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夫人也沒等的薛教授說肯,使了薛三省媳婦到狄家來接素姐。進來見了老狄婆子,只見一家子都胖脣撅嘴,象那苦主一般。薛三省娘子說要接素姐回去。狄婆子把狄希陳的夾襖一手脫將下來,叫薛三省媳婦:“看看俺那孩子的脊梁!”只見狄希陳脊梁上黃瓜茄子似的,青紅柳綠,打的好不可憐。
薛三省娘子進去見了素姐,說是接他回去,叫他梳頭,來廚屋裏替他舀水。狄周娘子一五一十從頭至尾告訴了詳細,直待素姐梳完了頭,穿完了衣裳,薛三省媳婦問說:“狄大娘,俺姐姐家去哩。吩咐叫姐姐住幾日來?”狄婆子說:“我用他做甚麽哩?叫他家裏只管住著。等他消消氣,我去接他,叫他來。”薛三省娘子說:“狄大娘定個日子,好叫姐姐家去,這活絡話怎麽住的安穩?咱家姐姐待幾日不往俺那頭去哩麽?”狄婆子說:“那麽,也敢說的嘴響,俺那閨女不似這等!定要似這們樣著,我白日沒工夫,黑夜也使黃泥呼吃了他!”素姐說:“罷呀,我待不見打你那嘴哩!”狄婆子說:“你休數黃道黑的!待去,夾著腚快去!”
素姐拜也不拜,佯長往家去了。進了家門,薛教授屋裏坐著,也沒出來理他。薛夫人迎著說道:“你怎麽來?你是風是氣,還是替娘老子妝門面哩?”素姐說:“我怎麽他來?我駡了他兩句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罷呀怎麽!傷著他甚麽來?他就把姓龍的長,姓龍的短,提掇了一頓。我又駡了兩句,他拿鞭子打我。我不打他,怕他腥麽?”薛夫人說:“你通長紅了眼,也不是中國人了!婆婆是駡得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淩遲的罪名哩!”素姐說:“狗!破著一身剮,皇帝也對打,沒那燥屄帳!”
龍氏在旁,氣的那臉通紅,說道:“這也怪不的孩子!他姓龍的長,姓龍的短,難說叫那孩子沒點氣性?我待不見他那孩子往咱家來哩?我也叫小冬哥提著姓相的駡!”薛夫人說:“這是你賢惠,會教孩子!你那孩子不先駡婆婆,他就提著姓龍的駡來?他饒了沒駡我合他丈人,這就是他省事。”龍氏道:“一個孩子知不道好歹,駡句罷了,也許他回口麽?誰知不道我是姓龍的?我等小巧姐過了門,我叫小冬哥一日三場提著姓相的駡!他要不依我,也把小巧姐打頓鞭子!”薛夫人說:“好有本事!會教道!只怕我殆了,你打小巧姐!我要不死,你也且打不成哩!”龍氏說:“我不打,叫小冬哥打!”
龍氏正在揚子江心打立水,緊溜子裏爲著人,只見薛教授猛熊一般從屋裏跑將出來,也沒言語,照著龍氏臉上兩個釅巴掌,打的象劈竹似的響;腿上兩腳,跺了個趔趄;又在身上踢了頓腳。薛夫人說:“這們些年,你從幾時動手動腳的虎拔八的行粗?”薛教授道:"叫我每日心昏,這孩子可是怎麽變得這們等的?原來是這奴才把著口教的!你說這不教他害殺人麽!要是小素姐駡婆婆打女婿問了淩遲,他在外頭剮,我在家裏剮你這奴才!”
龍氏喬聲怪氣的哭叫,薛夫人道:“你不說你不省事,不會教道孩子,自己惹的,還怨人打哩?自己悔不殺麽!”
龍氏走到自己房裏閂上門,一邊哭,一邊駡說:“賊老強人割的!賊老強人吃的!你那昝不打我,我生兒長女的你打我!我過你家那屄日子!賊天殺的!怎麽得天爺有眼,死那老砍頭的,我要掉眼淚,滴了雙眼!從今以後,再休指望我替你做活!我抛你家的米,撒你家的面!我要不豁鄧的你七零八落的,我也不是龍家的丫頭!”
薛教授又從屋裏出來。待去跢門,薛夫人雙手拉住,說道:“你好合他一般見識?”又說:“姓龍的,我勸你是好,別教人拍面皮面,纔是會爲人的。惹的人打開了手,只怕收救不住,那巴掌合腳已是揭不下來了。再尋第二頓不好看相。”龍氏方纔見經識經,漸漸的收了法術。
素姐在家住了數日,薛教授話也不合他說句,冷臉墩打著他。只是薛夫人早起後晌,行起坐臥,再三教訓,無般不勸。那被人換了心的異類,就對著牛彈琴的一般,他曉的甚麽“宮商角徵羽”的?他娘說的口乾舌澀,他耳朵裏一點也沒進去。一連住了半月,狄家也沒人說來接他。
薛夫人看了個吉日,備了兩架食盒,自己送素姐上門,見了狄婆子,千賠禮,萬服罪,倒也教狄婆子無可無不可的。教素姐與他婆婆磕頭,他扭扎鬼的,甚麽是肯磕。狄婆子道:“親家,你沒的淘氣哩!他知道甚麽叫是婆婆,通是個野物!”
薛夫人見他強頭別項的,只得說道:“罷!罷!你往屋裏去罷。你爹已是冷透了心,兩個大些的兄弟恨的你牙頂兒疼,你要只是這們等的不改,我也只好從今日賣斷這路罷了!”
薛夫人吃過茶,說了幾句閒話,就要起身,狄婆子再三苦留,薛夫人說:“親家將心比心,我有甚麽顏面坐著擾親家?就是親家寬洪大量不計較,我就沒個羞恥麽?”狄婆子說:“親家說那裏話!沒的爲孩子們淘氣,咱老妯娌們斷了往來罷?”薛夫人道:“我白日後晌的教道了這半月,實指望他較好些了,誰知他還這們強。沒的說,只是難爲親家,求親家擔待罷了!”
狄婆子叫出巧姐來見薛夫人,留了拜錢,巧姐又從頭謝了。薛夫人又請狄希陳相見,回說往書房去了。薛夫人別了回去。狄婆子將那送的兩架盒子一點也沒收,全全的回還了去。送盒的人再三苦讓,狄婆子道:“看我這們好媳婦兒,有臉吃他那東西?”來人只得將盒子擡回去了。從此素姐也通不出房,婆婆也絕不到他房裏。
小玉蘭打的成了瘡,渾身流濃搭水,動不的,還在薛家養活著。端茶掇飯,都是狄周媳婦伏事。
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媳婦,薛教授都禁止了,不許來看他;凡遇節令,也通不著人接他回去。狄希陳輕則被駡,重則惹打,渾身上不是緋紅,臉彈子就是焌紫。狄賓梁夫婦空只替他害疼,他本人甘心忍受。那薛如卞、薛如兼與狄希陳只是同窻來往,因素姐悍惡不良,從不往後邊看他姐姐。致的人人看如臭屎,他卻恬不在意,忤逆不賢,日甚一日。
後來還有許多事故,且聽逐段說來。
家庭善事惟和氣,和則致祥乖則異。母慈子順樂融融,諸福備,凡事遂,小往大來都吉利。義方令子誠佳器,名家淑秀真閨懿。莫言景福不雙臨,名花植,麟兒出,堂上老萱應健食。——《天仙子》
再說晁梁進了學,與魏三打過了官司,不覺又過了一年,年已十七歲。晁夫人擇了正月初一日子時,請了他岳父姜副使與他行冠禮;擇二月初二日行聘禮,四月十五日子時與他畢姻。這些煩文瑣事都也不必細說。
且說晁梁自從生他落地,雖是僱了嬭子看養,時刻都是晁夫人照管。兩個裏間:沈春鶯合兩個丫頭在重裏間居住;外層裏間貼後墻一個插火炕與嬭子合晁梁睡;貼窻戶一個插火炕,晁夫人自己睡。
這晁梁雖是吃嬭子的嬭,一夜倒有大半夜是晁夫人摟著他睡覺;晚間把嬭子先打發睡了,煖了被窩,方把晁梁從晁夫人被窩裏抱了過去。清早嬭子起來,就把晁梁送到晁夫人被內,叫嬭子梳頭洗臉。嬭子滿了年頭,他一點也沒淘氣,就跟著晁夫人睡覺,睡到十三四,晁夫人嫌不方便,纔教他在腳頭睡,還是一個被窩;漸漸成了學生,做了秀才,後晌守著晁夫人在炕上讀書,就似影不離燈的一般。從嬭子去了,沈春鶯就搬出外間炕上與晁夫人作伴。
晁梁見說替他下聘娶親,他甚是懽喜。晁夫人叫了木匠收拾第三層正房,油洗窻門、方塼鋪地、糊墻壁、札仰塵,收拾的極是齊整,要與晁梁作娶親的洞房。晁梁說:“咱前頭住得好好的,又挪到後頭待怎麽?”晁夫人說:“一個新人進門,誰家住那舊房?你丈人家來的妝奩可也要盛的開。”說著罷了,他也沒大理論。
四月十三日姜宅鋪床,那衣飾器皿,床帳鮮明,不必絮聒。晚間,俗忌鋪過的新床不教空著,量上了一布袋綠豆壓在床上。
十五日娶了姜小姐過門,晁梁聽著晁夫人指教,拜天地,吃交巡酒,拜床公床母,坐帳牽紅,一一都依俗禮。拜門回來,姜家三頓送飯。
將次天晚上來,晁梁對晁夫人說道:“這天待黑上來了,屋裏擺的滿滿的,咱在那裏鋪床?”晁夫人說:“鋪甚麽床?丫頭教他外頭來睡,你自己關門閉戶的罷。”晁梁說:“娘合我的床,沈姐的床,都鋪在那裏?”晁夫人道:“我合你沈姐在炕上睡罷。怎麽又鋪床?”晁梁說:“娘說新人該住新房,怎麽又不來住了哩?”晁夫人道:“你合你媳婦兒是新人,誰是新人?”晁梁還不懂的,還只說是教他媳婦自己在新房睡哩。到了後晌,他還在晁夫人炕上磨磨。
晁夫人道:“這咱晚的了,咱各人收拾睡覺。小和尚,你也往你屋裏去罷。”晁梁還掙掙的脫衣裳、摘網子,要上炕哩。晁夫人道:“你往自家屋裏去罷。你待怎麽?”晁梁說:“娘是待怎麽?叫我往那屋裏去?”晁夫人道:“你看這傻孩子!你往後頭你媳婦兒屋裏合你媳婦兒睡去,我從今日不許你在我腳頭睡了。”晁梁道:“真個麽?”晁夫人道:“你看!不是真個,是哄你哩?”晁梁道:“這我不依!每日說娶媳婦兒,原來是哄我離開娘。這話我不依,這是哄我。”上了炕就往被子裏鑽。晁夫人道:“好謅孩子,別要睡倒,起來往後頭去。”見晁夫人催的他緊了,把眼擠了兩擠,呱的一聲就哭,把個頭拱在晁夫人懷裏,甚麽是拉的他起來!不由的晁夫人口裏說道謅孩子,眼裏撲簌撲簌的流淚。春鶯起先見了只是笑,後來也縮搭縮搭的哭起來了。
輪該晁鳳娘子在屋裏上宿。晁鳳娘子說道:“這可怎麽樣著?不然,且教叔叔在這炕上睡罷。”晁夫人道:“你就沒的家說!可也要取個吉利!——好兒,聽娘說,你去合媳婦兒睡了,你明日早起來看娘。”晁梁聽說,越發的痛哭起來了。晁夫人說:“好謅孩子,你是待怎麽?”晁梁說:“我不怎麽,我只待還合娘睡。”晁夫人說:“你合我睡,你媳婦兒哩?”晁梁說:“俺媳婦兒合沈姐睡,我合娘睡。”晁夫人說:“好謅!你怎麽知文解字做秀才來?你見誰娶了媳婦兒還合娘睡的?”晁梁道:“要不合沈姐都往那屋裏去,我合娘在大床上,俺媳婦兒合俺姐在那窻戶底下炕上。”晁夫人說:“好兒,別要慪氣,好好兒往那屋裏睡了,明日早起來看娘。”
晁梁倒沫,晁夫人發燥,春鶯合晁鳳媳婦怪笑的。晁夫人道:“這是人間的個大禮。你今年十七歲了,進了學,冠了巾,你還小哩?那裏一個娘的話也不聽?這不眼下考科舉哩?你沒的往省下進場,京裏會試,你也都叫娘跟著你罷?你要做了官,也叫娘跟著你同上堂?這天已是三更了,我害困,你急趕到屋裏,打不了個盹也就天明了。起來,我送了你屋裏去。”扯著晁梁的手往外走,晁梁往後掙,晁夫人說:“好孝順兒!一個老娘母子,你掙倒了罷?”那個光景,通似逃學的書生不肯赴學的模樣。無奈晁夫人拉著往外走,晁梁只得擦眼抹淚的去了。
晁夫人送下他,教他關上門,然後自己回到房中。晁夫人雖是強了他去了,心裏也未免熱呼辣的。只是晁梁在自家屋裏也沒睡覺,哭了一大會子。晁夫人也沒合眼。撞了明鐘,只見晁梁已來門外敲門,晁夫人叫人與他開了門,晁夫人說:“這們早起待怎麽?你在我腳頭再睡會子。”晁梁放倒頭鼾鼾的睡到日頭大高的,姜家來送早飯,方纔起來。
晁夫人對著姜夫人告訴晁梁夜來淘氣,姜夫人說是好,說是天性。到了晚上,又淘了無數的氣,他不肯去,晁夫人千哄萬哄的去了。從此每日晚間挨抹到三四更纔去,沒等到五更就往晁夫人屋裏來腳頭一覺,成了舊規。晁夫人心裏疼的慌,說道:“你聽我說,別要這們晚去早來的。我等你媳婦兒過了對月,我把這重裏間替你拾掇拾掇,你合媳婦兒來住,我合你姐可在這外間裏守著你。”
晁梁喜的那嘴裂的再合不上來。沒等對月,他催著晁夫人把那裏間重糊了仰塵,糊了墻,綠紗糊了窻戶,支了萬字藤簟涼床、天藍冰紗帳子,單等過了對月就要來住。春鶯說:“只怕他娘子嫌不方便不肯來。”晁夫人道:“咱別管他;他叫咱替他收拾房,咱就替他收拾。等他媳婦兒不肯來,他就沒的說了。”誰知他娘子知道收拾了房,更是喜懽,說道:“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娘母子丢在一座房裏,自家住著也放心麽?清早黑夜守著些兒好。”
到了五月十五,姜小姐回去娘家,只住三四日就來了,與晁梁都搬到裏間裏來,早起後晌,都在晁夫人腳頭睡會子纔去,每宿合媳婦都還到晁夫人炕前看一兩遭。若看外邊,真象兩個吃嬭的孩子,不知背後怎麽成精作怪,那姜小姐漸漸的皮困眼澀,手腳懶擡,乾嘔惡心,怕吃飯,只好吃酸。晁夫人知道是有喜事,叫了靜業閹陳姑子諷誦五千卷《白衣觀音經》,又許與白衣大士掛袍。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次年四月十五日辰時,去昨年畢姻的日子整整一年,生了一個白胖旺跳的娃娃。喜的晁夫人繞屋裏打磨磨,姜夫人也喜不自勝。
晁夫人賞了徐老娘一兩銀,一匹紅潞綢;姜夫人也賞了一匹紅劉絹,一兩銀。那徐老娘把臉沉沉的,讓他遞酒,也沒大肯吃,他要辭了回去。約他十七日早來洗三,他說:“那昝俺婆婆來收生相公時,落草頭一日,晁嬭嬭賞的是二兩銀,一匹紅緞,還有一兩六的一對銀花。我到十七來與小相公洗三,晁嬭嬭,你還照著俺婆婆的數兒賞我。”晁夫人道:“這們十七八年了虧你還記著,我就不記得了。”春鶯說:“我倒還記的,你說的一點不差。你可不記的那昝沒有姜嬭嬭的賞哩?”徐老娘說:“你禁的我這點造化麽?”晁夫人說:“這是小事。難得姜嬭嬭得了外孫,我得了孫子。我任從折損了甚麽,我情管打發的你喜懽。”徐老娘方回嗔作喜,去了。
轉眼十七,三朝之期,姜夫人帶了家人姜朝娘子來與娃娃開口,徐老娘也老早的來了。姜晁兩門親戚,來送粥米的,如流水一般。晁夫人叫了許多廚子,多設酒席管待內外賓朋;又著各莊上各蒸饃饃三石,每個用面半斤,捨與僧道貧人。徐老娘將娃娃洗過了三,那堂客們各有添盆喜錢,不必細說。照依晁梁那時舊例,賞了徐老娘五兩銀子、兩匹羅、一連首帕、四條手巾;放在盆裏的二兩銀、三錢金子。姜夫人放在盆裏的一兩銀,兩個妗子每人五錢。臨後姜夫人又是二兩銀、兩個頭機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錢銀。徐老娘抱著孩子,請進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外甥。姜副使爺兒三個甚是喜懽,姜副使又賞了老娘婆銀一兩,二位舅各賞了五錢。
徐老娘抱了娃娃進去,姜副使請晁夫人相見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設座,出見獻茶,央姜副使與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謝了。吃過了茶,晁梁讓到前廳上坐。姜副使點的戲是《馮商四德記》。
一個道士領過了齋供,說道:“擾了施主厚齋,無可答報。我有一個好方相送:你可將娃娃斷下的臍帶,用新瓦兩片合住,用炭火煅煉存性,減半加入上好明淨朱砂,研爲細未,用川芎、當歸、甘草各一錢,煎爲濃汁,將藥未陸續調搽乳上,待小兒咽下,以盡爲度;大便黃黑極臭稠屎,渾身發出紅點,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至輕。”晁夫人依他修合煅過的臍帶,稱重三分五釐,加了一分七釐朱砂,都與他陸續吃了,果如道士所言,發了一身紅點。後來小全哥生了三個痘兒。這是後話。
再說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處僱覓嬭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會看孩子,每日都是姜朝媳婦幫貼,又甚不方便。一個媒婆老張領了一個媳婦子來,年紀約有二十多歲,黃白淨兒,暴暴的兩個眼,模樣也不醜,只是帶著一段兇相,胸膛上兩個鼓膨的嬭,身上衣服也不甚襤褸,小小的纏著兩隻腳兒,懷裏抱著個夠三四個月的女兒,他說漢子編鬏髻,做梳妝,他與婆婆合氣,要與婆婆分開另住,他漢子又不依他,賭氣的要捨了孩子與人家做嬭母,就是五年爲滿也罷,要等的他婆婆死了方纔回去。晁夫人不待價尋他,將言語支開他去了。
老張又自家回來說道:“晁嬭嬭尋嬭子這們緊,再有象這婆娘爽俐乾淨,又年小,又好嬭,又不醜,情管嬭的哥哥也標緻。嬭嬭不要他,是嫌他怎麽?”晁夫人道:“一個躲婆婆的人,這還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嬭!這不消提他,你與我快著另尋,我重謝你。”老張去了。
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領了兩個嬭子來與晁夫人看。
一個:
婀娜來從道士處,未洗鉛妝,綠鬢猶黃,突腮凹臉鼻無梁。問道是何方嬌婧?家住前岡,母在鄰莊,爛柯人是妾兒郎。——《醜奴兒令》
那一個:
面傅瓜兒粉,腰懸排草香;洛酥茄掛在胸膛,頸項有懸囊。春山濃似抹,蓮瓣不多長;薄情夫婿滯他鄉,無那度年荒。——《巫山一段雲》
晁夫人看得那個黑的雖是顏色不甚白淨,也還不似那烏木形骸;皂角色頭髮,窪跨臉,骨撾腮,塌鼻子,半籃腳,是一個山裏人家,漢子打柴爲生,因墜崖跌傷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願捨了孩子賺月錢養他。那一個白的雖是顏色不甚焌黑,也還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間的雙鬟,燒餅臉,掃帚眉,竹節鼻子,倒跟腳,是一個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僱做嬭子營生。
晁夫人口裏不說,心裏注意要那一個山人之婦,但不知他嬭的好歹多寡何如,教他各人都擠出些嬭來,用茶鐘盛著,使重湯頓過,嗅得那個白淨老婆的嬭有些膻氣,又清光當的;嗅得那個黑色老婆的嬭純是嬭香,頓的似豆腐塊相似,且又乳汁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來一看,卻原來是個女兒,方有兩個月,焌青的頭皮,瑩白的臉,通紅的脣,不似他娘那俊模樣一點。
晁夫人看見,問說:“你要做了嬭子,這孩子怎麽發付?”他說:“如嬭嬭留下我,可這孩子尋給人家養活。”晁夫人又問:“萬一沒人肯要,你可怎處?”他說:“若沒有人要的,只得捨了。”
晁夫人聽見,好生不忍。晁鳳兩口子四十二三年紀,從無子女,忽然懷孕七個月,小產了一個丫頭。晁夫人道:“晁鳳媳婦兒,你把他這孩子養活著罷。”晁鳳媳婦說:“這兩個月的孩子,又不會吃東西,我給他甚麽吃?”晁夫人說:“你雖是小產,已是七個月了,叫他咂幾日,只怕咂下嬭來也不可知的。”晁鳳媳婦道:“嬭嬭要留下他,可我合晁鳳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個白淨婆娘賞了一錢銀子,先自打發去了。春鶯說:“這一個白淨,模樣又不醜,腳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嬭嬭可不留下他,可留下這個醜的?”晁夫人說:“我也想來:一則是個徒夫老婆,提掇著醜聽拉拉的;一則甚麽模樣:青光當的搽著一臉粉,頭上擦著那綿種油觸鼻子的薰人,斬眉多睃眼的,我看不上他。這一個雖是黑些,也還不什麽醜。脫不了是小廝,選那嬭子的人材待怎麽?你看他嬭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點兒?”
晁夫人問說:“你漢子姓甚麽,叫甚麽名字?”他說:“俺當家的姓吳,名字叫吳學顏。”晁夫人說:“他已是跌傷了腿,爽利把你賣幾兩銀子不好麽?”回說:“他待不賣我哩麽?我說:‘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賣二兩銀子你坐著能吃幾日?不如捨了這孩子,替人家做嬭子,掙的月錢,娘兒兩個還好度日。’”晁夫人問說:“你還有婆婆麽?”回說:“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問說:“就是你做嬭子,這月錢能有多少,夠養活兩口人的?”回說:“他也還會編席,編蓋墊子,也會編囤。”晁夫人問說:“他就會編席編囤的,傷了腿,怎麽去賣?"回說:“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賣,都是俺婆婆趕集去賣。俺婆婆壯實多著哩。”
晁夫人都聽在心裏,說道:“你且住二日寫文書。這媒婆姓甚麽?”回說:“我姓魏;這裏沈嬭嬭不是俺婆婆說的媒麽?”晁夫人說:“啊!你是老魏的媳婦兒麽?你從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職了?”回說:“我只出來夠兩三個月了,也沒大往別處去,就只往姜嬭嬭宅裏走的熟。”晁夫人問說:“你婆婆的眼也還漏明兒?”回說:“漏明兒倒好了,通常看不見!頭年裏還看見日頭是紅的,今年連日頭也看不見了,行動都著人領著。虧了大的丫頭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實知道好歹,家裏合他嬭嬭做伴兒。”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沒個信兒。”回說:“怪得他好不想嬭嬭哩!可是說不盡那嬭嬭的好處。”晁夫人笑說:“你婆婆是老魏,你又不老,可叫你什麽?——叫你小老魏罷。”回說:“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問:“老鄒這嚮還壯實麽?他也久沒到這裏。”小魏回道:“俺婆婆要不爲著老鄒,那眼也還到不得這們等的,全是爲他,一氣一個掙。人旁裏勸著,他又不聽。”晁夫人問說:“是怎麽爲他生氣?”小魏說:“俺婆婆那昝提下的親,凡有下禮嫁娶的,他都背著俺婆婆吃獨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續上我罷,他刺撓的不知怎麽樣,甚麽是肯!這裏頭年裏鍋市周嬭嬭家姑姑出嫁,下禮鋪床,周嬭嬭說:‘老魏雖是他眼看不見,這媒原是你兩個做的,該與他的禮合布。老鄒,你與他捎了去,務必替我捎到,我還要招對哩。’他盡情昧下,一點兒也沒給。也是我到了周嬭嬭家,周嬭嬭問我,我說:‘誰見他甚麽錢,甚麽布來?’氣的周嬭嬭不知怎麽樣的。周嬭嬭說:‘這們可惡!我著人叫了他來,數落他那臉!’叫我說:‘嬭嬭要叫他去,趁著我在這裏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說送去了,再緊緊,就說昧心誓,他有點良心兒麽?’周嬭嬭說:‘你說的是。’叫人叫了他來,從外頭‘長三丈闊八尺的’的來了。“我聽見進來,我說:‘周嬭嬭,你且問他,看他怎麽說。我且躲在一邊去。’他進來,趴倒地替周嬭嬭磕了頭,問說:‘嬭嬭著人叫我哩?’周嬭嬭說:‘我待問你句話:我那昝叫你捎與老魏的布和錢,你給過他了沒?’他老著臉說:‘你看嬭嬭!嬭嬭忘不了他,教我捎與他的東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時送給他了。他說眼看不見,不得來謝嬭嬭。我還替他捎了話來,回過嬭嬭的話了。沒的嬭嬭忘了麽?’周嬭嬭說:‘可怎麽他又指使他媳婦兒來要?’他說:‘我已給過他了,他憑甚麽來要?’周嬭嬭說:‘你給他,可他媳婦兒見來沒?’他說:‘他怎麽沒見?老魏炕上坐著,他媳婦在竈火裏插豆腐。我說:周嬭嬭家姑姑娶了,這是周嬭嬭賞你的兩匹布,兩封錢,共是一千二百。他娘兒兩個喜的象甚麽是的。他媳婦兒還說:‘周嬭嬭可是好,誰家肯使這加長衣著布賞人來?,老魏說:“你替我謝謝你鄒嬸子。”還讓我吃了他兩碗小豆腐子來了。我又沒給他哩?真是長昧心痞,不當家豁拉的!’“正說著,叫我猛屹丁的走到跟前。我說:‘呃!老鄒!你害汗病,汗鱉的胡說了!你搗的是那裏鬼話?你給的是甚麽布?是青的藍的?是甚麽一千二百錢?’他打仔和我說誓:‘我要沒吃了你的豆腐,這嗓子眼長碗大的疔瘡;你要沒讓我吃小豆腐,你嘴上也長碗大的疔瘡!’叫我說:‘誰這裏說你沒吃小豆腐兒麽?你可給布給錢來沒?’他說:‘你好聒拉主兒!我不送布合錢給你,你可不就讓我吃小豆腐兒?’叫我說:‘俺插著麥仁,你成三四碗家攮顙你,你送的是甚麽布合錢?昨日西門裏頭王嬭嬭家送的燒酒臘肉合粽子,我見你沒送布合錢去,你打脊背裏也都吃了去了。但只說你忒狠,周嬭嬭費了這們一片好心,你昧下一半,給俺一半兒怎麽?我把俺那瞎婆婆擡到你家,有本事問你要!’他說:‘你擡了去呀,怎麽?我給他面吃。’我說:‘甚麽面?是不見面!’周嬭嬭又是笑,又是惱,可也說了他幾句好的,說:‘我知道你那錢一定使了,你那布還有哩。你快拿了來,我添上錢還與老魏去,我還許你上門。你要這們沒德行,明日叔叔下禮,我也不許你來。’他纔給了兩匹藍梭布,周嬭嬭添上一千二百錢,叫我拿了去給與俺婆婆。”
晁夫人說:“這們可惡!不是你自己見了周嬭嬭,這股財帛不瞎了?你都往廚屋裏吃飯去,二十四好日子,來寫文書罷。可教誰來寫哩?”小魏說他漢子真走不的,還是叫他婆婆來罷。
過了兩日,二十四日,早飯以後,小魏將著老吳婆子來了,替晁夫人磕了頭,晁夫人見他:
不黃不白的頭髮,不大不小的癭囊。戴一頂老婆鬏髻,穿一雙漢子革翁鞋。拳頭似醋盆樣大,胳膊如醬甕般粗。渾身上數道青筋,胸脯前一雙黑嬭。不是古時節佘太君的先鋒,定是近日裏秦良玉的上將。
晁夫人叫小魏合他講工錢,講衣服。老吳婆子道:“這就沒的家說!有名的晁嬭嬭是個女菩薩,不相干的人還救活了多少哩,何況媳婦子看著小相公?我說,我敢說多少?嬭嬭但賞賞就過去界了。”晁夫人道:“休這們說。凡事先小人後君子好,先君子後小人就不好了。還是說個明白,上了文書。我賞是分外賞你的。你要不說個明白,我就給你一千一萬也只是該你的。”老吳婆子道:“嬭嬭這分付的是。嬭嬭定住數就是了。”晁夫人道:“我每年給你三兩六錢銀子,三季衣服;孩子生日,四時八節,賞賜在外。滿了年頭,我替他做套衣裳,打簪環、買櫃、做副鋪蓋,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意思兒,多不將去。”老吳婆子說:“好嬭嬭,這還待怎麽?同嬭嬭要多少纔是夠,可也要命擔架呀。”
晁夫人給了五十個錢,教晁書將著他尋人寫了文書。晁夫人收了,管待了衆人的酒飯,先支了一季九錢銀子,賞了小魏三百媒錢。老吳婆子千恩萬謝的,待抱他那個女兒去尋人撫養。
晁夫人問晁鳳媳婦說:“你合晁鳳商議的是怎麽?”回說:“我教他咂了這二日,可不咂下嬭來了。晁鳳說:只怕辛辛苦苦的替他養活大了,他認了回去,‘烏鴉閃蛋’,閃的慌。”老吳婆子說:“嫂子說那裏話!這是小廝麽?怕這裏便宜殺他,認他回去過好日子尋好親家哩。”晁夫人說:“這倒不消慮。我下意不的這們個旺跳的俊孩兒捨了。他就認回去了,您也是他的養身父母,孩子也忘不了你。”老吳婆子說:“阿彌陀佛!我的活千歲上天堂的嬭嬭!俺山裏沒香,我早起後晌焚著松柏斗子替嬭嬭唸佛。我還有句話稟嬭嬭:除的家還許我來看看這媳婦子,漿衣裳、納鞋底,差不多的小衣小裳,我都拿掇的出去。”晁夫人道:“你沒的賣給我哩?你只別嘴大舌長的管閒事、說舌頭,那怕你一日一遍看哩。”老吳婆子懽天喜地而去。
這吳嬭子雖是個醜婦,後來嬭的小全哥甚是白胖標緻。又疼愛孩子,又勤力,絕不象人家似的死拍拍的看著個孩子、早眠晏起、飯來開口、箸來伸手的懶貨,除了嬭小全哥,頂一個僱的老婆子做活。廚房裏做飯趕餅、上碾磨、做衣服,這還是小可,最難得的不搬挑舌頭,不合人成羣打夥、抵熟盜生;只是慣會咬羣,是人都與他合不上來。惹得那僕婦養娘、家人婢妾,個個憎嫌。話不投機,便是晁夫人,他也頂撞幾句。
後來他的婆婆老吳,晁夫人用他在城裏做活。他的漢子吳學顏雖然成了瘸子,都也行動得了,晁夫人也留他在鄉里編席管園,爲人梗直倔強,天生天化,真真是與他老婆一對。後來看小全哥滿了五年,晁夫人齊整送他與吳學顏一處,卻也還在宅裏住的日多,在莊上住的日少。
看雍山莊的管家季春江老病將危,晁夫人自己出到莊上看他。他把莊上一切經管的首尾備細交與了晁夫人,說他兒子賭錢吃酒,近日又添上養了婆娘,凡事經托他不得,極力舉薦,說:“吳學顏是個好人,叫他管雍山莊子,能保他不與人通同作弊。”晁夫人果然叫他替了季春江的職掌,卻也事事稱職。
季春江病了八個月纔死,見得吳學顏不負所舉,病中甚是喜懽。這也是晁夫人一人有慶,凡事都是好人相逢,惡人回避。又見得晁夫人雖是個婦人,能在那兩個嬭子之中獨揀這個醜婦,在格外識人,後來還有出處。
再看後回。
花娘莫信已從良,刻刻須防本是娼。休恃新人恩倍厚,直思舊友技偏長。守官深恨縧樊縛,出閣惟圖翮羽揚。說謊繡江臧主簿,想來前世出平康。
再說狄希陳雖然做了一年多的秀才,文理原不曾通,不過徼天之幸冒濫衣巾。若肯從此攻苦讀書,還象小學生一般,受那先生程樂宇的教誨,這樣小小年紀,資質也算聰明,怕那文理不成?無奈那下愚不移的心性,連自己竟忘記了那秀才是別人與他掙的,居之不疑。兼之程先生又沒有甚麽超凡遠見,學生進了學,得了謝禮,這便是收園結果,還與他做甚麽惡人?憑他“五日打魚,十日曬網。”
不料新宗師行了文書,要案臨繡江歲考。他只道幸可屢徼,絕不介意。狄員外夫婦原是務農之家,那曉得兒子的深淺?倒是薛教授替他耽愁,來請狄賓梁商議,說道:“如今同不得往年,行了條邊之法,一切差徭不來騷擾;如今差徭煩,賦役重,馬頭庫吏,大戶收頭,粘著些兒,立見傾家蕩產。親家,你這般家事,必得一個好秀才支持門戶。如今女婿出考,甚是耽心,雖也還未及六年,卻也可慮,倒不如趁著如今新開了這準貢的恩例,這附學援納繳纏四百多金,說比監生優選,上好的可以選得通判,與秀才一樣優免。這新例之初,正是鼓舞人的時候。依我所見,作急與他干了這事。又在本省布政司納銀,不消徑上京去。”
狄賓梁從來無甚高見,又嚮來自從與薛教授做了親戚,事事倚薛教授如明杖一般,況且這個算計又未嘗不是。狄賓梁深以爲然,依其所說,糶糧食、賣棉花,湊了銀子,自己同了狄希陳來到省下,先尋拜了學道掌案先生,商確遞呈子援例。
那掌案先生是黃桂吾。狄賓梁領了狄希陳拜見,先送了一兩贄儀。黃桂吾將援例的規矩對他說了仔細,又說:“廩膳納貢比附學省銀一百三十兩,科舉一次免銀十兩。這省銀子卻小事,後來選官寫腳色,上司見是廩監,俱肯另眼相待,所以近來納監的都求了分上,借那廩增名色的甚多,就是我們書吏中也常常的乞恩稟討。”狄賓梁問道:“如老哥們替人討這廩生名色,約要多少謝禮?”黃桂吾說:“把那省下的銀子盡數拿出來做了謝禮。本生圖名,我們圖利。外來的分上多有不效不著:親切的座師,相厚的同年,當道的勢要,都有拿不準的。只是我們討的,一個是一個,再沒走滾。”狄賓梁問:“小犬不知也可以仗賴麽?”黃桂吾道:“這極做的麽!作候廩名色是一百三十兩,作科舉一次銀十兩,共銀一百四十兩。”狄賓梁道:“這銀子不是叫我又添出來,不過還是援例的銀內抽分的。一一奉命,日西即來回話。”
黃桂吾留狄賓梁父子小坐,又說:“如今當十的折子錢通行使不動,奉了旨待收回去。行下文來,用這折子錢援例,咱九十個換;咱上納時,八十個當一兩。”狄賓梁問說:“這折子錢那裏有換的?”黃桂吾道:“東門秦敬宇家當鋪裏極多。要是好細絲銀子,還一兩銀子換九十二、三個。”
狄賓梁辭了黃桂吾,回到下處,封了一百四十兩銀子。掌燈時分,還同狄希陳請出黃桂吾來,送了謝禮。黃桂吾收了,替狄希陳寫了援例的呈子,竟作了候廩名色。又說科舉一次,將呈也不令狄希陳親遞,替他袖了進去。衆書吏明白嚮學道乞恩。學道惟命是聽,準了呈子,行咨布政司。狄賓梁同了主人家高沒鼻子,預先的與事例房合庫官並庫裏的吏書都送了常例,打通了關節,專候三八日收銀。
狄希陳想起:“前年娶孫蘭姬的當鋪正是那東門裏邊的秦敬宇,浙江義烏人。既說他家有當十的折錢,換錢之際,乘機得與孫蘭姬一面,也不可知。況且姑子李白雲曾說,再待三年,還得一面。只怕這就是個偶湊機緣。”他不等狄賓梁知道,自己走到秦敬宇店內櫃臺外邊坐下,與秦敬宇拱了拱手。秦敬宇見他少年標緻,更兼衣服鮮華,料道不是當甚衣飾的人物。
秦敬宇問道:“貴姓?有何事下顧?”狄希陳卻瞞了他的本姓,回說:“賤姓相,繡江縣人,聞得貴鋪有當十的折錢,敬要來換些,不知還有否?”秦敬宇道:“雖還有些,不知要換多少?”狄希陳說:“約三百兩。”秦敬宇道:“只怕三百兩也還有,便是不夠,我替轉尋。但這幾日折子錢貴了。前嚮原是朝廷要收折子錢回去,所以一切援納事例都用折錢。那有折錢的人家,聽了這個消息,恨不得一時打發乾淨;恐怕又依舊不使了,一兩可換九十文。若換得多,銀色再高,九十一二個也換。如今折子錢將次沒了,官府膠柱鼓瑟不肯收銀;所以這折子錢,一兩銀子還換不出七十七八個來。”狄希陳說:“我打聽得每兩可換九十三文,如何數目便這等差的多了?”秦敬宇道:“適間曾告過了,如今就是小鋪還有些,別家通長的換盡了。”狄希陳說:“每兩九十文何如?”秦敬宇道:“這個敢欺麽?別人家多不過是七十八文,小鋪照依行使錢數,若是足色紋銀,每兩八十文算。相公再往別家去商量,不要說八十以上,就是與八十個的,相公也不消再來下顧,就近照顧了別人。”狄希陳道:“這是大行大市,你一定不易哄我。你且把一錠元寶收下,待我再去取來。”
秦敬宇放在天平內兌了一兌,足數五十兩,寫了一個收帖,交與了狄希陳,說道:“錢在家裏,不曾放在鋪中,如相公用得急,今日日西時到家裏去交易;如用得不急,明日早我在家拱候。”狄希陳想了一想,說道:“明早我還有小事,不消在家等我,爽利明日晚上些罷。”與秦敬宇約就,分別去了。回到下處,把折錢騰貴的緣故與狄賓梁說了,狄員外道:“只怕是他哄咱。這一兩差十二三文,三百兩差著好些哩。”狄希陳說:“爹再往別處打聽,要是他哄咱,咱倒出銀子來往多數的去處換去。”
吃了午飯,高沒鼻子走到,前來問說:“咱換了折子錢了?可是咱自己有哩?”狄員外說:“咱自己沒有,正待換錢哩,不知那裏有換的?”高沒鼻子說:“十日前換好來,每兩換到九十二、三文哩。今乃錢貴了,好銀子換七十八、九個;銀色差些,換七十七、八個。如今沒了錢,還換不出來哩。東門裏秦家當鋪只怕還有。他還活動些,差不多就罷了。西門外汪家當鋪也還有,可是按著葫蘆摳子兒,括毒多著哩。除了這兩家子,別家通沒這錢了。”
狄狄員外聽在肚內,同狄希陳將城裏城外的鋪子排門問去,一概回說沒有,直問到西門外剪子巷汪家鋪內,問著他,大模大樣,不瞅不睬的,問說要換多少。狄希陳見他大意,做說要換一千兩。汪朝奉道:“這折子錢不過是納例事用,如何要換這許多?”狄希陳說:“有兩個小價甚是小心,所以每人都要與他納個監生。”汪朝奉道:“沒有這許多了,多不過二、三百兩光景。”狄員外說:“就是二、三百兩也可,待我零碎再換。每兩換多少數?”汪朝奉道:“有帶的銀子麽?取出來看看。看了銀色,再講錢數。”
狄員外取出一錠元寶來,汪朝奉接到手裏,看了一看,問說:“銀子都是一樣麽?”狄員外說:“都是足色紋銀。”汪朝奉道:“既是紋銀,每一兩七十八文。”狄員外道:“八十二文罷。”汪朝奉道:“這銀錢交易,那有謊說?”狄員外道:“八十一文何如?”汪朝奉佯佯不理,竟自坐在櫃內。狄員外道:“八十個齊頭罷。”汪朝奉道:“如今錢貴了,等幾時賤些再與盛價納監罷。”狄希陳道:“既是換不出錢來,且叫他開著當鋪,營運著利錢,等候納監不遲。”彼此看幾眼散了。回到下處,方知秦敬宇說得不差,高沒鼻子也是實話。
次早,狄希陳又拿了二百兩銀子,叫狄周跟著,約道秦敬宇已到鋪中。狄希陳走到秦敬宇家內客位裏坐起,走出一個十一、二歲的丫頭來,說道:“俺爹往當鋪去了,家中通沒有人,有甚話說請往當鋪說去。”狄希陳道:“你到家裏說去,我是明水鎮的狄相公,你爹約我來家換錢哩。你後頭說家裏知道。”
丫頭果然回家去說了。孫蘭姬聽說,將信將疑,悄悄的走到客廳後邊張了看,一些也不差,真真正正的一個狄希陳,在後邊輕輕的咳嗽了一聲。狄希陳曉得個中機括,把狄周支調了出去。孫蘭姬猛然跑到外面,狄希陳連忙作了個揖。孫蘭姬拜了一拜,眼內落下淚來。狄希陳問說:“這幾年好麽?”孫蘭姬沒答應,把手往後指了兩指,忙忙的進去了,教那丫頭端出茶來。
狄希陳吃過茶,丫頭接了茶鐘進去。孫蘭姬把丫頭支在後邊,從新走到客廳後頭,張看沒有別人,探出半截身,去袖裏取出一件物事,往狄希陳懷裏一撩。狄希陳連忙藏在袖中,看得外面沒人進來,連急走到廳後與孫蘭姬摟了兩摟,親了兩個嘴。狄希陳仍到前邊坐下,取下簪髻的一隻玉簪並袖中一個白湖綢汗巾,一副金三事挑牙,都用汗巾包了,也得空撩與孫蘭姬懷內。恰好狄周走進門來。狄希陳說:“我們且自回去,等日西再來罷。”孫蘭姬在後面張著狄希陳去了。
狄希陳在袖中捏那孫蘭姬撩來的物件,裏邊又有軟的,又有硬的,猜不著是甚麽東西。回到下處背靜處所,取出來看:外面是一個月白縐紗汗巾,也是一副金三事挑牙,一個小紅綾合,包裏邊滿滿的盛著趙府上清丸並湖廣香茶,一雙穿過的紅綢眠鞋。狄希陳見了甚是銷魂,把那鞋依舊用原來汗巾包裹,藏褲腰之內,見狄賓梁說:“秦敬宇往店中去了,約在日西再去。”
孫蘭姬差人替秦敬宇送午飯,教人合他說道:“有一人來家,說是約他來換錢的,回他去了。”秦敬宇說:“原約過日西關了店回去交易,如何便早來了?你叫家中備下一個小酌。也是三、四百兩交易,怎好空去得?”
送飯的人回去說了。孫蘭姬甚是懽喜,妄想吃酒中間還要乘機相會,將出高郵鴨蛋、金華火腿、湖廣糟魚、寧波淡菜、天津螃蟹、福建龍蝨、杭州醉蝦、陝西瑣瑣葡萄、青州蜜餞棠球、天目山筍鯗、登州淡蝦米、大同酥花、杭州鹹木樨、雲南馬金囊、北京琥珀糖,擺了一個十五格精緻攢盒;又擺了四碟剝果:一碟荔枝、一碟風乾栗黃、一碟炒熟白果、一碟羊尾筍桃仁;又擺了四碟小菜:一碟醋浸薑芽、一碟十香豆豉、一碟莴筍、一碟椿芽。一一預備完妥。知狄希陳不甚吃酒,開了一瓶窨過的酒漿。實指望要狄希陳早到,秦敬宇遲回,便可再爲相會。
誰知這個見面的緣法,也是前生注定,一些也教人勉強不得。狄希陳也懷是這個心腸,沒等日西吃了午飯,叫狄周拿了銀子,走到秦敬宇家內,以爲秦敬宇這赤天大晌午豈有不在鋪中,早來家中之理。誰知秦敬宇因要留狄希陳小坐,恐怕家中備辦不來,吃了飯,將鋪子托了夥計,回家料理。狄希陳跨進門去,秦敬宇接出門來,與了狄希陳一個閉氣。讓到客次坐下,吃了兩道茶,狄希陳又取出二百兩銀子兌了。秦敬宇叫人拭桌,端上菜來,狄希陳再三固辭,秦敬宇再三固讓。狄希陳還有不死的念頭,將計就計,依允坐下。誰知秦敬宇在家,這孫蘭姬別要說見他的影響,你就再要聽他聲咳嗽也杳不可聞。
狄希陳忖量得無有可乘之機,還不“三十六計”更待何時?推辭起席。秦敬宇問說:“這錢如何運去?”狄希陳叫狄周回到下處,取兩三頭騾子、幾條布袋,前來馱取。秦敬宇叫人從後邊將錢抗了出來,從頭一一見了數目,用繩貫住,垛成一堆。
待不多時,狄周將了頭口,把錢馱得去了。狄希陳也辭謝出門,翹首回環,玉人不見,甚難爲情。秦敬宇又再三請他留號。狄希陳說:“我名喚相于廷,府學廩膳,今來府援納準貢。”秦敬宇必要問他尊號。他說:“號是覲皇。”通是冒了他表弟的履歷。
秦敬宇送了狄希陳回去,孫蘭姬故意問說:“這個來換錢的,你認得他麽?”秦敬宇道:“原不認得他。敘起來,他說是繡江縣人,在明水鎮住,府學的廩膳生員,名字叫是相于廷,號是相覲皇。”孫蘭姬說:“呸!扯淡!我只說你認得他,叫我擺這們齊整攢盒待他!不認得的人,卻爲甚麽留他?”秦敬宇說:“休道三百兩的交易,也不可空了他去;這們個少年秀才,又是個富家。人生那裏不會相逢?再見就是相知了。況我常到繡江縣討帳,明水是必由之地,陰天避雨,也是好處。你那攢盒,他又不曾都拿去了,不過吃了你十來鐘酒,這們小人樣!”
兩個說笑了一會,秦敬宇依舊往鋪中去訖。狄希陳只因冒了相于廷,恐怕露了馬腳,便不好再到他家,從此一別,便都彼此茫茫,再難相見。
狄希陳換了折錢回去,心猿意馬,甚是難爲。等到初三納銀,布政司因接誥命,改到初八;初八又因右堂到任,彼此拜賀,排公宴,又改至十三,方纔收了銀子,出了庫收,行文本縣,取兩鄰里老並府學結狀。父子在省整整的住了一月,方纔回家。
這援例納監,最是做秀才的下場頭;誰知這渾帳秀才援例,卻是出身的階級。狄希陳納了準貢回去,離家五里路外,薛教授備了花紅鼓樂,做了青絹圓領,備了果酒,前來迎賀。連春元父子、相棟宇父子、崔近塘、薛如卞兄弟並莊鄰街裏都備了賀禮,與狄員外掛旗懸扁。狄員外家中照依進學的時節設了許多酒席,管待賓朋。坐首席的一位老秀才,號是張雲翔,年紀九十一歲,點了一本《五子登科記》,大吹大擂,作賀了一日。
次日,往城裏見縣公,送了八大十二小一分厚禮。點收了絨簟二床,犀杯一隻,姑絨一匹,蜜蠟金念珠一串。簷下留了茶。又送該房一兩銀,央他在縣公面前攛掇,要與他扯旗掛扁,許過行了旗扁,還要重謝。該房慫恿,縣公起先作難。該房稟說:“這是朝廷開的新例,急用此項銀兩充餉。這初時節若不與他個體面,後來便鼓舞不動。”縣公依允,即時分付做“成均升秀”的扁,“貢元”的旗,綵亭羊酒,差禮工二房下到明水與狄希陳行賀。
狄賓梁預先又央了該房,要請一位佐貳官下鄉,好圖體面。縣尊委了糧衙臧主簿同來,狄賓梁在本家辦了酒席管待主簿;間壁客店設席管待二位該房;前面店房管待行人。主簿該房酒席都有戲子樂人。散席時候,二位該房,每位二兩;一切行人俱從厚優謝。
次早,狄希陳仍備了禮謝縣公,謝主簿。縣公點收了銀鼎杯二隻、銀執壺一把、縐紗二匹。主簿收了兩匹潞綢、兩匹山繭綢、一副杯盤、兩床絨簟、十兩折席,讓坐留茶。主簿自敘,說也是準貢出身,他也是廩膳援例,科過了三遍舉,說他遭際的不偶:“甲子科場裏本房已是薦了,只因一場表裏多做了兩股,大主考就把卷子貼出來了,掛出榜來只中了一個副榜;丁卯那一科,更造化低,已是取中了解元,大主考把卷子密密層層的圈了,白日黑夜拿著我的卷子看,臨期把我的卷子袖在袖子裏忘了,另中了一個解元。後來我見他那卷子,圈點的那如我的兩篇?《孟子》的文章,抹了好幾筆,三篇經文章也通沒有起講。叫我說:‘這文章怎麽中的解元!”我要合他見代巡。那大主考恐怕皇上知道,再三的央我說:‘前程都有個分定的,留著來科再中解元罷。叫他把牌坊銀子讓了兄使。’我說:‘豈有此理!既是老大人這等說,生員狗屁也不放了。’我仔細想來:頭一科已是中了,神差鬼使的多做上兩股,不得中;後一科已是中了解元,被人奪去。這是命裏不該有這舉人的造化了。遇著這納貢的新例,所以就了這一途,敝縣的縣公合宗師都替我贊嘆,都說可惜了的,也都不稱我是甚麽‘齋長’,都稱我是‘俊秀才’。這‘俊秀才’的名色也新呀。"後來上京會試,吏部裏又待考哩。其實拿著自己的本事考他下子好來,吃虧那長班狗攘的攛掇說:‘這準貢的行頭,考得好的,該選知州知縣推官通判哩。爺不消自己進去,受這辛苦做甚麽?有專一替人代考的人,與他幾兩銀子,他就替咱考了。’誰知造化低的人,撞見了個不通文理的人,《四書》本經都不記的。出了個《孟子》題是‘政事冉有季路’。他做的不知是甚麽,高高的考了個主簿。掛出榜來,氣了我個掙!我說:‘罷了,罷了,天殺的殺了我了!’無可奈何的選了這裏來。"說不盡敝堂尊認的英雄,我頭一日到了任,他沒等退堂,只是對著門子書辦誇我說:‘你三爺真是一個豪傑,可惜做這們個官,不屈了這們個人品?我必欲扶持他,薦本還教陞個知縣,’每日準十張狀,倒足足的批八張給我。咱讀書的人,心裏明白,問的那事,就似見的一般,大小人都稱我是‘臧青天’。咱把那情節叫管稿的做了招,我自提起筆來寫上參語,看得其人怎麽長,該依擬問徒;其人怎麽短,該依擬問杖;多多的都是有力。咱不希罕他一點東西,盡情都呈到堂上去。行下發落來,咱收他加二三,堂上又喜咱會干事,百姓又喜咱清廉,昨日已許過我升的時節要與我剝靴哩。"昨日考童生的卷子,二衙裏到是個恩貢,只分了三百通卷子與他;四衙裏連一通也沒有;這七、八百沒取的卷子,通常都叫我拆號。我開了十個童生上去,一個也沒遺,都盡取了。就是昨日委我與兄掛扁,這都是堂尊明明的照顧。這要不是堂尊委了我去,兄爲甚送我這禮?瞞不得兄,貴縣自從我到,那樣的‘國順天心正,官清民自安’的?兄這青年就了這一途,省的歲考淘那宗師的氣,京裏坐了監,就熱氣考他下子,勤力自己進去,怕是進去,僱個人進去替考。只是要僱的著人才好,象我就是吃了人虧。這要走差了路頭,再要走到正路上去就費事了。雖是堂尊許說,待他去了就要保升我坐轉這裏知縣哩,你知道天老爺是怎麽算計?兄臨上京的時節,我還到貴莊與兄送行,還有許多死手都傳授給兄。正是‘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說完,狄希陳辭了回家,將臧糧衙的話從頭學了一遍,說的狄員外滿面生花,薛教授也不甚爲異。後來傳到連舉人耳朵,把個連舉人的大牙幾乎笑掉,駡了幾聲“攮瞎咒的衆生”。正是:
酒逢知己知杯少,不遇知音不與談。
狄希陳如何上京,如何坐監,且聽下回再說。
天地寥寥闊,江湖蕩蕩空,乾坤廣大盡包容。定盤打算,只不漏奸雄。殺人番脫底,漁色巧成兇,安排凡事聽天公。要分孽鏡,情法果曾同?——《南柯子》
再說武城縣裏有一人,姓程,名謨,排行第三,原是市井人氏,弟兄六個,程大、程二俱早年亡故,止剩弟兄四人。獨程謨身長八尺,面大身肥,洗補網巾爲業,兼做些鼠竊狗盜的營生,爲人甚有義氣。他那竊取人家物件,也不甚麽瞞人。人有可惜他的,不與他一般見識;有怕他兇惡的,又不敢觸他的兇鋒。大酒塊肉,遇著有錢就買,沒錢就賒,賒買不來就白白的忍饑。鄰舍家,倒是那大人家喜他,只是那同班輩的小戶甚是憎惡。
緊鄰有個廚子,名喚劉恭,也有八尺身軀,不甚胖壯,一面慘白鬍鬚。三個兒子:大的叫是劉智海,第二的是劉智江,第三的是劉智河。
這個劉恭素性原是個歪人,又恃了有三個惡子,硬的妒,軟的欺,富的嫉忌,貧的笑話,尖嘴薄舌,談論人的是非,數說人的家務,造言生事,眼內無人,手段又甚是不濟。人家凡經他做過一遭的,以後再叫別的廚子,別人也不敢去。他就說人搶他的主顧,領了兒子,截打一個臭死。最可惡的,與人家做活,上完了菜,他必定要到席上同了賓客上坐。
一個蔡逢春中了舉,請衆鄉宦舉人吃酒。他完了道數,秃了頭,止戴了一頂網巾,穿了一件小褂,走到席前朝了上面拱一拱手,道:“列位請了!這菜做的何如?也還吃得麽?”
衆客甚是驚詫。內中有一位孟鄉宦,爲人甚是灑落,見他這個舉動,問說:“你是廚長呀?這菜做的極好。請坐吃三鐘,如何?”劉恭道:“這個使的麽?”孟鄉宦道:“這有何傷?咱都是鄉親,怕怎麽的?”他便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照席坐下。衆人愕然。孟鄉宦道:“管家,拿副盅箸兒與廚長。”他便坦然竟吃。恨的蔡舉人牙頂生疼。客人散了酒席,一個帖子送到武城縣,二十個大板,一面大枷枷在十字街上,足足的枷了二十個日頭,從此纔把他這坐席的舊規壞了。
他的兒子都是另住,他與他的老婆另在一個路東朝西的門面房內,與程謨緊緊間壁。這個老婆天生天化,與劉恭放在天平秤兌,一些也沒有重輕。兩口子妄自尊大,把那一條巷裏的人家,他不論大家小戶,看得都是他的子輩孫輩。他門前路西墻根底下,掃除了一搭子淨地,每日日西時分,放了一張矮桌,兩根腳凳,設在上下,精精緻致的兩碟小菜,兩碗熟菜,鮮紅綠豆水飯,雪白的面餅,兩雙烏木箸,兩口子對坐了享用。臨晚,又是兩碟小菜,或是肉鮮,或是鯗魚,或是鹹鴨蛋,一壺燒酒,二人對飲,日以爲常。夏月的衣服,還也照常;惟是冬年的時候,他戴一頂絨帽、一頂狐貍皮帽套、一領插青布藍布裏綿道袍、一雙皂靴,撞了人,趾高氣揚,作揖拱手,絕無上下。所以但是曉得他的,見了他的,再沒有一個不厭惡痛絕。
這程謨做些不明白的事件,他對了人敗壞他行止。人家不見些甚麽,本等不與程謨相干,那失盜之人也不疑到程謨身上,偏他對人對衆倡說,必定是程謨偷盜。程謨一時沒有飯吃,要賒取些米麵,不是漢子,就是老婆,只除他兩口子不見就罷;教他看見,他必定要千方百計破了開去。
一日,一個糶米豆的過來,程謨叫住,與他講定了價錢,說過次日取錢。那糶糧的人已是應允。程謨往裏面取升,這劉恭的老婆對了那糶糧的人把嘴扭兩扭,把眼擠一擠,悄悄說:“他慣賒人的東西,不肯還人的錢價;要得緊了,還要打人。”程謨取出升來,那糶米豆的人變了卦,挑了擔子一溜風走了。程謨曉得是他破去,已是懷恨在心。
過了半日,又有一個賣面的過來,程謨叫住,又與他講過要賒。那賣面的滿口應承。程謨進房取秤,又喜劉恭兩口子都又不在跟前,滿望賒成了面,要烙餅充饑。誰知那劉恭好好在屋裏坐著,聽見程謨賒面,走出門前,正在那裏指手畫腳的破敗;程謨取秤出來,撞了個滿面。賣面的挑了擔就走。程謨叫他轉來,他說:“小本生意,自來不賒。”頭也不回的去了。
程謨嚮劉恭說道:“你這兩個老畜生也可惡之極!我合你往日無仇,今世無冤,我合你是隔著一堵墻的緊鄰,我沒生意,一日有得飯吃,你升合不肯借我也自罷了;我嚮人賒升米吃,你老婆破了。我等了半日,再嚮人賒斤面吃,你這賊老忘八羔子又破了我的!”
看官聽說:你想這劉恭兩個雌雄大蟲,豈是叫人數落、受人駡老忘八羔子的人?遂說:“沒廉恥的強賊!有本事的吃飯,爲甚麽要賒人的東西,又不還人的錢價?叫人上門上戶的嚷叫,攪擾我緊鄰沒有體面!是我明白叫他不賒與你,你敢咬了我的鷄巴!我還要攆了你去,不許你在我左邊居住哩!”
程謨不忿,捏起盆大的拳頭照著劉恭帶眼睛鼻子只一拳,誰知這劉恭甚不禁打,把個鼻子打偏在一邊,一隻眼睛珠打出掉在地上,鮮血迸流。劉恭的老婆上前救護,被程謨在胯子上一腳,拐的跌了夠一丈多遠,睡在地上哼哼。程謨把劉恭象拖狗的一般拉到路西墻根底下,拾起一塊捧椎樣的甕邊,劈頭亂打,打得腦蓋五花迸裂、骨髓橫流。衆街坊一來懼程謨的兇勢,實是喜懽這兩個歪人一個打死,一個償命,清靜了這條街道。
程謨見劉恭死停當了,對著衆人說道:“列位高鄰,我程謨償了劉恭的命,劉恭被我送了命,一霎時替列位除了這兩害,何如?”衆人說道:“你既一時性氣做了這事,你放心打官司。你的盤纏,我程嫂子的過活,你都別管,都在俺街裏身上。”
程謨趴倒地,替衆人磕了頓頭,佯長跟了地方總甲去了。衆人感他除了這劉恭的大害,讅錄解讅,每次都是街裏上與他攢錢使用。還有常送東西與他監裏吃的。他的媳婦子雖是醜陋,卻不曾嫁人,亦不曾養漢,與人家看磨做活,受窮苦過。程謨駁了三招,問了死罪,坐在監中,成了監霸,倒比做光棍的時候好過。
一年,巡按按臨東昌,武城縣將監內重犯僉了長解,押往東昌讅錄。別個囚犯的長解偏偏都好,衹有這程謨的長解叫是張雲,一個趙祿,在路上把這程謨千方百計的淩辱,一日五六頓吃飯,遇酒就飲,遇肉就吃,都叫程謨認錢;晚間宿下,把程謨繩纏鎖綁,腳練手扭,不肯放鬆。程謨說道:“我又不是反賊強盜,不過是打殺了人,問了抵償,我待逃走不成?你一路吃酒吃肉,僱頭口,認宿錢,我絕不吝惜,你二位還待如何只這般淩虐?我程謨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你休要趕盡殺絕了!”張雲、趙祿說道:“俺就將你趕盡殺絕,你敢怎麽樣?”程謨說道:“誰敢怎麽樣的?只是合二位沒有仇,爲甚麽二位合我做對的緊?”張雲對趙祿道:“且別與他說話,等讅了錄回來,路上合他算帳。‘鼻涕往上流’,倒發落起咱來了!”
到了東昌,按院掛了牌,定了日子讅錄。張雲、趙祿把程謨帶到察院前伺候。程謨當著衆人就要脫了褲子屙屎。衆人說:“好不省事!這是甚麽所在?你就這裏屙屎!叫人怎麽存站?”
程謨說:“你看爺們!我沒的不是個人麽?這二位公差,他不依我往背淨處解手,我可怎麽樣的?”別的解子們都說張雲、趙祿的不是:“這是人命的犯人,你沒的不叫他屙屎?這叫他屙在這裏,甚麽道理?”
張雲見衆人不然,同了趙祿押了程謨到一個空闊所在解手。程謨看得旁邊沒有別人,止有二人在側,央張雲解了褲,墩下屙完了屎,又央張雲與他結褲帶,他將長枷梢望著張雲鼻梁上盡力一砍,砍深二寸,鮮血上流,昏倒在地。趙祿上前扯他的鐵鎖,程謨就勢趕上,將手扭在趙祿太陽穴上一搗,搗上了個碗大的窟窿,暈倒在地。程謨在牌坊石坐上將扭磕開,褪出手來,將腳上的鐵鐐擰成兩截,提起扭來望著張雲、趙祿頭上每人狠力一下,腦髓流了一地,魂也沒還一還,竟灑手佯長往酆都去了!程謨手裏拿著磕下來的手扭做了兵器,又把那斷了的腳鐐開了出來,放開腳飛跑出城。
有人見兩個公差打死在地,一片長板丢棄在旁,報知了武城知縣。差人察騐,知是走了程謨,四下差人跟捉,那有程謨的蹤影?只得稟知了按院,勒了嚴限拿人,番役都上了比較,搜捕的萬分嚴緊。
有人說:程謨的那個老婆在刑房書手張瑞風家管碾子,只怕他知情也未見得。三四個公人尋到那裏。其實張瑞風家把程謨的老婆叫將出來,衆人見了這個藍縷醜鬼的模樣,自然罷了。誰知合該有事,天意巧于弄人。張瑞風家抵死賴說沒有程謨的老婆在家。這些差人越發疑心起來。又兼這張瑞風衙門裏起他的綽號叫是“臭蟲”,人人都惱他的。
衆人齊聲說道:“這是奉上司明文,怕他做甚?到他裏面翻去!”倒不曾搜著程謨的老婆,不端不正剛剛撞見一個三十以下的婦人,恰原來是那一年女監裏燒殺的小珍哥。衆人看見,你看我,我看你,都說:“這不是晁源的小老婆小珍哥是誰?沒的咱見鬼了!”小珍哥一頭鑽進屋去,甚麽是肯出來。衆人圍住了房門說道:“剛纔進去的那位嫂子,俺好面善,請出來俺見一見。”張瑞風的老婆在簾子裏面說道:“這是俺家的二房,臨清娶的,誰家的少女嫩婦許你這們些漢子看?你拿程謨,沒的叫你看人家老婆來麽?”衆人道:“這說話的是張嫂子呀?俺剛纔見的那婦人,是監裏晁監生的娘子,衆人都認的是真。你叫他出來,俺再仔細認認,要果然不是他,等張師傅來家,俺衆人替他磕頭陪禮。他要再不饒,俺憑他稟了大爺,俺情願甘罪。你必欲不叫他出來,俺別的這裏守著,俺著一個去稟了大爺來要他。”張瑞風娘子道:“小珍哥托生了這八九年哩,如今又從新鑽出他來了?你列位好沒要緊!你不過說當家的沒在家,得空子看人家老婆呀!”衆人說:“這意思不好!私下干不的!俺這裏守著,著一個稟大爺去。”
果然著了一個姓于名桂的番役,跑到縣裏稟說:“小的們打聽得程謨的老婆在刑房書辦張壽山家支使,小的們撲到那裏,張書辦沒在家。他家回說:程謨的老婆沒在他家。小的們竟到他裏邊翻去,沒翻見程謨,只見一個媳婦子,通似那一年監裏燒殺的施氏。小的們待認他認,他鑽在房裏,必不肯出來。張書辦媳婦子發話,說小的們因他漢子不在家,乘空子看他老婆哩。”縣公問說:“這施氏是怎麽的?”于桂稟說:“這施氏是個娼婦,名叫小珍哥,從良嫁了晁鄉宦的公子晁監生。誣枉他嫡妻與僧道有奸,逼的嫡妻吊死了,問成絞罪。九年前女監裏失火,說是燒死了,如今撞見了這婦人通是他。小的們一個錯認罷了,沒的小的們四五個人都眼離了不成?”縣公問說:“那時燒死了有屍沒有?”于桂說:“有屍。”縣公說:“屍放了幾日纔領出去?只怕屍領得早,到外邊又活了。”于桂道:
“若是那個屍,沒有活的理,燒得通成灰了。”縣官問:“屍後來怎麽下落了?”于桂說:“晁鄉宦家領出去埋了。”縣官說:“晁鄉宦家見燒得這等,也不認得了。——叫張壽山來!”同房說:“他今日不曾來。”
縣官拔了兩枝簽,差了兩名快手,從院裏娼婦家尋得他來。快手也只說縣官叫他,不曾說因此事。張瑞風來到,縣官問說:“晁監生的妾小珍哥說是燒死了,如何見在你家?”張瑞風神色俱變,語言恍惚,左看右看,回說:“小珍哥燒殺了九年多了,沒的鬼在小的家裏?”縣官說:“奴才!你莫強辯!”差了于桂,叫拿了他來,叫張壽山跪在一傍伺候。
待不多一會,將珍哥拿到。縣官問說:“這果然是小珍哥麽?”小珍哥不答應,只管看張壽山。張壽山說:“這是小的臨清娶的妾,姓李,怎是小珍哥?這人模樣相似的也多,就果真是小珍哥,這又過了九年,沒的還沒改了模樣?就認得這們真?”于桂等衆人說道:“就只老相了些,模樣一些也沒改。”
縣官教拿夾棍夾起。珍哥說:“你夾我怎麽呀?我說就是了。那年燒殺的不是我,是另一個老婆。我趁著失火,我就出去了。”縣官說:“你怎麽樣就得出去?”珍哥指著張瑞風道:“你只問他就是了。”
這縣官是個有見識的,只在珍哥口裏取了口辭,豈不真切?果被他哄了。叫上張瑞風讅問,他支吾不說,套上夾棍,招稱:“九年前一個季典史,叫是季逢春,每日下監,見珍哥標緻,叫出他一個門館先生沈相公到監裏與小珍哥宿歇,又叫出一個家人媳婦到監伏事。一日,女監裏失了火,那家人媳婦燒殺了,小珍哥趁著救火人亂,季典史就乘空把他轉出去了。那燒殺的家人媳婦就頂了小珍哥的屍首,屍親領出去埋了。後來季典史沒了官回家,小珍哥不肯同去,留下小的家裏。這是實情。”
小珍哥綽了張瑞風的口氣,跟了回話,再不倒口。
縣官據了口辭,申了合干上司,行文到季典史原籍陝西寶鷄縣提取季典史並沈相公、燒死媳婦子的本夫。這季典史家事極貧,年也甚老。那有甚麽沈相公、家人娘子的夫主?本處官府追求不出,只得將季典史解到山東。季典史極力辯洗,經了多少問官,後經了一個本府軍廳同知,纔問出真情,方與這季典史申了冤枉:讅得張瑞風自從珍哥進監,他倚恃刑房書辦,垂涎珍哥姿色,便要謀奸。只因晁源見在,一懼晁源勢力,不敢下手;一因晁源餽送甚厚,不好負心。後晁源已死,又因晁源家人晁住時常進監與珍哥奸宿,張瑞風將晁住挾制毆打,將珍哥上柙淩虐,珍哥隨與張瑞風通奸情厚。珍哥在監內,晁源在日,原有兩個丫頭並晁住媳婦在監伏事。晁源死了,晁源母晁宜人將丫頭媳婦俱叫出監去。張瑞風隨買了一個算卦的程捉鱉老婆吃醉了酒,睡熟的珍哥炕上,放起火來,將程捉鱉老婆燒死在內。珍哥戴了帽子,穿了坐馬,著了快鞋,張瑞風合三個禁子做了一路,羽翼了珍哥,趁著救火走出,藏在張瑞風家內。張瑞風要瞞人耳目,故意往臨清走了一遭,只說娶了一個妾。報了珍哥燒死,屍親領出葬埋。天網不疏,致被捉獲。申明了上司。
季典史完得官司,因年老辛苦,又缺盤費,又少人服事,衣食不敷,得病身死。還虧了幾個舊時衙役攢了幾兩銀子與他盛殮,送了他棺木還鄉。張瑞風問了斬罪,三個禁子都問了徒罪,程捉鱉坐了知情,也問了絞罪,由縣解府,由府解道。張瑞風合珍哥各人六十板,程捉鱉合三個禁子每人四十板。
過了兩日,張瑞風棒血攻心死了。又過了一日,程捉鱉也死了。那日珍哥打得止剩了一口氣,萬無生理,誰知他過了一月,復舊如初。
晁夫人聞知此事,不勝駭異,也絕沒人去管他。有人叫晁夫人把程捉鱉的老婆掘了出來。晁夫人道:“人家多有捨義冢捨棺木的,既是埋了,況又不在自己地內,掘他怎麽。”
珍哥這事傳了開去,做了山東的一件奇聞。珍哥此番入監,晁家斷了供給,張瑞風又被打死,只得仰給囚糧,苟延殘命,衣服藍縷,形容枯槁。誰知這八百兩銀子聘的美人狼籍得也只合尋常囚犯一般!
第二年,按院按監本縣,報了文冊,臨期送讅。珍哥身邊一文也無,又沒有了往時的姿色可以動人憐愛,這路上的飯食頭口何以支持?讅錄必定要打,打了如何將養?把一個生龍活虎倚了家主欺淩嫡室的心性也消磨得盡淨。無計可施,只得央了一個禁子走到晁家門上,尋見了晁鳳,叫他轉央晁夫人看晁源的情分,著個人照管讅錄。晁夫人道:“我也只說這塊臭肉,天老爺已是消滅了,誰想過了這們幾年,從新又鑽出來臭這世界!我不往家裏攬這堆臭屎!我已是給他出過殯埋過他了,他又出世待怎麽!誰去照管他!晁鳳,你要房錢去,湊二兩銀子你送給他,叫他拿著來回盤纏。你再回他:‘這往後也過不出好日子來了,還活著指望甚麽呢?趁著有嬭嬭,只怕還有人妝裹你;若再沒了嬭嬭,誰還認的你哩?這去讅錄,說甚麽不打四五十板子,這是活著好麽?’”
晁鳳問住房子的人家要了二兩銀,到了監裏。見了珍哥,穿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褲,白布膝褲子,象地皮似的,兩根泥條裹腳,青布鞋,上穿著一領藍補丁小布衫,黃瘦的臉,蓬著頭,見了晁鳳,哭的不知怎麽樣的,說:“我待怎麽,可也看死的你大爺分上!嬭嬭就下的這們狠,通也就不理我一理兒!”
晁鳳說:“你別怪嬭嬭;你干出甚麽好事替嬭嬭掛牌扁哩,指望嬭嬭理你?那年燒殺的說是你,嬭嬭買的杉木合的材,買的墳地,請了僧人唸的經;二叔還持服領齋。誰都想便宜了別人!後來又鑽出這們等的!這是二兩銀子,嬭嬭叫送與你來回盤纏。嬭嬭說:往後的日子也沒有甚麽好過的了,叫你自己想哩。”
珍哥接了銀子只是哭,又問:“晁住這賊忘恩負義的強人在那裏哩?”晁鳳說:“管墳上莊子的不是他麽?吃的象個肥賊是的!”珍哥哭著駡道:“我待不見那忘八羔子哩!事到其間,我也不昧陰了。你大爺在日,我就合他好。如今就一點情分兒也沒了,影兒也不來傍傍!怕牢瘟染上他呀?”晁鳳道:“你可別怪他。從那一年惹了禍出來,嬭嬭說過,他再到這監裏來,嬭嬭待擰折他腿哩!”珍哥說:“他就這們聽嬭嬭說?嬭嬭就每日的跟著他哩?你替我上覆嬭嬭:你說我只沒的甚麽補報嬭嬭,明日不發解,後日準起解呀,要是讅錄打不殺回來,這天漸漸的冷上來了,是百的望嬭嬭扎刮扎刮我的衣裳,好歹只看著你大爺分上罷!”晁鳳長訏口氣道:“我說可只是你也看看大爺的分上纔好哩!”珍哥說:“我怎麽不看大爺的分上?”晁鳳說:“你坐監坐牢的已是不看分上了,又在監裏養漢,又弄出這們事來!你親口說養著晁住哩!這是你看分上呀?”珍哥道:“這倒無傷。誰家娶娼的有不養漢的來?”
晁鳳到家回了前後的話。果然次日武城縣將監內重囚逐名解出。小珍哥有了這二兩銀子,再拾上這隨身的寶貨,輕省到了東昌,伺候按院讅錄。長解與他算計,把查盤推官的皂隷都使了銀子,批打時,好叫他用情。不料按院讅到珍哥跟前,二目暴睜,雙眉直豎,把幾根黃鬚扎煞起來,用驚堂木在案上拍了兩下,怪聲叫道:“怎麽天下有這等尤物!還要留他!”拔下八枝簽,拿到丹墀下面,鴛鴦大板共是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汪洋,止剩一口微氣。原差背了出來,與他貼了膏藥,僱了人夫,使門板擡了他回去。離縣還有五里,珍哥惡血攻心,發昏致命,頃刻身亡。差人稟了縣官,差捕衙相騐明白,取了無礙回文,準令屍親領葬。晁夫人聞知,差了晁鳳晁書依還擡到真空寺裏,仍借了僧房,與他做衣裳,合棺木,唸經發送,埋在程捉鱉老婆身傍。
卻說珍哥自從晁源買到家中,前後裏外整整作孽了一十四年,方纔這塊臭痞割得乾淨。可見爲人切忌不可取那娼婦:不止喪了家私,還要污了名節,遺害無窮!晁源衹知道挺了腳不管去了,還虧不盡送在這等一個嚴密所在,還作的那孽,無所不爲;若不是天公收捕了他去,還不知作出甚麽希奇古怪事來!真正:
醜是家中寶,俊的惹煩惱。
再要娶娼根,必定做八老!
這晁源與珍哥的公案至此方休,後面再無別說。
芝草何嘗有種?甘泉從古無源。
靈秀偏生白屋,兇玩多出朱軒。
名曰婦姑夫婦,實爲寇敵仇冤。
請看薛家素姐,再觀張氏雙媛。
再說狄希陳自從與孫蘭姬相會之後,將丢掉之相思從新拾起。若是少年夫婦,琴瑟調和,女貌郎才,如魚得水,那孫蘭姬就鎮日矗在面前,也未免日疏日遠。爭奈那薛素姐雖有觀音之貌,一團羅刹之心。狄希陳雖有丈夫之名,時懷鬼見閻王之懼,遇著孫蘭姬這等一個窈窕佳人,留連愛惜,怎怪得他不掛肚牽腸!將他送的那雙眠鞋,叫裁縫做了一個小白綾面月白絹裏包袱,將鞋包了,每日或放在袖內,或藏在腰間,但遇閒暇之時,無人之所,就拿出來,再三把玩,必定就要短嘆長訏,再略緊緊,就要腮邊落淚。
那孫蘭姬送的汗巾合那挑牙,狄希陳每日袖著。一日,素姐看見,說道:“你這是誰的汗巾?拿來我看!”狄希陳連忙把汗巾藏放袖內,說道:“脫不了是我每日使的個舊汗巾,你看他則甚?”素姐說:“怎麽?我看你一塊子去了麽?我只是要看!”狄希陳沒可奈何,只得從袖中取將出來。
素姐接到手內,把汗巾展開,將那金挑牙也拿在手內看了一看,說道:“你實說,這是誰的?你要拿瞎話支吾,我攪亂的你狄家九祖不得升天!我情知合你活不成!”狄希陳唬的那臉蠟滓似的焦黃,戰戰的打牙骨,回不上話來。素姐見他這等腔骨子,動了疑心,越發逼拷。狄希陳回說:“我的汗巾放在娘的屋裏,娘把我的不見了,這是咱娘的汗巾,賠了我的,你查考待怎麽?”素姐說:“你多昝不見汗巾?多昝賠你的?我怎麽就不知道?你怎麽就不合我說?你這瞎話哄我!”把那汗巾捲了一捲,就待往火爐裏丢。狄希陳說道:“這是娘的汗巾子,等尋著了我的,還要換回去哩,你別要燒了!”嚮素姐手內去奪。素姐伸出那尖刀獸爪,在狄希陳脖子上撾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長的血口,鮮血淋灕。狄希陳忍了疼,幸得把那汗巾奪到手內。素姐將狄希陳扭肩膊、擰大腿、掏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試,拷逼得狄希陳叫菩薩,叫親娘。
哄動了老狄婆子,聽得甚詳,知得甚切,料透了其中情切,外邊叫道:“小陳哥,你拿我的汗巾子來!我叫你不見了汗巾子,拿了我的去,叫人胡說白道的!”素姐屋裏說道:“好!該替他承認!我沒見娘母子的汗巾送給兒做表記!”狄婆子道:“你休要撒騷放屁的尋我第二頓鞭子!”狄婆子發起狠來。
這素姐雖是口裏還強,說到那鞭子的跟前,追想那遭的滋味,也未免軟了一半。這狄希陳虧不盡母親出了一股救兵,不致陷在柳州城裏。
誰知狄希陳脫了天雷,又遭霹靂。老狄婆子悄悄的背後讅問他的真情。他只伸著個頭,甚麽是答應。氣的老狄婆子說道:“這們皮賊是的,怎麽怪的媳婦子打!”狠的把手在狄希陳臉上指了兩指,說道:“這要是你爹這們‘乜謝地寧頭’,我也要打!”狄希陳站了會子,始終沒說,去了。素姐在屋裏家反宅亂的鬼吵。
狄希陳又要收拾上京坐監,置辦衣裳,整頓行李。狄員外不放心教他自去,要自己同他上京。選下了日子,要同狄希陳往關帝君廟許一願心,望路上往回保護。狄員外起來梳洗已畢,去喚,狄希陳還正在南柯做夢,聽見父親喚他,想起要到廟中許願,匆匆起來,連忙穿衣梳洗,跟了父親同往關廟,許了願心。忽然想起孫蘭姬的眠鞋,因起來忙迫,遺在床裏邊褥子底下,不曾帶在身邊,恐怕被素姐簡搜得著,這與那汗巾又不相同,無可推托,其禍不小。面上失了顏色,身上掉了魂靈,兩步趲成一步,撇了父親,一頭奔到房內。
誰知素姐到還不曾搜得,正在那裏洗臉。狄希陳止該相機而行,待時而動,等他或是回頭,或是轉背,有多少的東西弄不到腰裏?誰知那心慌膽怯了的人,另是一個張智。人都不曉得這個訣竅,只說那番子手慣會拿賊;卻不知那番子手拿賊的聲名久聞于外,那賊一見了他,自己先失魂喪智,舉止獐徨,這有甚麽難認?
那狄希陳心裏先有了這件虧心的事,日夜懷著鬼胎,惟恐素姐得了真賍,禍機不測,他就合那“失了元寶在馮商客店裏”的一般,沒魂失措,也不管素姐見與不見,跑進房來,走到床上,從床裏褥子底下見了那個白綾小包依舊還在,就如得了命的一般,也不管素姐停住了洗臉,呆呆的站住了看他,他卻將那包兒填在褲襠裏面,奪門而出。素姐攔住房門,舉起右手望著狄希陳左邊腮頰盡力一掌,打了呼餅似的一個扭紫帶青的傷痕;又將左手在狄希陳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陳仰面朝天,叉了個“東床坦腹”;口裏還說:“你是甚麽?你敢不與我看!我敢這一會子立劈了你!”
狄希陳還待支吾,素姐跑到跟前,從腰間抽開他的褲子,掏出那個包來。素姐手裏捏了兩捏,說道:“古怪!這軟骨農的是甚麽東西?”旋即解將開來,卻是一件物事。有首《西江月》單道這件東西:
絳色紅綢作面,裏邊白段爲幫,絨氈裁底軟如棉,鎖口翠藍絲線。猛著蓮彎窄短,細觀筍末尖纖,嫦娥換著晚登壇,閣在吳剛肩上。
素姐紫漲了面皮,睜圓了怪眼,稱說:“怪道你撞見了番子手似的!原來又把你娘的睡鞋拿得來了!這要你娘知道,說甚麽?不合那汗巾子似的,又說是他的!——小玉蘭,你把這鞋拿給他的娘看去,你說:“你多昝不見了他的鞋,又賠了他這鞋了?’你要不這們說,我打歪你那嘴!’小玉蘭道:“我這們說,嬭嬭找我可哩。”素姐叫喚著說道:“他爲甚麽就打你?他使了幾個錢買的你,他打你!”小玉蘭說:“姑娘哄我哩,我嬭嬭沒打姑娘呀?”
素姐自己拿著那鞋,撓著頭,叉著褲,走到狄婆子門口,把鞋往屋裏一撩,口裏說道:“這又是你賠他的鞋?這不是?你看!一定是合汗巾子一日賠的!”狄婆子叫丫頭拾起來,接在手裏,仔細看了看,說道:“這不知是那個養漢老婆的鞋,你叫他休胡說!”素姐道:“汗巾子說是你的,鞋又是養漢老婆的了!一件虛,百件虛;一件實,百件實!是養漢老婆的,都是養漢老婆的;是你的,都是你的!這鞋又不認了?”
素姐這高聲發落,雖是隔著一個院落,狄老婆子句句聽得甚真。他又口裏駡著婆婆,比較那狄希陳,就象禁子臨晚點賊的一般,逼拷的鬼哭狼號。狄婆子聽見,疼的那柔腸象刀攪一樣,說道:“小陳哥,他沒的捆著你哩?你奪門跑不出來麽?”狄希陳說:“娘來看看不的麽?我怎麽跑呀?”狄員外道:“你看他看去,把個孩子怎麽樣處制著哩。有這們混帳孩子!死心蹋地的受他折墮哩!”老狄婆子悄悄說道:“你知不道:我也就數是天下第一第二的老婆子,天下沒有該我怕的。我只見了他,口裏妝做好漢,強著說話,這身上不由的寒毛支煞,心裏怯怯的。”
正說著,又聽見狄希陳怪叫喚說:“娘!你不快來救我麽?”老狄婆子只得走進房去,只見一根桃紅鸞帶,一頭拴著床腳,一頭拴著狄希陳的腿;素姐拿著兩個納鞋底的大針,望著狄希陳讅問一會,使針扎刺一會,叫他擡稱。狄婆子見了,望著狄希陳臉上使唾沫啐了一口,說道:“呸!見世報忘八羔子!做了強盜麽?受人這們逼拷!嫖來!是養漢老婆的鞋!漢子嫖老婆犯法麽?”一邊拿過桌上的剪子,把那根鸞帶攔腰剪斷,往外推著狄希陳說道:“沒帳!咱還有幾頃地哩,我賣兩頃你嫖,問不出這針跺的罪來!”素姐指著狄希陳道:“你只敢出去!你要挪一步兒,我改了姓薛,不是薛振桶下來的閨女!”
狄希陳站著,甚麽是敢動!氣的狄婆子掙掙的,掐著脖子,往外只一搡。素姐還連聲說道:“你敢去!你敢去,你就再不消進來!”狄希陳雖被他娘推在房門之外,靠了門框,就如使了定身法的一般,敢移一步麽?狄婆子拉著他的手說道:“你去!由他!破著我的老命合他對了!活到一百待殺肉吃哩!”
這狄希陳走一步,回一回頭,戀戀不捨,甚麽是肯與他娘爭點氣兒!素姐見狄希陳教他娘拉的去了,也不免的“張天師忘了咒,符也不靈了”,駡道:“這樣有老子生沒老子管的東西,我待不見哩!一個孩子,任著他養女掉婦的,弄的那鬼,說那踢天弄井待怎麽!又沒瞎了眼,又沒聾著耳朵,憑著他,不管一管兒!別人看拉不上,管管兒,還說不是!要是那會做大的們的,還該說:‘這兒大不由爺的種子,虧不盡得了這媳婦子的濟。這要不是他,誰是管得他的?’說這們句公道話,人也甘心;是不是護在頭裏!生生的拿著養漢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認了說是他的,連個養漢老婆也就情願認在自家身上哩!這要不是雙小鞋,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頭去,他待不說是他的哩麽?兒干的這歪營生,都攬在身上;到明日,閨女屋裏拿出孤老來,待不也說是自家哩?‘槽頭買馬看母子’,這們娘母子也生的出好東西來哩?‘我還有好幾頃地哩,賣兩頃給他嫖!’你能有幾頃地?能賣幾個兩頃?只怕沒的賣了,這兩把老骨拾還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子去,只怕賣了妹子嫖了也是不可知的!你奪了他去呀怎麽?日子樹葉兒似的多哩,只別撞在我手裏!我可不還零碎使針跺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沒見天下餓殺了多少寡婦老婆,我還不守他娘那屄寡哩!”
素姐這大發小發,老狄婆子那一句不曾聽見?氣的象癩哈蟆一般,啯啯兒的咽氣,只說:“我要這命換鹽吃麽?我合他對了罷!”狄員外只說:“你好鞋不踏臭屎,你只當他心風了,你理他做甚麽?虧了李姑子親口對著你說的,這要對著別人說,你也不信。你氣的這們等的,咱可怎麽樣?”狄婆子道:“咱千萬是爲看來這孩子在他手裏象後娘似的也逃不出命來!”狄員外道:“這眼下待不往京去哩?且教他躲一日是一日的打哩。天老爺可憐見小陳哥,還完了他那些棒債,他好了也不可知的。”
從此一日狄希陳就沒敢往他屋裏去,都在他娘的外間裏睡,只恐怕素姐還象那一遭似的暗來放火,爺兒三個輪替著醒了防他。還怕他等爺兒們去了有甚惡意,狄員外又到關帝廟裏求了一簽。那簽上說道: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狄員外雖是求了聖簽,又解不出是甚意味,好生按捺不下。素姐又在屋裏不住口的咒唸,狄員外兩口子只推不曾聽見,收拾行李停妥,單等吉日起身。薛教授先兩日前治了肴饌,擺了桌盒,同了兩個兒子來與狄員外爺兒兩個送行。素姐知道,就駡他爹,說他爹是老忘八,老燒骨拾的,把個女兒推在火坑裏,瞎了眼,尋這們個女婿,還虧他有臉往這裏來。狄員外又只推聽不見,慌忙叫人掃地,擺桌子,定菜接待。薛教授爺兒三個吃過茶,薛如兼進去後邊見了丈母,都沒往後邊去看素姐,外邊上了坐,坐到掌燈時分,散了。
次日,狄員外還叫狄希陳去辭他丈母丈人。狄希陳到了薛家,薛教授會裏去了,止見了薛夫人,叫薛如卞弟兄兩個留狄希陳吃飯。狄希陳把汗巾睡鞋的事從頭對著兩個舅子告訴,把素姐打駡的事情也對兩個舅子說了。薛如卞說:“這是你前生遭際,沒奈何,忍受罷了。昨日送盒子的去,說他連爹都駡了,這不待中心風麽?不然,俺爲甚麽不到後頭看看?”你說我應的,吃了酒飯,狄希陳辭了回家。
過了一宿,清早起來,吃了飯,備完了行李,同了狄員外,辭了家堂合老狄婆子,待要起身。狄員外叫狄希陳:“進屋裏與你媳婦兒說聲。”狄希陳果然往屋裏對素姐作了一個揖,說道:“我合爹起身哩。”素姐身也沒動,說道:“你這是辭了路,再不回頭了!要是撞見強人,割了一千塊子,你必的托個連夢與我,我好穿著大紅嫁人家!”
狄希陳聽他咒駡,眉也沒敢皺一皺,出來了。卻好薛教授爺兒們都來看送起身,又送了三兩贐儀,作別起身。同去的是狄賓梁、狄希陳、狄周、尤廚子四個。
不說狄希陳上京坐監。卻說薛夫人次日要接素姐回家,薛教授道:“你接這禍害來家待怎麽?”薛夫人道:“你好平心!既知他是禍害,只該教別人受他的麽?女婿又沒在家裏,接了他回來好。”薛教授道:“你教他回來,只別教他見我!”龍氏聽見,駡說:“賊老狠天殺的!我待不看他哩!”薛教授問說:“姓龍的說甚麽?”薛夫人道:“他沒說甚麽。”混過去了。差了薛三槐娘子接了素姐,跟了小玉蘭回家。到了背地裏,小玉蘭把狄希陳那汗巾子合鞋的事從頭告訴,又說素姐拿著納底的針渾身跺他姑夫,拿帶子拴著腿,又不許他跑了。又說俺嬭嬭到明日閨女屋裏拿出孤老來也認是自家的。薛夫人聽的氣的要死火勢,只不教薛教授知道。
過了兩日,薛夫人因狄員外合女婿不在,治了酒席,去看望狄婆子,只自己去了,也沒教素姐同去。兩親家婆合巧姐,請了妹子崔近塘娘子來陪,倒喜懽,說笑了一日。狄婆子也沒對著提素姐一個字,管待的薛夫人去了。崔近塘娘子沒往家去。
再說這明水村裏有一個老學究,號是張養衝,兩個兒子,兩房媳婦,家中也聊且過的,兒子合媳婦都肯孝順,鄉里中也甚是稱揚。張養衝得病臥床,兩個兒子外邊迎醫問卜,許願求神;兩個媳婦在家煎茶熬藥,遞飯烹湯,服事了兩三個月,絕無抱怨之心。張養衝死了,盡了貧家的力量,備了喪儀,出過了殯。這兩個兒子,一個在家中照管個客店,一個在田中照管幾亩莊田,單著兩個媳婦在家管顧婆婆。若是這妯娌兩個也象別人家唆漢子纂舌頭,攪家合氣,你就每日三牲五鼎,錦繡綾羅,供養那婆婆,那老人家心裏不自在,說那衣裳齊整,飲食豐腴,成何事干?偏是這妯娌兩個,一個叫是楊四姑,一個叫是王三姐,本是兩家異姓,偶合將來,說那一嬭同胞的姊妹,更是不同,你恭我敬,戮力同心,立紀把家,守苦做活,已是叫公婆甚爲懽喜;再兼之兒子孝順,這公婆豈不就是神仙?因公公亡故,婆婆剩下孤身,這兩房媳婦輪流在婆婆房中作伴,每人十日,周而復始。冬裏與婆婆烘被窩、烤衣服、篦頭修腳、拿蝨子、捉臭蟲,走動攙扶,坐臥看視;夏裏抹席掃床,驅蚊打扇,曲盡其誠。自己也有二亩多的稻地,遇著收成,一年也有二石大米;兩個媳婦自己上碾,碾得那米極其精細,單與翁婆食用。稻池有魚;每年園裏也養三四個豬,冬裏做了醃臘;自己醃的鴨蛋,抱的鷄雛。兩個老人家雖是貧生夫婦,竟是文王手下食肉的耆民。凡遇磨麥,先將上號的白面留起來,另與公婆食用。妯娌兩個,每人偷了工夫餵蠶;每年或夥織生絹三匹,或各織兩匹,穿著得公婆雖無紗羅綢段穿在身上,又通似文王手裏衣帛的老人。後來兩個媳婦侍奉婆婆更是用心加意。後來婆婆得了老病,不能動履,穿衣餵飯,纏腳洗臉,梳頭解手,通是這兩個媳婦料理嬰兒的一般。婆婆的老病漸次沉重,飯食減少,妯娌兩個商議,說要割股療親,可以回生起死。妯娌兩個吃了素,禱告了天地,許了冬日穿單,長齋唸佛,每人俱在左股上割下一塊肉來,合攏作了一碗羹湯,瞞了婆婆,只說是豬肉。婆婆吃在肚內,覺得鮮美有味,開了胃口,漸漸吃得飯下;雖然不能起床,從新又活了一年零八年月,直至七十八歲身亡。這兒子媳婦倒不象婆婆是壽命考終,恰象是誰屈死了他的一般,哭得個發昏致命。
一個按院姓馮名禮會,巡歷將完,例應保舉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他說這四樣人原是天地間的靈根正氣,復命表揚,原爲扶植綱常,振起名教,鼓舞庸愚。近來世道沒有了清議,人心沒有了是非,把這四樣真人都被那些無非無刺的鄉願、有錢有力的勢要、作奸犯法的衙胥、駡街撒潑的歪拉佔定了朝廷的懿典,玷辱了朝廷的名器。他行了文書下去,他說:“這四樣人不要在勢宦富貴之家尋覓。一來,這富貴的人,凡百俱求無不得,只少一個美名,極力夤緣,不難幸致;第二件,這富貴之家,孝順節義,處在這等順境,這四件是他應爲之事,行得這四件方纔叫得是人,這四件事做不來,便不是人了。惟是那耳目不曾聞見詩書,處的俱是那窮愁拂鬱的逆境,不爲習俗所移,不爲貧窮所詘,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有能孝親順祖,易色殉夫,這方是真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方可上疏舉他。”既是一個按院要著實舉行,這諸司也不敢不奉行惟力,節次行將下來。當不得那末流之會,也無甚奇節異行之人。
這張大、張二也將就當得起個孝子,這楊氏、王氏也庶幾稱得起個孝婦。街鄰公舉,里約咸推,開報了上去。考察了下來,再那裏還有出其右者!縣裏具文回府,府裏具文回道,學道詳了按臺,按臺上了本。旨意下了禮部,禮部覆過了疏,奉了旨,將張大名喚張其猷並妻楊氏,張二名喚張其美並妻王氏,俱著撫按建坊旌表,每人歲給穀三石,布二匹,綿花六斤爲常,直待終身而後已。
按院奉了旨意勘合,行到繡江縣來。依了旨意,原該建兩個牌坊纔是。縣裏說張其猷、張其美原是同胞兄弟,這楊氏、王氏又是嫡親妯娌,希圖省事,只蓋一座牌坊,列了男婦四個名字。不料按院鄭重其事,復行該縣,務要遵旨各自建坊,興工動土,豎柱上梁,俱要縣官自己親臨,不得止令衙役苟且完事。于是縣官仰承上司的美意,在通衢鬧市所在,選擇了地基,備辦塼石,採取木料,鳩撥匠人,擇了吉日起工。縣官親來破土,又親自上梁。
這明水離縣治四十里路,一個縣官親臨其地,就如天神下降一般,轟動了闔鎮士夫,奔走盡滿村百姓,地方除道搭棚,鄉約鋪氈結綵。明水鎮住的鄉紳、舉監、秀才、耆老都穿了吉服衣巾,先在興工處所迎接陪奉縣官。張其猷、張其美都奉旨給了孝子衣巾,儒巾皂服,甚是軒昂。
須臾,縣官將到,鼓樂齊鳴,綵旗揚拽。縣官下了轎,就了拜氈,禮生贊拜行禮;禮畢,移就棚內,與衆紳衿士民相見。張其猷兄弟庭參致謝,縣官相待殊優。此日不特本鎮的男女傾國而觀,就是一二十里鄰莊婦女,沒有一個不瘸瘸歪歪,短短長長,都來聚觀盛事。真是致得那些漢子老婆,有平日不孝忤逆父母頂觸公婆的,鼓動善心,立心更要學好;就是有那不聽父母教訓、私妻嚮子的玩民,不知公姑名分、毆公駡婆的悍婦,再沒有不思痛改前非,立心學好。所以這做官的人要百姓移風易俗,去惡歸良,合在那鼓舞感化。
薛教授那日,雖是個流寓鄉宦,也穿了吉服,俱在有事之中,看得這般盛舉,又見沒有不來看的婦人,且是這建坊的所在,正是相棟宇的門前,連忙差薛三省回家,叫請薛夫人同了素姐同薛如卞娘子連氏,都到相家看那建坊的齊整。薛夫人道:“這人家蓋座牌坊,有甚好看?卻教帶了少女嫩婦的往人家去呢!蓋什麽牌坊,轟動得這們等的?”薛三省說:“是張相公的兩個兒舉了孝子;兩個媳婦爲他婆婆病割股救治,都舉了孝婦;奉了朝廷旨意,叫官與他蓋造牌坊哩。”薛夫人會得薛教授的主意,遂改口說道:“素姐,你快收拾。咱娘兒三個都看看來。”素姐說:“你兩個去,我是不去的。”薛夫人道:“你爹敬意教人來接咱,咱爲甚麽不去?”素姐說:“這意思來混我麽!我伶俐多著哩!我也做不成那孝婦,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情知割給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湯!精扯燥淡!”佯佯不理,走開去了。
薛教授回家,問那不去的緣故,薛夫人把素姐的話學了一遍。薛教授長嘆一聲,點了兩點頭,往屋裏去了。龍氏在傍說道:“這沒要緊的話,不對他學也罷了,緊仔睃拉他不上,又挑頭子。”薛夫人道:“這怎麽是挑頭子?睃拉他不上,誰怎麽他來?怪不的說你教壞了孩子呢!”
薛教授正沒好氣,瞪著一雙眼,走出房來。龍氏擡頭看了一看,見不是風犯,低著頭,縮著肩膀,往廚屋只一鑽。薛教授瞪了一會子眼,說道:“便宜這私窠子!踢頓腳給他好來!”
如此看將起來,素姐明知故爲,逆姑毆婿,顯是前生冤孽。
只怕後來還不止此,且等別回再說。
兇德幾多般,更是慳貪。欺人寡婦奪田園。誰料水來湯去,典了河灘。跨上寶雕鞍,追趕戎蠻。被他騾上採將翻。手腳用繩齊縛住,打得蹣跚。——《浪淘沙》
再說這晁家七個族人,單衹有一個晁近仁爲人也還忠厚,行事也還有些良心。當初衆人打搶晁夫人的家事時候,惟他不甚作業;無奈衆人強他上道,他只得也跟了衆人一同亂哄。後來便不能洗出青紅皂白,被徐縣公拿到街上也與衆人一般重責三十。爲這件事,人多有替他稱屈,議論這徐縣公這樣一個好官也有問屈了事的。
看官聽說!若當日衆人要去打搶的時候,這晁近仁能拿出一段天理人心的議論,止住了衆人的邪謀,這是第一等好人了;約料說他不聽,任憑他們去做,你靜坐在家,看他們象螃蟹一般的橫跑,這是第二等好人了;再其次,你看他們鷸蚌相持,爭得來時,怕沒有了你的一分麽?這雖不是甚麽好人,也還強如衆人毒狠;既衆人去打,你也跟在裏頭,衆人去搶,你也都在事內,你雖口裏不曾說甚主謀,心裏也還有些忸怩,縣官只見你同在那裏搶劫,焉得不與衆人同打?這教是縣官屈打了他?這樣沒主意、隨波逐浪的人,不打他便打那個?
只是他另有一段好處:那七個族人,晁夫人都分了五十亩地,五兩銀子,五石糧食。那六個人起初乍聞了,也未免有些感激;漸漸過了些時,看得就如他應得的一般;再過幾時,那蛆心狡肚,嫉妨肺腸,依然不改。那魏三出名冒認,豈曰無因?
恨不得晁夫人家生出甚麽事來,幸災樂禍冷眼溜冰。但只這些歪憋心腸,晁近仁一些也沒有:但是晁夫人托他做些事件,竭力盡心,絕不肯有甚苟且。那一年托他煮粥糴米,賑濟貧人,他沒有一毫欺瞞夾帳。若數晁家的好人,也便衹有他一個。
他原起自己也有十來亩地,衣食也是不缺的,這樣一個小主,怎禁得這五十亩地的接濟?若止有了五十亩地,沒有本錢去種,這也是“拿了銀碗討飯”。晁夫人除了這地土以外,要工錢有了五兩的銀,要吃飯有了五石糧食。那爲人又是好些的,老天又肯暗中保護,地亩都有收成,這幾年來成了一個小小的富家,收拾了一所不大的潔淨房,緊用的家生什物都也粗備。雖然粗布,卻也豐衣;雖不羅列,卻也足食。只是年過四十,膝下卻無男女。一日,對他老婆說道:“咱當初也生過幾個孩兒,因你無有乳食,不過三朝都把與人家養活,如今都也長成。咱看人家有了兒子的,將咱的兒子要回一個來罷。”老婆接道:“你就說的不是了。人家從三朝養活起來,費了多少辛勤哩。你白白奪來,心上也過去的麽?我想給你娶個妾也罷。”晁近仁道:“娶妾可是容易的事?一來,恐怕言差語錯,傷了咱夫妻和氣;二來,咱老了,丢下少女嫩婦哩,誰照管他?不如將兄弟晁爲仁的兒子過繼一個罷。‘猶子比兒’,這能差甚麽?”定了這個主意,把那娶妾生子的事都撩在一邊去了。
誰知好人不長壽,這晁近仁剛剛活到四十九歲,得了個暴病身亡。那晁爲仁是他的嫡堂之弟,平素也不是甚麽好人,撒刁放潑,也算得個無所不爲。晁近仁生前說要過他的兒子,豈不是名正言順的事?誰知晁思纔合晁無晏這兩個歪人,他也不合你論支派的遠近,也不合你論事的應該,晁無晏依恃了自己的潑惡,仗托了晁思纔是個族尊,如狼負狽,倡言晁近仁沒有兒子,遺下的產業應該合族均分。晁爲仁到了這個田地,小歪人怕了大歪人,便也不敢在晁無晏、晁思纔的手裏展爪,請了晁夫人來到。晁夫人主意要將晁爲仁第二的兒子小長住過嗣與晁近仁爲子。晁無晏唆挑晁思纔出來嚷鬧,不許小長住過繼,必要分他的絕產,狠命與晁夫人頂觸。
晁夫人道:“老七,論此時,你是晁家的叔,我不是晁家的大娘嬸子麽?事只許你主,不許我主麽?這晁近仁的家事是誰家的?我的地與晁近仁,若晁近仁活著,晁近仁承管;晁近仁死了,沒有兒,我與晁近仁的老婆種。既是你們不教晁近仁的老婆種了,我該收了這地回去。你們憑著甚麽分得這地?就使這地不干我事,都是晁近仁自己的地,放著晁爲仁親叔伯兄弟,你們‘山核桃差著一格子’哩!老七,我再問你:你今年七十多的人了,你有幾個兒,你有幾個閨女?你是個有意思的人,見了這們的事,該回頭,該贊嘆,可該拿出那做大的體段來給人干好事,纔是你做族長的道理;沒要緊聽人挑,挑出來做硬掙子,待怎麽?依著我說,你只保守著,沒人分你的就好了,再別要指望分別人的。”
晁思纔聽說完了,痛哭起來:“嫂子說的好話!我真扯淡!我是爲兒,是爲女,干這們營生,替人做鼻子頭!列位,我待家去哩!這晁近仁的家當,您待分與不分,嗣過與不過,我從此不管,再別要嚮著我提一個字!”又望著晁夫人作了兩個揖,說道:“嫂子在上,多謝良言教誨,我晁思纔如夢初醒。”說完,抽身回去。
這其餘的族人,見晁思纔去了,“稍瓜打驢——去了半截”,十分裏頭敗了九分九釐的高興。晁無晏起初還是挑出晁思纔來做惡人,他于中取事。今晁思纔叫晁夫人一頓楚歌,吹得去了。衆人沒了晁思纔,也就行不將去了,陸續溜抽了開交。晁無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領,單刀直入,千里獨行,明說不許過繼;若必欲過嗣,也要把自己的一個獨子小璉哥同小長住並過;若只過小長住,叫把晁近仁的地與他二十亩,城裏的住房,都騰出與他。翻江攪海的作亂。晁思纔已是去了,其餘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爲仁也不敢把兒子出嗣,獨自鱉了晁近仁的二十五亩地,佔住了兩座房,搶了許多家夥,洋洋得意。添了地土,多打了糧食,鮮衣美饌,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快活。
那晁近仁的老婆,一個寡婦,種那三十多亩地,便是有人照管,沒人瑣碎,這過日子也是難的。這晁爲仁平素原不是個輕財好義之士,一些也不曾得了晁近仁的利路,爲甚麽還肯替他照管,一來怕曹無晏計較,不敢替他照管,二來晁無晏也不許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希圖全得他的家產。合他緊鄰了地段,耕種的時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步的侵佔了開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溝,把水放將過去;遇著旱,把自己的地掘了溝,把水引將過來;遇著蝗蟲,俱趕在他的地內;自己地內的古路都挑掘斷了,改在晁近仁地內行走;又將自己地內凡是晁近仁必由之處,或密種了樹,或深掘了壕,叫他遠遠的繞轉;通同了里老書手,與他增上錢糧,僉撥馬戶,讅派收頭。別要說這寡婦,就是銅頭鐵腦,虎眼金睛,也當不起這八卦爐中的煅煉。今日二亩,明日三亩;或是幾斗雜糧,高擡時價;或是幾錢銀子,多算了利錢。不上二年,把一個晁寡婦弄得精光!虧了一個好人,起先原養活晁近仁的兒子,後來自己又生兩個兒子,此時憐念晁寡婦孤苦無依,遂養活了這個老者。
這晁無晏在順風順水的所在,扯了滿篷,行得如飛的一般快跑。家中有個絕大的犍牛,正在那裏耕地,倒下不肯起來,打了幾鞭,當時絕氣。擡到家中,剝了皮,煮熟了肉,家裏也吃,外邊也賣。別個吃肉的都也不見利害,偏他的媳婦孫氏左手心裏長起一個疔瘡,百方救治,剛得三日,嗚呼尚饗了!草草的出了殯,剛過了三七,另娶了一個郭氏。
這郭氏年紀三十以上,是一個京軍奚篤的老婆。漢子上班赴京,死在京裏。這郭氏領了九歲的一個兒子小葛條,一個七歲女兒小嬌姐,還夾了一個屁股,搭拉著兩個醃嬭頭,嫁了晁無晏。
這晁無晏只見他東瓜似的搽了一臉土粉,抹了一嘴紅土胭脂,灕灕拉拉的使了一頭棉種油,散披倒掛的梳了個雁尾,使青棉花線撩著。纏了一雙長長大大小腳兒,扭著一個搖搖顫顫的狗骨顱。晁無晏餓眼見了瓜皮,撲著就啃。眼看著晁無晏上眼皮不離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漸漸的加上打呵欠;又漸加上顏色青黃;再漸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漸漸的痰變爲血,嗽變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漸漸的好睡怕坐,後來睡了不肯起來。起初怕見吃飯,只好吃藥,後來連藥也怕見吃了。秧秧蹌蹌的也還待了幾個月,一交放倒,睡在床上,從此便再扶不起,吃藥不效,禱告無靈。閻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這席酒辭他不脫,打點了要去赴席。這時小璉哥纔待八歲,曉得甚麽事體?
這郭氏見了晁無晏,故意的把眼揉兩揉,揉得兩眼通紅,說道:“天地間的人,誰就沒個病痛?時來暫去,自然是沒事的。但我疼愛的你緊,不由的這心裏只是害怕。”晁無晏道:“癱勞氣蠱噎,閻王請到的客,這勞疾甚麽指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時間撾撓不及,甚麽衣裳之類,你替我怎麽算計;甚麽木頭,也該替我預備。你別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紀,一生也沒有受凍受餓的事;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這些產業,越發手裏方便,過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個人,沒得多受用幾年,氣他不過;最放不下的七爺,七八十了,待得幾時老頭子伸了腿,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給我,我要沒了,這股財帛是瞎了的。你孤兒寡婦的,誰還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婦雖是不久,那恩愛比幾十年的還自不同。我這病也生生是愛你愛出來的。咱雖無千萬貫的家財,你要肯守著吃,也還夠你娘兒四五個吃的哩。你看著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將這幾個孩子過罷,也不消另嫁人了。我還有句話合你說,不知你聽我不聽。”
郭氏道:“你休說是囑付的話我沒有不聽的,你就是放下個屁在這裏,我也使手拿著你的。你但說我聽。”晁無晏道:“我一生衹有這點子兒,你是自然看顧他的,我是不消囑付。我意思待把小嬌姐與小璉哥做了媳婦,你娘兒們一窩兒一塊的好過,我也放心。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氏道:“這事極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這們做。小璉哥今年不八歲了?只等他交了十六歲,我就叫小嬌姐合他圓房;小葛條打發他回奚家去。”晁無晏道:“你說的是甚麽話?你的兒就是我的兒,我的兒就是你的兒。咱養活養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親守著你住,沒有多了的。”
郭氏道:“哎!說那裏話!他小,我沒奈何的帶了他來。他是咱晁家甚麽人?叫他在晁家住著。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無晏道:“這倒沒帳。老七雖是有些扎手,這七十六七歲的老頭子,也‘老和尚丢了拐,能說不能行’了。我倒還有句話囑付你:若老七還待得幾年,這小璉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兒也不賴的,他自然會去搶東西,分絕產,這是不消說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璉哥還小,你可將著他到那裏,搶就合他們搶,分就合他們分,打就合他們打。這族裏頭一個數我,第二個纔數老七。沒了我合老七,別的那幾個殘溜漢子老婆都是幾個偎濃咂血的攮包,不消怕他的。其次就是宅裏三嬭嬭,這不也往八十里數的人了?要見老人家沒了,這也是咱的一大股子買賣。只是他丈人姜鄉宦扎手,就是姜鄉宦沒了,他那兩個兒也不是好惹的;這個你別要冒失,見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借了趙平陽的二十兩銀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書我收著在皮匣子裏頭哩。他問我要,我說:‘趙平陽把你的文書不見了。’我另教人寫了個收帖給他,沒給他文書。待我沒了,你先去和晁邦邦說,你說:‘趙平陽著人來,說你取了他二十兩本錢,這六七年本利沒還一個,說俺是中人,他待告狀哩。你要肯給俺幾兩銀子,俺到官只推不知;你要不給俺幾兩銀子,俺就證著,說取銀子是實,俺漢子是中人,他爲俺漢子沒了,要賴他的。’晁邦邦是個小膽的,他一定害怕,極少也給咱十來兩銀。若是晁邦邦唬他不動,你可到趙平陽家,你說:‘晁邦邦那年取銀子的文書,俺家收著哩,你有本事問他要的出來,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罷。’你休要忘了。”晁無晏正說著,把手推了兩下子床,說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再活五年,還干多少的要緊事,替小璉哥還掙好些家當!天老爺不肯看顧眼兒,罷了,罷了!”
郭氏道:“你有話再陸續說罷,看使著你。你說的話,我牢牢的記著,要違背了一點兒,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腦袋!”晁無晏果然也就不說了。過了一宿,睡到天明,就啞了喉嚨,一日甚于一日,後來說的一個字也聽不出了。
睡了幾日,閻王又差人來敦請,晁無晏象牛似的吽了幾聲,跟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號叫了一場。與他穿了幾件隨身的粗布衣裳,做了一件紫花道袍,月白布棉褲、藍梭布襖都不曾與他裝裹;使了二兩一錢銀買了二塊松木,使了五百工錢包做了一口薄薄棺材;放了三日,穿心槓子擡到墳上葬埋。合族的男婦都因晁夫人自來送殯,別人都不好不來。
晁思纔見得出殯甚是苟簡,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說道:“小二官也爲了一場人,家裏也盡成個家事,連十來兩銀的棺材也買不起,一個經也不唸,紙繚也不做幾著,鼓吹也不叫幾名,拉死狗的一般!這姓郭的奴才安著甚麽心腸?好不好,我撏頓毛給你!俺孫子兒沒了,連說也不合衆人說聲,頂門子就出,有這等的事?我就滴溜溜腳子賣這奴才!小璉哥我養活著他!”在墳上發的象醬塊似的。
這郭氏不慌不忙走嚮前來對著衆人問道:“這發話的老頭子是咱家甚麽人?”衆人說道:“是七爺,咱戶裏的族長。”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將及一年,我也沒見這位七爺往俺家來,我也沒見俺往七爺家去,我自來沒聽見有甚麽七爺、七嬭嬭的!嫌材不好,這是死纔活著可自己買的!嫌出的殯不齊整,窮人家手裏沒錢!我也知不道咱戶族裏還有這幾位,也不知是大爺、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當就止一位三嬭嬭來送了一兩銀子,我換了錢攪纏的擡出材來!我也早知道咱戶裏還有七爺這幾位,我不排門去告助?也象三嬭嬭似的,一家一兩,總上來七八兩銀子,甚麽殯出不的?甚麽經唸不的?我肯把漢子這們等的拉出來了麽?”
晁思纔說:“你這話也沒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死人罷呀,纍著你那腿哩,你奴才長、奴才短的駡我?你憑著甚麽提溜著腿賣?你一個低錢沒有濟助的,一張紙也割捨不的燒給那孫子,責備出的殯不齊整哩,又是不唸經哩,撒騷放屁的不羞麽?我勸你差不多罷,俺那個沒了,沒人幫著你咬人,人也待中不怕你了!你別嫌俺的殯不齊整,只怕你明日還不如俺哩!”
晁思纔氣的暴跳,說道:“氣殺我!氣殺我!我從幾時受過人這們氣?他說我明日出殯不如他,我高低要強似他!”郭氏道:“你怎麽強似俺呀?你會做跺塑像拿泥捏出俺這們個八九歲的兒來麽?”
晁思纔道:“你說我沒兒呀?我用不著兒!我自己打下墳,合下棺材,做下紙扎!”郭氏道:“你打下墳,合下材,可也得人擡到你這裏頭。你沒的死了還會自己爬!”
晁思纔道:“怎麽?沒的俺那老婆就不擡我擡罷?”郭氏道:“看你糊塗麽!你拿著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沒了,可這不閃下你了?就算著你先沒了,你這一生慣好打搶人家的絕產,賣人家的老婆,那會子,你那老婆不是叫人提溜著賣了,就是叫人搶絕產唬的走了,他還敢擡你哩!”
晁思纔道:“這是怎麽說?沒要緊扯閒淡!可是齊整不齊整,該我腿事麽?惹的這老婆撒騷放屁的駡我這們一頓!”望著衆人道:“咱都散了,不消這裏管他,我待不見老婆有本事哩麽?”又走到晁夫人轎前說道:“既送到墳上了,嫂子也請回去罷。”晁夫人道:“你們先走著,我也就走了。”
晁思纔就替晁夫人僱了轎夫,郭氏將著小璉哥到轎前謝了晁夫人,然後晁夫人起轎前行。晁梁同著族人,三個家人跟著,步行了走進城內。止有郭氏在墳看著與晁無晏下葬完了,同了小璉哥回家。
郭氏將晁無晏的衣裳,單夾的曡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糧食留夠吃的,其餘的都糶了銀錢,貶在腰裏;錫器化成錠塊,桌椅木器之類,只說家中沒的攪用,都變賣了錢來收起;還說家無食用,把鄉間的地每亩一兩銀,典了五十亩與人,將銀扣在手內。過了幾時,又說沒有飯吃,將城裏房子又作了五十兩銀典與別人居住。刷括得家中乾乾淨淨,串通了個媒婆,兩下說合,嫁了一個賣葛布的江西客人,挾了銀子,捲了衣裳,也有三百金之數,一道風走了。小璉哥哄出外去,及至回家,止剩了幾件破床破桌破甕破瓶,小葛條、小嬌姐、郭氏,絕無影響。
小璉哥等到日落時分,不見郭氏娘兒三個回來,走到門口盼望,只是悲啼。間壁一個開胭脂粉鋪的老朱,問其所以,知道郭氏已經跟人逃走,與了小璉哥些飯吃,合小璉哥到了家中,前後看了一遍,一無所有,冷竈清鍋,好不淒慘。老朱問他:“你戶族裏合誰人相近?我與你看了家,你可到那裏報他知道,教他與你尋人,又好照管你。”小璉哥說:“我不曉得合誰相近,我只時常往俺老三嬭嬭家去。”老朱問說:“是大宅裏老三嬭嬭麽?”小璉哥回說:“就是。”老朱說:“我著俺小木槿子送你去,看你迷糊了。”將了小璉哥到宅裏,見了晁夫人,他也知道與晁夫人磕了兩個頭,哭的一淚千行,告訴說,他娘將小葛條、小嬌姐去的沒影了。
晁夫人問道:“他沒有拿甚東西麽?”小璉哥哭說:“拿的淨淨的,還有甚麽哩!”晁夫人又問他:“你往哪裏去了?他走,你就不知道?”小璉哥說:“他說:‘你到隅頭上看看去,有賣桃的,你教叫了來,咱買幾個錢的吃。’我看了會子,沒有賣桃的,我就往家去,他就不見了。”晁夫人:“這天多昝了,那有賣桃的?這是好哄孩子去呆呆的看著,他可好慢慢的收拾了走。我看你那老婆斬眉多梭眼的,象個殺人的劊子手一般,那日在墳上,那一蕩說,說的老七這個主子還說不過他,投降書降表跑了。這可怎麽處?還得請了老七來怎麽算計。”一邊差了晁鸞去請晁思纔來商議,一邊叫晁書娘子拿點甚麽子來與小璉哥吃。
不多時,晁鸞請晁思纔來到。晁思纔見了晁夫人,沒作揖,說道:“晁無晏的老婆跟的人走了?”晁夫人道:“據小璉哥子說,象走了的一般。”晁思纔道:“這賊老婆!狗受不得的氣,我受了他的!他走了,只怕他走到天上,我晁老七有本事拿他回來!放心,沒帳,都在我身上!說是跟了個賣葛布的蠻子去了,別說是一個蠻子,就是十個蠻子到的我那裏!嫂子,你叫人把咱那黃騍騾備上我騎騎,我連夜趕他去;你再把咱的那鏈給我,我伴怕好走。”晁夫人都打發給他。
晁思纔又問晁鳳借了銀頂大帽子插盛,合坐馬子穿上,繫著鞓帶,跨著鏈,騎著騾,一直去了。趕到五更天氣,約有八十里路,只見一夥江西客人,都騎著長騾,郭氏戴著幅巾,穿著白氈套襪、烏青布大棉襖、藍梭布裙,騾上坐著一個大搭連,小葛條、小嬌姐共坐著一個馱簍,一個騾子馱著。晁思纔從二、三十步外看得真切,吆喝一聲,說道:“拐帶了人的老婆那走!”郭氏說道:“俺家晁老七來。”
這些江西人知是郭氏夫家有人趕來,一齊大喊,叫:“地方保甲救人,有響馬截劫!”把晁思纔團團圍住在當中。那曠野之間,那有甚麽地方保甲?反把晁思纔拿下騾來,打了個七八將死,解下騾上的繮繩,捆縛了手腳,叫他睡在地下。騾子也絆了四足,合那插盛鐵鏈,都放在他的身帝。拾起一塊石灰,在那路旁大石板上寫道:“響馬劫人,已被拿獲。趕路匆忙,不暇送官正法,姑量責捆縛示衆。”寫完,撩下晁思纔,衆人加鞭飛奔去了。把個晁老七打的哼哼的象狗嗌黃一般,又捆縛的手腳不能動彈。那騾又只來嗅他的臉合鼻子嘴,偏偏的又再沒個行人來往,可以望他解救。直捆縛到日出野外,只見幾個行客經過,見他捆縛在地,嚮前問他,說其所以。那些人見了墻上的粉字,說道:“你別要說瞎話!他說你是響馬,只怕到是真。”晁思纔道:“響馬!響馬!沒的是響騾不成?”內中有的說道:“這是個混帳人,做甚麽響馬?替他解開罷。咱待不往縣裏去哩麽?”方都下了頭口,替他解了繩,也把騾腿解開,扶他上了騾子,同了衆人同來到了縣前,讓那些解放他的人到酒飯店款待他們。
正吃酒中間,兩個人也進店吃酒,原與晁思纔相識,拱了拱手,晁思纔讓他同坐。那兩人道:“老七,你昨日日西騎著騾子,跨著鏈,帶著插盛,走的那兇勢,你今日怎麽來這們秧秧蹌蹌的?”晁思纔道:“休說,說了笑話!要不虧了這幾位朋友,如今還捆著哩!”那幾個人聽他說這話,又知他實是武城縣人,方纔信他不是個響馬,吃完散去。
晁思纔依舊騎了騾子,回到晁夫人家內,訴說了前事。晁夫人道:“你每常說會拳棒,十來個人到不得你跟前,我當是真來,誰知幾個蠻子就被他打得這們等的。早知道你是瞎話,我不叫幾個小廝合你去?快煖上酒,外頭看坐。快往書房裏請你二叔去,來給你七爺煖痛。”晁思纔道:“我不好多著哩,不消去請學生。嫂子有酒,你叫人送瓶我家去吃罷。這老婆的事,咱也改日商量,我斷乎不饒他。他就再走十日,咱有本事拿他回來!”晁書娘子旁邊插口道:“七爺拿他,可捎把刀去。”晁思纔道:“捎刀去是怎麽說?”晁書娘子道:“拿著把刀,要再捆著,好割斷了繩起來跑。”晁思纔合晁夫人都笑。晁夫人道:“臭老婆!七爺著人打的齜牙扭嘴的,你可不奚落他怎麽?快裝一大瓶酒,叫人送給你七爺去。”
這晁無晏的下落還未說盡,且看後回,或有結局。
吉人合與吉人逢,千里崎嶇路不窮。地隔燕齊稱異域,誰知佳客遇賢東。天不爽,鬼神公,分疏報善與遭兇。尤廚恃惡無人問,霆擊頭顱頃刻中。——《鷓鴣天》
再說狄希陳跟了狄員外,帶了狄周、尤廚子,四個上京,一路平安。到了北京,進了沙窩門,在一廟中暫住,以便找尋下處。尋到國子監東邊路北裏一個所在,進去一座三間北房,兩間東房,一間西房,兩間南房,一間過道,每月三兩房錢。床凳桌椅器皿之類,凡物俱全。西房南頭一個小角門通著房主住宅。那房主姓童,排行第七,京師通稱都叫他“童七爺”。年紀還在三十以下,守著一妻,十歲的個女兒叫是寄姐,四歲的個兒子叫是虎哥,使著個丫頭叫是玉兒。
這童七在順城門外與陳內官合夥開著烏銀鋪,家中甚是過的。狄員外交了一個月房錢,著人把行李搬到童家房內。童七的媳婦,人都稱爲“童嬭嬭”。那童嬭嬭使玉兒送過兩杯茶來,朱紅小盤,細磁茶鐘,烏銀茶匙,羊尾筍夾核桃仁茶果。狄員外父子吃過茶,玉兒接下鐘去,又送過兩鐘茶來與狄周、尤廚子吃。童嬭嬭在前,寄姐在後,半開著西邊角門,倚著門框站著。
狄賓梁見那童嬭嬭戴著金線七梁鬏鬏髻,勒著鏡面烏綾包頭,穿著明油綠對襟潞綢夾襖、白細花松綾裙子、玄色段扣雪花白綾高底弓鞋、白綾挑繡膝褲,不高不矮身材,不白不黑的顏色,不醜不俊的儀容,不村不俗的態度。那個女兒寄姐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穿著紅裙綠襖,青段女靴。
這童嬭嬭見了狄員外,問道:“這是狄爺麽?”狄員外道:“不敢。這一定是童嬭嬭,請作揖。諸凡仗賴,只是攪擾不安。”童嬭嬭道:“狄爺好說。既來下顧,我們就是自家人一般。今日不知爺到,我們家爺就沒得伺候,只得改日與爺溫居哩。聽見說還有大相公,在那裏哩?請來見見兒。”
狄員外叫出狄希陳來作揖,童嬭嬭問說:“這是爺第幾的相公?”狄員外道:“就只這一個小兒,今年十九歲了。”童嬭嬭道:“好位齊整相公!就是大嬭嬭生的麽?”狄員外笑道:“也止有一個賤纍。”童嬭嬭道:“這好,足見爺的盛德。這一窩一塊省多少口裏哩。我家的爺只是待要娶個,只是說沒人服事,怕做活使著我。叫我說:‘你是少兒呀,少女呀,你墮這個孽?有活我情願自己做,使的慌,不使的慌,你別要管我。’狄爺,你這們便家也只一位嬭嬭,可見我婦女人家說的不是麽?”狄員外問道:“童嬭嬭有幾位姑娘,幾位公子?”童嬭嬭指著寄姐道:“這是小女,今年十歲了。——快過來拜拜狄爺。”
寄姐走過門來,端端正正的拜了兩拜。狄員外道:“好位齊整姑娘!有了婆婆家不曾?”童嬭嬭道:“還沒有接茶哩。算命的只說他婚姻遲著些好,不要急了。”狄員外道:“守著皇帝爺的腳底下,這們個姑娘,怕選不中貴妃皇后麽?公子今年幾歲了?”童嬭嬭道:“四歲了。纔往姥姥家去,在家裏可不叫他見狄爺麽?”又說:“但用的甚麽家夥,都問聲兒。但是家裏有的,就取過來使;沒有的,再買不遲。要是出去做甚麽,沒有人,過那邊說聲,我叫人閂過門去。”站著合狄員外家長裏短說了個不耐煩,方大家散了。
將晚,童七爺從鋪子裏回來。童嬭嬭說:“咱東院裏的房子有人住了,是山東繡江縣人,姓狄,來送他兒子坐監的。爺兒兩個,跟著一個管家、一個廚子。老爺子有六十歲年紀了。小相公纔十九,好不標緻。我剛纔合他說了半日話,好不和氣的人。咱說了三兩房錢;他一分也不下咱的就送了一月的房錢過來。”童七道:“這天忒晚了,我爽利明日早起來過去拜他罷。”
童七睡過了夜,起來梳洗完了,換上朗素帽子、天藍縐紗道袍、綾襪綢鞋,過來拜狄賓梁父子,相見甚是親熱。待過了茶,送出大門。
這童七沒到家,就往鋪子裏去了。狄賓梁將著兒子過去回拜。玉兒出來回說:“俺爺拜了狄爺,沒回到家就往鋪子裏去了。”狄賓梁說:“我還到廳請嬭嬭見。”玉兒進去說了,將狄賓梁請進客位坐下。
待了一會,童嬭嬭另換了一身衣裳出來與狄賓梁相見,分賓主坐下,吃了兩道茶,說了許多家常話,送到大門裏邊,作別而散。
狄賓梁料童七必定還要接風,又見童嬭嬭甚是親熱,隨收拾了自己織的一匹綿綢一斤棉花線、四條五柳堂出的大花手巾、劉伶橋出的十副細棉線帶子、四瓶繡江縣自己做的羊羔酒,差狄周送了過去。童嬭嬭甚是喜懽,叫進狄周去,說:“只怕沒有這理。狄爺來到我家,一鐘水也不曾致敬,倒先收狄爺的這們厚禮。只怕不好收。我暫留下,等我們爺來再商議。”狄周道:“不消等童爺回來,童嬭嬭就收了罷。這不過是自己家裏的土產,成甚麽禮?”童嬭嬭然後把禮收了,賞了狄周八十文成化錢,千謝萬謝的說了許多話。
過了兩日,童七送了一大方肉,兩隻湯鷄,一盒澄沙餡蒸餅,一盒蒸糕,一錫瓶薏酒,說:“這幾日合老公算帳,不得點空兒,太遲了又不安,先送了這些小嗄飯孝敬狄爺合狄大叔,略待兩日再專請狄爺合狄大叔吃飯哩。”狄賓梁也賞了來人八十文錢,再三說了上覆。算計要添些別樣蔬菜叫尤廚子做了,晚上等童七回家,請來同坐。把肉做了四樣,鷄做了兩樣,又叫狄周買了兩尾魚,六個螃蟹,麵筋,片筍之類,也夠二十碗,請過童七來坐;又送了六碗菜,一碟甑糕蒸餅,一瓶羊羔酒與童嬭嬭。
從此兩家相處,真是至親一般。狄賓梁合狄希陳漿衣服、綴帶子,都是童嬭嬭照管。寄姐合虎哥時常過這邊來玩耍。寄姐看的好紙牌,常與狄希陳看牌耍子,有時賭栗子,或時贏錢,或時贏打瓜子,待半日家不過去,童嬭嬭自己來到角門口叫他。童七又在家中治了肴饌,請待狄賓梁父子;童嬭嬭也出來陪著吃酒,通象了童嬭嬭的兄弟一般。漸漸的狄希陳專常往他家去,讓到他的臥房炕上,童嬭嬭合寄姐三個看牌,又教給狄希陳看骨牌、下別棋;指著寄姐叫狄希陳是“你哥哥”,指著狄希陳叫寄姐是“你妹妹”,自己合狄希陳說話“咱娘兒們”。就是童七來家,也絕不嗔怪。間或狄賓梁去,也讓到後邊去坐,通不象待那外人。房錢等不到日子,狄賓梁都預先送了過去,每次俱還盡讓,說道:“狄爺離家又遠,只怕別處用銀子使,忙忙的待怎麽?俺又且沒處使銀子哩。”
日子甚快,狄希陳坐監看看將滿,打點收拾回家。且按下這邊,再說廚子尤聰履歷:
這尤聰原是鹽院承差尤一聘的個小廝,從小使大,與他娶了媳婦。禁不得那媳婦原是人家的使女,用了五兩財禮,兩擡食盒,娶到家來。那新媳婦自然也有三日勤,又未免穿件新衣纏縛腳手,少不得也洗洗臉,搽些胭粉,也未免使些油梳個光頭。尤聰看了已說道是個觀音,就是主父主母見了這乍來的光景,也都道是個成材。誰知一日兩,兩日三,漸漸的露出那做丫頭的材料。女人“七出”之條,第一是“盜”,他就犯了這第一件的條款。若是止在廚房裏面撩鍋裏的肉,攢盆頭的米合面,偷燒哺劑,切鷄藏起大腿,這都是那些管家娘子舊規,人人如此,個個一般,何足爲異?惟獨這尤聰令正,他除那舊規的勾當干盡了不算,常把囤裏的糧食,不拘大米、小麥、綠豆、秫黍、黃豆、白豆,得空就偷,得偷就是一、二斗,偷去換簪換針、換糕換餅、換銅錢、賣銀子,日以爲常,整腿的臘肉、整罎的糟魚、整幾十個的醃蛋、整斤的蝦米,他偷盜如探囊取寄,遇著布絹就偷,偷不著就是衣裳也偷幾件,衣裳防備的緊了,就是擺條也扯你兩幅,裙褶也扯你兩條。沒有真賍,尤聰只是不信,說他媳婦是個天下第一的好人,無奈衆人做弄,致他抱屈無伸。及至屢次有了真賍,再也沒得展辯,尤聰說他媳婦不願在裏邊做家人娘子,毆作出去,因我不肯,故意這般作孽,希圖趕他出門。尤一聘的夫婦說道:“既是如此存心,還留何用?枉做惡人,不如好好發送他出去。”
那時尤聰積攢得幾兩銀子在手,絕不留戀,領了媳婦欣然長往,賃了人家兩間房子,每月二百房錢。八錢銀買了一盤旱磨,一兩二錢銀買了一頭草驢,九錢銀買了一石白麥,一錢銀張了兩面絹羅,一百二十文錢買了個荸籮,三十五文錢買了個簸箕,二十五文錢做了個羅床,十八文錢買了個驢套,一百六十文錢買了兩上箢子,四十文錢買了副鐵勾提仗,三十六文錢釘了一連盤秤:銀錢合算,共用了三兩五錢四分本錢。一日磨麥二斗,尤聰挑了上街,除賺吃了黑面,每斗還賺銀三分,還賺麩子。若是兩口子一心做去,豈不是個養尖過活的營生?不料賣到第三日上,尤聰的老婆便漸漸拿出手段,揀那頭攔的白面纔偷,市價一分一斤,只做了半分就賣。尤聰賣到後邊,不惟不賺了錢,越發反折了本,只得折了二錢原價,賣了那盤旱磨,另買了一副筐擔,改了行賣大米豆汁,那老婆就偷大米綠豆;禁不起這漏卮,待不得幾日,又改了行賣涼粉棋子,那老婆又偷那涼粉的材料與那切就的棋子;三日以後,只得又要改行往那官鹽店裏頓了鹽來用袋裝盛,背在肩上,串長街,過短巷,死聲啕氣,吆喝鹽哩,賣到臨了,原數半斤,衹有六兩,莫說賺錢,大是折本,又只得改行賣炭。
這賣炭的本主從山裏馱炭上城,用十七兩秤秤了炭,個半錢買的,使那十五兩秤零賣出去,賣兩個半錢,豈不也是個賺錢生意?況又不比那麥面大米可以自己做吃,又可賣與別人,這又是個不怕穿窬的寶貨。誰知天下沒有棄物,賊星照命的自有飛計。左鄰住著個裁縫生熨斗,買的都是這老婆的賤炭。那對門住的打燒餅老梁都是他受炭的窩主。十七兩秤總秤的二百斤,十五兩秤合來少了許多,算起來錢,還差四五十個。
這尤聰再不說是老婆抵盜,只說是自己命運不好。柴不見燒就了,米不見吃就無,“掠剩使”不離他的門戶神,偏會吞他的東西。每日怨天駡地,說:天爺沒眼!某人又怎麽過的?某人又怎麽賺錢?某人做生意又怎麽順利?偏老天爺不肯看顧俺兩口子一眼,左做左不著,右做右不著,空放著這們個勤力儉用能干家的婆娘,只是強不過命,傲不過天!天老爺!你看顧我一眼,只教我堵堵主人家的嘴,這也不枉了賭氣將出老婆來一場!這如今弄的精手摩訶薩受窮罷了,甚麽臉見莊人家再要改行,沒了資本;往衙門裏與人替差使做倒包,也沒有工錢,也不管飯食,只靠了自己的造化,詐騙得著,就是工錢。
這尤聰倒也不是不肯詐騙的人,只是初入其內,拿不住卯竅,卻往那裏去賺錢?把自己的一件青布夾襖當了二百五十文錢。家裏糴米自己盤纏,不惟撈不上本錢到手,失誤了掌轎,喚到堂上,十五大敲,也還扎掙著行動;次日又失誤了分館裏鋪設,瘡腿上又是十五,便就沒本事扎掙。當夾襖的錢又使得沒了,家中糴了一斗米,老婆又偷糶了三升,只得又當了衣裳,在家養病。坐食了一月,衣服將次典完,再無門路可走,兩口子僱與人家種園,吃了主人家的飯,每年還共的三石雜糧。
這老婆偷慣了的手,沒得甚麽可偷;換東西吃慣了的嘴,沒得東西可換,手閒嘴空,怎坐得過?隨背了尤聰與那同班種園的寮友干那不可教人知道的醜事,不圖重價,或是幾文錢,或是些微吃食,就奉讓成交,也多有賒去不還帳的。尤聰也都曉得,只是要做家翁的人,妝聾妝癡罷了。
一日,五更起來澆水,尤聰在北頭開溝,老婆在南頭汲水,那黑暗的時節,一個相知的朋友乘著那桔橰起落的身勢,兩個無所不爲。忽然又來了兩個,彼此相爭起來,打成一塊,驚動了主人,轟動了鄰舍。
尤聰做人不過,只得賣了老婆,離了這個去處與人做短工生活;龍山鎮上與一個胡舉人割麥,一連割了四日。一日天雨,尤聰就在胡春元車房避雨。胡春元因請了先生教兒子讀書,要尋一個人在書房做飯,要動得手起,又要工錢減省,只是個“半瓶醋”廚子的光景就罷了。尤聰一嚮跟隨尤一聘經南過北,所以這煮飯做菜之事也有幾分通路,所以賣涼粉,切棋子,都是他的所長。他自己學那毛遂,又學那伊尹要湯,說合的人遂把他薦到那胡春元門下,試了試手段,煎豆腐也有滋味;擀薄餅也能圓泛;做水飯,插粘粥,烙水燒,都也通路。講過每年四石工糧,專管書房做飯答應。雖說人是舊的好,不如那新人乍到,他也要賣精神、顯手段、立行止、固根基,便也不肯就使出那舊日心性,被他騙了個虛名。
天下的事大約只在起頭時節若立就了一個好名,你連連不好,將來這個“好”字也便卒急去不了的;若起初出了一個不好的名,你就連連改得好了,這個“好”字也便急卒來不到的。況且他拿了別人的物料,演習自己的手段,酸鹹苦辣,試停當了滋味,便也可以將就。又是只在書房鬼混,在上的只管有飯吃就罷了;在下的和光同塵,成羣打夥,他就有甚麽不好,狐兔相爲,怎得吹到主人耳朵?
一連待了三年,胡舉人中了進士,選了河南杞縣知縣,挈家赴任,帶了尤聰同往任所。到了官衙裏,裏邊有了嬭嬭當家,米麵肉菜都有嬭嬭掌管,誰該吃,誰不吃,都有嬭嬭主意,不許灑潑了東西,不許狼藉了米麵,不許做壞了飯食。他不說是嬭嬭正經,他怨嬭嬭瑣碎;不說他在書房答應時節放肆是他的徼幸,他說是主人如今改常;做的菜嫌他淡了,他再來不管長短,加上大把的鹽,教人猛可的誤吃一口,哮喘半日;說他鹹了,以後不拘甚物,一些鹽也不著,淡得你惡心。
一日,叫他煮腿臘肉,他預先泡了三日,泡得那臘肉一些鹹味也沒有了。說他臘肉煮得不好,他再來不泡便已好了,他又加上一大把鹽。煮豆腐自然該加鹽的,他卻一些鹽也不加。問他所以,他說:“昨日臘肉裏加了些鹽嫌說不好,如今豆腐不曾加鹽又說不是,這也甚難服事!”
最可恨的:不論豬肉、羊肉、鷄肉、鴨肉,一應鮮茶乾菜,都要使滾湯炸過,去了原湯,把來侵在冷水裏面;就是鮮魚,鮮筍,都是如此。若不是見了本形,只論口中的味道,憑你是誰,你也辨不出口中的滋味是甚麽東西。且是與主人拗別,分付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燒;叫他燒,他卻是白煮。
還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圇花椒,叫人吃在口內,麻辣得喉嚨半日出不出氣來;把海參湯做得扭黑,嫌他的不好,他說黑海參如何不黑。把醃肉煮成烰炭;把鴨子煮成了糨粘;常常的把大鍋子的飯搗了鍋底傾在竈內,成盆的剩飯倒在泔水甕裏;養活的鷄鴨,也不請問主人,任意宰殺;乾筍成四五斤泡在水缸裏面,吃不了的,都臭爛丢掉;背了人傳桶裏偷買酒吃,吃得稀醉。他私定了一連前重後輕的秤,與外邊買辦的通同作弊;衙裏幾個小童,他個個打轉。買辦簿上一日一斤香油,支派買到廚房,他一些也不與衆人食用,自己調菜炸火燒,煎豆腐,不勝受用,再有多的,夜間點了燈與人賭博。春月買得韭菜來,將那韭菜上截白頭盡數切下,用麻汁香油加上蒜醋,自己受享,止將那韭葉定小菜偵豆腐。每頓三四斤的落米,從傳桶裏邊央那把衙門的人賣錢換酒。
一日,有個同年王知縣經過,要來回拜時,在衙內書房留他一飯,與尤聰算計治辦,張望得葷素二十器,兩道湯飯。尤聰問道:“這王爺是個官麽?”胡知縣道:“這就是中牟縣王大爺,怎麽不是個官?”尤聰道:“這個我定是耽誤了。”胡知縣問他怎說,“舊規:官酒每一桌必用廚子八名。止我一個,如何做的來?只得不留他罷了。”
胡知縣素性好吃羊肉,送的就收,沒有就買,交與尤聰去做。他絕不管天熱天冷,成了舊規:頭一日先煮一滾,撩將出來泡在冷水盆內,次日然後下鍋,直待晌午方纔與吃。他那拗性歪憋,說的話又甚是可惡,胡知縣受他不得,打發他出來。腰裏纏著十數兩銀子,搭連裏裝著許多衣裳,預先克落的臘肉,海參,燕窩,魚翅,蝦米之類,纍纍許多。行了數程,走到高唐地方,四顧無人,撞見了兩個響馬,拽滿了弓,搭上箭,斜跨在那馬上,做出那強盜的威勢來,嚇得那尤聰跳下驢來,跪在地上,口口聲聲只叫“大王爺饒命”。全副行李搭上腰裏的銀錢,上蓋衣裳,都剝脫了精光。響馬得了財物去了。尤聰弄得囊空身罄,只得乞丐回家。到了明水,也還東奔西撞的討飯,適值狄員外家請了程樂宇教書,館中要個廚子答應,仍講了每年四石雜糧,專在書房指使。
這尤聰素性原是個至可惡的歪人,又兼之在胡家養慣了驕性,通忘了那外邊日子難過,比在胡家更甚作惡,開口就說:“我在胡進士家許多年,沒人敢說我一句不好。你這不過莊農小戶,曉得吃甚東西?吃在口中,也辨不出甚麽好歹!”眯了眼的抛米撒面,作的那孽,罄竹難書!年前兩次跟了師生們到省城,聽他做得那茶飯撒拉溜侈,淘了他多少的氣。只因狄員外是個盛德的人,不肯輕意與人絕交。因陪兒子坐監,只得又帶了他上京。途中這樣貴飯,他把整碗的面退還店家;恐怕便宜了主人的錢鈔,哄得狄周回頭轉背,成兩三碗的整面,整盤的肉包,都傾掉在泔水桶內。店中有看見的人,沒有一個不詫異贊嘆。及至到了京師,這米珠薪桂之地,數米秤柴,還怕支持不起;他沒有老狄婆子跟前查考,通象心風了的一般。狠命灑潑。連那奢侈慣了的童嬭嬭也時常的勸他,說他碎米不該播掉,嫩黃牙菜邊不該劈壞,飯該夠數做,剩飯不可倒在溝中。他不惟不聽,聲聲的在背後駡那童嬭嬭是個淡屄。因狄周不管他的閒帳,不說他的短長,只是狄周是個好人,二人甚是相厚。
狄員外因一嚮嘗擾童家,又因監滿在即,又因九月重陽,要叫尤聰治酒一桌擡過童家廳上,好同童嬭嬭合家小坐:一來回席,二來作別,三來過節。預先與童七夫婦說了,叫狄周買辦了鷄、魚、肉、菜之類。
尤聰大烹小割,正做中間,只見西北起了一朵扭黑的烏雲,白雲攏了烏雲的四面,雲裏邊一聲霹靂,把那朵烏雲震開,滿天扭黑,連打了幾聲雷,亮了幾個閃,連雨夾雹傾將下來。那雷就似天崩地烈,做了一聲的響;閃電就似幾千根火把的爍亮,圍住了那間廚房不散。尤聰他還說道:“這樣混帳的天!誰家一個九月將好立冬的時節打這們大雷,下這們冰雹!”狄周也說:“真是反常!往時過了秋分,再那裏還有打雷的事!”
二人說論,那雷電越發緊將上來。只聽得天塌的一聲響,狄賓梁合狄希陳震得昏去,蘇醒轉來,只見院子裏被雷擊死了一個人,上下無衣,渾身焌黑,鬚髮俱焦,身上一行朱字,上書“欺主淩人,暴天殄物”。仔細辨認,知是尤聰被雷擊死。進到廚房裏面,只見狄周也燒得焌黑臥在地上,還在那裏掇氣,身上也有四個朱字:“助惡庇兇”。
狄員外見狄周不曾斷氣,將帶的“琥珀鎮心丸”研了一服,溫水灌下,慢慢的醒了轉來。問他所以,他說:“只見一個尖嘴象鬼的人,兩個大翅飛進廚房,將尤聰撾出門外,我也便不知人事。”方知尤聰因他欺心膽大,撒潑米麵,所以干天之怒,特遣雷部誅他。
狄周只該凡事救正,豈可與這樣兇人結了一黨,凡事與他遮蓋?所以也與尤聰同遭雷殛。但畢竟也有首從,所以只教他震倒房中,聊以示儆,還許他活轉。這天老爺處制,豈不甚是公平?
狄員外只得報了兵馬司,轉申了察院,題知了本,下了旨意,相騐明白,方纔買了棺材,擡出義冢上埋了。這日酒也不曾吃得。童七夫婦都過來慰唁,把這事都傳布了京城。那閒的們把本來都刊到了,在棋盤街上貨賣,吆喝叫道:“九月重陽,國子監門口,冰雹霹靂劈死抛撒米麵廚子尤聰的報兒哩!”走路的聽得這異事,兩個錢買一本,倒教人做了一個月極好的生意。這正是那兩句成語合得著: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再續兩句道:
請觀作孽尤廚子,九月雷誅不順情。
凡事非容易,尤稱行路難;嚴霜凋客鬢,苦雨濕征鞍;野飯如冰冷,村醪若醋酸;店婆兇萬狀,過賣惡千端;泥燈渾是垢,漆箸盡成瘢;臭蟲沿榻走,毒蠍繞墻盤。
若逢佳館主,逆旅作家看。
尤廚子作惡欺人,暴殄天物,被那天雷殛死。狄周瞞了主人,反與歹人合成一股,灑潑主人的東西,也被天雷震的七死八活,雖然救得回頭,還是發昏致命。
這狄員外父子一連五、六日都是童嬭嬭那邊請過去吃飯。狄員外甚是不安,每日晌午同狄希陳多往食店鋪裏吃飯。童嬭嬭道:“狄爺這們多計較。能費甚麽大事哩,只不肯來家吃飯?這食店裏的東西豈是乾淨的?離家在外的人,萬一屈持在心,這當玩的哩!況又待不的一個月就好滿了監起身哩。”
狄員外道:“時來暫去的就罷了,怎好扯長的擾起來?況且童嬭嬭你家裏也沒有人,凡事也都是童嬭嬭你自己下手,叫我心裏何安?算著也還得一個多月的住,不然,還仗賴童爺替俺且尋個做飯的罷。”童嬭嬭道:“我聽見大相公說,家裏也沒有甚麽人做活,聽說大嬸是不上廚房的,有些甚麽事件,也還都是狄嬭嬭上前。狄爺,你尋個全竈罷。”
狄員外道:“怎麽叫是全竈?”童嬭嬭道:“就是人家會做菜的丫頭。象狄爺你這們人家極該尋一個。好客的人常好留人吃飯,就是差不多的兩三席酒,都將就拿掇的出來了,省了叫廚子,咱早晚那樣方便哩。”
狄員外道:“買了來家,可怎麽方略他?”童嬭嬭道:“狄爺,你自己照管著更好;要不,配給個家人,當家人娘子支使也好。只是這個不大穩當:一個全竈使好些銀子哩;拐的走了,可惜了銀子。”
狄員外道:“也大約得多少銀可以買的?”童嬭嬭道:“要是手段拿的出去,能擺上兩三席酒來,再有幾分顏色,得三十兩往下二十五兩往上的數兒。若只做出家常飯來,再人材不濟,十來兩十二三兩就買一個。”狄員外道:“不然,沒人做飯,咱尋他一個罷;只是沒得合家裏商議商議。”童嬭嬭道:“這卻我不得曉的,狄爺你自己拇量著。要是狄嬭嬭難說話,快著別要做,好叫狄嬭嬭駡我麽?”
狄員外道:“這駡倒是不敢的。只是怎麽童嬭嬭你家不買一個?”童嬭嬭道:“我家有來,剛子趕狄爺到半月前邊,叫我打發了。十八兩銀子尋的,使了八年,今年二十六歲了。人材兒也不醜,腳也不甚麽大,生的也白淨,象留爺坐這們尋常的一桌酒兒都也擺出來。那幾年好不老實的個孩子,如今,一來,這臭肉的年紀也忒大了;二來,也禁不的我們爺和他擠眉弄眼的。我看拉不上,那一日趕著他往鋪子裏去,做了八兩銀子,嫁與個屠子去了。我們爺後晌從鋪子裏回來,叫我也沒合他說。我們小姑娘端了酒菜來。他爹說:‘竈上的那裏去了?叫姑娘端菜哩!’我說:'竈上的跟了個宰豬的走了。’我們爺說:‘有這等的事!怎麽不早合我鋪子裏說去?’叫我說:‘人已去了,合你說待怎麽?’我們爺說:‘沒拐甚麽去麽?,我說:‘沒拐甚麽。那屠子倒撩下八兩銀子去了。’我們爺說:‘呵!你可不說賣了?叫我還瞎亂。其實留著指使也罷了。’叫我說:‘一個丫頭指使到二十六歲,你待指使他到老麽?’他說:‘我有甚麽指使?只怕沒人替你上竈。’叫我說:‘你別要管,我情願做,不難。’雖這們說,可不也忙手忙腳的。我家也還要尋一個哩。狄爺,你尋一個,且別要動手,等到家裏,可狄嬭嬭許了,你就收他;要是狄嬭嬭不許,使他七八年,尋個漢子給他,也折不多錢。那尤廚子也是僱的麽?”
狄員外道:“可不是僱的?一年四石糧哩。那幾年糧食賤,四石糧食值二兩銀子罷了;這二年,四石糧食值五六兩銀子哩。這還是小事;這一年受他的那氣,叫他灑潑的那東西,雖是雷劈了他,咱容他這們的,也是咱的罪過。看不見狄周麽?與他甚麽相干?只爲他合尤廚子擰成一股,看他灑潑不管他,也就差一點沒劈殺了哩!”童嬭嬭道:“可又來!狄爺,你聽我主張,買一個不差。你只原封不動的交付與狄嬭嬭,那狄嬭嬭賞賜了,這是天恩;要不賞賜,別要只管絮絮叨叨的胡纏,這便一點帳也沒有。我們爺要不是眉來眼去,興的那心不好,我也捨不的賣他。好不替手墊腳的個丫頭哩麽!”
狄員外道:“主意定了罷。仰仗童嬭嬭就速著些尋,好叫他做飯吃。”童嬭嬭道:“只怕做媒的馬嫂兒待來呀,要不來,我著人叫他去。狄爺,你尋個中等的罷。”狄員外道:“要尋人,爽利尋個好的罷,要叫他做菜哩;若齷齷齪齪的,走到跟前,看了那髒模樣也吃不下他那東西去。”
童嬭嬭正站在角門口合狄員外說話,寄姐走來說:“媽媽呀,俺舅舅來了。”童嬭嬭隨關過門去,與他哥哥駱校尉說了會話,又吃了些點心,別得去了。童嬭嬭道:“忘了一件要緊的事!玉兒,你快著趕上舅爺!你說住房子的馬嫂兒,叫他快來。你說俺嬭嬭待他說說甚麽哩。多上復舅爺,千萬別要忘了。”
玉兒跑到外頭,正好駱校尉沒曾去遠,還合一個人站著說話哩。小玉兒一一的說了。駱校尉道:“你上覆嬭嬭,你說道:舅爺知道了,到家就叫他來。”
事有湊巧,駱校尉轉了條衚衕,恰好馬嫂兒騎著個驢子過來,看見駱校尉,連忙跳下驢來,說道:“爺,往那裏去?怎麽不騎馬,自家步行!”駱校尉道:“我從姑嬭嬭那裏來。不遠,走走罷。你來的正好,姑嬭嬭有要緊事合你說,叫你就去哩。”馬嫂兒道:“我且不到家,先往姑嬭嬭家去罷。”駱校尉道:“這好。”替他打發了兩個驢錢,叫他還騎上那驢。改路竟到童家,見了說道:“舅爺說姑嬭嬭叫我,是與姑娘題親哩?”
童嬭嬭道:“不是價,另有話說;我待叫你還尋兩個竈上的丫頭,要好的,那歪辣髒丫頭不消題。’馬嫂兒道:“姑嬭嬭,你要好的,只怕卒急尋不著;你怎麽又要兩個呀?”童嬭嬭道:“我自家要一個,你山東狄爺也要一個。”馬嫂兒道:“狄爺還沒去哩麽?他有帶的廚子,怎麽又尋上竈的?這是待兩當一房裏指使麽?”童嬭嬭道:“你只管替他尋竈上的,他房裏不房裏,咱別管他。他那裏尤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那雹子,叫雷劈殺了,如今通沒人做飯。我這裏管待他,又嫌不方便。”馬嫂兒道:“哎喲!這九月裏的雷還劈殺人?我聽見人說,只當是說謊來,原是真個麽!雷劈的身上有紅字,寫他那行的罪惡。這尤廚子可是爲甚麽就雷誅了?”童嬭嬭道:“可不有紅字怎麽,我還過那邊看了看,燒的象個烏木鬼似的,雌著一口白牙,好不怪擺的!他批的字說他抛米灑面,作踐主人家的東西。”馬嫂兒道:“可惜了的,好個活動人兒!那日我從這邊過去看看,狄爺合相公都沒在家,鍋裏熬著京米粥兒。叫我說:‘怎麽荒的年成這們等的了,大鍋裏熬著粥兒,也不讓人讓兒。”他說:‘要不嫌,可任憑請用,沒吃了我的。”拿過個碗來,沒好吃,足足的吃了他五碗;我說:‘可吃的叫你們不夠了?’他說:‘你只顧吃,由他,多著哩!’”童嬭嬭道:“只這就不是個好人,怎麽拿著主人家的貴米,多多的做下粥,給不相干的人吃?你說他那低心,天爺爲甚麽不劈他?”馬嫂兒道:“好嬭嬭,他這不是積福麽?”童嬭嬭道:“我只說這是墮孽!要把自家的米糧口裏挪、肚裏攢的,捨些兒給那看看餓殺的人吃,這纔叫是積福哩!他這明是蛆心狡肚,故意的要灑潑主人家東西哩!你快聽我說,好好的替你狄爺尋個好竈上的,補報他那幾碗粥,要不然,這叫是‘無功受祿’,你就那世裏也要填還哩!”馬嫂兒道:“我這就往門外頭去,只怕那裏有。我就去罷。”童嬭嬭道:“這天多昝了,你去?等著吃晌午飯。”
馬嫂兒果然等吃了飯,去了;到日西時分回來說:“我到了門外頭,周嫂兒那老蹄子又出去了。他媳婦兒那淫婦,通是個傻瓜!問著他,連東南西北也不曉的!問說:‘你媽哩?’他說:‘俺媽不知往那裏去了。’叫我呆呆的坐著等他,等到那昝晚纔來,說有幾個哩,他明日清早叫我在家裏等他罷。我趁明快往家去,明日來回姑嬭嬭的話。”童嬭嬭道:“你替狄爺打聽要緊!他又不肯來咱家吃飯,只買飯吃,豈是常遠的麽?我且有要沒緊,慢慢的仔細尋罷了。”
馬嫂兒去了。明日晌午,同了周嫂兒來到。童嬭嬭問說:“尋的有了?”周嫂兒道:“有兩三個哩:一個是海岱門裏頭賣布的冉家,一個是金豬蹄子家的,還一個是留守衛李鎮撫家的。”童嬭嬭問說:“這三家子的,那家子的出色?”周嫂兒說道:“這手段,咱可知不道他的好歹。要只據著他口裏說,他誰肯說手段不濟?要看中了,只得要試他。”童嬭嬭道:“這手段要好,是不消說第一件了;可也還要快性;又要乾淨。要空做的中吃,半日做不出一樣子來,誆的客們冷板凳上坐著,這也是做哩?再要不齷哩齷齪的,這也叫是做哩?”周嫂兒道:“嬭嬭說的可是哩。但這個畢竟是咱守著看見的孩子們纔好。這生帳子貨,咱可不知他的手段快性不快性。他既叫咱發脫,豈有個不梳梳頭,不洗洗臉的?也定不住他是齷齪不齷齪來。難爲這三家子都不是俺兩個的主顧?”童嬭嬭道:“這三個,你兩個都見過了沒?”馬嫂兒道:“我都沒見。周嫂兒都見來。”周嫂兒道:“要看外相兒倒都不醜。冉家的那個還算是俊模樣子,腳也不是那十分大腳,還小如我的好些;白淨,細皮薄肉兒的。他說是十七,-象十八九二十的年紀。要圖人材,單講這一個罷。”童嬭嬭道:“還是看本事要緊。咱光選人材,娶看娘子哩麽?咱要成,務必領了他來,待我看看,留他兩日,叫他做菜做飯試試,交銀子不遲。”周嫂兒道:“待我合他說去。只怕他說丫頭大了,不教領出來也不可知的。”
童嬭嬭數了二十個黃錢,催他快去,來回騎了驢來。周嫂兒飛也似去了,馬嫂兒沒去,在這裏等他。
周嫂兒去不多時,領了那丫頭來到,還有一個老媽子跟著。那丫頭怎生樣的?有《西江月》一首:
厚臉豐頤塌鼻,濃眉闊口粗腰。腳穿高底甚妖嬈,青褂藍裙頗俏。前看胸間乳大,後觀腿上臀高。力強氣猛耐劬勞,正好登廚上竈。
童嬭嬭看那丫頭粗粗蠢蠢,到不是雕兒豹兒的人,說道:“這孩子倒苗壯,有十幾了?”那丫頭說:“今年十八了。”童嬭嬭問說:“這尋你專是爲炒菜做飯,你都去的麽?”那丫頭道:“小人家的飯食,我到都做過來;只怕大人家的食性不同,又大人家的事多,一頓擺上許多菜,我只怕撾撓不上來。”童嬭嬭道:“不是我要,是山東的一個狄爺同他大相公來坐監,帶著個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雹子的那一日叫雷劈死了,急忙裏要尋個人做飯;要回到家時,或是留客吃飯,或是一兩席酒,這值不的叫廚子的事,都要叫你做做。自己拇量,可做的來做不來?”那丫頭道:"我剛纔不說過了?一席酒,我自己也曾做來,可只是人家有大小不等,看將就不將就哩。就是一碗肉罷,也有幾樣的做,也有幾樣的吃哩。”童嬭嬭道:“你這前後的話說的倒都是哩。你住兩日兒,主人家試試你的手段,你也試試主人家的性格,看那緣法對與不對。”那跟的老媽媽子道:“住兩日只管住,這倒不礙哩。要說做甚麽,這位姐姐可是去的。家裏有這們四個哩,都是調理著賣這個的。家裏嬭嬭子說:‘老爺子,你要留下指使就留下,既不留下,就趁早兒給了人家,耽誤了人家待怎麽?’打發了這一個,還要打發兩個出去哩。”童嬭嬭道:“那兩個比這個哩?”老媽媽子道:“那三個裏頭,有一個的模樣比這個好,白淨,腳也小;要論手段,都不如這一個。”童嬭嬭道:“這說,要多少銀子?”老媽媽子說:“要三十兩銀子哩。”童嬭嬭道:“你說的就是那頂尖全竈的價了。手段還且不知道,他這人才,已就不是那全竈的人才。待兩日試得果然是那全竈的本事,也不肯少與你,足足的兌上二十四兩老銀。若本事不濟,再往下講。玉兒,你到那邊看看狄爺合狄大叔在家請過來。你說嬭嬭請狄爺你合狄大叔說話哩。”
玉兒開了門,請過狄員外爺兒兩個過來。作了揖,童嬭嬭道:“清早我們爺出門的時節,就分付伺候爺吃飯;叫我緊著出去,爺合大叔已是吃過飯了。”狄員外道:“這每日擾嬭嬭已是不安,又勞嬭嬭自己下廚房,這怎麽當的起?”童嬭嬭道:“這是剛纔領來的一個孩子,爺,你看看好麽?咱留下他試他兩日,合他講錢成事。”狄員外上下看了兩眼,說道:“倒也是個壯實孩子。童嬭嬭看中了,可咱留下他罷。這馬嫂兒,我認的。這二位媒媽媽高姓呀?”童嬭嬭指著說:“這一個是媒人,姓周;那一個老媽媽是跟這孩子來的,我也還沒問姓甚麽哩。”那老媽媽說:“嬭嬭,我姓呂。”狄員外道:“就是老呂。你們都到我那邊去。”童嬭嬭說:“你們說停當了,都過這邊來吃飯。”狄員外說:“童嬭嬭,你不費心罷;我叫人買幾個子兒火燒,買幾塊豆腐,就試試這孩子的本事。要是煴的豆腐好,可這就有八分的手段了。咱這小人家兒勾當,待逐日吃肉哩?”
說著,三個媽媽子合那丫頭都過去了。狄員外道:“童嬭嬭也到那邊坐會子去,咱好大家合他說。”童嬭嬭道:“爺先請著,我就過去。”
狄員外叫人拾的火燒,買的豆腐合熟肉,黃芽白菜。那丫頭沒等分付,進到廚房,捲起胳膊,刷了掉鍋,偵上豆腐合黃芽白菜,切切那肉,共盛了六塾淺,兩盤火燒,搬到廚房炕矮桌上與衆人吃;又盛了一塾淺豆腐,一塾淺黃芽菜,一碟子四個火燒,端到上房與狄員外狄希陳吃。狄員外嚐那做的菜,鹹淡的滋味,甚是可口;又叫他切碗肉來,又切的甚是方正。
剛吃著,童嬭嬭過來了,笑道:“由咱試手段了。”看著那肉說道:“這孩子到動的手;我只見他這切的肉就看出好幾分來了。”媒婆們吃了飯,每人與了二十四驢錢,叫他後日來定奪。衆人辭的去了。
狄員外合童嬭嬭說了一會子話。起來回去。狄員外叫那丫頭:“你跟跟童嬭嬭過去。”丫頭果然跟過去了。童嬭嬭又合他說了前後的話;又問說:“你那家子曾收用過了不曾?”丫頭道:“收過久了。”童嬭嬭問:“沒生下甚麽?”丫頭說:“也只稀哩麻哩的勾當,生下甚麽?”
狄員外叫狄周買辦肴品,要試全竈的手段,擺酒請童爺童嬭嬭。那丫頭說著,寫了單帳,買了物件;那丫頭不慌不忙一頓割切停當,該煴的煴,該炒的炒,到了晌午,置辦的一切完備。從鋪子裏請了童七回家,將酒席搬到童家那院,按道數上來,只見做的顏色鮮明,滋味甚美。狄員外那心裏極喜,童七合童嬭嬭都齊稱贊。童嬭嬭道:“這手段倒也罷了,還沒試試家常飯的手段哩。”童七道:“家常飯只比酒席少做了幾樣,有兩樣麽?”童七、童嬭嬭、狄員外、狄希陳、寄姐五個圍著八仙方桌,傳杯弄盞,吃至一更多天,方從角門散的去了。
次日進來,叫那丫頭做了早飯,接連做了午夜兩餐,又甚爽快,又極潔淨。這狄員外定了主意要尋。
第三日清早,馬嫂兒、周嫂兒齊來討下落,童嬭嬭一口價許定二十四兩。周嫂兒道:“嬭嬭,你許的這是中等的價錢。這孩子可是上等的手段哩。”童嬭嬭道:“你合狄爺這們說罷了,你這話合我說哩?再要手段不濟,可拿著這們些銀子,是買他人才哩,是買他的真女兒哩?”周嫂兒道:“嬭嬭,你主張個二十七兩銀子罷。要是二十四兩,這丫頭成不下來。”童嬭嬭道:“一分銀子添不上去。我的性兒你是知道的,我是合你磨牙費嘴的人麽?”周嫂兒道:“我的嬭嬭呀!你就這們執古性兒,就真個一口價兒?俺兩個的媒錢,嬭嬭,你可賞俺多少哩?”童嬭嬭道:“你兩個我也不少,圓成了,我叫狄爺共稱一兩細絲銀子給你。”周嫂兒道:“走,咱拿著銀子合他說著去。合誰去哩?”童嬭嬭道:“狄爺,你就拿著銀子自己去。”狄員外走過自己那邊,兌足了二十四兩文銀,又封了一兩媒錢,僱了四個驢,合狄周騎著。
周嫂兒見狄員外要的外甜,故意說道:“你老人家只怕還是空走這遭。童嬭嬭許了這一口價兒,分文不肯添。他老人家性兒喬喬的,俺們又不敢合他多說話,只得來了。那家子定是不依。”狄員外道:“仔麽不依?我不知道你京裏的淺深罷了,你童嬭嬭甚麽是不曉的,肯少還了你們價兒?你要拇量著,這事成不的,我就不消去了,別說那瞎誆著我空走一遭的話。你要就是這們成了,我分外你每人再加二錢銀子,你兩個吃酒;要是不成,這驢錢我認。你休想干那歧瞞夾帳的營生!”兩個媒人道:“爺喲,怪道童嬭嬭合爺說的上話來,都是一樣性兒!”
說著,將次走到。狄員外下了驢,說道:“你兩個先去,說妥了,來叫我;要不妥,我好往家走。若進他家裏,要說不上來,羞羞的不好出來。我在這香鋪裏坐坐,等著你。”馬周兩個媒人道:“你老人家怕到了那家子當面不好阻卻的,又叫你老人家添銀子的意思?”狄員外道:“神猜!就是爲這個。我在這裏等著你。叫他寫了文書,定了銀子數兒。看了,我纔到那裏交銀子哩。”馬周兩人道:“爺呀,人還說我們京師人乖哩,這把京師人當炒豆兒罷了。”笑的去了,通常說了前後的話。
原來兩個媒婆已是先與冉家講定了是二十四兩,分外多少的,都是兩個媒人的偏手。這童嬭嬭還了個一定的價錢,再還那裏騰那?若是跳蹬去了,賣與本地的人,也是不過如此,還沒人肯出這門些媒錢;所以也就不做張智,寫了二十四兩的文書,拿到間壁狄員外看了,狄員外方辭了香鋪,同到冉家布鋪後邊。三間齊整客舍,擺設的當的著實華麗。獻過了茶,問了些來歷。取出天秤,足足的兌了二十四兩財禮,雙手交將過去。那冉老頭把文書畫了押,叫兩個媒人都畫十字,交付狄員外收了。狄員外取出一兩銀來,又叫狄周數上四錢銀子的黃錢與了兩個媒人。那個端茶的管家,趴倒地替狄員外磕了頭。狄員外知是討賞之情,忙叫狄周數上二錢銀子的黃錢與管家買酒。冉老頭再三要留坐,狄員外苦辭,方肯送了出門。
狄員外袖了文書,同狄周回到下處,往那院裏謝了童嬭嬭費心。又叫過那丫頭替童嬭嬭磕了頭。又與狄員外、狄希陳都磕頭相見。童嬭嬭道:“爺還替他起個名字,好叫他。”狄員外道:“你家裏叫你甚麽?”他說:“我家裏叫是調羹。”童嬭嬭笑道:“這到也名稱其實的哩。”狄員外道:“這‘調羹’就好,不消又另起名字。”狄員外又與他扎刮衣裳,到估衣鋪內與他買了一付沒大舊的布鋪陳,問童七換了一付烏銀耳墜、四個烏銀戒指。把狄周移在北房西間宿臥,將廚房挪與調羹居住。
京中婦人是少不得要人照管的,況調羹又是經主人照管過的,到了這邊,狄員外不曾奉過內旨,怎敢矯詔胡行。這調羹雖是有童嬭嬭開說得明白,說過“老爺子是個數一數二的元帥,斷是不敢欺心。直待回家,畢竟嬭嬭許了,方敢合你成事。你也不可冒失,休說在千里之外嬭嬭不曉的。但是做女人的那心竅極靈,不消私行,也不消叫番子手邐訪,凡漢子們有甚麽虧心的事,一拿一個著。休要大家沒了主意,叫狄嬭嬭怨我。”又背地裏囑付狄希陳道:“狄大叔,我有件事合你說。這竈上的調羹,是狄爺算計要留著房裏使用的,這卻不可合他淒淒離離的。”狄希陳齜著牙笑。童嬭嬭道:“我說的是好話。你可不笑甚麽?”說的調羹心裏甚是明白,雖是孤怬冷淨,枕冷衾寒,但有了盼頭,卻也死心蹋地的做飯。
自從有了調羹,這狄員外下處飲食甚是方便,比那尤廚子的時節受他那拗東別西的狨氣甚覺不同。住的坐滿了監,辭了童嬭嬭,跟了狄員外要回山東。童嬭嬭又教導了他許多服事主母的道理,說道:“你要肯聽我的話,你自有好處。”說完話,方纔大家作別。童七又遞了幾盞上馬杯,拱手而散。要知後來結局,狄員外到家,怎麽光景,再等後回接說。
妒婦尋常行處有,狠毒同獅吼。擊殘溺器碎揉花,即使恁般奇絕不如他。此是峨眉爭愛寵,不覺心情懂。
最奇吃醋到公房,抵死怕添丁分產狠分張。——《虞美人》
狄員外陪著狄希陳坐完了監,看定了日子起身。童七家預先擺酒送行,借了調羹做菜。狄員外將前後房錢都一一找算清結。將合用的家夥,借用的,都一一交還,並無失損。將自己買添的並多餘的煤米,都送了童嬭嬭用。童七回送了三兩贐儀、兩匹京綠布、一十沉速香、二百個角子肥皂、四斤福建飴糖。狄員外返璧了那贐儀,止收了那四樣的禮。狄員外又與玉兒二錢銀子,一條半大的手巾。狄希陳梯己送了寄姐一對玉瓶花、兩個絲綢汗巾;寄姐回送了狄希陳一枝烏銀古折簪。童嬭嬭賞了狄周三錢銀,賞了調羹一雙紅段子褲腿、三尺青布鞋面。
狄員外僱了四個長騾。那時太平年景,北京到繡江明水鎮止九百八十里路,那騾子的腳價每頭不過八錢;路上飯食,白日的飯,是照數打發,不過一分銀吃的響飽,晚間至貴不過二分。夜住曉行,絕無阻滯。若是短盤驢子,長天時節,多不過六日就到;因是長生口,所以走了十日方纔到家。
狄員外合狄希陳在前,調羹在後,狄周還在外邊看卸行李。進到中門裏邊,不見狄老婆子的模樣,衹有狄周媳婦接著出來。狄員外爺兒兩個一齊問說:“娘哩?”狄周媳婦回說:“在屋裏哩。”狄員外心裏想道:“不好,這是知道調羹的事了。”口裏問說:“怎麽在屋裏?身上不自在麽?”一邊隨即進去。
只見老狄婆子也沒梳頭,圍著被在床上坐的,說道:“來了罷?盼望殺人!路上不十分冷麽?”
狄員外朝著床作了個揖,狄希陳磕了頭,然後調羹叩見。狄員外說:“這是咱買的個做飯的,叫是調羹。”老狄婆子把臉沉了一沉,旋即就喜懽了。
狄員外問說:“你是怎麽身上不自在?從幾時沒起來?”狄婆子道:“我沒有甚麽不自在,就只這邊的胳膊合腿動不的。”狄員外說:“這是受了氣了,爲甚麽不早捎個信去?京裏還有明醫,好問他求方,或是請了他來。這可怎麽處哩?”狄婆子道:“你躁他怎麽?只怕待些時好了。”
狄員外坐在床沿上,說不了的家長裏短。狄希陳到了自己那院,見門是鎖的,知道素姐往娘家去了。恰好狄周媳婦走過,狄希陳問說:“你大嫂從多昝家去了?”狄周媳婦道:“從你起身的那一日就接了家去,到今九個多月,就只住了一夜半日,把娘氣的風癱了就回去,再也沒來。”
狄希陳跢了兩跢腳,叫了兩聲“皇天”,又仍往狄婆子屋裏去了。狄周收了行李,也進屋裏與主母磕了頭。狄婆子問說:“尤廚子怎麽不見他哩?”
爺兒兩個齊把那九月九下雹子雷劈的事,說了一遍。狄婆子詫異極了,說道:“天老爺,這小人們知道甚麽好歹,合他一般見識?有多少那大人物,該劈不劈的哩。叫我這心裏想,有個尤廚子做飯吃罷,又買個老婆待怎麽?原來有這們的古怪事!雷劈的身上有字,他有字沒有?”狄員外說:“有八個大紅字。陳兒,你唸唸與你娘聽。”狄希陳道:“尤廚子的字是‘欺主淩人,暴殄天物’。狄周的字是‘助惡庇兇’。”狄婆子驚問道:“怎麽狄周的身上也有字哩?”狄員外說:“狄周也著雷劈殺了,是還省過來的。尤廚子劈在天井裏,狄周劈在廚屋裏。”狄婆子說:“你把他那字講講我聽。”狄希陳道:“欺主淩人,是因他欺主人家,又眼裏沒有別人;暴殄天物,是說他作踐東西,抛撒米麵。狄周的字是說他助著尤廚子爲惡,合他一溜子,庇護他。”狄婆子說:“這天矮矮的,唬殺我了!”狄員外合狄希陳到家不提。
再說素姐自從狄希陳上京那日,薛夫人怕他在家合婆婆嘔氣,接了他回家。薛教授因他不聽教訓,也甚是不喜懽他。他自從夢中被人換了心去,雖在自己家中,爹娘身上,比那做女兒的時節著實那強頭別腦,甚是不同,吃鷄蛋,攮燒酒,也絕不象個少年美婦的家風。
明水鎮東頭有三官大帝的廟宇,往時遇著上、中、下三元的日子,不過是各莊的男子打醮祭賽、享福受胙而已。近來有了兩個邪說誣民的村婦,一個叫是侯老道,一個叫是張老道。這兩個老歪辣專一哄騙人家婦女上廟燒香,吃齋唸佛,他在裏邊賴佛穿衣,指佛吃飯,乘機還干那不公不法的營生。除了幾家有正經的宅眷禁絕了不許他上門,他便也無計可施,其餘那混帳婦人,瞞了公婆,背了漢子,偷糧食作齋糧,損簪環作布施。漸哄得那些混帳婦人聚了人成羣合隊,認娘女,拜姊妹,舉國若狂。這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聖節、地官大帝的生辰,這老侯、老張又斂了人家布施,除克落了剩的,在那三官廟裏打三晝夜蘭盆大醮;十五日夜裏,在白雲湖內放一千盞河燈。不惟哄得那本村的婦女個個出頭露面,就是那一、二十里外的鄰莊都挈男拖女來觀勝會。
素姐住在娘家,那侯道、張道怕那薛教授的執板,倒也不敢上門去尋他;他卻反要來尋那二位老道,狠命的纏薛夫人要往三官廟裏看會、白雲湖裏看放河燈。薛夫人道:“這些上廟看會的都不是那守閨門有正經的婦人。況你一個年小女人,豈可輕往廟裏去?”素姐說:“娘陪了我去,怕怎麽的?”薛夫人道:“我雖是七八十的老婆子,我害羞,我是不去的!再要撞見你婆婆,叫他說道:‘好呀!接了閨女家去是圖好上廟麽?’你婆婆那嘴,可是說不出來的人?”素姐說:“娘不合我去,罷,我自己合俺爹說去。”薛夫人道:“你說去,且看你爹叫你去呀不。就是你爹叫你去,我也說他老沒正經,不許你去!”
素姐撅著那嘴好拴驢的一般。姓龍的說道:“怕怎麽的?孩子悶的慌,叫他出去散散心。在婆婆家又行動不的,來到娘家又不叫他動彈,你逼死他罷!那人山人海的女人,不知多少鄉宦人家的嬭嬭、官兒人家的小姐哩。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薛夫人道:“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龍氏叫小玉蘭:“你到鋪子裏請爺進來。”玉蘭出去說道:“後頭請爺哩。”
薛教授只道是薛夫人說甚麽要緊的話,慌忙進來問薛夫人:“你待說甚麽?”薛夫人道:“我沒請你。誰請你去來?”玉蘭道:“俺龍姨待合爺說句話。”薛夫人曉得是說這個,口裏沒曾言語。薛教授道:“他待說甚麽?他有甚麽好話說!”薛夫人道:“他打哩有好話說可哩,你到後頭看他說甚麽。”
薛教授走到後邊,龍氏不慌不忙從廚房裏迎將出來,笑容可掬的說道:‘我有句話合你說:素姐姐這幾日通吃不動飯,你可也尋個人看他看。他嫌悶的慌,他待往三官廟裏看看打醮的哩。你叫他去走走罷。”薛教授道:“你娘必定不合他去,可叫誰合他去哩?”龍氏道:“叫兩個媳婦子跟了他去。你要不放心,我合他去也罷。”薛教授道:“還是你合他去好。”
龍氏喜得那心裏不由的抓抓耳朵,撓撓腮的。素姐在後門外逼著聽,也甚是喜懽。薛教授說龍氏道:“你看,那臉上的灰也不擦擦。”龍氏拿著袖子擦那臉上。薛教授道:“你靠近些,我替你擦擦。”龍氏得意的把頭搖了兩搖,仰著臉走嚮前來等著擦灰。薛教授就著勢,迎著臉括辣一個巴掌,一連又是兩個,駡說:“我把你這個賊臭奴才..甚麽不是你鼓令的!小女嫩婦的,你挑唆他上廟!你合他去罷!”薛教授道:“賊嘴的奴才!該說的,你娘豈有不說,叫你來說哩!”
薛夫人聽見後頭嚷亂,走到後邊。薛教授道:“這賊嘴臭奴才,他待合小素姐往廟裏看打醮的,說是你叫他合我說來!”薛夫人道:“是我叫他合你說來。素姐合我說待往廟裏去,我沒許他。素姐待自家合你說去。我說:‘就是你爹老沒正經許你去,我也不許你去!’姓龍的說:‘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我說:‘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事。’他就支使小玉蘭往外頭叫你去了。你聽不聽罷了,打他做甚麽?他也好大的年紀了,爲這孩子開手打過三遭了。——可也沒見你這們個老婆,一點道理不知,又不知道甚麽眉眼高低,還站著不往後去哩!”
素姐見看打了龍氏,知道往廟裏去不成的,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俺爹睃拉我不上,我也沒臉在家住著,我待回去看看俺婆婆哩。”薛夫人道:“你聽他哩!他可不是想婆婆的人,怎麽?這到家不知算計待作甚麽孽哩!別要叫他家去。”薛教授道:“他說出這們冠冕的題目來,怎麽好攔他?也只是待跟了他婆婆往廟裏去。他到了他家,叫去不叫去,咱可別要管他。”叫了薛三省娘子送到家中。薛三省娘子再三攛掇著到了婆婆屋裏,使性蹦氣的磕了兩個頭,回自己的房裏來了,吃了晚飯,睡了一夜。
明日起來,正是七月十五,素姐梳洗已畢,吃了早飯,打扮的甚是風流。叫玉蘭跟著,順路一邊走,一邊使玉蘭對狄婆子道:“俺姑待往三官廟去看打醮哩。”狄婆子說:“少女嫩婦的,無此理,別要去。”素姐揚揚不採,竟自出門,同玉蘭步行而往。又叫狄周媳婦趕上攔阻他。不惟不肯回來,且說:“你叫他休要扯淡,情管替他兒生不下私孩子!”狄周媳婦回來說了,把狄婆子已是氣的發昏。他在廟裏尋見了候、張二位老道,送了些布施,夾在那些柴頭棒仗的老婆隊裏,坐著春凳,靠著條桌,吃著麻花、饊枝、捲煎饃饃,喝著那川芎茶,掏著那沒影子的話。無千大萬的醜老婆隊裏,突有一個妖嬈佳麗的女娘在內,引惹的那人就似蟻羊一般。他旁若無人,直到後晌,又跟了那夥婆娘,前邊導引了無數的和尚道士,鼓鈸喧天,往湖裏看燈,約有二更天氣,一直竟回娘家,還說:“你們不許我去,我怎麽也自己去了!”
狄婆子、薛教授兩下裏氣的一齊中痰,兩家各自亂哄,灌救轉來,都風癱了左邊的手腿。薛教授與狄婆子同是七月十五日起,半夜得病,從此都不起床。婆婆因他氣成了癱癥,他也從不曾回去看婆婆。衹有薛夫人和兩個管家娘子時常來往問候。直至狄希陳這日從京中回家,薛夫人使了薛三省媳婦送他來到,好歹勸著見了見狄員外合狄婆子。也不問聲安否,也不說句家常話,竟回自家房內。狄希陳就象戲鐵石引針的一般,跟到房中。久別乍逢,狄希陳不勝綣戀,素姐雖還不照往時嚴聲厲色,卻也毫無軟款溫柔。狄希陳盡把京中買了來的連裙繡襖、烏綾首帕、蒙紗膝褲、玉結玉花、珠子寶石、扣線皮金、京針京剪,擺在素嬭跟前進貢。素姐著盡收了,也並不曾有個溫旨;只是這一晚上不曾趕逐,好好的容在房中睡了。狄希陳也並不敢提問娘是因甚得病。
薛教授是不能起床,薛夫人是個不戴巾的漢子,薛如卞又是個少年老成,媳婦連氏又甚是馴順,龍氏也不甚跳梁,薛三省合薛三槐兩個也都還有良心,布鋪的貨又都是直頭布袋,倒也還不十分覺苦。只是狄員外是個莊戶人家,別人又無甚生意,間壁的客店不過戲而已矣。狄希陳是個不知世務的玩童,這當家理紀,隨人待客,做莊農、把家事都靠定了這狄婆子是個泰山,狄員外倒做了個上八洞的純陽仙子。這狄婆子睡在床上,動彈不得,就如塌了天的一般。
狄周是尤廚子的合夥,教天雷壁死的人,豈是個忠臣?他那娘子雖也凡百倚他,但不知其婦者視其夫,這等一個狄周“刑于”出甚麽好妻子來?只是當初有這樣一個雷厲風行的主母,他還不敢妄爲;如今主母行動不得,他還怕懼何人?
幸得這個調羹絕不象那京師婦人的常態:第一不饞,第二不盜,第三不淫,第四愛惜物件,第五勤事主母,第六不說舌頭,第七不裏應外合,第八不倚勢作嬌,第九不偷閒懶惰,第十不百拙無能。起先初到的時節,狄婆子也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之情,雖是勉強,心裏終是不大快活,密問狄希陳,知道狄員外與他一毫沒帳;又聞得童嬭嬭許多的好言,又因他有這十件好處;起先這狄婆子病了,上前伏事,都是巧姐應承,自從有了調羹,就替了巧姐一半,除做了大家的飯食,這狄婆子的茶水都是調羹照管,狄婆子故意試他,把那銀錢付托與他收管。過十朝半月,算那總撒,分文不差。故意尋他不是,傷筋動骨的駡他,他也絕無使性。這等寒夜深更,半宿的伺候,夜間起來一兩次的點燈扶著解手,頓茶煎藥,與巧姐爭著嚮前,也絕不抱怨。狄婆子不止一日,屢屢試得他是真心,主意要狄員外收他爲妾。狄員外略略的謙了一謙,也再拜登受。狄婆子叫人在重裏間與他收拾臥房,打了煤火熱炕,另做了鋪陳,新制了紅絹襖褲,又做了大紅上蓋衣裳,擇了吉日,上頭成親。
狄希陳倒也似有如無的不理,只是素姐放下臉來,發作說道:“沒廉恥老兒無德!鬢毛也都白了,干這樣老無廉恥的事!爺兒兩個夥著買了個老婆亂穿靴,這們幾個月,從新又自己佔護著做小老婆!桶下個孩子來,我看怎麽認!要是俺的孩子,分俺的家事,這也還氣的過;就是老沒廉恥的也還可說。只怕還是狄周的哩!”
這話都句句的聽在狄員外耳朵,狄員外只叫別使狄婆子知道,恐他生氣著惱。又虧不盡調羹有個大人的度量,只當是耳邊風一般。狄周娘子故意把話激他,他說:“憑他,有氣力只管說,理他做甚麽?你知道有孩子沒有孩子?待桶下孩子來再辨也不遲。”
只素姐惟恐調羹生了兒子奪了他的家私,晝夜只是算計,幾次乘公公睡著時,暗自拿了刀要把公公的鷄巴割了,叫他絕了俗不生兒子,免奪他的產業,又好做了內官,再掙家事與他。虧得天不從人,狄員外每次都有救星,不得下手。又千方百計處置調羹。狄員外惟恐家醜外揚,千萬衹有一個獨子,屈心忍耐。
這狄婆子平日性子真是雷厲風行、斬釘截鐵的果斷,叫他得了這們動彈不得的病,連自己溺泡尿,屙泡屎,都非人不行。狄員外不曾回來的時節,嫌丫頭不中用;巧姐又還身小人薄;狄周媳婦,一來又要抱怨,二來又要回避他,怕他對了漢子敗壞;媳婦素姐這通是不消提起的了:所以也甚是苦惱。自從有了這調羹進門,這些一應服侍,全俱倚仗他。他起五更睡半夜與主母梳頭、纏腳、洗面、穿衣、端茶、掇飯,再也沒些怨聲,說道:“娘,你身上又沒甚別的病,不過是這半邊的手腳不能動彈;我當面明間安了一把醉翁椅,上面厚鋪了褥子。”每日替他光梳淨洗,穿著了上蓋衣裳。他的身量又大,氣力又強,清晨後晌,輕輕的就似抱孩子一般。三頓吃飯,把桌子湊在椅前,就象常時一樣與狄員外、狄希陳同吃。外邊的事,狄婆子也可以管得著,也可以看得見,去了許多悶氣,便就添了許多飯食。
狄婆子說:“千虧萬虧,虧不盡尋了這個人,只怕也還可以活得幾年。若不是這等體貼,就生生的叫人別變死了!”
又待了許久,狄婆子見的調羹至誠忠厚,可以相托,隨把家事與房中箱櫃的鑰匙盡數都交付他掌管。他雖也不能如主母一了百當,卻也不甚決裂。凡事俱先到主母前稟過了命,他依了商議行去,也算妥貼。且是薛如兼一過新年,與巧姐俱交十六歲,薛夫人恐怕巧姐跟著素姐學了不好,狄婆子又因自己有病,一家要急著取親,一家要緊著嫁女,狄婆子自己不能動手,全付都是調羹料理。