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子伏俯在地,過了半日,故妝醒了轉來,望著素姐問訊,說道:“施主萬千大喜!適間章奏天廷,俯候許久,不見天旨頒行;又過了一時,只見值日功曹,押著重大的一槓,兩個黃巾力士,還扛擡那槓不動,取開看時,都是下界諸神報你那忤逆公婆,監打丈夫的過惡,曡成文卷,滿滿的積有一箱;注該十八重地獄,重重遊遍,滿日托生豬,狗,騾,驢,輪回。然已今奉佛旨救度,已準暫徹神鷹,聽從省改;如再不悛,仍行擒捉。”
衆尼僧都穿了法衣,拿了法器,從獄中將素姐迎將出來,從新打扮得濃妝艷抹,錦襖繡裙,衆尼作樂稱賀,名爲“報喜”。素姐取出五兩紋銀相謝。這個當面送的,白姑子又不好打得夾帳,每人足分五錢,一會衆人各甚懽喜。
法事已完,白姑子等送佛燒榜,兩邊條桌擺開,盛筵打散,先送得薛夫人娘兒四個回去,又次打發薛相公四個先回。狄希陳托名看人收拾。落在後面與衆尼姑吃酒取笑。
原來這個醮事,白姑子在素姐面前只說是請僧建醮,計卷還錢;他在那衆姑子面前,只說是包做道場七晝夜,完日講送經資十兩。先拿回來那五十兩銀,從裏邊稱出八金,除了他師徒二位,其餘的八衆尼僧,每人一兩,俱先分散。後來這六十兩俱已一一收完,只不令衆人知道。
這一件事,白姑子淨淨的得了一百兩花銀,米、面、柴、炭、醬、醋、油、鹽不計其數。卻也著實感激薛如卞的作成,買了兩匹加長重大秋羅,兩匹新興金甲綾機,使氈包端了,去謝薛如卞。
原來白姑子騙他這許多銀子,素姐是著實瞞人,再三囑咐白姑子,叫聲“千萬不可與人知道”,所以這白姑子放手大騙,絕無忌憚。倒也還虧他稍有良心,買了這四匹尺頭作謝薛如卞。薛如卞也還不肯收他,白姑子再三苦讓,止收了他一匹天藍秋羅。
但素姐費了這許多銀物,對了佛前發了這如許的大咒,不知果然回轉心來孝順公婆愛敬丈夫不曾。白姑子得了這許多橫財,不知能安穩饗用與否?只怕又有別的事生出來。
且看後回接說。
雪恨不煩刀劍,翻冤何用戈矛?懽洽尊前稱好會,剸胸不覺中吳鈎,妙計可封留。比較監牢不算,延僧建醮錢丢。一頓門拴相毒打,再三下氣苦央求,三倍價高酬。——《破陣子》
卻說素姐自從鷹神下降,白尼姑建齋懺悔之後,待那丈夫狄希陳果然就好了十分三四,一時間性氣起來,或是瞪起眼睛,或是擡起手腳,有時自己忽然想起那鷹神的利害,或是狄希陳微微的說道:“你忘記了那蓮花菴打醮了麽?”素姐便也漸漸的按下火去,縮轉了手腳,丢下了棍子,止于臭駡幾句,便也罷了。
這狄希陳畢竟是有根器的人,不等素姐與他幾分顏色,便就要染大紅,時時如臨深淵,刻刻如履薄冰,聽于無聲,視于無形,先意承志,依舊奉承。
一日,素姐見狄希陳坐在房中,素姐說道:“我看你這個東西,待要說你不是個人,你又斬眉多梭眼的說話吃飯,穿著件人皮妝人;待要說你是個人,你又一點兒心眼也都沒了。似這幾日,我看菩薩的面上,不合你一般見識;誰想嬌生慣養了,你通常不像樣了。這顧繡衣裳,你要是沒曾與人,還在那裏放著,你就該流水的取了來與我;你要是與了婊子去了,你是個有怕懼的,你就該鑽頭覓縫的另尋一套與我。我這幾日,我說我不言語,看你怎麽樣的。你把個賊頭縮著,妝那忘八腔兒,我依麽?兩好合一好,你要似這們等的,我管那甚麽鷂鷹野鵲的,我還拿出那本事來罷!”
狄希陳聽見這素姐的發作,唬得三魂去了六魂,說道:“這顧繡衣裳,我實不曾叫人去買,我連這顧繡兩個字聽也不曾聽見。你只說是那裏見來,或是聽見誰說,我好到那裏刨著根子,就使一百千錢,我高低買一套與你。”素姐說:“你‘蛇鑽的窟窿蛇知道’,你叫我說?我限你三日就要!”
狄希陳戴了這頂愁帽,只是沒有頭髮的璺兒,卻往那裏鑽研?再三嚮狄周媳婦合調羹手裏打聽,調羹說道:“我們每日見他打你,恨不得替你鑽到那地縫裏去!若是我們知道甚麽風信,豈有不替你遮瞞的?他自正月十六日蓮花菴裏回來就合你鬧起,情管是那裏受的病根。你還到那裏仔細打聽。”狄希陳道:“我若果真叫人買甚麽顧繡,我可往那根子上去安插;我影兒也沒有,我可往那裏去打聽?”調羹道:“他既是從蓮花菴回家就發作起頭,這事白姑子一定曉的就裏的始末,你還到他那裏刨黃。”狄希陳道:“劉姐,你指教的極是,待我到他那裏問他的詳細。”
狄希陳穿了道袍,走到蓮花菴外,兩扇菴門牢牢的緊閉。敲了半日,走出一個半老的婦人來,開了門,認得是狄希陳問說:“白師傅何在?我要請見,問他句說話。”那婦人道:“白師傅是我的妹子,我是他的寡婦姐姐,久在這菴中幫他們做飯。白師傅從今日五更,因有點官事,合他徒弟冰輪都上城去了。”狄希陳道:“一個出家的女僧有甚麽官司口舌,卻師徒都上城去?”那婦人,人都稱他是“老白”。那老白道:“因菴裏失了些盜,往捕衙遞呈哩。”
原來這白姑子與素姐建這懺悔道場,磕了一百多銀子的拐。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爲。”況且那小器量的人,一旦得了橫財,那樣趾高氣揚的態度,自己不覺,旁邊的人看得甚是分明。因此轟動了鎮上的一個偷兒。醮完第三日的晚上,拿出飛墻走壁的本事,進到菴中,正見白姑子與徒弟冰輪在禪房裏上下兩張床上睡覺,老白自己在廚房炕上安歇。
那偷兒取出兩枝安息香來,在佛前琉璃燈上點著,一枝插在廚房,一枝插在白姑子臥房裏面。這香原是蒙汗藥做的,人的鼻孔內聞了這個氣味即便鼾鼾睡去,手腳難擡,口眼緊閉。
偷兒又在佛前琉璃燈內點起燭來,只見香案上安著一個課筒;那偷兒即在觀音菩薩面前跪下,叩了四叩,祝贊:“僧家的財物,本等不該偷盜他的;但他只該謹守菩薩的戒行,不該起這等的貪心。人家夫婦不和,你用智慧與他調停和睦,些微得他些經懺銀錢便是,如何乘機設智,騙他這如許的資財?路見不平,旁人許躧。弟子起心不平,今日要來偷他的回去。如果弟子該偷他的,望菩薩賜一上上之課;如果不該偷他的財物,只許他騙害平人,賜弟子一個下下之課。”把課筒在香案上薰了兩薰,拿在手中晃了幾晃,倒出那三個錢來,鋪在桌上,查看課簿,真真“上上"兩個大字。偷兒喜不自勝,又磕了四個狗頭相謝,走進房內,翻塼倒瓦。兩個姑子睡得爛熟如泥,一個老白睡得象個醉豬死狗。揭開他的箱子,止有衣裳、鞋、襪、汗巾、手帕之類,並沒有那誆騙的百兩多銀。偷兒先把那精美的物件捲了一包,又在房內遍尋那銀子不見,放出那兩隻賊眼的神光,在白姑子床上席背後揭開一看,只見墻上三個抽斗,都用小鍍銀鎖鎖住,外用床席遮嚴。偷兒喜道:“這個秃科子,倒也收藏的妙!”扭開第一個抽斗,裏面止有千把散錢。
偷兒又把第二個抽斗扭開,卻好端端正正那百十兩銀子,還有別的小包,也不下二三十兩。偷兒叫了聲“慚愧”,盡數拿將出來。衣架上搭著一條月白絲綢搭膊,扯將下來,將那銀子盡情裝在裏面。又將那第三個抽斗扭開,裏面兩三根“明角先生”,又有兩三根“廣東人事”,兩塊“陳媽媽”,一個白綾合包,扯開裏面,盛著一個大指頂樣的緬鈴,餘無別物。
偷兒將那先生人事丢下,把緬鈴藏在袖中。又見山墻下桌上放著一個雪白的錫尊,揭開,噴鼻的陳酒馨香。偷兒動了饞興,扯開抽斗,桌子裏面大碗的盛著通紅的臘肉。偷兒暗道:“這等美酒佳肴,若不受用一番,卻也被那觀音老母笑話。”只怕藥氣將盡,醒將轉來,不當穩便,再取出兩枝香來,從新點上;走到廚房,通開煤火爐子,煖上了那一尊陳酒,又尋出幾個冷餅烤在爐口,就著臘肉,吃得酒醉飯飽。心內卻又想道:“佛家戒的是酒、色、財、氣。如今我既得了‘財’,吃了‘酒’,有了財酒,便可以不消生‘氣’,所少的是‘色’。白姑子雖然日逐家裝喬作媚,畢竟有了年紀;那老白更是不消提起;何不將那小尼姑冰輪幸他一幸,完了這四件的前程?”將冰輪的被子揭起,拿燭照了一照,只見兩個盆大的嬭頭,黑墨般的個大屁股。偷兒看了,不能起興。再把白姑子騐看一番,嬭頭不甚飽滿,身上倒還白胖,半老佳人可共,何必要那年少的冰輪?偷兒抖搜那強盜的威風,脫了褲子,爬在白姑子身上,二十四解之中賣了個“老漢推車”之解。
完事下來,把那壁上抽斗內的角先生揀那第一號的取了三根,先把白姑子的腿拍開,把一個先生塞在裏面,又把冰輪與老白都叫開了產門,每家俱薦一先生在內處館。然後捲了細軟,大踏步從容而出。
到了五更天氣,三人俱各醒來,家中都有一個先生在內,都尋思不出是誰薦來的。白姑子疑是冰輪干的勾當,冰輪又道是白姑子做的營生,老白猜不了是那裏的癥候。白姑子扳倒席摸那個先生抽屜,鎖已無存,內中恰少了三個師傅,又摸了那盛銀子抽斗,裏邊空空如也。心裏慌道:“徒弟!你醒了不曾?床頭邊的抽斗是誰開了?”冰輪夢中答道:“這再沒有別人!師傅捉弄我,還要問人!”白姑子道:“你是幾時干的營生?我夢中也微有知覺,只是睡得太濃,動彈不得。那猛骨,你拿在那邊去了?”冰輪道:“我不曾動甚麽猛骨。師傅,你倒估精,反來問我!”白姑子道:“我估精甚麽來?這角先生是你放在我那裏面的。”冰輪道:“師傅,你又來了,你倒把角先生放在我里面,倒還問我!”白姑子道:“倒是好話,不是與你作耍。”冰輪道:“我也是好話,何嘗作耍?”把那角先生在床邊上磕得梆梆的響,說道:“師傅,你聽!這是甚麽東西響?天空只兩宿不來,你就極的成精作怪的!”白姑子道:“誰合你且在這裏齜牙扮齒!猛骨你收過了麽?”冰輪道:“你好好的放著罷了,我爲甚又另收他?”白姑子道:“抽斗上的鎖已沒了,內中空空的沒了銀子。待我再摸摸那盛錢的抽斗,看是如何。呀!這抽斗也沒鎖了,內中錢還不曾失去。你快起來點燈照看!”
冰輪一谷碌爬起,穿了衣裳,登上褲子,佛前琉璃燈上點著了火,在廚房門口經過。老白說說:“你又點燈做甚?你進來,我合你算賬!”說道:“你年紀小會浪,要不著和尚就要角先生。我半世的老人家,守了這幾年的真寡,虧你拿這東西來戲弄我!這一定是你這小窠子干這促俠短命的事!難道你師傅是我妹子,好來做這個事不成?”冰輪說道:“師姨,你說是甚話?我何嘗敢合師姨玩來?我合師傅的被裏邊都有這件物事。床裏邊那幾兩銀子都扯開抽斗沒了,我來點燈照看哩。”老白怪道:“有這等的事?”一邊也就起來房中照看,見兩隻箱子都把箱蓋靠在墻上,內中凡是起眼的東西,盡情沒了;又見爐臺上面放著盛酒的空尊,吃剩的臘肉皮骨,佛前的燭臺也沒了,方纔知是被盜。又各面面相覷,想那角先生怎生放在裏面,三個人沒有一個覺得的。白姑子又說睡中明明覺道有人雲雨,也覺得甚是快活,只是困倦不能醒來。三個人拿了燈,前後照看,並無蹤跡,門戶照舊關嚴,不曾開動。
這白姑子費了多少心思,得了這些外物,把他一棒敲得乾淨,豈有輕饒寬放之理?所以師徒兩人同進城去,在捕衙遞呈。後來呈雖遞準,這賊始終不曾拿住。
白姑子湊處那應捕的盤纏,管待那番役的飯食,伺候那捕衙的比較,足足的忙亂了兩個月,當不起這拖纍,只得苦央了連春元的分上,與了典史,方纔把番捕掣了回去。直待偷兒三四年後別案事發,方知偷兒姓梁名尚仁。他纔把當日的事情細細對人告訴。
那日狄希陳去蓮花菴尋他說話,他所以果然不曾在家。老白也只大概說了個失盜的綱領,不曾說到其中旨趣之妙。狄希陳因白姑子不曾在家,遂與老白敘說閒話,因問老白從幾時到菴。老白回說:“自因夫亡守寡,與白姑子同胞姊妹,三年前來到菴中,與他管家做飯。”這些煩言碎語,不必細叨。
狄希陳知老白不是時來暫去的人,這素姐正月十六日來菴中燒香,曾撞見何人,事中的原故,他或者一定曉得,遂問他道:“昨日正月十六日,我家裏的那一個曾來這菴中燒香,你可記得麽?”老白道:“這能幾日,就不記得了?那日還有西街上張大嫂哩。”狄希陳道:“那個張大嫂?南頭是張茂實家,北頭是張子虛家,這張大嫂卻是誰的娘子?”老白道:“我也不知他男人的名號,是新開南京鋪的。”
狄希陳曉得是張茂實娘子智姐,心裏也明白,曉得是中他的毒了;又故意問道:“你怎知他開南京鋪?”老白道:“我聽見狄大嫂問他身上穿的灑線衣裳怎有這般做手,花樣又佳,尺頭又好。他說丈夫往南京買貨捎來的新興顧繡,所以知他是開南京鋪的。”
狄希陳道:“苦哉!‘狹路相逢,冤家路窄!’原來吃的是這裏虧!若不是老白透漏消息,就是純陽老祖也參不透這個玄機。只是這個歪拉骨也惡毒得緊。我不過帶口之言玩得一玩,你丈夫雖把你打了幾下,你的母親已即時齊齊整整把我回了一席,你卻又這等盛設先施,我卻那裏尋個母親與我報冤泄恨?況且正在這裏比較衣裳,後患還不知有多少!前思後想,沒奈何,只得還去求他,問他回得這般一套衣裳,家中擋得限過,便是祖宗保護,先母有靈了。但不知他還有多餘不曾?若沒有副餘,止他老婆的一件,好問他回買,他故意要我受苦,斷是不肯回與我的,我卻何處去尋這個外盜狐白裘的穿窬偷了他老婆的那件衣服來纔好?但只怎能到手?無可奈何,只得到他那裏淘一淘金。”竟到他那鋪中,可可的張茂實又不在鋪內,止有他的夥計李旺在那裏管店,讓狄希陳店前凳上坐了。
狄希陳問說:“張大哥怎不在店中做生意,卻往何處去了?”李旺道:“適纔往家中去取貨物,想也不久就來,你尋他說甚麽?”狄希陳道:“我要問他買套顧繡衣裳。”李旺道:“那討顧繡來?這顧家的灑錢是如今的時興,每套比尋常的灑線衣服貴著二兩多銀哩。用了這貴貴的本錢,拿到這裏賣給老鬼麽?”狄希陳道:“若是好貨,難道沒人買?”李旺道:“咱這明水鎮上的人肯拿著七八兩銀子買套衣裳穿在身上?要是大紅的,就是十兩來出頭的銀子哩。只這十來年,咱這裏人們還知道穿件囂絹片子。當時象楊尚書老爺做到宮保,還只穿著領漂白布衫。幾個挑貨郎擔子的,就是希奇物了,那有甚麽開南京鋪的?到有仇家灑線,也合顧家比個左不多。用甚麽顏色,你要一套罷。價錢少著二兩多銀子哩。”狄希陳道:“只得差不多纔好;要是身分相去懸絕了,入不得眼。”李旺道:“你只不要合顧家的生活比看,這也就好;你要是拿著比看,那就差遠著哩。就是地子的身分顏色,也與尋常的不同。”狄希陳道:“這顧繡衣裳只怕你有捎來自己用的,憑你要多少銀回一套與我,你買貨再捎不遲。”李旺道:“這東西那得來?昨日張大哥定做了兩套,是天藍縐紗地子,淘了多少氣,費了多少事,還爲這個多住了好幾日,纔得了兩套。別再那得有來?”狄希陳道:“既是張大哥有兩套,你叫他回一套給我,我多與他些銀子。”李旺道:“他爲合他婆子合了氣,敬意尋了這兩套衣裳與他婆子賠禮的,只怕他不回給你。你拿兩套仇家的灑線往家裏看去,女人知道甚麽仇家顧家?你只說是顧家,誰合你招對麽?”狄希陳道:“也罷,你揀兩套好的,我拿到家且擋一水去。”李旺揀了一件天藍縐紗圈金衫,白秋羅灑線裙,一件天藍秋羅地灑線衫,白綾連裙,用紙包裹。
狄希陳拿了這兩套衣裳往家行走,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是有了這套衣服拿到家中,但得看騐中意,完了一天大事,是誠可喜;懼是素姐一雙賊眼,就如水晶琥珀一樣,凡百物件,經了他眼中一過,你就千年古代,休想混得他過,若是被他認出假的,這場晦氣怎生吃受?一邊袖著行走,一邊心中千回萬轉,就如赴枉死愁城一般。
卻好路口一個先生,正在那裏出了地攤,掛了一副關聖的畫像,與人在那裏起課。狄希陳挨在人叢裏面,央煩占騐目下的災祥。那先生占得狄希陳主有陰人作祟,災禍只在目前。狄希陳唬得面無人色,說道:“這災禍可有路逃躲麽?”先生道:“沒處逃躲。就如有根繩子將你的腿腳拴住了的一般,任你繞圈走十萬八千里路,也只好走個對頭。”狄希陳道:“你既能起課,說我目下就有災禍,你一定也就知那逃避之方。”
那先生又替他起了一課,掐指尋文了一會,說:“這課象似你在那女人身上要做一件瞞心昧己的勾當,必定瞞他不過,還要吃場好虧;要是你不要瞞他,雖然這禍也是脫不過的,還覺輕些。”
狄希陳袖中取出二十文錢來,還了課資,懷著一肚子鬼胎家去。進入房門,素姐正怒狠狠的坐在那裏。狄希陳從袖中取出那兩套衣服,兩隻眼睛看了素姐眊眊稍稍的說道:“我尋了許多去處,方纔尋得這兩套灑線衣裳,他說是真真顧繡,每套九兩銀,分文不肯短少。”一邊將紙解開,雙手遞將過去。素姐何消細看,只把兩隻眼睛略略的瞟了一瞟,說道:“你的雙眼珠子已是滴在地下,看不出好歹,我還有兩個好好的清白眼睛,認的好歹!你把捎來的好貨送了你前世的娘,故意尋這粗惡的東西來哄我!”拿起那衣裳,照著狄希陳的臉摔將過來,旁邊靠著一根窻栓,跳起身,綽在手裏,說道:“甚麽鷹神狗神!我那怕即時就拘了我去,我且出出我心裏的怒氣!”手裏使那窻栓,肩臂上煞實亂打。
可怪這狄希陳且莫說大杖則走,就是在嚴父跟前尚且如此,他卻牢實實的站定,等他打得手酸。虧不盡狄周媳婦聽得房中聲勢兇惡,趕了進去,只見素姐手中栓如雨下。狄周媳婦把頭一低,從素姐手下鑽將過去,雙手把素姐抱住,說道:“大嫂,你纔懺悔了幾日,象打世人的一般狠毒!你嫌不好,叫大哥與你另買就是,何必恁樣的?”又說狄希陳道:“這大哥可也怪人不得。你豈不知道大嫂的性子?你就使一百銀子,典二十亩地,也與他尋一件應心的與他;你卻這‘撩蜂吃螫’,干挨了打,又當不得甚事。還不快快的拿了這個去問他換好的來哩!”素姐說:“他叫南京捎了顧家的灑線送了他親娘,他不知那裏拾了這人家丢掉的東西拿來給我!我合你們說,往後再別要提那打醮懺悔的舊帳,我如今正悔哩!過這們不出氣的日子,活一百年待怎麽?我且‘有尺水行尺船’,等甚麽鷹神再來,我再做道理。寒號蟲還說是‘得過且過’哩。”
狄周媳婦攛掇著叫狄希陳拿了看不中意的衣裳快去換那真正的顧家繡作。狄希陳見素姐漸漸的消下怒去,方敢慢慢的挪出房門。
素姐與狄周媳婦說道:“剛纔若不是你抱住了我,我不打他個八分死不算!”狄周媳婦道:“你打他個八分死,你就不耽心麽?”素姐說:“我耽那心待怎麽?我要耽心,我倒不打他了!”狄周媳婦道:“你打殺了他,沒的有不償命麽?他爹不言語,他妗子也合你說三句話。”素姐道:“說起他爹來,我倒不作他;說他妗子,我還有二三分的懼怯。”狄周媳婦勸了素姐,自往廚房去了。
狄希陳拿了這兩件看過的衣服去尋李旺。張茂實來店中走了一遭,仍舊回家去了。那素姐勒問狄希陳要顧繡的緣故,李旺不曾曉得,見了張茂實,把狄希陳來訪問的詳細一一對張茂實說了。張茂實心裏喜道:“妙哉此人!回他的話正合我心。”留下話與李旺:“如他要了這拿去的,一天的事便罷了;若拿回來還了,必定要買顧繡,你可這等這等,如何如何,將話來隨機應變的答對。”
狄希陳店中坐下,拿出取去的衣裙,說:“家中看不中意,央說務必即回一套真正顧繡裙衫。”李旺見狄希陳滿面愁容,淚痕在眼,知是吃了虧的。
正在白話,只見張茂實從家中走來,見了狄希陳,作了揖,說道:“狄大哥好貴步,怎得來小鋪閒坐?”狄希陳道:“每日忙亂的不知是甚事,算計邀了薛家弟兄合相家表弟,再約幾位相厚的同窻來與哥煖鋪,一日一日的蹉跎過了。容日,容日。”張茂實道:“我不才,讀書無成,做了生意,若得有同窻光降,我也不敢辭,只求狄大哥預先說聲,我預備根小菜,叫兩個娼婦陪酒。”李旺道:“張大哥,你前日捎的那兩套顧繡,你都做穿了不曾?”張茂實道:“荊人早先做了一套,還有一套沒做哩。”李旺道:“有一個相厚的弟兄要問你回一套,你要不回一套與他,叫他給咱的原價。待咱幾日不往南京買貨去哩?咱另捎新的家來。”張茂實道:“這留下的一套,是待與舍弟下聘的衣裳。不然,爲甚麽捎一樣的?好叫妯娌們穿出去一般顏色,一般花樣哩。”李旺道:“令弟下禮,也還早哩,咱再捎也還不遲。這是咱的至厚弟兄,濟他的急,也是好事。”張茂實道:“要是相厚的人,纔是不好與他的:這二十多兩銀子的東西,咱好合他爭麽?咱只說沒有,回絕了他罷。”李旺道:“張大哥,你說是誰?就是狄大哥。爲回這衣裳,一連來了兩遭,你沒在鋪裏。”張茂實道:“咱鋪裏有時興仇家灑線,比顧家的更強,拿幾套家裏揀去。”李旺道:“要仇家的倒好,看不中。狄大嫂只待要顧家的哩。”張茂實道:“狄大嫂曾見過顧家的麽?”狄希陳道:“我不知他見與不見,他只說這仇家的生活地子不好,拿上手就看出來了。”張茂實道:“狄大嫂好眼力,我甚伏他。既是狄大嫂要,這是別人麽?休說還有一套整的,就是荊人做起的,狄大嫂要,也就奉承。狄大哥,你略坐坐,我即時家去取來與你。”
張茂實家去取衣,狄希陳嚮李旺請問價錢。他旺說:“這是他自己的銀子買的,我不曉的多少,聽見他說,一衫一裙足要二十一兩五錢銀子哩。他這裏有原來使用的底帳,待我查出你看。”從櫃裏邊取出一本舊紙帳簿,掀開尋看,上面一行寫道:“顧繡二套,銀四十三兩。”狄希陳只願有了就好,那還敢論甚麽貴賤。
待了一會,張茂實取了這套衣裳在櫃上,取開來看,拿出那仇家的灑線相比,就似天淵一般。狄希陳得了這套衣裳,就如拾了萬錠元寶,再三問張茂實請價。張茂實道:“狄大哥,你說是那裏話?這套衣裳,能值幾兩銀子,我就送不起?只諄諄的講錢,這通不象同窻兄弟,倒與世人一般。要是世人,就與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回與他去。”狄希陳道:“哥若不肯說價,我又不好拿去,我又實用得緊,你這倒不是愛我了。哥只這一時之急,我給哥銀子,另捎來還哥,這就是莫大之恩。”李旺又在旁說道:“若狄大哥不上門來回,你知不道,送狄大哥就罷了。狄大哥尋上門來,你不收價,狄大哥怎好意思的?你依我說:你送另送,這個你還說了原價,好叫狄大哥安心的用。”張茂實道:“這其實一個同窻家,沒點情分,些微的東西,就收錢,甚麽道理?也罷,我也不記的真了,兩套只四十一二兩銀子的光景,有上的帳來,不知這一時放在那裏。你只管拿去,不拘怎麽的罷了。”李旺道:“原帳在櫃裏不是?剛纔我給狄大哥看來,兩套共是四十三銀子,敢是二十一兩五錢一套。”狄希陳道:“我即如數奉上,不敢久遲。”千恩萬謝,拿到家中,有了真貨,膽就略覺壯些,取出獻與素姐。
素姐接到手略瞧得一瞧,笑了一面道:“人是苦蟲!要不給他兩下子,他肯善便拿出來麽?我猜你這衣裳情管是放在張茂實家,我若要的不大上緊,你一定就與了別人。論起這情來,也甚惱人,我還看菩薩分上罷了。你看個好日子,叫裁縫與我做了,我穿著好趕四月八上嬭嬭廟去。”
狄希陳只因作戲捉弄智姐打了一頓,卻自己受了無限的苦楚,丢壞了許多的銀錢,到此還不知可以結束得這段報應否。
其餘別事,再演後回。
事凡已甚,便不可爲;可爲已甚,仲尼其誰?
希陳已甚,明苦暗虧;茂實已甚,一頓奉椎。
事凡已甚,故不可爲;必爲已甚,後悔難追。
卻說狄希陳得了那套顧繡衣裳,獻與素姐,看得中意,嚴厲中寓著溫旨,狄希陳就如奉了欽獎也沒有這般榮耀。感激那張茂實不啻重生父母,再養爺娘!心裏想道:“張茂實娘子智姐真真的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前日吃了我的捉弄,受了一場橫虧,沒奈何往他手裏‘飯店回蔥’,若是換了第二個不好的人,乘著這個機會正好報仇個不了,他卻一些也不記恨,將自己捎來下禮的衣裳慨然回了與我。這段高情真是感深肺腑!”火急般糶了十六石絕細的稻米,得了三十二兩銀子,足數足色,高高的兌了二十二兩紋銀,用紙包了,自己拿到張茂實南京鋪內。張茂實和李旺都作了揖,讓狄希陳在店前凳上坐了。
張茂實問道:“前日那套衣服中得狄大嫂意麽?狄大嫂性兒可是有些難招架哩!”狄希陳道:“說不盡!得了張大哥的玉成,李哥的攛掇,完了這件事,可是感激不盡!若不是以心相照的兄弟,誰肯把這千鄉百里自己緊用的衣服回了與我?李哥,你把天平取過來我使使。”
李旺端過天平。狄希陳將二十兩合二兩的兩個法馬放在天平一頭,從袖中取出那封銀來,解開,放在天平一頭,將天平兩頭穩了一穩,用小牛角椎敲了兩敲,高高的銀比法馬還偏的一針,將銀倒在紙上,雙手遞到張茂實跟前。張茂實道:“狄大哥,你原來爲人這們小氣;這能有多大點子東西,我就送不起這套衣裳與大嫂穿麽?那裏放著我收這銀子?你就要還我,遲十朝半月何妨?爲甚麽這們忙劫劫還不及的?這銀子也還多著五錢哩。我收了原價也還不該哩,沒的好收利錢麽?”狄希陳道:“這衣裳會自家走?不用盤纏麽?這五錢銀只當是加上的盤纏。”李旺道:“相厚的弟兄,那論的這個?若要丁一卯二的算計起來,這二十一兩多的本兒,待了這兩個月,走了這二千里路,極少也賺他八九兩銀子哩,沒的這也好合狄大哥說?”狄希陳道:“是呀!我就沒想到這裏,我還補上。”張茂實道:“你別聽李哥的話。這原本我還不肯正收哩,再講利錢!”李旺道:“狄大哥他也不消再補利錢,看來張大哥也不好收。張大哥拿銀子糴不出大米來哩,狄大哥府上極細的大米,也照著下來的數兒,糶幾石與張大哥,就彼此都有情了。”狄希陳道:“李哥說的有理。我就奉送。”
三人說了一大會話,狄希陳辭了回家。果然送了大斗兩石細米馱到張茂實家,張茂實稱了三兩六錢銀子,虛點了一槍,狄希陳再三不受,止說的一聲“多謝,容補”,罷了。張茂實合李旺做了一路,將五六兩的一套裙衫,多得了三四倍的利息,你不感激他,倒駡了許多“呆屄養的”。
再說素姐,懺悔了鷹神以後,又得了一套心滿意足的衣裳,果然看待那狄希陳十分裏面好了有一二分的光景,平日間那許多的非刑也都不大用了。
這狄希陳若從此自己拿出那做男子的體段,不要在他面前放僻邪侈,卻不也就漸次收了他的野心?爭奈這樣混帳戴綠頭巾的漢子,沒等那老婆與他一點好氣,便就在他面前爭妍取憐,外邊行事漸次就要放肆。
張茂實將一套衣裳用計多賣了二十兩銀,他又爲這件衣裳吃了無限的大虧,其實也該將就他罷了;只爲他令正吃了虧,報怨不了,在那白雲湖岸亭子裏邊設了一席齊整酒肴,請狄希陳吃酒,說是爲他送了大米,謝他的厚情,叫了一個美妓小嬌春陪酒。
這狄希陳若是知回背的人,曉的自己娘子的心性:凡在人家吃酒,惟恐有妓女引誘他的丈夫,把那跟隨的人問了又問,還要不信,必竟還差了那小玉蘭假說送衣裳、要鑰匙,連看一兩次方罷。你看見有妓女在坐,你只該慌忙領他兩杯,托了事故走得回家。他若不肯放你,你得空子逃席,也是該的。誰知這狄希陳的流和心性,一見個油木梳紅裙粉面的東西,就如螞蝗見血相似,甚麽是肯開交?
張茂實合李旺更又有心捉弄,把小嬌春故意的讓在上面,與狄希陳並肩坐了。狄希陳不知張茂實用的是計,合小嬌春手舞足蹈,不亦樂乎。
飲到酣暢時節,素姐曉得酒席在湖亭,張茂實平素又是個風飄子弟,必定席上有妓;差了小玉蘭,只說家中尋衣櫥的鑰匙不見,叫他去尋。
小玉蘭走到席間,正見狄希陳在那裏與小嬌春猜拳賭酒。狄希陳擡起頭來,看見小玉蘭來到,就似那賊徒見了番快,也不必如此著忙。不由得迎出席前問道:“你因甚事尋到這裏?”小玉蘭道:“姑娘要緊開那衣櫥,尋不見了鑰匙,特差我來要哩。”狄希陳道:“總裏鑰匙都在一個包內,放在抽斗裏邊,你回去說知就是。”又把小玉蘭拉到個背淨去處,再三囑付:“你到家中,對了姑娘切忌不可說這裏有個女人!你如不說,我任憑你做下甚麽不是,我自己也不打你,我也不合你姑娘說,我分付狄周媳婦廚房與你肉菜吃,你長大出嫁的時節,我與你打簪環,做鋪蓋,買梳頭匣子,我當自家閨女一般,接三換九:養活下孩子,我當自家外甥似的疼他,與你送粥米,替你孩子做毛衫。你要不聽我說,學的叫你姑娘知道,他要打我一下子,我背地裏必定打你兩下。我死,你也活不成!我就叫你姑一頓打殺了,還有你爺爺問你討命哩!——再不,我合那頭薛嬭嬭說。你忘了那一遭爲你說舌頭差一點兒沒打殺呀?”
狄希陳合小玉蘭說話,不防張茂實逼在墻角裏聽,猛可的說道:“狄大哥,你既叫這孩子替你瞞藏,你陪個軟兒央及他纔是,你可降著唬唬他!”又說:“你到家對你姑說,這是我的婊子,與你姑夫不相干。休要叫你姑吃醋。”狄希陳道:“你張大爺哄你哩,你到家連你張大爺的這話也別說。”又自己到席上取了些果子點心,放在玉蘭袖內。
小素姐的家法,只是狄希陳沒有耳性,好了創口忘了疼的;那小玉蘭是領熟了他大教的,敢在他手裏支吾麽?你就響許他萬兩黃金,他也只是性命要緊;你就唬他,背後要打他,也只怕那現打不賒,落得騙了些果子吃在肚裏,且又做了行財買免的供招。進的門,見了素姐,學說:“我到了那裏,亭子上擺著一桌酒,張大爺還合一個大高鼻梁的漢子——我不認的他,又有一個穿水紅衫子老婆,合俺姑夫在上面一溜家坐著,合姑夫猜枚。姑夫見我進去,問我是做甚麽。我說:‘俺姑待開衣廚,尋不見鑰匙,叫我來要哩。’姑夫說:‘鑰匙包子在抽斗裏,不是麽?’把我叫到背地裏囑付,叫別合姑說有老婆。”將那狄希陳分付的話學了個通前徹後,一字不留。把個素姐氣的撾耳撓腮,椎胸跺腳,發放小玉蘭,叫他疾忙回去,叫狄希陳即刻流水回來:“若稍遲一刻的工夫,我自己跑到那裏砸了家夥,掀了桌子不算,我把一夥子忘八淫婦,我叫他都活不成!”
小玉蘭哭喪著臉,走到湖亭席上,狄希陳唬得魂飛天外,張茂實以爲中計懽欣。小玉蘭說道:“抽斗裏沒有鑰匙,叫姑夫快往家裏自己尋去哩。”狄希陳唬的個臉彈子瑩白的通長沒了人色,忘了作別,披著衣裳,往外飛跑。張茂實趕上,死拖活拽的說道:“好狄大哥,怎麽就上門子怪人?雖是做的菜不中吃,酒又不好,可也是小弟的一點敬心。粗飯也沒上了,這粗妓也還沒奉陪一陪。”李旺又在旁著實挽留。
狄希陳在外一邊掙,一邊說道:“二位哥體量我,到家就來。要扯了謊,就是個禽獸畜生!”張茂實只是扯住不放。狄希陳道:“張大哥,你請我是好,你這不是安心害我哩!”惹的那妓者小嬌春呱呱的大笑,說道:“你二位叫我都不省的;那客極的這們等的,放他去也罷了,主人家只是不放;其實主人家既是這們苦留,做客的就住下再吃三鐘,這都沒有妨礙。不知怎麽客只待去,主人家只待留,這就叫我不省的了。”
小玉蘭見張茂實只是拉著狄希陳不放,就擦眼抹淚的哭道:“你放了俺姑夫去罷,是你的便宜。俺姑說來,要去的遲了,俺姑自己來哩,打了家夥,掀了桌子,還叫你淫婦忘八都活不成哩!”狄希陳聽見這話,越發往外死掙,口裏只說:“你是張叔!張大爺!張爺爺!張祖宗!可憐見,你只當放生罷!你就不怕傷陰騭麽?”張茂實還扯著胳膊不放。狄希陳看見旁裏一個割草的小廝,腰裏插著一張鐮,拱倒腰,綽在手裏,口裏說:“罷,罷!我卸下這隻胳膊給你,我去罷!”拿起來只一割。虧不盡穿著一領白綢褂子,袖子虛空著,沒曾著肉,止割破了袖子,胳膊割了一道深口,沒曾卸的下來,從袖中鮮血直流。張茂實方纔放手。
狄希陳及至到家,渾身上下通是染了個血人。素姐見了這等形狀,也未免把那算計酷打的心腸去了一半,小玉蘭又把那狄希陳這樣往外掙,張茂實怎樣拉著不放,狄希陳著極奪鐮砍胳膊說了一遍。素姐不聽便罷,聽了,“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拉過一條裙子穿上,腰裏拽著個棒椎,就往外跑,小玉蘭後頭跟著也跑。
調羹從廚房裏看見素姐兇兇的往外去,正不知是何頭路,急著人尋了狄員外來家,說知素姐飛奔往外去了,不知何故;又到狄希陳房裏,見狄希陳使血染了個紅人,知是胳膊受傷,慌亂著尋陳石灰合柳絮,明府骨頭,與他搽敷。
再說張茂實放的狄希陳去了,合李旺、小嬌春笑說:“這計何如?尖嘴小廝,做弄的我差一點兒沒把俺婆子打殺,叫我丈母當日打了一頓。做弄叫他婆子打了第二頓,坐軟牢,丢了百五十兩銀子不算,這會說書,渾深又是一頓好打。”小嬌春道:“嗔道叫我說,怎麽來,極的他這們等的,你只是不放?原來是用的計麽?”張茂實道:“不是爲計,我捨錢請他哩!且叫他這會子家裏受罪,咱三個且這裏自在吃酒。”
正在得意之際,只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婦,穿著家常衣服,雄赳赳的走進亭來。衆人也不料就是素姐,各人彼此相看。素姐走到跟前,把桌子一掀,連碗掀在地上,跌得稀泥爛醬,一隻手扯住張茂實的褲腰,從自己腰裏扯出那拽著的棒椎,照張茂實身上你看那雨點兒似的打。張茂實使手招了一招,劈指頭一下,打的五個指頭即時腫的象了鼓椎。張茂實道:“了不的!通沒王法了!你是誰家的老婆,平白來這裏打人?”素姐再不答應,只是輪椎。李旺起先還嚮前來勸,後來說道:“這不是別人,一定就是狄大嫂。”素姐纔說:“忘八淫婦們!你早認的我好來!你攢謀殺了我漢子,還敢在這裏吃酒!俺漢子已是斷了氣了!”張茂實死掙不脫。
李旺合小嬌春聽見狄希陳死了,只道是當真,奪門就跑。素姐攔著門,說:“忘八淫婦!謀殺了人,你往那去!我待饒那一個哩!”李旺空大著個鼻子,雄赳赳的個歪人,見了素姐這們丢丢秀秀的美婦,李旺,李旺,把那平日的旺氣不知往那裏去了!東看西看,無門可出,衹有亭後一個開窻,得了個空子,猛可的一跳,金命水命,就跳在湖中,踏猛子赴水逃走。小嬌春也只得跳在湖裏逃命,可只不會赴水,汨沒得象個鳧雛一般。
張茂實挨著打,口裏只管說道:“好狄大嫂!你怎麽來?你打世人哩麽,打的沒點情分?”素姐說:“賊砍頭的!我合你不是世人是甚麽?”張茂實道:“好狄大嫂!咱倒的同不的世人,我千山萬水捎的心愛衣裳,狄大哥說聲嫂子要,我雙手就送;我將酒請人,並無惡意;這小嬌春是我相處的,你那裏放著只管打我?我合狄大哥是同窻,我大起他,還是你大伯人家哩。”
張茂實口裏似救月一般,素姐那裏肯放!張茂實左架右招,素姐東打西椎。幸得李旺赴水上崖,濕的身上就如冒雨寒鷄,跑到張茂實家怪叫喊的道:“張大嫂,你還不快著去哩!狄大官娘子待中把張大哥使棒椎打殺呀!我赴水逃命來了!”
智姐聽說丈夫被人使棒椎痛打,還那裏顧的甚麽體面!飛奔也似的奔到湖亭,正見素姐行兇,張茂實受痛。智姐駡道:“賊砍頭的!我說的話你白當不聽!我這們再三的說,凡事別要太過,已是夠他的了,你拿著我的話當狗臭屁,可吃他這們場虧!這可是爲甚麽,使了錢又受疼呀?沒的一個老婆,你就招架不住他麽?叫他象拿鷄似的!”
智姐往素姐手裏奪那棒椎,那裏奪的下!拍他那扯著褲腰的手,那裏拍得開!智姐極了,把張茂實的一條白綢單褲盡力往下一頓,從腰扯將下來,露出那一根三寸長、虎口粗、軟丢當一根大屌,東搖西擺。素姐只得放了手,用袖遮了臉,一直的纔出湖亭去了。
張茂實見素姐去的漸遠,方敢駡道:“你看這惡私科子浪淫婦麽!打我這們一頓!這不是你這妙計,我還挨他的哩。”智姐說道:“該!該!你往後我凡說甚麽,你還敢不聽麽?”替張茂實戴上巾帽,穿了衣裳。叫人擡了打毀存剩的器皿,央央蹌蹌的同智姐走了回去。
素姐到家,只見狄希陳正上完了刀創藥,用絹帕裹著,腫的一隻胳膊瓦罐般紅紫。素姐自己把漢子拷賊的一般毒打,他就罷了;見了別人把他的胳膊致得這樣,心中也有些疼痛。家下的都料得他猛熊一般,出去打駡了別人,將這一肚皮惡氣必定要出在狄希陳身上。誰知他便也不曾敲打,只駡道:“你這污膿頭忘八羔子!有本事養老婆,就別要這們害怕,你就來家,我有‘長鍋’呼吃了不成?爲甚麽對著人家自砍自家的胳膊?你是待形容我那惡處,你做春夢哩!我薛老素不怕人敗壞,我不圖蓋甚麽賢孝牌坊!你問聲,那年張家蓋牌坊,老婆漢子的擠著看,我眼角兒也不看他!你背著我養老婆,天也不容你,神差鬼使的叫你自家砍那手!”
素姐每日咕噥帶駡絮叨個不了,狄希陳瘡口發的又晝夜叫喚。狄員外尋人看視,百不見好。有人說府城西門外有個艾回子,是極好有名的外科。狄員外封了三兩白金,差人牽了騾子,徑上濟南接他。
艾回子推著一把拉著一把的騎著騾子來了,看的狄希陳是房事衝壞了瘡,外頭不收口,只往裏套,務要將外邊死皮用藥蝕去,然後再上細藥生肌。要不早治,這隻胳膊都要爛掉。
“你沒聽府裏南門上楊參將家一個家人媳婦,原是黃舉人家的丫頭。黃舉人的娘子,病的臨終囑付:‘這丫頭服侍了這幾年,好生替我尋主嫁他。’黃舉人依他囑付,許了楊參將的家人,發了他五兩財禮,倒賠送了有十兩多銀子的東西。他嗔黃舉人不留他在房裏,來到楊家,百口良舌,咒駡舊主人家,忽然長起螻蛄瘡來,消不的兩個月,長對了頭,只是往裏蝕。請我去看,我認的是報應瘡,治不好的,我沒下藥來。果不其然,不消十日,齊割扎的把個頭來爛掉一邊。“西門裏頭馬義齋長了對口,也是請我去治。我看了看,我說:‘這聲勢大難治呀!我只是破著治治,好了,你是另拾的命;你要不好,也別怨我,另托生托生新鮮。’旁邊火盆上頓著翻滾的水,使筷子夾著棉花,把滾水往上撩,他覺也沒覺。我日夜陪著他,費了有一百日的工夫,已是待中長平口了。“那一日家中有件要緊事,我待到家走走,我千萬的囑付;我說:‘這瘡只待的半個月就通好了。我的功勞已是有了九分九釐,再得一釐,就是十全的大事完了。我去後,千萬不可行房。要是發了,這瘡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我剛只來後,家裏支使著一羣大磐頭丫頭,搽胭抹粉,就是一夥子妖精,見我去了,書房裏沒了別人,沒事到那裏晃三回,不送茶也去送茶,不送水也去送水,在那跟前乜乜斜斜的引逗他。“一個少年人,一百多日沒有閒事,又是瘡的火氣助著,把我囑付的話忘在九霄雲外去了,合一個丫頭小玉杏在床沿上正干,誰知一個小迎春就是一個劉六劉七的老婆,把那幃屏使簪子扎了個眼,看了個真實不虛,猛可丁的吆喝了一聲:‘小玉杏!娘叫你來與爹送茶,叫你來要爹裏麽?’馬義齋沒由分說,上前一手把小迎春拉到床沿上,復翻身又是一下子。那消一大會子,當時氣咳嗽,即時黑了瘡口,到點燈的時候,長的嫩肉都化了清水,唬的可一替兩替的使人尋我。“我那日偏偏的又吃兩杯酒。我只聽見說了一聲叫我,跢了跢腳,說:‘可罷了!’正一頭酒的人著了這唬,酒都唬的醒了。流水跑到那裏看了一看,瘡口象螃蟹似的往外讓沫哩,裂著瓢那大嘴怪哭:‘艾哥,你好生救我!我恩有重報!’叫我說:‘別說我艾前川手段不濟,只怕就是呂洞賓也要皺眉。我救不得你了,你快著叫人替你預備後事罷!“我只剛到家,他那裏張了張口,完事了。我別說費了多少的藥材,只這陪著你待了一百多日,把四下裏的主顧都耽誤了。他那沒天理的老婆,不說自己管家不嚴,叫丫頭送了漢子的命,倒說是我勒掯要錢,不與他漢子下藥,耽誤了他漢子的命了!將著一家大小,穿著孝,往我的鋪子門首震天震地的哭,一日三遍到鋪子門口燒紙送漿水。你說,這惱不殺人麽?“你的這瘡明白是刀砍的,敷上刀瘡藥,這們少年血氣旺的人,破著一個月,長得好好的,誰叫你自不謹慎,行了房,把瘡弄得玩了?這要不費百日工夫,這條胳膊就要不姓狄了!”
狄員外聽說,甚是耽心,送了一兩開箱喜錢。那艾前川將瘡用水洗淨,說:“要上加蝕藥,將丁皮腐肉盡數蝕去,方好另上細藥,纔好生肌。這敗肉得四五日的工夫方可蝕盡,可是要忍些疼兒。我今日住下,晚上替你敷上蝕藥,再留下兩帖膏藥與你。我明日起早,你著人且送我家去。我安一安家,收拾些藥。——這藥都是貴物,還得到家折損些甚麽纔好修合哩。”狄員外道:“這往返一百四五十里地哩,好辛苦走路呀。該用什麽藥,你開出單來,咱叫人府裏買去,家裏我也叫人送糧米去安家。”艾前川道:“這必定還得自己到家。一應珍珠、冰片、牛黃、狗寶、朝腦、麝香,都是我自己收著,沒教別人經手;這升輕粉、打靈藥、切人參、蒸天麻,都要一副應用的器具哩,這都要費措處,我自己不到家,怎麽成得?脫不了這蝕敗肉還是四五日的工夫。這四五日裏邊,我到家不都俱各完了?”
狄員外見留他不住,只得許他次早家去。明早起來,打發他吃了飯,備了騾子,叫了覓漢跟著,稱了三兩銀子,叫他自家隨便買藥。他又不肯直捷收去,說道:“不消銀子。這藥就只珍珠是貴藥,我家裏有收著的。新近一個販珍珠的客人來,我換了他有半斤,都是豌豆大滾圓的珠子。這藥使不的二兩多銀就夠了。冰片,咱家裏也有。除了這兩件,別的甚麽黃芪、甘草、芍藥、當歸,那能使幾個錢?咱是一家人,何必論這個?”狄員外道:“雖是家裏有,可也要使錢買,把這銀子收了倒好。”
這艾前川口裏說著推辭的話,已是把銀子袖到袖中去了。狄員外送他上了頭口,說道:“第四日準準的望你來到。”千叮萬囑而別。
狄希陳那日臨睡的時節,艾前川與他洗淨了瘡上了蝕藥,貼了五虎膏。睡到五更,這瘡一步步疼得緊將上來。狄希陳叫他父親與艾前川說知。艾前川道:“這要蝕去敗肉,怎得不疼?我昨日已是說了,這壞了的瘡,叫他起死回生哩。要一點苦也不受,你倒肯呀?”
及至艾前川行後,這瘡一時疼似一時,一刻難挨一刻,疼的發昏致命,惡心眼花,只是願死,再不求生。再要問他聲所以,那裏得個艾前川撾到跟前!疼到半夜,一陣陣只要發昏死去,狄員外只得替他揭了膏藥,用溫湯洗淨,只見那瘡都變了焌黑的顏色,蝕有一指多深,把肉都翻出朝外,漸覺疼稍可忍。
卻說艾前咱以得家內,那裏什麽合藥!拿著那狄家的四兩花銀糴米稱面的快活。跟去的覓漢見他第四日不肯起身,再三央請他,甚麽是肯動!見覓漢催得緊了,方說:“那瘡是個治不好的低物件,我看你家又是個捨不得錢的人家,這瘡難治!我不去了!你牽了騾子去罷。”覓漢道:“好你呀,這是說的甚麽話!你不治。可也早說,怎麽耽擱這幾日?你怎麽就知道俺主人家是個捨不得錢原?俺主人家七十的人了,衹有這一個小主人家,甚麽是大事?你要錢,明講!怎麽耽誤著人家的病哩!”艾前川道:“你要叫我治這個瘡,你流水家去與我二十兩銀!先與我十兩,其餘的十兩立個帖兒,待我治好了謝我。要依我如此,你到家拿了十兩銀和立的帖子來,我就去!要不依我,我就不消來!我待往泰安州燒香去哩!”
覓漢無可奈何,只得牽了騾子獨自四家,將艾前川的說話,一一對狄員外說了。
不知狄員外如何措處?其說甚長,再聽後回述說。
一膏能值幾?末藥豈錢多?貪心如壑是瘡科,惟願將人全產往家馱。細君心亦狠,干僕怨難磨。毀傷廚櫃與爐鍋,準去紫花皮襖沒騰挪。——《南柯子》
自從艾前川去後,狄希陳那瘡疼的見鬼見神,殺狼地動的叫喚。只得將膏藥揭去,末藥洗淨。雖然痛覺少止,那瘡受了那毒藥的氣味,焌黑的鎖住了口,只往裏蝕。等那艾前川到,一日即同一年,急的個狄員外眼裏插柴。等到第四日,狄員外就象臥不定的兔兒一般,走進走出,甚是心焦。等到午轉時候,遠遠的不見艾前川,只見跟他去的那個覓漢騎了騾子回來。狄員外不見艾前川來到,問了一聲,給了個閉氣。覓漢把自己那怎樣央他,與他那要銀子立文書怎樣刁蹬的情節,一一說了。
狄員外乍然聽見,那痛兒子的心盛,也不免躁極了一會,隨即轉念,說道:“罷,罷!這是用他救命哩,合他賭的氣麽?甚麽是先與十兩,後與十兩,又好立張文書!我爽利就把這十兩銀一總與了他。他若有本事一日治好了,也是這二十兩謝禮。你去吃了飯,我設處了銀子,你把咱那黃騾合那青騍騾餵上,你騎著一個,牽著一個,快些回去接了他來;就今日趕不進城去,你就在東關裏宿了,明日早進城。我趕日西專等你到。這騾只怕乏了,留下他罷。”
狄員外合覓漢正在大門外說話,一個後街上住的陳少譚走來。狄員外迎到街房,作了揖。狄員外道:“陳老哥,你待往那去?家裏坐坐吃茶。”陳少潭道:“我還有點小事兒待做哩,改日擾茶罷。你臉上忙忙的是怎麽?”狄員外道:“我心裏不自在。陳老哥,你就看出來了麽?學生砍著胳膊,不知怎麽把瘡就發了。請了府裏的艾回回來治,他說回家去配藥,臨去上了些細藥面子,貼上一貼膏藥,疼的個孩子殺毛樹恐的叫喚。我從新叫他揭了膏藥,把那面子藥洗了,疼覺住了些,把那瘡弄的焌黑,只往裏蝕。他倒挨磨了今日四日,他爽利不來了。他說:‘你要叫我治這個瘡,你與我二十兩銀,先給我十兩,再立十兩的帖兒與我,好了再與我那十兩。’你要錢可也自家來;你一邊治著一邊要不遲。這是甚麽事?你且高枝兒上站著勒掯哩!”陳少潭道:“他既是這麽等的,你可怎處?”狄員外道:“咱用他救孩子的命哩,咱說的麽!什麽先十兩後十兩哩,我爽利一總給他二十兩去。他滿了心,他可來呀。前日他來,送了一兩開藥箱的喜錢,臨去又與了他三兩銀配藥。”陳少潭說:“咱到裏頭坐坐。”
狄員外讓到客位,拱手坐下,叫人家去看茶。陳少譚道:“這艾滿辣號是艾前川呀;狄哥,你素日合他相厚麽?”狄員外道:“那哩?也是聽見人說,平日不認的他。”陳少潭道:“你不認的,你就冒冒失失的請他?這外科十個倒有十一個是低人,這艾滿辣是那低人之中更是最低無比的東西!你就合他打結交?他自來治人,必定使毒藥把瘡治壞了,他纔合人講錢,一五一十的摳著要。他治壞了的瘡,別人又治不好了,他‘蛇鑽的窟窿蛇知道’。歷城縣裴大爺臁亮骨,使手蒯了個瘡,疼的穿不得靴,叫他治治,他就使上毒藥,差一點兒沒把裴大爺疼殺。差了兩個快手鷹左腳鎖了去,裴大爺沒由他開口,就套夾棍。他那片嘴就象救月兒一般,說:‘老爺,這雖是個傷手瘡,長的去處不好,湯湯兒就成了臁瘡,叫那皮靴薰壞了,要不把那丁住的壞皮蝕的淨了,這光骨頭上怎麽生肌?凡百的瘡,疼的容易治。這疼一定是蝕淨了敗肉,醫生能叫老爺即時就止了疼,次日就乾了膿,第二日就收口,第三日就好;如再治不好,領老爺的夾打不遲。’老裴說:‘且放起他來,三日治不好,叫他死不難!’他弄上點子的藥,熬了些水替他洗了,上了些面子,換上了帖膏藥,那疼就似撾了去也沒有這們好了!老裴說:‘你在本縣身上還這們大膽,你在平人手裏還不知怎麽可惡哩!你只別治殺了人,犯在我手裏,我可叫你活不成!賞他一兩銀子去罷!’他的丈母也是長了個癤子,問他要了帖膏藥,他也把那起疼壞瘡的膏藥與了他一帖,把個老婆子也只差了一點兒沒疼殺。老婆子上門來發作,他可齜著嘴笑,叫他老婆兜臉打了幾個嘴巴。他說:‘我知道真個是他用來麽?我當是他要給別人貼來。另拿帖膏藥貼上罷呀仔麽?’馬義齋家好哩,只是馬義齋可別屈了他,他倒沒治殺他。馬義齋死了,他全家大小穿著孝,一日三遍往他鋪子門口燒紙哭叫,作踐了個臭死。捏著頭皮兒,只怕老裴知道他治殺了人,合他算帳。論他實是有幾個極好的方,手段也極去的,只是爲人又歪又低。你昨日只該請南門外岳廟後的趙杏川好來,是王府的醫官,爲人忠誠,可是外科的那些歪憋他沒有一些兒——但這外科們可也怪不的他,不肯使手段,人可也就不肯給錢。——本事盡好,家裏可窮。你這去要是艾滿辣再勒掯不來,你就請了趙杏川來,你說是我薦的。治好了,你有四五兩銀子謝他,他就知感不盡的,不照依那歪屄養的又歪又吃大食。”狄員外道:“他既是這們歪憋,咱不請他,咱就請趙杏川罷仔麽?”陳少潭道:“你已是叫他治了會子,又與了他三四兩銀子買藥去了,怎麽又好換的?爽利叫他治罷。”狄員外道:“要是再沒有別的好人,咱只得求他;既是有趙杏川這好相處的人,咱放著不合他相處,可合這歪人皮纏爲甚麽?萬一來到,咱一錯二誤的管待不周,或是他再另起甚麽念頭,他再使出甚麽低手段來,這孩子可是難搭救了。咱就象馬義齋家往他鋪子門口燒紙哭叫,就叫他償了命,濟的甚麽事?陳老哥,就央你寫個字兒,封二兩銀子,叫他家裏安排安排,咱請了趙杏川來罷。”陳少潭道:“咱改了請趙杏川,那艾前川買藥的三兩銀子只怕倒不出來呀。”狄員外道:“那買藥的三兩銀是咱不消提的了。”陳少潭道:“這也罷了。你取個封套合個折柬兒來,我就在這裏寫個字罷。”
狄員外叫人取過文房四寶。陳少潭研墨舒紙,寫道:
侍教生陳治道拜上杏川趙兄門下:久違大教,渴想!渴想!有舍親狄賓梁令郎長一創,生盛誇趙兄妙手,舍親敬差人騾薄禮,專迎尊駕,幸即親臨敝鎮。倘得痊愈,恩有重謝,不敢有違。速速!專候。治道再叩。
將書遞與狄員外看了,封口嚴密,封了二兩書儀,差了覓漢,星飛前去迎接趙杏川前來治瘡。覓漢騎著一個騾子,牽著一個騾子,飛奔而去。
卻說艾前川料的狄家父子是個莊戶人家,只曉得有個艾滿辣是個明醫,那裏還曉得別有甚人;且是那三兩買藥的銀子是個管頭,怕他再往那去?單單等那覓漢回來,不怕他不先送這十兩銀子合那十兩的文書。只見呆老婆等漢的一般,等了一日不到,已甚覺心慌;等了二日不來,看看的知道有些豁脫;等到三日不見狄家人到,艾前川自己已是又焦又悔,怎又當得個老婆走在耳朵邊唧唧噥噥個不了,千聲駡是“貪心的狠忘八”,萬聲駡是“餵不飽的狠強人!”“這們一個有體面大手段的人家,不會拿著體面去使他的錢,小見薄德的按著葫蘆摳子兒!你既是顯了手段,叫人受著苦,你可還快著去治他呀!你可又勒掯不去!人受一口氣,寧餵狼不餵狗的人,要是給人個好手段,別人叫他疼,你能叫他別疼,你可回家不去了,人還有想你的。你把人治的叫苦連天的,你可勒掯著人家不去,人可爲著甚麽想頭還想你麽?捎來買藥的三兩銀子,你使了他的。他說不請你看瘡了,他沒有不來要這銀子的。咱先講開:我的幾件絹片子,我可不許你當我的,你就別處流水刷括了給他!縣上老裴張著網兒等你哩,要是嚷到他耳朵裏,只怕你不死也去層皮!”翻來覆去,這老婆的舌頭絮叨個不了。
這艾回子平日是個懼內的人,如今掉了一股大財,且又要倒出那三兩銀去,已是一肚子悶火;再搭上一個回回婆瑯璫著個東瓜青白臉,翻撅著個赤剝紫紅脣,高著個羊鼻梁,凸著兩個狗顴骨,三聲緊,兩聲慢,數說個無了無休,著極的人激出一段火性,把那櫃上使手盡力一拍,嚷道:“沒眼色的淡嘴賊私窠子!你劈拉著腿去坐崖頭掙不的錢麽?只在人那耳旁裏放那狗臭屁不了!我使那叫鷄巴搗瞎你媽那眼好來!”
看官聽說:那回回婆毒似金剛,狠如羅刹,是受老公這樣駡的?登時豎起雙眉,瞪了兩眼,吼的一聲,伸過手去,把一頂八錢銀子新買的馬尾登雲方巾撏將下來,扯的粉碎,上邊使那紫茄子般的拳頭就抿,下邊使那兩隻稍瓜長的大腳就踢,口裏那說不出口、聽不入耳的那話就駡。
這艾前川既是惹發了他的性子,你爽利與他反亂一場,出出你那悶惱,卻不也好?誰知見他咆咻起來,回嗔作喜,賠禮不疊。那回回婆既是開了手腳,甚麽是再收救得住,聲聲只說:“該千刀萬剮的死強人!從幾時敢這們欺心!我合你過你娘的甚麽臭屄日子!”把一個藥箱,拿起那壓藥鍘的石獅子來一頓砸的稀爛,將一把藥鍘在門檻底下別成兩截;走到後面,把一個做飯的小鍋,一個插小豆腐的大鍋,打的粉碎;又待打那盆罐碗盞缸甕瓶罎,艾回子只得跪了拉他。那回子平日是曉得些把勢的人,誰知觸怒了兇神,甚麽把勢還待使得出來,叫他就象驅羊遣狗相似。
正在那裏夫妻相打,覓漢請到了趙杏川,送了書禮,許了即時收拾藥料衣裝,時下就要起身。覓漢想道:“趙醫官收拾行李,必定也還有一會工夫。艾回子既然勒掯不去,另請了別人,他前日那買藥的三兩銀子,主人家說捨掉不問他要,我如今到他那裏問他要那銀來。陳爺說他怕的是那歷城縣裴大爺。他若不與我時,我拾他兩頭,拉了合他往歷城縣門口聲冤。他總不肯全付還我,就是二兩一兩也好。”兇兇的走到那邊。艾回子正與老婆合著氣,看見那覓漢手裏不曾拿著甚麽書禮,又不曾牽著甚麽馬騾,滿面怒容,料得不是甚麽好的光景,勉強說道:“管家,你此來是接我哩麽?”
覓漢道:“不用你了。你說的那話,我盡都與主人家說了。主人家說:你若用心看得好,莫說二十兩,半現半賒,就是預先全送也有,就是再添十兩三十兩也有;你把人使了毒藥,叫人要死不活,你卻支調來家,勒掯不去,情上惱人,賭氣不叫你治,差了人往臨清另請人去了;叫我來要那買藥的三兩銀子哩。那一兩原是送你開箱的喜錢,免追罷了。”艾回子道:“好管家,那一日我吃了幾鐘燒酒,空心頭就醉了,你又催逼著我起身,我酒醉中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臭屁,誰料你就認了真,對著狄員外說。狄員外是錯待了人的?可不叫他怪麽?我見你去了又不回來,叫我想道:只怕是我那清早醉了,說了甚麽不中聽的話。叫你去了,俺婆子纔一五一十的學給我。俺婆子抱怨,說我把財神使腳踢。我又後悔,沒要緊大清早神差鬼使的吃了這血條子,甚麽臉兒見你員外?羞殺人!管家,你牽的是甚頭口?我即時就合你去,一切用的藥,我都收拾停當了。”
覓漢道:“俺員外沒說接你去,只說:‘你問他要了那三兩買藥的銀子來。你若要不將來,我坐你的工價。”艾回子道:“那銀子我已盡數買過藥了,那裏還有銀子?這是員外不耐煩我的話。你沒有生口,咱走到東關春牛廟門口,我自己僱上個驢去。我盡著力量治,治好了,我也不敢望謝,只結個相識。”
覓漢道:“俺往臨清另請好明醫去了,不用你治。你只把那銀子給我拿了去。”艾前川道:“銀子使了,你改日來取罷。”
覓漢道:“改日取罷!你只再說不給,你試試!”艾前川道:“有銀子肯不給你麽?實是買藥使了。要不,你拿了藥去。再不,你等著使了藥,另賺了錢給你。”
覓漢照著艾前川的胸膛猛割丁拾了一頭,扯著就往縣門口吆喝道:“你騙了人家的錢來,勒掯著不替人治瘡,把人的瘡使低心弄的惡發了,誤了人的性命,咱往縣裏稟裴大爺去!”
艾前川口裏強著,身子往後倒退。那回回婆從裏頭提溜著艾前川一領花布表月白綾掉邊的一領羊皮襖子,丢給那覓漢道:“那銀子他已使的沒了,你拿了這皮襖子去。他有銀子,你贖與他;他沒銀子贖,你怕賣不出三兩銀子來麽?”覓漢道:“要不將銀子去,員外坐我的工食哩。我要這窮嫌富不要的杭杭子做甚麽?”回回婆道:“你拿了去,由他!這皮襖子是他的命,他出不去三日,情管就贖。我是恨他心狠,打脫了主顧,正合他爲這個合氣哩。你聽著我說,你拿了他,好多著哩。”覓漢道:“既是你這娘娘子說,我就依著,破著不贖,算了我的工食,我穿著放牛看坡,也是值他的。”拿著去了。
艾前川無可奈何,極的只乾瞪眼,三兩銀子換去了五兩銀子的一件皮襖,家裏打了夠五六兩銀子的器皿,受了老婆的夠一布袋氣,受了覓漢的許多數說,受那街上圍著看的人說了多少不是。
覓漢拿著皮襖回到趙杏川家,恰好趙杏川收拾完備,留覓漢吃了飯,將兩個騾子撒餵了草料,覓漢把那皮襖墊在自己騎的那頭騾上,同著趙杏川加鞭前進,沒到日西,到了明水家裏。狄員外豫備下的酒飯,又著人去請了陳少潭來相陪。
那趙杏川大大法法的個身材,紫膛色,有幾個麻子,三花黑鬚,方面皮,寡言和色,看那模樣就是個忠厚人。吃了不多兩杯酒,用過了飯,同著陳少潭、狄員外去看狄希陳,解開縛胳膊的絹帕,揭了膏藥,趙杏川端詳了一會,說道:“這不是刀斧傷的瘡麽?”狄員外道:“果是刀砍的來。”趙杏川道:“起先不謹慎,把瘡來壞了。叫誰看來,又叫人用了手腳,所以把瘡弄的惡發了。”狄員外道:“這瘡也還治的麽?若治好了,恩有重謝,不敢有忘。”趙杏川道:“這又不是從裏邊發的毒瘡,不過是皮膚受傷,只是叫人受了些苦,無妨的。這瘡容易治。”
尋下藥掉子,趙杏川開了藥箱,攢了一帖煎藥,用黃酒煎服,狄希陳服下,當時止住了疼;又攢了一服藥,煎湯把瘡來洗淨,敷上末藥,貼上膏藥,次日,揭開看,把那些敗肉漸次化動;又用湯藥洗淨,從新上了藥。次日,敗肉都已化盡,又用藥湯洗淨,另上生肌散,另換膏藥。三日以後,沿邊漸漸的生出新肉,紅馥馥的就如石榴子兒一般。十日以外漸漸平復。趙杏川時刻將他守住,不許他私進家去。剛得二十日就收了平口。趙杏川仍舊陪了他十日,足待了一個月。叫他服了二十劑十全大補湯,終是少年血氣旺的人,調養得壯壯實實的個人。
趙杏川要辭了回家。狄員外除這一月之內,叫人往他家裏送了六斗綠豆,一石麥子,一石小米,四斗大米,兩千錢,不在謝禮之內;又送了十二兩銀,兩匹綿綢,一雙自己趕的絨襪,一雙鑲鞋,二斤棉花線,十條五柳堂大手巾。趙杏川收了四樣禮,抵死的不收那十二兩銀,狄員外再三固讓。趙杏川道:“適間若是二三兩,至多四兩,我也就收的去了,送這許多,我到不好收得。原不是甚麽難治的瘡,不過費了這一個月的工夫,屢蒙厚賜,太過于厚。”狄員外見他堅意不收,只得收回那十二兩的原封,另送了...
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常功想道:“這有幅子大袖的衣裳,那裏見得只許有錢的人穿!那窮人不穿,只因沒有。我既有這道袍,那見的穿他不得?”年前集上二十四個錢買了一頂黑色的羊毛氈帽,老婆親手自做的一雙明青布面沙綠絲線鎖的雲頭鞋,將那帽戴在頭上,把鞋穿在腳下,身上穿了那艾前川的紫花布面月白綾掉邊的羔皮道袍。艾前川身瘦卻長,常功身肥卻短,穿在身上,半截拖在地中。初一五更起來,裝扮齊整,先到了龍王廟叩頭,祝贊龍王叫他風調雨順;又到三官廟叩頭,祝贊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又到蓮花菴觀音菩薩面前叩頭,祝贊救苦救難。同班等輩之家,凡有一面相識之處,與夫狄家的親友,只爲穿了這件衣裳。要得衣錦誇耀,都去拜節。致得家家驚怪,人人笑談,都猜不著他這件衣裳從何而得。又到狄家與狄員外、狄希陳拜年。狄員外出來見了,正在詫異,問道:“你那裏這們件衣裳?古怪的緊!”誰知這穿了道袍的人,他便不肯照平時一樣行禮,一連兩三拱,拱到客位裏邊,將狄員外拉到左手站住,說道:“討個氈來,這新節必要拜一拜纔是。”狄員外忍不住大笑,說道:“你是醉了?”叫狄周好生打發他吃飯。
狄員外抽身走進家去,常功揀了頭一把交椅朝南坐下,只見衆人都齊齊的看了笑話。他自己也覺得沒有興頭,說道:“人說‘只敬衣衫不敬人’。偏我的衣衫也沒人敬了。”
狄員外到家,對了調羹合狄希陳告訴了,大笑,又說:“他卻是那裏得來的?我綽見裏邊一似有月白綾做裏的。”狄周道:“他穿的是件羔兒皮襖子,還新新的沒曾舊哩。從頭年夏裏接趙醫官來家就有了這襖子。問他,他說是買的。每日趕集去賣,沒有人買,他爽利自家穿了。”狄員外道:“這事蹺蹊!他那裏買的?別要有甚麽來歷不明帶纍著咱,可再不只怕把趙杏川皮襖偷了來,也是有的。”狄周道:“不相干;他背在他騎的騾上,趙醫官見來。怎麽聽他那口氣,一似鱉的艾回子的。”狄員外道:“那艾回子好寡拉主兒,叫他鱉這們件皮襖來?這事別當小可。要從咱這覓漢們弄出事來,咱擔不起。你叫他來,咱查考查考。”
狄周尋到他家,那裏有他的蹤影!尋到三官廟裏,正穿著那件皮襖,嗑著瓜子,坐著板凳,聽著人說書哩。狄周走到跟前,常功說道:“你來聽說書哩?這書說的好,你來這裏坐著。”狄周道:“員外叫你說甚麽哩,你流水的去。”常功道:“我清早趕頭水去與員外拜節,不瞅不採的,又叫人說甚麽的?”
狄周道:“爲你清早去拜節,沒的待你,請你去待你待哩的。”
常功只得跟狄周到家。狄員外問道:“常功,你這穿的皮襖子是那裏的?”常功道:“是我府裏買的。”狄員外道:“你使了幾多銀錢買的?”常功道:“我使了一兩銀買的。”狄員外道:“那裏的一兩銀?你買的誰的?你買這待怎麽?”常功道:“頭年裏我去接趙醫官,到了南門裏頭,撞見個人,拿著這皮襖賣。他說二兩,我還了他一兩,我也只當合他玩玩,他就賣了。我衹有六錢銀子,還問趙醫官借了四錢銀,添上買了。”狄員外道:“你這瞎話哄我!你纔認的趙醫官,怎麽好問他借銀子?他甚麽方便主兒,有四五錢銀子借給你?”常功道:“誰問他借來?他見我商量,他說:‘這皮襖便宜,該買他的。’我說:‘衹有六錢銀子,不夠買的呢。’他說:‘你差多少,我借給你。’我說:‘我衹有六錢。’他就借了四錢給我,我就買了。”狄員外道:“這又是買的了?你偷的那艾回子的皮襖呢。”常功道:“那裏的瞎話!我偷甚麽艾回子的皮襖?”狄周道:“你別要合員外強了,近裏艾回子捎了字與員外,說他的皮襖被他眼不見就偷了來,叫員外快快的追了還他,要不,連員外都要告著哩。員外不信,只說是爲咱沒請他,他刁駡你哩。誰知他說的是實。”
狄員外綽著狄周的口氣,說道:“你且別說給他實話好來,看他再支吾甚麽。你既是說了,把他的皮襖剝下,連人帶襖押到府裏,交給他去。”常功道:“員外,你聽那爛舌根的騷狗頭瞎話。”——怎麽長,怎麽短。”他老婆怎麽給我,我不要他的。他老婆怎麽說,我纔拿的來了。——他老婆不是證見麽?說我偷他的呢!”狄員外道:“這就是了。我沒去叫你要,你怎麽去詐他?這們可惡!我給你一兩銀子,你好把這皮襖脫下,我叫人送還他去。你穿著又不廝稱,還叫番子手當賊拿哩!”
常功使性傍氣,一邊脫那皮襖,一邊喃喃的說道:“撞見番子手,可也要失主認賍,沒的憑空就當賊拿麽?這是員外捨過的財了,我的本事降了來的,干員外甚麽事?他那使毒藥惡發了瘡,騰的聲往家跑的去了,叫人再三央及著,勒掯不來,二三十的鱉銀子!這不是陳大爺舉薦了趙杏川來,這大哥的命都還叫他耽誤殺了哩!送給他去也只是‘驢撩子上畫墨線’,沒處顯這道黑,只怕惹的他還屄聲嗓氣的哩!”狄員外道:“咱只將好心到人。他低心不低心,自有老天爺看著哩。狄周,你到明日拿兩銀子的錢給他。今日大初一的,且遲這一日。”常功將這皮襖留下。狄員外叫狄周收了。
正月初十,狄員外叫狄周到府裏買紗燈,叫把這皮襖捎還艾回子,說道:“那買藥的三兩銀子,員外已是不要了,覓漢背著員外要了這皮襖去,不是見他初一穿著,也還不知道哩。”艾回子道:“我正待穿著往外去,他不由分說,奪了就跑,袖子裏還有汗巾包著三四兩銀子。這一嚮蒙軍門老爺取在標下聽用,一日兩遍家進衙去,有病看病,不看病合軍門老爺說會話兒,通沒一點空兒去要。這兩日正等合軍門老爺講了,差家丁問你家裏去哩。”故意的掏掏袖子,就道:“汗巾包的四兩銀子呢?”又提起上下一看,說道:“你看!穿的我這二十兩銀買的衣裳有皮沒毛的!"
狄周見他說話不中聽,氣的掙掙的站著,只見一個穿青的人走來,一屁股坐在店前的凳上,袖中取出一張票來,說道:“巡道行到縣裏,軍門老爺怒你治壞了管家的瘡,革退聽用,追你領過的廩糧,限即日交哩。”艾回子聽見,失了顏色,半日做聲不出,纔待要收那皮襖。狄周將那皮襖仍自抱在懷內,說道:“你既是與軍門老爺講不的了,可也不怕你再差家丁去要,我還把這皮襖拿回去罷。你有三兩銀子去贖;你沒三兩銀子,我把這皮襖給俺那驢穿,給俺那狗披著!你害汗病發作發瘧子來?五黃六月裏穿了皮襖往外走,他奪了你的!”狄周拿著就走。艾回子就趕,說道:“管家們,怎麽都不識玩,玩玩就快惱了?”那個差人也隨即趕到,說道:“艾老爹,你別妝這腔疑哄人,你得空子好跑,咱到縣裏見見大爺,就完我的事了。”艾回子道:“我是一筐一擔的人家麽?這能有多少東西,我就走了不成?”差人道:“你這回子們轉眼溜睛的,有個信行麽?你要不去,我就與你個沒體面。”一邊就往腰裏取繩,要往脖子上套。
狄周見那差人合他纏帳,拿著皮襖佯長來了。到下處,叫人挑著紗燈,把皮襖曡了一曡,殺在騾上,騎著家來,見了狄員外,把那艾回子可惡的腔款學說了一遍。狄員外道:“這回人可也不省事,你們可也好合他一般見識。他撒騷放屁,理他做甚麽?把這件衣裳丢給他,就完事了。這可那裏消繳哩?”狄周道:“放著,由他!我到冬裏換個藍布邊,掉上個插青布面子,做出來我穿。等他再合軍門老爺講,可再處。”
這可見小人情狀,只宜惡人行起粗來,他便懼怕;若是有好到他,他便越起波瀾。這艾回子就是個式樣。狄員外終不失個好人。
再有甚事,另有後回分解。
父慈子孝庭幃肅,夫義妻賢恩愛篤。積慶福來多,門中杜六婆。六婆心最毒,不令家和睦。希陳富且儒,爲妻自控驢。——《菩薩蠻》
再說明水鎮上那兩個道婆老侯老張,他的丈夫兒子,沒有別的一些營運,專靠定這兩個老歪辣指了東莊建廟,西莊鑄鐘,那裏鑄甚麽菩薩的金身,那裏啟甚麽聖誕的大醮。肯布施的,積得今生見受榮華,來世還要無窮富貴;那樣慳嗇不肯布施的,不惟來世就不如人,今世且要轉貴爲賤,轉富爲貧。且是那怕老公的媳婦,受嫡妻氣的小老婆,若肯隨心大大的布施,能致得他丈夫回心嚮善,不惟不作踐那媳婦,且更要懼內起來;那做妾的人肯布施,成了善果,致得那夫主見了就似見了西天活佛一般,偏他放個臭屁也香,那大老婆說的話也臭;任那小老婆放僻邪侈,無所不爲,佛力護持著,賜了一根影身草,做夫主的一些也看不見:——大約都是此等言語,哄那些呆獃的老婆。哄得那些呆獃老婆如撥龜相似,跟了他團團轉。
那一等自己當家銀錢方便的女人,就自由自在幾兩幾錢的捨與他。那一等公婆管家,丈夫拘束,銀錢不得湊手,糧食不能抵盜,便就瞞了公婆,背了丈夫,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或是甚麽衣裳,都抵盜了與他。至于人家的小婦,越發又多了一個大老婆礙眼,若說有光明正大的布施與他,這是確然沒有這事,只是偷偷伴伴,掩掩藏藏,或偷主母的東西,或盜夫主的糧食,填這兩上盜婆的谿壑。
婦女們有那堂堂正正的布施,這是不怕公婆知道,不怕丈夫拘管。那鑄象鑄鐘的所在,建廟建醮的處所,自己的身子便也就到那裏,在那萬人碑上,緣簿裏邊,還有個查考,這兩個盜婆于十分之中也還只可克落得六七分,還有三四分安在裏面。惟這瞞了公婆,背了夫主的妾婦們,你就有成百成千的東西布施了去,他“生受”也不道你一聲。布施的銀錢,攢著買地蓋房;布施的米糧麥豆,大布袋抗到家去,擗他一家的屁股眼子;布施的衣裳,或改與丈夫兒子穿著,或披在自己身上。
兩個盜婆合成了個和合二聖一般,你倡我和,兩家過得甚是快活日子。自從那一年七月十五在三官廟與素姐相識以後,看得素姐極是一個好起發,容易設騙的媽媽頭主子。但只是打聽是狄員外的兒婦,這狄員外的爲人還也忠厚,凡事也還與人留些體面;那狄員外的婆子相氏,好不辣燥的性子,這明水的人,誰是敢在他頭上動圭的?所以千思萬想,無處入腳,再想等素姐回去娘家時,引他入門,也是妙著。
誰知這素姐偏生不是別人家的女兒,卻是那執鼓掌板道學薛先生的小姐。這個迂板老頭巾家裏,是叫這兩個盜婆進得去的?所以兩下張望,只是無門可入。
後來,老狄婆子故後,這兩個婆娘夥買了一盤紙,齊去掉孝。狄家照了堂客一例相待,那時又有相家大妗子合崔家三姨相陪。況且素姐叫相大妗子打得齜牙扭嘴的,就有話也便沒空說得。
過日,兩個又到狄家,恰好不端不正跨進門去,劈頭與狄員外撞了個滿懷,待進又不好直進,待退又不好直退,那時的趑趄的光景也甚可憐。狄員外說:“侯老道合張老道,有甚麽事齊來下顧哩?”兩個道:“有句話來見見狄大嫂。”狄員外道:“那孩子家合他說甚麽話,有話咱大人們說。”沒叫他家去,把他一頓固讓,讓到客位裏邊,與他賓主坐下,叫家人去看茶,問說:“二位有話請說。是待怎麽見教哩?”
兩個盜婆說:“這二月十九日是咱這白衣嬭嬭的聖誕,要建三晝夜祝聖的道場,是咱這鎮上楊尚書府裏嬭嬭爲首。這白衣嬭嬭極有靈聖,出過布施的,祈男得男,祈女得女,再沒有不感應的。俺曾會過狄大嫂,叫他捨助些甚麽,生好兒好女的。”狄員外道:“原來是說這個?極好。多謝挈帶。”從袖中掏出一塊錢來,說道:“這剛纔賣麻的一百二十文整錢,二位就捎了去罷。省的我又著人送。”兩個接了那錢,沒顏落色的去了。
過了一嚮,兩個又走到狄家。那時狄家還該興旺的時節,家宅六神都是保護的,有這樣怪物進門,自然驚動家堂,轟傳土地,使出狄員外不因不由,復又撞了個滿面。狄員外問道:“二位又到寒家,一定又是那位菩薩聖誕了?”兩個道:“這四月十八日泰山嬭嬭的聖誕,沒的就忘記了?”狄員外道:“正是,你看我就忘了。”從袖中取出一塊錢來,說:“這是五十文錢,拿出來待使還沒使哩,且做了醮資罷。”兩個道:“俺還到後頭請聲狄大嫂,到那一日早到那裏參佛。”狄員外道:“二位不消合他說罷。孩子們沒有主意,萬一說的叫他當真要去,少女嫩婦,不成個道理。以後二位有話只合我說,再別要合孩子們說話,傷了咱的體面。”把兩個道婆雌得一頭灰,夾著兩片淹屄跑了。
一連這們兩遭,把那騙素姐的心腸掉起了一半,計無可施。幸得薛教授那老頭子沒了,等素姐回娘家的時候,這也有隙可乘。也一連撞了兩次,誰知這薛教授的夫人更是個難捉鼻的人,石頭上踏了兩個猛子,百當踏不進去。
恰好薛夫人老病沒了,知道素姐在娘家奔喪,這個機會萬萬不可錯過。這兩個盜婆算計素姐也還十分著極,只是聞得白姑子起發那許多銀錢,料定素姐是個肯撒漫的女人,緊走緊跟,慢走慢跟,就如那九江府掉黃魚的漁父一樣,睡裏飯裏,何嘗有一刻放鬆?也又合買了一分冥錢,指了與薛夫人吊孝,走到薛家。薛如卞兄弟雖然是有正經,但是爲他母親燒紙,難道好拒絕他不成?待他到了靈前,叫孝婦孝女答禮叩謝。
這素姐見了這兩個道婆,就是見了前世的親娘也沒有這般的親熱,讓進密室獻茶。這兩個道婆見得素姐這等殷勤,他反故意做勢,說道:“俺忙得異常,要料理社中的女菩薩們往泰山頂上燒香,沒有工夫,不擾茶罷。”素姐那裏肯放!狠命的讓進龍氏臥房,擺了茶果吃茶,仍要擺菜留飯。
素姐敘說前年七月建齋放燈,甚感他兩個的挈帶。兩個亦說:“兩次曾到府上,都撞見了員外外邊截住,不放我們進內。那二月十九白衣菩薩的聖誕,建三晝夜道場,真是人山人海,只濟南府城裏的鄉宦嬭嬭,舉人秀才娘子,那轎馬挨擠的有點縫兒麽。狄大嫂,你該到那裏走走好來。員外不叫俺到後邊說去,給了俺百十個錢的布施,攆出俺來了。四月十八頂上嬭嬭的聖誕,比這白衣嬭嬭的聖誕更自齊整,這是哄動二十合屬的人煙,天下的貨物都來趕會,賣的衣服、首飾、瑪瑙、珍珠..甚麽是沒有的?嬭嬭們都到廟上,自己揀著相應的買。”
素姐沒等他兩個說了,截著說道:“這們好事,你二位不該合我說聲,挈帶我出去走走麽?”他兩個道:“還說哩!俺可是沒到那裏呀?偏生的又撞見員外,又沒叫俺進去,給了俺四五十個錢,立斷出來了。員外那意思一似俺兩個不是甚麽好人,見了大嫂,就哄騙大嫂似的。這各人積福是各人的,替白衣嬭嬭打醮,就指望生好兒好女的;替頂上嬭嬭打醮,就指望增福增壽的哩。員外他知道甚麽?”素姐怒道:“好賊老砍頭的!他怕我使了他的家當,格住你不叫見我,難爲俺那賊強人殺的也擰成一股子,瞞得我住住的,不叫我知道!由他!我合俺這賊割的算帳!”
說著,那兩個道婆一齊都要起身。素姐道:“我難得見你二位,你再坐坐吃了飯,合我再說會話兒你去。”兩個道婆說:“要沒有緊要的事,俺也不肯就去,實是這十五日會友們待起身上泰山燒香,俺兩個是會首,這些會友們眼罩子、藍絲綢汗巾子,都還沒做哩;生口講著,也還沒定下來哩;帳也都還沒算清哩;這只四五日期程了,等俺燒香回來。俺也不敢再上那頭去,只打聽得大嫂往這頭來,可俺就來合大嫂說話;還只怕這裏相公嗔俺來的勤哩。”素姐道:“怎麽會裏不著男人作會首,倒叫你兩個女人做會首呢?”兩個道婆說:“這會裏沒有漢子們,都是女人,差不多夠八十位人哩。”素姐道:“這會裏的女人也有象模樣的人家麽?”兩個道婆說:“你看大嫂說的好話呀!要是上不得臺盤的,他也敢往俺這會裏來麽?楊尚書宅裏娘兒們夠五六位,北街上孟嬭嬭娘們,東街上洪嬭嬭、汪嬭嬭、耿嬭嬭,大街上張嬭嬭,南街上汪嬭嬭,後街上劉嬭嬭娘兒們:都是這些大人家的嬭嬭。那小主兒也插的上麽?”素姐道:“咱這裏到泰安州有多少路?”道婆道:“人說有二百九十里路。這路好走,頂不上別的路二百里走。沿路都是大廟大寺,一路的景致,滿路的來往香客、香車寶馬、士女才郎,看不了的好處。只恨那路不長哩。”素姐問道:“那山上有景致麽?”道婆道:“好大嫂,你看天下有兩個泰山麽?上頭把普天地下的國度,龍宮海藏,佛殿仙宮,一眼看得真真的哩。要沒有好處,爲甚麽那雲南貴州川湖兩廣的男人婦女都從幾千幾萬里家都來燒香做甚麽?且是這泰山嬭嬭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福祿。人要虔上頂燒香的,從天上掛下紅來,披在人的身上,笙簫細樂的往上迎哩;要不虔誠的,王靈官就把人當時捆住,待動的一點兒哩?心虔的人,見那嬭嬭就是真人的肉臉;要不虔誠,看那嬭嬭的臉是金面。增福赦罪,好不靈騐哩。山上說不盡的景致,象那朝陽洞,三天門,黃花嶼,捨身臺,曬經石,無字碑,秦松,漢柏,金簡,玉書:通是神仙住的所在。凡人緣法淺的,也到得那裏麽?”
一席話,說的個素姐心癢難撓,神情飛越,問道:“那些會裏去的道友,都坐的是轎,騎的是馬?得用多少路費?路上有主人家沒有?”兩個道婆說:“這燒香,一爲積福,一爲看景逍遙,要死拍拍猴著頂轎,那就俗殺人罷了,都騎的通是騾馬。會裏僱的長驢,來回是八錢銀子。要是騎自己的頭口,坐八錢銀子給他。起初隨會是三兩銀子的本兒,這整三年,支生本利夠十兩了。僱驢下店報名,五兩銀子抛滿使不盡的。還剩五兩買人事用的哩。”素姐說:“象不是會裏的人也好搭上去不?”兩個道婆說:“這可看是甚麽人哩。要是咱相厚的人,叫他照著衆人本利找上銀子,咱就合衆人說著,就帶挈的他去了;要是不相干的人,平白的咱就不叫他去。”素姐說:“我待跟了去看看,與嬭嬭燒炷香,保護我來生不照這世裏不如人,受漢子氣。不知你二位肯叫我去不?”兩個道婆說:“得你去,俺巴不能夠的哩。咱路上打夥子說說笑笑的玩不好呀?只是狄員外喬喬的,你三層大,兩層小,只怕自家主不下來。”素姐說:“不怕!我待去就去,他們主不得我的事。——他們也都有家裏正經人跟著麽?”兩個道婆說:“怎麽沒有?有丈夫跟著的,有兒的,有女婿姪兒的,家人的,隨人所便。可只是使的是各人自己的盤纏。”素姐道:“仗賴二位帶挈我,著上十兩銀子,我也同去走走。”兩個道婆說:“你要去,我好添你這一分的行裝合頭口,十三日同往娘娘廟燒香演社,你可別要誤了。銀子也就叫人送了去,好添備著做甚麽。”
素姐合兩個道婆都約守去了,這是八月初十的時候。素姐一心只在燒香上面,也甚是無心替他母親奔喪,即刻把狄希陳叫到跟前,說道:“我待往泰安州替頂上嬭嬭燒燒香,你合我去呀?你要合我去,我好替你扎括衣裳。”
狄希陳若是個有正經人,把那義正詞嚴有綱紀的話攔阻他,難道他會插翅飛去不成?爭奈這狄希陳少年流蕩心性,便也說道:“這倒也好。有人同去麽?”素姐說:“剛纔老侯老張說來,他會裏女人們這十三日燒信香演社,十五日起身。叫我找入十兩銀子,一切攪裹都使不盡,還有五兩銀子分哩;要不騎僱的驢,還坐八錢銀子給咱。”狄希陳道:“只怕咱爹不叫咱去,可怎麽樣的?”素姐道:“你去對爹說,你說下來了,我有好到你;你要說不下這事來,你渾深也過不出好日子來。”狄希陳道:“咱爹極是疼我,待我去說,只怕依了也不可知。”素姐即著狄希陳回家去說。”我立刻等著你來回話。”
狄希陳不敢稽遲,回到家去,見了他爹,把他媳婦要去隨會燒香,說了詳細。狄員外道:“咱常時罷了,你如今做著個監生,也算是詩禮人家了,怎好叫年小的女人隨會燒香的?你就沒見那隨會社演會的女人們?頭上戴著個青屯絹眼罩子,藍絲綢裹著束香,捆在肩膀上面,男女混雜的沿街上跑,甚麽模樣?他既發心待去,咱等收完了秋,頭口閒了,收拾盤纏,你兩口兒可去不遲。別要跟著那老侯婆子,他兩個不是好人。他兩個連往咱家來了兩次,我都沒叫他進去,給了他百十個錢,打發的他去了。”
狄希陳即刻往素姐那裏,把他爹的話對素姐說了。素姐不聽便罷,聽了不由怒起,即時紫脹了面皮,說道:“我只是如今去!我必欲去!我主意待合老侯老張去!怎麽這一點事兒我就主不的呢?你快早依隨著我,是你便宜!你只休要後悔!”覺的狄希陳這會子好不作難,垂首喪氣,沒了主意。
素姐也沒等到黑,回到家去取了十兩花銀,次早仍回母家合龍氏說了。龍氏瞞著薛如卞兄弟,使人悄悄的喚了兩個道婆來家,交與他那十兩銀子,要賭氣不騎家裏的騾子,叫他僱了驢兒,約定十三日清早到老張家取齊。分派已定,也再不與狄員外狄希陳商量。十三日起個早,梳光了頭,搽白了粉,戴了滿頭珠翠,也不管甚麽母親的熱孝,穿了那套顧繡裙衫,不由分說,叫小玉蘭跟了,佯長出門而去。狄員外合狄希陳站在一旁乾瞪著眼看,沒敢言語一聲。那隨行逐隊跟了衆人燒信香演聖駕的,那百般醜態,不必細說。事完回到房中,脫剝了那首飾衣服,怒狠狠坐在房中。
狄希陳不及防備,一腳跨到房門。素姐駡道:“我當你跌開了腦袋,跌折了雙腿,走不動了,沒跟了我去,叫我自己去了!誰知還有你麽?你沒跟了我去,怎麽也燒回信香來了,也沒人敢把我掐了塊子去呢?”狄希陳道:“你待去,你自家去罷呀。我戴著頂方巾,跟著你沿街上演社,成個道理麽?”素姐怒道:“阿!你不跟了我去,你是怕我玷辱了你的體面麽?我可偏要壞你的體面哩!我十五日起身,我叫你戴著方巾,穿著道袍子,路上替我牽著驢,上山替我掌著轎,你只敢離我一步兒,我不立劈了你成兩半個,我改了不姓薛!我叫你挽起那兩根狗屄眉毛認我認,叫你有這們造化!你若跟我,誰不說你:‘看這們鬼頭蛤蟆眼的小廝,有這們等個媳婦!’我只說是你妝門面,這那裏放壞了你的面皮哩?我倒心裏算計,你要跟我去呵,我把那匹藍絲綢替你做個夾襖,剩下的替你做條夾褲,再做個綾背心子,好穿著上山朝嬭嬭。你倒喬起腔來了!我想來:那泰山娘娘脫不了也是做女人,賭不信那泰山爺爺要像你這們拗別扭手,那泰山嬭嬭也沒有饒了那泰山爺爺的王皮好來!我且‘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狄希陳背地裏與他爹商量。狄員外道:“他的主意定了。你待拗別的過他哩?你就強留下他,他也作蹬的叫你不肯安生。咱說得苦麽?我叫人替你收拾,你和他只得走一遭去。”狄員外叫人收拾行李,稍的米麵、臘肉、糟魚、醬瓜、豆豉之類,預先料理。
再說到了十四日早辰,龍氏合薛如卞的娘子說道:“你大姑子往泰安州燒香,你妯娌們不該置桌酒與他餞餞頂麽?”連氏道:“真個麽!幾時起身?俺怎麽通不見說起呢?”龍氏道:“你是甚麽大的們,凡事該先稟你知道!他說了這兩三日了,你不理論他,又說你不知道哩。”
連氏即忙進房合丈夫說知此事,要與素姐餞頂。薛如卞聽知素姐要去燒香,他只說是自己同狄希陳自去,還把雙眉緊蹙,說道:“再沒見狄大叔合這個狄姐夫沒有正經,少女嫩婦的上甚麽頂!你沒見坐著那山轎,往上上還好,只是往下下可是倒坐著轎子,女人就合那擡轎的人對著臉,女人仰拍著,那腳差不多就在那轎夫肩膀上。那轎夫們,賊狗頭,又極可惡,故意的趁和著那轎子,一顛一顛的,怎麽怪不好看的哩!這是讀書人家干的營生麽?這頂我勸你替他餞不成,叫他怪些也罷。”及至聽見入在老侯婆的社裏,已是十三日燒過信香,薛如卞道:“這成甚麽道理!”叫人快接素姐去家,也請狄希陳說話。
素姐也還道是與他餞頂,慨然而回。狄希陳又是不敢不同來的,一同前後進門。薛如卞問道:“姐姐待往泰安州燒香去哩?多昝起身?合誰同去?”素姐把找銀入會,十五日起身,老侯老張是會首的話說了一遍。薛如卞道:“依我說,姐姐,你去不的。這有好人家的婦女也合人隨社燒香的麽?狄姐夫他已是出了學,上了監生,不顧人笑話罷了,俺弟兄們正火碰碰也還要去學裏去見人哩!這在家門子上沿街跑著燒信香,往泰安州路上搖旗打鼓,出頭露面的,人說這狄友蘇的婆子,倒也罷了;只怕說這是薛如卞合薛如兼的姐姐,他爹做了場老教官,兩個兄弟掭著面,戴著頂頭巾,積泊的個姐姐這們等!”
素姐已是大怒,還沒發作。龍氏大怒道:“放的是狗臭大屁!你姐姐怎麽來就叫你爲人不的人了?他嫁出去的人,你好哩,認他是姐姐;你要不好哩,別認他是姐姐。別叫他上門。他狄家渾深也有碗飯吃,纍不著你甚麽!”薛如卞道:“我說的好話,倒麻犯我起來!這不姐夫這裏聽著,我說的有不是麽?”龍氏一聲大哭:“我的皇天呵!我怎麽就這們不氣長!有漢子,漢子管著;等這漢子死了,那大老婆又象螞蚍叮腿似的;巴著南墻望的大老婆死了,落在兒們的手裏,還一點兒由不的我呀!皇天呵!”
薛如卞憑他哭,也沒理論,讓出狄希陳客位坐去了。薛如卞道:“姐姐待去燒香,料道姐夫你是不敢攔阻的。但你合他自家去不的麽?怎麽偏只要入在那兩個老歪辣的社裏去,是待怎麽?”
狄希陳把狄員外的話合素姐怎樣發作,對著薛如卞告訴。不料素姐逼在門外頭聽,猛虎般跑進門來。狄希陳撲門逃去,不曾撈著,扭住薛如卞的衣領,口裏駡,手裏打。薛如卞把衣裳褪下,一溜風走了。素姐也沒回到後去,竟往狄門來了。狄希陳知道自己有了不是,在家替素姐尋褥套、找搭連、縫袞肚、買轡頭、裝醬斗,色色完備,單候素姐起馬。
睡到次日五鼓,素姐起來梳洗完備,穿了一件白絲綢小褂,一件水紅綾小夾襖,一件天藍綾機小綢衫,白秋羅素裙,白灑線秋羅膝褲,大紅連面的緞子革翁鞋,脊梁背著藍絲綢汗巾包的香,頭上頂著甲馬,必欲騎著社裏僱的長驢。狄員外差的覓漢上前替他那驢子牽了一牽,他把那覓漢兜脖子一鞭打開掉遠的,叫狄希陳與他牽了頭口行走,致一街兩岸的老婆漢子,又貪著看素姐風流,又看著狄希陳的丢醜。狄希陳也甚是害羞,只是怕那素姐如虎,說不得他那苦惱,只得與他牽了驢兒,夾在人隊裏行走。
偏偏的事不湊巧,走不二里多路,劈頭撞見相于廷從後莊上回來。狄希陳只道他還不曾看見,連忙把隻袖子把臉遮住。誰知相于廷已經看得分明,越發在路旁站住。等狄希陳走到跟前,相于廷道:“狄大哥,你拿了袖子罷,看著路好牽驢子走,帶著袖子,看搶了臉。”
素姐看見是相于廷說他,還拿起鞭子望著相于廷指了幾指,然後一羣婆娘,豺狗陣一般,把那驢子亂攛亂跑。有時你前我後,有時你後我前。有的在驢子上抱著孩子;有的在驢子上墩掉鬏髻;有的偏了鞍子墜下驢來;有的跑了頭口喬聲怪氣的叫喚;有的走不上幾里說肚腹不大調和,要下驢來尋空地屙屎;有的說身上不便,要從被套內尋布子夾屄;有的要叫兒吃乳,叫掌鞭來牽著繮繩;有的說麻木了腿骨,叫人從鐙裏與他取出腳去;有的掉了丁香,叫人沿地找尋;有的忘了梳匣,叫人回家去取。跐噔的塵土扛天,臊氣滿地。
這是起身光景,已是大不堪觀。及至燒了香來,更不知還有多少把戲,還得一回再說這進香的結束。
露面出頭,女男混雜,輕自出閨門。招搖鬧市,托宿荒郊,走鎮又經村。長跽老嫗求妙訣,貼廿兩花銀。敬奉師尊,嗔夫哭母,放火禁挑燈。——《少年遊》
狄希陳戴著巾,穿著長衣,在那許多婦人之中與素姐控驢而行。富家子弟,又是嬌生豢養的兒郎,那裏走得慣路?走的不上二十里,只得把那道袍脫下,捲作一團,一隻腋肋裏夾住,又漸次雙足走出砲來,疼不可忍,伸了個脖項嚮前,兩隻腿又只管墜後。素姐越把那驢子打的飛跑。那覓漢常功在狄希陳身旁空趕著個騾子,原是留候狄希陳坐的。常功見狄希陳走的甚是狼狽,氣息奄奄,腳力不加,走嚮前把素姐驢子的轡首一手扯住,說道:“大嫂,你大哥已是走不動了,待我替大嫂牽著驢,叫大哥騎上騾子走罷。”素姐在那常功的肩上一連兩鞭,駡道:“他走動走不動,纍你腿事!你倒不疼,要你獻淺!你好好與我快走開去!”狄希陳只得仍舊牽著驢子往前苦掙。
內中有一個四十多年紀,穿著油綠還復過的絲綢夾襖紫花布氅衣的個女人,在素姐後邊同走,揭起眼罩,問那常功道:“前邊這位嫂子是誰家的?”常功道:“是大街上狄相公的娘子。”那婦人道:“那替他牽驢的是誰?”常功道:“就是狄相公。”婦人道:“你看那相公牽著驢,纍的這們等的是怎麽的?他就不疼麽?”常功道:“敢是兩口兒家裏合了氣來,因此這是罰他的哩。”那婦人道:“我就沒見這個刑法。”把自己的驢打了一下,追上素姐,叫道:“前邊是狄嫂子呀?”素姐回過頭來應道:“是呀。”那婦人問道:“那戴著巾的替你牽驢的小夥子是誰呢?”素姐道:“是俺當家的。”那婦人又問:“這旁裏牽著騾的也是跟你的呀?”素姐道:“是俺的覓漢。”那婦人道:“你放著覓漢不叫他給你牽驢,可拿著丈夫替你牽驢!我見他瘸那瘸的,已是走不動了。既是戴著頂巾的,一定是個相公呀。這使不的,你休叫他牽驢。咱來燒香是問嬭嬭求福,沒的倒來墮孽哩?”素姐道:“我待來隨著福裏燒燒香,他合他老子擰成一股,別變著不叫我來。我燒信香演社,他跟也不跟我一跟兒,合俺那不爭氣的兄弟,姐夫小舅兒背地裏數說我敗壞了他的體面了;我如今可叫他替我牽著驢跑,閒著那騾,我叫覓漢騎。”那婦人道:“狄嫂子,你聽我說,這使不的。丈夫就是天哩,癡男懼婦,賢女敬夫,折墮漢子的有好人麽?你聽我這分上,請相公騎上騾子,叫這覓漢給你牽驢。”素姐說:“也罷。要不是這們嫂子說,我足足叫你替我牽著頭牲口走個來回哩!我還沒敢問這們嫂子,你姓甚麽?”那婦人道:“我姓劉。俺兒是劉尚仁,縣裏的禮房。我在東頭住,咱是一條街上人家。我雖是小家子人家,沒事我也不出到街,所以也不認的狄相公。”兩個成了熟識,一路敘話不提。
這狄希陳一別氣跑了二十七八里路,跑的筋軟骨折,得劉嫂子說了分上,騎著騾,就是那八人轎也沒有這般受用,感激那劉嫂子就如生身父母也還不同。這日盡力走了一百里,宿了濟南府東關周少岡的店內。
素姐雖與許多人同走,未免多是人生面不熟的。那老侯老張又是兩個會首,又少專功走來照管。偎貼了劉嫂子做了一處,又兼狄希陳是感激他的人,于是這幾個的行李安放一處。老侯老張看著正面安下聖母的大駕,一羣婦女跪在地下。一個宣唱佛偈,衆人齊聲高叫:“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齊叫一聲,聲聞數里。
號佛已完,主人家端水洗臉,擺上菜子油炸的饊枝、毛耳朵,煮的熟紅棗、軟棗,四碟茶果吃茶。講定飯錢每人二分,大油餅,豆腐湯,大米連湯水飯,管飽。衆人吃完飯,漱口溺尿,鋪床睡覺。
老侯老張因素姐是個新入會的好主顧,也尋成一堆,合劉嫂子四個一處安宿。狄希陳合別家的男子另在一處宿歇。老侯老張合素姐衆人睡在炕上,成夜說提那怎麽吃齋唸佛,怎麽拜斗看經。這樣修行的人,在陽世之間,任你墮罪作孽,那牛頭不敢拿,馬面不敢問,閻王正眼也不敢看他,任他揀著富貴的所在托生。素姐問道:“說陰間有甚麽神鷹急腳,任憑甚麽強魂惡鬼,再沒有拿不去的?”老侯婆道:“狗!甚麽神鷹急腳!要入在俺這教裏,休說是甚麽神鷹,你就是神虎神龍也不敢來傍傍影兒。你待活著,千年古代的只管長生;你怕見活了,自家投到閻王那裏,另托生托生新鮮。”素姐說:“你這教裏是怎麽樣的?”侯婆子道:“俺教裏:凡有來入教的,先著上二十兩銀子,把這二十兩銀支生著利錢,修橋補路,養老濟貧,遇著三十諸天的生辰,八金剛四菩薩的聖誕,諸神巡察的日期,建醮唸經,夜聚曉散;只是如此,再沒別的功課。又不忌葷酒,也不戒房事,就合俗人一般。”素姐問道:“這教裏師傅是誰?”老侯婆道:“就是我合張師父。俺兩個,我是師正,他是師副。”素姐問道:“我也待入這教裏,不知也許我入麽?”老侯道:“你這們年小小的,及時正好修行。那有了年紀的人,日子短了,修行也不中用,只是免些罪孽罷了,成不得甚麽正果。只是你公公難說話,你那兄弟薛相公更是毀僧謗佛的。頂上嬭嬭托夢給我,說爲你來燒香,你那兄弟背地好不抱怨哩。”素姐道:“我的事他也管不的。俺漢子還管不的,休說娘家的兄弟呀。我只爲他攔我攔,我罰他替我牽著驢跑夠三十里地。要不是劉嫂子的話緊,我足足的叫他跑個來回,只管叫他跑細了腿。”老侯兩個道:“可也怪不得呢。人家的漢子。你要不給他個利害,致的他怕了咱,只針鼻子點事兒,他就裏頭把攔住不叫咱做。爲甚麽我見他跑得可憐拉拉的,我只不替他說呢?後來我見他騎上騾子,原來是劉嫂替他說了分上。”素姐道:“我五更起來梳了頭,央劉嫂子做個明府,我就拜二位爲師。我只一到家就送上二十兩銀子,一分也不敢短少。”老侯兩個唯唯從命。
素姐睡到五更,他比衆人更是早起。狄希陳已先伺侯。素姐梳洗已完,老侯婆兩個也都收拾完備。把老侯兩個讓到上面,兩把椅子坐著,素姐在下面四雙八拜,叩了一十六個響頭。老侯兩個端然坐受。與衆人敘了師弟師兄,大家敘了年齒,行禮相見。狄希陳在旁呆呆的看,不知是甚麽原故。素姐道:“我已拜了二位師父做了徒弟,我的師父就是你的師父一般,你也過來與二位師父磕個頭兒。”老侯兩個道:“要不是教中的人,這可不敢受禮。”狄希陳本待不過來磕頭,只因不敢違拗了素姐,只得走到下面磕了四個頭。這兩個老歪辣半拉半受的罷了。素姐從此趕著老侯叫“侯師父”,老張叫“張師父”。這兩個道婆當面叫素姐是“徒弟”,對著人叫是“狄家的徒弟”;趕著狄希陳當面叫“狄相公”,對著人稱是“狄徒弟的女婿”。
素姐因與那些會友認了同門,又同走了許多路,漸漸熟識。也沒有甚麽楊尚書宅裏的嬭嬭,都是楊尚書家的佃戶客家;也沒有甚麽孟嬭嬭、耿嬭嬭,或原是孟家滿出的嬭子與或是耿家嫁出去的丫頭;倒衹有素姐是人家的個正氣娘子。素姐甘心爲伍,倒也絕無鄙薄之心。
又行了一日,走了一百里路,宿在彎德地方。脫不了還是下店安駕,宣偈號佛,不必絮煩。
再說又走了數十里,經過火爐地方。這火爐街排門挨戶都是賣油炸果子的人家。大凡香客經過,各店裏的過賣,都亂烘烘跑到街心,把那香頭的驢子狠命的拉住,往裏讓吃果子,希圖賣錢。那可厭的情狀,就如北京東江米巷那些賣褐子氈條的陝西人一般;又象北京西瓦厰墻底下的妓者一般,往街裏死活拖人。
素姐這一夥人剛從那裏走過,一夥走塘的過賣,虎也似跑將出來,不當不正把老侯兩道的驢子許多人拉住,亂往家裏爭奪,都說:“新出鍋滾熱的果子,純香油炸的,又香又脆,請到裏邊用一個兒。這到店裏還有老大一日裏,看餓著了身子。”老侯兩道說:“多謝罷。俺纔從彎德吃了飯起身,還要趕早到店裏報名僱轎子哩。”再三不住,只得放行去了。
素姐初次燒香,不知但凡過客都是這等強拉,拉的你吃了他的,按著數兒別錢。素姐只見各店裏的人都攢攏了拉那老侯兩道,只道都是認得他的,問道:“這些開店的都與二位師傅相識麽?怎麽這等固讓哩?”老侯兩個順口應道:“這些人家都是俺兩個的徒弟,大家這等爭著請我進去,我們怎能遍到?只得都不進去罷了。”
行到泰安州教場內,有舊時下過的熟店宋魁吾家差得人在那裏等候香客。看見老侯兩個領了許多社友來到,宋魁吾差的人遠遠認得,懽天喜地的,飛跑迎將上來,拉住老侯兩個的頭口,說道:“主人家差俺等了幾日了,只不見來,想是十五日起身呀?路上沒著雨麽?你老人家這嚮身上安呀?”一直牽了他驢,衆人跟著到了店裏。宋魁吾看見,拿出店家脅肩諂笑的態度迎將出來,說些不由衷的寒溫說話。洗臉吃茶,報名僱驢轎、號佛宣經,先都到天齊廟遊玩參拜,回店吃了晚飯。睡到三更,大家起來梳洗完畢,燒香號佛過了,然後大衆一齊吃飯。
老侯兩個看著一行人衆各各的上了山轎,老侯兩人方纔上轎押後。那一路討錢的、撥龜的、捨路燈的,都有燈火,所以沿路如同白晝一般。
素姐生在薛教授深閨之內,嫁在狄門富厚之家,起晚睡早,出入煖轎安車;如今乍跟了這一羣坐不得筵席打得柴的婆娘,起了半夜,眼還不曾醒的伶俐,飽飽的吃那一肚割生割硬的大米乾飯、半生半熟的鹹面饃饃、不乾不淨的兀秃素菜,坐著抖成一塊半截沒踏腳的柳木椅子的山轎,擡不到紅門,頭暈的眼花撩亂,惡心嘔吐。起先吐的,不過是那半夜起來吃的那些羹饌佳肴;後來吐的,都是那焦黃的屎水,臭氣薰人。抖的那光頭蓬鬆四垂,吐的那粉面菜葉般青黃二色。老侯與衆人道:“這是年小的人心不虔誠,嬭嬭拿著了。”那劉嫂子道:“我前日見他降那漢子,叫他漢子替他牽著驢跑,我就說他不是個良才。果不其然,惹的嬭嬭計較。咱這們些人衹有這一個叫嬭嬭心裏不受用,咱大家臉上都沒光綵。”老侯兩個說:“他既是知不道好歹,惹得嬭嬭心裏不自在,咱沒的看得上麽?說不的咱大家替他告饒。”那別會裏燒香的人成千成萬,圍的封皮不透,亂說嬭嬭捆住人了,亂問道:“這是那裏的香頭?爲怎麽來,嬭嬭就下狠的計較呢?”又有的說:“看這位香頭還年小著哩,看身上穿的這們齊整,一定是個大主子。”同會的人答應道:“這是明水狄家媳婦,狄貢生娘子。這旁裏跟著的不是狄相公麽?”轉看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亂講說。
素姐焦黃的個臉,搭拉著頭,坐在地上,一來聽人講說得緊,二來下了轎子,坐在地上歇了一會,那頭暈惡心漸漸止了許多。素姐聽不上那屄聲嗓氣,“咄”的一聲,喝道:“一個人暈轎子,惡心頭暈的嘔吐,坐著歇歇,有那些死聲淘氣!甚麽是嬭嬭捆著我!我抱著你們的孩子撩在井裏了麽?打夥子咒念我!還不散開走哩!我沒那好,撾起土來照著那淡嘴屄養的臉撒倒好來!”一邊站起來道:“我且不坐轎,我待自家走遭子哩。”放開腳就往上走。衆人見他走的有力,同會的人方都上轎行走。
素姐既是步行,狄希陳豈敢坐轎?緊緊跟隨,在旁扶掖。素姐原是狐貍托生,泰山元是他的熟路,故是上那高山,就如履那平地的一般容易;走那周折的山徑,就如走那行慣的熟路一般,不以爲苦。把個狄希陳倒纍得通身是汗,喘的如使乏的疲牛,漸漸後腳跟不上前腳,只是打軟腿。又虧那劉嫂子道:“狄嫂子,你不害走的慌麽?你合狄相公都坐會子轎,等要頭暈,再下來走不遲。”
果然那兩頂轎歇下,素姐合狄希陳方纔坐上。擡得不上十來步,狄希陳纔坐得自在,素姐叫聲“不好”,臉又焦黃,依舊惡心,仍是頭暈。只得又叫人放下了轎,自己步行,狄希陳又只得扶了素姐行走。
漸次走到頂上。那管香稅的是歷城縣的縣丞,將逐位的香客單名點進。方到聖母殿前,殿門是封鎖的;因裏邊有施捨的銀錢袍服金銀娃娃之類,所以人是進不去的。要看娘娘金面的人,都墊了甚麽,從殿門格子眼裏往裏觀看。素姐躧著狄希陳的兩個肩膀,狄希陳兩隻手攥著素姐兩隻腳,倒也看得真實,也往殿裏邊捨了些銀子。
燒香已畢,各人又都各處遊觀一會,方纔各人上轎下山。素姐依舊不敢上轎,叫狄希陳攙池,走下山來,走到紅廟。宋魁吾治了盒酒,預先在那裏等候與衆人接頂。這些婦女一齊下了轎子,男女混雜的,把那混帳攢盒,酸薄時酒,登時吃的風捲殘雲,從新坐了轎回店。素姐騎著自己的騾子同行,方纔也許狄希陳隨衆坐轎。到了店家,把這一日本店下頂的香頭,在厰棚裏面,男女各席,滿滿的坐定,擺酒唱戲,公同餞行。當中坐首席的點了一本《荊釵》,找了一出《月下斬貂蟬》,一出《獨行千里》,方各散席回房。
素姐問道:“侯師傅,剛纔唱的是甚麽故事?怎麽錢玉蓮剛從江裏撈得出來,又被關老爺殺了?關老爺殺了他罷,怎麽領了兩個媳婦逃走?想是怕他叫償命麽?”衆人都道:“正是呢。這們個好人,關老爺不保護他,倒把來殺了,可見事不公道哩!”
說著,睡了覺,明早吃了飯,收拾起身。宋魁吾送了老侯老張每人一把傘,一把藤篾子扇,一塊醃的死豬子肉,一個十二兩重的小雜銅盆。都收拾了,上頭口回程,還要順路到蒿裏山燒紙。
這蒿裏山離泰安州有六七里遠,山不甚高,也是個大廟。兩廊塑的是十殿閻君,那十八層地獄的苦楚無所不有。傳說普天地下,凡是死的人,沒有不到那裏的。所以凡是香客,定到那裏,或是打醮超度,或是燒紙化錢。看廟的和尚道士,又巧于起發人財,置了簽筒,簽上寫了某司某閻王位下的字樣。燒紙的人預先討了簽尋到那裏,看得那司裏是個好所在,沒有甚麽受罪苦惱,那兒孫們便就喜懽。若是甚麽上刀山、下苦海、碓鑄、磨研的惡趣,當真就象那亡過的人在那裏受苦一般,哭聲震地,好不淒慘!”天象起于人心”。這般一個鬼哭神嚎的所在,你要他天晴氣朗,日亮風和,怎麽能勾?自然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颯颯,冷氣颼颼,這是自然之理。人又愈加附會起來,把這蒿裏山通成當真的酆都世界。
卻說那狄希陳母親老狄婆子在世之時,又不打公駡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婢淩奴,又不抛米撒面,又不調長唆短,又不偷東摸西,表裏如一,心口一般,這樣人死去,也是天地間婦人中的正氣。若沒甚麽閻王,他那正氣不散,必定往那正大光明的所在托生。若是果有甚麽閻王,那閻王見了這般好人,一定是起敬致恭,差金童玉女導引他過那金橋,轉世去了,豈有死去三四年還在那蒿裏山的理?但爲人子的,寧可信其有,豈可信其無?也在佛前求了簽,注的分明,卻在那五閻王的司裏,這五閻王在那十個閻王之中是有名的利害主兒。
狄希陳抽著這簽,心中已是淒慘得緊;及至買了紙裸,提了漿酒,走到那個司裏,只見塑的那泥像,一個女人,綁在一根樁上,一個使一把鐵鈎,把鬼婦人的舌頭鈎將出來,使刀就割。狄希陳見了,不由放聲大哭,就象當真割他娘的舌頭一般,抱住了那個受罪的泥身,把那鬼手裏的鈎刀都弄斷了。真是哭的石人墮淚,人人傷心。同會的人也都勸道:“這不過是塑的泥像,儆戒世人的意思,你甚麽認做了當真一般?聞得你母在世時,爲人甚好,怎麽得受這般重罪?”素姐插口道:“這倒也定不得哩。俺婆婆在世時,嘴頭子可是不達時務,好枉口撥舌的說作人。別說別人,止我不知叫他數說了多少。聲聲口口的謗說我不賢良,又說我打公駡婆,欺侮漢子。只這屈說了好人,沒的不該割舌頭麽?”劉嫂子道:“沒的家說!要衝撞了媳婦兒就割舌頭,要衝撞了婆婆可該割甚麽的是呢?”
衆人說話,狄希陳還哭,素姐道:“你只管嚎,嚎到多昝?沒的那閻王爲你哭就饒了他不割舌頭罷?我待走路哩,你等著你爹死了,可你再來哭不遲!”衆人也都惱那素姐的不是。狄希陳也就再不敢哭了,跟了素姐出廟,騎上頭口,走了七日,八月二十一日日西的時分回到家中。他也不說請公公相見,一頭鑽在房裏。調羹和狄周媳婦倒往房裏去見他。龍氏收拾了一桌酒菜,叫巧姐與他大姑子接頂。次日,仍打扮穿了色衣,戴了珠翠,叫狄希陳合小玉蘭跟隨同著衆人往娘娘廟燒回香。家中帶了二十兩銀暗自送與侯張兩個師傅做入會的公費。
侯張兩個道:“這是隨心的善願。你的銀子沒有甚麽低假,都分兩足數麽?你既入了會,以後還有甚麽善事,一傳你要即刻就到;若有一次失誤,可惜的就前功盡棄了。可只你公公不許我們進去,怎麽傳到你的耳朵?”素姐道:“以後凡有該做的善事,你只到俺娘家去說,自然有人說知與我。”侯張二人各自會意。
大凡事體,只怕起初難做。素姐自從往泰安州走了一遭,放蕩了心性,又有了這兩個盜婆引誘,所以凡有甚麽燒香上廟的事件,素姐都做了個藥中的甘草,偏生少他不得。
只看後回不一而足,再看接說便知。
休太狠,頭上老天不肯。常言細水能流永,萬事俱關命。行險只圖僥幸,全把寡銅相騙哄。若無智婦能詞佞,敲打還追並。——《謁金門》
再說狄希陳那年在京坐監,舊主人家童七,名字叫童有訚,號是童山城,祖傳是烏銀銀匠。其父童一品是個打烏銀的開山祖師,使了內官監老陳公的本錢,在前門外打造烏銀。別的銀匠打造金銀首飾之物,就是三七攙銅,四六攙銅,卻也都好騐看。惟這烏銀生活,先把來燒得焌黑,再那裏還辨得甚麽成色;所以一味精銅打了甚麽古折戒指、疙瘩鈕扣、臺盞杯盤之類,兌了分兩,換人家細絲白銀,這已叫是有利無本的生意。誰知人心不足,每兩銅還要人家三錢工價,弄得銅到貴如銀子。他又生出個巧計,哄騙那些愚人:他刊了招帖,說:“本鋪打造一應器皿首飾,俱係足色紋銀,不攙分文低假,恐致後世子孫女娼男盜。四方君子,用銀換去等物,不拘月日,如有毀壞者,執此帖赴鋪對號無差。或另用新物照數兌換,止加工錢;如用銀,仍照原數奉銀,工錢不算。執帖爲照。”人換了他的東西,果然有來兌換的,照了帖一一換去。所以把這個好名傳開,生意大盛。起先是取老陳公的本錢,每月二分行利。一來這老陳公的本錢不重,落得好用;二來好扯了老陳公的旗號,沒人敢來欺負。不敢在老陳公身上使欺心,利錢按季一交,本錢周年一算,如此有了好幾年的光景。老陳公信這童一品是個好人,爽利發出一千銀子本來與童一品合了夥計。本大利長,生意越發興旺。
這童一品恐怕別人攙了他的生意,學了他的手段,不肯別招徒弟,從小只帶了兒子童有訚幫助。童有訚總裏排行叫是童七。
這童七自十二歲跟了父親打造生活,學做生意,不覺一十八歲;這年娶了親,是毛毛匠駱佳纔的女兒,錦衣衛白皮靴校尉駱有莪的妹子。這童七命裏合該吃著這件衣飯,不惟打造的生活高強,且做的生意甚是活動。
這年秋裏,恰好童一品生病死了,老陳公依舊與童七仍做生意。不料到了冬間,這老陳公也因病身亡,把這個烏銀鋪的本錢一千兩,分在大掌家小陳公名下。這小陳公也仍舊與童七開造銀鋪,生意也照常興旺,當初童一品這樣興旺的生意,惟恐托人不效,只是自家動手;後來童七長大,有了父子兩人,所有婦女,教他鏨花貼金而已。
童七起先襲職的時候,也還不改其父之政;後來生意盛行,賺錢容易,家中就修理起房來;既有了齊整房舍,就要擺設桌椅圍屏,爐瓶盆景,名人字畫之類,妝作假斯文模樣;漸漸又齊整穿著起來;住了齊整房屋,穿了齊整衣裳。京師雖是帝王輦轂所在,那人的眼孔比那碟子還淺,見他有了幾個銅錢,大家把他擡起來,喚他都是“童爺”,喚他的婆子都是“童嬭嬭”。喚來喚去,兩口兒通忘了自己是個銀匠,儼然便以童爺童嬭嬭自居。
大凡親戚們的氣運,約略相同,童七買賣興頭,誰知童嬭嬭的父親駱佳纔也好時運。他是個做貂鼠的匠人,連年貂鼠甚貴,他凡做帽套,揀那貂鼠的脊梁至美的所在,偷大指闊的一條,積的多了,拼成帽套,用玄紵掉了裏,人只看外面毛深色紫,誰知裏邊是千補萬納的碎皮,成二三十兩的賣銀,漸漸的也成了家事,撾著了一個錦衣大堂的癢癢,把兒子駱有莪補了校尉,跟了人緝捕拿訛,也賺了許多橫財,置房買地。人也都叫那駱佳纔是“駱太爺”,老婆是“駱太太”,駱有莪是“駱爺”,老婆是“駱嬭嬭”。兩家好不興旺。
卻說這樣又富又貴的童爺,穿了徹底的綢帛,住了深大的華堂,便不好左手拿了吹筒,右手拿了箝子,老婆扯著風匣,兒子扇著火爐。——這成甚麽體段?所以傾銀打造,童爺不過總其大綱,察其成數;童嬭嬭越發眼也是不見的;兒子小虎哥送在書館讀書,人有說他父親是個銀匠,他也不信;寄姑娘更是不消提起;俱是僱人打造,自己通不經眼。
這烏銀生活,當初童一品父子手裏,每一兩重的生活,熔化將來,足足的有三錢銀子。這僱的生人,他那管你的主顧,連那三成銀子盡數扁在腰裏,打的生活,一味光銅。那時運好的時候,一般有人成十成百的換去。戴壞了的,不過是兌換新貨,還要另加工錢。誰知人的運氣就如白晝的日光一般,由早而午,由午而夜,日頭再沒常常晌午的理。盛極必衰,理所必至。一般也還是先年的銅貨,偏偏的嫌生道冷起來,生意比往日十分少了九分。這一分之中換了去的,十個有九個來打倒;先年換去的舊物,多有執了票只來換銀,不肯換貨;還要指望生意復興,咬了牙只得換與他去。年終算帳,賺得不多,漸至于扯直,折本,一年不如一年;致得陳內官要收回本錢,不開了鋪。
起先童七還支架子,說道:“年成不好,生意不濟,不如收了鋪子爲妙。”及至陳內官當真要收起鋪來,童七也不免的慌了手腳。陳內官差了名下的幾個毛食,齊到鋪中,教童七交本算帳。童七那裏有甚見銀,支吾了些賒帳,四五百兩打就的首飾,二三百兩退回的殘物,正經管頭還少二百八九十兩,差十一二兩不到三百。毛食同了童七,拿了貨帳,都到陳公那裏回話。陳公將打成的首飾合那殘貨都稱兌明白,叫人收在原來箱內,其賒帳與少的數目,叫童七討了硬保,限一個月交還。童七也還不怕。果然到了一月,將家中的銀湊兌完足,照數償還,抽了保狀。陳內官倒覺甚不過意,待了酒飯,用好話慰貼而散。
童七回家,買了幾十斤紅銅做了本錢,仍舊開那烏銀的鋪。運退的人,那裏再得往時的生意,十日九不發市;纔方發市,就來打倒。雖是紅銅,也用白銀買的。僱人打造,也用工錢,賃房開鋪,也用房價,這都算在折去的數內。
更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九月十六是陳公公母親的壽日,陳公公新管了東厰,好不聲勢。來與陳太太做生日的如山似海。這本司兩院的娼婦,齊齊的出來,沒有一個不來慶賀。陳公道:“纍你們來與太太磕頭,我有件好物兒哩,賞了你們罷。”叫:“兒子們,你去把那童夥計交下的烏銀疙瘩兒、挑牙三事兒,你盡情取來給我。”
一個毛食去了一大會,取了兩大紙包來到。陳公說:“你打開包,見個數兒。”誰想那銅杭杭子原待不的久,過了三伏的霉天,久放在那皮箱裏蒸著,取將開來,盡情焌黑的都發了翡翠斑點。陳公一見,甚是驚詫,道:“這就是童夥計交下的麽?”毛食道:“可不就是他交下的怎麽?”陳公公駡道:“這狗屄拍的,了不的,拿這精銅杭杭子來哄我呀!你再看看別的也是這個麽?”那毛食又同了一個把那皮箱擡到陳公面前,逐件取上來看,那有二樣!都是些“堯舜與人”,絕無銀氣。陳公公駡道:“這狗攮的好可惡!這不是欺我麽!快叫厰裏人往他家裏拿這狗攮的去!替我收拾下皮鞭短棍,我把這狗攮的羅拐打流了他的!”
你想這東厰的勢焰,又是內官的心性,豈有鬆慢了的?不過傳了一聲說道:“叫厰裏人去拿了童夥計來,老公待問他甚麽哩。”誰料堂上一呼,階前百喏。虧了還看夥計兩字的體面,只去了十來個人,也還不曉的陳公主意輕重何如,所以單把童七前推後擁,兩個人架著來了,也不曾劫他的東西,淩虐他的妻子。
及至童七拿到,陳公公已請客上過坐了,差人帶到班房裏伺候。童七打聽陳公公因甚計較,百計打聽不出一個信兒。”太太生日,我已送過禮,磕過頭了;若是嫌我禮薄,可爲甚麽又盛設留我的酒飯?要是爲交的貨物不停當,這已是過了這半年,沒的又腦後帳撅撒了?”
卻好一個拐子頭小承恩兒出來說:“叫看門的有唱插秧歌的過來叫住他,老太太待聽唱哩。”童七平日與這小承恩兒相熟,叫道:“承官兒!”承恩回頭看見,說道:“童先兒,你可惹下了!你交的那銀器首飾,今日老公取出來賞人,都變成精銅,上頭都是銅綠。叫人尋下皮鞭木棍,要打流了你的羅拐哩!”童七道:“阿!原來是爲這個?倒唬我這們一跳!我當著公公化給他細絲銀子就是了。過了這們暑濕的天,你就是沒動的元寶也要變的青黃二色哩,休說是經人汗手打造的東西,有個不變色的麽?承官兒,你來,我合你說句話。”拉到個屋圪拉子裏,悄悄從袖中取出夠一兩多的一塊銀子遞與他說:“你買炒栗子炒豆兒吃,你替我多多上覆老太太:你說童有訚在太太合老公身上也有好來,嫌留下的首飾不真,我一五一十的賠上。這老太太的壽日前後三個月不動刑,這纔是老公公的孝順,與老太太積福哩。我賠銀子放不在我心裏,我可捱不的打。我帶著仙鶴頂上的血哩;我服了毒,老太太的好日子不怕不利市拉拉的麽?你好歹對老太太說聲,我等著你回話。”
承恩把那塊銀子看了看,說道:“是好銀子呀?你別又是那首飾呵。”童七道:“甚麽話呀!一分低的,換一錢給你。你要對著老太太說的不打我呵,我家裏養活著個會花哨的臘嘴哩,人家出我二兩銀,沒賣給他,我送了你罷。”承恩喜道:“你可別要說謊。你真個與我那臘嘴,我寧可不要這銀子。”童七道:“光有了玩的沒有吃的也沒趣,你留下這銀子,好大事呀?”承恩道:“你等著,我替你說去。”
承恩走到太太跟前,趴倒地磕了個頭,說道:“小的稟事,..”怎麽長,怎麽短,把童七的話稟了一遍。太太道:“這狗攮的可也可惡得緊!這精銅是拿著哄人的東西?別說老公,我也待打他哩!你合他說:我盡力替他講,饒他的打,叫他快快的拿銀子來取了他的銅杭杭子去。你叫人拿盤點心,四碗菜,再給他素子酒,叫他吃著,分付人們別要難爲他。你說是太太分付來。”
承恩得了這個赦詔,走到外邊,看著童七故意說道:“老太太的好日子,這沒要緊的事,我不敢稟,還了你的銀子罷。”童七道:“承官兒,你不希罕銀子罷了,你沒的也不罕會花哨的臘嘴麽?是養活熟化的。你不給我說,罷,我把這臘嘴進給老公,老公沒有不喜懽的,饒了打不消說的,只怕還不教賠銀子哩。”承恩道:“你如今就把臘嘴取了來給我,我纔給你說。”童七道:“他們肯放鬆我一步兒?誰去取?”承恩道:“你給我件照物兒,我往你家自己取去。”
童七家裏果然有兩個臘嘴——一個狠會哨的,一個不大會哨——主意是特與他那個不大好的,但事已急迫,無可奈何,只得與了他袖內的一個汗巾,叫承恩拿了自往他家去取。承恩飛馬也似跑到他家。童七被厰裏差人拿去,童嬭嬭著忙,門也不曾關閉。承恩走到他客位簷下,兩上竹籠掛著兩個臘嘴。承恩喜不自勝,端了一把椅子踩著,把兩個竹籠都取將下來,拿在手裏,叫了一聲:“家裏沒人麽?這是童夥計的汗巾子;老公等著要臘嘴,叫我拿著汗巾子來取哩。你留下汗巾子罷。跟出來關上門。”童嬭嬭趕著問道:“老公差了這們些人叫他是怎麽?”承恩一邊跑,一邊說道:“老太太壽日,請他赴席哩。”說著走的去了。童嬭嬭道:“這臘嘴養活了二三年,養活的好不熟化。情管在酒席上偏拉,叫老公知道,要的去了。”說著,倒也把這害怕的心丢開去了。
承恩去不多時,只見提溜著兩個籠子,從那裏花哨著來了。童七道:“呀!你還留個給我玩,你怎麽都拿來了?”承恩道:“我摸量著你往後沒心玩了,可惜了的,撩了,爽利都給了我罷。汗巾子,我留在你家來了。你等等兒,我可替你稟太太去。”承恩只到後邊轉了轉背,出來說道:“太太分付:你原不該拿著精銅哄騙老公,其情可惡,極該著實打!太太因你做夥計一場,今日又是太太喜慶日子,等後晌太太合老公說,免你的打,叫你快著照數換了銀子來。你要變了卦換的銀子遲了,太太就不管這事了。分付你們拿他的人,叫別要難爲他哩。太太分付,叫人拿四碗菜,一盤點心,一素子酒,給你吃哩。”童七道:“承官兒,你哄我哩。你進去沒多大一會,你就稟的這們快呀?”承恩道:“你管我快不快待怎麽?你只給了我臘嘴,我還嫌替你稟的遲哩。”說不了話,果不然從後邊一個人托著一個盤子,就是承恩說的那些東西,一點不少,叫道:“童先兒在那裏?太太賞你飯吃哩。”童七心裏有事的人,那裏吃得下去,吃了沒多點子,都與衆人吃了。叫承恩傳說:“童銀匠吃過酒飯,磕頭謝太太賞哩。”
卻說童七在班房裏伺候到三更時候,方纔做完了戲,住了雜耍。送出客來,散了,回到廳上,分付打發下人。差人把童七帶將過去,稟道:“拿了童銀來了。”陳公道:“今日太太喜慶的日子,我且不合這狗攮的說話,這半夜三更,打的叫撾撾的也不好聽。你替我帶他往班房裏,吊那狗攘的,明日合他講!”差人齊聲答應,將童七帶出去了。虧不盡太太預先分付叫人不要難爲他,所以陳公雖然分付叫吊,差人畢竟遵奉太太的言語,陪他大家睡了。
陳公回到後邊,從新又與他母親磕頭小坐,留下那唱插秧歌的老婆打著鑼鼓,扭著身子唱。將吃到四更天氣,方纔收拾散席。太太道:“官兒,我有個分上要合你說哩。那童銀你差人拿的來了,你聽我說:你只教他賠你的銀子,你別要打他罷。我的生日,我許下這外宅裏一個月不動刑哩。他又是咱的個舊夥計,你又是我的個孝順兒子,聽了我這個分上罷。我已對著他許過口了。”陳公道:“這可怎麽處?他欺我多著哩,拿著精銅當銀子來哄我,把兒子不當瞎子待麽?罷,罷。太太說了,我任他怎麽,我也不打他,只教他賠銀子罷。兒子還有一句話稟太太:要饒了他打,他捱著又不賠銀,可怎麽處哩?”太太道:“你問他要個保人,限他兩三個月。他要不給你銀子,這就可惡了,我也就不管他。”陳公道:“也罷,也罷。就依著太太說。小廝們,計著些兒,明日再合我提提兒,看我今日酒醉忘了。”
到了次早,陳公因他母親生日,告了前後三日的假。這日也還不該進朝,陪著太太吃了早飯。太太又從新囑付了一遍。承恩把太太的話預先跑到外邊都對童七學了。陳公吃了飯,要出前廳理事。太太又再三囑付,惟恐他忘了。
陳公坐在廳上,叫帶進童銀來,又叫人將他所交的銅貨擡到廳上。差人將童七用鐵繩鎖項,跪在階前。陳公駡道:“呃!你這狗屄拍的!你睜開那屄眼看我是誰呀!你著我當吃屎的孩子哄我,領了我細絲銀子,交精銅棍棒子給我!拿著這精銅杭杭子哄人家銀子兌分兩也就罷了,還每兩問人家要三錢工錢呀!你就不怕我,可你沒的也不怕神靈麽?你說有兒有女的哩,你就不怕男盜女娼,變驢變馬?你填還的人家了麽?我問你:你那裏的門路兒尋了老太太的分上壓量我?我不把這狗屄拍的打個足心,我這口氣怎麽出的!”童七只是磕頭說道:“老公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滄海似的大量哩,就合小的這們東西一般見識?老公可憐見,把手略擡一擡,小的就過去了;要不肯高擡貴手,也只是臭了老公席大的一塊地。”陳公道:“狗屄拍的!你把我的一千兩本錢使了這們些後,你只三分利錢算給我,你該還我多少,你自家定數兒。限你三日我就要!你如違了我的限,我也顧不的甚麽太太、太爺的了!”童七道:“老公在上,小的有句話稟:領了老公的一千兩本錢,每年算帳就沒交些利錢與老公?四時八節,老公生日,太太壽辰,小的就沒點孝心?怎麽老公又說起利錢來了。”陳公道:“呃!狗攮的!你不講利錢,罷了!我的本錢呢?交閃給你的是銅來麽?”童七道:“你看老公糊塗。要不是使銅,我銀匠生活也賺錢麽?每年老公也使著二百兩的銀子;小的送的禮,那一遭不勾好幾兩銀子;這都是那裏來的?”陳公道:“狗攮的!你又合我強哩!你那加三工錢,這不是利錢麽?”童七道:“我說老公糊塗,老公又嗔,說這加三工錢,算著有了三百六十兩。僱的人不給他工食,不吃飯?老公得了總分兒,小的這們條大漢,只圖替老公做干奴才,張著一家子的牙茬骨喝風罷?小的算著,這十五六年,老公,你也使夠有三千往外的銀子。俺老子合去世的老公手裏的帳不算罷。小的勸老公差不多的也就罷了。”陳公道:“好狗攮的呀!孩子們,你聽,他這不是說連本兒都不給我了麽?我要銅杭杭子做甚麽!人不依好,太太說了,我家裏不好打他,替我帶到厰裏去伺候著!我自家也不打你,發給理刑的去!”
差人答應了一聲,頓著鐵鎖就往外拉。童七道:“你慢著拉,我還有話稟老公哩。”陳公道:“帶到厰裏去,別要理他!他是佞嘴,聽他做甚麽!叫掌案的先兒寫個票兒,連那銅杭杭子兌個清數,連人發給理刑周百戶,叫他照數替我嚴限的追!”
童嬭嬭那夜等童七不回,只道他在陳公外宅通宵暢飲,不在意下。等到次日將午不回,方叫小虎哥到陳公外宅門口打聽。恰好正撞見昨日去拿臘嘴的承恩,方把太太說分上饒了打他,他不肯賠那本錢,致的老公怒了,剛纔僉了票,連銅合人都發到理刑的周家追去了的話說了。
虎哥回家,對童嬭嬭說了前後。童嬭嬭道:“好混帳的杭子呀!錢是什麽,拿著命不要緊哩!這理刑衙門是甚麽去處,這內官子的性兒,你惹發了他,你還待收的住哩!”拿過個首帕來踅了踅頭,換上了件毛青布衫,脫了白綾裙子,問對門吳嫂兒借了條漂藍布裙子穿上,腰裏扁著幾百錢,僱了個驢,騎到太僕寺街四眼井旁邊管東厰陳公外宅,下了頭口,打發了驢錢,往門裏竟闖。看門的攔住,道:“呀!那裏這撒野的堂客!這是甚麽去處,你竟往裏闖?虧我看見;你要三不知的闖進去,老公正在廳上看著人擺桌子哩,你這不做弄殺我了!”童嬭嬭望著那人拜了兩拜,說道:“我不曉的新近立了規矩,我只還當常時許我不時的走來。”看門的道:“你是誰?我不認的你。”童嬭嬭道:“我是童夥計娘子。我來替當家的還銀子哩,要親見老公,還見太太。”從腰裏扯出三百黃錢,值著四錢多銀子哩,遞與那看門的,道:“這幾個錢送與爺買鐘酒吃,煩爺替我稟聲。”那看門的見童嬭嬭爲人活動,又有幾分姿色,不忍的拒絕,最要緊又是那三百黃錢的體面,隨滿口答應道:“這大街上不便,嬭嬭請到門房,屈待略小坐一會兒,我替嬭嬭稟去。”那看門人把錢裝在兜肚裏面,蹭到廳前,灑著手旁站著。
不多一會,陳公看見,問道:“你待稟甚麽?”那看門的跪下,稟說:“童夥計的娘子來見老公合太太哩。”陳公說:“他見我待怎麽?有甚麽話說?”那看門的道:“不知他待稟甚麽。他只說他漢子沒天理,拿著老公的銀子養活了他這們些年,不報老公的恩,當著太太的壽日頂撞老公,叫老公生氣,他來替老公合太太磕頭,認賠老公的銀子。”陳公道:“他就是這們說麽?他說他漢子沒天理,負我的恩麽?”看門的道:“可不是他說的怎麽?”陳公道:“你說這童銀狗攮的,人皮包著一付狗骨頭,還不如個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個模樣兒?”看門的道:“俊俊兒的,風流不醜。”陳公道:“你叫他進來。”
童嬭嬭走到階下,磕了四個頭。陳公問道:“你是童銀的媳婦兒麽?”童嬭嬭道:“小的就是。”陳公道:“你剛纔說你男子漢沒天理,負了我的恩。你只這兩句話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氣消了一半。”童嬭嬭綽了這個口氣隨道:“可不小的說來?他硬著個脖子,聽人句好話麽!說老公待交帳收鋪子哩,沒有銀子交,算計待交那打就的首飾。小的這們再三的說:‘那貨低假,良心過不去,還不的老公。咱一家子頂的天,踩的地,養活的肉身子,那一點兒不是老公的。你哄騙老公,就合哄了天的一樣,神靈也不佑你。你有銀就一一的還了老公,老公見咱沒飯吃,自然有別的生意看顧咱,渾深捨不的凍餓著你。你要沒銀子,你倒是老實在老公上乞恩。只怕老公可憐你這們些年的夥計,饒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饒,脫不了咱家所有的,那個不是老公賞的?咱變換了來賠上。你只別拿著這假杭杭子哄老公。’他那裏肯聽這話,只說:‘沒帳,沒帳!咱老公家希罕這個哩,過過眼,丢在一邊去了,還待出世哩麽?’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來了,還不認罪,還敢合老公頂嘴,這不是尋死麽!”陳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麽?”童嬭嬭道:“小的的意思:這們忘恩負義的人,發到理刑那裏監追,打殺也不虧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他過日子,天要誅了他,就是誅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來,叫他討個保,叫他變了產賠老公的,免發理刑追比。”陳公道:“這不難麽。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處。你家去,我叫人寫票子提他回來。”童嬭嬭千恩萬謝辭了出門。
陳公果然把童七監裏提出,分付道:“我看你媳婦是個好人,免你監追比較,銅貨六百兩,量賠三百兩,限兩個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饒。”
童七見把他發到周百戶那裏,自料家業凋零,更且性命不保,無門可救,只是等死,不料得他媳婦一片虛頭奉承,輕輕脫了虎口,免了三百兩紋銀。人說“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況有智婦,何慮災患不消?但不知童七運氣何如,將來怎生結束,且看後回再說。
逢人盡說縉紳家,滿口自矜誇;干壞朝廷好事,衹知一地胡拿。性有剛柔,事應輕重,出自岡叉。人品須妥當,管他沒有鷄巴!——《朝中措》
卻說陳公這內官性兒,叫童嬭嬭拿著一片有理無情的話,蒯著他的癢癢,就合那貓兒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盧呼盧的自在,誇不盡童嬭嬭是個好人;不惟將童七當時提回討保,且輕輕的饒了三百兩銀。童七尊敬那童嬭嬭就似劉先生奉承諸葛孔明的一般。只是人心不足,與他老婆商議,叫他怎麽再弄個法兒,連這三百兩也都饒了纔好。童嬭嬭道:“你別要這只管的不足,那內官的性兒是拿不定的,杭好杭歹,他恨你咬的牙頂兒疼。虧不盡我使了三百錢,那管門的其實是鋪拉自家,可替咱說話?我綽著經兒,只望著他那癢處替他蒯。他一時自在起來,免了這三百兩不叫咱賠,又寬了兩個月限。你安知他過後不悔呢?三百兩銀,六個大元寶哩!他尋不出別的支節來,沒及奈何的罷了。你再去纏他,或是過了他的限,他借著這個,翻過臉來說道:‘我倒饒了你一半,寬限了兩個月,你倒不依?好!我不饒你,還要那六百兩,也不準寬限,我即時就要哩!’你可怎麽樣的?這不過了十日多了?依我說,你先拿一百兩銀子。我聽說佛手柑到了,你買上四個好佛手柑,再買上他一斤鮮橄欖,你送了去。你說:‘我變轉了一百兩銀子,放著等一總裏交,怕零碎放在手邊使了,先送了來與老公墊手兒使。’他情管喜懽你。就還了他銀子,咱還合他結個相知,還叫他往後救咱頭疼腦熱的。這是我的主意,你再尋思。”
童七道:“嬭嬭主事,沒有差了的。只怕他內官性兒,見咱銀子上的容易,按著要起來,可怎麽處呢?”童嬭嬭道:“沒帳。你替我買佛手柑合橄欖去。你推病別去,待我自家去。”
童七道:“嬭嬭去情管好。我近來運退了的人,說出句話來就濁殺人的,連自家過後也悔的慌。”連忙走到福建鋪裏,一兩八錢銀買了四個五指的佛手柑,又鮮又嫩,噴鼻子的清香;一錢二分稱了一斤橄欖。拿到家裏,都使紅燈花紙包了,叫虎哥使描金篾絲圓盒端著,自己兩隻袖子袖著兩封銀子,穿著油綠綢對衿襖兒,月白秋羅裙子,沙藍潞綢羊皮金雲頭鞋兒,金線五梁冠子,青遍地錦箍兒,僱上了個驢,騎到陳公外宅。還是那日看門的人。
童嬭嬭走到跟前,笑容可掬,連拜了數拜,說道:“那一日得不盡爺的力量,加上美言,我合老公說了話出來,尋爺謝謝兒,就尋不見爺了。”那人道:“我剛只出來,孩子說家裏叫我吃晌飯哩;我剛只吃飯回來,你就去了。”
童嬭嬭從袖中取出一個月白綾汗巾,掉著一個白綾肚,青綢打口的合包,裏邊盛著四分重一付一點油的小金丁香,一付一錢一個戒指,說道:“這個汗巾兒裏邊有付小金丁香兒,兩個銀戒指,煩爺替我捎給嬭嬭,也見我感激爺的意思。”那看門的道:“前日受了嬭嬭的厚禮,沒有甚麽補報,又好收嬭嬭的?既是與家裏的,我又不好替他辭,可是叫嬭嬭這們費心。嬭嬭這來是待怎麽?”
童嬭嬭道:“我變了幾兩銀子,待來還老公;又尋了幾個佛手柑與老公進鮮。俺家裏一行好好的,拿倒地就害不好,自己來不的。我怕幾兩銀子極極的花費了,兩個果子淹淹了,我說:‘等不的你好,我自家送去罷。’待叫這孩子來,怕他年小不妥當。”那看門的道:“老公在朝裏,這幾日且不得下來哩。嬭嬭,你見見太太不好麽?我給你傳聲。”童嬭嬭說:“我得見太太,就是一樣。”那看門的道:“嬭嬭,你跟進我來,你在宅門外聽著我說話,你跟綽著我的口氣兒合太太說。”
果然那看門的領著童嬭嬭進了儀門,打大廳旁過道進去,衝著大廳軟壁一座大高的宅門,門外架上掉著一個黑油大桑木梆子。
那看門的把那梆子梆的聲敲了一下,裏邊一個老婆子出來問道:“說甚麽?”那看門的回說:“看門的任德前見太太稟話。”老婆子道:“進來。太太正在中廳,看著人收拾花草下窖。”
任德前稟道:“童銀匠的娘子兒,他不知那裏打聽的說太太救了他漢子的打,他敬來替太太磕頭,要見太太哩。”太太道:“我在口之言,給他說聲罷了,平白地替我磕甚麽頭?阿郎雜碎的,我見他做甚麽!”任德前道:“老公前日沒見他麽?不阿郎雜碎的,倒好個爽利婦人,有根基的人家。這是駱校尉的妹子。”太太道:“他只怕是纏我告免銀子?”任德前道:“不是價。他還拿著銀子來交哩。小的說:‘老公朝裏沒下來,誰好收你的?你且拿了家去。’他說:‘我變換了這幾兩銀子,家裏極極的,象著了饑的鷂鷹一般,放在家裏就花了。一時間銀子上不來,違了限,叫老公計較,這不辜負了太太的美意麽?我陸續交給太太收著,交完了,可抽保狀。’”太太道:“這是個有主意有意思的女人,我當是個混帳老婆來。你叫他進來。”
任德前出去說道:“我說的話,嬭嬭,你聽見來?你就跟著我這們說。”童嬭嬭答應了,不慌不忙走到正廳內,朝上站定說道:“太太請上,小的磕頭。”太太說:“你來到我家是客,不磕頭罷。”童嬭嬭道:“替太太磕破了這頭,也報不了太太的恩來哩。要不是太太救著,俺娘兒們可投奔誰?太太可是活一千歲成佛作祖的阿彌陀佛!”一邊說,一邊掉桶似的上去下來磕了四雙八拜。
太太道:“你端個小杌兒來讓客坐下。”童嬭嬭道:“好太太呀!太太跟前敢坐,待要折罪殺呀!”太太道:“你矮坐著怕怎麽?你坐著,咱娘兒們好說話。你摸在旁裏只管站著,不怕我心影麽?不知怎麽,我乍見了你就怪喜懽的。”童嬭嬭忙道:“這是小的造化,投著太太的喜緣。”又朝上與太太磕頭告坐,在那煖皮杌子上坐下,又說:“剛遇著纔到的佛手柑,不大好,要了兩個兒進與太太合老公嚐新。”太太道:“新到的物兒貴的怕,你緊仔沒錢哩,教你費這個事。”童嬭嬭道:“孩子外頭端著哩,太太分付聲,叫人端進來。”太太說:“既費了事,叫人端進來去。”還是剛纔那個老媽媽子走到宅門內,擊了一聲雲板,外邊接著,分付道:“把客送盒兒端進來。”
不多一會,外邊傳進盒子,端到太太面前。揭開盒蓋,滿屋裏噴鼻清香,太太說:“好鮮果子!今年比年時到的早。不知進過萬歲爺沒有?收到我臥房裏去。”
太太合童嬭嬭家長裏短說的不了。說到賠銀之事,都順著那任德前的口氣隨機應變的答應。太太甚是喜懽,叫人看飯相待。
九月將盡,正是日短的時候,不覺又是日西。童嬭嬭說:“這是一百兩銀,太太替小的且收下,待完了,抽保狀出去。”太太說:“你留下,我替你交與老公就是。”童嬭嬭要辭家去。太太叫丫頭:“端出我那竹絲小箱兒來。”丫頭端出來開了,太太取了十個金豆,三十個銀豆,遞與童嬭嬭道:“這是宮裏的,你拿到家裏玩去。”童嬭嬭道:“這希奇物兒,太太賞這們些呀!”磕頭不了,滿口答謝,叫老媽媽送出客去。
童嬭嬭到家,對著童七說太太的好處。太太又對著陳公說:“童銀的媳婦好個人兒,識道理,知好歹,通是個不戴帽兒的漢子,昨日來交了一百兩銀子,送了四枝佛手柑,一些橄欖。我賞了他幾個豆兒,留他吃的飯去了。”陳公道:“我全是爲他省事,我饒了他三百兩銀。後來我又悔的,輕易就饒他這們些。我心裏算計:他要違了我的限,可我還不饒他。他怎麽老早的就交了一百兩?”太太道:“他合我說來,他說變換了這幾兩銀子,依著他漢子還要留著賺換賺換,他恐怕又花了,辜負了你的恩,寧可隨有隨交罷。”陳公道:“好呀,這童銀怎麽就有這們個好媳婦兒!他要等不滿限還了我的銀子,我還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他,叫他拿著再哄人去。”
後來果然童嬭嬭攛掇著,不過一月還完了陳公的三百之數。陳公果然把那六百兩假貨還都給了他。每次還銀,都是童嬭嬭自己去交,漸合陳太太成了相識;看門的任德前通成了一家人一般。童嬭嬭時常往來,送不的一個錢東西,十來個回不住。童七常往陳公宅裏見陳公磕頭,獻小殷勤。
童七做熟了這行生意,沒的改行,坐食砸本,眼看得要把死水舀乾,又兼之前後賠過了陳公的銀七百餘兩,也就極頭麽花上來。後陳公賞出那銅東西來,他不勝之喜,尋思一遭,還是干那舊日的本把營生。先有這見成打就的六百兩貨物,從新前門外另賃了新鋪,壘了爐子,安了風匣,僱了銀匠,還做這烏銀生意。童嬭嬭道:“咱做生意,只怕老公計較。他敢說:‘我收了本錢,不合他做買賣,你看他賭氣還開銀鋪。通象咱堵他嘴的一般。咱還合他說聲纔好。”童七道:“咱可怎麽合他說?”童嬭嬭道:“還得我自己進去,要是親見了老公更好,只不知得出朝不。明日廟上你買點甚麽又希奇又不大使錢的甚麽東西兒,我拿著進去。”
童七果然十一月初一走到城隍廟上踅了一遭,買了一個艾虎,使了三錢銀子。這艾虎出在遼東金伏海蓋四衛的地方,有拳頭大,通是那大虎的模樣,也能作威,也能剪尾,也能嗚嗚的吼,好在那扁大的葫蘆裏頭睡。一座大房,憑你擺著多少酒席,放出他來,辟的一個蒼蠅星兒也沒有。本地只賣的一錢銀子一個。又使了三兩銀買了一個會說話的八哥兒,一個絕細的金漆竹籠盛著。買到家來,過了一宿,次早把這兩件奇物叫虎哥拿著,童嬭嬭扎刮齊整,僱個了驢,騎到陳公的外宅門首。恰好這初二日是該下厰的日子,陳公早從朝裏出來,順便看了太太,纔下厰去,此時正在宅裏。門前伺候著無千帶萬的人。
童嬭嬭到得那裏,下了驢,打發了驢錢。任德前早已看見,撥開衆人,引得童嬭嬭竟進宅門。虎哥拿著那艾虎、八哥,在宅門外伺候。
童嬭嬭進得宅門,正見太太倚著格子框站著;陳公在廈簷底下看著小小廝拿著兩個黃雀,叫他那裏含旗兒哩。童嬭嬭先與太太磕過頭,又與陳公磕頭。童嬭嬭道:“你看呀!男子漢有句話,要在老公上乞恩,怕老公沒得下來,叫我來稟太太罷。誰知老公在宅裏哩。”陳公道:“他待稟甚麽?你替他說,也是一樣。”
童嬭嬭道:“實稟太太合老公:小人的意思,好支虛架子兒,沒等一個錢,就支十個錢架子,其實禁不得磕打。昨日還了老公那點東西兒,也就刷洗了個精光。看著的抱著瓢的火熱,不料老公從雲端裏伸下手來,待提撥哩,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了。這是俺家祖輩久慣的營生,梅洗梅洗,把那舊的整治新了,拿著哄人,胡亂騙飯吃,還要在前門外尋點鋪兒,開個小烏銀鋪。舊日的主顧,想已是哄的怕了,再哄那新頭子。鋪兒有了,一點家夥兒沒有,還嚮老公乞恩,把那昝鋪子裏的臥櫃,豎櫃,板凳,賞借給使使。”陳公道:“你看這‘有錢買馬,沒錢置鞍’事麽!有本兒開鋪子,倒沒有廚櫃了!”
童嬭嬭道:“可說甚麽來!要分外再有個錢,可敢還來纏老公哩?除了這老公賞的首飾,精手摩訶薩的,有個低錢麽?不敢望多,只再得一百兩銀接著手就好了,那得有來?”陳公說:“我聽說你那住的房兒小小可可的,到也精緻,賣了,使不的麽?”
童嬭嬭道:“還說哩!他可不每日只待賣那房子,說:‘爲甚麽拿著銀碗討飯吃?’小的說他:‘這房兒是老公看顧咱的,是你祖父分給咱的呀。老公看顧你一場,你合我里頭住,就合爺娘分給孩兒們的屋業。孩兒們守著,爺娘心裏喜懽;孩兒守不住,賣得去了,雖是分倒給你的,爺娘心裏喜懽麽?你諸務的沒了,單只這兩間房,驢糞球兒且外面光著。你再把這幾間房賣了,咱可倒街臥巷的?咱處作自受的罷了,可叫人說:你看那陳公的夥計童銀一家兒賣了房討吃哩。人問:‘那個陳公?是見今坐東厰的陳公哩?這可是替老公妝幌子哩麽?’”陳公道:“你說的是呀。他要不這們十分的狠,壞了生意,我也不收了本錢來。他作孽罷了,難爲帶纍你這好人合他過苦日子。——也罷,我借一百兩銀子給你,算你嚮我借的。你一年只給我十兩銀子的利錢,別落他的手。賺的錢,你吃,你穿,也別要管他。你賺的好了,你可慢慢的陸續抽本錢還我。那鋪子裏的廚櫃沒有了,連鋪子都一齊賃了與人。我另有,我叫人尋給你,你叫人來擡去使。”
童嬭嬭一邊磕頭道:“小的就這裏先謝了太太合老公罷。”起來又道:“得了個艾虎兒合個八哥兒來進與太太合老公看,在外頭哩。”陳公道:“那裏的艾虎兒呀?夏裏我這們叫人尋沒尋著。你是那裏的八哥兒?會說話麽?”童嬭嬭道:“胡亂也說上來了。”陳公道:“好呀!快叫人取進來!”童嬭嬭道:“八哥,你問太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嬭嬭又道:“八哥,你問老公安。”那八哥果然就問:“老公安!”童嬭嬭道:“八哥,你問太太老公千歲。”那八哥果然說道:“太太老公千歲!”
陳公甚喜,說道:“你也是個能人,那裏尋著這寶貝兒孝順我哩?”陳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讓童嬭嬭到炕房煖和,好生待飯;又合太太說:“就把他先還的那一百兩借與媳婦兒去,也不消問他要甚麽文約兒。”又分付人查廚櫃與他使。又分付人拿飯給跟的人吃。分派已畢,老公吃完飯,下厰去訖。
童嬭嬭合太太數黃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飯,方纔辭了太太,領了一百兩銀,騎著驢子,打著得勝鼓,奏凱而回,對童七講說詳細。童七大喜,說道:“天爺喲!那廟裏沒有屈死的鬼?人開口起來說銀匠是賊,象嬭嬭這個,劉六、劉七合齊彦明也不要你,恐怕你賊過界去了!”童嬭嬭笑道:“你叫別人也賊麽?我偏著是銀匠老婆纔這們賊哩!”童七道:“咱實得百十兩銀接接手纔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擡臥櫃合廚去。”兩口子懽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開鋪面。
時人大約勢利,見他又領了陳公的本錢仍開銀鋪,都來與他把盞煖鋪,依舊興頭。但時運退動的,人就似日頭沒有從新又晌午的理,衹有漸漸的黑將下去。況且他那精銅的物件,那個不帶著兩隻眼睛,聞的童七大名,就害頭疼,那個還敢來合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幾日不得發市。那北京城甚麽去處?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的夥計閒著吃飯,鋪麵包著要錢?這童爺童嬭嬭見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焦,不大自在。
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與老陳公合下半世的夥計,童七又與小陳公合了上半世的夥計,打著陳公的旗號,人都說他是陳公的夥計,誰敢惹他?甚麽門單夥夫牌頭小甲,沒有敢扳他半個字。他過著這“靠大樹草不霑霜”的日子,那曉的以外的光景?後來人都知道陳公收了本錢,先是那鋪面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寫了“陳”字,“野鷄戴著皮帽,還充得甚麽鷹”?所以那凡百的雜犯差徭,別人不能免的,都也不肯饒他。
支慣了架子的人,忝著個脂大肚,穿著徹底的綢帛,開著銀鋪,虛名在外,尖尖的報了個“象房草豆商人”。這在諸商之中,還算最爲輕省,造化好的,還能賺錢。預先領出官銀,成百成千的放在家裏開鋪營運;賺的利錢,就夠了置辦草料,淨落下他的本錢。把銀子從春夏的時候,有那要錢使的莊家,把銀子散與他用了,算住了草是幾分一百斤,豆是幾錢一石,等秋間草豆下來的時候,平賣十個,只算他三雙,這先有四分花利。與那管草豆的官兒通同作弊,哄騙朝廷:本等只直六錢領價,開他一兩。所以這草豆商人從來不稱苦纍。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還有幫手。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當初若自知分量,這不是纍人的差役,自己告辭,包是辭得脫的;即不然,再叫童嬭嬭去央央陳公合廣西司說說,也不是難的。他聽了人的話,都說:“這差不怕,是極好的,人還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邊所說之話哄的他心花亂開,癡心妄想,要從此一天富貴。
誰知這造化將要低來的時候,凡事不由你計較。先是戶部裏沒有了銀子,不惟不能預支,按季要你代發;代發去的又不能如數補還,那象是甚麽東西?房子大的這樣蠢貨,他是肯忍餓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領;管草料的官準了領狀,如數問商人要。這商人卻推與何人?
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雖把自己的銀錢墊發,也還好賤買貴交,事也湊手。這童七翻調只是一個,童嬭嬭雖是個能人,這時節也就“張天師著鬼迷,無法可使”,只得在販子手裏“食店回蔥”,見買見交。一遇陰天下雨,販子不上城來,便就沒處可買。象奴圍住了門前亂嚷亂駡,一面好幾十文錢央他吃酒買飯,求他個且不做聲;一面東跑西奔往別處鋪子裏回買。連那銅行的生意絕無指望,先把家中首飾,童嬭嬭的走珠箍兒,半銅半銀的禁步七事,墜領挑排簪環戒指,賠在那幾隻象的肚裏,顯也不顯一顯;漸至于吃了童爺童嬭嬭的衣裳,又吃了一切器皿;以至于無物可吃,只得吃了那所房子。
童嬭嬭因沒錢買點東西,不好空了手時常去陳公宅裏。陳太太見他意思冷落,也就日遠日疏;又聞知他跌落了日子,就叫人來催討他的本錢。象奴又逼;陳家的毛食又催;誤了草料,被那管草料的官節次打了幾遭;方纔再三苦纏,哀辭告退。這又不是讅差的時候,卻再挪移與誰?
一日,又該支給草料的時節,家中上下打量,一無所有。稍停,象奴又來逼命。沒錢求告,又沒草料與他,必定又要稟官,再要責打,如何受得?幸而不曾領了錢糧,倒翻賠墊了千把銀子,也纍不著妻子;寫了一張冤狀,揣在懷裏,袖子一根捆氈包的大帶,不等象奴來到,預先走出外邊躲藏。
待不多時,象奴果然來到,只說童七躲在家中,跳躂著嚷駡。將晚,沒有草料,象在那裏嗷嗷待哺,象奴只得回去稟那本官,差了三四個人,分頭捉拿商人童七,在他那兩間房內,到處搜尋,只無蹤影。還道他深夜必定回來,等了半夜,那有童七的影兒?
誰知這童七懷著狀,袖著繩,悄悄的走到那管象房草料戶部河南司主事宋平函私宅門首,兩腳登空,一魂不返。黎明時節,本宅還不曾開門,總甲往城上打卯,由門前經過,看見了這希奇之物,叫了當鋪小甲,本宅四鄰,眼同公看。從懷中取出冤狀,方知是草料商人童有訚因無力賠墊,被宋主事逼打難受,只得求了自盡。賠了一千三百的銀子,並無領過官銀,叫他妻子與他伸冤理枉。
總甲同了衆人叫開了宋主事的大門,說知所以,傳進宅內。宋主事正在那裏與一個愛妾行房,受了一驚,後來陽痿,不能再舉,至于無子。這分外的事不必細說。
宋主事連忙即起來梳洗完畢,要取懷揣的冤狀進看。總甲不肯發與,賞了總甲一兩銀子,叫書辦抄了進去。宋主事一面差人報了南城察院,一面急急的上了本。旨意下部查究。堂上覆了本,議將宋主事降三級,調外用。屍著屍親領埋。掉了前後四天,纔從宋主事的門上解卸下來。
童嬭嬭合虎哥寄姐並駱校尉家的男婦都穿了孝,每日在宋主事的門前大哭、燒紙、奠酒、招魂。宋主事情願與他買棺裝裹,建醮唸經,伍弄著出了殯。
童嬭嬭還虧陳太太看常,再三與陳公說了,叫且別要逼他的銀子,時常還賞他的東西。虎哥已長成十五歲,出條了個好小廝。後來央了陳公,送與一個住陳公房子的福建人新進士做了個小長班,甚是得所。進士觀了政,選了戶部主事,接次管差,虎哥極蒙看顧。所以童嬭嬭天無絕人之路,也還不至于十分狼狽。
但後來過的日子,虎哥合寄姐的行藏,都不知怎麽結果,且聽後回再說。
自古貞娘,守定閨房,共篝燈,禁步中堂。操持井臼,緝紅衣裳。無違夫子,成列女,始流芳。誰知妖婦,不馴野性,鬧嚷嚷舉止飛揚。狐羣狗伴,串寺燒香。玷門敗祖,遭戮辱,受驚惶。——《行香子》
狄老婆子亡後,停厝在家,未曾出殯。狄賓梁在祖墳應葬的穴內,擇了上吉的日時,鳩了匠人,甃造生墳,每日自己出到墳上,看了一切匠人興作。那親戚朋友都拿了盒酒,去陪伴他管工;又擕了酒肉犒勞那些夫匠,絡繹不絕,直待的工完後止。
一日墳已造完,衆親朋又都出了分金,要與狄員外慶賀壽壙。狄員外懇辭不住,在墳上搭棚擺酒,款待賓客。又背淨所在另搭一棚,安頓家下女人,好理料廚子置辦品肴。調羹,狄周媳婦合幾個丫頭,還合住房子能干婦人,又請了相大妗子也到棚裏照管。外邊請了相棟宇、相于廷、崔近塘、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都來陪客。
那日棚內約有三十桌酒席不止,真也是極忙的時候。那日恰好是三月初三,離明水鎮十里外有個玉皇宮,每年舊例都有會場,也有醮事。這些野猩猩婦人,沒有不到那裏去的。既是婦人都去,那些虛花浮浪子弟,更是不必說起。這素姐若也略略的省些人事,知道公公這日大擺喜酒,不相干的還都請他來助忙料理,你是個長房媳婦,豈可視如膜外,若罔聞知?老侯兩個道婆只來說得一聲,就如黃狗搶燒餅一樣,也不管絆倒跌了狗牙,跟著飛跑。
相大妗子到了棚內,他眼四下一瞧,問道:“外甥媳婦沒來麽?怎麽沒見他呀?”調羹倒也要與他遮蓋,葫蘆提答應過去。
但這等希奇古怪的事,瞞的住誰?你一嘴,我一舌,終日講論的都是這事。偏生這一日又弄出一件事來:
這侯張兩個道婆夥內,有一個程氏,原是賣棺材程思仁的女兒,叫是程大姐。其母孫氏。這孫氏少年時節有好幾分的顏色,即四十以後還是個可共的半老佳人,身上做的是那不明不白的勾當,口裏說的是那正大光明的言語。依著他辣燥性氣,真是人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莫說敢勾引他。街裏上人認透了他的行徑,都替他起了個綽號,叫是“熟鴨子”。
這程大姐漸漸長成,熟鴨子的勾當瞞的別人,怎瞞得過女兒?況這女兒生性是個不良之人。母親既是“好者”,他就“甚焉者矣”。或是抽他母親的頭兒,或是自家另吃獨食,大有風聲。只怕那熟鴨子又臭又硬,是個潑惡的兇人,沒人敢理論他。
這程大姐自小許與一個魏三封做媳婦。魏三封雖是個小人家兒子,長到十九歲,出落了一表人材,白白胖胖,大大長長,十八歲上中了武舉第二名,軍門取在標下聽用。因程大小姐小他四歲,魏三封到了十九方纔畢姻。
程大姐雖然只得十五,卻也是長大身材,人物著實的標緻,倒也真是郎才女貌。誰知合卺之夕,這程大姐把上下衣裳牢牢繫了無結,緊緊拴扣堅牢。略略惹他一惹,流水使手推開,啼啼哭哭個不止。絮煩到了半夜,魏三封使起猛性,一把摟在懷中,採斷了衣帶,剝了褲子,露出那個所以然的物事,朝了燈一看,有甚麽相干是個處子!已是東一扇、西一扇,成了個曠蕩門戶,不知經了多少和尚出入!魏三封怒從心起,一手採翻,拳撞腳踢,口咬牙嘶,把個程大姐打得象殺豬相似的叫喚。
驚起魏三封的母親老魏,來到房門口敲門,問道:“這半夜三更,你因甚打人家孩子?花枝一般的美人,倒也虧你下得毒手!”魏三封暫住了打,去開門放他母親進房。程大姐得空,扯了一條褲子圍在下面。魏三封一手頓將下來,叫他母親看:“有這般爛貨!”老魏看道:“纔得十四五的妮子,如何就這們等的!你也不必打他,你只叫他招得明白,趕五更沒人行時候,送他回去便休。”
魏三封又逼拷招來。程大姐受打不過,把在家與母親“八仙過海,各使神通”的本事,從頭至尾,一一供招,許多穢褻之言,不堪寫在紙上。
老魏同魏三封開了他的箱櫃,凡是魏家下去的東西盡情留下,凡是他家賠來的物件,一件也不留。五更天氣,同了程大姐送到他家門上,一片聲的敲門。老程婆子孫氏也料得魏三封已有武舉頭巾戴了,又要這頂綠頭巾做甚;又恃女兒甚有姿色,只怕將錯就錯的也不可知。尋了尺把白杭細絹,拿了一隻雄鷄,把大針在那鷄冠上狠掇,掇的那鷄冠就如程大姐的那東西一般稀爛,擠出血來,滴在白絹上面,假妝是程大姐的破身喜紅,教程大姐藏在身邊,頭兩夜斷不可依從,待兩三夜後,等他吃醉的時節,然後依他;斷然要把兩隻腿緊緊夾攏,不可拍開,把那絹子墊在臀下。畫定計策施行。誰知魏三封是乾柴烈火,如何肯依?他的圈套眼見得敗露。孫氏雖然授與了女兒的方略,這夜晚也甚不放心,兩個眼跳成一塊,渾身的肉顫成一堆。及至五更聽得大門打得兇狠,心知是這事發作,戰抖成一塊,叫程思仁起去開了街門。只見程大姐蓬頭燥腦,穿了一條紅褲,穿了一件青布衫,帶上繫了那塊鷄冠血染的白絹,反綁了手。魏三封自己拿了根棍子,一步一下,打送到他門前,把他賠的兩個櫃,一張抽斗桌,一個衣架、盆架之類,幾件粗細衣裳,都堆放在大門口,魏三封在門前跳躂著,無般不識樣的毒駡。
孫氏起先還強說道:“賊枉口拔舌的小強人!你自恃是個武舉,嫌俺木匠玷辱了你,又爭沒有賠嫁!你誣枉清白女兒,我天明合你當官講話,使穩婆騐看分明!俺纔交十五的個幼女,連東西南北也還不曉得,你屈枉他這個營生!”
那時天氣漸次將明的時候,魏三封在街上駡,走路的站住,圍攏了看,四鄰八舍都立在各人的門口聽。孫氏昧了心,照著魏三封強嘴。
魏三封自恃著一個武舉,又在軍門聽用,又有幾分本事,理又甚正,豈還容你強辯,出其不意,走嚮前,一把手去將孫氏撏翻倒地,照著那不該捱打的去處只管使腳亂踢。
孫氏起初潑駡,後只叫:“魏爺,有話你講就是。你下狠打我,成得甚事?列位高鄰只管袖手看,不肯來拉他把兒?叫他把我一頓打殺,沒的不怕展污了街麽?”
這些鄰舍方纔漸漸的走將上來,將魏三封扯的扯,拉的拉,再三苦勸。魏三封道:“只叫他叫出那爛桃小科子來,剝了褲子,劈拉開腿,叫列位看個分明,我纔饒他!”衆人道:“俺雖是沒看的明白,俺也聽的明白。”又對孫氏道:“你自己不長進罷了,你原不該又把閨女這們等的。他‘廟裏豬頭是有主的’。你不流水的認不是,還挺著脖子合人強哩!那鄰舍事不干己,你沒等的有人說說,你撒潑駡人!‘茅廁裏石頭,又臭又硬’,人不合你一般見識罷了,這魏大哥是正頭香主,指望著娶過媳婦去侍奉婆婆,生兒種女,當家理紀,不知那等的指望;及至見了這們破茬,但得已,肯送了來麽?你還長三丈,闊八尺,照著他。若是別人不知道的,你可合他昧著心強。他是面試的主兒,你不流水央及他,要經了官,孩子們禁的甚麽刑法,沒等的套上拶子,下頭就拉拉尿,口裏就招不疊的哩!”孫氏道:“好列位們呀!俺有這事沒這事,也瞞的過列位麽?”衆人道:“罷呀怎麽!他既是屈了這好人了,憑你合他怎麽罷,俺也不管了!”
倒是程思仁逼在門裏,口裏氣也不出,身子也沒敢探探,見衆人要走了開去,只得出來,說道:“列位在上,休要合這老婆一般見識,看我在下沒敢在列位欺心,務必仗賴替俺處處。”
衆人又方纔站住,說道:“你教俺怎麽替你處?你說說你自己的主意是怎麽樣的。”程思仁道:“任憑魏姐夫分付甚麽,我沒有敢違悖的,盡著我的力量奉承。只是留下我的閨女。我還有幾兩棺材本兒哩,我替魏姐夫另尋一個標緻的妾服侍魏姐夫。”孫氏駡道:“沒的放那老砍頭的臭屁!俺閨女臭了麽?瘸呀?瞎了呀?再貼給一個!有這們個閨女,我怕沒人要麽?俺閨女養漢來!沒帳!渾是問不的死罪!”
衆人倒呵呵大笑起來,問魏三封:“魏哥,你的主意何如?”魏三封道:“我也不合他到官,我只拿出小科子來叫列位看看明白,我再把這老私科子踢給他頓腳,把這幾件家夥放把火燒了,隨那小私科子怎麽樣去!”衆人道:“老程,你那主意成不的。魏大哥,你聽俺衆人一言,看甚麽看?想他這娘兒兩個也羞不著他甚麽。搖旗打鼓的,魏大哥,你的體面也沒有甚麽好。‘好鞋不蹈臭屎’,你撩給他,憑他去罷。這沒有叫你立字給他的理。叫他立個字給你,你拿著另娶清門淨戶人家的閨女去。這家子憑他,不許題你魏家一個字兒。這家夥也不消要他的,值幾個錢的東西?燒了煙扛扛的,叫人大驚小怪。況又風大,火火燭燭的不便。”孫氏道:“罷呀怎麽!我就立字給他。只不許說俺閨女有別的甚麽事,只說是嫌俺閨女沒賠送,兩口子不和,情願退回另嫁。”衆人道:“就只你伶俐!魏大哥這們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倒是個傻瓜!你立這們個帖兒,倒拴縛著他,給他個不應罪的帽子坎著!”衆人推著魏三封道:“魏大哥,你家去,叫他寫了帖兒送上門去,如你的意,你就依他;不如你的意,你不準他的就是。俺也就不管他了,臭哄哄的在這裏做甚麽!”
魏三封也就隨機應變,聽衆人勸得回來,好生氣悶。這衆人裏面,推出二位年高有德公正官賈秉公合李雲菴替他代書了伏罪願退的文約,送與了魏三封收執。兩下開交,彼此嫁娶各不相干。文書上面寫道:
立退約,程思仁。因結髮,本姓孫。生一女,十五春,今嫁與,魏三封。昨日晚,方過門。嫌破罐,不成親。來打倒,怒生嗔。踢丈母,打媒人。謀和處,仗高鄰。情願退,免公庭。憑另娶,選高門。人有話,嘴生疔。立文約,作證盟。
魏三封收了約,另娶了親,不與程大姐相干。
這程大姐怕的是魏三封要打倒,今已打過倒,這塊悶痞已經割過;再怕的是百衆皆知,壞了體面,不好說嘴降人,如今已是人所皆知,不消顧忌,倒好從心所欲,不必掩掩藏藏。母女爭妍,好生快活。這些街鄰光棍,不怕他還似往常臭硬撒潑,踹狗尾,拿鵝頭,往上平走。這舊居住不穩寶殿,搬到兩隅頭路南賃了房子居住。程思仁仍開材鋪,孫氏、程大姐各賣鱉鷄,弄得那條街上漸又不安穩上來。這行生意畢竟有些低歹,兩老口攛掇程大姐擇主嫁人。適值有一個外郎周龍臯喪了隅,要娶繼室。
這周龍臯的前妻潘氏,原是做經紀潘瘸子的女兒,人材也算得個醜貨,爲人也算得起個不賢良。房中使著個丫頭,又小又醜,他只說周龍臯合他有帳,整日捶楚,陸續也不知打過了幾萬。誰知他還滿了這些棒債,偶然一日就不禁打起來,打不多百把,便把兩隻眼來一瞪,兩隻腿來一伸,跟了個無常飛跑去了!
潘氏見得丫頭死了,丢在家中一孔井裏,泡了半日,又撈將起來,用繩掛在磨屋裏面,說他自己掉死的。丫頭的爹娘哥嫂趕了一陣,打家夥,駡主人。周龍臯稟了捕衙,拿去每人三十竹板,差了總甲鄉約立刻領埋回話,一條人命化在水中!
誰知人不敢奈何他的,那天老爺偏生放他不過。這潘氏行走坐臥,一飲一食,這丫頭刻刻跟在面前。跟了不上一個月,這潘氏不爲一些因由,好好的自己縊死,撇了一個大兒子周九萬,年十七歲;兩個小孩子,一個叫是雨哥,一個叫是星哥,都纔十歲上下。
周龍臯出了殯,恨潘氏醜陋不賢,幸而早死,賭氣發恨,不論門當戶對,只要尋一個人物俊俏的續弦。媒婆也上門上戶說了許多,周龍臯都相看得不中意。
周龍臯道:“我見兩隅頭賣棺材的鋪裏一個極標緻的女人,年紀約二十以下;一個有年紀些的婦人,也好模樣。你只替我尋的象那個人兒,我纔稱心。”媒婆道:“周大叔,你如不嫌,你娶了他何如?俺也正替他踩看著主兒哩。”周龍臯道:“怎麽?莫非是個寡婦?”媒婆道:“周大叔,你難道不曉得這人麽?要好與你老人家科,俺從八秋兒來全你說了。”周龍臯道:“我就不知道哩。你說是誰?”媒婆道:“這是程木匠的閨女,魏武舉娶了去,嫌破茬,送回來的,在娘家住了兩三年,不知怎麽算計,又待嫁人家哩。論人倒標緻,臉象斧子苗花兒似的,可是兩點點腳;要不,你老人家娶了他也罷。”周龍臯道:“呵!原來是他!我每日聽見人說,誰知就在這眼皮子底下。人家沒娶唱的麽?他要肯嫁,我就娶,這有何傷?”媒婆說:“這就不難。俺去說,情管就肯。”
周龍臯打發媒婆吃了些酒飯,催去說這門親事。媒婆到了那裏,說得周龍臯家富貴無比,滿櫃的金銀,整箱的羅段,僮僕林立,婢女成行,進門就做主母。”周龍臯又甚是好性,前邊那位娘子醜的象八怪似的,周大叔看著眼裏撥不出來,要得你這們個人兒,只好手心裏擎著,還怕掉出來哩。”程氏問說:“不知有多大年紀?”媒婆道:“過年纔交二十八,屬狗兒的。這十一月初三是他的生日,每年家,咱這縣衙裏爺們都十來與他賀壽,好不爲人哩。已是兩考,這眼下就要上京。渾深待不的幾個月就選出官兒來,你就穿袍繫帶,是嬭嬭了。”孫氏道:“有撒下的孩子麽?只怕沒本事扎刮呀。”媒婆道:“有孩子都大了,大哥今年十七,小的兩個都十來歲了,都不淘氣。”孫氏道:“呵!這十七的大兒,也是他十一歲上得的呀!”媒婆道:“你看我錯說了。這大哥哥可是他大爺生的,沒娘沒老子,在他叔手裏從小養活,趕著周大叔就叫爹叫娘的,這年根子底下也就娶親哩。”孫氏道:“是他親哥的兒麽?”媒婆道:“可不是親弟兄兩個?只掉了周大叔哩。”孫氏道:“他既有哥,他怎麽又是周大叔?不是周二叔麽?”媒婆道:“爺喲,你怎麽這們好拿錯?”孫氏道:“實合你說:俺閨女只他自家養活的嬌,散誕逍遙的慣,到了這大主子家,深宅大院的,外頭的進不去,裏頭的出不來,嬭嬭做不成,把個命來鱉殺了哩。咱別要扳大頭子,還是一班一輩的人家,咱好展瓜。”媒婆道:“狗!人家大,脫不了也是個外郎,甚麽鄉宦家麽?有規矩!”孫氏道:“咱長話短說,俺不扳大頭子。有十七八的兒,必定有四五十了。俺花枝兒似的人,不嫁老頭子。”
程大姐道:“這不在口說!我沒的是黃花閨女麽?我待嫁,我要親自仔細相相,我怕他麽!”媒婆道:“這說的是。你叫他本人當面鑼、對面鼓的,大家彼此相相極好。老頭子好不雄赳的哩!別說年小的,只怕你這半夥子婆娘還照不住他哩!我是領過他大教的!他前邊的那位娘子,是俺娘家嫂子說的媒。後來我接著往他家走,周大叔爲人極喜洽,見了人好合人玩,我也沒理論他。一日,咱西街上一個裁縫家不見了個鷄。裁縫老婆喬聲怪氣的駡哩:‘偷鷄的叫驢子鷄巴入日你媽!叫駱駝鷄巴入日你媽!我還不叫驢子合駱駝入日哩,我只叫周龍臯使鷄巴入日!’叫我說:‘怎麽!俺周大叔倒利害起駱駝合驢子了!’裁縫婆子說:‘怎麽你就沒聽見人說周賽驢麽?’那一日,我又到了他那裏,周大嬸子往娘家去了,他又摟吼著我玩。我可心裏想著那老婆的話。我說‘拿我試他試,看怎麽樣看。’皇天,你見了,你也唬一跳!叫我提上褲奪門的就跑。他的性子發了,依你跑麽?吃了他頓好虧,可是到如今忘不了的!這顏神鎮燒的磁夜壺,通沒有他使得的!”
程大姐紅著個臉,問道:“是怎麽?”媒婆道:“夜壺嘴子小,放不下去麽!”程大姐道:“這也是個杭杭子,誰惹他呀!”媒婆道:“你看發韶麽?我來說媒,可說這話,可是沒尋思,失了言。”程大姐道:“這有何妨?我這個倒也不懼,我嫁他。你約個日子請他過來,俺兩個當面相。你的話也都聽不的。”媒婆道:“明日人家娶親,必定是個好日子,就是明日不好麽?”孫氏合程大姐俱應允了。媒婆回周龍臯的一面之辭,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午後,周龍臯換了一身新衣,同了媒婆,竟到程木匠家內。恰好程木匠替人家合材出去,不在家內。孫氏合程大姐將周龍臯接入裏面,看得周龍臯:
頭戴倭段龍王帽,身穿京紵土地袍。腳登寬綽綽氈鞋,腿綁窄溜溜絨襪。寡骨臉上落腮鬍,長疱疱冒東坡豐致;鷹嘴鼻尖騰蛇口,尖縮縮賽盧杞心田。年當半百之期,產有中人之具。周龍臯看那孫氏的形狀:面中傅粉,紫膛色的胸膛;嘴上塗朱,白玉般的牙齒。鼓澎彭一個臉彈,全不似半老佳人;飽撐撐兩只嬭膀,還竟是少年女子。雖是一雙蹺腳,也還不大半籃;應知兩片騷屄,或者妙同五絕。見景生情,眉眼俱能說話;隨機應變,笑談盡是撩人。
又看那程大姐怎生打扮,何等人材,有甚年紀。只見他:
松花秃袖單衫,杏子大襟夾襖。連裙綽約,軟農農瑩白秋羅;繡履輕盈,短窄窄猩紅春段。雲鬟緊束紅絨,腦背後懸五梁珠髻;雪面不施白粉,耳朵垂貫八寶金環。腰肢不住常搖,好似迎風弱柳;頸骨盡時皆顫,渾如墜雨殘荷。十指春纖時掠鬢,兩池秋水屢觀鞋。開言噴一道香風,舉步無片絲俗氣。生就風塵妙選,蘇小小不數當年;習來桑濮行藏,關盼盼有慚此日。三人相見已畢,上下坐定。媒婆往後面端了茶來。吃茶已過,孫氏問道:“娘子是多昝沒了?閨子醜陋,只怕做不起續娘子哩。你今年旬幾十了?”周龍臯道:“我今年四十五歲,房中再沒有人,專娶令愛過門爲正,不知肯俯就不?”孫氏道:“大閨女二十五歲哩。要閨女不嫌,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要嫁人家,也不論老少,只要有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