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了這等一個得用的人,狄婆子也不甚覺苦,狄員外也不甚著極。只是素姐氣得腹脹如鼓,每日間,奴才老婆,即是稱呼;歪辣淫婦,只當平話。且說:“把我的家財都抵盜貼了漢子。”又說:“公公寵愛了他縱容他,把我個強盜般的婆婆生生被他氣成癱瘓,與我百世之仇;我不是將他殺害,我定是將他藥死!”又說:“他挑唆那病老婆把家財都賠嫁了那個小淫婦,到後來養活發送,我都要與那小窠子均出,偏了一些,我也不依!”與巧姐做的八步大床、描金衣櫃、雕花斗桌都用強將自己賠嫁的舊物換了他新的。狄員外都瞞了婆子,只得與巧姐另做。因那大床無處另買,別了二十兩銀子,問他回了出來。
一日,調羹在房裏與狄員外商議,說他奪換巧姐的妝奩:“如今要打首飾,做衣裳,他若都奪得去了,一來力量不能另制,二則日期也追,不如悄悄合娘說聲,或在相家舅舅那邊,或在崔姨娘那裏,托他置辦停當。等鋪床的吉日,不消取到裏邊,就在外邊擺設了去。”狄員外道:“這也卻好。不然,那得這許多淘氣。”不料房中密語,窻外有人,句句都被他聽得去了,不消等是轉背,就在窻外發作起來,駡說:“扯屄淡的臭淫婦!臭歪辣骨私窠子!不知那裏拾了個坐崖豆頂棚子的濫貨來家,‘野鷄戴皮帽兒充鷹’哩!我換不換,纍著那臭窠子的大屄事!你挑唆拿到別處去做去,你就拿到甚麽相家、駱駝家,我就跑不將去拿了來麽?我倒一個眼睜著,一個眼閉著,容過你去罷了,你到來尋我!我要看體面,等著老沒廉恥的挺了腳,我賣你這淫婦!我要不看體面,我如今提留著腳叫個花子來賞了他去!”
狄員外合狄婆子,一個氣的說不出話來,一個氣得擡不起頭來。這調羹懽喜樂笑的道:“這娘不是沒要緊,生那閒氣做甚麽?這風子的話也入得人耳朵麽?爲甚麽合風子一般見識?有爹有娘的,這嫁妝還說是換;你公母兩個氣的沒了,可說連換也不消換了。”狄婆子聽了調羹這話,倒也消了許多的氣。
素姐在窻外站著,大駡小駡,站的害腿疼了,回到自己屋裏,坐在椅上,數落著找零。
卻說狄希陳真是個不識眉眼高低、不知避兇趨吉的呆貨!那母虎正在那裏剪尾發威張爪撲人的時候,你躲藏著還怕他尋著你哩,他卻自家尋進房內!一隻腿剛剛跨進房門,這素姐起的身,一個搜風巴掌打在狄希陳臉上,外邊的人都道是天上打了個霹靂,都仰著臉看天;聽見素姐駡說:“你這賊雜種羔子!你就實說,你或是拾或是買的?或是從覓漢短工羅的?你就實說,我就安分罷了;你要不實說,我不依!”
狄希陳忍著疼,擦著眼,逼在那門後頭墻上,聽著素姐駡,一聲也不敢言語。素姐又一連兩個巴掌,駡說:“我把你這秦賊忘八羔子..檾疙瘩堵住你嗓子了?問著你不言語!你要是自己桶答下來的,拿著你就當個兒,拿著我就當個媳婦兒。爲甚麽倒把家事不交給你,倒交個雜毛賊淫婦掌管,叫他妝人?你那種子不真正罷了,可爲甚麽騙了好人家的閨女來做老婆?俺薛家那些兒辱沒你?你沒娶過我門來,俺兄弟就送了你兒的一個秀才。你那兒戴著頭巾,穿著藍衫,搖擺著支架子,可也該尋思尋思,這榮耀從那裏來的!如今倒恩將仇報,我換件把嫁妝,我就有不是了?我聽說尋個秀才分上得二百兩銀子哩!賊忘八羔子!你就好好的問你爹要二百兩銀子給我纔罷!要不,照著小巧妮子的嫁妝,有一件也給我一件!再不,叫你爹也給俺小冬子個秀才,我就罷了!”
狄希陳趑趄著腳纔待往外走。素姐說:“賊忘八羔子!你敢往那去!”狄希陳揉著眼道:“我可問爹要銀子給你去。”素姐說:“你且站著,我氣還沒出盡哩!等我消了氣,你就把二百兩銀子交到我跟前,少我個字腳兒,我合你到學道跟前講講!”
卻說素姐的言語,又不是輕低言悄語說的,那一句不到狄員外兩口子的耳內?就是泥塑木雕的人也要有些顯應。況且要好的人家有氣,只是暗忍,不肯外揚。狄老頭也就將次生病,狄婆子越發添災。
後來還不知怎生結局,再看後來衍說。
善惡從來顯報真,影隨身,鬼無親,來今去往,直捷不因循。巧令足恭愚耳目,天有眼,暗生嗔。衆生造孽徹蒼旻,禍相侵,自有神,誰教儕類手斧撥同根?剩得身亡財復散,妻落莫,妾逃奔。——《江神子》
再說晁思纔是晁家第一個的歪人,第一件可惡處:凡是那族人中有死了去的,也不論自己是近枝遠枝,也不論那人有子無子,倚了自己的潑惡平白地要強分人的東西。那人家善善的肯分與他便罷,若稍有些作難,他便拿了把刀要與人斫殺拚命;若遇著那不怕拚命的人,他又有一個妙計:把自己的老婆厚厚的塗了一臉蚌粉,使墨濃濃的畫了兩道眉,把那紅土闊闊的搽了兩片嘴,穿了那片長片短的衫裙,背了一面破爛的琵琶,自己也就扮了個蓋老的模樣,領了老婆在鬧市街頭撞來撞去胡唱討錢,自己稱說是晁某的或叔或祖,不能度日,只得將著老婆干這營生。那族裏人恐怕壞了自己的體面,沒奈何只得分幾亩地或是分兩間房與他。後來又有了晁無晏這個歪貨擰成一股,彼此都有了羽翼,但凡族裏沒有兒子的人家,連那分之一字也不提了,只是霸住了不許你講甚麽過嗣,兩個全得了纔罷。所以這晁思纔與晁無晏都有許些的家事。晁近仁無子,他明白有堂姪應該繼嗣,兩個利他的家產,不許他過繼姪兒,將他的莊田房舍都叫晁無晏掐了個精光。逼得個半夥子老婆從新嫁了人去。
晁無晏並吞了晁近仁的家財,正當快活得意的時節,那曉得鑽出一個奚篤的老婆郭氏來,不惟抵盜的他財物精光,且把個性命拐得了去。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隨後”。
這晁思纔若是個有些知識的人,看了這等的報應,豈不該把這沒天理的心腸快忙改過,把這貪黷的算計一旦冰冷纔是?誰知那糊塗心性就如那做強盜響馬的一樣,你割頭只管割頭,我做賊只管做賊,那得有些悔悟。
那日趕郭氏不轉,被那蠻子捆打了回來,到家呷了晁夫人送的一大瓶酒,燒了個熱坑,烙了一夜,次早仍到晁夫人家說道:“天地間的人只該行些好事,做個好人,天老爺自然看顧看顧。這小二官子半世地裏,嫂子,你想想他干了那點好事?怎麽不積剝得這們等的!一個老婆跟的人走了,家裏的些東西拐的沒了,這老天爺往下看著,分明是爲晁近仁的現報。我那日若不是聽了嫂子的好話,幾乎叫他鼓令的沒了主意,卻不也就傷了天理?”
看官,你聽他這些話,若是心口如一,這晁思纔卻不是個好人?誰知道口裏只管是這般說,他心裏另是一副肚腸。因晁無晏城裏的房子,鄉里的地土,雖被郭氏典了與人,不過半價,或找或賣,還有許多所入,故捏出這片瞎話,好哄騙晁夫人。
不料晁夫人信以爲真,回說:“老七,你終是有年紀老練的人,可不這天爺近來更矮,湯湯兒就是現報。”晁思纔道:“這小璉哥,得一個可托的人撫養他成立,照管他那房產,庶不絕了小二官這一枝。嫂子一像避不得這勞苦似的。”晁夫人道:“我這往八十里數的人了,小和尚自己還得別人照管哩,怎麽照管的他?放著晁無逸不是他親叔伯大爺麽?他就該照管哩,怎麽不照管?”晁思纔道:“哎喲!哎喲!這晁無逸兩口兒,沒的嫂子你知不道他爲人?兩口子都成個人麽?這孩子到他手裏,不消一個月,打的象鬼似的;再待一個月,情管周了生!典出去的幾亩地、幾間房子,找上二兩銀子扁在腰裏。這小二官兒可只是孤魂享祭去了。沒奈何,只得做我不著,這義氣的事,除了我別人不肯做,還得人領了這孩子去照管。我倒也不專爲小二官兒,千萬只是爲咱晁家人少,將幫起一個來是一個的。”晁夫人道:“你養活他也罷。況且你又沒個孩子,叫這孩子合你做伴也極好。你叫了晁無逸來,同著他交付給你將了去。”晁思纔道:“我不好叫他,這事該是他趕著我的。嫂子,你差個人叫他聲罷。”晁夫人說:“我待使人叫他去。”隨即差了晁鸞去。
不多時,把晁無逸請了來到,大家把那照管小璉哥的事與他說知,他說:“俺自己幾口子還把牙叉骨掉得高高的打梆子哩!招呼他家去,可也算計與他甚麽吃?”晁夫人道:“他幾個哩麽?脫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城裏放著房,鄉里放著地,待干吃你的哩?”晁無逸道:“三嬭嬭,你不知道麽?他那裏還有甚麽地,還有甚麽房哩!叫那賊老婆都賣了錢扁在腰裏走了!”晁夫人道:“他也沒賣,是半價子典了。鄉里也還有三十多亩沒典出去的地哩。”晁無逸說:“他有地沒地,我不敢招架他;第二的那是個好人?他的兒有好的麽?養活一造子,落出個好來哩?三嬭嬭,你養活著他罷。”晁夫人道:“你是他叔伯大爺,不養活他,叫我養活哩!”晁思纔道:“嫂子,我說的何如?這尚義氣的事,還是我晁老七,別人干不的!小璉哥,過來,跟了我家去!”晁無逸道:“七爺,你待養活他極好;你可把他的房子合地可也同著俺衆人立個帖兒,待孩子大了,或是怎麽交給他纔是。這等不明不白的就罷了?”晁思纔道:“你看麽!你說他沒一指地,沒一間房,你不養活他;及至我看拉不上,將了他去,你又說他有地有房了!”晁夫人說:“有合沒,待瞞得住誰哩?老七,你且將了他去,看怎麽的同著衆人立個字兒也不差。”
那小璉哥聽見晁思纔待將了他去,扯著晁夫人叫喚;他說:“只跟著老三嬭嬭罷,我不往老七爺家去,他惡眉惡眼的,我害怕他!”越發抱住了晁夫人的腿,甚麽是肯走。晁夫人說:“你且叫他這裏住些時再去。可憐人拉拉的,你看他的腔兒!”晁思纔說:“孩子這裏住著罷了,他那地土房子可該趁早合人說說明白,或是轉換了咱的文書。既說是孩子我養活,這就以我爲主了。況我又是咱家的個族長。嫂子在上,沒的我說得不是?”晁夫人道:“是不是我管不了的,你們自己講去。孩子叫他待幾日,慢慢的哄著叫他去,守著他那地合房子去。”留晁思纔、晁無逸兩個都吃了飯。
晁思纔回到家中,老婆子問說:“事體怎樣的了?”晁思纔道:“小璉哥甚麽是肯來,抱著他老三嬭嬭的腿喬叫喚;他說我惡模惡樣的害怕。”老婆子說:“可也沒見你這老砍頭的!你既是要哄那孩子來家,你可別要瞪著那個屄窟窿好哩!這孩子不肯來,咱可拿甚麽名色承攬他的房產?”晁思纔道:“房子合地,我已是都攬來了。三嫂合晁無逸都說同著衆人立個字兒,王皮我不理他,立甚麽字兒!”老婆說:“不是家。你養活著孩子,承受他的產業,這可有名;如今孩子叫別人家養活,他的地土你可攬了來?晁無逸可是個說不出話來的主子?你就是個爺爺人家,也要不越過理字纔好。”晁思纔道:“你說的是呀!我過兩日再去叫他。他來便罷;他要不來,我門口踅著,等他出來,我拉著他就跑。”老婆子說:“休慣了他,投信打給他兩個巴掌,叫他有怕懼。”晁思纔果然一連去晁夫人門上等了好幾日。
一日,小璉恰好走到外邊,看見晁思纔,撩著蹶子往後飛跑,說道:“那日瞪著眼的那惡人又來了!”晁夫人道:“是那個瞪著眼的人?”璉哥說:“他那日沒待將了我去麽?”晁夫人道:“呵!是你老七爺麽?他來罷呀,你唬的這們等的是怎麽?”璉哥說:“他瞪著個眼往前湊呀湊的,是待拉我的火勢哩。”晁夫人道:“你往後見了他,你可別要害怕,他還待養活你哩。”璉哥說:“我在老嬭嬭這裏罷,我不叫他養活。”
又過了幾日,忽然一夥說因果的和尚,敲著鼓鈸擊子經過。晁思纔料得璉哥必定要出來看,故意躲過一邊。只見小璉哥果然跑在門外,把一雙小眼東一張,西一望,沒見晁思纔在跟前,放開心走在街上。正待聽那和尚衍說,只見晁思纔從背後掐著璉哥的脖子就走。璉哥回頭,見是他那個有仁有義的老七爺,倒下就打滾,那裏肯跟著走?晁思纔狠狠的在脊梁上幾個巴掌,提留著頂搭飛跑。小璉哥似殺狼地動的叫喚,走路撞見的,都道是老子管教兒哩,說道:“多大點孩子,看提留掉了似的頂脖揪!”不由分說,採到家裏,叫他跪著。
小璉哥唬的象鬼呀似的跪在地下。晁思纔說:“我把這不識擡舉不上蘆葦的忘八羔子!你那老子挺了腳,你媽跟的人走了,我倒看拉不上,將了你來養活;你扯般不來,說我惡眉惡眼的!我惡殺了你娘老子來?”那老婆子道:“哎!可是個不知好歹沒造化的孩子羔子!你還摸不著哩,叫著還不肯來。也罷,我說個分上,叫他起來罷。他要再不知好歹,可憑你怎麽打,我一勸也不勸。”晁思纔道:“既是你老七嬭嬭說,我且饒你起去。”
璉哥眼裏噙著淚,口裏又不敢哭,起來站著。晁思纔老婆說:“你不該與老七爺磕頭麽?就起去了?過來磕頭!”璉哥也只得過來與晁思纔磕了兩個頭。晁思纔吆喝道:“怎麽?不該與老七嬭嬭磕頭麽?”璉哥又跪下磕頭。
這時可憐小璉哥:
本是嬌生慣養子,做了奴顏婢膝人!
日間直等吃剩的飯與他兩碗,也不管甚麽冷熱;晚間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覺,也沒床被蓋。六七歲的個孩子,叫他大塊的掃地,提夜壺,倒尿盆子。牽了個驢子沿了城墻放驢,作踐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打駡的肚裏有了積氣。
晁思纔把他那房子合鄉間典出去的地都嚮典主找了銀子;將那不曾典的地都賣掉了與人,把銀子都扣在手內。兩口子齊心算計,要把小璉哥致死,叫是斬草除根,免得後來說話。
再說晁思纔那日揪把了小璉哥來家,晁夫人絕不曉得。不見了小璉哥到家人,衹知道他出來看那些和尚就不曾回去,大家都說那和尚必定是放花打細泊的,看得孩子伶俐,拐的去了。晁書、晁鳳、晁奉山、晁鸞又叫了許多住房的佃戶,四散開尋那些僧人。尋到次日,方纔尋見,逼住了問他們要人。哄了地方總甲,拿出繩來,正要拴鎖。畢竟晁鳳有些主意的人,說道:“事還沒見的實,且休卒急。但這孩子看你說因果,人所共見,今不見了,你豈不知?”那些和尚道:“那日我們曾見一個孩子,約有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對衿白布褂子,藍單褲,白靸鞋,正在那裏站著。有一個長長大大六十多歲的個老頭子,掐著脖子,往東行走。那孩子喊叫,地下打滾。那老頭兒提留著那孩子的頂脖,揪去了。”衆人問說:“那老頭兒怎麽個模樣?穿甚麽衣裳?”那些和尚說道:“那人慘白鬍鬚,打著辮子,寡骨瘦臉,凸暴著兩個眼,一個眼是瞎的;穿著海藍布掛肩,白氈帽,破快鞋。”晁鳳道:“說的這不象七爺麽?您在這裏守著,我到那裏看看去。”
晁鳳跑到那裏,正見晁思纔手拿著一根條子,喝神斷鬼的看著小璉哥拔那天井裏的草。晁鳳道:“七爺將了他來,可也說聲!叫俺那裏沒尋!要不是我攔著,地方把那些說因果的和尚拿到縣裏問他要人,這不是屈殺人的事麽!”
小璉哥認得晁鳳,跟著晁鳳就跑。晁思纔將小璉哥拉奪回去,把手裏拿的條子劈頭劈臉的亂打,打的那小璉哥待往地下鑽的火勢。晁鳳將那條子劈手奪下,說道:“多大的孩子,這們下狠的打他!你待叫他住下,還是哄著他;打的他害怕,越發不肯住了。”
晁鳳跑到那裏,掣回了衆人,對晁夫人說了;又說那晁思纔將小璉哥怎麽打。說的晁夫人眼中流淚。後來晁思纔兩口子消不的半年期程,你一頓,我一頓,作祟的孩子看看至死,止有一口油氣,又提留著個痞包肚子。
大凡人該死不該死,都有個天命主宰,絕不在人算計。若那命不該死,他自然神差鬼使,必有救星。小璉哥已是將死的時候,晁思纔兩口子還攆他在門外街上看著攤曬燒酒的酵子,恰好晁梁往他大舅子的連衿家掉孝回來,騎著馬,跟著晁奉山兩三個人。小璉哥這個模樣,晁梁合晁奉山也都認不得了,他卻認得晁梁,喚道:“二爺呀!你往那裏去?”晁梁勒住馬,認了一認,說:“你是小璉哥麽?你怎麽這等模樣了?”
小璉哥痛哭。晁梁叫晁奉山數五十個錢給他,好買甚麽吃。他說:“我不要錢,我心裏只怪想老三嬭嬭的,我只待看看老三嬭嬭去。”晁梁說:“你原來想老三嬭嬭麽?這有甚麽難,你就跟了我去。晁奉山,你合七爺說聲。”晁奉山道:“待去就合他去罷,說他怎麽!他將了來時,他也沒合咱說!”晁梁道:“你將著他慢慢的走,不消跟著馬。看他沒本事跟。”
晁梁先到家,合晁夫人說了。小璉哥待他不多一會,也就進去,看見晁夫人怪哭。晁夫人不由的甚是怬惶,說:“我兒,你怎麽來?”小璉哥只說:老三嬭嬭,你藏著我罷,再別叫我往他家去了。”晁夫人道:“怪孩子,我叫你去來麽誰叫你專一往街上跑,叫他撩著了?你肚子大大的是有病麽?你這央央蹌蹌的是怎麽?”他說:“也是爲病,也是餓的。”晁夫人說:“你拿肚子來我摸摸。”晁夫人摸他的肚子,說道:“可不是積氣怎麽!虧了還不動彈,還好治哩。”晁梁娘子道:“俺那頭有極好的狗皮膏藥,要一帖來與他貼上,情管好了。”晁夫人叫晁書娘子說:"你看著去替他洗刮洗刮。”又叫春鶯說:“你去尋尋,還許有他二爺小時家穿的褲子合布衫子,尋件給他換上。”
晁書娘子看著他洗了澡,替他梳了頭,換上了晁梁穿舊的一條青布單褲,一件大襟藍布衫;晁書娘子又把他自己兒子小二存的一雙鞋,叫他穿上,登時把個小璉哥改換得又似七分人了。晚間也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臥,只是有得鋪蓋,又有上宿的管家娘子照管。
次日,姜小姐叫人家去要狗皮膏藥。姜鄉宦與膏藥一個,又與丸藥一丸,名爲“爛積丸”,是個《海藏》裏邊的神方,用:
蘆薈一錢五分,天竹黃三錢,穿山甲面炒黃三錢,白砒七分,巴豆霜去油六錢,硼砂一錢,真番硇一錢,共爲細末。明淨黃蠟一兩四錢,化開,將藥末投入蠟內,攪匀作一大塊,油紙包裹。用時爲丸,綠豆大。每服五丸,溫燒酒送下。忌蔥韭,發物不食。
晁夫人看著,叫人與他將肚子使皮硝水洗了,用生薑擦過,然後將膏藥貼上;每日又服那“爛積丸”,不上五日,肚腹漸次消軟,臉上的顏色也都變得沒了青黃;又過了幾時,發變得紅白爛綻的個學生,送到學堂讀書,十八歲上,還低低進了學,靠了晁梁過日。此是後事,不必說他。
且說那日晁思纔叫小璉哥在街上看那曬的酒酵,不料他跟得晁梁去了。晁思纔偶然出來,只見許多叫化子在那裏把酵糖一邊吃一邊裝。晁思纔氣了個掙,一頓喝打的去了,回進家裏前後找尋小璉哥,那有蹤影?老婆子說:“這一定倒在那裏睡覺,被人把酵都拿將去了。尋著他老實打他幾下,也叫他知有怕懼。”
兩口子齊尋,只尋他不見。晁思纔說:“一定跑到他老三嬭嬭家去了。”老婆道:“他不認的路,斷乎不去。他若去時,三嫂見他待死象鬼一般,也定是不留他的。”晁思纔道:“只怕他不認得路,去不的;若是他能到那裏,三嫂不嫌他,還拿藥治他哩。我說緊緊兒斷送了罷,只這麽歇淡留下這條根,後來叫他說話。待我往那裏看他看去。”一直跑到晁夫人家內。
那小璉哥已是洗面梳頭,換了衣服鞋腳,另是一個模樣了。晁思纔狠命的要領他回去,說:“管教得纔收了些心,不要叫他再放蕩了。”晁夫人道:“這孩子脫不了一肚子痞,也活不久,教他在這裏住幾日罷,可憐人拉拉的。”
晁夫人拿定了主意,憑晁思纔怎說,只是不與他將了回去。晁思纔只得回家去了。後來打聽得小璉哥病都好了,人也胖了,晁思纔把這條腸子越發掉緊,日日來門前想等,還要指望他出來,捉他回去。誰料小璉哥自己也再不敢出門外;晁夫人又送他到了書房,都從儀門裏便門出入。晁思纔極的那一個眼越發凸暴出來,幾次家叫人魘鎮,又絕無靈騐。
一日,六月初一,早去城隍廟內燒紙禱告,若把小璉哥拿得死了,許下豬羊還願。出得廟門,剛到文廟門首,撲的絆了一交,即時直蹬了眼,口中說不出話來。有熟人說與他老婆知道。那老婆來到跟前,見他挺在地上流沫,攙扶不起,僱了一個花子,拉狗的一般,背在家內,灌滾水,棰脊梁,使鷄翎子往喉嚨裏探,那得一些轉頭,哮喘得如“吳牛嚮日”一般。明間安了一葉門板,挺放了三四日,斷氣嗚呼!
一個小老婆,乘著人亂,捲了些衣裳,並賣小璉哥的地價,一溜煙走了。這幾家族人,恨他在世的時節專要絕人的嗣,分人的房產,只因他是個無賴的族長,敢怒而不敢言;乍聞得他死了,都說:“我們今日到他家分分絕產!”大家男男女女,都蜂擁一般趕去,將他家中的衣裳器皿,分搶一空,只剩了停他的一葉門板,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
大暑天氣,看看的那屍首發變起來。衆人分了東西,各自散去,也沒人替他料理個棺木。老婆子待要把那住房當了與人,人都知他是個絕戶老婆,他那些族人不可輕惹,沒人來攏帳。
漸漸的那屍首臭街爛巷,走路的人合那四鄰八舍,薰得惡心掩鼻,無般不咒駡的。後來直待傳到晁夫人耳內,叫晁鳳與他三兩二錢銀,買了一個松板棺材,裏外都替他灰布得堅固,叫人替他入了殮,掛了桶門幡,叫了六個和尚唸了一日經,停放了三日,仍邀了合族的人與他送殯。那擡材掘墓,上下使用,都是晁夫人,也大約費了七兩銀子。出殯回來,衆人又要分他的房屋地土。議將晁夫人原先的五十亩地仍歸還晁夫人管業,將晁思纔自己置添的地與那城裏宅都賣了,衆人均分;還坐那出殯買材的七兩銀子補足還晁夫人原數。
晁夫人道:“你們都分的淨了,這個老婆子放在那裏安插?”衆人齊說:“老七在世,專好主張賣人的老婆。晁近仁的媳婦子也是半世的人了,也逼著他改嫁。雖是晁無晏頂了缸,那個不是他的主意?他又沒有兒女,又沒有著己的親人,就使有地有房,也是不能守的,叫他尋一個老頭子跟了人去。”晁思纔老婆道:“我今年六、七十的人,兩根毛也都白了,誰家少人發送,叫我去擋兇哩?你衆人既是分了我的房產,說不的衆人輪流養活著我。”晁夫人道:“這們個待死的老婆子,誰肯尋他?你們叫他嫁人!你們既要分了他的房業,說不的要輪流替著養活。”晁無逸道:“俺衆人分了他這點子,就要養活他,他得了晁無晏的全分家事,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他還要擺制殺他哩!這養活他還是小事,誰家那不出兩碗稀飯與他吃?這們個攪家不良、挑三豁四、丈二長的舌頭,誰家著的他罷?三嬭嬭,你是個極好的善人,人都說你是成佛作祖的,再有待族人厚的似你老人家麽?你說你敢招架他不?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哩。漢子們外頭干那傷天害理的事,做家裏老婆的人清早後晌的勸著些,難說道不聽?老七還沒等怎麽樣的,挑唆到頭裏!可說我也不是個好人,虧不盡俺那老婆肯苦口的勸我。那會子聽著也難受,過後尋思著,有意思多著哩。這養活的活,在別人跟前說,我是斷不依的!”晁夫人笑道:“打仔你媳婦兒教你養活他可哩,你沒的也不聽?”晁無逸道:“他勸的有理纔聽;要沒有理,可難道也聽他罷?”
後來晁思纔這老婆無處投奔,人人都不敢招架他。晁夫人想那晁無逸評論的一點不差;若叫他到家,不消幾日便搬挑的叫你嫡庶不和、母子相怨、上下離心、家翻宅亂。又不忍教他恁般流落,只得叫看雍山莊的吳學顏與他收拾了一坐獨院的房;每月與他一斗五升米,五升綠豆、一斗麥子,按月支給;園裏的菜,場裏的柴火,任他足用。吳學顏一一遵命,不敢怠慢。晁夫人合該少欠他的恩債,足足的養了十二年。他還對著雍山莊上的人說道:他的地土連晁夫人也分了他的五十亩,他吃的都是他自己的東西。後來老病善終,晁梁都遵了母命以禮殯埋,開了晁思纔的墳塋合葬。
這許多年來方結局了晁無晏的孽帳,族人已覺得有好幾分清淨安寧,誰知待不多時又有晁思纔朝露之慶。
當是晁家應轉遠,天教族蠹一時亡。
南園紅瘦綠肥時,風乍煖,晚霞垂。魚鮮蟹熱酒初釃,招劇飲,把尊移。傳杯直到醉如泥,相浪謔,怕誰知?不料美人窻外聽,來夢裏,畫雙眉。——《醉紅妝》
再說薛家小冬哥看定了日子,要娶狄家巧姐過門。狄員外緊著制辦妝奩散碎物件。巧姐自己也會動手,調羹又極是體貼,老狄婆子不過是使口而已,倒也不甚操心。其餘衣服首飾之類,聽了調羹的條陳,俱托了舅舅相棟宇家打造裁制。相棟宇的夫人又都是大有意思的人,免了狄員外許多的照管。
一日,相棟宇使了兒子相于廷來與他姑娘商量事體。又因薛素姐合了兩場大氣,每日吵鬧不止,狄婆子不由得別著暗惱,手腳一日重如一日。相于廷因此也要來看望姑娘。來到,見了狄員外夫婦,說完了正經的話,相于廷要別了回去。狄員外道:“你且別去。你哥我指使做甚麽去了,也待回來的時節。今日咱家燒新燒酒哩,我今又買了幾個螃蟹,又買了兩個新到的活洛魚,咱再叫他拍椿芽,畦裏尋蒜苔去,再著人去請了你爹來,咱爺兒四個在葡萄架底下嚐酒。再把你姑娘也擡了他去,叫他聽著咱說話,看著咱可吃酒。”相于廷說:“俺爹還等著我回話哩。我到家再來罷。”老狄婆子道:“你姑夫留你,住下罷。你爹待不來哩麽?”
相于廷便就住下。狄希陳也回來了。狄員外叫他到園內葡萄架下看著叫人收拾;又叫調羹做魚炒蟹,理料晌飯;又著人去請相棟宇。
將次近午,調羹的魚也做完,螃蟹都剁成了塊,使油醬豆粉拿了等吃時現炒;又剁下餡子等著烙盒子餅,煮了綠豆撩水飯。諸事完備,小菜果碟都已擺在石桌上面,只單等相棟宇不來,一連請了好幾遍。狄周回說:“大舅家裏陪著學里門子吃酒哩,打發門子去了纔來。”相于廷說:“門子下來是有甚事?待我回家看看去。”狄員外道:“不消去,情管是往那裏做甚麽,順路訪訪你,好擾你的酒飯。要有甚要緊的事,愁你爹不來叫你?”
直待了晌午大轉,相棟宇吃的臉紅馥馥的從外來了,見了老狄婆子,說了話,纔到後邊園內合狄員外、狄希陳相見了。相于廷問說:“門子來做甚麽?”相棟宇道:“門子來說,廩缺出來了,叫你明日到學哩。”相于廷道:“這一定是沈太宇的缺;但這缺該算著是薛大哥補,還到不的我跟前哩。”相棟宇道:“門子說,不是沈太宇的缺;沈太宇的缺已是薛大哥補了,文書也待中下來。這又另是個飛缺,他說是誰的來,我就想不起來了。是荊甚麽的缺。”相于廷道:“阿!是了!是荊在鄗保舉了。”問說:“沈太宇怎麽出了缺?”相棟宇道:“沈太宇貢了。”狄員外道:“他多昝貢了?我通不曉的,失了他的禮。昨日陳哥進了學,他出了人情,還自家又另賀。這失節了是什麽道理?小陳哥想著些兒,別要再忘了。”
說著,一邊斟酒上菜。頭一道端上活洛魚來。狄婆子坐在旁邊一把學士椅上,另放著一張半桌,也上了一塊魚嚐新。都說是幾年的新活洛,通不似往年的肉鬆,甜淡好吃,新到的就苦鹹,肉就實拍拍的,通不象似新魚。狄婆子道:“我村,我吃不慣這海魚,我只說咱這湖裏的鮮魚中吃。”狄員外道:“人是這們羊性:他那裏看著咱這裏的湖魚,也是一般希罕。”
第二道端上炒螃蟹來。相棟宇說:“咱每日吃那爐的螃蟹,乍吃這炒的,怪中吃。我叫家裏也這們炒,只是不好。”狄員外道:“這炒螃蟹只是他京裏人炒的得法,咱這裏人說他京裏還把螃蟹外頭的那殼兒都剝去了,全全的一個囫圇螃蟹肉,連小腿兒都有,做湯吃,一碗兩個。”相棟宇道:“這可是怎麽剝?他劉姐也會不?”狄員外道:“怕不也會哩。叫人往廚房裏看還有蟹沒;要有,叫他做兩個來。”丫頭子說道:“沒有蟹了。他剛纔說炒還不夠哩。”狄員外說:“想著買了蟹,可叫他做給你舅看。”
接連著都吃了飯,狄婆子先著人擡到前邊房裏去了。又吃了一會子酒,相棟宇辭了回去,狄員外也在前邊住下了。
狄希陳說:“大舅合爹都去了,咱可沒拘束的玩會子。”狄希陳說:“咋日打涿州過來,叫我背著爹買了一大些砲仗,放了一年下沒放了,還剩下有好幾個哩,咱拿來放了罷。”相于廷說:“極好!你取了來咱放。”
狄希陳取出那砲仗來,有一札長,小鷄蛋子粗,扎著頭子,放的就似銃那一般怪響。狄希陳說:“咱把這砲仗綁在狗頭上,拿著他點上,可放了他去,響了,可不知怎麽樣著?”相于廷道:“咱試試。咱可揀一個可惡的狗來叫他試,要是好狗,萬一震殺了可惜的。”狄希陳說:“有理。咱叫了那灰色母狗來,極可惡他,只看見我就咬。”相于廷道:“這咬主人家的狗極該叫試,就是震殺了也不虧他。沒的雷不該劈他麽?”隨叫覓漢哄了那灰色狗來,先拿了一根帶子把他嘴來捆住,然後揀了一個大砲仗,縛在那狗頭上,用火點上信子,猛可裏將狗放了開去,跑不上幾步,砰的一聲,把個狗震的四腳拉叉,倒在地下。二人拍手大笑,替他解了嘴上的帶子。那狗死過去了半日,蹬歪蹬歪的漸漸的還性過來,趴起一拐一跌的走了。
相于廷道:“我夜來拿了個老鴰,捆著翅子哩,咱拿了來,頭上也綁個砲仗,點上撒了他去,看震得怎麽樣的。”狄希陳喜道:“極妙!在那裏放著哩?叫覓漢取去。”相于廷囑付那差去的覓漢道:“你到家尋著小隨童問他要。”
覓漢去不一會,從外邊拿著一個焌黑傻大的鐵嘴老鴰往後來。狄希陳道:“好大東西!你怎麽拿住了?”相于廷道:“他可惡多著哩!在那樹上清早後晌的對著我那書房窻戶喬聲怪氣的叫喚。叫小隨童攆的去了,待不的一屁,脂拉子又來了。叫我弄了個番弓下上,快多著哩,當時就拿住了。”
覓漢使兩隻手掐著他的身上,狄希陳拿著頭,相于廷綁砲仗,用火點上藥線,把手往上一撒,老鴰飛在半空,就如霹靂一聲,震的那老鴰從空墜地,看那腦袋,震的兩半個,腦子也都空了。那老鴰大不如那灰色狗有些耐性。
相于廷說:“誰知這砲仗這們利害!我想嫂子這們不賢惠,攪家不良的,咱拿個砲仗,綁在他頭上,點了藥線,與他一下子,看他還敢不敢!”狄希陳道:“你說不該麽?只是咱不敢輕意惹他。狗合老鴰不會回椎,只怕他會回椎哩。倒是他嬸子仔本,咱把他綁上個砲仗震他下子試試,看怎麽著。”相于廷道:“爲甚麽?他又不氣婆婆,又不打漢子,又溫柔,又標緻,我割捨不的震他。”狄希陳道:“你割捨不的,敢仔我也割捨不的。”相于廷道:“你割捨不的震俺嫂子,我也割捨不得氣俺姑娘,打俺表兄哩。”
狄希陳道:“你嫂子倒也是個沒毒的,不大計恨人。我要有甚麽惹著他,我到了黑夜陪陪禮,他就罷了。他就只是翻臉的快,腦後帳又倒沫起來。”相于廷說:“這怎麽是腦後帳?這叫是‘抽了鷄巴變了臉’。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就完了事,你也別拿出來,只是放著。他渾深且不變臉哩。”狄希陳道:“不由的睡著了,就要掉出來。”相于廷道:“你摟著脖子,鰾的腿緊緊的,再也掉不出。不止于他不變臉,你還可乘機變臉哩。還有個風流報復的妙法,只怕你沒這們的本事,可惜了瞎頭子傳給你。”狄希陳說:“我有本事哩。你傳給我罷。”相于廷道:“他倒沫尋趁你,你白日裏躲著些兒,別大往屋裏去,象那死蛇似的纏腿。你要在家,他著丫頭叫你,你不敢不來。你只別要在家,往那頭尋我去不的麽?後晌來家,到姑娘屋裏挨摸會子,拇量著中睡覺的時節纔進屋裏去,看那風犯兒的緊慢。要不大緊,他沒大發惡,流水的脫了衣裳,進到被窩子裏頭去;要是他發惡的緊了,這就等不的上床,按在床沿上,流水抗起腿來,挺硬的攮進去,且堵住了他的嗓子,叫他且駡不的,再流水的從根拔稍一二十扯,且叫他軟了手打不的。他只口合手先動不的了,你可投信給他一頓。你一邊干著,一邊替他脫了衣裳,剝掉了褲,解了膝褲子,換上睡鞋,他還下的來哩?要再治的他丢兩遭,叫他軟癱熱化,象死狗似的。你這一宿沒的還怕他哩?豈不睡一夜平安覺?”
狄希陳道:“這法倒也好。只是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麽是長法?”相于廷說:“怎麽不是長法?這苦著你甚麽來?這白日就躲,黑夜就干,他還有點空兒哩?”狄希陳說:“這法也不好。我聽說女人的身子比金子還貴哩,丢一遭,待好些時保養不過來,會丢的女人,那臉是焦黃的,勞病了,極是難治哩。叫他一宿丢兩遭,他萬一死了,怎麽樣著?”相于廷道:“我說你干不的麽!這們不賢惠的人,你留著他做甚麽?不丢死他呀!”狄希陳說:“這法只是不好,罷麽。就不爲他,可沒的咱每日黑夜淘碌,死不了人麽?”相于廷道:“看俺這混帳哥麽!你可過的是甚麽日子?戀著你那疼你的老婆哩!你可說怕死,這下地獄似的,早死了早托生,不利亮麽?”狄希陳笑說:“砍頭的!我礙著你吃屎來?你送我這們絕命丹!”
相于廷道:“要不,我再與哥畫一策。嫂子鷄、貓、狗不是的,無非只爲你不聽說。你以後順腦順頭的,不要扭別,你凡事都順從著,別要違悖了他的意旨。他說待上廟,你就替他收拾轎,或是備下馬;待叫你跟著,你就隨著旅旅道道的走;待不用你跟著,你就墩著屁股,家裏坐著等。他待那廟裏住下,你就別要催他家來;他待說那個和尚好,你就別要強惴給他道士;他待愛那個道士,你就別要強惴給他和尚。你叫他凡事都遂了心,你看他喜你不。”狄希陳笑道:“你合他嬸子這麽好,原來都有這等的妙法!我就不能如此,所以致的嫂子不自在。”
相于廷笑道:“是呀。你兄弟媳婦兒待怎麽樣著就怎麽樣著,我敢扭別一點兒麽?頭年七月十五待往三官廟看打醮,我就依著他往三官廟去,跟著老侯婆合老張婆子坐著連椅,靠著條桌,吃著那雜油炸的果子,一欄面的饃饃,對著那人千人萬的撲答那沒影子的瞎話,氣的你在旁裏低著頭飛跑,氣的俺娘合俺丈人都風癱了。我再不生一點氣,到了後晌,又待看放河燈哩,前頭道士和尚領著,後頭無千帶萬的漢子追著,那腳又小,跟著一大些瘸瞎的婆娘歪呀歪的。這們許多婆娘們,就只俺媳婦兒又年少,又腳小,又標緻,萬人稱贊,千人喝綵。”
狄希陳笑道:“你說的狗屁!”相于廷笑道:“咱這寡燒酒怎麽吃?我兼著說書你聽,倒不好來?”狄希陳笑道:“那麽,你只造化,沒撞著哩,可不叫你說嘴說舌的怎麽?你要撞見這們個辣拐子,你還不似我哩。”相于廷笑道:“是實,我不如你有好性子,會挨。”
狄希陳道:“好生吃酒,另說別的罷,再不許提這個了。咱行個令吃,堵住你那口。再提這個,拿酒罰你。”相于廷道:“咱就行個令,咱今日不都吃個醉不許家去。”狄希陳說:“這新燒酒利害,咱打黃酒吃罷。”相于廷道:“吃酒不論燒、黃纔是量哩。咱既吃了這半日的燒酒,又吃黃酒,風攪雪不好,爽俐吃燒酒到底罷。”
狄希陳催著相于廷行令。相于廷道:“脫不了咱兩個人,怎麽行令?咱‘打虎’罷。我說你打,你說我打,咱一遞一個家說。我先說起:‘遍遊淨土訪闍黎,常言四字。”狄希陳道:“你說的這番語,我先不省的。可怎麽打?”相于廷道:“凡菴觀寺院俱是‘淨土’,‘土’字唸‘度’字,‘黎’就是‘和尚’,‘遍遊’是各處都要遊到。”狄希陳說:“這是‘串寺尋僧’。”相于廷道:“就是只四個字。該你出,我打你的。”狄希陳道:“‘鷄屁股拴線’,常言兩字打。”相于廷笑道:“這有甚難解?是‘扯淡’二字。我再出你打:‘懼內掌團營’,人物七字打。”狄希陳想了一會,說道:“我沒處去打,我吃鐘,你說了罷。”相于廷道:“是‘怕老婆的都元帥’。”狄希陳笑說:“我也出與你打:‘孩子跑在哥前面’,《四書》五字打。”相于廷道:“這是‘幼而不遜弟’。”
狄希陳說:“我不合你‘打虎’。你哨起我來了!我合你‘頂真績麻’,頂不上來的一鐘。”相于廷道:“這也好,你就先說。”狄希陳道:“你是客,你還先說。”相于廷道:“我就起:‘兩好合一好。’”狄希陳道:“好教賢聖打。”相于廷說:“打翁駡婆。”狄希陳道:“胡謅!甚麽‘打翁駡婆’,這是你杜撰的!何不說‘打爺吧娘’?相于廷道:“你沒打爺駡娘,我爲甚麽屈說你?”狄希陳說:“不準,罰一鐘,另說。”
相于廷吃了一杯酒,另說道:“打了牙,肚裏咽。”狄希陳說:“騐實放行。”相于廷說:“唸出路引來了!這不是那‘咽’字。該罰一杯。”狄希陳道:“咱說過也許續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罷了。”相于廷道:“阿,咱就算了。我也說個:‘刑于寡妻’。”狄希陳道:“妻賢夫禍少。”相于廷道:“正是!哥知道就好講話了。”
狄希陳道:“你行動就是哨我,我也不合你做這個,咱一遞一個說笑話兒,咱使一個鐘兒輪著吃。”相于廷道:“就依著哥說,咱就說笑話兒。我就先說:咱這繡江裏有幾個懼內的人,要隨一道會,算計要足十個人,已是有了九個,只少一個,再尋不著,只得往各鄉里去尋。尋到咱明水地方,只見一個二十歲年紀的人,拿著一雙女人的裹腳、一雙膝褲子,在湖邊上洗。那人說:‘這人肯替老婆洗裹腳合褲腿子的,必定懼內,何不請他入會,以足十人之數?”嚮前說道:‘俺城中齊了一道怕老婆的會,得十個人,已是有了九人,單少一個。今見老兄替令正洗裹腳,必定是懼內,敬請老哥入會,以足十人之數。’那人說:‘我不往城裏去。我爲甚不在明水做第一個懼內的,倒往城裏去做第十?’”
狄希陳道:“我說你沒有好話,果不然!咱只夯吃,不話多話。我合你說:你嫂子慣會背地裏聽人,這天黑了,只怕他來偷聽。萬一被他聽見了,這是惹天禍。你麽跑了,可拿著我受罪哩。”相于廷道:“那麽跑一步的也不是人!咱拿出陳閣老打高夫人的手段來,替哥教誨教誨,兜嬭一椎,摳定兩腳,脊梁一頓拳頭,我要不治的他趕著我叫親親的不饒他!”
狄希陳道:“小爺,你住了嘴,不狂氣罷,這他是待中出來的時候了。”相于廷道:“你唬虎誰哩?我是你麽?誰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兒來?他不出來尋我,是他造化;他要造化低,叫他..”
這句話沒說了,只見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來,照著相于廷劈頭劈臉一潑,潑的個相于廷沒頭沒臉的那泔水往下淌。相于廷把臉抹了抹,蹬開椅子,往外就趕。素姐撩著蹶子就跑。
相于廷直趕到素姐天井門口,素姐把門砰的聲閂了進去。相于廷方纔站住,說道:“好漢子,你出來麽!我沒的似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說:“小砍頭的!我叫你這一口嘴沒了皮的一般,一些正經話也不說,只講說的是我!你有這們本事,家去管自家老婆不的。這天多昝了?還不家去,在人家攘血刀子叨瞎話!我不合你這小砍頭的說話,我只合你哥算帳!”相于廷道:“你攆我,我偏不去;我吃到明日,明日又吃到後晌,只是說你。我得空子趕上,渾深與你個沒體面!你只開門試試!我這裏除著一木鍁屎等著你哩!”狄希陳說:“他已是關上門了,你待怎麽?你到後頭脫了這衣裳,擦刮擦刮,吃咱那酒去罷。”
二人從新又到後邊吃酒。狄希陳說:“何如?我說你再不聽,這當面領過教了。你道是替我降禍,我要吃了虧,你看我背地裏咒你呀不。”相于廷道:“他要難爲你,你快去請我,等我與你出氣。那安南國一夥回子往北京,進了一個大象。那象行至半路,口吐人言,說:‘我是個象王,我不願往京裏去,只待在這裏叫土人替我建祠立廟,我能叫風調雨順,扶善罰惡。’土人們見他能說話,知他不是個凡物,果然攢了錢替他蓋了極齊整的大廟,人山人海的都來進香。果然是好人就有好處,惡人就拿著教他自己通說。一日,有夫妻二人同來進香。這個女人,誰知平日異常的淩虐丈夫,開手就打,絕不留情。剛纔進的殿門,只見那女人脣青臉白,通說他平日打漢子的過惡,捆得象四馬攢蹄一般,他漢子再三與他禱告,方纔放他回來。他漢子說道:‘你剛纔不著我再三哀懇,你必定是死,你以後再不可打我。你若再要打我,我就叫象爺哩。’”
狄希陳笑著,在相于廷胳膊上扭了兩把。說說笑笑,二人不覺吃的爛醉,就倒在葡萄架下蘆席上面。相于廷枕著個盒蓋,狄希陳枕著相于廷的腿,呼呼的睡熟,如泥塊一般。
素姐待了一更多時候,不聽見後邊動靜,又開出門來,悄悄的乘著月色走來張探,只見二人都睡倒席上,細聽鼻息如雷。又走到跟前,低下頭細看了詳細,知道不是假妝睡著。回到房內,將狄希陳的硯池濃濃的磨了些墨,又拿了一盞胭脂翻身走到那裏,先在相于廷臉上左眼污了個黑圈,右眼將胭脂塗了個紅圈,又把他頭髮取將開來,分爲兩股,打了兩個髻子,插了兩面白紙小旗;也在狄希陳面上一般圖畫。都把他各人的衫襟扯起來,替他蓋了面孔,然後悄悄的自己回去,閂上房門睡了。
相于廷睡到黎明的時倏,方纔醒轉,知道昨晚酒醉不曾回去,恐被爹娘嗔怪,趁天未大明,連忙起來,回家梳洗。狄家此時已經開了前門。相于廷出門家去,路上也還不大有人行走,就有一二人撞見的,揚起頭來看著笑,一面就過去了。
相于廷走回家內,恰好爹娘已經開了房門,正要梳洗,猛然看見,著實唬了一驚。相于廷見了父母驚惶,自也不知所以。相棟宇道:“因甚將臉塗得這等模樣?虧你怎在街上走得回家?”相于廷連忙取鏡來照,也只道是狄希陳捉弄。
再說狄希陳醒了轉來,天已大亮,不見了相于廷,知道他已回家去。恰好園裏又再無別人經過,自己天井門口門尚未開,要且往爹娘房去,撞見調羹出來,又見狄周媳婦走過,二人拍手大笑。狄希陳掙掙的不知二人大笑是何緣故?狄員外聽見窻外喧嚷,也慌跑了出來,見了狄希陳這個形狀,不勝詫異。
狄希陳取出他娘的鏡來照了一照,說道:“再不必提,這一定是相于廷干的勾當,塗抹了我的臉,偷走回家去了。”狄婆子說:“是甚麽抹的?你近前來,待我看看。”
狄希陳走到面前,狄婆子道:“瞎話!這黑的是墨,紅的是胭脂,相于廷在後邊園內,那討有這兩件東西?”狄希陳道:
“他吃酒不肯家去,是待算計捉弄我了,家中預先帶了來的。”狄婆子道:“這也或者有的,虧了沒往外去,若叫外人撞見,成甚麽模樣!這孩子這等刁鑽可惡!”狄員外道:“昨日我合他大舅散了,弟兄兩個吃到那昝晚,我倒怪喜懽的。這們玩起來了!雖是也不該,可也玩的聰明,好笑人的。”狄婆子道:“把人的臉抹的神頭鬼臉是聰明?還好笑哩!我只說是小孩兒促狹,你看等他來我說他不!”
狄希陳吃過飯,只見相于廷從外邊走來,剛作完揖,對狄婆子道:“姑娘,你看俺哥干的好事!哄得我醉睡著了,替我污了兩眼黑眼,把頭髮握了兩個髻髻,插上兩桿白紙旗;叫我不知道往家裏跑,街上人看著我亂笑,到家把爹合娘都唬的不認得我,這的促狹。姑夫合姑娘不說他說麽?”狄希陳說:“虧了爹合娘看著,我還沒得合你說話哩,他倒給人個翻戴網子。你是個人!嗔道你突突抹抹的不家去,是待哄我睡著了干這個!”相于廷道:“干甚麽?你說的是那裏話?”狄婆子道:“你哥污的兩眼,神頭鬼腦的打著兩個髻。插著白紙旗,是你干的營生,你還敢說哩?"相于廷道:“姑娘,是真個麽?”狄婆子道:“可不是真個怎麽?我正待要上落你哩!”相于廷道:“這不消說,必定是俺嫂子干的營生。”把昨日後晌潑水趕打的事詳細說了。
狄員外只是笑。狄婆子說:“你爹合你姑夫來了,你兩個這們作了頓孽,我這前頭似作夢的一般。”素姐外頭說道:“不干我事,我沒污你兩個的眼,是天爲你兩個欺心,待污了眼,插上旗,伺候著叫雷劈哩!還敢再欺心麽?”二人方知真是素姐所爲,笑了一陣開手。
這雖也沒甚要緊,也是素姐小試行道之端。至于大行得志之事,再看後回續說。
男子生當室,嬌娃合有家。惟願三從賢淑女,頻蘩瓜瓞始堪誇,鐘鼓樂開涯。恃色獅嚎撏採,驕玩雌唱推撾。豈若內官榮且樂?守甚麽豺虎兇蛇,賭氣割鷄巴?——《破陣子》
再說薛教授家擇了四月初三日過聘,五月十二日娶親。狄家擇于五月初十日鋪床,一切床、桌、廚、櫃、粗苴器皿都在本家收拾停當。至于衣裳、首飾、錫器之類,都在相棟宇家安排。
狄員外夫婦只愁鋪床的吉日,恐怕素姐跑將出來,行出些歪憋的事,說出些不省事的話,便不吉利,正在愁煩。
可說薛夫人在家要著人接了素姐回去,看著鋪床。薛教授道:“雖是咱家閨女,卻是他家的媳婦。他家一個小姑兒今日鋪床,做嫂子正該忙的時候,如何反接他回來家?”薛夫人道:“你也是病的糊塗,忘了閨女的爲人!他那裏鋪床圖個吉慶,叫他在那裏不省事起來,親家婆病病的,惱的越發不好;不如接他來家,自己家裏,憑他不省事罷了。”薛教授道:“你說的極是!快叫個媳婦子接他去!”
薛夫人隨叫了薛三槐娘子先見狄婆子、狄員外。狄婆子道:“你家今日正忙哩,怎還有工夫到這裏?”薛三槐娘子道:“俺娘多拜上狄大娘,叫接姐姐家去哩。”狄員外道:“他不給他小姑兒鋪床麽?”
薛三槐娘子走到狄婆子跟前,悄悄說道:“俺娘說:今日是這裏姐姐的喜事,恐怕他韶韶擺擺的不省事,叫接他且往家去。”狄婆子道:“你叫他收拾了去,脫不了這裏也沒有他的事。”
薛三槐媳婦看著素姐收拾,梳了頭,換了鞋腳,一腳蹬在尿盆子裏頭,把一隻大紅高底鞋、一隻白紗灑線褲腿、一根漂白布裹腳,都著臭尿泡的精濕,躁得青了個面孔,正在發極。
狄希陳一腳跨進門去,素姐駡道:“你是瞎眼呀,是折了手呀?清早起來,這尿盆子不該就順著手捎出去麽?這弄我一腳,可怎樣的?倒不如你叫強人卸割了,我做了寡婦,就沒的指望!你又好矗在我的跟前!”薛三槐娘子道:“姐姐,你怎麽來?姐夫越發該替你端起這尿盆子來了?”
只見小玉蘭走進房來。薛三槐娘子道:“小臭肉!姑的尿盆子,你不該端出動?放到這昝,叫姑踹這們一腳!你看我到家說了,嬭嬭打你不!”素姐道:“我叫他把個丫頭捻出外頭睡來麽?既是捻出丫頭去了,這丫頭的活路就該他做。”薛三槐娘子道:“什麽好人!叫他在屋裏睡,是圖他到外頭好揚名哩!”
素姐抖搜著尿裹腳發恨。狄希陳唬的個臉蠟渣黃,逼在墻上。薛三槐娘子道:“姐夫,你且替我出動,叫姐姐看著你生氣待怎麽?這裏姐姐待不眼下就過門了?要這們降罰二哥,我看你疼不疼。”素姐道:“那麽,要是小巧妮子敢象我似的降俺兄弟,他不休了他,我也替他休了!”薛三槐娘子道:“極好!誰似俺姐姐這等公道!”
狄希陳得了這薛三槐娘子的話,拿眼看著素姐的臉色,慢慢的往外溜了出去,擦眼抹淚的進到他娘屋裏。老狄婆子說道:“俺小老子!你一定又惹下禍了!今日是妹妹的喜事,你躲著他些怎麽?”狄希陳道:“誰敢惹他來?他自家一腳插在尿盆子裏,嗔我不端出去,駡我瞎眼折手哩。”狄員外道:“你可也是個不肯動手的人!兩口子論的甚麽?你問娘,我不知替他端了少溺盆子哩。你要早替他端端,爲甚麽惹他咒這們一頓?”
正說著,薛三槐媳婦說道:“姐姐待往家去哩,爽利等娶過這裏姐姐可來罷。”又問:“今日去那頭鋪床的都是誰們?”狄婆子道:“相家他妗子,崔家他姨,相家他嫂子,算計著是你姐姐共四位;如今你家姐姐去了,正愁單著一位哩。算計請他程師娘,他不知去呀不?”薛三槐娘子道:“狄大娘不去麽?”狄婆子道:“我動的到去了。這怎麽去?”薛三槐媳婦道:“狄大娘,你還自家去走走。這是姐姐的喜事,還有甚麽大起這個的哩!叫劉姐替狄大娘梳了頭,穿上衣裳,坐著椅子轎兒擡到那裏,也不消行禮。一來看著與這裏姐姐鋪床,一來也走走散悶。怕怎麽的?是別人家麽?”狄婆子道:“什麽模樣?往那椅子上拉把擡著,街上遊營似的,親家不笑話,俺那媳婦兒也笑話。”素姐在門外說道:“你去,由他!——我不招你做女婿,我不笑話!”
狄婆子也沒理論,打發薛素姐們去了。薛三槐娘子把那幾位客合與狄婆子說的話都對著薛夫人說了。薛夫人道:“你說的極是。你流水快著回去,好歹請了狄大娘來走走。”
薛三槐娘子復回身去再三懇請,狄婆子再三推辭。只見請程師娘的人回來說道:“程師娘說:‘多拜上哩,家裏有要緊的事,脫不的身,要早說還好騰挪,這促忙促急的,可怎麽樣著?’叫另請人罷。”薛三槐娘子道:“這不是程師娘又不得來?還是狄大娘你自家去好。鋪床是大事,狄大娘,你不去,就是那頭妗子和姨去;狄大娘,你不自家經經眼,不怕悶的慌麽?”
狄婆子見程師娘又請不來,薛三槐娘子又請的懇切,轉過念來也便允了同去。喜的薛三槐娘子飛跑的回話去了。從廚房裏叫將調羹來到。狄婆子說:“你扎括我起來,我也待往你姐姐家鋪床去哩。”調羹說:“真個麽?是哄我哩?”狄婆子道:“可不真個!請程師娘又不來,親家那頭又請的緊,我又想趁著我還有口氣兒到那裏看看。”調羹說道:“娘說的極是。我替娘收拾,頭上也不消多戴甚麽,就只戴一對鬢釵、兩對簪子,也不消戴環子,就是家常帶的丁香罷;也不消穿大袖衫子,尋出那月白合天藍冰紗小袖衫子來,配著蜜合羅裙子。”狄婆子道:“這就好。”調羹又問:“是坐轎去麽?”狄婆子道:“薛三槐媳婦也說來,我就坐了椅子去罷。到那裏,抽了槓,就著那椅子往裏擡,省的又拉把造子。”
正算計著,相大妗子、崔三姨、相于廷娘子都一齊的到了,都問說:“外甥娘子哩?”狄婆子說:“家裏接回去了。”相于廷娘子道:“不在這頭做嫂子去鋪床,可往那頭充大姑子做陪客哩!”崔三姨說:“這單著一位怎麽樣著?”調羹說:“俺娘也待去哩。”衆人都說:“該去走走,怕怎麽的?這們一場大事,你自家不到那裏看看,你不冤屈麽?”又問:“巧姐呢?怎麽沒見他?”狄婆子說:“怪孩子多著哩!這兩三日飯也不吃,頭也沒梳,只是哭,恐怕他去了,沒人守著我,又怕我受他嫂子的氣。叫我說:‘你守著我待一輩子罷?你守著我,你嫂子就沒的怕我,不叫我受氣了?’”他姨說:“這是孝順孩子不放心的意思。在他屋裏哩?俺去看他看去。”相于廷娘子道:“我也去看看巧姑,回來合劉姐替姑娘扎括。”
三人都往巧姐屋裏去了。調羹替狄婆子梳頭、穿衣,收拾齊整。若不是手腳不能動彈,倒也還是個茁實婆娘。
狄員外合相棟宇、相于廷、狄希陳爺兒四個在外邊收拾妝奩。將近晌午,一切完備,鼓樂引導,前往薛宅鋪床。狄婆子合四位堂客都也坐轎隨行。惟有狄婆子擡到街上,那孩子與那婆娘們有叫大娘的,有叫嬸子的,都大驚小怪的道:“噯呀!怎麽坐著明轎哩!”
薛家請的是連春元夫人、連趙完娘子。薛夫人、薛如卞娘子連氏並素姐共五位,迎接堂客進去。薛三槐媳婦、狄周娘子接過狄婆子的轎來往裏就擡。狄婆子道:“這五積六受的甚麽模樣!可是叫親家笑話。”衆人都說:“狄親家說的是甚麽話!這貴恙衹有憐恤的,敢有笑話親家的理?”
薛三槐娘子就要把狄婆子擡到當中。狄婆子說:“休,休!你擡到我靠一邊去,這裏還要行禮哩。”薛夫人道:“這裏就好,背胳拉子待親家的。”
狄婆子對薛三槐娘子道:“你們休要躁我。下邊行禮,我象個泥佛似的,上頭猴著,好看麽?”崔三姨說:“是呀,你依著狄大娘,臨坐再擡不遲。”然後擡到東邊墻下,朝西坐著。
衆人都行過禮,就著狄婆子東邊暫坐吃茶,等著巧姐屋裏支完了床,然後大家進房擺設。惟連夫人不曾進去,陪著狄婆子在外邊坐的。收拾完了,然後擡了狄婆子進房一看。
收拾停妥,方待遞酒上座,衆人又都要請龍氏相見。薛夫人道:“只怕他使著手哩,少衣沒裳的,怎麽見人?你去叫他出來麽。”
衆人且不遞酒,等了一會,龍氏穿著油綠縐紗衫、月白湖羅裙、白紗花膝褲、沙藍綢扣的滿面花彎弓似的鞋,從裏邊羞羞澀澀的走出來與衆人相會。薛夫人又叫他走到狄親家跟前敘了些寒溫,然後大家告坐上席,俱讓狄婆子首坐。他因身上有病,又說客都是爲他來的,讓了相棟宇娘子一席,崔三姨二席,狄婆子三席,連春元夫人四席,相于廷媳婦連趙完娘子都是旁坐。相于廷的媳婦,連趙完的娘子、薛如卞的娘子都與婆婆告座。相于廷娘子又先與狄、崔兩個姑娘告坐,惟素姐直拍拍的站著,薛夫人逼著,方與狄婆子合他大妗子三姨磕了幾個頭,俱都坐下。龍氏告辭,說後邊沒人照管,遍拜了幾拜,去了。
上完三、四道湯飯,素姐起來往後邊去,相于廷娘子也即起來跟著素姐同走。素姐說:“我害坐的慌,進來走走,你也跟的我來了!”相于廷娘子道:“你害坐的慌,我就不害坐的慌麽?又沒的話說,坐的只打盹。”素姐說:“咱往新人屋裏坐會子罷。”
兩個把著手在那新支的床沿上坐下。素姐坐在左首,相于廷娘子把他擠到右邊說道:“我是客,我該在左手坐。”坐下說道:“快取交巡酒來吃!”素姐說:“嗔道你擠過我來,你待佔這點子便宜哩。”相于廷娘子道:“這床明日過一日,後日就有人睡覺了。”素姐坐著,把床使屁股晃了一晃,說道:“我看這床響呀不,我好來聽幫聲。”相于廷娘子道:“你聽他待怎麽?你與其好聽人,你家去干不的麽?誰管著你哩?”素姐說:“我是你麽?只想著干!”相于廷娘子道:“我好干,你是不好干的?”素姐道:“我實是不好干。我只見了他,那氣不知從那裏來,有甚麽閒心想著這個!”相于廷娘子道:“可是我正沒個空兒問你,你合狄大哥象烏眼鷄似的是怎麽?說他又極疼你,又極愛你;你只睃拉他不上,卻是怎麽?一個女人在家靠爺娘,嫁了靠夫主哩。就是俺姑娘,我見他也絕不瑣碎,俺姑夫是不消說的了,你也都合不來?”素姐說:“這卻連我也自己不省的。其實俺公公、婆婆極不瑣碎,且極疼我,就是他也極不敢衝犯著我,饒我這般難爲了他,他也絕沒有絲毫怨我之意。我也極知道公婆是該孝順的、丈夫是該愛敬的,但我不知怎樣一見了他,不由自己就象不是我一般,一似他們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得不與他們俱生的虎勢。即是剛纔人家的媳婦都與婆婆告坐,我那時心裏竟不知道是我婆婆。他如今不在跟前,我卻明白又悔,再三發狠要改,及至見了,依舊又還如此。我想起必定前世裏與他家有甚冤仇,所以神差鬼使,也由不得我自己。”
相于廷娘子道:“只怕是那娶的日子不好,觸犯了甚麽兇星!人家多有如此的,看了吉日,從新另娶;再不叫個陰陽生回背回背;若只管參辰卯酉的,成甚麽模樣?”素姐說:“我娶的那一日,明白夢見一個人把我胸膛開剝了,把我的心提溜出來另換了一個心在內,我從此自己的心就做不的主了。要論我這一時,心裏極明白,知道是公婆丈夫的,只綽見他的影兒,即時就迷糊了。”相于廷娘子道:“狄大哥合你有仇罷了,你小叔兒合你怎麽來?你污了他的眼,叫他大街上遊營,你是個人?”素姐笑說:“我倒忘了,虧你自家想著!你是個人?慣的個漢子那嘴就象扇車似的,象汗鱉似的胡鋪搭,叫他甚麽言語沒纂著我。纂作的還說不夠,編虎兒,編笑話兒,這不可惡麽?我待對著你學學,我嫌口疢,說不出來。”相于廷娘子道:“你小叔兒對著我學來,也沒說錯了你甚麽。”素姐說:“他胡說罷麽!我見他說的可惡極了,叫我舀了一瓢臭泔水劈臉一潑。他奪門就趕,不是我跑的快,閂了門,他不知待怎麽的我哩。”相于廷娘子道:“我沒問他麽?我說:‘你待趕上,你敢把嫂子怎麽樣的?’他說:‘我要趕上,我照著他嬭膀結結實實的挺頓拳頭給他。’”素姐說:“你當是瞎話麽?他要趕上,實干出來。你沒見他那一日的兇勢哩!”相于廷娘子道:“我還問你。他巧姑不是你兄弟媳婦兒麽?你見了他,也象有仇的一般,換他的妝奩,千般的瑣碎,這是怎麽主意?”素姐說:“也是胡塗意思。我來到家裏,我就想起他是俺兄弟媳婦;我在那頭,也是看見他就生氣。”
妯娌二人說話中間,薛夫人差人請他們入席。素姐正喜喜懽懽的,只看見狄婆子就把臉瓜搭往下一放。
稍坐了一會,狄婆子不能久坐,要先起席,薛夫人苦留。崔家三姨合相大妗子都攛掇叫狄婆子仍坐了椅子擡回家。又約說在家等他兩個明日助忙,後日又要伴送巧姐。兩人都允了,說:“去呀,去呀。”
狄婆子擡回家內,脫不疊的衣裳,調羹抱他在馬桶上溺了一大泡尿,方纔摘鬏髻,卸簪環,與狄員外說鋪床酒席的事件。不久,相大妗子、崔三姨已都回了,相于廷娘子竟回他自己家中去訖。
十二日打發巧姐出門,這些婚娶禮節脫不過是依風俗常規,不必煩瑣。
起初巧姐不曾過門之先,薛家的人都恐怕他學了素姐的好樣來到婆婆家作孽。不料這巧姐在家極是孝順,母親的教誨聲說聲聽;又兼素性極是溫柔,舉止又甚端正,憑那嫂子恁般欺侮,絕不合他一般見識;又怕母親生氣,都瞞了不使母知。及至過了門,事奉翁姑即如自己的父母,待那妯娌即如待自己的嫂嫂一般;夫妻和睦,真是“如鼓瑟琴”。
薛教授夫妻娶了連氏過來,叫自己的女兒素姐形容的甚是賢惠,已是喜不自勝;今又得巧姐恁般賢淑,好生快樂。
大凡人家兄弟從一個娘的肚裏分將開來,豈有不親愛的?無奈先是那妯娌不和,枕邊架說了瞎話,以致做男子的妻子爲重,兄弟爲輕,變臉傷情。做父母的看了,斷沒有個喜懽的光景。
連氏雖也是個賢婦,起先還未免恃了父親是個舉人,又自恃了是個長嫂,也還有些作態;禁不起那巧姐爲人賢良得異樣,感化得連氏待那小嬸竟成了嫡親姊妹一般。外面弟兄們有些口過,當不得各人的妻子也要枕頭邊一頓勸解,憑你甚麽的氣惱也都消了。
這薛教授兩老夫妻,倒真是佳兒佳婦。薛夫人又甚是體貼巧姐的心,三日兩頭叫他回來看母。薛如兼也甚馴順,盡那半子的職分。
狄員外與婆子兩個見巧姐能盡婦道,又是良公善婆、純良佳婿,倒也放掉了這片心腸。只是兒婦薛素姐年紀漸漸長了,膽也愈漸漸的大了,日子漸漸久了,惡也愈漸漸的多了,日甚一日,無惡不作。往時狄婆子不病,人雖是怕虎,那虎也不免怕人;如今狄婆子不能動履,他便毫無拘束,目中絕不知有公婆,大放肆,無忌憚的橫行。曉得婆婆這病最怕的是那氣惱,他愈要使那婆婆生氣,口出亂言,故意當面的胡說;身又亂動,故意當面的胡行。那狄婆子起初病了,還該有幾年活的時候,自己也有主意,憑他作孽,只是不惱。旁人把好話勸他,一說就聽。他合該晦氣上來:那素姐的歪憋,別人還沒聽風,偏偏的先鑽到他的耳朵;別人還沒看見,偏偏的先鑽到他的眼孔;沒要緊自己勃勃動生氣,有人解勸,越發加惱,一氣一個發昏,舊病日加沉重。素姐甚是得計,反說調羹恃了公公的寵愛,淩辱他的婆婆,氣得他婆婆病重。算計要等他婆婆死了,務要調羹償命。又說調羹將他婆婆櫃內的銀錢首飾都估倒與了狄周媳婦。
調羹平日也還算有涵養,被人趕到這極頭田地,便覺也就難受,背地裏也不免得珠淚偷彈。
狄希陳一日在房簷底下,看見調羹揉的眼紅紅的,從那裏走來。狄希陳道:“劉姐,你又怎麽來?你凡事都只看爹娘合我的面上,那風老婆,你理他做甚?往時還有巧妹妹在家,如今單只仗賴你照管我娘,你要冤屈得身上不好,叫我娘倚靠何人?他的不是,我只與劉姐陪禮。”調羹道:“這也是二年多的光景,何嘗與他一般見識?他如今說我估倒東西與狄周媳婦,這個舌頭,難道壓不死人麽?這話聽到娘的耳朵,信與不信,都是生氣的。”狄希陳道:“咱只不教娘知道便了。”
誰知他二人立在簷下說話,人來人往,那個不曾看見?卻有甚麽私情?不料素姐正待出來,看見二人站著說話,隨即縮往了腳,看他們動靜。說了許久,狄周媳婦走來問調羹量米,三人又接合著說了些話。素姐走到跟前,唬的衆人都各自走開。素姐發作道:“兩個老婆守著一個漢子,也爭扯得過來麽?沒廉恥的忘八淫婦!大白日裏沒個廉恥!狄周媳婦子,替我即時往外去,再不許進來!這賊淫婦,快著提溜腳子賣了!我眼裏著不得沙子的人,您要我的漢子!..”
狄希陳見不是話,撒開腳就往外跑。素姐震天的一聲喊道:“你只敢出去!跟我往屋裏來!”狄希陳停住腳。唬得臉上沒了人色,左顧右盼,誰是他的個救星?只得象豬羊見了屠子,又不敢不跟他進去。
素姐先將狄希陳的方巾一把揪將下來,扯得粉碎,駡道:“我自來不曾見那禽獸也敢戴方巾,你快快的實說!那兩個婆娘,那個在先,那個在後?你實說了便罷!你若隱瞞了半個字,合你賭一個你死我生!”
可恨這個狄希陳,你就分辯幾句,他便怎麽置你死地?他卻使那扁擔也壓不出他屁來,被他拿過一把鐵鉗,擰得那通身上下就是生了無數扭紫葡萄,哭叫“救人”,令人不忍聞之于耳。
這般聲勢,怎瞞得住那狄婆子?狄婆子聽得狄希陳號啕叫喚,對狄員外道:“陳兒斷乎被這惡婦打死,你還不快去救他一救!”狄員外道:“一個兒媳婦房內,我怎好去得?待我往他門外叫他出來罷。”
及至狄員外走到那裏呼喚,狄希陳道:“他不分付,我敢出去麽?”狄員外道:“我又不好進屋裏拉你,干疼殺我了!”只得跑去回狄婆子的話。
狄婆子不由的發起躁來,嚷道:“我好容易的兒還有第二個不成!你們快擡我往他屋裏去!”兩個丫頭把狄婆子坐了椅轎擡到素姐房中。狄婆子道:“你別要打他,你寧可打我罷!”
素姐見婆婆進到房中,一邊說:“我放著年小力壯的不打,我打你這死不殘的!”一邊將狄希陳東一鉗,西一鉗,一下一個紫泡。狄婆子看見,只叫喚了一聲:“罷了!我兒!”再也沒說第二句,直蹬了眼,扭青了嘴脣,呼呼的痰壅上來。
素姐到這其間,還把狄希陳擰了兩下。擡轎的丫頭飛也似報與狄員外知道。狄員外也顧不得嫌疑,跑進屋裏去,看了狄婆子這個模樣,只是雙腳齊跳,說道:“好媳婦!好媳婦!可殺了俺一家子了!”煎了薑湯,研了牛黃丸,那牙關緊閉,那裏灌得下一時?流水差人往薛家去喚巧姐,剛還未曾進門,狄婆子已即完事。
巧姐拉了素姐擡頭,只說:“你還我娘的命來!我今日務不與你俱生!”素姐還把巧姐一推一攘的說道:“自有替他償命的,沒我的帳!”他絕沒一些慌張。
薛教授聽見素姐拷打丈夫,氣死婆婆,剛對了薛夫人說道:“這個冤孽,可惹下了彌天大罪,這淩遲是脫不過的!只怕還連纍娘家不少哩!”往上翻了翻眼,不消一個時辰,趕上親家婆,都往陰司去了。
薛如兼正在丈母那裏奔喪,聽說父親死了,飛似跑了回家。素姐乘著人亂,一溜煙走回娘家。薛夫人看見,哭著駡道:“作孽萬刮的禽獸!一霎時致死了婆婆,又致死了親父!只怕你也活不成了!”龍氏道:“沒帳!一命填一命。小素姐要償了婆婆的命,小巧姐也說不的替公公償命!”
薛夫人正皇天爺娘的哭著,望著龍氏噦了一口,道:“呸!小巧姐打婆駡翁的來?叫他替公公償命!”龍氏道:“這是咱的個拿手,沒的真個叫孩子償了命罷?”薛夫人道:“你就不叫他償命,可也情講,難道合人歪纏?纏的人動了氣纔不好哩!纍不著娘家罷了,要纍著娘家,我只把你一盤獻出去!”
素姐到了這個地位,方纔略略有些怕懼。各家都忙忙的置辦後事,狄員外催著女兒巧姐回家與公公奔喪,薛夫人也再三催逼了素姐回去。
至于喪間,素姐怎生踢蹬,相家怎生說話,事體怎樣消繳,再聽後回接說。
琴瑟靜,藁砧柔,三生石上,一笑定河州:此言契洽兩相投。姻緣不偶,恩愛總成仇。心似虎,性如牛,春山兩葉,一蹙有吳鈎。殺機枕上冷颼颼,才郎囚繫,令正做牢頭。——《蘇幕遮》
狄員外將狄婆子擡回正寢,一面合材入殮,一面收拾喪儀。狄希陳被素姐用鐵鉗擰得通身腫痛,不能走動,裏外衹有一個狄員外奔馳。調羹披了頭,嚎啕痛哭,只叫“閃殺人的親娘”。相家大舅合大妗子、相于廷娘子都一齊來到,痛哭了一場。
相大妗子問說:“巧外甥沒來麽?外甥媳婦都往那去了?”調羹道:“巧姐姐剛纔往他家去了。他公公也是今日沒了。他爹催他家去奔喪。”大妗子說:“可也奇怪!怎麽也就是這一會子沒了?”調羹說:“也是爲他閨女。聽說他閨女氣殺了婆婆,只說了兩句話,就直蹬了眼,再沒還魂。”相大妗子說:“怎麽?咱家的閨女知道奔他公公的喪,他就不知道與婆婆奔喪麽?見婆婆倒下頭,倒跑的家去了!”
小隨童此時已經長成,起名“相旺”。相大妗子叫到跟前,分付說道:“你到薛家,你就說是我說,薛大爺沒了,俺連忙打發姐姐家去奔喪,怎麽把俺大嫂攔在家裏,不叫回來與俺姑主喪?薛大娘怎麽空活這們大年紀,不省的一分事!叫他即忙打發回來!”
相旺出門走不上數步,恰好素姐被他母親催趕的來了,此時頭上還戴著花朵,身上還穿著色衣,進的門看見相大妗子,也不由的跪下磕了兩個頭。相大妗子駡道:“不吃人飯的畜生!你就不爲婆婆,可也爲你的爹!還虧你戴著一頭花,穿著上下色衣!你合你家那小婆不省事罷了?你那娘母子眼看往八十里數的人了,也還不省事?你這賊野婆娘!你還我大姑子的命來!我不叫你上了木驢,戴上長板,我也不算!叫小陳哥來,脫了衣裳我看!我把你這狠奴才..我要不替狄家除了這一害,你那軟膿匝血的公公漢子,他也沒本事處治你!”素姐說:“大妗子,你好沒要緊!各人家裏的事,纍著你老人家的腿慌哩!沒的是我打殺俺婆婆了,用著我戴長板,上木驢?他冤有頭,債有主的;他放著屋裏小老婆爭風吃醋的生氣,你不尋著他替你大姑子報仇雪恨的,來尋著我!我可不是那鼓樓上小雀,耐驚耐怕的哩!脫不了你是待倒俺婆婆的幾件妝奩,已是叫那賊老婆估倒的淨了,剩下點子,大妗子你要,可盡著拿了去!俺待希罕哩麽!”相大妗子道:“你看這賊臭老婆!我倒看外甥分上,且不打你罷了,你倒拿這話來壓伏我!你婆婆放著大兒大女的,我來倒妝奩!我只問你:俺家人頭裏還好好的,怎麽沒多會子就會死在你的屋裏?”素姐說:“大妗子,你也是那沒要緊扯淡!誰家婆婆是不到媳婦兒屋裏的?沒的是我打殺他來?你告到官,叫仵作行刷洗了,你檢騐屍不的麽?”相大妗子道:“我把你這賊佞嘴小私窠子..人家的婆婆都象活跳的進去,當時直挺挺的擡出來麽?我不叫人檢你婆婆,我只叫人騐騐你漢子的傷!”素姐說:“沒的扯那精臭淡!俺兩口子爭鋒打仗,纍的那做妗子的腿疼麽?可說我讓你駡了好幾句了,你再駡,我不依了!半截漢子不做,你待逼的人反了是好麽?”相大妗子道:“我豈止駡你!我還待打你哩!”一把手採了他的髻,握過頭髮來,腰裏拿出一個預備的棒椎就打。
相于廷娘子合相旺媳婦見相大妗子有些招架不住,假說解勸,上前封住素姐的手。相大妗子拿著棒椎,從上往下的打個不數。素姐起初還強,漸次的嘴軟,後來叫那妗子象救月兒一般。自從進門這幾年也並不知喚那公婆一聲,直待此時被相大妗子打的極了,滿口叫道:“爹,快來救我!劉姐,你快來拉拉!狄周媳婦兒,你是好嫂子人家,你來勸勸!妗子,你不認的我了麽?我是你親親的外甥媳婦兒,我是你外甥閨女的大姑子。妗子,你忘了麽?”又叫狄希陳道:“你好狠人呀!你過來跪著咱妗子罷!”又對著相于廷娘子道:“你嬸子咱妯娌兩個可好來,你就這們狠麽?”
素姐口裏一邊叫救,相大妗子一邊打,也足足打夠二百多棒椎,打的兩條胳膊腫的瓦罐般粗擡也擡不起來。這當家子那一個不恨他,痛如蛇蠍。從天降下這們一個妗子,不惟報了大姑子的仇,且兼泄了衆人的恨。
見打的夠了,狄員外遠遠的站著說:“你妗子看我的分上,你且饒他罷。”狄希陳又久已跪在跟前,聲聲只說:“妗子,你只可憐見我罷!俺娘只我一個兒,妗子也只我一個外甥。妗子去了,我這只是死了!”相大妗子道:“沒帳!我還待叫他活哩麽?我也不合他到官,叫他丢你們的醜。我只自家一頓兒打殺他!他娘家不說話便罷,但要說句話,我把他這打翁駡婆,非刑拷打漢子,治殺了婆婆合他自己的爹,我叫他娘母子合兩個兄弟都一體連坐哩!”
狄員外合狄希陳又再三討饒。相于廷娘子見他夠了,方纔也妝說分上。相大妗子也便說道:“賊小私窠子!你說我是不打了麽?我是胳膊使酸了,擡不起來。我到你婆婆的一七,我拿到你婆婆的靈前,又是這們一頓,出出俺大姑子的氣!你說往你娘家躲著,你薛家有幾個人?俺相家人多多著哩!我杖把掃帚的領上二、三十個老婆尋上你門去,我把那姓龍的賊臭小婦也打個肯心!”
素姐見住了手,那嘴又嘵嘵的硬將上來,說道:“我從來聽見人說:打殺人償命,氣殺人不償命。我就算著是氣殺了婆婆,也到不得償命的田地;只怕你平白的打殺我,你替我償命哩!”相大妗子道:“他既是叫我償命,我爲甚麽叫他自家好死?我不如一頓打殺他,合他對了不好麽?”提了棒椎,又待趕撏採。相于廷娘子推著素姐道:“嫂子,你還不住屋裏去哩?”他纔喃喃喏喏的口裏啯噥,喇喇叭叭的腿裏走著;走到房裏,使了小玉蘭來叫狄希陳往房裏去。
狄希陳聽見來叫,就似牽瘸驢上窟窿橋一般,甚麽是敢動?相大妗子道:“還敢不省事!他不在外頭守靈,往屋裏守著你罷!不許進去!誰敢來叫!小奴才!快走!我擰你的狗腿!”
玉蘭回去,素姐也只得敢怒而不敢言。狄員外合家大小沒有一個不感激相大妗子替他家降妖捉怪。相大妗子理料著,調羹收拾衣衾與狄婆子裝裹,狄員外同相棟宇外邊看著合材,相于廷陪著狄希陳守靈回禮。
直亂到四更天氣,方纔將狄婆子入在材內。相大妗子婆媳大哭了一場,回去自己家內,約道明日絕早再來;又再三的囑付狄希陳,叫他別進自己房去,防備素姐報仇。
再說素姐被他妗母痛打了一頓,回到自己房中,這樣惡人兇性,豈有肯自家懊悔?又豈是肯甘心忍受?原算計叫狄希陳進去,把那一肚皮的惡氣盡數傾泄在他身上。不料得了妗母的大力,救了這一個難星。待要自己趕來擒捉,一來也被打得著實有些狼狽,二來也被這個母大蟲打得猥了。他雖前世是個狐精轉化,狐貍畢竟也還怕那老虎。但只那狐貍的兇性,豈有肯甘吃人虧的?見那狄希陳叫不進去,自己且又不敢出來,差了小玉蘭回家,要調了龍氏統領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的娘子,並薛如卞媳婦連氏齊來與相棟宇婆子報仇;若再得薛夫人肯來,將那老命圖賴,更是得勝的善策。
玉蘭回家,不敢對了薛夫人直道,悄悄的與龍氏說了。龍氏知道相棟宇的婆子把素姐下狠的打了一頓棒椎,且不去哭那薛教授,狠命的強逼薛夫人,又催促薛如卞媳婦並兩個家人娘子,連自己五人,都要拿了柴頭棒杖,趕來狄家回打相棟宇娘子。薛夫人道:“要去,你們自去,我是斷不去的!我怕巧姐看了樣,嘔氣殺我,我還沒個娘家的兄弟媳婦與我出氣哩!平白地當時氣死婆婆,又搭上自家一個老子,叫他一些無事,只怕也沒有這般天理!打頓兒也暢快人心!”龍氏道:“娘既不去,我四個自去。好歹我替閨女報了仇來。”薛夫人道:“極好,極好!我不攔你。”
龍氏當真叫連氏點起丫頭僕婦,就此興兵。連氏道:“我這不敢從命。公公熱喪在身,不便出門。別說娘不去,就是娘去,我也是要攔的。”龍氏道:“你不去,罷!我希罕你去!你那搖頭扭腦,紐紐捏捏的,也只好充數罷了!薛三槐媳婦合薛三省媳婦子,咱三個去!——你弟兄三個跟著我同走。”薛三省娘子道:“龍姨,你自己去罷,俺兩個勢力不濟,打不起那相大娘。要是相大娘中打,可俺素姐姐一定也就自己回過椎了,還等著你哩?”
龍氏哭道:“你好苦呀!婆婆家人合你爲冤結仇,連娘家的人也都恨不的叫你吃了虧!你可怎麽來?只怕你抱了人家孩子掠在井裏了!”嚎天震地的哭了一陣,噙著淚縮嗒著嚮著薛如卞、薛如兼道:“你兩個看你爹的分上,你跟著我,咱到那裏合他說三句話。你一個一嬭同胞的姐姐叫人打這們一頓,你沒的體面好看麽?我一個老婆家待怎麽?我全是爲你兩個怕人笑話。一個姐姐叫人打得恁樣的,你要不出頭說兩句話,你到明日還有臉往學里去見人麽?”薛如卞道:“他要不是我的姐姐,他把我一個旺跳的爹兩場氣氣殺了,我沒的就不該打他麽?這是俺不好打他,天教別人打他哩!”龍氏道:“哎喲!你小人兒家只這們悖晦哩!你爹八十的人了,你待叫他活到多昝?開口只說是他氣殺了他;要不氣殺他,沒的就活到一百?”薛如兼道:“你這們望俺爹死,虧他氣殺了;他要不氣殺爹,你也一定就燒個笊籬頭子了!”
龍氏見央人不動,只得又大哭起來,哭道:“不睜眼的皇天!爲甚麽把孩子們都投在我那肚子裏頭?叫人冷眼溜賓的!我又是個女流之輩,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能說不能行了!皇天呀!我要是個人家的正頭妻,可放出個屁也是香的,誰敢違悖我!皇天呀!”哭個不了。再說薛夫人合薛如卞弟兄三個並家中一切上下的人各人忙亂正經的事,憑那龍氏數黃道黑的嚎喪。小玉蘭等得龍氏住了喉嚨,問道:“怎麽樣著?去呀不去?我來了這們一日,去的遲了,俺姑又打我呀。”龍氏道:“你去罷,合你姑說,你說娘家的人俱死絕了,沒有個人肯出出頭的,叫他死心塌地別要指望了。”
小玉蘭回家,把前後的話通長學了,給了素姐一個閉氣。掙掙的待了半會子,駡道:“他們既死絕,不來罷了,沒的你也使釘子釘住了,待這們一日?我拿著你這淫婦出出氣罷!”跳起來,那身上害疼,怎麽行動;扎掙著去取鞭子,那兩隻胳膊甚麽是擡得起來,只得發恨了一造罷了。那小玉蘭沒口的只替相老娘唸佛。
素姐心裏還指望狄希陳晚上進房,尋思不能動手打他,那牙口還是好的,借他的皮肉咬他兩口,權當那相大妗子的心肝。不料狄員外同了他在那裏守靈,連相于廷也不曾家去,陪伴宿歇。等到燈後,不見狄希陳進房,使了小玉蘭出來叫他。狄希陳道:“我在此守靈哩。爺爺與相大叔俱在這裏,我怎好去的?等有點空兒,我就進去。”
玉蘭回去學說了。素姐駡道:“我叫你這沒用淫婦總裏死在我手!難道我的胳膊就整輩子擡不起了!你拉了他來不的麽?”小玉蘭道:“俺爺爺合相大叔都在那裏,我敢拉他麽?”素姐說:“我叫你由他!我只叫你死不難!”隨自己出去,悄悄叫道:“你來,我合你說甚麽。”
狄希陳聽得是素姐來叫,即刻去了三魂,軟化了,動彈不得。相于廷黑地裏摸將出來,對了素姐的臉,悄悄說道:“孝子是不敢進房的,你自己往屋裏挨疼去罷。”素姐方知不是狄希陳,駡了幾句“砍頭的”,去了。
次日清早,相大妗子合相于廷娘子又都早來奔喪。相大妗子問狄希陳道:“你媳婦兒怎麽不來接我?嗔我打他麽?著人叫他去!”
狄周媳婦連忙答應,說是:“害身上疼,還沒起來哩。”相大妗子混混著也就罷了。
相于廷娘子悄悄問他婆婆說:“我只說娘不知道,往屋裏偷看他看去?”相大妗子答應了。
相于廷娘子進到房裏,望著素姐道:“怎麽還不起來?打的傷了麽?”素姐說:“你是好人麽!叫人這們打我,你拉也不拉拉兒!”相于廷娘子說:“我拉你做甚麽?纍你氣殺俺姑娘的好情哩?”素姐說:“連你也糊塗了!他屋裏放著小老婆,他每日爭風生氣的,你不尋他,拿著我頂缸!你們也把那淫婦打給他這們一頓,我也不惱。”相于廷娘子道:“那麽,他只沒敢氣著俺姑娘哩。他要欺心,怕他腥麽?不打他!嫂子,你別怪我說,你作的孽忒大,你該知感俺娘打你幾下子給你消災,要不,天雷必定要劈。”素姐道:“狗!天雷劈殺了幾個呀?你見劈的怎麽模樣?”相于廷娘子道:“你說沒有劈的,咱家的尤廚子是怎麽來?”素姐說:“你知道他是劈來沒?只怕是爺兒們把他打殺了,怕他家要人,只說是雷劈了,也不可知的事哩!”相于廷娘子道:“你說的是甚麽話!他合他有仇麽?打殺他!虧了沒有巡視的在跟前!”素姐說:“怎麽?巡視的在跟前纔好哩,叫他替尤廚子償了命,我纔喜懽哩!”相于廷娘子道:“你休胡說!扎掙著起來替娘陪個禮,我勸著娘萬事俱休的。姑娘已是沒了,打造子沒的還會活哩?”
素姐伸出胳膊,露出腿來,打的象紫茄子一般腫的滴溜著,說道:“你看,可憐殺人的,這怎麽起的去?”相于廷娘子道:“罷呀!你就起不去哩!象狄大哥叫你使鐵鉗子擰的遍身的血鋪潦,他怎麽受來?”素姐道:“你見來麽?”相于廷娘子道:“我沒見,你小叔兒沒見麽?”素姐說:“好賊欺心大膽砍頭的!從幾時敢給人看來!我這真是勢敗奴欺主的!罷呀怎麽!渾深我還死不的,等我起來看手段!”
相于廷娘子也只當玩說了這幾句,原來替狄希陳降了無窮的大禍。那一遭被素姐使鞭子打的,渾身紫腫,脫與他娘看了一看,素姐知道了,夜間又另打了夠三百,發放過,再要叫人看見傷痕,許說要從新另打。
卻說狄希陳自從娶了這素姐的難星進宮,生出個吉凶的先兆,屢試屢應,分毫不爽。若是素姐一兩日喜懽,尋衅不到他身上,他便渾身通暢;若是無故心驚,渾身肉跳,再沒二話,多則一日,少則當時,就是拳頭種火,再沒有不著手的。一日,身上不覺怎麽,止覺膝蓋上的肉戰,果不然一錯二誤的把素姐的腳了一下,嘴象唸豆兒佛的一樣告饒,方纔饒了打,罰跪了一宿。恰好這一日身上的肉倒不跳,止那右眼梭梭的跳得有二指高。他心裏害怕,說道:“這隻賊眼這們的跳,沒的是待摳眼不成!”懷著鬼胎害怕。到了黃昏,靈前上過了供,燒過了紙,又同他父親表弟睡了。相大妗子娘媳兩個已早回去了。狄希陳心中暗喜,說道:“阿彌陀佛!徼幸過了一日!怎麽得脫的過,叫這眼跳的不靈也罷。”
次早三日,請了和尚唸經,各門親戚都陸續到來。狄希陳收著幾尺白素杭綢,要與和尚裁制魂幡,只得自己往房中去取。素姐一見漢子進去,通似饑虎撲食一般,抓到懷裏,口咬牙撕了一頓,幸得身子還甚狼狽,加不得猛力。他那床頭邊有半步寬的個空處,叫狄希陳進到那個所在,門口橫攔了一根線帶,掛了一幅門簾,駡道:“我只道一世的死在外邊,永世不進房來了!誰知你還也脫離不得這條路!這卻是你自己進來,我又不曾使丫頭去請,我又不曾自己叫你,這卻是天理報應!我今把你監在裏邊,你只敢出我繩界,我有本事叫你立刻即死!打的有傷痕,你好給你表弟看。這坐監坐牢的,又坐不出傷來!”
狄希陳條條貼貼的坐在地上,就如被張天師的符咒禁住了的一般,氣也不敢聲喘。狄員外等他拿不出絹去,自己走到門外催取,直著喉嚨相叫,狄希陳聲也不應。狄員外只得嚷將起來。素姐說:“不消再指望他出去,我送他監裏頭去了。”狄員外隨即抽身回去,心裏致疑道:“陳兒卻往何處去了?這等喚他不應?媳婦又說把他送在監裏去了,那裏有甚麽監?這話也令人難解。”一面將自己收的白絹取出來用了,也且把那送監的話丢在一邊。
住了一大會,和尚們請孝子去榜上僉押、佛前參見,那裏尋得見那孝子?又歇了一會,親戚街鄰絡繹的都來掉孝,要那孝子回禮,那裏有那孝子的蹤影?到他房裏找尋,並不見去嚮。
狄員外著起極來,又叫人去問。素姐回說道:“我已說過,不消指望他出去,我已送他在監裏了。只管來皮纏則甚?”
狄員外納悶不已,等到天晚,僧人散了,掌燈已後,亦不見狄希陳出來燒紙哭臨。相家一戶人等都已回家去訖。
且莫說狄員外兒子不知下落,這一晚眼不合,足足的醒了一宵。卻說狄希陳在那監裏坐了一日,素姐將他那吃剩的飯叫小玉蘭送進兩碗與他吃了。那原是他放馬桶的所在,那狄希陳的拉屎溺尿倒是有處去的。到了臨睡的時節,狄希陳問說:“這天已夜深了,放我出去睡罷!”素姐駡道:“作死的囚徒!你曾見監裏的犯人,夜間有出去睡的麽?我還要將你上柙哩!”叫小玉蘭掇了一根凳子進去。叫狄希陳仰面睡在上頭,將兩隻手反背抄了,用麻繩線帶胸前腰裏腳上三道繩帶連凳捆住。狄希陳蚊蟲聲也不敢做,憑他象縛死豬的一般,縛得堅堅固固的。然後叫玉蘭煖了一壺燒酒,廚房裏要了一碗稀爛白頓豬蹄,大嚼了一頓,然後脫衣就寢。
狄希陳一夜雖比不得那當真的柙床,在這根窄凳上捆得住住的,也甚是苦楚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早,方纔放了他起來。恰好相大舅、相于廷、相大妗子、相于廷媳婦並崔家三姨都接次來到。狄員外說不見了狄希陳,個個驚異,人人亂猜。相于廷道:“他既說送在監中,就問他監在那裏。這有甚難處的事?待我去問他。我又不是大伯,他的房裏,我又是進得去的。”相于廷兇兇的走到他房門口連叫著:“狄大哥哩?”不見答應,又進到他房中。素姐還撓著頭,叉著褲。相于廷問說:“俺哥在那裏?沒見他的影兒。”素姐說:“賊砍頭的!你昨日後晌唬我這們一跳,我還沒合你算帳;你哥合你一處守靈,倒來問我要人?”相于廷道:“你說是送他在監,那監在那裏?外邊急等他做甚麽哩,監在何處?快快的放他出來。”素姐說:“他監與不監,你管他做甚?你也要陪他坐監麽?你娘打了我,你又來上門尋事!我揉不得東瓜,揉你這馬勃罷!”看了一看,旁裏綽過一根門拴,舉起來就抿。唬的相于廷連聲說道:“好嫂子,你怎麽來,這們等的?”唬的臉焦黃的去了,對著衆人學他那兇勢,衆人又嗔又笑。
相大妗子道:“‘船不漏針’,一個男子人,地神就會吞了?拚我不著,惡人做到底罷!等我問他要去!”仍帶著相于廷娘子、相旺媳婦走進素姐房內嚮他問道:“你把我的外甥弄到那裏去了?快叫他出來!你不奔你婆婆喪罷了,你又把他的個孝子藏了!”素姐說:“你老人家可是沒的家扯淡!你的外甥親,如俺兩口子親麽?他肚子底下兩條腿,他東跑西跑的,我知他往那裏去了,你問我要!”相大妗子說:“你自己對著公公說,已是把他送監裏了。你就快說,是甚麽監?是那裏的監?”素姐說:“他只來這屋裏尋。我說:‘我監著他哩!’這是句堵氣的話,沒的是真麽?”相大妗子道:“怎麽不是真?人都看著他進屋裏來,都沒見他出去,就不見了。他可往那裏去?你們別要當玩,莫不他把這孩子弄把殺了,藏在那床底下櫃裏也不可知的!”將那床身的三個大抽斗扯出來,抽斗裏沒有;床底點燈照著,又沒看見;開了他四個大櫃裏邊,又沒影響。
相于廷娘子取笑道:“只怕狄大哥在這裏頭坐馬子哩!我掀開簾子看看。”揭起簾來,恰好一個端端正正的狄希陳,弄得烏毛黑嘴的坐在地上。相于廷娘子劈面撞見了姑表大伯,羞的滿面通紅,也沒做聲,抽身出房去了。
相大妗子曉的狄希陳在這裏面;掀簾見了,相大妗子點頭不住,長嘆數聲,連說:“前生!前生!”又說:“天底下怎麽就生這們個惡婦!又生這們個五膿!”又照著狄希陳臉上噦了一大口,道:“他就似閻王!你就是小鬼!你可也要彈掙彈掙!怎麽就這們等的?你如今還不出來,等甚麽哩?”
相大妗子見他不動,說道:“怎麽?你是等他發放呀?”扯著他手往外拉,他扳著床頭往裏掙。相大妗子喝道:“你出來!由他!他要再處制你,我合他對了!”狄希陳說:“大妗子且消停著,他沒分付哩。”
相大妗子沒理他,拉著往外去訖。氣的個素姐掙掙的,一聲也沒言語。這也是古今天地的奇聞,出于這般惡婦,只當尋常的小事。
以後不知還有多少希奇,再看後回演說。
崔生抱虎卻安眠,人類于歸反不賢:日裏怒時揮玉臂,夜間惱處跺金蓮。呼父母,叫皇天,可憐鷄肋飽尊拳!誰知法術全無濟,受苦依然枉費錢!——《鷓鴣天》
卻說相大妗子把狄希陳拉著往外拖,狄希陳回頭看著素姐,把身子往後褪。素姐到此也便不敢怎麽,只說得幾聲:“你去!你去!渾深你的妗子管不得你一生,你將來還落在我手裏!”
相大妗子畢竟把狄希陳拉出來了。狄員外是不消說得,相大舅終是老成,見了狄希陳也只是把頭來點了幾點,嘆息了幾聲。惟有相于廷取笑不了,一見便說:“哥好?恭喜!幾時出了獄門?是熱讅恩例,還是恤刑減等?哥,你真是個良民。如今這樣年成,兒子不怕爹娘,百姓不怕官府的時候,虧你心悅誠服的坐在監裏,獄也不反一反!我昨日進去尋你的時候,你在那監裏分明聽見,何不乘我的勢力,裏應外合起來,我在外面救援,豈不就打出來了?爲甚卻多受這一夜的苦?”狄希陳道:“畢竟我還老成有主意,若換了第二個沒主意的人,見你進去,仗了你的勢,動一動身,反又反不出獄來,這死倒是穩的!看你那嘴巴骨策應得別人,沒曾等人拿起門拴,腳後跟打著屁股飛跑,口裏叫不疊的‘嫂子’。這樣的本事,還要替別人做主哩!”
二人正鬭嘴玩耍,靈前因成服行禮,方纔歇了口。素姐自此也曉得這幾日相大妗子日日要來,礙他幫手,也便放鬆了,不來搜索。過了一七,又做了一個道場,落了幡,閉喪在家。
薛教授平日的遺言,叫說等他故後,不要將喪久停,也不要呼僧喚道的唸經,買一塊平陽高敞的地,就把材來擡出葬了。薛如卞兄弟遵了父命,托連春元合狄員外兩個尋了幾亩地,看了吉日出喪。狄員外與狄希陳俱一一的致敬盡禮,不必細說。
出喪第三日,狄希陳也同了薛如卞他們早往墳上“復三”,燒了紙回家,從那龍王廟門口經過。那廟門口揭一張招子道:
新到江右鄧蒲風,飛星演禽,寓本廟東廊即是。
狄希陳心裏想道:“人生在世,雖是父母兄弟叫是天親,但有多少事情,對那父母兄弟說不得、見不得的事,衹有那夫婦之間可以不消避諱,豈不是夫婦是最親愛的?如何偏是我的妻房,我又不敢拗別觸了他的性子,胡做犯了他的條教,懶惰誤了他的使令,吝惜缺了他的衣食,貪睡誤了他的懽娛?我影影綽綽的記得《論語》裏有兩句說道:‘我竭力耕田,供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于我何哉?’如此看將起來,這分明是前生注定,命合使然。這既是江右的高人,我煩他與我推算一推算。若是命宮注定如此,我只得順受罷了,連背地裏抱怨也是不該的了。”于是要邀了薛如卞兄弟同進廟去算命,說道:“我們這裏打路莊板的先生真是瞎帳,這是江右來的,必定是有些意思的高人。我曾聽說禽堂五星,又且極準。我們大家叫他推算一推算。”
薛如卞起先已是應允了同去,轉了念說道:“我還早到家去打點拜帖,好早出去謝紙,你自去叫他算罷。”果然作別散了。薛如兼在路上說道:“我們死了父親,遭了這般大故,倒也該叫他算算體積咎,哥哥,你又不算來了。”薛如卞道:“我初念原要叫他算算。我忽然想道,那外方的術士,必定有些意思的人,算出他妻宮這些惡狀,我們當面聽了,甚麽好看?所以我就轉念回來。”
狄希陳見薛如卞兩個回去,只提自己進去,尋見了鄧蒲風,讓坐了吃茶。鄧蒲風請問八字。狄希陳說:“是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時生,男命。”鄧蒲風鋪了紙,從申上定了庫、貫、文、福、祿、紫、虛、貴、印、壽、空、紅;又從子、午、卯、酉上定了杖、異、毛、刃,本生月上安了刑、姚、哭三星。壬屬陽,身宮從杖上逆起,初一安在巳上;命宮從杖上起,本生時順數至卯時安于辰宮;然後把這財帛、兄弟、田宅、男女、奴僕、妻妾、疾厄、遷移、官祿、福德、相貌都照宮安得停當;又定了大限、小限。鄧蒲風方纔逐宮講說:“你這命宮裏邊,祿星入了廟,只吃虧了沒有三臺鳳閣、八座龍樓的好星扶佐,有官不大,不過是佐二首領而已。財帛宮庫星入垣,又別無兇星打攪。書上說道:‘庫曜單行命定豐。’兄弟宮天虛不得地,兄弟寡招。田宅宮貴星入垣,田宅即是父母,主父母成家,立守祖業。男女宮印星不入垣,天異作祟,子孫庶出。奴僕宮壽星得旺地,大得婢僕之力。夫妻宮天空失陷,天毛天姚會合,主妻妾當權,夫綱失墜。書上說道:‘夫妻宮裏落天空,靜戶清門起女戎;再合天姚並毛宿,打夫攪捨駡公公。’據這書內的言語,這尊夫人倒是著實難講。疾厄宮紅鸞失陷,一生常有泡腫潰爛之災。遷移宮內紫微旺相,八座龍樓輔佐,宜于出外。這也是書上有的:‘行走宮中遇紫微,喜事相逢惡事稀,禍患災星皆退捨,暫時亮翅貼天飛。’這十二宮裏邊,第一是這遷移宮好。你這一身的枷鎖,著骨的疔瘡,‘掉在灰窩裏的豆腐’,纏縛的你動也動不得;你只一出了外,你那枷鎖就似遇著那救八難的觀音,立時叫你枷開鎖解;那著骨的疔瘡就似遇著那華陀神醫,手到病除,刮骨去毒;那豆腐上的灰土就似遇著仙風佛氣,吹洗的潔白如故,這一宮妙得緊。官祿宮貫星失陷,幸得有三臺星在旁,官雖不顯,不愁不是朝廷的命官。福德宮文星得樂地,一生安足,只吃了天哭作祟。書上也有四句:‘天哭遇文昌,強徒入繡房,福祿難消受,平空有禍殃。’外人只見你穿的是鮮衣,吃的是美食,住的是華屋,乘的是駿馬,倒象你似神仙一般。誰知你這衣食房屋都被那天哭星濃濃的煎了幾十甕的黃柏水泡過,叫你自苦自知的,可惜了這文昌得地!相貌宮福星居旺地,這眉清目秀是不必說的。從這小限起月令,今年止有此月晦氣,尊制一定是新喪了,丁的是內艱麽?”
狄希陳不曉得甚麽叫是內艱,睜了眼,答應不來。鄧蒲風問道:“這持的服是令堂的麽?”狄希陳方纔省的,答應說:“是。”鄧蒲風又算道:“古怪!怎麽當了這樣大故,又有牢獄之災?虧不盡有解神在宮,對宮又有龍德相臨,遇過了,如今難星出度。”說得狄希陳毛骨悚然,一聲也不敢強辨,只說道:“還有個女命,並煩與他算算。”鄧蒲風道:“一定是令夫人的了。說來,待我仔細與你合一合。”狄希陳說道:“也是壬申,二月十六日,丑時。”
鄧蒲風也照常安了宮分從頭解說:“命宮天貴星入垣,這是不消說有娘家的造化。財帛宮印星居旺,千斛金珠。兄弟宮壽星得旺,隨肩兄弟多招。田宅宮天空失陷,父母不得懽心。男女宮紅鸞失陷,子女艱難。奴僕宮天刃失垣,主僕離心。夫主宮貫星失地,杖星天毛天姚俱聚在一處,原來天生地設的降老公的尊造。據在下看,這個星宮,貫星是天上的貫星索,就是人間的牢獄,算相公的尊造有幾日的牢獄之災,我心裏也不信,這等一位青年富貴的人,怎會到得牢獄裏邊?一定是被令夫人監禁了幾日,這是有的麽?”
狄希陳紅了臉,不肯招認。鄧蒲風說道:“相公不要瞞我,杖星兒又不曾入廟,只怕這打兩下兒,這是常常有的,脫他不過。毛姚兩個孽星合了一處,平地風波,你就‘閉口深藏舌’。叫你‘禍從天上來’,好不利害哩!疾厄宮文昌居旺,一生無病,健飯有力,好一段降漢子的精神!遷移宮天異失陷,不利出行,路逢賊盜或遇惡人。官祿福德兩宮都也平穩。相貌宮天虛入廟,主先美後陋,還有殘疾。”狄希陳道:“據老丈這等說起來,在下的妻妾宮合該懼內,荊人的夫主宮應合欺夫,難道是天意湊合的?也偕得老麽?”鄧蒲風道:“如膠似漆,拆也是拆不開的。禍害一千年,正好廝守哩。”狄希陳道:“我可以逃得去麽?”鄧蒲風道:“天生天合的一對,五百年撞著的冤家,饒你走到焰摩天,他也腳下騰雲須趕上。”狄希陳道:“這飛星如此,不知俺兩個八字合與不合?”
鄧蒲風掐算了一會,說道:“你二人俱是金命,這五行裏面,只喜相生,不喜相克。這雖然都是金命,二命相同,必然相妒。即如一個槽上拴兩個叫驢,都是一般的驢子,便該和好纔是,他卻要相踢相咬。他那兩雄就便較個強弱,或是平和了便罷。你是一雄一雌的相鬭,天下自人及物,那有個雌敗雄勝的理?所以自然是你吃虧。相公,你聽我勸你:你的五星已注定,是該懼內的。今看兩個的八字,又是個元帥的職分,你安分守命,別要再生妄想了。”狄希陳道:“老丈原說是禽堂五星,煩你再與我兩人看看,禽是甚麽?只怕禽還合的上來。也不可知。”鄧蒲風又掐指尋文了一會,說道:“了不得,了不得!這你二人的禽星更自利害!你這男命,倒是個‘井木犴’。這‘井木犴’是個野狗,那性兒狠的異常,入山擒虎豹,下海吃蛟龍,所以如今這監牢都叫是‘犴狴’。你是個惡毒的主禽,憑你是甚麽別的龍,虎,狼,蟲,盡都是怕你的。誰想你這個令正,不當不正,偏生是一個‘心月狐’。這‘井木犴’正在那裏咆哮作威,只消‘心月狐’放一個屁,那‘井木犴’俯伏在地,骨軟肉酥,夾著尾淋醋的一般溺尿,唬這們一遭,淹頭搭腦,沒魂少識的,待四五日還不過來。請問是這等不是?若是這等的,這八字時辰便不差了;若不如此,便是時辰不正,待我另算。”
狄希陳也不答應,只是點頭自嘆而已。鄧蒲風道:“何必嗟嘆?這是前生造就,騰挪不得的。除非只是休了,打了光棍,這便爽利。”狄希陳道:“我幾番受不過,也要如此。只是他又甚是標緻,他與我好的時候也甚是有情,只是好過便改換了,所以又捨不得休他。”鄧蒲風道:“你又捨不得休他,又不能受這苦惱,衹有‘回背’的一法,便好夫妻和睦,再沒有變臉的事了。”狄希陳道:“怎麽叫是‘回背’?既有這法,何不做他一做?但不知那裏有會這法術的?”鄧蒲風道:“在下就會。只是煩難費事,要用許多銀錢,住許多日子,方纔做得這個法靈。在下所以不敢輕許。”狄希陳道:“這約得多少日子,若干銀兩,便可做得?”鄧蒲風道:“這事煩難多著哩,做不來的。”狄希陳道:“老丈,你試說一說我聽,萬一我的力量做得來也不可知。”鄧蒲風道:“這第一件最要避人,防人漏泄,相公自己忖度得能與不能?第二要一個潔靜嚴密的處所,你有麽?第三得六七十金之費還不止,你有麽?第四得令正我見一見,好尋替身演法,你能令我見麽?第五要你兩人的頭髮,體裏大小衣裳,你能弄得出來麽?第六我見過了令正,要尋這樣一個仿佛的女人來做替身,你那裏去尋?”
狄希陳想了一歇,說道:“別的我倒也都不爲難,只這個女人的替身,這卻那裏去尋?誰家的女人肯往這裏來依你行法?”鄧蒲風道:“這幾件事惟獨這女替身的事容易,只消包一個妓者就是了。只是適間說令正生得標緻,這便得一個標緻替身,務必要聘那名妓了,這包錢便用多了。若是那醜貨的人,便能用得多少?倒衹有一件至難的事,是得六十日工夫,這卻萬萬不能的。”狄希陳道:“這六十日不過兩個月期程,怎麽倒不容易?”鄧蒲風道:“我一個單身人,又不曾跟得小價,同一個女人靜坐了行法,卻是誰與我飯吃?拚差餓了六日罷了,六十日怎麽餓得過?”狄希陳道:“這飯食不難,要肯做時,在下自然供備了。”鄧蒲風道:"我一個行術的人,逐日要尋銀錢養家,一日或賺一兩、二兩、五錢、七錢,陰雨風睛,截長補短的算來,每日一兩是穩穩有的;若靜坐這六十日,我倒有飯吃了,家中妻妾子女、父母兄弟吸這六十日風,不餓殺了?”狄希陳說:“這個我只得按了日子包你的罷了。”鄧蒲風道:“若果能如此,這法便好做了。只是這包我的銀子卻要預先三日一送,不可爽約。那妓者的包錢,你自己支與他,這我卻不管。”
狄希陳俱一一應允;商議道:“就是你住的這個去處,又是個獨院,住持的劉道士,我又與他相知,就借他的這房,不知可住得麽?”鄧蒲風道:“只要把門關閉的嚴密,也便罷了。”狄希陳道:“既是有了所在,別的挨次了做去便是。妓者這本鎮上也有好的,尋也容易;要看荊人的時節,我等他回娘家去,約你去乘便一看;別的合用之物,你細細的開出單來,我好預備。”
狄希陳就邀了鄧蒲風回家待飯,吃完了,仍回下處,開出要用的物件,寫道:“計開新巾一頂、新網巾一頂並金圈、小白布衫一件、大白布衫一件、紫花布道袍一件、綽藍布單褲一腰、白布裙一腰、夾布襪一雙、廂履一雙、線帶一副、紅布棉被一床、青布棉褥紅氈各一床、新枕一個、新銅面盆一個、新手巾一條、新梳櫳一副、抿刷全、貝母人參黃連各四兩、明淨朱砂八兩。每日三餐酒肉,足用。其餘易得之物,隨取隨應,不可有誤。”狄希陳俱一一應承。
次日恰好素姐要回家去,狄希陳預先來與鄧蒲風說了,約鄧蒲風先在總截路口等候。鄧蒲風果然從頭至尾看了個透徹。鄧蒲風肚中喝綵,暗說:“怎麽如此一個美人,藏蓄恁般的狠惡?”
看過,回了下處,適值狄希陳也來問信。鄧蒲風道:“令正我倒看過了,只是這般一個美女,務必也要尋個象些模樣的替身纔好。這明水鎮上,那有這樣人?”狄希陳說:“這邪街上有一個魁姐,生的人纔有八九分姿色,我去合他講一講,包他兩個月;只不可說是用他演法,只合他講包宿錢罷了。”大家都商議停當,狄希陳照單備完了衣巾等物,用十八兩銀、兩套衣服,包了魁姐兩個月。
鄧蒲風擇看了“天德合”的吉日,結壇行法,七七四十九日,圓滿法成。豫先送魁姐到壇與鄧蒲風扮演夫婦替身。鄧蒲風的包錢,狄希陳十日一送。教狄希陳托了事故不回家中,每七日一到房內,晚入早出,入則就寢,起即外出。若素姐有時性起,只是忍受,切不可硬嘴觸犯,便一七和如一七,七七則和睦美好。狄希陳一一聽信。
恰好莊間狄員外大興土木,創起兩座三起高樓,狄希陳托了管理爲名,陪伴父親在莊居住,依了鄧蒲風的指教,七日一回看望。莊上離家十五里路,每次等至日色將落的時候,方纔起身;到家之時,已是一更天氣。素姐雖然兇暴,畢竟是個少婦,到了七日不見男子,也未免就有人欲之思。況且素姐每與狄希陳行事之時,也照依似常人一般好的,只是有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僻性,這是與人相殊的去處。又且莊上有的是那鷄蛋,多的是那燒酒,每次回家,狄希陳必定白煮十數個鷄蛋,擕帶一大瓶濃釃的燒酒,進到房中,看見素姐,一個丘頭大惹,兩隻眼睛涎瞪將起來,乜乜屑屑的在跟前獻那殷勤,把那鷄子一個個自己親手剝去了外邊的硬皮,就如那粉團玉塊一般,盛在那碗碟之內,豫先叫小玉蘭篩熱了燒酒,拿到跟前。素姐被那酒香觸鼻,欲火攻心,明知與狄希陳是前世冤仇,到此田地,不得不用他一用。既要用他,便也只得假他個顏色,吃完了酒,解衣寬帶,素姐露出七日久渴的情懷,狄希陳使盡七日養蓄的本事,一夜之間,大約三次。這夜間快活,也還沒有工夫,那有閒空且與狄希陳尋鬧?黎明起來,素姐方待放下臉來,狄希陳已是抽頭出去。狄希陳不知內中訣竅,只道當真法術靈奇,敬得那鄧蒲風即如重生父母,再長爺娘。
再說這個鄧蒲風生得人物頗頗清秀,白臉黃鬚,一雙好手,又穿著了狄家的一弄新制的衣巾,打扮的更加清楚。那個魁姐在風塵之中,怎得這樣標緻幫襯的孤老?每日三錢宿錢,衣服在外,飲食豐腴,有甚不足?又兼鄧蒲風走方上的人,有兩個上好奇妙的春方。(由于是係小說,恐以書中“春藥妙方”爲信,故,此處省去配方,以免禍及于人——以諒爲謝!)
魁姐模樣算得標緻,卻是個十分的淫貨,明水鎮上若大若少的人物沒有管起他一遭快活的。鄧蒲風恃了這兩件兵器,又兼沒一些正經事干,在這空廟裏與魁姐日夜干弄,把個魁姐制伏得即如孟獲被孔明七擒七縱,倒心貼服。
鄧蒲風想得七七四十九日,漸次將滿,又恐狄希陳的父親知覺,與魁姐商議停妥,僱了兩個驢兒,即如李靖擕了紅拂,一溜煙走了。走到王家營黃河崖上,恰好遇著他的江西鄉里鄒太常的三隻大座船,搭在船裏。忘八同了狄周空趕了一路,明知鄧蒲風在那船上,問也不敢問一聲,干看了一歇,回來了。忘八要興詞告狀,只問狄希陳要人。張揚開去,傳到狄員外耳中,一鎮上的人衹有嚮狄員外的,那有嚮忘八的?講說著,狄員外賠了他一百二十兩銀子,打發忘八去了,幸得還瞞過了素姐,不使他知。
狄希陳也還妄想素姐還要似那幾日綢繆,也不枉丢了許多銀子。誰知素姐淫興已闌,欲火已滅,仍舊拿出那平日的威風,使出那習成的手段,豎了兩道雙舞劍的蛾眉,突了兩隻張翼德的暴眼,伸出那鉅毋霸的拳頭,變成那盧丞相的面色,依然打駡狄希陳,仍舊受罪,狄希陳又惱又悔。
後來鄧蒲風浪遊到四川省城,卻好狄希陳正署縣印,街上適然撞見,差人捉拿,鄧蒲風脫命逃走,遺下了些行李,差人交到,當官打開騐看,不想這兩個秘方用一錦囊包裹。狄希陳起先再三求他不與,一旦得入手中,甚是慶幸。方內藥料俱是川中所有,依方修制,大有奇效。
再說狄婆子臨死頭一年,分給了狄希陳十封銀子,共五百兩。狄希陳央鄧蒲風行“回背法”,不算打發忘八的一百二十兩,自己偷用過了一百五十兩之數。狄希陳雖是個富家子弟,但不曾掌管銀錢,那有這許多銀子使用?卻是傾了錫錠,將他母親所分的銀子,每封拆開,抵換了出來,封得如舊;素姐也不曾看出。
但事終無不敗之理,再聽後回衍說。
羣居戲謔總非宜,弄假成真動殺機。捏造誑言圖得勝,幾教夫妻蛇影殞嬌姿!話入耳中應細想,再三沉潛據理好尋思。多少倉皇爲孟浪,釀成一天奇禍悔難追!——《定風波》
天地間的惡物,若沒有制伏他的東西,這惡獸逼人,豈還成個世界?猛惡莫如虎豹,誰知天生一種六駮出來。那六駮生的不大,相亦不兇,偏是那虎豹正在那裏剪尾作威,一聽見了他的聲音,唬得俯伏在地,垂頭閉眼,抿耳攢蹄,直待那六駁劈開胸脯,取出心肝嚼吃。那龍蛇蛟蜃只略略翻一翻身,那幾千百頃的高岸,登時成了江湖,幾千百萬人家葬于魚鱉。他只見了寸把長的蜈蚣,就如那蛐蟮見了鷄羣的一樣。那賴象就如山大的一般兇物,撞著不可意的人,把鼻子伸將開來一捲,往上一丢,跌成肉醬;偏是那小小的老鼠慣會制他,從他那鼻孔中走到他腦袋裏面,叨吃他的腦髓。于是凡見了地上有個小小窟窿,把那蹄來踏住了窟窿,動也不敢一動。蠍子是至毒的東西,那蠍虎在他身邊周圍走過一圈,那蠍子走到圈邊,即忙退縮回去,登時就枯乾得成了空殼。堅硬如鐵的磁石,被那米星大的金剛鑽,鑽得颼颼的風響。天下那不怕天不怕地的漢子,朝廷的法度丢在腦門後邊,父母的深恩撇在九霄雲外,那公論清議只當耳邊之風,雷電鬼神等于弁髦之棄;惟獨一個二不棱登的婦人制伏得你狗鬼聽提,先意承志,百順百從。待要指出幾個證來,掛一漏萬,說不盡這許多,且只說一兩個大來歷的:
漢高祖是個皇帝老官,那樣的英雄豪傑,在芒碭山中連一個“白帝子”都攔腰斬斷,那個老婆呂雉便有多大的神通,在他手內,就如齊天大聖在如來手掌之中,千百個跟斗只是打不出去。象這樣的皇帝車載斗量,也不止漢高祖一個。
我朝戚太師降得那南倭北敵望影驚魂,任憑他幾千幾萬來犯邊,只遠遠聽見他的砲聲,遙望見他的傳風號帶,便即抱頭鼠竄,遠走高飛。真是個殺人不迷眼的魔王!怎樣只見了一個言不出衆、貌不驚人的令正就魂也不附體了?象這樣的大將軍,也不止戚太師一個。
有一個高谷相公往省城去科舉,從一個村中經過,天色已晚。要尋一個下處,再四沒處可尋,只見那合村男女忙劫的不了,問其所以,都說:“這村中有一個烏大王的廟。這烏大王極有靈聖,每年今月今日要合村的人選一個美貌女子,穿著的甚是齊整,用笙簫細樂、綵轎花紅送到廟裏,與那烏大王爲妻。那時正是烏大王成親的吉日,所以合村之人,是男是女,俱要到廟中供應,所以沒有工夫下客。”
這相公聞知此事,說道:“待我也到廟中觀看。”背了行李,走進廟中,只見廟中燈燭輝煌,酒筵齊備,一個十六七歲的美貌佳人先在那廟中伺候。
大約有一更時候,烏大王將到的時節,衆人俱漸漸的回避盡了。高相公自己一個走進廊下睡臥,且看果然有甚麽烏大王走來。須臾,鼓打三更,只聽得颯颯風響,自遠至近,漸到廟來。只見前邊擺列著許多頭踏,又有許多火把紗燈;臨後方是那烏大王,坐著八轎,穿著紅袍玉帶,戴著金幞頭,由中門而入,大聲說道:“怎得廟中有生人氣?必有奸細潛藏,與我細加搜簡!”只見一個鬼怪,一腳跨進廊內,旋即縮退出來,稟道:“有相公在內。”烏大王佯然不睬,竟到殿上。
高相公也隨即走堂中,說:“高某一介貧儒,赴省科舉,路由于此。知大王今夕成親,願效賓相之力,以成佳禮。”那烏大王喜道:“既是文人,願藉爲禮。”高相公將那贊拜、合卺、牽紅、撒帳之儀,甚是閒雅。
禮成之後,烏大王與新夫人次序坐定,便讓高相公隅坐俯觴。
酒至半酣,高相公道:“小生擕有鹿脯,可以下酒,願獻之大王。”烏大王喜允。高相公從廊下取出鹿脯,擕了匕首,席上大刀闊斧,將鹿脯披切開來,與烏大王隨切隨吃。
高相公用心得久,眼看得專,趁烏大王取脯之時,將那匕首照著烏大王的手盡力使那匕首一刺,正中右手。烏大王嗡得一聲,一陣狂風,不知所往。
高相公見烏大王與那班羣妖諸怪絕無蹤影,挑明了燈燭,將那餘剩的杯盤從新的大嚼,一面問那女子的來歷。他說是鄰村莊戶之家,一來也是輪該到他身上合做烏大王的夫人,二則也因是繼母貪圖衆家的六十兩財禮,情願賣到死地:“今得相公救了性命,真是重生再長,感激不盡!”
高相公吃到五更將盡,只見合莊的男子婦人,都頂香燭紙馬,來與烏大王慶賀新婚。進得殿是,那還有甚麽烏大王?單衹有一個烏大王的夫人坐在上面,高相公坐在旁邊。那新夫人的父母親戚也都在內,問那烏大王的去嚮。那新夫人備細將那夜來之事告訴了衆人。衆人都一齊抱怨起來,說道:“這烏大王是我這幾莊的福德正神,保護我們莊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怎將我們的尊神殺害?”且是那新夫人的父母埋怨道:“我的女兒已是嫁了烏大王,這烏大王即是我的女婿,你如何將我女婿殺了?況且這六十兩聘禮,我已使去許多,那裏得來賠補?”
衆人都要打。那高相公道:“你這些愚人,我且不與你講理。你們洶洶的要來打我,你們試想一想:那個烏大王,你們怕他如虎,情願一年一個把自己的女兒都送了與他。我連一個烏大王都把他拿來殺了,叫他把這個女子都不敢領去,我豈是怕你們這些人的?你們快快的收了兵,不要惹我性起!我們大家跟了這條血跡去尋那烏大王,看他死與不曾。死了便罷,不曾死,爽利結果了他!”
內中有幾個省事的老人家說道:“這烏大王在我們這幾個村中,輪流了每年要一個夫人,也有了十多年了。看來也不是個正神,必定是個妖怪。只是我們奈何不得他,只得受他的罷了。今得這位相公替地方除了這害,你們倒不知感,還要無禮起來,卻是何道理!況且看這血跡,想是也傷得重了,我們作急極的各人持了兵器,跟了這位相公,順了血跡,自然尋著他的所在。”
那新夫人的爹叫是郎德新,母親暴氏,一齊說道:“你們要尋烏大王,與我女兒同去。如烏大王尚在,還把女兒送了與他,這六十兩財禮,是不必提了;如沒有了烏大王,等我另自嫁了女兒,接了財禮,盡多盡少,任憑你們拿去,千萬不可逼我賠你們的銀子。”又是那幾個老人家,一個叫是任通,一個叫是曾學禮,一個叫是倪于仕,三個都說那新夫人父母的不是,說道:“你收了六十兩銀子,賣那女兒,你原也不是人了。幸得你女兒不曾被烏大王拿得去,你該千懽萬喜纔是。你倒狠命的還要把女兒送到妖精手裏,你也不叫是郎德新,你真是‘狼的心’了!”
但這個婆子古怪得緊:人間做母親,再沒有不疼女兒的,怎麽這個狠婆娘,只是挑唆漢子賣棄了兒女,是何主意?那新夫人郎氏一邊啼哭,一邊對衆人哭道:“他若是我的親娘,你們便與他六百兩、六千兩,他也捨不得賣我到妖精手裏;他是我的個後娘,恨不得叫我死了,省了他的陪送,他如何肯不攛掇?”衆人道:“原來如此!真真是有了後母就有了後父!”任通等道:“你女兒不消同去,你只管使那六十兩銀子。這女兒我們另自有處,叫他得所;但與你恩斷義絕,你兩口子不要再來閒管!如今且不可誤了正事,我們都去尋那烏大王,再作計較。”
衆人——也不下千數多人——都拿了長槍、樸刀、朽弓、敗箭、短棍、長鐮、雙叉、扁斧,高相公寄放了行李,手執了匕刀。得了二十多里,尋到一座山上,深洞之中,裏邊睡著一個極大的雄豬,正在那裏鼾鼾的掇氣,見了一羣人趕到,並了力猛然撲將出來。終是受傷太重,力量不加,被人一頓刺斫,登時死在地上。
衆人進他洞內搜尋,只是人骨如山,髑髏堆積。那連年取去的夫人,並無影響。那紅袍是一領紅草蓑衣,金幞頭是一頂黃葉篛帽,白玉帶是一條白草粗繩。
衆人放了一把火。燒了他的妖洞,把那口死烏大王八個人擡回莊上,用扛秤足足秤了三百六十斤,剝了皮,把肉來煮得稀爛,攢出錢來沽了許多酒,做的饃饃,請高相公坐了首位。倪于仕先開口說道:“郎德新受了銀子,這女子已不姓郎,是姓‘豬’了。高相公從豬手裏奪了回來,這女子也不姓‘豬’,卻姓高了。我們主張衆人做媒,就與高相公作妾何如?”衆人都說:“極是!”
那郎氏隨即倒身下拜,稱說:“若得相公收留,感恩不盡!”高相公說道:“我一貧如洗,尚無妻室,且說那納妾的話?這不過是我無意中救人,何足掛意!”
衆人又再三攛掇,女子又再三不肯回他家去,高相公又不便帶他同行。倪于仕家有寡母,將郎氏寄養倪于仕家,高相公中舉回來,帶了郎氏回去,成了夫妻。
誰知這郎氏見了烏大王,唬得魂不附體;見了高相公,就如閻王降小鬼一樣。高相公當了烏大王,偏會一刀刺死;當了那烏大王降伏的夫人,抖搜成一塊,唬得只溺醋不溺尿。若不是後來撞見了一個吃生鐵的陳循閣老替高相公把那夫人教誨了一頓,高相公幾乎絕了血祀。
但這樣懼內的相公也比比皆是,不止高相公一人。從貴至賤,從上至下,可見天下那些紅頭野人,別再無人可伏,衹有個老婆可以相制。
卻說那狄希陳的爲人也刁鑽古怪的異樣、玩皮挑達的倍常,若不是這個老婆的金箍兒拘繫,只怕比孫行者還要成精。饒你這般管教他,真是沒有一刻的閒空工夫,沒有一些快樂的腸肚,他還要忙裏偷閒,苦中作樂,使促狹弄低心,無所不至。觀他做小學生時節,連先生還要捉弄他跌在茅坑,這舊性怎生改得?年紀漸漸大了,越發機械變詐,無所不爲。做秀才的時候,同了學官出到五里鋪上迎接宗師,都在一個大寺等候,他悄地的把教官的馬一蹬一蹬的牽到那極高的一座鐘樓上面。宗師將近,教官正待乘馬前迎,再四找尋,不見了那馬。門斗尋到鐘樓之上,那馬正好站在那裏。誰知那馬上樓還見易,下樓卻難,只得費了許多的事,僱了許多的人,方纔把那匹馬捆縛了四腳,扛擡得下來。那馬又捆得麻木了四足,不能即時行動,宗師又來得至近,教官只得步行了數里。遍查不著這個牽馬的人,誰知是這狄希陳的作用。
一日,往學里去,撞見一個人拿了一籃鷄蛋賣,他叫住,商定了價錢,要把那鷄蛋見一個清數,沒處可放。他叫那賣蛋的人把兩隻手臂抄了一個圈內,安在馬臺石頂上,他自己把那鷄蛋從籃中一五一十的數出在那人手抄的圈內。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進去取一個籃來盛在裏面,就取錢出來還你。”他卻從東邊學門進去,由西邊欞星門出來,一直回到家中。哄得那賣鷄蛋的人蹲在那裏,坐又坐不下,起又起不得,手又不敢開,叫那些孩子們你拿一個飛跑,我拿一個飛跑,漸漸的引得那叫花子都來搶奪。只待得有一個好人走來,方替他拾到籃內。
城裏邊有一座極大的高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一擔黃呼呼稀流薄蕩的一擔大糞,要過橋來。他走到跟前,一把手將那挑糞的人扯住,再三叫他放了糞擔,說道:“我見你也有年紀了,怎挑得這重擔,過得這等的陟橋!你扯出擔子來,我與你逐頭擡了過去。”那人道:“相公真是個好心的人,甚是難爲。但我這橋上是尋常行走的,不勞相公垂念。”狄希陳說:“我不遇見就罷了,我既是遇見了,我這不忍之心,怎生過得去?若不遂了我這個心,我覺也是睡不著的。‘老者安之’,我與你擡一擡,有何妨礙?”不由那人不肯,替他扯出扁擔,安在筐上。那人只得合他擡了一筐過那橋去。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時,我做一點小事便來。”抽身而去。哄得那人久候不至,弄得兩筐大糞,一在橋南,一在橋北,這樣臭貨,別又沒人肯擡,只得來回七八里路,叫了他的婆子來擡過那一筐去,方纔挑了回家。
夏月間,一個走路乏了的人睡在他門口的樹下。他見那人睡得濃酣,輕輕的使那小棒抹了稠稠的人屎,塞在那人的鼻內。那人從夢中被那大糞薰醒轉來,東看西看,南嗅北嗅,愈抽愈臭,那曉得人屎卻在他鼻孔之中!
學里先生鼻尖上生了個石癤,腫痛難忍。他看見說道:“這鼻上的癤子,有一樣草藥,搗爛了,敷在上面,立刻取效的,如何不治他一治?”學師道:“草藥是甚名字?好叫人尋來。”他說:“門生家極多,門生就合了送來。”走回家去,把那鳳仙花,恐怕那紅的令他致疑,故意尋那白的,加了些白礬在內,搗爛了叫他敷在上頭,就如那做弄程樂宇故智,染得個學師的鼻子紫脹得那象個準頭,通似人腰間的卵頭一樣。曉得是被他將鳳仙花來哄了,學師差了門斗與他說道:“狄相公送的敷藥敷上,甚是清涼得緊,腫也消了十分之七,疼也止了。還求些須,爽利除了根,設酒總謝相公哩。”狄希陳口裏答應,手裏搗那鳳仙花,心裏想道:“人說鳳仙花不論紅白,俱能染上紅色,原來卻是瞎話。”搗完,交付門斗去了。
次日,學師又差了門斗說道:“第二劑藥貼上,即時全愈,師爺甚是知感,特備了一個小酌。請相公過去一坐。”狄希陳心中暗道:“雖然不曾捉弄得他,吃他一席酒,又得了這個單方,也不枉費心一場。”
那門斗的“請”字兒剛纔出聲,狄希陳的“去”字兒連忙答應。換了一件新衣,即隨了門斗前去。到了明倫堂上,門子說道:“相公在此略候一候,侍我傳請師爺出來。”
須臾,門子從裏出去,又叫兩三個門子進來,把儀門兩角門都緊緊的關了。狄希陳也便有些疑心,問道:“如何大白日裏關了門則甚?”門子道:“師爺的席面是看得見的東西,再要來一個撞席的,便就‘僧多粥薄’,相公就吃不夠了。”
說話中間,學師從裏面走將出來,狄希陳看見那學師的臉上血紅的一個鼻子,情知這番捉弄不著惹出事來了。學師道:“你這禽獸畜生!一個師長是你戲弄的!這卻拿鳳仙花染紅了我的鼻子,我卻如何出去見人?你生生的斷送了我的官,我務要與你對命!”叫門子擡過凳來,按翻凳上。時在初秋天氣,還穿夏褲的時候,二十五個毛竹大板,即如打光屁股一般。打完,分付書辦,做文書申報學道。
狄希陳方纔害怕,苦死央求。學師只是不允。直待狄員外備了一分極厚的重禮,自己跪央,方纔歇手。雖然使肥皂擦洗,胰子退磨,也還告了兩個多月的假,不敢出門。既是吃了這們一場大虧,也該把那捉弄人的舊性改了纔是;誰知那山難改,性難移,“外甥點燈,還是照舅”。
卻說狄希陳有一個同窻叫是張茂實,素日與狄希陳彼此相戲。張茂實的妻家與狄希陳是往來相厚的鄰居,沒有丈人,止有丈母。張茂實的媳婦叫是智姐,狄希陳從小原是見過的。張茂實不曾娶智姐過門的時候,狄希陳時常與張茂實取笑,說與智姐常常苟且。雖是相戲,也未免說得張茂實將信將疑。及至智姐過了門,成親之夜,確然處子,張茂實倒也解了這狐疑。
一日,夜間大雨,清早開門,智姐的母親在大門上,看了人疏通陰溝。狄希陳也站在自家門口,相對了智姐的母親說話,彼此說起夜間的大雨。智姐的母親說道:“後晌還是晴天,半夜裏驟然下這等大雨,下得滿屋裏上邊又漏,下邊又有水流進來。閨女接在家中,漏得睡覺的所在也沒有,只得在一合糜案上邊睡了,上邊與他打了一把雨傘,過了半夜,方纔送他回家去了。”
狄希陳聽在肚裏,恰好風波將起,事有因由。天晴了,狄希陳往園裏去,劈頭撞見張茂實走過,兩個相喚了,也說下了這般驟雨。狄希陳隨口應道:“正是,我與你媳婦剛剛睡下,還不曾完事,上面漏將下來,下邊水以流到床下;你丈母替我們支了一合糜案,上邊張了一把雨傘,權睡了半夜,送得你媳婦去了。”張茂實想道:“媳婦果然是昨日娘家接去,今早送回,一定是他看見了,故意取笑。”也不放在心上。及至回去,智姐張牙暴口的呵欠,張茂實道:“你夜間難道不曾睡著?這樣的瞌睡困倦。”智姐道:“誰睡覺來?上面又漏,下邊流進滿地的水來,娘只得支了一合糜案,上邊打了一把雨傘,蹲踞了半夜,誰再合眼來?”
張茂實這個蠢材,你卻也該忖量一忖量:妻子平日果否是這樣人,再備問個詳悉,動粗也不遲。他卻不察來由,只聽見這上漏下水,糜案打傘,合著了狄希陳的瞎話,不由分說,採將翻,拳舂腳踢,聲聲只叫他招承。
這智姐從小嬌生慣養,嫁與張茂實,拿著當劉瑾的帽頂一般看待,一霎間,這等摧殘起來,張茂實惟恐當真做了忘八,看看打成人命。張茂實的母親說道:“‘拿賊拿賍,拿奸拿雙。’你又不曾捉住他的孤老,你活活的打殺了媳婦,這是要償命的!”
張茂實把狄希陳與智姐兩個的話告訴得分明,智姐方曉得是這個緣故。張茂實母親道:“既然事有實據,你越不消打了,快著人去喚了你丈母來,三對六面的讅問,叫他沒有話說。”張茂實方纔歇手,哄了智姐的母親來到。跨進門來,看見智姐打得三分似人,七分是鬼,皇天爺娘的叫喚起來。張茂實駡道:“老沒廉恥!老歪拉!你叫閨女養漢掙錢,你也替他蓋間房屋,收拾個床鋪,卻如何上邊打著傘,下邊支著糜案就要接客?孤老也盡多,怎麽偏要接我的同窻?”那丈母照著張茂實的臉“噦”的一聲,吐了一口道:“見鬼的小忘八羔子!這一定是狄家小陳子的枉口嚼舌!這是我清早看著人通陰溝,他在他門口站著,我對他告訴的,他就綽了這個口氣來起這風波。你且消停,我合那短命的算了帳,再來與你說話不遲。我叫你這賊雜種一家子與我女兒償命不過!”他連忙回到家中,尋下了一根不大不小又堅又硬的榆棍安在手邊,叫人只說是要與人成一宗地,央狄相公過去看看文書。狄希陳原是平日走慣的,絕不想到這裏。
這小智姐的母親把狄希陳讓到裏面,關了中門,埋伏下女兵,棒椎一響,伏兵齊出,一邊省問,一邊捶楚。狄希陳自知罪過,滿口求饒。打得“不亦樂乎”,方纔放了他回去。狄員外問他所以,他回說:“我與同窻張茂實玩了兩句,他護他的女婿,他把我哄到他家,一大些老婆齊上,打得我甚是狼狽。”狄員外雖是疼護兒子,想道:“斷乎有因,待我自己到他家裏問他個始末根由。”方到門口,只見張茂實的丈母怒狠狠的出來,要往女婿家去相打,見了狄員外,站住,一一告訴。狄員外只是滿口求情,並沒有護短之意。
卻說智姐的母親復翻身跑到張家,扯住張茂實,碰頭磕腦,撾臉撓腮,要扯他同到狄家對命。當不得張茂實的母親賢惠,滿口說他兒子的不是,再三嚮了親家母面前伏禮,智姐的娘也便納住了氣,同了張茂實來到狄家。狄員外恐怕張茂實又來相打,藏住了狄希陳不叫出來,只是自家認罪。張茂實道:“我與狄大哥相好的同窻,原是玩戲慣的,只是他說的甚有的據;媳婦無心說出話來,又一一相同。你只叫出狄大哥來,同了我丈母叫他自己說是怎的。”
狄員外只得把狄希陳叫得出來。張茂實見狄希陳被他丈母打得鼻青眼腫,手折腿瘸,從裏歪拉著走將出來。見了張茂實,駡道:“你這疢杭杭子!你無般不識的齜著牙好與人玩,人也合你玩玩,你就做弄我捱這一頓打!你不是個人!”張茂實道:“我到做弄你?你幾乎做弄我打死媳婦,這人命也還定不得是有是無哩!”狄員外道:“你這畜生!合人玩也要差不多的就罷,豈可玩得這般著相?你既說得甚有憑據,張大嫂無意中說得與你的話又相投,怎怪得張大哥疑心?只是張大哥該察一個詳細,不該冒冒失失的就行起兇來。這再沒有別說,只是我與林嫂子再三陪禮,央林嫂子轉勸令愛,不要著惱。陳兒也被林嫂子打了這等一頓,也償得令愛的恨了。趁我在此,張大哥過來,你也與令岳母陪個禮,大家和好如初,別要芥蒂。”
張茂實果然與他丈母磕頭禮拜了一頓。他的丈母倒也罷了,只是智姐嚎天痛哭,上掉抹頭,飯也不吃,自己的母親與婆婆再三勸解,同張茂實三個輪流晝夜看守,直足足的奈何了二十多日,方纔漸漸的轉頭。張茂實還齊整擺了酒與他丈母媳婦遞酒賠話。虧不盡打的那日,張茂實的母親只是說兒子的孟浪不是,並不曾挑唆起事,所以智姐也還可忍耐。
但吃了狄希陳這場大虧,後來曾否報復,且再看後回結束。
世路原寬,惡趣偏逢狹道,無那傷心圖必報。誰知軹裏人來到,借他剛劍,灑卻吾懷抱。正得意徜徉,災星突照,刑具備嚐仍比較:幸有旁人相借箸,得脫解囹圄,有繡房飛鷂。——《錦纏頭》
狄希陳被智姐的母親林嫂子痛打了一頓,頭一日還扎掙得起,到了第二三日,那被傷的所在發起腫來甚是苦楚,不能行動。素姐著實暢快,說道:“這夥尖嘴薄舌專好講人閨門是非的漢子,怎得俱撞著這樣一個林嫂子見教一場纔好!相于廷專好使嘴使舌的說我,不知幾時著了我手,也是這般一頓,方纔解我積恨!”
于是狄希陳睡在床,素姐不惟不爲看顧,那打駡也還時常不斷。智姐也被張茂實打得狼狽,臥床不起。幸有張茂實再三認錯,滿口賠禮,加意奉承,用心將養,智姐倒衹有三分惱那老公,卻有十二分恨狄希陳的做弄,千刀萬剁,咒死駡生,茶飯中不住口,睡夢中不歇聲,咒得那狄希陳滿身肉跳,整日心驚,面熱耳紅,不住涕噴——那知都是智姐作念。
過了幾時,智姐當不起那丈夫自怨自艾,請罪負荊,漸漸消了積怒。世人曾有四句口號說得好:
夫妻沒有隔宿怨,只因腰帶金剛鑽。
走到身上三撲辣,殺人冤仇解一半。所以夫妻和睦如初。狄希陳也久已平復,與張茂實兩個依舊相好。
再說張茂實讀書不成,收拾了本錢要做生意,見得有一個親眷,叫是宋明吾,原是賣水筆宋結巴的兒子。窮得度日不過,宋明吾的媳婦卻賣了與人爲妾。買他媳婦的那人,姓孟,號趙吾,鄰邦新泰縣人,是個納級的揮使。這宋明吾挾制那孟指揮是個有祿人員,等他娶過門去,晚間孟指揮正待成親,這明吾騎了孟指揮的大門,一片聲的村駡。這孟指揮若是個有見識的人,爲甚麽拿了錢娶這活漢妻做妾?即是前邊失了主意,待他來駡的時候,捨掉了這幾兩財禮,把這個老婆白叫他將了回去,這也就消弭了禍端。不意又被那宋明吾的一班夥黨作剛作柔的撮合,故意講和,又與了他四兩銀子。剛剛睡得兩夜,十六日放告的日子,叫他在巡道手裏尖尖的告上一狀,說他奸霸良人婦女。巡道準了狀,批在縣裏。
那縣官甚是明白,讅出真情,把宋明吾問了招回徒罪,解道覆讅。這孟指揮晦氣已來,宋明吾邪運將到。孟趙吾道自己是個指揮,又道是供明無罪之人,戴著羅帽,穿了屯絹擺衣,著了皂靴。那巡道是個少年甲科,散館的給事中轉外,正是一團火烈的性子,見了這樣妝扮,怒髮衝冠,叫人扯毀衣裳,剝脫靴帽,把一部焌黑的鬍子撏個乾淨,問了先奸後娶。除斷還了那老婆,又斷了三十兩的宿錢給主,問革了指揮,重責了四十大板,登時弄得身敗名滅,家破人亡,僅能不死!
宋明吾把老婆叫人睡了幾日,通常得了三十八兩老銀,依然還得了個殘生的淫婦;把這斷來的銀兩拿了,竟到南京,頓了幾件漆盒、臺盤、銅鏡、鐵鎖、頭繩、線帶、徽扇、蘇壺、相思套、角先生之類,出了灘,擺在那不用房錢的城門底下。這樣南京雜貨原是沒有行款的東西,一倍兩倍,若是撞見一個利巴,就是三倍也是不可知的。又兼他財鄉興旺的時候,不上幾年,在西門裏開了一座南京大店,賺得錢來,買房置地,好不興喧。
這張茂實每日在那鎮中閒坐,百物的行情都被看在眼內,所以也要做這一行生理;收拾了幾百銀子,獨上南京,回來開張貿易,不必細言。
且只說南京有一個姓顧的人家,挑繡的那灑線顏色極是鮮明,針黹甚是細密,比別人家賣的東西著實起眼。張茂實托了在行的店主買了一套鮮明出色的裙衫,帶了回家進奉那細君,做遠回的人事,尋了善手裁縫做制精潔。次年元宵佳節,智姐穿了那套得意的衣裳,在那蓮華菴燒香。恰好素姐不因不由的也到菴中,因是緊鄰之女,又是契友之妻,都認識的熟,二人懽喜相見。住持的白姑子讓二人方丈吃茶。
素姐看見智姐的顧繡衫裙,甚是羨慕。智姐想起去年被狄希陳做弄,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正苦無路可報,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狄大嫂,你的衫裙做出不曾?怎還不見穿著?”素姐道:“這一定是張大哥自己到南京定做的。我那得有這等的衣服!”智姐道:“我家又素不出門,那曉得有這華麗的衣服?這還是狄大哥說起南京有這新興的顧繡,與了八兩銀子,叫我家與他捎了一套,與這是一樣花頭,一般顏色。到家之時,把這兩套裙衫都送與狄大哥騐看,這是狄大哥揀剩的。狄大嫂,你如何說是沒有?”
素姐不聽便罷,聽得這話,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不肯久坐,辭了智姐回家。智姐知他中計,也便辭了白姑子回去,只是“眼觀旌旂捷,耳聽好消息。”
卻說素姐回到房中,叫小玉蘭各處尋那狄希陳不著,素姐自己走到他的書房,翻箱倒櫃,無所不搜。幸得不曾搜出甚麽細密東西,只拿了幾封湖筆,要去畫樣描鞋;又將那大部的《太平廣記》拿了幾本,算計插針夾錢。房中尋下一切刑具,專候一個受苦受難的陳哥到家,便要三推六問。狄希陳正從外面回來,渾身肉顫,兩眼如梭,剛剛跨進大門,一個鐵嘴老鴰飛在上面,連叫數聲,一泡大屎拉在頭上,淋灕了一巾。進到自己院內,一個蜘蛛大網,不端不正罩在面上,他也曉得是要晦氣臨頭。及至進房,那個女閻王已是在那裏磨拳擦掌,專等施行。狄希陳看見娘子的氣色不善,三魂去了六魂,五魄去了十魄。素姐說道:“你南京捎來的顧繡衣裳,放在何處?你不與我,更與何人?你快快拿出來便罷!可是孫行者說的有理:‘你若牙崩半個不字,我叫你立刻化爲膿血!’”
狄希陳雖是生長富家,卻是三家村的農戶,除了銀錢,曉得甚麽叫是顧繡,三頭不辨兩,說得象個掙頭鴨子一般。素姐將狄希陳肩膊上兩三棍,駡道:“你還不快快的與我?還要故意妝這忘八腔兒!”狄希陳道:“甚麽叫是顧繡?可是甚麽東西?你詳細說個來歷,好叫我照了路分尋思。你這憑空打個霹靂,我還不知是那裏響哩!”素姐著實又是幾下,駡說:“你‘蛇鑽的窟窿蛇知道’,叫我說個來歷!你那八兩銀子可是原與了何人?你央何人買來?兩套之內你揀的那一套?你或見放在何處,或是與了你娘,或是與你那個嬭嬭,或是姑姑、妹妹、姐姐、姨姨、大娘、嬸子,你可也說個下落。象個秦賊似的,沒的我就罷了?你要不說,我還使鐵鉗子擰下你的肉來!你一日不拿出來,我監你一日;你十日不拿出來,我監你十日!你那妗子又一時到不得跟前,沒人救你。”狄希陳道:“你是嬭嬭人家,你只可憐見,明白的說了,我照樣買給你罷。”素姐道:“我只要那南京捎來的原物,我不要另買的!”一邊把那書房裏拿來的湖筆,揀了五枝厚管的,用火箸燒紅,鑽了上下的眼,穿上一根繩做成拶指,把狄希陳的雙手拶上,叫他供招。拶得狄希陳喬聲怪氣的叫喚。又使界尺把拶子兩邊敲將起來。
狄希陳道:“是我買得來了,我放在一個所在,你放了我,待我自己去取來與你。”素姐道:“你是哄我放你!你說在那裏,我叫玉蘭去取。如果見在,我放你不遲;你若是謊話,我又另用刑法。”
狄希陳本等不曾買甚麽顧繡,你叫他從那裏說來?可憐諸般的刑具受過,無可招成,果然晚間依舊送在那前日的監內,曉夜捆在那凳上,權當柙床。那正月中旬天氣,尚在七九的時節,寒冷是不消說的。前次尚半饑六餓的與他飯吃,這番連牢食也斷了他的。狄員外只是極得碰頭磕腦的空躁,外邊嚷叫,他只當是不聞。這般一個潑婦,又不敢進他房去。調羹是他降怕了的敗將,只看見他就夾了尾巴飛跑。這素姐又甚是惡毒,一日一比,也就打得身無完膚。狄員外著了極,只得去央薛夫人來解救。薛夫人聽見詫異,不敢深信,只得自來狄家看望。進他房去,果然狄希陳蓬了頭,垢了面,真象個死罪重囚一般。薛夫人見了好生不忍,連忙叫狄希陳出來。誰知這個軟監,雖沒有甚麽虎頭門,誰知比那虎頭門更自嚴謹,不奉了這個女禁子素姐的監牌,一步也是不敢動的。
先時薛夫人也還壯健,又有薛教授這個老板,他還有些怕懼;如今薛夫人老憋的話也說不明白,又沒了薛教授;那龍氏亦因沒了薛教授的禁持,信口的把個女兒教道,教得個女兒如虎添翼一般,那裏聽薛夫人的解勸!還拿那言語衝撞薛夫人,說道:“人家兩口子的事,那要做丈母的閒管!早是你這般護他,何不當初你嫁了他不好!”把個薛夫人氣的只要昏去,使性回家對了薛如卞兄弟並龍氏三個告訴素姐這些惡行。
薛如卞與薛如兼只是低了頭不應。衹有龍氏嘵嘵的說道:“他小兩口合氣,你老人家原不該管他。使十來兩家銀子捎了衣裳來,不給媳婦兒,給了別人,這還怪媳婦兒打麽?”薛夫人瞅了他兩眼,也沒理他罷了。
卻說薛如卞低了個頭,在他那房門口走來走去的不住,象心裏想甚麽的一般。原來素姐從小只怕鷂鷹,但凡行走,必定先要在那頭上看得四下裏沒有鷂鷹飛過,方敢走動;如正走中間,猛然一個鷂鷹飛過,便就雙睛暴痛,滿體骨蘇,就要大病幾日。薛如卞密密的尋了一隻極大的蒼鷹,悄悄拿到狄家,背地後交與狄周媳婦,叫他不要與人看見,只等素姐與玉蘭不在房裏,將這鷂鷹暗自放在他的房中,不可令人知道。狄周媳婦豈是喜他的人,果然將那鷂鷹藏過,也與調羹說了;只不曉得薛如卞是何作爲。
等了一會,素姐果然叫玉蘭拿著草紙跟了去上茅廁。狄周媳婦慌忙將那鷂鷹使衣服遮了,走到素姐門口,只見門是掩的。狄周媳婦把他房門推了一條縫,將衣裳遮的鷂鷹從門縫裏放在他那房內,仍舊把房門與他關得嚴緊,真是神鬼不知。
須臾,素姐解手回來,小玉蘭推進門去,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鷂鷹在房裏亂飛。玉蘭纔叫得一聲“哎喲”,素姐也剛跨進門去,那鷂鷹照著素姐劈臉一翅,飛出門去,唬的素姐錐的一聲酥倒在地,去了三魂,散了九魄,一些不省人事。
玉蘭喊叫起來,狄周媳婦合調羹都連忙跑來,見素姐焦黃了臉,睡在地上,做聲不出,問是怎麽緣故。玉蘭說:“我跟了姑茅廁回來,一個鷂鷹在屋裏亂跳,我唬得叫喚了一聲。俺姑纔待進去,那鷂鷹照著俺姑的臉一翅子,飛出去了。”狄周媳婦道:“鷂鷹見開著門,屋裏沒有人,是待進屋裏偷東西吃。怕他怎麽?就唬的這們樣著!”玉蘭道:“那裏開著門來!關得緊緊的。”狄周媳婦道:“你回時,這門還是關緊的麽?”玉蘭道:“可不這門還是關的哩。”狄周媳婦合調羹道:“這也古怪!若是個小雀兒,或者是打窻戶欞子或是門檻子底下進去的;這鷂鷹比鵝還大,可是從那裏進去的哩?就是個鷂鷹罷呀,怕他怎的?”玉蘭道:“俺姑極怕鷂鷹,只見他一遭,眼珠子疼好幾日,身上也不好一大場哩。”
正亂哄著,素姐纔還省過來。狄周媳婦扶他上在床上,只是叫頭疼眼痛,身上酥麻。到了這等亂轟,狄希陳坐在那床頭的監裏,聲也不敢做,張也不敢探出頭來張一張。
次日,素姐越發病得沉重,臥房裏邊平日害怕的一個鷂鷹飛出,也自覺甚是害怕。狄家叫人去請薛夫人來看他,薛夫人道:“我還少欠他的頂撞,再自家尋上門去?任他怎病,我是再不上他門的!”龍氏道:“既是娘不肯去,我去看他看罷。”薛夫人道:“小老婆上親家門去,你不怕人輕慢,只管請行,我不管你!”龍氏喃喃呐呐的道:“怎麽?大老婆頭上有角,肚下有鱗麽?脫不了小老婆長著個屄,沒的那大老婆另長的是屌!開口就是小老婆長小老婆短的哩!不叫我去,罷!我叫他弟兄們去看他!”著人喚了薛如卞三弟兄來到,說叫他去看素姐。
薛如卞道:“甚麽賢惠姐姐,公愛婆憐,丈夫尊敬,我們做兄弟的走到那裏,大家都見了懽喜,我們去的也有光綵;如今把一個丈夫囚禁在房,致得那公公在愁城裏邊過活,我是沒有面目去的!”薛夫人道:“你們小夥子的臉厚,怕怎麽的?你們看他看去。”
薛如卞依了母命,走到素姐房中,只見素姐奄奄一息,病臥床中。問素姐道:“姐姐是因怎的就害起病來?”
素姐把那房中飛出鷂鷹劈臉打了一翅的事告訴了一遍。薛如卞大驚詫異道:“怎便有如此等事!”著實嗟嘆起來,意要流出幾點眼淚,方可感動得他,心生一計,把他父親想了一想,不覺傷痛悲酸。
素姐問道:“你聽見鷂鷹飛進房來,就這樣怬惶,是爲怎麽?”薛如卞道:“我不爲怎麽。”口裏說著,眼裏還流痛淚。素姐說:“你一定有話說;你好歹與我說了便罷。”
薛如卞只是待言不言的,薛素姐又只管催逼。薛如卞道:“我不忍合姐姐說。我只見古本正傳上說:‘凡鷂鷹進房,俱是家親引領外鬼,要來捉人魂靈,不出一月,便有死亡。’我因此痛忍不過,所以心酸。”素姐害怕道:“那書上曾說也還可救麽?”薛如卞道:“那書上記的極多。衹有一個唐肅宗的皇后,叫是張良娣,曾有鷂鷹飛進他宮去。叫欽天監占騐是何吉凶,那欽天監奏道:‘這是先皇合皇太后因娘娘欺淩皇上,不孝祖宗,所以帶領急腳鷹神,來取娘娘的魂魄。’張娘娘著實悔過,追思從前的過惡,在宮中佛閣前觀音大士腳下懺悔罪愆,再也不敢欺淩夫主,許誦一萬卷《藥師佛經》,當晚得了一夢,說這欺淩丈夫合這不孝的大罪終不可赦,姑念改悔自新,徹回急腳鷹神,姑遲十年,再差內臣李顯忠行刑顯戮。就只這張娘娘還活了十年。別再沒有活的之理。”素姐道:“雖是你姐夫我管教的略也嚴些,也還不算甚麽難爲他;就是公公婆婆,我駡幾句也是有的,我也並沒曾動手;倒是俺婆婆還打了我一頓鞭子,我不過咒了他些,我連手也沒敢回。似我這樣的媳婦也就罷了,沒的就叫是墮孽?”薛如卞道:“那神靈看的真,咱自家做的不覺。姐姐,你快快禱告、懺悔,務要挽回過來!咱姐弟四個人,若姐姐有些好歹,叫俺們怎麽過?”素姐說:“俺公公是不敢惹我的,我倒合他平似交兒,俺婆婆又沒了,這是越發清淨的;只是你姐夫,我不知怎麽,只是惱他!”薛如卞故意說道:“俺姐夫已就不是人了,你只合他一般見識,是待怎麽?這鷂鷹飛進臥房,我曾合他在書房裏看那書上,他豈不知是極兇極怪的事?你是個人,可也該急速祈禱纔是。怎麽姐姐這們病著,他連守也不守,竟往別處去玩?這還有人氣哩!姐姐,你只管合他一般見識哩!”素姐道:“他倒也沒往別處去玩,我監著他哩。”薛如卞道:“怎麽監著他?監在那裏?”素姐道:“我這床腳頭簾子裏不是監麽?”薛如卞一邊說道:“瞎話!待我看看。”一手揭開門簾,只見狄希陳蓬頭垢面,真象個活囚相似,坐在地下。
薛如卞認了一歇,道:“呀!原來果真是俺姐夫!怎麽這般模樣?”叫他出來。他那裏敢動,使手只指素姐。薛如卞問素姐道:“這是怎麽話說?”素姐說:“這就是我監禁他的牢。也罷,既是神靈替你做主,你且出來罷。”
狄希陳得了這句分付,方纔敢從床腳後挪出簾來。到了亮處,薛如卞看了甚是慘人,又見他雙眼血紅,問說:“是害眼麽?”狄希陳不敢答應。素姐說:“是我使煙薰的。”薛如卞問道:“夜間還放出來睡覺麽?素姐說:“你見那監裏的犯人放出家裏去睡覺來?我每夜把他上在柙上。”薛如卞問說:“柙在那裏?”素姐說:“就是這天井裏那條板凳,叫他仰在上面,把手反綁在板凳底下,再用三道繩子緊緊的捆住。他還敢動得哩!”薛如卞問說:“他卻怎麽吃飯?”素姐說:“每日給他兩碗飯吃,搭拉著他的命兒。”薛如卞問說:“卻怎麽解手?”素姐說:“遞個破盆子與他,叫小玉蘭替他端。”薛如卞問說:“這監夠幾日了?”素姐道:“怕不也有十來個日子。”薛如卞又問:“狄大叔就不尋他麽?”素姐說:“他只好干疼罷了,他也不敢來我這太歲頭上動土。”
薛如卞想到狄希陳這等受苦的田地,不由得當真哭道:“姐姐沒怪。我看你如此狠惡,天地鬼神都是震怒,特遣鷹神拿你,這斷然懺悔不得的了!我合你姊弟分離只在目下。疼死我也!”素姐道:“好賢弟!我與你同父一母所生,你千萬尋法救我!我自此以後,我也不駡公公,我也不再淩虐丈夫,你只是與我懺悔。”薛如卞道:“這只得請了三官廟陳道士來,叫他替姐唸《藥師經》,再三祈禱,央姐夫也替姐姐告饒。”素姐道:“三官廟陳道士一個男人家,我怎好自己參佛拜懺的?咱請了蓮華菴白姑子來,一個女僧,我好守著他唸經,倒甚方便。”薛如卞道:“白姑子不知會唸《藥師經》不會?”素姐道:“這《藥師經》是他久慣唸的,他怎麽不會?”薛如卞道:“既是白姑子會唸,倒也甚便。”素姐道:“兄弟,你就合他去講講:得多少日子?用甚麽供獻?咱好預備。”薛如卞道:“姐姐,你另叫人合他說罷;我合白姑子極劃不來,年時,我往他菴裏走走,他往外捻我,叫我臭駡了一頓,到如今,我見了他連話也不合他說句。”素姐道:“你不去,罷;我著薛三省媳婦子請他去,你到家就叫他來。”一邊叫小玉蘭舀水來與狄希陳洗臉;又叫他梳頭,戴了巾幘,穿了道袍,穿著齊整,從新與薛如卞作揖。
素姐又告訴狄希陳偷叫人往南京捎買顧繡衣裳,不拿到家來,不知與了誰去:“我倒也不圖穿那件花皮,只怕他養女掉婦的,不成了人,所以只得管教他過來。那裏知道這偏心的神靈爺,倒說我有不是了。象這們使十來兩銀子,不給自己媳婦穿,給了婊子,就不是我這們性子,換了別人,就是監不成,只怕也要打幾下子哩。”
薛如卞勉強爲救狄希陳,合素姐說了些不由衷的假話。調羹合狄周媳婦方知薛如卞叫他送鷂鷹進去,原是爲這個緣故;見果然放了狄希陳出監,又要請姑子唸經懺悔,說報與狄員外知道。狄員外感之不盡,謝之有餘,叫廚房快整杯盤,留薛如卞吃酒待飯,搬在素姐臥房桌上,狄希陳主席陪坐。
狄希陳見素姐與了一二分溫柔顏色,就如當初安祿山在楊貴妃宮中洗兒的一般的榮耀,不惟絕無愁怨之言,且並無慘沮之色。這豈不是前生應受的災愆!薛如卞口中不言,心裏想道:“一個男子,到這等沒志氣的田地,真也是玩頓無恥!死狗扶不到墻上的人,怎怪得那老婆恁般淩辱!”倒替他坐臥不安,勉強吃了些酒飯,辭了素姐起身。
狄希陳送他出來,請見了狄員外,狄員外謝那薛如卞千萬不盡;見了狄希陳,狄員外就如重生再見的一般懽喜,狄希陳卻恬不介意。薛如卞仍到客位裏坐了一會,獻過了茶,方與狄員外作別回家,果然叫了薛三省媳婦來見。素姐叫去蓮華菴請白師傅到家,有要緊事與他商量。薛三省娘子不敢怠慢,隨即到了蓮華菴中。恰好白姑子不在家裏,往楊鄉宦宅裏宣卷去了。
薛三省娘子來家回話,素姐見白姑子不曾請來,發了一頓暴躁,說薛三省娘子沒用,該到楊家請他,賭氣的叫狄希陳自去敦請。狄希陳道:“他在楊家內宅裏邊宣卷,我如何好進得去?我又合他家不甚熟識,這天已將晚,不如等他晚上回菴的時節,我自去請他來罷。”
素姐大怒,一谷碌爬將起來,掐著狄希陳的脖子,就往那床腳後監裏邊推,駡道:“我要你這攮包雜種做甚!你不如還往監裏坐著,免得我象眼中丁一般生氣!”薛三省娘子道:“姐姐!快休如此!你想請姑子唸經,是爲甚麽來?你還是這般性子!”
素姐聽說,方漸漸的消下氣去,免了狄希陳坐監。看天色也將次晚上來了,薛三省娘子仍往蓮華菴去請那白尼姑。
至于來與不來,如何唸經,如何懺悔,素姐果否改惡從善,俱在下回再爲接說。
惡人造孽眼無天,貫滿災生法網懸。展轉脫身逃不去,餽央鄉宦許多錢。屈作直,白爲玄,是非淆混倒成顛。竿牘一函纔遞進,問官情面自周旋。菩薩持公道,閻王秉大權,虛靈正直無私曲,那個奸僧敢亂傳?若使牒文通得到,發斷阿犁一萬鞭!
薛三省娘子復到蓮華菴中,待了不多一會,只見白姑子領著徒弟冰輪合楊家一個覓漢,挾著一大籃饃饃、蒸餅同到菴中。見了薛三省娘子,打問訊行禮。薛三省娘子道了來意。
白姑子道:“若說狄大嫂請我,我極該就去。前嚮同張大嫂來菴裏與菩薩燒香,好個活動的人,見了人又喜洽,又謙和,可是一位好善的女人。但他的兄弟薛相公,我合他有個嫌疑,只怕到那裏撞見,不好意思。你到家問聲,有甚麽分咐,差人來菴裏說罷。”薛三省娘子道:“這是俺姐姐請你,各門另戶的,有甚麽礙處?你只管去,不妨。俺家有三位哥哥,不知是那一個得罪與你?是爲甚麽起的?”
白姑子道:“是你家的大相公,還合一位朋友,到我菴中。我正叫了個待詔剃頭,我流水叫徒弟看茶與他吃了。我纔剃完頭,叫那剃頭的與我取取耳。正取著,他一聲駡那剃頭的:‘賊光棍!賊奴才!這們可惡!你快快的住了饒打!’把個剃頭的駡的掙掙的說:‘我怎麽得罪來,相公就這們破口的駡我?’他說:“可惡!你還強嘴!我平生最惱的是那按著葫蘆摳子兒的人,你爲甚麽拿著把小杓子掏那葫蘆?’叫我又是那笑,又是那惱,說:‘該他甚麽事?我爲這兩個耳朵聾聾的,叫他替我掏掏,又是按著葫蘆摳子兒哩!’我就只說了這兩句,沒說完,他就秃淫秃歪的掘了我一頓好的。虧不盡那位同來的相公勸得他去了;從這一遭,他再也沒來。我路上撞見,通常沒合他作揖。”薛三省娘子道:“原來爲這沒要緊的事!你只管到那頭,由他。他不往那頭去,撞不見;就撞見,可這本鄉本土的人,說開了話罷,這是甚麽深仇麽?咱同走罷。”
白姑子道:“我本待不去,難爲你這等請得緊。你先去著,我等明早自家到那裏合狄大嫂說話罷。”薛三省娘子道:“這能幾步子地哩?咱如今去走遭罷。”
白姑子道:“好嫂子!這天多昝了?你俗人家黑晚的街上走就罷了,象俺這出家的女僧,夜晚還在街上,叫那光棍挾制著,不說是養和尚,就說是養道士,降著,依了他,還擠你個精光哩!如今咱這明水鎮上還成個世界哩!”薛三省娘子道:“不怕!你跟著我走,沒帳,沒帳!撞見光棍,有我照著他哩。我要不使的他發昏致命,軟癱熱化的不算!”
白姑子被薛三省媳婦纏繞不過,只得叫徒弟看了家,兩人同往狄家前進。來到門口,將好掌燈時候,進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雲鬢蓬鬆,香腮消減,伏枕臥床,不能強起。相見讓坐,不必細說。
白姑子開口先問:“狄大嫂呼喚的恁緊,有甚麽分付?”素姐說:“有一件事,我待問你一聲,看人說的是真是假。要是有人家臥房裏頭,又沒見怎麽進去,開開門,從裏邊飛出個鷂鷹來,這是吉是兇?”
白姑子驚異道:“好天爺!是誰家有這般事?”素姐道:“這事不遠,咱這鎮上就有。”白姑子道:“是咱們的親戚麽?”素姐道:“不是親戚,只是他認得的。”
白姑子道:“‘鷂鷹進人房,流水擡靈床。不出三十日,就去見閻王。’那佛經上說道:‘陰司陽世原無二理。’陽間有甚麽三司兩院府縣都司,那陰間有閻王小鬼馬面牛頭。那陽間的人或是被人告發,或是被官訪拿,看那事的重輕;如係些微小事,不過差一個青夫甲皂;再稍大些的事,差那民壯快手;再大的事,差那探馬;如遇那強盜響馬,便就點差應捕番役,私下拷打的服了,方纔見官,問那淩遲砍剁的大罪。那陰司的閻王,如遇那陽世間有等忠臣孝子、義夫烈婦、尚義有德的好人,敬差金童玉女持了幢幡寶蓋,沙泥鋪路,金玉打橋,就如陽世間府縣正官備了官銜名啟,自己登門請那有德的大賓赴那鄉飲酒禮的一樣。拘那無善無惡的平人,不過差個陰間過陰的無常到他家叫他一聲,他自然依限來見,不消費力。如拘喚那等差不多的惡人,便要使那牛頭馬面,如陽間差探馬的一般。若是那一樣打爺駡娘的逆子、打翁駡婆的惡婦、欺君盜國的奸臣、淩虐丈夫的妻妾、忘恩背主的奴婢、恃寵欺嫡的小老婆、倚官害民的衙役、使涼水拔肉菜的廚子:這幾樣人,陰間看他就如陽世間的響馬強盜一樣,方纔差了神鷹急腳,帶了本家的家親,下了天羅地網,取了本宅的宅神土地甘結,預先著落停當,再行年月日時功曹,復將他惡跡申報,方纔拿到酆都,磑搗磨研,油炸鋸解,遍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人身。所以這神鷹急腳,不到那一萬分惡貫滿盈,不輕易差遣。這是人世間幾可裏沒有的事。咱明水鎮這家子,卻是怎麽來,就致的閻王這們大怒哩?”
素姐聽說,把這樣一個曹操般的惡物,唬得溺了一被褥的騷尿,問說:“不知犯了這們大罪,尚有甚麽本事可以救的?”白姑子道:“這除非是觀音菩薩的力量,將了藥師王佛的寶經,與閻王面前極力申救,或者也還可救度。但只要那本人在菩薩面前,著實的懺悔,虔誠立誓,改革前非,自己料得是那一件得罪,便在那一件上痛改,以後再不要重犯,這纔做得那懺罪消災的功德哩。”
白姑子一邊說,一邊要起來回去。素姐道:“你且請坐,還有話哩。你頭裏說的那些罪惡,不知也有輕重麽?難道都是一樣的?”白姑子道:“我說的那許多罪惡,原不是說一個人身上的;若是一個人身上犯這們些天條,還等到如今哩!像那爲子的單重在那打爹駡娘,爲媳婦的單重在打翁駡婆,爲妻的單重在淩虐丈夫,爲臣的單重在欺君盜國:只犯此一件,那陰司便不相饒。”
素姐又問:“人犯了這等大罪,必定要差神鷹,卻是怎說?”白姑子道:“那陽間的強賊惡盜,必定差那應捕番役,卻是那應捕番役慣能降那強賊惡盜;那強賊惡盜到了應捕番役的手裏,他使那鐵棍,一頓把那強賊惡盜的兩個臂膀打卻折了,方纔叫他動不得手,然後拷問。這強魂惡鬼,那牛頭見了他,那牛頭跪著,只遞降書;那馬面見了他,那馬面倒頭就遞降表;因那牛頭馬面不敢拿他,所以專差那神鷹急腳擒拿。那神鷹急腳只在那強魂惡鬼的頭上旋繞著飛,得空先把那強眼用那鷹嘴啄瞎,臨時叫他一點不能看見,方叫那牛頭馬面一齊上前,套枷上肘,纔得拿他到陰司受罪。情管那家子必定有一個人害眼疼的,這拿的就是他;但只是咱這地方沒有這們惡人。狄大嫂,你實合我說,是誰家?”
素姐唬得戰兢兢的道:“實不敢相瞞,就是俺這家裏。昨日清早,我到後邊解手,門已關了;及至回來,開進門去,從房裏一個大們子鷂鷹照著我劈面一翅膀,飛了出去,我如今這兩個眼珠子就象被人挖去的一般疼。白師父,你好歹快尋門路救我,我恩有重報。”白姑子道:“好俺嫂子!你不早合我說,哄的我把話都說盡了,可是叫你見怪。這事也不一律,若是大嫂,情管沒帳。久聞的狄大嫂甚是賢德,孝順翁婆,愛敬丈夫,和睦鄉里,怎麽得遭這們顯報?只怕還爲別人。”
素姐說道:“我自己忖量,也不該遭這等的事,我又沒甚麽不孝順公婆。那昝俺婆婆沒了,瞞不的你,我沒替他戴白鬏髻、穿孝衣麽?就是在漢子身上有些差池,也不過是管教他管教,這沒的就是甚麽大罪不成?既是天老爺沒眼偏心,可是說那廟裏沒有屈死的鬼哩?白師父,你只是尋法救我便是。”白姑子道:“你既是叫我救你,我也不敢虛套子哄你。你這罪過犯的較重大些,光止唸經拜懺當不的甚麽事。就象陽間的人犯下那死罪不赦的天條,那差不多的分上,按捺不下來,務必要尋那當道顯要的分上纔好。你這個得請十位女僧,七晝夜捧誦藥師佛老爺的寶經一萬卷。你自己心裏一些的惡念不生,齋戎沐浴,不住聲晝夜七日唸‘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唸一聲佛,磕一個頭;完了七晝夜功德,還得請下觀音嬭嬭來,面問他討個下落,閻王依與不依,再好安插。”
素姐說:“就依白師父所說。可在那裏設壇?”白姑子道:“只得就在咱家設壇纔好,或在前邊廳房裏邊,或就在這天井裏搭棚也可,卻早起後晌吃齋吃茶,添香點燭的多也方便。”
素姐說:“在我家裏倒也便易,只是俺公公那老獾叨的咕咕噥噥,我受不的他瑣碎。不然就在你那蓮華菴倒也方便,就在佛爺殿上,那樣省事。”白姑子道:“這也可以。你再自己算計。我且回菴去,明日再來合你商量建醮的日子,請的師父,定的經數。”說著,作別起身。
素姐仍叫薛三省媳婦跟了白姑子,又叫了個覓漢點著火把,狄希陳也同著送了白姑子家去。
白姑子夜間一宿不曾合眼,碌碌動算計起發騙錢。次早起來,淨洗了面,細細的搽了粉,用靛花擦了頭,綿胭脂擦了嘴,戴了一頂青緯羅瓢帽,穿了一件栗色春羅道袍,天藍紵絲靸鞋,白絨襪,跟了徒弟冰輪,早來到素姐房內。素姐叫廚房預備齋飯管待。
白師父師徒一面同素姐合狄希陳打算建醮,算計是白姑子合冰輪、水月菴秦姑子超凡、傅姑子妙蓮、觀音堂任姑子水雲、惠姑子堯仁、祁姑子善瑞、劉姑子白水、地藏菴楚姑子陽臺、管姑子寶僧,共是十位尼姑。就在蓮華菴殿上啟建道場,一連七個晝夜,齊誦一萬一千遍《藥師佛真經》。
素姐說:“怎麽又添一千卷?有這個零頭,卻是怎說?”白姑子道:“你昨日對著我駡了你公公一聲‘老獾叨的’..這一句,不得一千卷經,怎麽懺悔得過來?”
素姐說:“爺喲!這是我的口頭語兒,沒的也是罪過麽?”白姑子道:“這個我不強你;你要自己打得過心去,不消唸得一千卷也就罷了。”
素姐說:“我是這般問聲,怎麽不唸?”白姑子道:“這經錢要是論經數也可,或是包日子也可:齋是你管,懺錢、燈斗、供獻、香、燭、茶、酒、拜懺一條新手巾、一條新紅氈、撇鈸六尺新布、畫字的禮兒、發七遍文書的利市、迎佛送佛的喜錢、取回佛旨來的謝禮,這都在外。”
素姐道:“這先明後不爭的,極好。論經數是怎麽算,包日子是怎麽包,你先說說我聽。”白姑子道:“這《藥師經》可長,同不得《心經》短,一個人盡力誦,一日誦不得十卷,誦這一卷,要一分五釐,十卷一錢五分,一百卷一兩五錢,一千卷十五兩,一萬卷一百五十兩銀,又是一千卷,共該經錢一百六十五兩。別項使用,就只取回佛旨來的謝禮,得四兩也罷,五兩更好看些。別的都厚薄隨人,沒有一定的數兒。狄大嫂,沒的你是別人?這幾位師父們沒的是世人麽?他們也不好按著數兒要的,我住持著,每卷只做一分。俺師徒兩個替狄大嫂贈二千卷不敢領經錢,這不又去了二十兩?叫他們把那一千卷零頭兒搭上別要算錢,這不又去十兩?共是八十兩銀子的經錢夠了。”
素姐道:“這八十兩銀子也不打緊,俺婆婆死後留下幾兩銀子,我且拿出來買命,我留下待怎麽?只是你師徒二人,怎好叫你乾唸了經的理?我也還照數送上。就是那一千卷也仍要算錢。”白姑子道:“俺師徒兩個斷不可算上,就沒個厚薄了?”素姐道:“你只虔誠建醮,救了我的命,我愁沒錢使麽?俺公公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日?只天老爺看一眼兒,叫他早挺些時腳,那個不是我的?要是我不得這命,就是俺婆婆留下的這幾兩銀子,我不豁撒他個精光,我待開交哩?”白姑子道:“狄大嫂,你說的極是。你這們好心,其實也不必唸經,佛爺也是該保護你的。但請的這幾位師父,他各人家都頂著火煙,靠著身子養家的。既是要建七晝夜道場,可就要佔住了他們的身子哩。他們家裏都有徒弟合支使的人,卻也都要吃飯。把這經資先與他們一半,好叫他們糴米買柴的安了家,纔好一盼心的唸經。這日用的齋供,可是家裏做了送去?可就在菴裏叫人做罷?要是叫人在菴裏做,倒也方便。有菴裏使熟的個女廚老翟就好;他又不肯潑撒人家的東西。”
素姐問道:“就是咱這明水人家麽?”白姑子道:“可不怎麽?這就是翟福的媳婦子。”
素姐道:“原來是他!他常往俺家做菜。他娘姓強,俺只叫他是‘強婆子’,他又吃齋,又叫他‘老強道’。要是他倒也罷了,我每日供備著,那裏做齋方便。得那菴裏沒有閒雜人纔好,我好在那裏住的。”白姑子道:“我那坐禪的屋裏,那昝你沒合張大嫂在裏頭吃茶麽?那裏頭甚麽閒人進得去?常年永智寺的和尚天空,俺這尼僧們不會寫字,只得央他替俺寫寫榜合掉掛子,如今有了觀音堂任師父會寫了字,這男僧們影也不上門了。”
素姐道:“得似這般清淨,我在那裏住著,也極穩便。我如今先付你銀五十兩,每位師父且先付銀五兩安了家,好擇日建醮。我這裏收拾著往那裏運米麵食物。”
素姐開了箱,將他婆婆留下的銀子,取了一封出來,說是五十兩,交付白姑子收去。白姑子道:“也待我打開這封,當了狄大嫂的面看一看。這是衆人衆事的事,萬一有甚差池,他衆人們只說我里頭有甚麽欺瞞夾帳的勾當。”一邊將封拆開見數,是十個錁子,內中明白顯著有四個黑錠,與那六錠迥然不同。
素姐自幼不曾大見過甚麽銀子,倒沒曾理論。這白姑子串百家門,見得多,知得廣,單單的拿起一錠黑的來看:平撲撲焌黑的面子,死紂紂沒個蜂眼的底兒,白姑子放在牙上啃了一啃,啃著軟呼呼的,說道:“這不是銀子,象是錫鑞似的。”素姐掙掙的說道:“你再看別的何如。”揀了六錠真銀,四個錫錁。素姐倒也還疑是狄婆子放上的。
誰知這狄希陳是被唬破膽的人,白姑子只說了一句是錫鑞,素姐只接過手來看了一看,他就焦黃了個臉,通沒了人色,從褲襠裏灕灕拉拉的流尿,打的那牙巴骨瓜搭瓜搭的怪響。素姐看了他一眼,說道:“了不得!這情管又是你這忘八羔子干的營生!我再看看別的,要是都換了假的,我還唸你娘那屄經哩!”怒狠狠的又取了兩封出來,一連拆開了封皮,每封裏邊都是四個錫錠。再把那七封取出,照例一般,那有二樣!
狄希陳不及防備,被素姐颼的一個漏風巴掌,兜定一腳,踢了一個嘴搶地。白姑子手裏流水拉扯,口裏連忙唸著佛道:“阿彌陀佛!不當家。狄大嫂,快休如此。你今請僧建醮,卻是爲何?銀錢小事,夫者婦之天哩!打夫就是打天一般。原來你是如此利害,所以動了天王怒哩。鄉里人家多有傾下白鐵錁子,防那歹人的打劫,這只怕是常時收拾下的,老施主不曾知道,當了真的留下也不可知,怎麽就知道是狄大哥干的事?”素姐道:“這要不是他干的營生,他爲甚唬的那尿..這分明是賊人膽虛。這悶氣,我受不的!我要不打他幾下子,這暗氣就鱉殺我了!白師父,你且暫回菴去,待我發落了這事,消消氣,我再使人請你去。”
白姑子就待走,狄希陳望著白姑子擠眼扭嘴,叫他別要回去,勸解素姐,替他做個救命星君。白姑子會意,道:“狄大哥,這銀子或者是你不是你,你可也說說是怎麽。你這們涎不癡的,別說狄大嫂是個快性人,受不的這們頓碌,就是我也受不的。饒我那昝拿著漢子,象吸石鐵一般,要似這們個象生,我也打他幾下子。”素姐道:“有話只該合明白人說,叫人心裏自在。這不是白師父你親眼看著?你不相干的人也說是受不的,也說是該打。衹有旁邊的人說這們幾句公道話,咱本等有氣,也就消了許多。常時但是合他合合氣,他本人倒還沒怎麽的,那旁裏的有多少說長道短,扯那臭屄淡的!我本等待要少打,激得我偏打得多了。”白姑子道:“正是如此。人沒得合他有仇,好意打他麽?那銀子其實不干狄大哥事,但只爲甚麽妝這腔兒?倒象是狄大嫂平日不知怎麽利害,唬的人這們等的。狄大嫂,你當著我在這裏把話說開,你也再休絮叨,把這銀子的事丢開手罷。”
素姐叫那白姑子順著毛一頓撲撒,漸漸回嗔作喜。狄希陳也漸漸轉魄還魂。素姐揀了十個雪白銀錁,用紙包了,交付白姑子拿去散與衆人,作一半經資。
這白姑子把這五十兩經錢拿回菴去,那裏分與甚麽衆人!揀了個建醮的良辰,請了那別菴的八位秃婦,連自己師徒共是十人,啟建法事。素姐動用米、面、柴、薪送去菴內。
狄員外明知是薛如卞要使那神道設教,勸化那姐姐回心,與白姑子先說通了主意,做成圈套,想說:“倘得因此果得回心轉意,便得清門淨戶,宅安家穩,兒子不受折,老身有了倚靠。”這等有錢之家,使得幾兩銀子,有甚希罕。聞知素姐要建醮懺悔,甚是喜懽,叫狄周媳婦與素姐說道:“凡是道場所用之物,都問狄員外要,俱當一一應承。又與了三十兩銀子,叫他做經錢;又說:如要自到菴中,可請薛親家婆合薛如卞娘子連氏、薛如兼娘子巧姐同去相陪。素姐自從進了狄家的門這們幾年,沒得他一口好氣,止有這遭搔著他的癢處,笑了,一面說了一聲“難爲爹”的良心好話。狄員外就差了狄希陳往薛家請他丈母合連氏巧姐先到家中,同了素姐好到菴去。薛夫人因是狄員外專意相請,也要指望這遭叫女兒改行從善,滿口應承。
至期,娘兒三個先到了狄家,吃了早飯,四人同到蓮華菴中,還有狄周媳婦合小玉蘭、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娘子跟隨。外面薛如卞兄弟三個,狄希陳又請了相于廷,共是五人,同在菴中監醮。另叫了廚子在那裏整備素筵。
一連七日,薛夫人合素姐四位,每日早去拈香,晚上辭佛回家。薛如卞合相于廷都每晚各回家中宿歇。惟狄希陳恐怕素姐見怪,只說晚間替素姐佛前拜懺,不回家去。
衆姑子們每日掌燈時分,關閉了菴門,故意把那響器敲動,鼓鈸齊鳴,梵咒經聲,徹于遠近,卻一面在那白姑子的禪房裏面置備了葷品,沽了醇醪,整了精潔的飯食,輪流著幾個在佛殿宣經,著幾個洞房花燭,逐日周而復始,始而復周。狄希陳雖是個精壯後生,也禁不起羣羊攢虎,應接不暇,未免弄得個嘴臉豐韻全消,骨高肉減。
白姑子對著素姐說道:“常言說得好:‘滿堂兒女,當不得半席夫妻。’這一連幾夜,倒是我們也還有輪替打盹的時節。這狄大哥真是那至誠君子,從晚跪在佛前磕頭禮拜,不肯住一住兒,真是夫妻情重!若是人間子女爲父母的肯是如此,這也真是大舜復生,閔曾再出!如今把人也纍得憔悴不堪觀了!”素姐道:“他若果真如此,這也還不象個畜生。”心裏也未免暫時有些喜悅。
到第七日道場圓滿,設了一個監牢,把素姐洗換了濃妝,脫了艷服,妝了一個囚犯坐在牢中。白姑子穿了五綵袈裟,戴了毗盧九蓮僧帽,執了意旨疏文,在佛前伏章上表。疏曰: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蓮花菴奉佛秉教沙門,伏以乾坤肇位,分劑健順之儀;夫婦宜家,允著剛柔之匹。惟兹婦德無愆,方見夫綱莫斁。今爲狄門薛氏,本以儒宗之女,儐爲胄監之妻。河洲原是好逑,鸞佔有素;葡架本非惡趣,獅吼無聲。恃嬌挾寵,未嘗乏衾枕之緣;怙惡逞兇,詎真有刀俎之毒。縱干婦人反目之條,寧犯神明殺身之律?不謂六庚妄報,兼之三屍謬陳,觸天廷之峻怒,醜鬼奉符;捍冥室之嚴威,神鷹受敕。追悔何從?願茹灰而湔胃。省愆曷既?徒飲泣以摧心。切思苦海茫茫,殊難挽救;仰仗慈航泛泛,猶易援拯。敢用敬求佛力,于焉普度人天,牒文到日,如敕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