫貼你小叔兒做官。”素姐說:“人說是你外甥開的,狄周掌櫃。”相棟宇說:“人的瞎話!人見外甥日逐在鋪裏坐著,狄周時常往來,就說的別了。這裏不是久站的,快往宅裏去。”叫虎哥:“你去叫頂轎子來。”
讓素姐坐上,薛再冬跟著,到了相主事私宅。相主事娘子合大妗子接著。相棟宇恐怕說叉了話,搶著說了素姐來意;“先到了洪井衚衕,正見了調羹,已是嫁了酆都知縣,不曾隨任;又到了當鋪,我纔僱了轎子送他回來。”相大妗子婆媳順了相棟宇的口氣說話,一味支吾他過去,又問他的眼睛因甚瞎了,又因甚沒了鼻頭。他不肯說是把猢猻當了狄希陳時時毒打,只說是一個弄猴的走了猴,走到他家,他去擒捉,被猴摳了眼珠,啃了鼻子。大妗子叫人與他收拾臥房,鋪設床帳,叫他安歇;又安排了再冬住的所在;嚴諭了衆人不許說出狄希陳半個字的行藏,瞞的鐵桶相似。
素姐只是放心不下。再冬聳頭聳腦的,這樣一個海闊京城,人山人海,門也是不敢出的,沒處去打聽風信。
素姐幾番要自己再往洪井衚衕看他的破綻。大妗子道:“這是官衙,豈容女人出去?你既進了這門,休想再要出去,只等你小叔兒陞轉纔是咱們離京回去之日。”弄得個素姐就是隻猛虎落在陷阱裏,空只發威,不能動彈,好生難過。
從素姐進衙的次日,相棟宇自己到了狄家見調羹說知此事,大家倒笑了一場,只猜不覺是那個濫嘴的泄了機關,致他自己尋到這裏。
按下這頭。再說狄希陳回到明水,竟到家門,清灰冷水,塵土滿門,止有一家住房細戶看守,甚餘房屋盡行關鎖。問知素姐自己上京尋找,狄希陳不勝淒涼,只得尋到崔近塘家住歇。安了行李,吃了飯,纔到丈人家去,見了薛如卞兄弟,進去見了妹妹巧姐,兄妹甚是悲酸。龍氏出來相見,說道:“你京中買了房子,另娶了家小,接了調羹同住,棄掉了俺的女兒,你就再不消回來,卻又回家做甚?”狄希陳再三抵賴。龍氏道:“見放著相家的小隨童是個活口,你還強辯不認?你只指著你那旺跳的身子說兩個誓,我就罷了。爲甚麽俺閨女纔去,你倒回來?這不是你有心麽?”薛如卞道:“沒正經!家去了一個客,經年來到家,涼水不呵一口,上落這們一頓!”
薛如卞兄弟將狄希陳讓到客位,再三留坐,狄希陳也沒肯住下。次日置了祭品,接了巧姐同到狄員外夫婦墳上祭掃;又開進自己門去遍尋狄員外夫婦的神主喜神不見,再三尋找,狄員外的神主在一爛紙簍裏,狄婆子的神主在一個箱底下墊著架箱的腿;又找尋喜神,都在捲棚內翻過來貼著土墻!狄希陳看到此等景像,也不由不良心發現,痛哭一場。狄希陳叫人收拾房屋,從新供養起來,從崔近塘家搬回行李,在家同狄周主僕四人打光棍居住;看那馬棚石槽,依然如舊。狄希陳將近兩年不曾回去,多叫匠人修理房舍,也日逐沒有工夫,便中打聽得劉舉人家大興土木,掘地拆墻,開下地去,得了一池大銀,約有五千之數。
狄希陳也甚是詫異,在家住了兩個多月,掛念素姐在京不知如何作孽,萬一與調羹、寄姐爭差違礙,致出事來,大有不便,千著萬著,做我不著,急急收拾行李,仍往京師。狄希陳要圖安逸,從德州搭了座船由水路進發。
再說素姐嫁在狄家十有餘年,無拘無束,沒收沒管,散誕慣了的野性。在家之時,遇著憂悶,或是南寺燒香,與甚麽尼姑講道;或是北寺拜佛,與甚麽和尚參禪;手腕發癢,拿過狄希陳來打損出將;嘴脣乾燥,把狄希陳駡頓消閒。如今弄在相主事宅內居住,除了那所宅子裏邊,外面是一步也沒處去的。狄希陳又不在跟前,無人供他的打駡,好生氣悶。時常在相主事娘子面前,央他在公婆和丈夫面前攛掇一聲,他要到甚麽隆福、承恩、雙塔、白塔、香山、碧雲各處寺院遊玩一番,也是不枉來京一度。相主事娘子道:“一個做官的所在,豈可容女人出去串寺尋僧?成何道理!”回絕了他,不肯與他陳說。素姐道:“別的菴觀寺院,你說是有甚麽和尚道士,不許我去,也便猶可。我聽說京城裏邊有一座皇姑寺,說也都是皇親國戚家的夫人小姐在內剃度修行,內相把門,絕無男子在內,不知多少夫人侍長都到那裏遊玩。這個所在,難道也不許我去走一遭?這務必要你作成。你與妗子肯陪我同行,更是好事;如不肯相陪,我自己獨行,事無不可。”相主事娘子又再三阻他。素姐道:“你做官的日子短,咱家裏妯娌相處的日子長,你就拿出官兒娘子的臉來!你不要管他,你只替我在大舅合妗子面前盡力攛掇,相大叔面前替我圓成。”相主事娘子被他纏繞不過,只得替他在相主事面前說了前話。相主事只當戲談,全不在意。
次日,素姐親自見了相主事,問道:“我要到皇姑寺一看,央他嬸子講說,不知講過不曾?”相主事道:“你見誰家見任的官放出女人上廟?咱家這們些景致,你見有繡江縣知縣丞的嬭嬭親戚出來玩耍的沒有?如悶的慌了,合娘坐著說話兒消閒,或與小嬸兒看牌、下別棋、撾子兒。等狄大哥來時,把你交付給他,可任你‘皇姑寺’,‘黑姑寺’,你可去。”素姐道:“有那些閒話!你不叫我去罷,做了幾日官,開口起來就是做官的人家長,做官的人家短!我知道,你又尋我使那胭脂黑墨污你那眼哩!”相主事道:“還敢說!不是爲污了俺的眼,干瞎一個眼麽!”素姐道:“罷,你是甚麽大的們,污了您的眼就叫我瞎眼?我倒又沒了鼻子,可爲怎麽來?”相主事道:“這又有報應。可是你前年打醮唸經咒駡狄大哥合薛大哥薛妹夫的果報。你唸經咒他們叫他無眼耳鼻舌身意,你只怕這耳朵合舌頭身子都還不停當哩!”相主事笑著往外去。
素姐爲不叫他往皇姑寺去,從此敦葫蘆掙馬杓發作道:“您麽是爲做官圖名圖利,吃著牢食,坐著軟監就罷了;我是爲甚麽,犯下甚麽罪來,誆我在死囚牢裏,一日關著,三頓飯吃,使我不見天日?你叫我出去便罷,實要不叫我出去,我不是抹了頭,一根繩子掉殺,把這點命兒交付與你,我那屈死鬼魂可也在北京城裏遊蕩遊蕩。”整日發作,還只指望著相主事放他出去。誰知相主事拿定主意,只是不理,憑他撒騷放屁,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合當有事,爲這不放他出去,又合相主事鬭了會子嘴,也就罷了,大家收拾睡覺。素姐聽得人都睡靜,拿了一根束腰的絲線鸞縧,悄悄的走在相主事房門外門上檻懸空自縊。虧不盡相主事要小解,腳踏上摸著沒有夜壺,知是丫頭忘了,不曾提進,叫起丫頭開門去取。那丫頭開了門,一隻腳方纔跨出,噯喲的一聲大喊,隨說:“不好!一個人扳著門上框打滴溜哩!”相主事道:“這可古怪!是甚麽人呢?”相主事娘子道:“再沒別人,就是狄大嫂。”叫丫頭道:“不摸摸他身上還熱不熱。”丫頭說:“我害怕,我不敢摸呢。”相主事夫婦都連忙起來,摸他身上還是滾熱的,嗓子裏正打呼盧。相主事娘子抱著往上撮,相主事叫起爹娘並那上宿的家人媳婦。喜是十四日二更天氣,正有月色,看的分明。相大妗子道:“這不是沒要緊麽!這可是爲甚麽來!依著我不消救他,替陳哥除了害罷!買個材裝了,送他家去!”相大舅道:“甚麽話呀!快救下來,看束殺了!”相主事叫他娘子躲過,使人請薛三哥進來看著解他。使人開了宅門,從睡夢中把再冬請得進來,只問爲怎麽來。相棟宇道:“誰知他爲甚麽來!等救過他來科,你可問他是爲甚麽。”兩個家人娘子倒替著往上撮,一個把繩剪。雖然是救的快,也就掉的直眉豎眼的,解了套子,歇了一會,吐了幾口痰,方纔手之舞之的道:“扯淡!誰叫您們救下我來!”再冬問道:“姐姐,你爲怎麽干這們拙事?沒的相大爺合相大娘有甚麽難爲姐姐來,你做這事?這若是救的遲了,你這不是瑣碎相大哥麽?你同著衆人,你說說是爲怎麽。”素姐說:“我不爲怎麽,我只受不的叫我坐監!”再冬道:“阿彌陀佛!姐姐,你說的甚麽話!不當家!姐姐,你待等姐夫呢,你耐著心等著。相大娘少你吃的,少你穿的?你怕見等,咱收拾往家去,相大娘也沒有強拉著你的理,那裏放著干這勾當?”
再冬只管數說,不提防素姐颼的一聲,劈臉一個巴掌,括辣辣通像似打了一個霹靂,把個再冬打得頭暈了勾半宿。素姐駡道:“小砍頭的!你也待學你那兩個哥的短命,管著我哩!人家拿著當賊囚似的防備,門也不叫我出出!別的寺院說有和尚哩,道士哩,不叫去,罷麽!一個皇姑寺,脫不了都是些尼僧,連把門的都是內官子,掐了我塊肉去了?連這也不叫我去看看!我再三苦央,只是不依,我要這命待怎麽!我把這點子命交付給了他,我那鬼魂,你可也禁不住我,可也憑著我悠悠蕩蕩的在京城裏玩幾日纔托生呀!你就有這們些瓜兒多子兒少的唸誦我!”再冬道:“姐姐,你倒不消哩,好便好,不好,我消不得一兩銀子,僱上短盤,這們長天,消不得五日,我撩下你,我自己跑到家裏!”
衆人行說行勸,扶素姐歸了臥房,撥了兩個家人媳婦伺候看守。相大舅合相主事各人夫婦都回房宿歇。
不知後來若何結局,曾否放素姐出去遊玩,再看下回,便知端的。
願與好人相遇,諸般有趣。一時間急難之中,倚作善神救護。倒運伴隨惡嫗,強留下處。奔馳看景又賠錢,錢有數,愁無數。——《一落索》
卻說素姐得人解救,扶進臥房,次日害胸膈脹悶,脖項生疼,不曾起來梳洗,也不曾吃飯,足足睡了一日。相主事娘子時時進去看他。相大妗子也進房看望,說道:“你原是風流活動的人,把你關閉在衙舍裏面,怎怪你害悶著急。外甥回家,只怕有事羈絆,又且不能就回。我與你小叔子商議,不然且送你回家,你可散心消悶。萬一屈處出你病來,好意翻成惡意,也叫外甥後來抱怨。”素姐道:“若大妗子肯果真送我回家,真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就在枕上把頭覆將轉來,在枕上一連點了幾點,說道:“我這裏就與妗子磕頭相謝,妗子千萬不可食言。”
相大妗子果然再三攛掇,與素姐扎括衣裳,收拾行李,僱了四名夫,買了兩人小轎,做了油布重圍,撥了一個家人倪奇同著再冬護送,擇日起身。送行致贐,這些套數不必細說。素姐辭別出門,相主事又差了一名長班陸好善送到蘆溝橋上回話。
素姐剛出得門,自己在轎中說道:“每日把我關閉在衙,叫我通是個‘瘸和尚說法,能說不能行。’如今既是放我出門,由得我自己主張,由不得別人阻撓。我要尋一個主人家暫住兩日,務要到皇姑寺一遊。你如今且擡我到洪井衚衕調羹那裏一看,再到下處。”倪奇合陸好善道:“老爺臨行不曾分付叫狄嬭嬭又另尋下處,只說叫小的們一直伺候狄嬭嬭到家,還說叫陸長班跟送到蘆溝橋上,伺候得起過身,當日回話。不敢叫狄嬭嬭住下。且皇姑寺是宮裏太后娘娘的香火院,不著皇親國戚大老爺家的宅眷,尋常人是輕易進不去的。就是大老爺家嬭嬭,也還有個節令,除了正月元旦,十五元宵,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三月三王母蟠桃會,四月八浴佛,十八碧霞元君生日,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十一月冬至,臘八日施粥:這幾日纔是放人燒香的日子。不是這節令,就是大老爺宅眷,有甚麽還願掛袍、許幡進燈的善事,問司禮監討了小票,行給把門的太監,纔放進去哩。十來歲的小廝,通也不許跟到裏面,好不嚴緊。這又不是節令,狄嬭嬭,且不看罷。”
素姐在轎子裏發躁,說道:“我主意已定,你就是我的娘老子,你也拗不過我!你倒不如順著道兒攛掇,叫我看玩一回,咱死心塌地的走路。陸長班知不道我的性子,倪奇你是知道的。您必欲阻攔,我只是交命給你!俺家也還有兩個不長進的秀才兄弟,問你們討起命了!”倪奇與陸長班面面相看。陸好善道:“這只在管家主張,我是不敢主的。”倪奇說:“狄嬭嬭必欲住下,且不就得,我只得回家且稟過再處。”素姐說:“你只敢去!你要往家一步兒,我拔下釵子來,照著嗓根頭子扎殺在轎裏,說是你兩個欺心。”倪奇道:“狄嬭嬭,你忒也瑣碎!待我回去稟個明白,任憑狄嬭嬭往那裏去,俺跟著,使了小的們盤纏麽?”素姐說:“這算瑣碎麽?你惹起我的性子來,我還瑣碎哩!”陸好善說倪奇道:“罷呀!看的見,狄嬭嬭也是不依說的,依著狄嬭嬭罷。這城裏也沒有方便下人的去處,倪管家,你跟著狄嬭嬭往洪井衚衕去,我先到俺家收拾收拾,請狄嬭嬭到我那裏屈處三日罷,好叫俺老嬭嬭子陪著走動。”倪奇道:“狄嬭嬭,這們著罷?”素姐道:“你們只肯叫我住下,可憑你擡我那裏去。”倪奇道:“洪井衚衕誰家去?我可不認的。”再冬道:“我知道,你跟著我走。”轉灣抹角,走到前日那個調羹住的所在,只見雙門緊閉,上加鐵鎖,緊貼錦衣衛封條,無處可問,敗興而回。
原來相大舅料得素姐畢竟還有這一撞,恐怕露出馬腳,預先透信與他,叫他都暫回駱有莪家且避,所以無人在家。折回轎來,竟往陸長班家去。陸好善住在草帽衚衕,也是自己買的房子。只見:
臨街過道,三間嚮北廳房;裏面中門,一座朝南住室。廚屋與茅廁相對,廂方同佛閣爲鄰。布簾畫丹鳳鳴陽,粉壁掛八仙過海。前行五十多歲的魔母,應是好善的尊堂;後跟三十年紀的妖嬈,莫非長班的令閫。鹽木樨,點過紹興茶;折瓜錢,忙買薊州酒。狄嬭嬭倒也家懷,不嫌褻瀆;陸夫人兼之和氣,甚喜光臨。
素姐到了陸好善的門首,陸好善的母親媳婦,懽天喜地,讓到後邊,把再冬、倪奇讓過客位,殺鷄秤肉,做飯買酒,極其款待,不必細說。
素姐說起要往皇姑寺去,正苦不是節令,無門可入。恰好陸好善門旁住著一個銅匠,姓支名一驥,一片聲叫起屈來,與人相打。陸好善只道是擡素姐的轎夫彼此嚷鬧,出門看去,卻原來是定府虞候伊世行採著支一驥打。
這伊世行從小與陸好善是同窻兄弟,一嚮相知。陸好善扯住伊世行的手道:“伊老哥,爲甚麽生氣?別要動手,看小弟分上罷。一定是失誤了甚麽生活呀?”伊世行也就放了支一驥,與陸好善相喚,隨告訴道:“老太太的大轎上四個銅環,放在大廳裏,不知甚麽不值錢賊狗攮的倒偷了三個去。與了他六錢銀子,又與了他三分酒錢,叫他配上三個轎環,足足的整三個月了,每日誆著我跑。哥,你說咱府裏到這草帽衚衕,來回就是十四五里地,那昝還是十來日一遭,五六日一遭,這幾日叫我一日一遭,光驢錢使了多少?昨日發神賭咒的許著今日有,哄的我來,越發躲的家去不出來了。這惱不殺人麽!”
陸好善說:“支一驥,你真是可惡!不成人的狗攮的!收了銀子三個多月,不給人家配出來,誆著人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你打狗麽!打下子還敢叫冤屈哩!伊老哥,看小弟分上,限他三日叫他配出來,再要扯謊,伊老哥,你打了他不算,我捻了他不給他房住。專常惹的人打駡,咱房東也不成體面。”伊世行道:“要是遲的三日,小弟也不著極。後日早辰,太太合恭順吳太太待往皇姑寺掛幡去哩,沒有轎坐,發放了小弟一頓好的。我爲甚麽纔扇了他兩巴掌來?我說太太且坐坐別的轎罷,太太又嫌別的轎坐不慣哩。新做的絹轎圍,單等著釘環哩,你就一本一利倒銀子還我,我也是不依的。你只連夜趕出來便罷,不然,我帶到你兵馬司去!”支一驥道:“我合你有仇麽?家裏放著現成的銅,我打給你,誤不了你,明日晌午釘,後日叫太太坐就是了。”伊世行說:“你就快打,我這裏守著你,我也且不家去。”
陸好善道:“伊老哥往小弟家裏坐去,叫他生爐子化銅。”伊世行說:“不好,我要轉轉兒,他溜的沒了影子,這纔是‘脖子裏割癭袋’,殺人的勾當哩。”陸好善道:“這也要防備他。”隨進家去,取出茶來,在銅鋪裏與伊世行吃了,又說:“哥別往那去,小弟叫家裏備著素飯哩。”伊世行再三辭謝。
說話中間,陸好善把伊世行拉到鋪子外頭,悄悄的問道:“太太真個後日往皇姑寺去呀?”伊世行道:“可不是真怎麽!是合吳太太許的幡,也是日夜催趕的完了,後日準要去哩。已差人合寺裏說去了。哥有甚麽分付?”陸好善道:“有事仗賴,哥來的極好,天使其便。相爺的姑表嫂子從山東來,只待往皇姑寺看看。相爺不叫他去,他惱的上了一吊,如今打發他往家去,他撒極不走,只待去走走纔罷。如今見在小弟家裏住著哩,哥看怎麽樣的帶挈他進去看看,完了這件事也罷。”
伊世行想了一想,說:“這事不難,稟聲太太,帶他去看看就是了。”陸好善道:“他衣服又不甚齊整,又沒女人們跟隨,又不知怎麽沒有鼻子,疢頭怪腦的,見了太太,叫太太重了不是,輕了不是的,不好相處。”伊世行道:“要不叫他混了進去,叫他不要言語。太太見了,只說他是吳府的人;吳太太見他,只說俺府裏的人。誰待查考點名哩?衆人磕頭,可叫他也混在裏頭爬下磕個頭溜在一邊子去。萬一查問,我在旁招架著。”陸好善道:“這就極好;我就謝哥的玉成!不知明日二位太太甚麽時侯起身?”伊世行道:“要去,明日早些往府門口賣餅折的鋪子裏等著,等太太轎出來,您可跟著走。脫不了吳太太是到俺府裏取齊哩。”
二人商議已定。陸好善到家,對素姐道:“狄嬭嬭不曉得這皇姑寺的法度,差不多的人進不去。如今尋了個方法,可是叫狄嬭嬭屈尊些哩。”素姐道:“你衹有方法叫我進去,任憑叫我做甚麽,我都依著。”陸好善道:“剛纔外邊叫冤屈的是咱住房子的銅匠,誤了定府轎環,叫伊世行打了兩下子。定府徐太太合恭順侯吳太太后日往皇姑寺掛幡,狄嬭嬭不嫌褻瀆,混在管家娘子隊裏進去看看罷。卻要小心纔好,弄出來,不當玩的!”
陸好善的娘合媳婦子道:“狄嬭嬭乍大了,小不下去,必定弄出來。俺娘兒兩個沒奈何,陪他走一遭去。”陸好善依允。
次早起來梳妝吃飯,素姐換了北京鬏髻,借了陸好善娘子的蒲綠素紗衫子,僱了三匹馬,包了一日的錢,騎到徐國公門首賣餅折的鋪內。伊世行已著了人在那裏照管。等了不多一會,吳太太已到。又等了一會,只見徐太太合吳太太兩頂福建骨花大轎,重福絹金邊轎圍,敞著轎簾。二位太太俱穿著天藍實地紗通袖宮袍,雪白的雕花玉帶;前邊開著棕棍。後邊抗著大紅柄金掌扇;跟著丫頭家人媳婦並虞候管家小廝拐子頭,共有七八十個,都騎馬跟隨。陸好善同倪奇、小再冬直等兩府隨從過盡,方纔扶素姐合陸家婆媳上了馬,攙入夥內,跟了同行。轉街過巷,相去皇姑寺不遠,望見:
朱紅一派雕墻,回繞青松掩映,翠綠千層華屋,周遭紫氣氤氳。獅子石鎮玄門,獸面金鋪繡戶。禁宮閹尹,輪出司閽;光祿重臣,疊來掌膳。香煙細細,絲絲透越珠簾;花影重重,朵朵飛揚畫檻。蓮花座上,高擎丈六金身;貝葉堂中,嬌美三千粉黛。個個皆陳妙常道行,灌花調鶴,那知蚤晚參禪;人人是魚玄機行藏,鬭草聞鶯,罔識晨昏唸佛。滿身紗羅段絹包纏,鎮日酒肉鷄魚豢養。惹得環珮朝來,千乘寶車珠箔卷;輪蹄晚去,萬條銀燭碧紗籠。名爲清淨道場,真是繁華世界!
兩頂大轎將到寺門,震天震地的四聲喝起,本寺住持老尼,率領著一夥小尼迎接。誰知那二位夫人雖是稱呼太太,年紀都還在少艾之間。徐太太當中戴一尊赤金拔絲觀音,右邊偏戴一朵指頂大西洋珠翠葉嵌的寶花。吳太太當中戴一枝赤金拔絲丹鳳口銜四顆明珠寶結,右戴一枝映紅寶石妝的絳桃。各使扇遮護前行。丫鬟僕婦黑鴉鴉的跟了一陣。素姐合陸家婆媳攙在裏面,就如大海灑沙一般,那裏有處分別?隨了兩家太太登樓上閣,串殿遊廊,走東過西,至南抵北,無不周歷。素姐心滿意足,喜不自勝。
遊玩已遍,上邊管待二位貴人,下邊也是一般的服事。茶果水陸具陳,湯飯葷素兼備。衆人上坐,素姐三人也在席中;衆人舉箸,素姐三人也便動口。不費半文布施,不用一分飯錢,飽看了希奇齊整的景致,享用了豐潔甘美的羹湯,這也就是素姐的一生奇遇。
吃完了齋供,二位太太換了便服,辭了佛爺,別了衆位師傅,仍自上轎回府。素姐三人落在盡後,隨到分路所在,撇了衆人回到陸家,甚是感激陸長班的美意。
陸長班家中叫了女廚,預先置了酒度,候素姐寺裏回來,要與素姐送行,好打發他明日走路。素姐赴席中間,全無起身之意,說:“明日還要到高梁橋一看,回來起身,一總重謝。”陸好善倒也素知本官的心性,倪奇也知道主人的規矩,著實攛掇他起身。誰知素姐主意拿定,不肯就行。又兼陸好善的母親妻子幫虎吃食,狐假虎威,陪看皇姑寺,煞實有趣,也要素姐再走一遭。陸好善心知不可,但是母親的意思還好違背,也奉了老婆的內旨,還敢不欽此欽遵?這卻沒有兩個太太帶軍,有人管待,這卻要自己“乃積乃倉,乃裹糇糧”,纔好“爰方啟行”。連忙打肉殺鷄,沽酒做菜,定蒸餅,買火燒,預先僱了一頂肩輿,兩匹營馬,以爲次日遊玩之用。
清早起來,尚未梳洗完備,只見相主事見陸好善第三日不去回話,心裏著疑,差了家人寧承古來陸長班家察問。看見倪奇尚在未行,又知素姐住在陸長班家內,寧承古道:“了不得!您也不要命哩!爺的法度,你們不曉的麽!叫你送狄嬭嬭家去,叫你送到陸長班家裏來了!陸好善,你忒也大膽!你通反了!分付叫你送到蘆溝橋,當日還等著你回話,你是甚麽人家,把爺的嫂子擡到家來,成三四日家住著!你命是鹽換的麽?”
寧承古一面發放,一面就走。陸好善合倪奇盡力的把寧承古再三的苦死央回,說道:“老爺的法度,俺們是不曉得的?狄嬭嬭不肯走,要看皇姑寺,說聲不好去,就要交命尋死撒潑的,這是好惹的麽?如今又待往高梁橋去哩。寧管家,你是個明白人,我讓到家裏,還沒人曉得的;要在個客店裏住下,搖旗打鼓的好麽?你瞞上不瞞下的,你就不爲我,你可也爲你同僚倪管家呀。沒的俺兩個合你有仇麽?你回老爺話,只說那一日就出城去了。陸好善送走,還沒回來。蘆溝橋有他個母舅在那面,只怕撞見了,留他住兩日,也是有的。千萬仗賴!我這裏替管家磕頭!你進去見見狄嬭嬭,我另有處。”
寧承古跟著陸好善進去見了素姐。沒及開言,素姐說道:“這是你爺見陸長班不回話,差你來查考攆我哩?可說我沒出來,由的你爺;我出了你爺的門,由的我,由不得你爺了!沒的你爺在京裏做官,不叫京裏有路行人罷?你到家替我拜上,你說我去還早哩!住半年也不止,三月也不止,沒盤纏了你爺的,叫他休大扯淡!”寧承古道:“狄嬭嬭,你要不是俺爺的親戚,可是你老人家半年三個月的住著,干俺甚事?你老人家是俺爺的表嫂,卻在俺爺的個長班家裏住著,俺爺可甚麽體面,怎麽見那長班呢?”素姐駡道:“咄!臭奴才!替我快走,別尋我撏你那賊毛!我吃他一日飯,還他一日飯錢,纍不著你家的腿!”陸好善道:“狄嬭嬭息怒,還好合管家說,仗賴管家瞞過還好;要合老爺說了,小的擔不起。這是狄嬭嬭補報小的麽?寧管家,你只看俺兩個薄面,好歹替俺遮蓋。這是二兩銀子,寧管家,你沽一壺吃罷,你只當積了福。狄嬭嬭,你就收拾行李,高梁橋是往蘆溝橋的順路,你一過就看了,省的又往返五六十里路。”
陸好善再三央及寧承古,即時僱了轎夫,打發素姐上了轎。素姐再三叮嚀說:“務必要由高梁橋經過,不可錯了路頭。”陸好善與轎夫打了通兒,只從順成張翼門正路行走。擡到一座廟前,陸好善道:“住下轎。狄嬭嬭要進去看看哩。”素姐問說:“這就是高梁橋麽?怎麽不大齊整,灰頭土臉的呢?”陸好善道:“狄嬭嬭說的甚麽話!有名的高梁橋,這們齊整,還說不齊整哩!”
素姐果然下了轎子,進去看了一遭。和尚送了一鐘茶,素姐給了二錢香錢,出來上轎,說道:“你可不早說?沒甚麽好看,也不齊整。虧了是順路,不然,這不叫我瞎跑這遭子。”
不說素姐被寧承古察問一番,雖然硬著嘴強,畢竟也覺得沒趣,從看了假高梁橋,一頭鑽在轎裏,逼直的到了蘆溝橋。陸好善辭了回來。再說寧承古從陸好善家回去,得了陸好善二兩銀,滿口替他遮瞞,說道:“我到了那裏,關著門,只是打不開。打了半日,陸長班的娘出來開門,問他陸長班在那裏,這幾日不往宅裏去。他娘說:“從前日往宅裏來就沒回去,聽見人說差他送甚麽狄嬭嬭往蘆溝橋去了。那裏是他舅舅家,只怕留他住兩日。’”相主事也就罷了,再沒搜求。
過了幾日,長班房夥你一嘴,我一舌,說:“陸好善大膽。把狄嬭嬭留在家裏住了三四日,耍皇姑寺、高梁橋,沿地裏風。寧管家去查,纔慌了,再三央及寧管家別說,纔打發狄嬭嬭走了。聽的還送了二兩銀子與了寧管家哩。”長班既在那裏萋歃,管家們豈有不知道的?打夥子背地裏數說,拿寧承古的訛頭。這寧承古若是個知進退的人,與那同僚們好講,再劈出一半來做個東道,堵住了衆人的嗓根頭子,這事也就罷休。他卻惡人先要做,大駡纂舌頭的,血瀝瀝咒這管家們。既然打夥子合起氣來,這些管家們的令正,誰是不知道的,七嘴八舌,動起老婆舌頭。稟知了相主事的娘子,對著相主事說了。
相主事大怒,當時將寧承古喚到跟前,讅了口辭,說的倒也都是些實話,按倒地下,足足打了二十大敲,發恨要將陸長班責革。相大妗子道:“你也別要十分怪人。你那表嫂的性子,你難道不曉得的?他的主意定了,連公公婆婆都不認的主兒,他聽倪奇合陸長班的話麽?你發放他幾句罷了,休要打他,也別革他。他替咱管待親戚,有甚麽不是麽?”相主事說:“娘不知道他心裏可惡,他這是堵我的嘴哩。”
正說話中間,傳說已將陸長班叫到。相主事出到廳上,說道:“我叫你送狄嬭嬭到蘆溝橋上就來回話,沒分付叫擡到你家去成三四日住著!我衙裏出去個男人也使不的,別說是個女人!你這樣欺心可惡!”陸長班只是磕頭稟道:“京城裏一兩一石米,八分一斤肉,錢半銀子一隻鷄,酒是貴的,小的圖是甚麽,讓到小的家裏住著?那日從宅裏出去,就只是不肯走,叫尋下處住下。小的合倪管家只略攔了一句,轎裏就撒潑,拔下釵子就往嗓子裏扎,要交命與小的兩個。倪管家說:‘既狄嬭嬭要住下,我回家稟聲爺去。’狄嬭嬭說:‘你只前腳去,我隨後就死。’小的說:‘下在客店裏不便,不然,讓到小的家裏去,有小的寡婦娘母子可以相陪。房兒也還寬快。’住了二日,小的攛掇著叫小的母親媳婦兒伺候到皇姑寺走了走。他次日又不肯起身,又待往高梁橋去,回來纔走。小的說:‘高梁橋是往南的正路,狄嬭嬭走著就看了,省的又回來往返。’正倒著沫,寧承古來到。沒等寧管家開口,那一頓潑駡,駡的寧管家只乾瞪眼。小的說:‘寧管家,你回宅也不消對著爺學,省的爺心裏不自在。你只說起身去了罷。’誰知狄嬭嬭這們個利害性子,好難招架呀!”相主事道:“他臨行,倪奇打發你飯錢來沒?”陸好善道:“小的只打發的狄嬭嬭離門離戶的去了,這就唸佛,敢要飯錢哩!”相主事道:“你那幾日也約著攪計了多少銀子?”陸好善道:“敢仔也費了夠五六兩銀子。”相主事道:“爲甚麽費了錢又叫我不自在?”陸好善道:“費幾兩銀子希罕麽?只苦打發不動哩!”相主事問道:“他還說甚麽來?”陸好善道:"倒沒說甚麽,就只問小的母親合媳婦兒:‘說是你狄爺在京裏娶了童銀的女兒小寄姐,買的丫頭,養活了他丈母一家子,見在洪井衚衕住著?'小的母親說道:‘只聽的兒子說狄爺在相爺宅裏居住,沒聽見有這話。狄嬭嬭休聽人的言語,只怕人說的不真。’狄嬭嬭道:‘這話是相旺回家去親口對著我說,有不實的麽?’”相主事分付陸好善起去;又說:“寧承古我已打了二十板了。”
相主事回到後邊,對了父母告訴說:“素姐此番進京,因小隨童回去對著他泄了機關,所以叫他來作踐了這們一頓。溯本窮源,別人可恕,這小隨童恨人!”相大妗子道:“要果然是他泄露,這忘八羔子也就萬分可惡!臨起身,我還再三叮嚀囑付他,叫他別對你狄嬭嬭說一個字的閒話,叫他知道一點風信都是你,合你算帳!他還說:‘狄嬭嬭的性子,我豈不知道?我合狄大爺有仇麽?’百當還合他說了,叫他來京裏像風狗似的咬了一陣去了。”旁邊一個丫頭小紅梅說道:“再沒別人,就是他說的。那日太太合嬭嬭叫他去取做的小衣裳合珠墊子,回來撅著嘴說:‘罷呀怎麽!每遭拿著老米飯,豆腐湯,死氣百辣的揣人,鍋裏烙著韭黃羊肉合子,噴鼻子香,饞的人口水往下直淌,他沒割捨的給我一個兒嚐嚐!只別叫我往山東去!我要去時,沒本事挑唆了狄嬭嬭來叫他做一出‘李奎大鬧師師府’也不算好漢!俺還說他:‘你這們爭嘴,不害羞麽?’他說:‘君子爭禮,小人爭嘴。情上惱人呢!’”相大妗子道:“等這饞狗頭來,我合他說話!”
過了幾日,狄希陳、呂祥、狄周、小選子、相旺都從河路到了張家灣,都徑到了相主事家內,方知素姐已經僱了轎,差了倪奇由旱路送他回家,所以不曾與狄希陳相遇。
相妗子又說素姐先到洪井衚衕,寄姐合調羹不肯相認,混混了造子,來了;又撞到當鋪,又怎麽待往皇姑寺,沒得去,上掉撒潑。又問狄希陳道:“你在家沒打聽出來是誰合他說的?”狄希陳望著相旺拱一拱手道:“是老隨照顧我的。”相大妗子道:“好,好!相旺,你自家討分曉!你不是害你狄大爺,你明是做弄你爺的官哩!”
當時留狄希陳吃飯。狄周料理著往洪井衚衕送運行李。狄希陳吃完飯,辭了相棟宇夫婦家去。
這相旺爭嘴學舌,相主事緊仔算計,待要打他,只爲他從家裏纔來,沒好就打。一日,合一個小小廝司花奪噴壺,惱了,把個小司花打的鼻青眼腫,嚷到相主事跟前,追論前事,二罪並舉,三十個板子,把腿打的劈拉著待了好幾日。童嬭嬭後來知道,從新稱羊肉,買韭菜,烙了一大些肉合子,叫了他去,管了他一個飽。他也妝呆不折本,案著絕不作假,攮嗓了個夠。
狄希陳兩次來往,都不曾遇著素姐這個兇神,倒象是時來運轉。
但只好事不長,樂極生變。後又不知甚麽事故,且看下回衍說。
酒後夜歸更漏改,倦眼不分明。綠雲髽髻是珍珍,乘間可相親。只道好花今得採,著肉手方伸。誰知是假竟非真,百口罪難分。——《武陵春》
太凡世上各樣的器皿,諸般的頭畜,一花一草之微,或水或山之處,與人都有一定的緣法,絲毫著不得勉強,容不得人力。
即如宋朝有一個邵堯夫,道號康節先生,精于數學,卜筮起課,無不奇中,後來征騐,就如眼見的一般。
一日,這康節先生在門前閒看,恰好有他的外甥宋承庠走過,作了揖,康節讓他家坐。宋承庠道:“橫街口骨董店內賣著一柄匕首,與他講定了三錢銀子,外甥急去買他,且不得閒坐。”康節沉吟了一歇,說道:“這匕首,其實不買也得;于你沒有甚麽好處,買他何干?”
宋承庠不聽他母舅言語,使三錢銀子買了回來,送與康節觀看。花梨木鞘,白銅事件,打磨的果真精緻。宋承庠道:“舅舅叫我不要買他,一定是起過數了。舅舅與我說知,我好提備。”康節道:“匕首雖微,大數已定,豈能提備?我寫在這裏,你等著匕首有甚話說,你來取看。”宋承庠白話了一會,也就去了。
過了一嚮,宋承庠特地走來,尋著邵康節,說道:“前日買的那匕首,忽然不知去嚮,想是應該數盡了。”康節叫小童從書笈中尋出一幅字來,上面寫道:
某年月日宋某用三錢銀,大小若干件,買匕首一把;某月某日某時用修左指甲,將中指割破流血;某年月日用剔水中丞蠅糞,致水中丞墜地跌碎;某年月日將《檀弓》一本裁壞,以致補砌;某月日時用剔牙垢,割破嘴脣下片;某年月日被人盜賣與周六秀才,得錢二百文。宜子孫。
再說一個楊司徒奉差回家,撞見兩個回子,趕了百十隻肥牛,往北京湯鍋裏送。牛羣中有個纔齊口的犍牛,突然跑到楊司徒轎前,跪著不起。楊司徒住了轎,叫過兩個回子問他所以,說:“此牛牙口尚小,且又精壯,原何把他買去,做了殺才?”回子說道:“此牛是阜城一個富戶家大(牛孛)牛生的,因他一應莊農之事俱不肯做,又會牴人,作了六兩八錢銀賣他到湯鍋上去。”楊司徒道:“看他能跑到我轎前跪下,分明是要我救他。我與你八兩銀,買他到我莊上去罷。”回子也便慨然依了。
楊司徒將牛交付了隨從的人,夜間買草料餵養,日間牽了他隨行。到了家中,發與管莊人役,叫他好生養活調理,叫他耕田布種。誰知此牛舊性一些不改,餵他的時候,他把別的牛,東一頭,西一頭,抵觸開去,有草有料,他獨自享用。你要叫他耕一壠的地,布一升的種,打一打場,或是拽拽空車,他就半步也不肯挪動。打得他極了,他便照了人來頭碰角抵,往往的傷人。管莊的稟知了楊司徒。
一日,楊司徒因別事出到莊上,忽然想起這個牛來,叫人把他牽到跟前。楊司徒道:“你這個孽畜,如此可惡!回子買你到湯鍋上去,你在我轎前央我,加上利錢贖了你來,你使我八兩銀子,空吃我這許多時草豆,一星活兒不肯替做,我該白養活你不成?”叫人:“替我牽去,叫他做活!再如此可惡,第一次打二百鞭;再不改,三百鞭;再要不必改,打五百鞭;打五百鞭不改,剝皮殺吃!”
分付已完,這牛順馴而去。那日正在打場,將他套上碌軸,他也不似往時踢跳,跟了別的牛沿場行走。覓漢去稟知了楊司徒。司徒嘆道:“畜類尚聽人的好話,能感動他的良心,可見那不知好歹,喪了良心的人,比畜類還是不如的!”
這牛從此以後,耕地,他就領(鬭嚮);拉車,他就當轅;打場,他就領頭幫:足足的做了十年好活,然後善終。司徒公子叫人把他用葦席捲而埋之。
再說天下的名山名水,與你有緣,就相隔幾千百里,你就沒有甚麽順便,結社合隊,也去看了他來。若與你沒有緣法,你就在他跟前一遭一遭的走過,不是風雨,就是晚夜;不是心忙,就是身病;千方百計,通似有甚麽鬼神阻撓。所以說:一飲一食,莫非前定。
睹這樣瑣碎事情都還有緣法相湊,何況人爲萬物之靈!合羣聚首,若沒有緣法,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往往有乍然相見,便就合夥不來,這不消說起,通是沒有緣法的了。便就是有緣法的,那緣法盡了,往時的情義盡付東流,還要變成了仇怨。
彌子瑕與衛靈公兩個,名雖叫是君臣,恩愛過于夫婦。彌子瑕吃剩的個殘桃遞與衛靈公吃,不說他的褻瀆,說你愛君得緊,一個桃兒好吃,自己也不肯吃了,畢竟要留與君吃。
國家的法度:朝廷坐的御車,任憑甚麽人,但有僭分坐的,法當砍了兩腳。一夜,彌子瑕在朝宿歇,半夜裏知他母親暴病,他自己的車子不在,將靈公坐的御車竟自坐到家去。法司奏知靈公,說他矯駕君車,法當刖足。靈公說:“他只爲母親有病回看心忙,連犯法危身也是不暇顧的,真真孝子,不可以常法論他。”
後來彌子瑕有了年紀,生了鬍鬚,盡了緣法,靈公見了他就如“芒刺在背”一般,恨不得一時致他死地,追論不該把殘桃獻君,又不應擅坐朝廷的車輛。
可見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婢僕,無一不要緣法。
卻說童家寄姐從小兒與狄希陳在一處,原爲情意相投,後纔結了夫婦,你恩我愛,也可以稱得和好。寄姐在北京婦人之中,性格也還不甚悍戾。不知怎生原故,只一見了丫頭小珍珠,就是合他有世仇一樣,幸得還不十分打駡。至于衣穿飲食,絕不照管,只當個臭屎相待。童嬭嬭見女兒不喜懽這個丫頭,便也隨風倒舵,不爲照管;又看得這丫頭明眉大眼,白淨齊整,惟恐狄希陳看在眼裏,扯臭淡與他女兒吃醋。調羹雖然是個好人,一個正經主人家看似眼中丁一般,旁人“添的言添不的錢”,中得甚用?狄希陳倒甚是惜玉憐香,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飽,衣不得煖,饑寒憂鬱,成了疾病。但主人公多在外少在裏,那裏管得這許多詳細;且是懼怕寄姐疑心遷怒,不過是背地裏偷伴溫存,當了寄姐,任那小珍珠少飯無衣,寒餐冷宿,口也是不敢開的。
寄姐與狄希陳兩個也算極其恩愛的,只爲這個丫頭,狄希陳心裏時時暗惱,幾次要發脫了他,又怕寄姐說是賭氣,只得忍氣吞聲。寄姐又爲這個丫頭,時刻不肯放鬆,開口就帶著刺,只說狄希陳背後合他有帳,駡淫婦長,就帶著忘八的短;說忘八臭,必定也就說淫婦的髒。
北京近邊的地方,天氣比南方倍加寒冷,十月將盡,也就是別處的數九天寒,一家大小人口,沒有一個不穿了棉襖棉褲,還都在那煤爐熱炕的所在。惟獨小珍珠一人連夾襖也沒有一領,兩個半新不舊的布衫,一條將破未破的單褲,幸得他不象別的偎儂孩子,凍得縮頭抹脖的。
狄希陳看不上眼,合童嬭嬭說道:“天也極冷了,小珍珠還沒有棉衣裳哩。”童嬭嬭道:“我也看拉不上,凍的赤赤哈哈的。合寄姐說了幾次,他又不雌不雄。”
正說著,恰好寄姐走到跟前。童嬭嬭道:“你看尋點子棉衣裳,叫這孩子穿上。剛纔他姑爺說來。”寄姐道:“一家子說,只多我穿著個襖,我要把我這襖脫了,就百沒話說的了!”走進房去,把自家一件鸚哥綠潞綢棉襖,一件油綠綾機背心,一條紫綾綿褲,都一齊脫將下來,提溜到狄希陳跟前,說道:“這是我的,脫下來了,你給他穿去!”唬的狄希陳面如土色,失了人形。倒虧童嬭嬭說道:“你與他棉衣也只在你,你不與他也只在你,誰管你做甚麽!你就這們等!”寄姐道:“我沒爲怎麽,我實不害冷。這一會子家裏實是沒有甚麽;有指布呀,有斤棉花呢?你就有布有棉花的,這一時間也做不出來。我要不脫下來叫他穿上,凍著他心上人,我穿著也不安!賭不信,要是我沒棉衣裳,他待中就推看不見了!”狄希陳道:“你別要這們刁駡人。休說是咱的一個丫頭,就是一個合咱不相干的人,見他這十一月的天氣還穿著兩個單布衫,咱心裏也動個不忍的念頭。沒的我合他有甚麽皮纏紙裹的帳麽?你開口只拴縛著人。”寄姐道:“你說他沒有棉衣裳,我流水的脫下棉襖棉褲來,雙手遞到你跟前,叫你給他穿去,我也只好這們著罷了。你還待叫我怎麽!”朝著小珍珠,跪倒在地,連忙磕頭,口裏說道:“珍姐姐!珍姑娘!珍嬭嬭!珍太太!小寄姐不識高低,沒替珍太太做出棉襖棉褲,自家就先周扎上了,我的不是!珍太太!狄太爺!可憐不見的饒了我,不似數落賊的一般罷!你家裏放著一個又標緻,又齊整,又明眉大眼,又高梁鼻相的個正頭妻,這裏又有一個描不成畫不就的個小娘子,狗攬三堆屎,你又尋將我來是待怎麽?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我趁著這年小還有人尋,你守著那前世今生的娘可過!”童嬭嬭吆喝道:“別這樣沒要緊的拌嘴拌舌,夫妻們傷了和氣!我還有個舊主腰子,且叫他穿著,另買了布來,慢慢的與他另做不遲。”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舊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褲棉襖!只這一弄衣裳,叫我穿,他就不消穿!叫他穿,我就不消穿!沒有再做的理!這十冬臘月,上下沒綹絲兒的不知夠多少哩!似這有兩個布衫的凍不殺,不勞你閒操心!”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合了一場好氣。往時雖也常常反目,還不已甚;自此之後,寄姐便也改了心性,減了恩情,但是尋趁小珍珠,必定要連帶著狄希陳駡成一塊。白日裏發起性來,狄希陳也還有處躲避;只是睡在一頭,刁閒嘴,狄希陳便無處逃躲,每每被寄姐把個身上撾的一道一道的血口。
十月已過,漸次到了冬至,小珍珠依舊還是兩個布衫,一條單褲,害冷躲在廚房。寄姐又碎嘴碎舌的毒駡,狄希陳看了小珍珠這個寒鷄模樣,本等也是不忍;又兼有實實的幾分疼愛,心如刀割一般,心生一計,差了小選子悄悄的把小珍珠的母親叫了他來。狄希陳要與他說話。
再說小珍珠的老子姓韓名蘆,是東城兵馬司的掛搭皂隷;母親戴氏,是個女篦頭的,有幾分夏姬的顏色,又有幾分衛靈公夫人的行止。韓蘆侵使了兵馬的紙贖銀子,追比得緊,只得賣了女兒賠補。小選子尋著戴氏,見了狄希陳,說了些閒話。狄希陳與他說道:“你的女兒不知因甚緣故,只與他主母沒有緣法。雖也不曾打他,但是如今這等嚴寒,還不與他棉褲棉襖。我略說說,便就合我合氣。你可別說是我叫你,你只說是你自己來,看見他沒有棉衣,你可慢慢的說幾句。我悄地與你銀子,做了棉衣送來,只說是你自家做的。”
戴氏領略了言語,狄希陳與了他二兩銀子,故意躲過別處,不在家中。戴氏將銀子買了一盒香芋,一盒荸薺,前來看望,見了寄姐合童嬭嬭、調羹人等。小珍珠從廚房出來,縮著脖子,端著肩膀,緊緊的抄著胳膊,凍的個臉紫紫的,眼裏掉淚。戴氏道:“你怎麽來,這們個腔兒?爲甚麽不穿棉襖棉褲?是妝俏哩麽?”小珍珠不曾言語。童嬭嬭道:“這嚮窮忙的不知是甚麽。空買了棉花合布,日常沒點功夫替他做出來,他自己又動不的手。”戴氏道:“既是有了棉花合布,這做是不難的,我破二日工夫,拿到家裏,與他做了送來罷。”寄姐道:“哄你哩!也沒棉花!也沒有布!我處心不與他棉褲棉襖的穿,叫他凍凍,我心裏喜懽!”戴氏道:“好嬭嬭,說的是甚麽話!因爲家裏窮,怕凍餓著孩子,一來娘老子使銀子,二來叫孩子圖飽煖。要是這數九的天還穿著單布衫子、破單褲,叫他在家受罷,又投托大人家待怎麽?孩子做下甚麽不是,管教是管教,要凍出孩子病來,我已是割掉了的肉,嬭嬭,你不疼自家的錢麽?”寄姐道:“你說的正是!我不疼錢,你倒疼割掉的肉麽!”寄姐說著,佯長進屋裏去了。
童嬭嬭收拾的酒飯讓戴氏吃。戴氏道:“看著孩子受罪的一般,甚麽是吃得下的。我不吃這酒飯,我流水家去看他老子,別處操兌弄點子襖來,且叫這孩子穿著再挨!”
童嬭嬭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一盒白老米,一盒醃菜,又與了他六十文成化錢。戴氏也一點兒沒收,拿著空盒子,喪著臉,撅著嘴去了。
戴氏到了家,把銀子交與韓蘆,走到估衣鋪內,用四錢五分銀買了一件明青布夾襖,三錢二分銀買了一條綽藍布夾褲,四錢八分銀子稱了三斤棉花,四錢五分銀買了一匹油綠梭布,四錢八分銀買了一匹平機白布,做了一件主腰,一件背搭,夾襖夾褲從新拆洗,絮了棉套。制做停當,使包袱包著,戴氏自己挾了,來到狄希陳下處,叫小珍珠從頭穿著。
童嬭嬭合調羹看了這一弄衣服,約也費銀二兩有餘,豈是一個窮皂隷家拿得出來的,也都明白曉得是狄希陳的手腳。但願瞞得過寄姐,便也罷了。但寄姐這個狐貍精,透風就過,是叫人哄騙得的?寄姐冷笑了一回,說道:“好方便人家!不費措處,容易拿出這們些衣裳來!既是拿出這許多衣裳來的人家,就不該又賣了女兒;叫人信不及!這哄吃屎的孩子哄不過,來哄我老人家!你搗的是那裏鬼兒?”戴氏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混話的!買了人家孩子來,數九的天不與棉衣裳穿,我看拉不上,努筋拔力的替他做了衣裳,不自家討愧,還說長道短的哩!我破著這個丫頭,叫他活也在你,叫他死也在你!你只叫他有口氣兒,我百沒話說;要是折墮殺了,察院沒開著門麽!朝裏沒懸著鼓麽!我自然也有話講。我賣出的孩子,難說叫我管衣裳!這衣裳通共使了二兩四五錢銀子,說不得要照著數兒還我;要不給我,咱到街上與人講講!”寄姐的性氣豈是叫人數落發作的人?你言我語,彼此相強。童嬭嬭合調羹做剛做柔的解勸,叫戴氏且去,說:“俺家的丫頭自然沒有叫你管衣裳的理,等狄爺回來,叫他照數還你的銀子。”戴氏也便將錯就錯的去了。
狄希陳後晌回來,寄姐合他嚷駡碰頭,說道:“你待替你娘做甚麽龍袍鳳襖,我又沒曾攔你,爲甚麽弄神弄鬼做了衣裳叫淫婦的媽拿了來,駡我這們一頓!我知道你這囚牢忘八合小淫婦蹄子有了帳,待氣殺我哩。狠強人!眼裏有疔瘡,拿著我放不在心上!我把小蹄子的臭屄使熱火箸通的穿了,再使麻線縫著!我叫這雜意雜情的忘八死心塌地沒的指望!”屈的狄希陳指天畫地,血瀝瀝的賭咒,又要把珍珠的棉襖衣裳剝脫下來。調羹是他降怕了的,不敢言語。還是童嬭嬭說道:“罷麽,姑娘,你年小不知好歹,這北京城裏無故的折墮殺了丫頭,是當玩的哩!你沒見他媽是個刁頭老婆麽?”寄姐道:“沒帳!活打殺了小蹄子淫婦,我替他償命,纍不殺您旁人的腿事!”童嬭嬭道:“纍不殺旁人腿事,你替人償命!他狄姑夫少了個娘子,我沒了閨女,怎麽不干俺事呀!”寄姐道:“罷麽!不勞你扯淡!普天地下,我沒見丈母替女婿爭風的!”童嬭嬭駡道:“沒的家小婦臭聲!看拉不上!我倒好意的說說,惹出你這們臭屁來了!我就洗著眼兒看你,你只別要到明日裂著大口的叫媽媽!你還不知道京城的利害哩!”調羹再三勸解,方纔大家歇了嘴,不曾言語。
從此寄姐與小珍珠倍加做對,沒事駡三場,半饑半餓,不與飽飯,時時刻刻防閒狄希陳合他有帳。若論狄希陳的心裏,見了小珍珠這個風流俊俏的模樣,就是無雙小姐說王仙客的一般,“恁般折挫,豐韻未全消”,卻也實安著一點苟且之心。只是寄姐這般防備,如此尋衅,總有此心,也不過“賴象嗑瓜子,眼飽肚中饑”,卻從那裏下手?所以恃著沒有實事,便敢嘴硬,指著肉身子說誓。只是寄姐不肯信他。
一日,三月十六,相棟宇的生日,狄希陳慶壽赴席,寄姐料得且不能早回。等到起更以後,等別人都睡了覺,寄姐照依小珍珠梳了一個髽髻,帶著墜子,換了一件毛青布衫,等得狄希陳外面敲門,寄姐走到廚房門檻上,背著月亮,低著頭坐著門檻打盹。
狄希陳走到跟前,看見穿著青,打著髽髻,只道當真就是珍珠,悄悄的蹲將倒去,臉對著臉偎了一偎,一邊問道:“娘睡了不曾?”一邊將手伸在懷內摸他的嬭頭,又往褲腰裏伸下手去摸了一摸,說道:“了不的!你叫誰弄的這們稀爛,又長了這們些毛?”寄姐咄的一聲,口裏說道:“我叫小陳哥弄的稀爛來!賊瞎眼的臭忘八!你可賴不去了!你每日說那昧心誓,你再說個誓麽!”拉著狄希陳的道袍袖子,使手在狄希陳臉上東一巴掌,西一巴掌,打的個狄希陳沒有地縫可鑽。
寄姐手裏打著,口裏叫駡,驚動了童嬭嬭、小調羹都從新穿上衣裳,起來解勸。寄姐告訴著數說。童嬭嬭笑道:“你也可忒刁鑽!但是聽他姑夫的口氣,還象似沒帳的一般,半夜三更,你只管打他待怎麽?”再三拉巴著,寄姐纔放了手沒打。
及至狄希陳進了房,睡倒覺,寄姐仍把狄希陳蒯脊梁,撾胸膛,紐大腿裏子,使針扎胳膊,口咬嬭膀,諸般刑罰,舞旋了一夜。把小珍珠鎖在盡後邊一間空房之內,每日只遞與他兩碗稀飯,尿屎都在房裏屙溺,作賤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把狄希陳的陽物,每日將自己戴的根壽字簪子,當了圖書,用墨抹了,印在陽物上。每日清早使印,臨晚睡覺,仔細騐明,不致磨擦,方纔安靜無事;如磨擦掉了,必定非刑拷打。漸漸的把個寄姐性格變成了個素姐的行藏。狄希陳受了苦惱,也就不減在素姐手裏一般。
調羹心中不忍,對童嬭嬭道:“俺大哥家中田連阡陌,米麥盈倉,廣廈高堂,呼奴使婢,那樣的日子都捨得掉了不顧,抛家棄業,離鄉背井,來到這裏住著,無非只是受不得家裏的苦楚,所以另尋了咱家的姐姐,圖過自在日子。如今又象家裏一般朝打暮駡,叫他一日十二個時辰,沒一個時辰的自在,漢子們的心腸,你留戀著還怕他有走滾哩,再這們逼拷他,聽怕他著了極。”童嬭嬭倒也說調羹的言語爲是,背地裏勸那女兒。寄姐回道;“似這們雜情的漢子,有不如無!我這們花朵似的個人,愁沒有漢子要我?還要打發他鄉里住去哩!”果然就與狄希陳日夜纏帳,把個狄希陳纏得日減夜消,縮腮尖嘴,看看不似人形。
誰知狄希陳五行有救,寄姐經信兩月不行,頭暈惡心,口乾舌澀,眼困神疲,手酸腳軟,怕明喜暗,好睡懶行。望見大米乾飯,醃菜湯,水煎肉,穿炒鷄,白面餅,棗兒,栗子,核桃,好酒,就是他的性命;見了小米粥,素茶,黑面餅,粗茶淡飯,就是他的仇人。又想吃甜酸的果品。狄希陳尋到刑部街上,買了密梅奉敬。聽見人說四川出的蜜唧,福建的蝌蚪湯,平陰的全蠍,湖廣的蘄蛇,霍山的竹貍,蘇州的河豚,大同的黃鼠,固始的鵝,萊陽的鷄,天津的螃蟹,高郵的鴨蛋,雲南的象鼻子,交趾的獅子腿,寶鷄縣的鳳肉,登州的孩兒魚,無般不想著吃。狄希陳去尋這些東西,跑的披頭散髮,投奔無門,尋得來便是造化,尋不著就是遭瘟。雖是也甚瑣碎,卻也把狄希陳放鬆了一步。
童嬭嬭合調羹因寄姐害病,出不得房門,瞞了他把小珍珠開了鎖,照常吃飯穿衣,收在童嬭嬭房裏宿歇。不惟小珍珠感激,狄希陳也甚是頂戴。但只時光易過,寄姐這活病,不久就要好來。
不知小珍珠後來若何結果,再看後回接說。
前生作孽易,今生受罪難。擕燈如影不離般。如要分明因果,廿年間。主母非真相,丫頭是假緣。冤家湊合豈容寬?直教絲毛不爽,也投繯。——《南柯子》
卻說寄姐害了這個活病,只喜吃嘴,再出不得門,足足的到了十個月,生了一個白胖的小廝,方纔病能脫體。滿月出房,知道童嬭嬭放了珍珠,不惟與狄希陳合氣,合小珍珠爲仇,且更與母親童嬭嬭絮叨。把個小珍珠瑣碎的只願尋死,不望求活;只待吐屎,不願吃飯。
一日,寄姐合調羹閒話,說起小珍珠來。調羹說道:“你的心性,算是極好。就是這丫頭身上,你不過是口裏的尋衅,你也從無開手打他。這也是人家難有的事。但是把人致的疲了。丫頭有甚麽不是,你倒是量著他的罪過,打他幾下子就丢開手,照常的支使他。你卻賭氣的又不指使,又不打他,你只駡駡刮刮,顯的是你瑣碎;頓斷他的衣食,又顯的是你不是。你可聽我的言語,以後別要這等。況且丫頭也不敢在你身上大膽,我看他見了你,合小鬼見了閻王的一般。”寄姐道:“這事真也古怪。我那一日見了他,其實他又沒有甚麽不是,我不知怎麽見了他,我那氣不知從那裏來,通象合我有幾世的冤仇一般。聽見說給他衣裳穿,給他飯吃,我就生氣。見他凍餓著,我纔喜懽。幾遭家發了恨待要打他,到了跟前,只是怕見動手。我想來必定前世裏合他有甚麽仇隙。每次過後,也知道自己追悔;到了其間,通身由不得我。合他爲冤計仇,通似神差鬼使的一樣。就是他主人家,俺從小兒在一堆,偏他說句話,我只是中聽;見他個影兒,我喜他標緻。人嫌他汗氣,我聞的是香;人說他乜箸,我說是溫柔。要不是心意相投的,我嫁他麽?如今也不知怎麽,他只開口,我只嫌說的不中聽;他只來到跟前,我就嫌他可厭。他就帶著香袋子,我聞的就合踩了屎的一樣。來到那涎眼的,恨不得打他一頓巴掌。”調羹道:“既是自己知道這們等的,就要改了。這改常是不好,就是沒了緣法,也是不好。”
寄姐正好好的合調羹說話,懷裏嬭著孩子,小珍珠端著一銅盆水,不端不正走到面前,猛然見了寄姐,打了個寒噤,身子酥了一酥,兩隻手軟了一軟,連盆帶水掉在地下,把寄姐的膝褲,高底鞋,裙子,著水弄的精濕;銅盆豁浪的一聲,把個孩子唬的吐了嬭,跳了一跳,半日哭不出來。寄姐那副好臉當時不知收在何處,那一副急性狠心取出來甚是快當,叫喊道:“不好,唬殺孩子了!又不是你們的媽!又不是你們的嬭嬭!我好好的鎖他在房,三茶六飯供養他罷了,趁著我害病,大家獻淺,請他出來,叫他使低心,用毒計,唬殺孩子,愁我不死麽!”一隻手把珍珠拉著,依舊送在後邊空房之內,將門帶上,使了掉扣了,回來取了一把鐵鎖鎖住,自己監了廚房,革了飯食。調羹、童嬭嬭得空偷把兩碗飯送進與他。若關得緊,便就好幾日沒有飯吃。童嬭嬭合調羹明白知道小珍珠不能逃命,只是不敢在他手裏說得分上。
一日,將午的時候,寄姐不在面前,童嬭嬭袖了幾個槓子火燒,要從窻縫送進與他,喚了幾聲不見答應。童嬭嬭著了忙,走到前頭,說道:“姑娘,拿鑰匙來給我!丫頭象有話說了,我們看看去。”寄姐道:“話說不話說,我怕他麽!”
童嬭嬭自己走進房去,用強取了鑰匙,同著調羹開了鎖,門裏邊是閂的,再推不開。二人將門掇下,弄開了門閂。這小珍珠用自己的裹腳,擰成繩子,在門背後上桯上吊掛身死。摸他身上,如水冰般冷,手腳挺硬。
童嬭嬭只叫:“罷了!這小嬭嬭可弄下事來!卻怎樣的處!”童嬭嬭合調羹慌做一團。寄姐佯然不睬。
童嬭嬭差了小選子,跑到兵部窪當鋪裏,叫了狄希陳回家。狄希陳知是珍珠掉死,忙了手腳,計無所出,只是走投沒路。寄姐喝道:“沒算計的忘八!空頂著一頂屄巾子,有點知量麽!這吊殺丫頭,也是人間常事,唬答得這們等的!拿領席來捲上,鋪裏叫兩個花子來拉巴出去就是了。不消搖旗打鼓的!”狄希陳道:“你說也是呀,只怕他娘老子說話,可怎麽處?”寄姐道:“咱又沒打殺他的人,脫不是害病死的,給他二兩銀子燒痛錢丢開手。他要興詞告狀,你可再合他相大爺商議。再不,把這兩間房賣了,另搬到背淨去處住著,他還沒處尋咱哩。”狄希陳道:“你主的都也不差。但這們個大丫頭死了,使領席捲著,從咱這門裏擡出去,街坊上看著也不好意思的。萬一後來他娘老子知道,也疼忍不過。咱那時沒丢了錢,使幾錢銀買個薄皮材與他裝罷麽。”寄姐道:“憑你幾百兩要買沙板合材,我也不管!”
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打倒退。童嬭嬭合調羹齊聲說道:“席捲不成模樣,還得使二兩銀子買個材來裝他裝好看。”從當鋪裏叫了狄周回來,拿著銀子走到棺材鋪裏,使了二兩七錢銀,買了一口松板棺材,僱了四個人扛了回家。
一個間壁緊鄰留守後衛當軍的劉振白,從來妒人有,笑人無,街坊鄰人沒有一個是應上他心的。邪著一個眼,黑麻著一個臉彈子,尖嘴薄舌的說人長短,纂人是非,挑唆人合氣。狄周買了材來,可可的這個低物,站在門口稱豆芽菜。看見這件東西,問狄周道:“你家買這個東西,是那個用的?”狄周回說:“一個丫頭害病死了,要發送他出去。”劉振白又問道:“這丫頭是山東帶來的麽?”狄周道:“就是這京裏人。”劉振白道:“丫頭既死,該與他父母說知,省得後來說話,帶纍街坊不便。”狄周道:“這丫頭沒有父母的。”劉振白道:“害的是甚麽病?醫人是誰?曾有人調治他不曾?”狄周道:“害的是乾血勞,吃汪太醫藥,只是不效,必竟醫治不好,死了。”劉振白道:“那時曾見韓蘆的老婆拿著兩個盒子,就是來看他女兒,不就是這個丫頭麽?”狄周沉吟了一會,方纔說道:“韓蘆的女兒,他已是贖回家去。這死的另是一個,不是韓蘆女兒。”狄周一邊說道,一邊也就進家去了。
從來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爲。”狄周雖是極力的支調,怎能瞞得住人?劉振白又綽號叫做“鑽天”,豈是依你哄的?細微曲折,都被他打聽明白;心生一計,走到狄希陳門裏,喚出狄周來與他說道:“我有一事央你,仗賴你在狄大爺面前與我好生玉成。有幾張極便宜米票,得銀十兩,就可買他到手,下月領米,可有五六兩便宜。望狄大爺借用一時,下月領出米來,狄大爺除了十兩本錢,多餘的利息,我與狄大爺平分。”狄周道:“論街坊情分,休說十兩,若有時,就是二十兩何妨?但一時手內無錢,目下起復,就該選官,手裏空乏,一個錢也沒有。可可的造化低,把個丫頭又死了!調理,取藥,買材,僱人,請陰陽灑掃,都是拿衣服首飾當的。”劉振白道:“你進去替我說聲。萬一狄大爺合我相厚,借給我也未可知的。”狄周道:“說是我沒有不說的;但有錢沒錢,我是知道的。”劉振白道:“你別管有無,你合狄大爺說,借十兩銀子給我,好多著哩,便宜的不可言。沒有零碎的,把收住的整封動十兩也罷;再不,把當鋪裏撰的利錢動十兩給我也可;一半銀子一半錢也罷;就光是錢也好。你圓成出來,我重謝你。”狄周道:“你請廳房坐著,待我說去。若有,你也不消謝我;沒時,你也別要抱怨。”劉振白道:“你說去,情管有。我拇量著不好回我的。”
狄周進去,將劉振白的來意言語,一一說了。狄陳正是心焦的時候,那裏想到別處的事情,說道:“混帳!沒要緊!我認得他是誰,問我借銀子!你說與他,你說自家正少銀子使,沒處借哩!”狄周就待回話,童嬭嬭道:“你且住。這人的來意不好。這不是借銀子,這是來拿訛頭,要詐幾兩銀子的意思。你要不與他,他就有話說了。”狄希陳聽說,掙掙的還沒言語。寄姐道:“我打殺人了?來拿訛頭!我不怕他!舅舅是錦衣衛校尉,姑表小叔兒見做著工部主事,我怕他麽?隨他怎麽著我,我不怕!你說與他去。”調羹道:“狄周,你合他休這們,你只好好回他。你說:‘一個緊鄰,要有時,極該借的;一時手裏無錢,你千萬的休怪。”
狄周依著調羹的言語,又加上了些委曲,回了劉振白的話。劉振白冷笑了一聲,說道:“天下的事料不定哩!我說再沒有不借與我的,誰想就不借給我哩!管家,你再進去說聲,沒有十兩就是八兩,何如?再沒有,六兩,五兩,何如?有時,你送給我去,我也再不好上門來了。”佯長抽身出去。
狄周回了話。狄希陳也沒有在意裏,且忙著小珍珠入殮,釘了材蓋,僱了四個人,兩條穿心槓子,叫他擡出彰義門外義冢內葬埋。狄周跟著棺材,擡出大門。劉振白在前攔阻,說道:“你這擡材的花子,你得了他幾個錢,往枯井裏跳?這是兵馬司韓皂隷的女兒,他媽媽是個女待詔,專一替大老爺家太太嬭嬭篦頭修腳,摟腰收生。活活的打殺了,不叫他娘老子知道,偷擡出去埋了,叫他告起狀來,你這四個花子躲在一邊去了,可拿著俺緊鄰受纍。你還快快的把這材來擡進去,待他娘老子沒有話說,再擡出來埋也不遲。”
那花子見他這等說得利害,沉沉的把口棺材歇下肩,放在大門外面。劉振白道:“這兇器也不是放在當街上的,城上察院爺早晚這是必由之路,看見時,狄大爺也不便。還擡到裏頭去放著。”狄周道:“這是甚麽東西,擡出來了,又好擡進去的?”狄希陳悄悄的合狄周說道:“剛纔姥姥倒也說來,他果然是拿訛頭。你合他說,咱與他十兩銀子罷。”
狄周把劉振白拉到沒人的所在,合他說道:“遠親不如近鄰,你倒凡百事肯遮庇,倒出頭的說話?剛纔借銀,實是沒有,不是不借你。如今轉嚮別人借十兩銀子給你,仗賴你把這件事完全出去。後來他娘老子有甚話說,也還要仗賴你哩。”劉振白道:“我不是爲不借銀子。借與我是情,不借與我是本分,要爲這個,就成了嫌疑,通是個小人,還算得是君子麽?狗也不是人養的了!虧了你也沒借給我。誰知十兩不勾,還得二十兩哩。我還有個小德行,這二十兩銀子也還有人借給,不勞狄大爺費心。”狄周道:“二十兩也是小事,都在我。你只玉成了俺的事,銀子不打緊,我就合主人家說去。”劉振白道:“你早肯替我說說好來,只遲了點子。”
狄周將劉振白十兩不肯,變臉要二十兩的話說了一遍。狄希陳道:“咱說的麽?既是惹下禍了,只得拿了銀子受苦,我到家稱給他去。”
狄希陳到家稱銀,寄姐見白豁豁的五兩四錠,問是那裏用的。狄希陳將劉振白攔住材不叫走,十兩不依,又加十兩的事,對寄姐說了。寄姐不聽便罷,聽了,遏不住的怒氣,跑到大門上嚷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家的丫頭害病死了,拿訛頭詐人家銀子,賊沒廉恥的強人!他叫走罷,不叫走,狄周,你替我請了舅爺來,見做著錦衣衛校尉,專緝訪拿訛頭的。一個親外甥叫人成幾十兩詐了銀子去,再怎麽見人!再到相大爺那裏叫幾個長班來合他說話!”
劉振白句句聽知。狄希陳將銀子遞與狄周,叫他瞞了寄姐,交與劉振白。劉振白道:“剛纔二十兩倒也勾了,如今又添上錦衣衛校尉合工部的長班使用,還得二十兩,通共得四十兩纔勾哩。”一邊走著,自對那花子說道:“你好生這裏守著!你要把材挪動一步兒,你這四個人死也沒處死哩!狄管家事忙不得去,我去替狄管家請幾個錦衣衛真正緝事的校尉來。”說著往東去了。
狄希陳忙叫狄周將劉振白趕上,再三央他回來,許他三十兩銀子。劉振白道:“四十兩不多,趁早些兒好;要再待會子,再打出甚麽叉來,又添的多了,疼的慌。”狄希陳道:“銀子是人掙的,你休叫家裏知道,跑到當鋪裏取二十兩來,狠一下子給了罷。”
狄周跑到當鋪取了二十兩銀子,連家裏的,共是四十兩,密密的交付。劉振白收了,說道:“狄大爺,你休要害怕,這銀子我必定還你,實不是騙你的。花子們,擡著快走!我仔細查實,實是害病死的,沒有別的違礙,埋葬了由他。有人說話,有我老劉哩!”花子道:“你老人家頭裏說的這們利害,俺每人得了他二錢銀子的錢,俺擔得起這利害麽?俺去再問聲鋪裏總甲來不遲。”劉振白道:“問什麽總甲地方的!快擡著走!我主著,每人再給你三錢銀子,湊著五錢數兒,便宜你們。”花子道:“這事要犯了,察院裏板子不是玩的!二十板送了命,五錢銀子還勾不得買卷哩!”
花子再三勒掯,劉振白又著實的說合,四個花子足足的共詐到八兩文銀。那先的八錢銅錢不算,分外加了酒飯,方纔將材擡出城去葬了。
回來叫陰陽生正在灑掃。卻說韓蘆兩口子,不知那裏打聽得知,領著叔叔、大爺,姑娘、妗子,奔到狄希陳家,碰頭打滾,撒潑駡人。戴氏拉著寄姐拾頭撾臉,淫婦歪拉的臭駡,拿著黃烘烘的人屎,灑了寄姐一頭一臉。童嬭嬭合調羹躲在房裏,使桌子頂了門,狄希陳躲在街上,央了劉振白進去解勸。
韓蘆的男婦正待打門窻,砸家夥,搶東西。劉振白吆喝道:“了不的!那裏這們紅頭髮野人,敢在京城裏撒野!虧你是兵馬司皂隷,還不知道法度!有理的事,你講;要講不來,放著衙門你告;那裏放著你打搶!我的兒子是這鋪的總甲,沒在家裏;要是兒子在時,拿你吊在鋪裏!察院惱的是打搶,你還不住了手哩!”
韓蘆一干男婦方纔束住不敢動手,扯著劉振白手,告訴小寄姐折墮他的女兒:“冬天不與棉衣,每日不與飯吃,鎖在空房,如今活活打死,將屍首都不見了。”一邊哭,一邊說,實也慘人。劉振白道:“你說的或者也是實話。但俺當著總甲,又是緊鄰,俺實實不知道怎麽樣折墮。你就到官,脫不得了也只問俺緊鄰,俺也只從公實說。就是打殺也罷,折墮殺也罷,主人家有償命的理麽?我對別人說不信,你在兵馬司裏,這事也見得多,有償命的沒有?你聽我說,上道來講,中間無人事不成。依著我說,叫他給你些甚麽兒,忍了疼丢開手。這事又告不出甚麽來,你又是官身,曠上幾日役兒,官兒不自在,你又少撰了錢。吃燒餅還要賠唾沫,你合人打官司,就不使個錢兒?老韓,你公母兩個想我的話說的是也不是?”韓蘆道:“你老人家說的也是。依你可怎麽講?”劉振白道:“我主著叫狄大爺給你兩口兒十兩銀,這分外的人,每人五錢。你心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